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一章
次日午时,大久带着莫思归的信返回。
信里只有寥寥几个字,是向楚定江索要人情,另外还有一个地址。
他救安久的时候,楚定江也答应入辽救一次楼明月。
信上的却址还是在大宋境内,但是楚定江很为难,眼下有人对安久虎视眈眈,他绝不放心丢下她一个人去履行承诺,况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君子。
安久知道他担忧什么,便道,“我与你一起去吧。就算我们一直留在河西县,萧澈该动手时咱们也躲不过。”
楚定江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留在这里,至少能够布置一下,他不喜欢去做毫无把握的事情。
“这地方距离河西县也不远吧?”安久捏着纸条喃喃道。
“给我半个时辰布置一下。”楚定江见她依旧眉头紧锁,安慰道,“耶律权苍毕竟是有求于莫思归,不会做什么,最多也就是为防他不听话,先捉了楼明月用来威胁,莫急。”
事实确如楚定江所猜测一般,可是谁也没有料到楼明月一听是要捉拿自己去威胁莫思归,生怕拖累他,当下就用了春风不解语,连尸骨都不曾留下。
她在生生死死之间徘徊那么多次,早已经忘记给自己留一线生机,耶律凰吾一死,她整个心神都松了,满心惦记的都是莫思归,自是不愿他受到一分一毫的伤害。
她想不到,走的如此决绝,才是莫思归的刻骨之痛。
安久总觉得自己比旁人更了解楼明月几分,她那样刚烈的性子,万一在没有与莫思归会和之前遭遇围堵,可能要不好。所以心里一刻也不想耽误。
莫思归是安久第一个朋友,也是迄今为止除了楚定江之外唯一一个能够付诸全部信任的人,她实在不愿见到他继续沉沦在那些药烟里一日日憔悴下去。
楚定江陷入沉思。他是个很警惕的人,如果自卫军里有内奸往外传信。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眼下最合理的解释是,这内奸可能已经混进来,但是还没有向外传信。
一时半会,他也没有时间去捉内奸,于是寻了一些信得过的前下属控制住整个营寨,开始一轮封闭残酷的训练,任何人不得外出。
办完这一切。他又赶回城中交代武令元一些事情,这才带着安久悄悄上路。
而大久被留在屋外守门。
两人一路疾驰赶到莫思归信上所说的地点,但是发现为时已晚。
客栈里静悄悄,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楚定江里里外外搜寻一遍,才找出一个浑身溃烂奄奄一息的马夫,一问之下才得知那晚发生的事情。
客栈本身就不大,一粒春风不解语足以毒死二三十人,当时是夜里,所有人都在屋子里安睡,只要不出来找死都不会沾上毒气。
“那书生模样的人长着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问了掌柜几个问题便将他带走了。其余人全都被他杀死。”马夫心有余悸,又因浑身溃烂痛的头脑发胀,悔不当初。“小的见客栈没人,便起了歹心,跑去各个客房偷财物,谁料竟然身染重疾,定是老天罚我。”
他神经质的跪在地上,忍着浑身疼痛不停磕头。
安久知道这不是什么天罚,而是他进屋盗财不慎沾到了残留的春风不解语。
楚定江看了所有屋子,发现其中一间里面有一堆堆黑灰,而靠窗子的那一堆似乎被人仔细的清理过。
“楼明月怕是已经没了。”他盯着地上的痕迹道。“依照马夫所说,大概莫思归给我写信的时候事情就已经不可逆转。只盼莫思归没有亲眼看见她死在春风不解语之下。如果往好的方面猜想,应莫思归用此毒杀了追捕者。带走楼明月。”
莫思归带走客栈掌柜,很有可能是掌柜知道一些内情。以莫思归的性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假设楼明月没有死,他带人逃回河西县就行了,抓走客栈掌柜做什么?
安久看着窗边地上被清理过的痕迹,还有座椅前的血迹,心里清楚,那种好的猜想根本不可能。
“他肯定已经猜到真相了。”安久揉着脑袋,纠结的看着楚定江,“怎么办?”
“莫思归亲眼看见楼明月死于春风不解语却没有来得及救治,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不知道。”安久看不透莫思归,他看似深情,又看似无情,面对这样的事情究竟如何选择,她真的猜不到。
就像当初他与启长老感情深厚,安久以为他会去报仇,可是他竟然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每日沉醉医道,仿佛早已经忘记启长老惨死之事。
楼明月深陷于仇恨里生死难料,他也是装作不知道,最多只在危难的时候跑过来救她一命,他对楼明月,与对启长老究竟有什么不同?
然而若说他会沉默,那么面前这摊血又怎么解释?
“怎么办?”安久真是恨不能将莫思归拽过来痛扁一顿,他这个人办事太随性,从来不与旁人商量。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安久忽然睁大眼睛,抬头去看楚定江的时候发现他也拧起眉头。
她竖起四根手指,用口型道,“四十,八、九阶。”
竟然有四十名*阶高手!
楚定江看了看外面天色,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你眼下不能战,独自往东南,回河西寻凌子岳。
安久现在打是能打,可身子尚未完全恢复,一旦动用精神力定会破坏脏腑,也就失去了重铸的意义。然则,她超高的精神力能够自然隐匿,不会被这些*阶武师发觉,逃离此处完全没有问题,可楚定江现在精神力不够稳定,说不定就会被发现。和她在一起反而是拖累她。
安久接过笔,在上面写道:你呢?
他写:不能力敌,可全身而退。
两人在一起是互相拖累。安久现在的优势是隐藏,面对九阶敌人。楚定江却没有这个优势,而一旦行踪暴露之后,她又会成为他的累赘。
安久相信以楚定江的实力和才智,若是没有拖累,全身而退应当不是问题,于是决定按照他的建议,两人分开行动。
楚定江写:无论发生何事,切莫返回。吾承诺定会归去。
楚定江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塞到她手里,又写道:每行五里,丢一粒囊中之物。
安久没有多问,点头答应。
一切说定,两人同时翻窗出,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安久跑出几里路,发现身后追兵越来越远,居然全部都去追楚定江了!
