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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疼(合章)

《《伪宋杀手日志》》

楚定江默了默,“宁雁离血饲了那些失去心智的杀手。”

“耶律凰吾心黑如此,说不定真能成事。”魏予之放弃从前种种付出,多多少少是因为料到今日这种局面,辽国内斗不停,即使他留在辽国也不

过是耶律权苍手底下稳固皇权的鹰犬而已,有生之年都没有机会血恨。

仇,早已没有了,许多年前就已经手刃仇人,他痛恨大宋朝廷的黑暗糜烂,可是有阳光的地方必有阴影,他明白,只是仍旧咽不下这口气。

“宁雁离死了!?”

莫思归背着药篓站在门口,满脸震惊。

楚定江回头看他,“死无全尸。”

“她怎么就死了呢?”莫思归极讨厌宁雁离,可是同样作为医者,心里难免会有一点相惜。一个医道奇才的一生就这样戛然而止,突然的令他心

头发堵。

“这两个是你要的人。”楚定江顿了顿问道,“阿久什么时候可以第二次重铸?”

莫思归回过神来,“按时间算,现在就可以,不过她中间昏迷了一段时间,还是等再养些日子效果会更好。”

“现在重铸有什么害处?”楚定江问。

“除了效果略差一点,倒是没有什么害处。”莫思归奇怪道,“你问这个做甚?”

“山雨欲来,有备无患。我同她商量一下,若她同意,我想近几日让她重铸。”楚定江道。

莫思归是个追求极致的人,但如今也已经隐隐嗅到危险即将来临的味道,于是破例同意了。

待楚定江离开,他便拖那两个人回屋。

想起前几日他才托楚定江捉人,没料到楚定江这么快就捉到了。更没有料到那个做出催涨功力之药的宁雁离也已经尸骨无存,莫思归不禁叹道,

“真是世事难料!”

“近来诸事将起。神医也应早做准备才是。”魏予之道。

莫思归不以为然的摆摆手,“凭它起什么事。我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小药圃就好了。”

魏予之道,“楼二姑娘可不在这一亩三分药圃里。”

莫思归动作一滞,旋即笑道,“唷,你不说我都不记得还有这么个人了呢!”说着他就变了脸,满不高兴的道,“她走她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

关道。从此各不相干,魏二,你再提起这个人休怪我翻脸!”

魏予之嘴角微扬,“既然是无关紧要的人,何必动怒呢?”

说罢转身便走,没有给莫思归反驳的机会。

仇恨这种东西百害而无一利,可真正有情之人想要放下仇恨谈何容易?魏予之能很能理解楼明月,也佩服她的勇气和坚毅,这才多管闲事的出言

提醒莫思归一句,他希望楼明月能有个很好的结局。

莫思归。真的能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桥归桥路归路?魏予之不信。

“什么意思!哼哼,老子说一刀两断就一刀两断。一点都不了解老子的为人!”他在屋里气急败坏转悠了几圈,找出烟杆,才戒了两天又重新点

上了。

吞云吐雾,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莫思归盯着烟斗中徐徐升腾的烟雾,思绪渐渐飞远。

如今满河西县最积极向上的人非安久莫属,她在河北路搜寻数月,竟也是招到了不少人。

尽管距离想象中的实力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她仍旧乐此不疲。

楚定江一门心思给她做“贤内助”,在城郭建了营。很快便迁过去安营扎寨。

安久正带人在校场上操练,楚定江仍旧是一袭黑袍。站在距离校场不远处的坡上,肩头落着一只雄鹰。

天空一碧如洗。时间仿佛静止。

过了许久,远处有一个黑点越来越近。楚定江眯了眯眼睛,拍拍肩上的鹰,“雷掣。”

那鹰得到指令,展翅冲向云霄,在高空盘旋一圈,忽而俯冲向那个越来越接近的黑点。那黑点慌不择路,到处乱窜。

楚定江瞧着空中两个纠缠的影子接近,打了一个口哨。

鹰啼响彻长空,那黑点竟是直直坠落。到一半的时候,才僵硬的扑腾几下翅膀,不至于被摔死。

楚定江掠过去,看见一只满身染血的鸽子躺在地上,其中一只足上还捆着细细的竹筒。

雷掣盘旋落回他的肩头,垂头盯着鸽子,似乎好奇的模样。

楚定江捡起各自将竹筒里的信抽出来看完,扬唇一笑,眼底泛着冷光。

他早就发现每隔几日便有鸽子从河西县飞出去,但没有轻举妄动,今日才放他养的鹰一试身手,鸽子没死,养养还能用。

楚定江带着鸽子回营,细细的清理包扎之后放到笼子里养着。

雷掣仿佛很满意自己第一次拦截的战利品,挺胸抬头骄傲的站在笼子上面,寸步不离的看守着。

午时,安久回来吃饭,一进屋便看见这奇怪的一幕。

“这只鸟是怎么了?”安久问。

雷掣机警的转头,死死盯住安久。

“它叫雷掣。”楚定江道。

雷掣梗着脑袋站在笼子上面,整只鸟浑身上下都透出不满,安久见它这拧巴的样子,走过去逼视它,“鸟不大,脾气不小!你最好客气点,否则

晚上炖了你!”

雷掣不安的往后退了两步,但仍旧骄傲的盯着安久,一副宁死不屈模样。

“多大的人了,还同它计较。”楚定江笑道。

安久指着笼子里战战兢兢的鸽子,“这又是哪一只?你最近开始喜欢温顺的小动物了?”

“这一只的确温顺,不过不是我的东西,收留几日罢了。”楚定江边说,边摆饭菜。

安久仔细看了看,“信鸽?”

楚定江点头,“最近有人用信鸽把我们的行踪往外传。”

“这是踩点呢!”安久疑惑道。“有人要杀我们?我们得罪过什么人吗?”