她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刚刚跳下楼的时候,那些人即便感觉不到她也应该能够看见吧。为什么一个都不来追她呢?
边想着,安久脚下不停,她还是决定相信楚定江的判断。差不多跑到五里的时候打开锦囊。摸了一粒药丸丢到角落里。
一路不停向东南。
从午时直到入夜,安久没有发现一个追兵。
她远远看见河间府的城墙,心里略松了一点,快到河西守军了……
“梅十四?”
有人在身后轻声唤道。
安久只觉得脊背瞬间爬满寒意。
“安久。”那人又道。
安久浑身僵硬,慢慢转回头。
一棵苍劲的古松之下坐着一个人,一身黑色衣袍,面上戴着半截银色面具,整个人都像是黑暗的一部分,只有那双戴着白色手套的手犹如一对蝶翅。突兀而诡异。
“过来。”他朝她伸手,声音很温柔。
安久几乎要流出眼泪。因为恐惧,也因为憎恨这双破坏眼前一切美好的手。她没有逃。那种阴冷的感觉如跗骨之蛆,让她明确的知道自己逃不掉。
安久抽出伏龙弓。
萧澈笑道,“你变得不乖了。”
说罢又兀自轻笑,“你本来就不乖。”
此时萧澈很疑惑自己会这么说,仿佛在他原本的印象里,安久很听话又很叛逆。他还没有找到记忆,但是已经确定眼前的姑娘就是他要寻找的人。
安久看清了萧澈的模样。月光漏过松枝,在他身上留下斑驳的光点,那张脸上未被面具遮住的部分俊美至极,似乎每一部分都经过造物者的细心测量,那么恰到好处,找不出一点不好。白白的里衣包住修长而有力的脖颈,衣领整齐的像是刚刚裁剪过,浑身上下,每根发丝都是一丝不苟。
明明是不一样的脸,不一样的衣服,安久瞬间好像看见了那个男人。他从前是军人,一直整齐的近乎苛刻。
气氛剑拔弩张,萧澈恍若不觉,温和道,“两百个八、九阶高手,尽管只是药物激发,也足够缠上那位楚先生两三个时辰,你觉得他能逃脱?你看,有几十个高手往这边来了,他把所有的下属都用来保护你。”
安久脑中轰然炸开。
只这一瞬的走神,萧澈手里一根鞭子犹如闪电卷上她的手腕。
安久细嫩的皮肤立刻被勒出血痕,她同时也感觉到一股巨大的精神力倾轧过来。
精神力是种很微妙的东西,安久与萧澈之间的差距并非天壤之别,只是她怕他,从起点便被镇压了。
安久很快意识到这个问题,想到楚定江的处境,她忽然恶从胆边生,恨不能立刻撕碎了眼前这个男人!
“你不该出现!”安久的精神力骤然如山洪冲破堤坝,汹涌扑向萧澈。
“咦。”他精神受到撞击,鞭子微微一松,被安久挣脱。
“你为什么要阴魂不散!前世今生我都不欠你的!”安久吐出口中的血沫,张开伏龙弓,带着磅礴精神力的箭矢倏然射出。
如此精准,比他手下任何一个猎者都好。
萧澈双眼微眯,眼里的兴味更浓。他左手一扬,露出绑在手臂上的劲弩,转瞬间扣动悬刀,同样裹挟着庞大精神力的箭镞在半空与射来的箭撞击。
轰然一声巨响。两支箭不堪重负,被震碎成粉尘向四下喷散。
隔着淡淡的烟雾,萧澈恍惚看见对面女子美艳的容颜变成了另外一张脸。那张脸比现在看到的更精致美艳。肌肤莹白如雪,鼻梁挺翘。眼窝略深,棕黄色的头发,有着淡淡异域风情。
安久发觉有近百个武师正在迅速靠近,有些是朝萧澈那边去,有些是往她这里来。
两人还没有发起第二次攻击的时候,双方的援兵都已经赶到。
楚定江果然是把自己的势力全部都用来保护她了……安久微微闭眼。
再睁开眼睛时,目光已如从前锐利。
“其实我本来不打算现在动手,恰好听闻你与莫思归的关系。想着你会不会过来,所以我亲自来了。”萧澈笑笑,轻轻道,“听说楚定江城府颇深,很是沉得住气,若不是你开口央求,肯定不会前来送死吧?”
安久心神微乱,但很快又平复。
不管之前如何,眼下要活着离开才行,楚定江从来都没有违背过承诺!他一定有办法。
安久紧紧抿唇。再次张开伏龙弓。
萧澈坐在轮椅上,是一双废腿,本身应该不那么强。他最厉害的应该就是爆弩和精神力。
萧澈见她张开弓,目光却微有游移,很是“贴心”的解释,“你在找爆弩吗?以前剩下一些,都在我养的猎者手里,他们正在围杀楚定江。”
他每说一句话都在试图动摇她的心神,而实际上,他的确做到了。
爆弩、猎者,还有耶律凰吾以前留下来的被催发功力者。全部都去围杀一个人,那个人还能有生机吗?现在安久就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楚定江是无所不能的。
精神力强悍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很容易自己催眠自己。多说几遍。她心中便坚定的相信楚定江真的无所不能。
唰唰唰!
一支羽箭,携带两支看不见的精神力之箭袭向萧澈。
楚定江的旧部都是些战斗经验丰富之人,早就看出安久于萧澈之间拼的是精神力,他们根本帮不上忙,现在已经不能继续逃走,唯一的突破点就是趁着萧澈全神对抗安久的时候伺机刺杀他。
于是随着安久箭射出去的那一刻,他们亦出剑随之杀过去。
在萧澈身后的人瞬时江他围护在中间。
双方百人一触即发。
安久那的箭逼近,萧澈身后立即有二人出列闪身上前来挡。
萧澈明知这两人不自量力却没有出声,惊弦穿透他们之后被削弱不少,萧澈扬袖一挥便悄然拂散。
“安久,我无意为难你,只是想聊聊。”萧澈皱眉道。
安久冷笑一声,“晚了!”
就在他说那么多人围杀楚定江的时候,她心里就已经将萧澈恨透,哪有什么话可以聊!而且萧澈一开始的做派就是要把她控制住,而不是聊聊这么简单。
“我已经不是那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我也不会惶惶不安听信你满口鬼话!”安久恨恨再次张开弓,杀气几乎要喷涌而出。
三支箭裹挟着滔天的憎恨和怨气。
萧澈抓起手边的弓箭,转瞬间放出三箭迎上,语气兴奋,“你果然知道我是谁!”
听闻此言,安久明白了,萧澈对她确实没有杀意,他,忘了自己是谁!
“你想知道就自己过来。”安久忽然垂下伏龙弓。
萧澈隔着厮杀看她,未动。
安久挑眉,“不敢?”
萧澈面上泛起淡淡笑容,丢弃手里的弓箭,扶着车轮缓缓朝她过来。
下属见状,惊呼道,“国师!不可!”
安久也有些吃惊,没想到他如此轻易的便弃弓过来了。与楚定江在一起久了难免会以阴谋的眼光看问题,她警惕的退了一步。
萧澈却好像没有任何防备似的,慢慢靠近,他的下属几乎都被牵制住,他已经脱离了保护圈。
两人距离只有一丈不到,微风里带来他身上淡淡的松香。
对面那张俊美的脸极为白皙,能看见皮肤下面的血管和青筋,他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
见到安久的那一刻,萧澈空落落的心变得充实起来,脑海有些隐约的画面。似乎都是一个玲珑矫健的身影背着武器朝他奔跑过来。
一瞬间,心里就踏实了。
安久缓缓走近他,垂在腿边的手指似是不经意的蹭到藏在腿侧的匕首。
她自己不常常近身战。并不是因为不擅长,而是那种刺激感会让她控制不住自己。但她很清楚他以前自从腿伤了之后就不许人近身,身体限制之下实力应该不如她。
“你从前,就是个魔鬼。”安久在他半丈之处停下来,“世上的人你想杀就杀,所有的钱你想拿就能拿到,军机处你出入无阻,还曾因为无聊接了两个刺杀两国首领的活。”
萧澈双手交叠,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听的很认真,“你是谁?”
“我只是你手里的武器。你喜欢一次次看着我表演死里逃生。”安久冷冷道。
身后是厮杀,萧澈很安静平和。
记忆似乎就是等着这个女人来开启,许许多多消失的东西,又浮现了一点点,以后兴许能够渐渐找回来。
安久目光一闪,转手拔出匕首朝他扑过去。
一刀捅进萧澈的胸口,可是安久竟然听见他笑出声音。
夜风乍起,吹动衣袍,他忽然展臂抱住她。
安久以为中计。心一横,手里匕首狠狠一拧,在他心脏里搅了一圈。然后挣扎推开!剧烈的挣扎令她踉跄几步,跌倒在地。
萧澈白色手套掉了一只,露出布满烧伤的手。
“亲爱的安久,你知道吗,以前我只敢在你昏迷的时候抱你。”就在刀子捅进他身体的时候,记忆就像从匣中脱困的野兽,疯狂而凶猛的奔出。他笑的分外璀璨,仿佛受伤的人根本不是他,“可是我知道自己养的是条毒蛇。若是这条蛇醒着,说不定就会咬我一口。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而你真的没有让我失望。”
第一次醒着的拥抱,她捅了他一刀。
安久震惊的看着他。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从来不知道,在自己受伤昏迷的时候,这个男人会拥抱她。
“国师!”终于有两个杀手突围,往这边过来。
耶律权苍下了死命令,一定要保国师万无一失,萧澈死了,他们一个都活不了,眼见他被一刀捅在心脏,辽国所有杀手都红了眼,顿时迸发出一股纠缠致死之志。
安久反应过来,迅速抽出双剑迎敌。她还没有跑,是因为不确定萧澈死活。这个人一定要死!这世上有他没她!
无论如何,倘若没有他插手,她的人生也不会偏离轨道。
萧澈看着安久沸腾的杀意,微微蹙起眉头。
我的女孩,我曾给了你一切,你为何这样恨我……而那个楚定江又给了你什么,让你如此护着他?
“姑娘,你先走!”楚定江的旧部跟着杀过来,“大人交代一切以保命要紧!”
安久心中微跳,差点就在这里纠缠下去了!
如果萧澈不是妖,又没有莫思归这样的神医相助,那一刀应该会让他没命。
安久在其他人的掩护下迅速撤离。
跑出十几丈,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之中萧澈也在看她,唇角微扬,就像从前许多次他等她完成任务的时候一样。安久脚步一滞,差点不顾一切的奔过去。
“姑娘快走!”旁边的人扯了她一下。
安久忙跟了上去。
一口气跑到河西大营,像跑了一世一样。
哨兵进去通报,安久站在大营前发呆。
“阿九!”楼小舞蹦蹦跳跳的迎过来,朝门口守卫出示令牌,拉着安久进去,“听闻你遭袭了?”