楚定江觉着安久的精神病还是没有好利索,自从光明正大的为朝廷办事之后就把从前种种黑暗揭的得一干二净,好像从开始她就这么个积极向上

的好人。瞧着她皱眉头的样子,楚定江真是不忍心拆穿。以前作为杀手的时候何止是得罪过人啊,那都是死敌。

他只好说点别的,“密信上将我们的行踪都写的很详细,而我俩几乎没有共同的仇家。”

答案很好猜,也很难猜。楚定江知道密信是梅氏那位老夫人传出,而老夫人既是大宋先皇的暗探又是辽国卧底,信鸽往北飞,显然是递到辽国的

消息。

可是耶律权苍应该已经自顾不暇。为什么要打探他和安久的行踪?他们两人既没有手握重权也没有主动攻击辽国,不过是在河西县弄了一个小小

的自卫军玩,不至于引起辽国皇帝的警惕吧?

“你了解梅氏老夫人多少?”楚定江在想,如果抓老夫人来拷问,有几成把握能够撬开她的嘴。

“恐怕还没有你了解的多。”联系那只信鸽,安久立刻明白了楚定江的意思,回想起第一次见老夫人的情景,“虽然两面倒很没有节操,但从目光可以看出,她大概不会屈从于武力。”

“利诱?”楚定江说罢兀自笑道。“我的利再大,也比不上一国之君。”

这位老夫人也是有本事,投的两个主子都是皇帝。

安久早已塞了满嘴的菜。听他这么说便含含糊糊的反驳,“那也未必,得看她想要什么。”

楚定江心中微顿,“有道理。”

大宋先帝驾崩,就算曾经许诺过再多的好处也都作废了,而老妇人与耶律权苍之间的关系难猜,楚定江便不浪费时间去漫无目的的乱想。

既然不确定耶律权苍想干什么,未免打草惊蛇,他便将鸽子养好。仿照笔迹重新写了一份密信,把里面的字条换掉。

之后每天带着雷掣去拦截信鸽。换下其中密信。

雷掣有了几次经验,便学会了不伤鸽子而将其逼落。倒是为楚定江省了不少事。

重铸身体的事情,楚定江只提了一句,安久没有问原因便答应了,待安排好这几日的事情就一个人去了莫思归的院子。

莫思归叼着烟嘴翻医书,“他知道你过来吗?”

“就是他让我来的。”安久道。

莫思归停了动作,抬眼看她,“他没有跟过来?”

重铸身体是要脱光光往身上抹药的,莫思归死也不相信楚定江会这么大方的让他来动手,“什么时候说的?”

“前两天。”安久坐到他对面,敲着几面催促道,“看你也不忙,快点快点。”

莫思归暗暗替自己抹了一把汗,“幸好老子睿智。”

差点被安久给坑了!这要是随随便便就动手,回头还不得被某个人挖眼废手!

“药材半年前就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但你能不能稍微矜持一点?”莫思归一脸嫌弃的看着她,“毕竟你也是有主的人了,能随随便便脱衣服给别的男人看吗?真替楚定江累得慌!”

“你不是别的男人。”安久道。

莫思归往后靠了靠,吐出一串烟圈,慵懒的眯着眼睛,“我一个良家美男子,尚未婚配,你可不能说的这样不清不白。”

“你误会了。”安久认真的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在我眼里并不是一个男人。”

“那我还是继续误会好了。”莫思归道。

安久的意思其实是“你在我眼里并不是一个男人,而是朋友、医生”,谁想说来说去还是没有说清楚。自以为文学造诣很高的安久姑娘自然不会认为是自己的问题,“这么爱别扭,跟朱翩跹似的。”

“我都懒得跟你生气。”莫思归捏着烟杆,“等会儿吧,楚定江来了再开始。”

“他不知道我过来。”

“满大宋什么事儿能瞒过他!真是一点都不了解自己的男人,真替他着急!”莫思归道。

安久揣着手凉凉道,“看你恨不能亲自上阵的样子,不会是对他有意思吧。”

“咳!”莫思归呛了一口烟。“胡扯!楚定江是个公的!”

“公的?”楚定江刚进门便听见莫思归咬牙切齿的说他坏话。

莫思归扶额,遇着这两个人简直是他平生最糟心的事,看一眼都觉得心塞!譬如刚才他说了楚定江那么多好话。结果这厮是一句没听见,专门挑着这个时候过来!这是分明是连命运都不让他们做朋友。

“老子不想说话了!开始吧!”莫思归熄灭烟。起身去找药。

这会子他气躁,拎着大包小包的药走过来丢到楚定江手里,“先把这些药捣碎。”

安久见他使唤楚定江,立刻不满道,“他又不是医生,为什么要他捣药?”

“嗤嗤,老子还是头回听说捣药非得医者才行。”莫思归往矮榻上一躺,笑眯眯的看着安久。“你太小瞧你们家楚定江了,他上能飞天下能潜海,捣个药算什么!”

说罢,他又得意的看向楚定江,“捣药和抹药是一样的活儿,你要说不会,予之做的可好呢。”

言下之意是,现在不捣药,一会连同抹药都交给魏予之。莫思归看透了,在楚定江面前也就现在能嘚瑟。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

楚定江未作声,把药都倒进臼里开始捣。

莫思归与楚定江狭路相逢的时候何曾占过上风啊!真是恨不得抓一把果子边吃边看,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免得回头遭到惨绝人寰的报复。

屋里只剩下捣药的声音。

安久过去,“我来捣一会儿吧。”

“你歇着吧,一会儿有你辛苦的,我捣几片药不过举手之劳。”楚定江不是外修,没有用过这么残酷的办法淬炼过身体,但是他知道所谓重铸,从某种意义上就是把身体揉碎过滤掉杂质,然后再铸成新的身体,这个过程说是生不如死也不为过。

话语虽然平淡。可是安久却听出了他的关心和担忧,不禁欢喜。

楚定江看的心软。抬手揉了揉她的发。

莫思归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扭头不再看他们。这俩人怎么看都是为了给他添堵而存在。