河西大营,确实是个很安全的地方,武功在厉害也只是少数人,毕竟抵不过几十万大军。
“他正在召集将军们说打仗的事儿呢,你跟我换洗一下吧?”楼小舞道。
“打仗?”安久疑惑道。
楼小舞将她拉进一个营帐里,凑近她小声道,“我也是猜啊,我看见那个胡子拉碴的大叔在看燕云十六州的地图,在上面画来画去,可能是要趁着辽国内乱收复失地。”
胡子拉碴的大叔毫无疑问就是凌子岳。
稍微放松下来。安久才感觉到胸口血气翻涌,一阵阵撕痛,想必是又伤到脏腑了。重铸之后身体暂时是脆弱很多。但是精神力更进一步了,若非如此。今日无法抗衡萧澈。
安久强撑着去擦了身子,上药之后换了干净的衣物,躺在软榻上稍作休息。
楼小舞见她脸色苍白,便识趣的没有打扰。
安久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梦里突然想到楚定江,突然一下惊醒。
“你醒啦,我去告诉那个老头儿去。”楼小舞兔子似的窜了出去。
安久一觉醒来,凌子岳就变成了楼小舞口中的老头儿。若不是了解楼小舞,安久定会以为自己睡了十几年。
片刻,一身戎装的凌子岳走进来,“十四姑娘。”
“凌将军。”
安久欲起身,却被凌子岳阻止,“姑娘身上有伤,莫讲虚礼。楚先生让武县令给某传信,说辽国国师离开上京,北院大王谋反被拘,辽国鬼影尽数外出执行任务。此事当真?”
原来他都料到了,安久心下大定,“都属实。我身上的伤便是因为遭遇萧澈,他被我捅了一刀,不知生死。”
“好!”凌子岳抚掌道,“姑娘安心留在营中休养,待某夺回燕云十六州!”
安久对这个实在不感兴趣,“如果有楚定江的消息,请将军一定要最先告知我。”
“好!”凌子岳起身,“某令人给姑娘准备饭菜,一会儿吃了饭之后再休息。”
凌子岳身形高大。言行举止间与楚定江有点类似的沉稳之感,令安久颇感安心。“好。”
待凌子岳出去,楼小舞皱着鼻子。“什么嘛,看都不看咱一眼,咱也饿肚子呢!”
安久扯了扯嘴角,“你还没有拿下他呢。”
楼小舞抱臂,气哼哼的道,“他满脑子都是什么燕云十六州,正眼都不给我一个!”
说完好半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顿时羞红了脸,“你、你怎么知道我……”
饭端上来,安久坐到桌旁便开始吃。
“你说啊!”楼小舞一直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
安久道,“傻子都看得出来。”
“不是吧!”楼小舞长大嘴巴,半晌才道,“他们都看出来了?”
安久咬了口馒头,“这有什么丢人,凌将军人很好。”
她顿了一下,楼下舞还不知道自己二姐死了吧。
想到这两日的种种,楚定江那边也没有消息,安久忽然没有食欲了。可她还是逼着自己吃了很多,只有养好身子才能帮上忙。
楼下舞见她忽然情绪低落,以为她只是担心楚定江,“我听说楚先生很厉害的,一定会没事。”
“恩。”安久闷闷应了一声。
在军营里呆了三天,大军未动,粮草已经先行了,到处都是紧张准备的气氛,楼小舞也忙了起来。她带人在附近的山里建了处兵器制造,帮大军提供一些兵器,背后支持者还是朱翩跹。
朱翩跹是在为楚定江办事,她的意思也就是楚定江的意思。
楚定江一直在家里看花看鸟熬鹰遛虎,原来背后还干了这么多事情。
安久看着往来步履匆匆的兵卒,心中越发焦躁。
月明星稀。
安久瞪着眼睛睡不着,熬到快天亮的时候才有点睡意。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去,陷入一片刀锋剑雨之中。那是数百个黑衣人在围杀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衣宛若丰碑,一剑剑带着横扫千军的气势,然而那数百个黑衣人也都是高手,虽一时不能杀了他,但也让他无法脱身。
正在厮杀焦灼之际,安久看见周围树上有几个弓弩手静静隐藏,猎豹一样的专注目光,仿佛随时能够将目标一击毙命。
她没有看清场中之许多杀手为什么忽然退开,给那些伏击者留下了极佳的空隙。
刺目的蓝光闪耀。
安久惊出一身冷汗!
“楚定江……”她拥着被子,自语,“你可不要骗我。”
……
安久耐住性子在河北营呆上十日,终于忍不住了。
她习惯服从命令,更何况是楚定江的话?若没有那个让她惶然的梦,哪怕是等上一辈子呢,她也有耐心。
可是现在不行。
安久身上的伤口早就愈合,重铸的身体也已经变得结实,她明显感觉自己的灵敏度增加数倍,行动起来速度甚至比那些内修还要快。
大战前夕,凌子岳忙的不可开交,安久留书一封便悄然离开河北大营,返回河西。
自卫军的试炼已经结束,原先五百多人的军队一下子锐减到了三百多。然而这些人从整体气质上便于先前有所不同。
血煞发现安久回来,便立刻过来禀报,“主子,试炼里发现两个人,怀疑是内奸。”
安久推开往她身上撒娇的大久,问,“怎么说?”
“主子招回来的人多少都会武功,但这两个人在试炼中表现异常突出,并不是江湖侠客,有些像是控鹤军中的杀手,可是只要是控鹤军里和赏金榜的人,我们都做过记录。”
杀手和普通人,尤其在第一次杀人的时候表现肯定截然不同。
“分别几阶?”
“两个都是四阶。”
“那先观察着,如果他们传消息就暗中截下来。”
“是!”
大久一颗硕大的虎头都快要把安久挤下板凳,安久终于觉得有些奇怪,以前也没见它这么粘人啊!
想着,安久伸手摸摸它的肚子,果然是瘪瘪的,可见这些天都没有吃东西了。
大久向来喜食毒物,尤其喜欢吃莫思归配的毒药,平时若是没有,便会自己跑去山上猎食,这次楚定江交代它看门,它居然就这么乖乖的趴在这里不吃不喝?
不可能!