从捣药到熬药,统共花了将近两个时辰。

若是平时,任谁让楚定江办事都要付出成倍代价,只有为安久干活他才任劳任怨,莫思归本着不使唤白不使唤的心态,眼皮也不抬一下的指挥楚定江干活。

待一切准备就绪,已经月中天。

屋里只剩下安久和楚定江。

安久踟蹰许久才解开衣带,按理来说,她与楚定江曾许多次赤身相见,应该不至于羞涩,可事实恰恰相反,此时此刻,简简单单的宽衣显得**极了,每一个动作都让周围的空气里多一分令人心尖发颤的味道,反倒不如在莫思归面前脱的痛快。

亵衣的系带系得太紧,安久使劲拽了两下,结果居然变成了死扣。

“我帮你。”楚定江说着,人已经凑过来,沉厚的尾音近在耳畔,又似乎沉入心底。

安久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和热度都集中到了耳根,然后随着他解衣的动作蔓延到脸颊、脖子。

衣服一件一件落在地上,最终一丝不挂,安久有些局促。

她与楚定江的目光一触,很快便移开了,清了清嗓子,小声道,“我好像变得越来越胆小了。”

“不是胆小。”楚定江声音里带着浓厚的笑意,拥住她,“你这样,很好。”

楚定江身上的衣料触及皮肤,令她浑身生出一种异样的酥麻,安久暗想,自己肯定是犯病了,不然差不多的衣服料子,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楚定江没料到这种情形下还能看见安久的另一面,心中既为此刻高兴,又为下一刻她要承受的痛苦而心疼,一时间心情复杂,已盖过那些情动。

须臾,两人松开,安久躺上事先准备好的台子。

楚定江取了竹篾仔细涂药,黑乎乎的药膏一寸寸覆盖白如凝脂的皮肤,也逐渐盖下了他心里各种各样的情绪,重归于平静。

外面月华皎皎。

莫思归抽了两袋烟。追忆三遍往事,发了好几回呆,回头一看房门仍旧是紧闭着。不禁愣了愣。

“拢共就两件事!你要磨蹭到天亮吗!”他过去敲门。

等了好一会儿,仍旧无人应声。“我说,你们打算生完孩子再出来?!”

约莫又隔了一刻左右,楚定江才打开门走出来。

莫思归黑着脸,“着急重铸的是你们,事到临头最磨蹭还是你们。”

楚定江没有生气,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媳妇的人,不会懂。”

“你你你。你在外头呆着!”莫思归咣啷一声将门关上,气哼哼的走到安久身边,“老子没有媳妇那是不想有,信不信我现在说要娶媳妇,满汴京的二八姑娘都到河西县排队等着!”

“可终究,都不是你想娶的姑娘。”安久的嘴被布遮住,声音翁翁,还因身上剧烈的疼痛有些扭曲,可即便如此,也是出声见血的。

莫思归无奈。“你们一个个能不能消停点,老子急了真甩手不干看你到哪里哭去。”

“我们是无意。”她大多时候确实不觉得自己说话哪里不妥,但。“这次是故意的。”

莫思归不语,只恨恨瞪着她。

安久为了分散注意力,不断与他说话,“虽说我不该管别人的事情,可我就看不惯你明明心里有她,忘不掉她,却情愿把自己折磨的没有人形也不去找她。”

“老子现在还是玉树临风,谁说没有人形!”莫思归企图歪了话题。

不过安久一心投入在自己的思路里,压根没有听他讲什么。“你们选了不同的路,可是她走的是一条死路。如果你冲上去能把她拉回来多好,哪怕拉不回。也能陪她走完最后一程,不至于在仇恨里太寂寞。”

这些话不知说的楼明月还是自己,那时候,安久很渴望有一个人、一件事、或是哪怕一个物件被她所拥有,能够让她得到一丝丝温暖慰藉。

“你以为放手就是互相解脱?你不知道,有些羁绊永远都不能斩断,生死都不能……”

“如果是以前,面对同样的事情一定会茫然不知所措,可是现在,如果我是你,我会纠缠的更紧,哪怕作茧自缚。”

如果,还有如果,她想回到小时候,就算只来得及给母亲一个亲吻,也好。

“只做冷眼旁观者,你会后悔,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安久答应楼明月不插手他们之间的事情,她的承诺,她会信守,然而这不耽误她每每都要拿这件事情来刺激莫思归。

“我说这些话也不算违背对楼明月的承诺,我没有插手,我只是插嘴。”安久想笑,却因浑身的撕痛只能发出两声怪异的“呼呼”,但仍旧她很得意,“这么棒的主意,怎么……就到现在……才想起……呢。果然是和楚大叔在一起久了,也……变得奸诈了呢……”

安久是那种就算身上被捅个窟窿说话也不打磕巴的人,楚定江在外边听着声音,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种疼,他觉得自己心里纠成了一团乱麻。

物极必反,这话没错,她这么坚强,坚强到如此脆弱,如此令人心疼。

楚定江见过许多楚楚动人令人望而生怜的女子,他也是男人,也会喜欢那样动人的女子,可是独有这一种刻入骨髓,融入血液。

他忍不住推门进屋。

“阿久。”

安久半晌没有答话,只是喘息粗重。

隔了不知道多久,她才稳住气息,“怎么突然觉得要撑不住了呢?”

刚才还明明觉得可以忍受,可是听见楚定江的声音,她就突然觉得特别特别疼。

“楚定江,疼。”她道。

楚定江不敢碰她,怕会雪上加霜,只道,“不怕,我在这里陪着你。”

“恩。”

莫思归听完安久那一番话,心中有一点触动,而眼下的情形却让他心头一震。

楚定江说:不怕,我在这里陪着你。

而楼明月承受伤痛的时候,自己又在哪里呢?真是只是因为她坚强和拒绝自己才选择放弃?