安久看见它不断用脖子上面的竹筒蹭她,便知道这里肯定是有莫思归配的毒药。平时只要有,它情愿只吃一颗也不会去捕食。
竹筒太小,几乎都藏在胖虎的肉褶子里,难怪它够不着。
安久解下竹筒,费了好大力气才拧开,里面除了调出药丸,还掉出一个纸卷。
大久激动的浑身发颤,埋头捡食地上的药丸。
安久打开字条,里面竟是楚定江的字迹!
原来大久一般十五天必须进食一次,且绝对不许不熟悉的人近身,他故意把药放在大久闻得到却吃不到的地方,它想吃就只能去找亲近的人。它是专门用来追踪安久的追踪虎,肯定第一个就会去寻她。
而且他根本不相信她会乖乖听话留在河北大营。
楚定江信上说,这一次他要助凌子岳攻打辽国,但耶律权苍不是个顾头不顾尾的人,这一次看似是个好机会,却怕是有许多变故,让她带领两百可信自卫军前去守住大军后方阵营。
另外,守卫军中的奸细可能来自缥缈山庄。
“自身都难保了,还有心思谋这些!”安久气的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一转眼,看见大久把虎脸挤在床腿和箱子之间使劲去够掉进里面药丸。
“蠢死你,就不知道用爪子够一下吗!”安久也不去帮忙,由着它自己折腾。
412
大军已经离开河北营,安久知道事不宜迟,便立刻去召集人手。
对内部宣称是分批也野外训练,时间是半个月。
安久挑选的人大多是控鹤军旧部和根底清楚之人,其余人皆留守训练。
控鹤军杀手擅长暗袭杀人,也多习惯单独行动,所以安久之前便着重训练这些人相互之间的配合。反正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欢折腾这帮人,并不会觉得奇怪。
安久先令人送去一封信,然后带着二百余人趁夜奔赴河北大营驻扎。
就在他们抵达的第三天,大宋军十年来首次主动对辽国发起了正面攻击!
辽国内乱未稳,最擅长作战的北院大王又被监禁,边防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被大宋军队轻松攻下一城。
首战告捷,大大鼓舞了宋军气势。
不管上头说的多好听,刚开始所有军士心里都很忐忑,毕竟这是头打狼穴,首战顺利让他们觉得辽国果真是像凌将军说的那样自顾不暇。
实际上,这只是凌子岳有意为之。
接下来几战就不那么顺利了,但是大宋出兵神速,隔日再下一城!
那些大宋兵卒打着打着竟是打出了几分血性,接下来的每一站都不那么顺利,但也无人退缩。
安久在后方听着捷报一次次传来,心中却越来越担忧。
快一个月了,楚定江没有半点消息。
闷雷响了一夜,黑云压城,让人喘息都不畅快。
直到天亮,云层之中一条一条犹如银蛇游动的闪电划过,一声巨大雷声炸响,惊醒天地。
旷野之上。数百黑骑奔驰而来。
天空开始开始滴雨,豆大的雨点落在草叶上发出啪啪声响,只是转眼之间。雨势越来越大。
草丛里潜伏的人看清那群骑兵,悄悄返回。从林子中解了马一路奔往河北大营。
“报——”
安久正在帮大久挠痒痒,听见这声急报,立刻严肃起来。
那人浑身挟风带雨的冲进来,单膝跪地,俯首道,“主子,果然有一队百人骑兵往此处疾驰,个个都是武师。”
“去通报守营将军。”安久道。
“是!”
眼见那人领命离开。安久看了看挂在衣架上的战甲,取了下来,飞快穿上身。
甲衣很重,但是对于她这具淬炼过两次的身体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安久召集手下士兵,但是心里还是觉得这些人今夜可能不会动手。
这队骑兵是缥缈山庄的人,从后方偷袭主要是为了扰乱宋军军心,为辽国大军争取一点时间,那么肯定是闹越大越好,放火什么的少不了。可今日天气不适合放火。
安久现在最担心的是缥缈山庄里还有余下的爆弩,哪怕有一把,杀伤力也不容小觑。
想着。安久亲自去见守营将军,顺便叫上楼小舞,经过一番商议决定先设埋伏。
他们有可能会有爆弩,楼小舞这几年也制出不少威力巨大的爆破型武器。她一听说要设伏,便主动请缨,兴致勃勃的连夜带人去“下网”。
暴雨到下半夜便停了。
楼小舞做完埋伏之后便到了安久的营帐里,拍着胸脯道,“保证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安久闭眼养神,闻言。便嗯了一声。
“十四,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楼小舞抱膝坐在她对面。
安久睁开眼,等着她继续说。
楼小舞第一次遇见安久是在古刹试炼的时候。那时候觉得安久很冷酷,让她心生羡慕,后来楼氏灭了,梅氏也遭到重创,她们之间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她能清楚的感觉到安久的变化。
而这种变化最主要是因为一个人。
“楚先生不在,你好像变得和以前一样冷了。”楼小舞闷闷不乐的道。
她本来就没有什么朋友,赖在军营里还每每遭到凌子岳嫌弃,每个人都拒她千里之外,现在连安久都变成这样,她越发觉得孤单。
“我担心他,没有心情说笑。”安久道。
楼小舞也知道现在说什么话都只是苍白无力的安慰。
安久耳朵微动,见楼小舞又要说话,立刻竖起食指。
大营外面有几个武师在徘徊,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便又悄悄退去。
“他们在勘察。”安久道。
“嚇,这么大胆!”楼小舞道。
安久问,“他们不会触动埋伏吧?”
“那可说不准,我在周围埋了可多震天雷,只要他们踩到系在震天雷上的天蚕丝,就不会发生爆炸。”楼小舞顿了顿道,“大部分机关都是附在栅栏周围,只要他们不试图潜入,应该不会有事。”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号角声忽然划破黑沉沉的夜色。
安久抓起弓箭出帐,听见有士兵在一边狂奔一边喊,“辽骑兵!有辽骑兵来袭!”