莫思归长叹一声,心下有些茫然。

这一次重铸,大都是楚定江忙前忙后,莫思归只动动嘴皮子,其余时间都在走神,因此便觉得时间过的特别快。

等到把安久从药桶里捞出来,他才恍然发现自己这么长时间不眠不休了。

408

安久浑身红红软软,皮肤也是皱巴巴的像刚刚出生的老鼠一样。小小的婴儿这个模样的时候尚且丑陋,安久这么大个人,自是丑的令人不忍直视,可是楚定江抱着她回屋的时候小心翼翼,宛如抱着自己的孩子般如珍似宝。

这番折腾下来,楚定江拥着昏迷的安久沉沉入睡。

同样熬了这么久的莫思归满眼红血丝,却仍旧难以入睡。烟,一袋接着一袋,院子里烟雾飘渺,方圆一里没有醒着的活物,而他闭上眼还是没有丝毫睡意。

药味在向全城蔓延。

天边鱼肚白。

辽国上京皇宫里厮杀连天。

耶律权苍脸上一如往常有些病态的苍白,此刻像是没有听见外面的声音,神色平静批阅奏折。大殿内站着数十名黑衣人,他们如死物一般,连呼吸都不可闻。

外面杀声震天,而这里却宁静至极。

半个时辰之后,一名将领匆匆赶到殿门前,“陛下!”

“战况如何?”殿内传出耶律权苍沉稳的声音。

将领道,“逆贼已经杀过重玄宫,马上逼近书房,若是公主殿下援兵还不到,臣等抵挡不住,陛下还是先移驾别处避避吧。”

耶律权苍搁下笔,“你降了逆贼吧。”

那将领一惊,“陛下!臣……”

耶律权苍打断他,“这是圣旨。”

“臣宁死不降。”将领大声道。

“朕再说最后一遍,这是圣旨。不过,对外你只准宣称是自己的意思。”

耶律权苍的语气平淡,没有半点动怒的意思,可是却莫名教人不寒而栗,那将领沉默几息。静下心之后有些明白这应该不是真降,于是伏地领命。

就在他起身离开之后,殿内骤然发生变故。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杀手忽然攻进殿内。于守卫的黑衣人交上手。

耶律权苍在御座之上垂眼把玩一支洞箫,随着殿内的守卫一一倒下。他将箫放在唇边试了试音。

呜咽的乐声如泣如诉。

重玄宫那边随着守卫军的投降,战事已停。

耶律凰吾一身劲装踏着尸山血骨走向御书房。

一队鬼影先行到达,在门外一字排开。

耶律凰吾站在阶下,“皇兄,皇妹救驾来迟!”

屋内无人应答。

“进去。”耶律凰吾低声道。

鬼影破门而入。

书房里早已一片狼藉,本来略显空旷的殿内被数百具尸体堆的几乎无下脚之处,踏入屋内,几名鬼影便发现脚下被温热的液体浸湿。

而高坐之上。那个一身华服的俊美男子身上中了数剑,浑身都是血色,只有一张脸苍白洁净。他垂着头,脚下落着一管箫,一股股血流顺着阶梯流下来,拖得长长的,犹如凤凰尾翼。

耶律凰吾抬头便一眼瞧见了他。

她脸上出现一种奇怪的表情,似哭似笑。

就这样看了许久许久,耶律凰吾举步慢慢走进去。到耶律权苍的身边,似乎花了很久。又似乎是一瞬间。

“皇兄。”耶律凰吾指尖触到他的鼻端,发现竟然还有呼吸,表情微微一僵。扬声道,“将所有活口都拖出去。”

鬼影在尸体之中寻觅,倒是找到几具气息上存的人。

“殿下,确认有五人活着。”鬼影躬身禀报。

“都出去吧。”耶律凰吾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箫,“我要与皇兄单独道别。”

“是!”

鬼影将那五个活口带了出去,并将殿门关上。

诺大的书房里满是尸体,只有耶律凰吾一个活人和一个半死不活的耶律权苍。

“哥哥。”耶律凰吾轻轻摸着他微凉的脸颊,“我本不想做这种事,是你逼我的。倘若你是个好的兄长。我也会安安分分做个好妹妹,但你真是无情的很。既是没有把我当做妹妹来疼爱。那对我来说,你活着就没有意义了。

她说着。手指一顿,看见了耶律权苍鬓边有一道细微的痕迹!面色倏然一变。

“是吗。”沉厚的声音乍然响起。

耶律凰吾尚未来得及反应,只闻破风之声已到耳畔,再一低头,胸口已经多出一个血窟窿。

一股血流如箭般喷出,撒落在御案上,宛若一簇艳丽的红梅。

耶律凰吾目眦欲裂。果然假的!这个耶律权苍是果然假的!可惜发现的太晚……

她捂住心口,转过身来。

三丈之外,耶律权苍一袭白衣,于尸山血海中绝尘。

“如果你没有失忆,应该记得我最擅长什么。”他道。

耶律权苍在大宋有许多的身份,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无人能辨。

“呵,我大意了。”耶律凰吾试图用内力护住心脉,却发觉浑身的内力居然一丝都提不起来!

“你以为我喜欢做皇帝吗?它是是我应担的责任,你若是告诉我想要这个位置,能撑得住耶律家的江山,我不便会回来了,与梅如焰归隐山林也很好。”耶律权苍目光无波的看着她,“你说只要我做个合格的兄长,你便不会觊觎皇位,是你错看了自己。”

耶律凰吾这些年费尽心机的帮助他回辽国,他一开始真的没有怀疑过。

他并不是感情细腻的人,平素少言寡语也不太愿意表达,让他去对一个人细致入微的嘘寒问暖疼爱有加,实在是有心无力,但无论如何,于大局上他不会薄待她。

耶律凰吾讽刺的笑道,“哈,你不喜欢?”

不喜欢会为护皇位杀了她?既有本事保命,不是应该趁机撒手吗?

“今次我本是放开了手让你谋,若是有手段杀了我,能证明你比我有本事,由你坐上皇位也无妨。”耶律权苍道,“但你让我很失望。”

耶律凰吾慢慢收了笑。唇角有血溢出来,“我认输。”

到这一刻她还有什么想不明白?耶律权苍早就看穿了她的谋算,才设下这一局请君入瓮。人家甚至都算准了她一旦发现他还有气息,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灭口!

她自己把那瓮口给堵上了。

可是如果再重来一次。她还是不能无遮无拦的弑兄,因为那些鬼影是奔着救驾而来,根本不知道她是在谋反!

恨只恨,她没有早点识破真假。

“我不甘心。”耶律凰吾跌倒在地上,眼前渐渐变黑,然她仍旧睁大眼睛。

她步步谋算无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逼宫的人是耶律竞烈,也是耶律竞烈派人前来暗杀。她坐收渔利的人,是前来救驾的人,怎么会暴露自己?

“是应该不甘心,因为你从来不懂自己。明明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却偏要执着于一点温情,明明渴望温情,却做了绝情之事。你若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是怎样的人,一开始就斩断那点小心思,早就坐拥江山了。正因我看清了你,所以知道皇叔逼宫之时。便已然猜到你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夺皇权,本就是世上最为艰险的道路,定不能三心二意。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最可怕的事情不是知己不知彼,也不是知彼不知己,而是敌人比你更加了解你。

尽管她不甘心,但她不是个输不起的人。

“你……为……为我解惑,我也还你一个。”耶律凰吾声音非常微弱,但她知道他能听见,“耶律竞烈,也是药人。”

这是耶律权苍所不知的,但他并没有太过惊讶。也没有再问这件事情,只道。“如果宁雁离现在还活着,你大约也不会死。”

暗器虽然伤及心脉。只要救治及时就不会丧命,只落下点病根罢了,关键是暗器上淬的药让她不能用内力护住心脉,从而失去了被救治的机会。倘若宁雁离还是像以前那样,凡重要的时候都寸步不离,她可能不仅不会死,甚至可能还有逃脱的机会。

耶律凰吾瞳孔涣散,也不知听没听到这句话。

也不知,是否悔恨。

“我原也不过是猜测,是正是宁医之死,教我确定了你的谋算。”耶律权苍喃喃道。

宁雁离对耶律凰吾忠心耿耿,没有她的授意,宁雁离就算私下为耶律竞烈做事也绝不至于为此牺牲自己的性命。这份心,也只有耶律凰吾一个人没有坚信而已。

耶律权苍过去揭下那替身的面具,脱掉他的外衣,露出里面黑色劲装,后将其混入其他尸体。

他套上外袍,脚下微一使力,掠身出了殿门。

鬼影见他竟然还活着,立刻跪下,“参见陛下!”

“公主为救朕而死,待处理完逆贼,定要追封厚葬!”

方才进门时分明是耶律权苍死了,耶律凰吾好好的,怎么反倒是他活着走出来了?不过,鬼影知道宁雁离医术诡异,虽说人死了,但是留下什么以命换命的法子也不足为奇。

“殿下忠义!”鬼影齐齐道。

只有那些追随耶律凰吾的人心里明白,她死的蹊跷,可既然已经死了,他们还能公然质疑皇帝不成?

耶律权苍凤眸威严冷厉,环视一圈,“活捉反贼耶律竞烈!”

“是!”

耶律凰吾已死,兵权自然而然的回到皇帝手里。

这一场战,尚未结束,但所有人都已经看到了结局。

辽国内乱的消息传到大宋,整个朝廷的气氛都是一松,有些官员恨不能弹冠相庆。

圣上亲自拟旨,封凌子岳大将军领边防三路守军统帅。他觉得这是收回燕云十六州的大好时机。

圣上还没有欢喜昏头,他这两年一直在关注辽国,知道那个辽国君主看似病歪歪的,整日深居简出,似乎并没有做过什么大事情,可其实是个厉害角色,想趁机一举灭了辽国根本不可能。况且,以大宋眼下的情况就算灭了辽国也没有余力管控。

整个大宋,唯一对辽国内乱不高兴的当属武令元了。

原先辽国局势紧张,三股势力互相制衡,谁也不敢轻易把手下的大部分力量散出去。如此一来,对河西县的影响最小,若内乱一平。权利统一,加上战后财力消耗的厉害。辽国往后的秋狩定是凶猛百倍。

“还好有个凌将军。”武令元自我安慰。

魏予之猜到他心中所想,便接道,“凌将军也未必能起多大作用。”

武令元想想也是,忍不住长叹一声。大宋的将军都不会长久的带某一支军队,所以军队的强弱与主将的实力没有必然联系,不管是谁在一处做事情也需要磨合,更逞论带兵打仗,要将那么多人使如臂指实非短日之功。

“耶律凰吾真死了?”莫思归突然插嘴。

“真死了。”魏予之道。

武令元道。“这两日你已经反复不知问过多少遍了,究竟为何?”

楼明月拼死拼活也没有杀掉的人,竟然就这么死了,莫思归的确是难以置信,而他心里更多的是高兴,这个女人死了,楼明月也就解脱了。

“人生如此峰回路转。”他叹了一句,起身道,“我收拾收拾去!”

他哼着小曲,乐颠颠的在屋里转悠。飞快的拣出一个包裹,百忙之中还顺手拍拍小月的头。

武令元不甚清楚他们之间的事情,见状诧异不已。在武令元印象里。莫思归一向疏狂但不失风度,这会儿却是有些忘形了。

“予之,药我配了十几罐都放在药架上了。你们聊着,我出发了。”莫思归带上小月和大久一阵风似的出门了。

“十几罐。”魏予之微微扬起唇角。

看样子他是打算找到楼明月之后到处去游玩一番了。

“她竟然如此容易败在了耶律权苍手里。”魏予之想起耶律凰吾的样子便觉得有些可惜,明明看起来能斗个十年二十年。

他也不禁想,自己若是同耶律权苍斗起来,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耶律凰吾竟然就这么败了。”

在城郭营中的安久也是不敢相信这个消息。

“自古以来,但凡有谋权篡位之事发生都有人要死,有什么奇怪。”楚定江对此不感兴趣。他现在脑子里想更多的是耶律权苍有如此手段,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安久的身体还在恢复中。被楚定将勒令躺在床上不许乱跑,此刻她正翘着二郎腿接受他的投喂。“可是她看起来很厉害。”