从河西县出来的二百多人已经都聚集到安久帐前。
脚下的大地有阵阵颤动,明显数目不少!
并不是之前探寻到的骑兵队伍。
在急促的号角声里,那些骑兵以鬼魅般的速度冲杀至眼前,他们通体黑甲,至露出一双双冷酷的眼睛。
“射!”大宋将领一声令下,早已待战的弓箭手发出一轮齐射。
箭雨如蝗,铺天盖地的席卷而去。冲在最前面的辽国鬼骑被射的人仰马翻,但是那批骑兵很快就分散开来,巧妙的避开箭雨和前面倒下的人马。
泼天的箭雨洒下去,辽骑兵时不时有人倒下,但这丝毫无改他们前进的速度!
眼看越来越接近栅栏和正门,楼小舞紧张的握紧拳头。
轰!
一声巨响犹如雷震,大门一角霎时间泥土血肉飞溅,而后纷纷如雨般落下。可是后面的骑兵竟然从这一阵血雨里冲了过来。
军营里一下子乱了起来!
宋军本就惧怕辽国鬼骑,此时见他们气势如剑的长驱直入自家兵营,心中早已慌乱不堪。甚至有人开始四处奔逃。
爆炸的巨响声声不绝。
辽骑兵却丝毫不惧。
楼小舞屏息看了一会儿,怔怔道。“他们难道不怕死吗……”
谁人不怕死?只人太容易受到气氛感染了,辽国鬼骑那种势如破竹、纵死不退的气势之下,所有的血性都被激发出来,如何会怕!
“保护主将。”安久道。
在她身边的杀手们立刻领命,往守军将领那边去。
辽国鬼骑虽然悍勇,但区区这点人数还不至于能把河北大营给掀翻了,这又是刚刚下过雨,如果他们不是放火乱军心。就是想杀掉守将。
安久也跟着去了那边。
鬼骑之后,一队更加锐利的骑兵冲杀过来,他们所过之处无人能敌,竟如同一刀生生劈开了层层阻碍,直奔主将营帐。
冲在队伍最前的一个身穿黑甲的骑兵,忽然举起手臂!蓝光骤然盛开,犹如一定巨大的伞瞬间笼罩过来!
主将大营轰然倒塌,熊熊大火燃烧起来。幸而留守大营的将军一直不曾在帐内。
安久张开伏龙弓,鹤唳之声划破长空,冲在最前的辽国鬼骑身子一僵。直直跌下马去。
然后再他身后露出一个身段玲珑的骑兵。
那一双凤眸中映着火焰,悍勇无比。
安久眉头微皱,再次扬起弓箭时。却见她从背后取出一把大型爆弩,瞄准安久和主将所站的方向。
“姐姐。”那骑兵看见安久的时候愣了一下。
“梅如焰!”安久倒是有些惊讶,这个只知道趋利攀附的梅如焰竟然能够亲自率骑兵偷袭!
倘若今日她偷袭的是辽国大营,安久定要叫一声好,可是这个大宋的女子,竟然带着辽国骑兵过来袭击大宋军营!
楼小舞更比安久更加震惊,“梅如焰,你这个无家无国的女人!”
梅如焰冷笑,毫无迟疑的扣动悬刀。
安久身影一闪。将楼小舞铺开。
刺眼的光芒令所有人眼前一白,出现了短暂的失明。
这时旁边的宋军已经集结起来。前方不断传来的捷报令后方军士心中大受鼓舞,因此经过短暂的慌乱之后。在守军将领的调度下开始井然有序的应战。
安久手下的人一直紧紧跟在守将身旁,不让鬼骑与缥缈山庄的杀手有任何机会。
安久抓起楼小舞,“你告诉我,那些线都在何处!”
辽国骑兵只是打开了一道缺口,但很快就被宋军堵上,此时还有不少辽国骑兵在栅栏周围欲突围。
楼小舞指着东边的栅栏,“从第一根开始数,每隔四根木头便有一根线。”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安久视力再好也看不见发丝细的天蚕丝,但能看清楚栅栏!她张开伏龙弓,将浑身的劲力灌注于羽箭。
箭矢呼啸着劈开夜色,嘭的一声钉在一根栅栏木上!一瞬间,整根木头碎裂洒落一地。
轰!
第一颗震天雷炸裂的威力损毁整排栅栏,紧接着轰炸声不断,在那附近的辽国骑兵瞬时被淹没!倒是省了安久不少事情。
她心中一喜,转身却看见楼小舞追着梅如焰往粮草那边去了。
这个天气用普通的火去烧粮仓肯定行不通,但若是用爆弩,方才主将营帐的大火便是前车之鉴!
楼小舞的武功可能与梅如焰半斤八两,但她心思不似梅如焰深沉,安久连忙带人追上去。
不管是楼小舞还是粮草,都不容闪失!
楼小舞眼见追不上梅如焰的坐骑,索性掏出一颗小型的震天雷,灌注内力之后猛地掷了过去。
一声巨响,梅如焰受到余震波及,只觉得心口一阵撕裂似的疼痛,再受不住马上颠簸,身子一晃,摔了下来。
楼小舞也受到波及。但她顾不了那么多,见梅如焰掉下马便趁机扑过去抢爆弩。
安久赶到时,两人已经扭打在一起。她张开弓。却发现根本不可能瞄准目标。
这一次辽国派来袭击河北大营的骑兵一共是两队,一队是鬼骑。大约有三四百骑,另一队是缥缈山庄杀手所扮,两百人左右。缥缈山庄的人故意扮作骑兵,并且不隐藏行踪,就是为了转移斥候的注意力。
第一波闯入营中的辽骑兵已经损伤惨重,在营外的骑兵亦被触发的震天雷炸的七零八落,但这些人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明显是死士。
周围已有其他鬼骑突袭。朝这边奔驰而来,所过之处,将挡在前面的宋军直接撞飞。
安久看见其中有个人手里拿着爆弩,立刻张弓放了一箭。
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够躲过安久的箭,但是那个人居然身形一闪,消失在马背上,安久的羽箭就这样落空了!