“锋芒外露的人往往撑不到最后。”

“嗯嗯,有道理,俗话说会咬人的狗不叫。”安久前段时间从营里听人说了这句,立刻就学以致用了。

本来并用的也不算错,但她好死不活的非要列举个某某某,“就像你和魏予之。”

安久一见他气场不对,忙道,“血煞来了。”

楚定江比较给她面子,在她的下属面前从来不数落。

隔了一会儿,血煞果然在门外道,“主子,属下看见神医带着两头虎出城了。”

安久一点都不意外,“知道了。”

“主子若无别的吩咐,属下告退。”

“嗯。”

“有几分上位者的气派了。”楚定江笑道。

安久不禁撇嘴,“血煞自从再见着你之后就心心念念的要跟着你,也不知你怎样把他迷得三魂五道。”

“又胡扯。”楚定江一个大老爷们怎么把另外一个大老爷们迷得三魂五道!亏她说的出口。

安久思绪又跳回去,感慨道,“这回莫思归和楼明月可算能好好在一块了,我以前过的也不如意,可不知怎地,看着他俩我还是累得慌。”

楚定江削了一大块苹果塞进她嘴里,“看把你操心的,你有功夫还是仔细想想自己。”

“我自己?我的觉得现在可好呢。”安久把苹果拿着,腾出嘴来说话,“又能当好人,又完成心愿,放了一群羊。”

她说的是自卫军。

楚定江大笑,“可不能当羊放,要当神兵利刃般打磨,不然难道等辽骑兵来狩猎?”

“哼哼,我的羊,谁敢逮?”安久哼道。

楚定江瞧着她小得意的样儿,心中好笑。抬手便把削好的苹果整个塞到她嘴边。

安久伸手去打他。

她现在皮肤嫩如婴儿,稍微一用力就能掐出印子,楚定江不敢动手。只能任她打,嘴里还道。“莫用力莫用力,万一把手打疼了呢,要不你看我打自己几下可好?”

安久听着笑的厉害。

两人闹了一阵子,安久有些乏了,倒头就睡。

楚定江看着她越发柔嫩漂亮的脸上还残留着笑意,心中亦分外柔软。

天色渐黑。

楚定江起身走到窗外,目光沉沉的看着天上的星斗,隔了将近一个时辰才交代几个信得过的人守着院子。只身潜入城中。

不出两刻,便携着两个昏迷过去的人返回,丢进一间空屋子里。

他洗了个澡,换一身衣服,才又慢悠悠的去见那携来的两个人。

血煞在前面掌灯,一进屋便瞧见两中年女人,再仔细一看,其中一个可不是梅氏的老夫人吗!

血煞把灯放下,忍不住问道,“大人。您绑梅老夫人,主子知道吗?”

他知道安久和梅老夫人关系不好,但不好归不好。她那个人颇为奇怪,就譬如她自己骂莫思归骂的可欢了,但绝不允许旁人说莫思归一句坏话。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绑了她?”楚定江缓缓问。

老夫人确实没有被捆绑,但是此绑非彼绑啊!不过楚定江的语气倒是提醒了他,眼前这位爷也不是善茬。

血煞索性头一埋,装自己不存在、什么也没看见。

“去泡壶茶。”

血煞领命出去,片刻之后端了茶水过来,放下之后正要默默退出去,却闻楚定江道。“把她带到西屋里看管起来,她在你在。”

“是。”血煞认命的抗起灵犀出去。

这一片屋子是楚定江令人在几个月内建成。时间仓促,所以只着重修饰正屋。而这些偏房虽然都是空的,但也都很整齐干净。

这间屋子挺大,屋里却只有几把圆腰椅和两个高足几。

梅老夫人微哼一声,有了意识。

后颈隐隐作痛,让她突然想到昏迷之前的事情,于是继续装睡,用精神力去感觉周围是否有人。

“醒了就睁眼吧。”楚定江拆穿她。

梅老夫人没想到还有人,心中微讶,也依言睁眼抬头看向声音来处。

屋里没有点灯,但是外面月光明亮,大致能看见屋里的情形。对面的圆腰椅上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身着黑色广袖,衣领处露出白色的中衣衣领,蓄须整齐,头发半披着,似乎刚刚洗过。

他抬手倒了两杯茶,亲自将其中一杯送到她手边的高几上。

站的如此近,梅老夫人才发觉他比自己想象中更高大。

“楚定江。”梅老夫人最近一直在关注他的行踪,自是认识,“你为何将我绑到此处?”

楚定江端起茶,微抿了一口,“老夫人先别说的这样难听,某请您过来,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哪怕是动手把人打晕携过来已经得罪了对方,楚定江还是打算先礼后兵。

“既是请教,为何又做这般小人行径。”梅老夫人笑问。

她的面相看上去很温和,然而目光却拒人千里,并非是个好接近的人。

“算上您做的事情,我想我的做法已经十分有礼了。”楚定江道。

梅老夫人这才知道自己传消息的事情已经暴露。

“你的主子现在忙得很,约莫着些天没空管你。所以老夫人千万要仔细想想自己的处境再回答我的问题。”楚定江道,“他命你过来盯着我和阿久,有何目的?”

“你竟然知道我是为陛下办事,实在不简单。”梅老夫人不得不重新评估楚定江此人。

“过誉。”楚定江并不着急催促,他有足够的耐心。

“我可以实话告诉你,我不知道。”梅老夫人敛了敛衣服,如往常一样端坐,没有任何不安,“只是听命办事而已,哪有机会听主子解释原因?”

楚定江点头,不怀疑她的解释,“那就请老夫人说说耶律权苍和萧澈吧。”

“我为何要告诉你这些?”梅老夫人似笑非笑的问。

“我现在还不想说一些强硬的话,只不过我若是顾忌什么,您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说是不强硬,其实已经是强硬的不能再强硬了。

梅老夫人舌尖发苦,端起茶喝了一口。她不是怕楚定江威胁,只是觉得自己这一生都泛着苦,不慎就冒了出来。(

409

梅老夫人在控鹤军中的代号是洪酉,而原本的名字,早已经记不得了。

她是控鹤院培养出来的杀手,背后没有家族,犹如一片飘萍,随波逐流。她的武功很平常,可是在众多杀手之中顽强的生存下来,靠的是心计。

杀手之路,冷酷而血腥,只有心计远远不够,她还记得离开控鹤院之前的最后一场试炼不是执行任务,而是像刚刚进来一样,一对一的厮杀,这时候全凭实力,有再多的心计也是枉然。

她心里很清楚,如果真的等到那一日,她将成为这一场试炼中微不足道的牺牲品。她不甘心,于是她在上场之前,用各种毒计把分在同组里的三个高手都弄死了,就算因为违规被处死,也强过在场上被人轻轻一剑抹了脖子!

出乎意料,事发之后,上面不仅没有惩罚她反而在所有人面前大加赞扬。

那时候她就明白了一个很重要的道理:这条路本就没有任何规则可言,只有活下来的人和死去的人。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才让上头注意到她,并打定主意把她送进控鹤军家族做内应。

“我是在梅花里遇见耶律权苍,可能我说了你也不信,为他办事这么多年,我却一点都不了解他。至于那个国师,我就更不了解了。”梅老夫人道。

楚定江问,“你为什么要替他办事?”

“为什么……”梅老夫人有一瞬的失神,垂着眼自语道,“不为他办事还能为谁办事呢……”

原来是一棵菟丝子,非要依附才能站立。

控鹤军中这样的人很多很多,包括安久也是,习惯了接受命令。习惯被人指挥,心里向往着自由,真正得到自由的时候又开始茫然。梅老夫人是在那种环境长大。离开了熟悉的规则,已经不能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

“我知道当今是明君。但我们从来没有回头路,一步陷落,步步沉沦。”

虽然她现在总是说着惆怅,到处去依附别人才能生存,但楚定江可不不会误认为她只是个柔弱的女人,那仅仅是一种习惯而已,“你与他联系,可有什么暗号?”

梅老夫人沉默。

楚定江就知道。不管为耶律权苍办事是屈服还是主动投诚,她一旦认了主子,会有一定的忠诚度。那她肯定有些事情隐瞒了。

楚定江猜测梅老夫人是耶律权苍手里的一根单线,不会知道太多,今晚也只是想确定她是否有所隐瞒,并不急着撬开她的嘴。

“老夫人慢慢想,想好之前就委屈您先在这间屋里。”楚定江起身出去。

梅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尽,手里的杯子砰然碎裂。

楚定江尚未走远,听见碎瓷的声音,淡淡一笑。加快脚步去了关押灵犀之所。

血煞迎上去,“里头的人醒了。”

楚定江点头,“你带几个人去看着梅老夫人。不管她有任何借口都不许放出来,包括上茅房。”

血煞心想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也忒下作了点!想归想,他还是立刻照办了。

屋里面一片漆黑,楚定江不用目视亦可在黑暗中畅行无阻。

他找了个凳子坐下,距离灵犀不远,“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请你来这里吧。”

“绑就是绑,不要说得这么好听。”

“我刚去见过老夫人。”

“哈,你可别告诉我说她什么都说了。”

灵犀很清楚。这个人把她们分开关肯定就是存得这个心!

不过楚定江的回答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不。她什么都不肯说,只是感叹自己过往种种。说自己一生很苦。”

“苦?”灵犀轻笑一声,未做评论。

“其实我不打算逼她说出真相,因为我相信你会说。”楚定江感觉到她想否认,紧接着道,“你也不必反驳,她好歹也做了这么些年梅氏老夫人,享尽荣华富贵,你比她武功还要高,却只是个丫鬟命,你竟然都不觉得不甘?”

灵犀沉默须臾,再开口时明显不似方才那般强硬,“习惯了……习惯真的很可怕,有时候我真的会忘记自己其实是和她同样的人,而非伺候她的奴婢。”

灵犀被派到梅老夫人身边就是为了从旁协助,如果老夫人不在,她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不管控鹤军还是耶律权苍,看重的其实都只是梅老夫人这个位置,而她灵犀从来都是个附属。

“某不比皇帝,可以给你数不尽的财富和地位,只能给你一个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

楚定江记得当初梅花里遭袭的时候梅老夫人受了重伤,而灵犀拼尽全力的将她救了出来,他绝不相信这是什么主仆情深,只是因为灵犀知道,一旦梅老夫人没了,她的一切也就没了。假如她不在乎钱财和地位,只想要自由的话,一定不会这么干。

“十万两黄金,一个山庄,远走高飞,世上再无灵犀,只有你。”

楚定江开出这个价让灵犀心头一跳,隔了片刻问道,“我怎么相信你?”

“你说出真相,我杀了梅老夫人,再寻一个人顶替你,交子钱、地契、还一份河西县的户籍给你,你带着这些东西想去哪就去哪儿。我计划就是如此,至于愿不愿意赌一把,你自己拿主意,某没有时间精力去取得一个多疑之人的信任。”

“如果我不说呢?”

“死。”黑暗中,楚定江坐着一动不动,高大的身躯犹如墓碑。

耶律权苍承诺的东西比楚定江给的多很多,可是这意味着她们要付出更大的代价,灵犀不用想也知道将来即便事成,她所得也比不上梅老夫人,还不如……

“我要想想。”

“我等你的好消息。”楚定江从怀里掏出一叠交子钱放在手边的高几上,“这里是五万两黄金。”

楚定江走到门口,顿足。“千万不要想着跑,这里化境就有两个。”

灵犀没有回答,伸手去拿那价值五万两黄金的交子钱。

梅氏是皇商。钱财百万之巨,梅老夫人嫁进去这些年存了一笔数目可观的私房钱。可是哪怕梅氏再有钱,灵犀作为一个下人也根本没有机会触碰,楚定江开出的价格,对她来说诱惑很大,而且他说会杀了梅老夫人,那么那些私房钱……

楚定江回到寝房,安久已经醒了,正坐在桌子边吃中午剩下的菜。

“怎么吃剩菜。你就一刻也不能等?”楚定江伸手摸了一下盘子,“还是冷的!”