安久哼了一声,第二箭、第三箭已然射出。
那人身形虽然快,但始终没有脱离安久的精神力范围。以她现在敏锐的精神力,不仅能够准确的捕捉到目标方位,还不用计算观察便能感觉到对方移动的方向。
嘭!那个重甲骑兵从空中坠落。
一箭封喉。顷刻毙命。
安久上前取了爆弩,愕然发现里面竟然没有箭!
她回头,看见梅如焰已经将楼小舞死死掐住,楼小舞面色惨白,嘴唇乌青,并不是要窒息的样子,而是中毒!
安久扬手便是一箭,暂时没有射其要害。
安久奔过去,取了一粒百毒。正要喂给她时余光看见梅如焰眼中闪动的笑意,转身抬脚狠狠踩住她。“解药!”
“哈,姐姐。你还不算笨。”梅如焰笑的有些癫狂,“这是宁医为莫神医的百毒解专门配的毒药,服下百毒解之后不会解毒,反而会助长毒性。”
“解药!”安久脚上更用几分力,她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冲动直接把梅如焰弄死。
“解药会给你。”梅如焰脏腑方才被震天雷震伤,此刻又被安久用大力踩压,禁不住吐出一口血沫,“在这之前我想告诉姐姐一个消息,楚定江……”
安久正要下狠手,听见这个名字戛然住手。
“他以一人之力击杀二百高手。”梅如焰笑的畅快,“可是同归于尽了呢!”
安久心神巨震,“胡说!拿解药来!”
梅如焰的笑太过刺眼,安久一脚重重踹在她脸上,抽出短剑划开她的铠甲,翻找解药。
“梅如焰,你这个贱人。”楼小舞艰难的爬起来,夺取她手里的爆弩,三下五除二拆了个干净,“逆贼!不配为宋人!”
“呸!你当我稀罕!”梅如焰与安久实力悬殊巨大,在安久的掣肘下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狠狠瞪着楼小舞道,“被妓院强行买去的时候怎么没有人惦记我是宋人?被关在妓院里毒打的时候怎么没有人惦记我是宋人?我为宋人,大宋给了我什么?!”
梅如焰没有家,没有国,她所有的美好和爱恋都系于一个人身上,生死都不后悔!
“阿久!那个人有爆弩!”楼小舞惊呼道。
“没有箭!”安久上过一次当,不会相信第二次。
“有!你信我!”楼小舞鼻子里流出黑血,整个人已经虚弱不堪,却死死抓住她的腿,“不能让他毁了粮草!”
楼小舞最擅长此道,她说是真的很有可能是真。
安久扬手将梅如焰打晕,“你先找找解药!”
那人已经抬手瞄准粮草。
安久想也不想,直接两记精神力惊弦放出去。那人精神力遭受创击,身体暂时无法行动,其他宋军一拥而上,将其砍杀。
四处都是断肢残骸,涌进来的数百骑兵在大营里横扫了一阵子便被纷纷斩落马下,前面还有些垂死挣扎,而这处的厮杀已经告一段落。
安久精神力消耗迅速,浑身尽是疲惫,脏腑难以负荷,上次对抗萧澈留下的伤复发,整个人像被掏空一般,只想倒头就睡,但是她还想问问梅如焰,关于楚定江的消息。
梅如焰是耶律权苍的女人。说的话有一定可信度。
她刚刚转身,看见一个未死绝的鬼骑忽然抬手,那手臂上正是绑着一支大型的爆弩。以这支弩的威力。如果真有箭的话,顷刻便能毁了整个粮仓。连附近的兵器库都要受到波及。
安久正要张弓,却看见楼小舞爬起来用刚刚拆掉爆弩之箭刺进弩膛。
楚定江说,守营事小,保命重要。在他心里,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抵得过她的性命,务必要活着,不许亲身涉险。
可是安久来不及想其他办法,几乎是出自本能的调动了全身的力量。若光影一般冲过去一把抓住楼小舞,带向旁边。
冲天的光芒乍起,一下子把两人的身影吞噬其中。
所有人都觉得脚下地动山摇,距离十丈之内的人均未能幸免,一时间血肉横飞,又如雨搬纷纷落下。
眼中的天地归于纯白。
安久觉得,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只是她还遗憾没有看见楚定江。
大宋军队一鼓作气。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捷报连连。
汴京朝堂上又因粮草供给的问题开始一轮争辩,按照规矩,发兵权在枢密院。凌子岳毫无预兆的攻打辽国,属于私自发兵!是死罪!
皇帝震怒,怒得却不是凌子岳私自发兵。而是朝堂上那些生怕辽国缓过劲来开始报复的朝臣。
“你!你!你!”皇帝指着那几个反对继续作战的大臣,“只要你们几个能保证替朕夺回燕云十六州,朕立刻下旨让凌子岳回朝受审!”
大殿内鸦雀无声。
皇帝冷笑,“不能就管好自己的嘴!朕既然敢封凌子岳为三路统帅,就敢容他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皇帝恨不能御驾亲征,做皇子的时候就已经窝囊够了,这次有机会就绝不能放过。若是凌子岳真的篡了江山,那也是他命不好,技不如人!
不过也是时候捧出一个可以牵制凌子岳的人了。他目光扫过底下的朝臣,在华容添身上顿了顿。
“朕听闻河西县护城卫此番为守河北大营立下汗马功劳。带去的两百军士死伤惨重,令人敬佩。”皇帝看向华容添。“这河西县令武令元乃是华卿家的门生吧?”