“我先吃几口对付一下,再等你回来。”

“晚上想吃什么?”

“天晚了,就简单做点吧。”

楚定江每天都是标准的两个冷碟、三个炒菜、一个炖菜,还有一个汤,且菜色很少重样,除非是安久特别喜欢吃的东西。

“给你下碗面,卧两个鸡蛋,再炒个牛肉。”

“嗯嗯嗯,好的好的。”安久满意的直点头。

楚定江屈指弹了一下她的脑袋瓜。“想我堂堂贵公子,虽然自甘堕落,但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会堕落到今日这种地步。”

楚定江转身往厨房去。安久想了想,搁下筷子跟着他后边出去。

“你跟来作甚?”楚定江侧首看向她。

安久握住他的手,“我就是好奇,你刚才干嘛去了。”

“你猜?”楚定江道。

安久精神力强大,河西县一共有多少人会武功,她门清,这院子里平白多了两个武师,她又岂能不知?

“不知道。”安久老实道。

楚定江无奈道,“你聪明。猜到不难,就是平时不太愿意动脑子。”

面对这个指责。安久不愿意了,“在你眼里也就魏予之那种程度是爱动脑子。”

“我抓了梅老夫人。”楚定江本不愿意让她操心这些事情。既然她这会儿问,他也不会刻意瞒着。

安久奇怪道,“不是说怕打草惊蛇吗?”

“应该还能瞒一阵子。”楚定江与她道,“这次其实是耶律竞烈与耶律凰吾一起谋反,但是耶律凰吾的死讯早已传出,却迟迟打听不到耶律竞烈的死活,只说他伏法了,可是明明有人见着他是被活捉。所以我这几日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原因。”

安久见过那个耶律竞烈,长得很像顾惊鸿,因此她也格外在意一些,“想到了?”

“我猜测,耶律竞烈也是药人。”

安久脚步猛地一顿,“他也是?你确定?”

“我也是猜测。其一,耶律凰吾也是耶律皇族嫡系,照她的年龄来算应当也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可活,她并非是个一心恋权不顾大局之人,竟然还是谋反了,为什么?其二,耶律凰吾要算计耶律竞烈有千万种办法,未必一定要让宁雁离去助耶律竞烈,她派一个神鬼莫测的医者去接近耶律竞烈,多半另有所图。”

“答案很简单,耶律凰吾找到了延长寿命的办法,而这个办法与耶律竞烈有关。”

安久抿唇,脑海中浮现顾惊鸿的种种,又想起耶律竞烈与他极其相似的脸,就连遭遇都……

“如果上一次我知道顾惊鸿决定赴死,我想我会阻止他。”安久握紧楚定江的手,“如果我没有记错,耶律竞烈是他的亲叔叔吧?”

楚定江点头。

“我想救他。”安久知道这很难,只是心里这么想,就直接说出来了。

“阿久,他把血留给你也未必全是好意。”楚定江不得不与她说说残酷事实,“他痛恨嫡系,只是想让嫡系还存有一丝希望却求而不得。”

取血不一定要让一个神医来动手,顾惊鸿找上莫思归,是看中他的高超医术,料定他拿到血之后不会直接给安久服用,而是在血最好的状态下凝炼成适合她服用的药丸,这样一来,心头血的作用就被破坏了六成以上。

“得到他的血将会面临耶律嫡系的追杀,他根本没有考虑过你的命。”

“可我毕竟得益了。”安久道。

楚定江摇头,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松开了,一个人向前走。

不知是用了顾惊鸿心头血的缘故,还是因为曾经比较熟悉,安久承认自己对他并不是普通的恩人的感觉,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每每想到此人,心就会紧缩一下。

也许心里把他当朋友了?

不过安久现在没心思想,因为楚大叔好像不高兴了!

她到厨房,楚定江正在切牛肉。

河西县耕地的牛都紧缺,哪会有人杀牛卖肉?安久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新鲜肉。

他身形高大,切菜的台子在他面前显得很矮,只能弯下腰切菜。灯影绰绰,他垂着眼,似乎很认真的样子。

安久凑过去,“你生气啦。”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肚量?”楚定江边飞快的切菜边问。

“那你干什么一言不发的甩下我就走?”

“你一般吃饱了就不会想些不切实际的事情,所以赶快来做饭!”楚定江把切好的牛肉、葱姜都整齐的放在干净的盘子里,又将面粉倒在盆里,洗净手,开始和面,“我还怕你兴头上的时候差遣我去救人,你一句话,我可以下刀山火海,但是若是为了去救一个旧情敌的叔叔,我感觉憋屈。”

“我有那么想不开?你比他重要多了,怎么能为他舍了你。”安久说完,这才想起他刚刚话里的一个词,愣愣问,“旧情敌?”

“我自认为。”楚定江道。

其实楚定江很想问问,如果现在被困的不是顾惊鸿的叔叔,而是他本人,她会怎样做,但是想想那个人已经死了,再问这些话实在没有多大意思,便作罢了。

“顾惊鸿顺手给你的恩惠,我们顺手报答一下也不为过,只不过耶律权苍调查我俩行踪不知意欲何为,现在的上京对我们来说是龙潭虎穴,若去救人就不是顺手的问题了,为此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不值得。”

“知道了。”

楚定江的动作很快,说话的功夫就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点了灶膛,让安久烧火,先将面下好,而后旺火一烧,转眼间一盘爆呛牛肉出锅了。

把饭菜端回屋,安久就把刚才的事情抛之脑后,投入的吃起来,楚定江见她吃的香,也跟着吃了一碗面。

刚刚放下筷子,外边就有人回禀,“先生,灵犀想见您。”

“她倒是个急性子。”楚定江对安久道,“你先玩儿会,我办完事回来再给你烧水洗澡。”

“不洗。”

楚定江笑道,“你要捂着养菌子?”

楚定江把蘑菇叫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