华容添出列,躬身道,“回圣上,正是。”
“不错。”皇帝赞道。
一声简单的赞许,所有人知道,华氏又将起来了。
……
战事开始三个月后,辽国派使臣前往汴京议和。
其实辽国并非无力抵抗,大宋军队积弱已久,不是一下子就能变成精锐之师,只是辽国皇帝病重,国师生死未卜,北院大王被囚,无人约束部落首领,个个都野心勃勃,整个辽国的内政变得岌岌可危。
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耶律权苍昏迷不醒。
辽宋交界。
莫思归躺在一片深草中摇着扇子,一派闲散的样子。
在他身旁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
所有的阳光似乎都被这个人的容颜吸引,纵使此般狼狈,也丝毫无损其色。
莫思归再看见这张脸,觉得恍如隔世。
几年前,一个叫顾惊鸿的人求他取心头血,几年之后,一个和顾惊鸿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被他取血。
“神医。”耶律竞烈道,“惊鸿,也曾如我这般痛苦吗?”
不知是因为将死言善,还是因莫思归瞒住心头血中有毒之事,一向行事残暴性情乖戾的耶律竞烈对他说话很是和善。
耶律权苍命不久矣,莫思归仍旧高兴不起来,闻言摇扇子的手一顿,“他?比你可痛苦多了,死的也更惨,脸都毁的不成样子了,还死在了仇人剑下。”
顾惊鸿明知道取了心血之后完全不可能是耶律权苍和耶律凰吾的对手,但还是去刺杀他们,他的目的不是杀死谁,而是要让那些人亲眼看见他们费尽心机养了二十多年的药人已经被毁了!
他毁的是自己,毁得却是他们的希望。
耶律竞烈本是想临死之际找些许安慰,谁料这人专门往人伤口上撒盐,这大概就是报应吧,他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你一直喜欢的那个女子,叫楼明月吧?”
莫思归脸色沉了下来。
“一生爱一瓢饮。也是疏狂,也认真。”耶律竞烈笑了,轻飘飘的一句话刺得莫思归体无完肤。“你早就应该明白自己这一生除了她不会再爱任何一个女人,如此就算阴阳相隔也不至于如今悔不当初。”
不就是说了句实话吗。至于被这样戳心窝?莫思归怒道,“你们耶律家的人报复心都这么强,合该都没有好下场!”
“楼明月也是我辈中人。”耶律竞烈笑着咳出一口血。
莫思归视而不见。
“我这辈子,没真心感谢过什么人,但现在想对你说声谢谢。死在这里,比我想象中体面很多。”他道。
莫思归哼声道,“千万别许什么下辈子,老子下辈子很忙。说要来生结草衔环的人都排到天上了,轮不到你。”
耶律竞烈嗤道,“想太多,迄……今为止有资格听……听我说一句谢的人唯你一个。我只愿……死后化作一缕风,永无来世。”
他迎着光,漂亮的凤眸里含着得逞的笑意,渐渐失去焦距。然而阳光之下,那双眼睛仍然夺目。
“像你这么作恶多端的人,化作风也是一阵阴风。”莫思归摸了摸藏在怀里的骨灰,“那么多人对我许了来世。我原是不信的,可若这一世的羁绊真能换来世相遇,我只许你一个人。”
当初他没有去为启长老报仇。是因知道启长老最想要他在医道上有所成就,而非浪费时间去做别的事情。
可是明月,你想要我做些什么呢?
原来没有其他可做的时候,心中的仇恨不报竟是那么难受,可是报了仇也没发现有多么痛快。
耶律竞烈谋反失败的时候就吃了败血之毒,这些毒药不仅破坏了原有的药性,还残留在血中。
不过耶律竞烈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毒是需要经年才能盘踞在心。
也就是说耶律竞烈的心血还不至于杀死耶律权苍,莫思归伸手帮他阖上眼睛。轻声道,“不过你不需担心。我专门过来,就是为了找补找补。”
这一次他十几个医者看着取血。虽然下毒的机会比较少,但这种事情,只要他想就没有什么做不到。
来到辽国的时候,莫思归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坚持说是耶律竞烈逼死了楼明月,帮忙医病可以,但事后要把耶律竞烈交给他处置。
那些人果然以为他误认了幕后指使。
莫思归能成功,是因为耶律权苍在未服药之前就已经昏迷了,他精明一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到头来连生死都拿捏在身边那些蠢货的手里。
怎么争,都争不过命。
结局无法选择,过程握在每个人的手中,说到底,他还是悔。哪怕仇人再死一万次,也驱不散心头一点点痛。
“长老,你说莫负情之一字,我原以为是很简单的事情。”
他所认识的人里,也只有安久一个人不负这个字吧,可那人恐怕连什么是情都不知道。
莫思归重新躺回去,甩开折扇,遮住脸。
十一月。
汴京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身着一袭暗蓝华服的女子撑伞从宫里出来,作为大宋唯一的女将,即便官阶只有五品,她仍旧是最耀眼的一个。
当今皇帝是个极有魄力的人,他想培养一个可以抗衡凌子岳的人,可华容添毕竟是个文臣,武将那边也要能够控制的人,只不过在人选上面又有诸多顾忌,直到梅十四在河北大营一战上脱颖而出。
召回正在养伤的梅十四,皇帝一见之下立刻认出这是楚定江的夫人,武功高强,不输须眉,而她那场在爆炸中已经忘却前尘往事。
他暗中调查,确定楚定江已在辽国数百高手围困之下丧生。皇帝可惜之余,又暗暗窃喜,只有楚定江那样可怕的谋士死了,他才敢放心用梅十四。一个女子,势单力薄,只要好好控制,就算将来手握重兵也有太多太多的理由能够收回。
于是皇帝便想法设法的抬举她,将她调回汴京在兵马司任要职,打算待她伤养好之后再放出去历练一番……
朝中很多人猜不到皇帝的心思,以为这样出色的容貌,最终还是会成为宫里的贵人之一。
而安久自己很清楚。前途虽然艰险,但是不可限量。
可是她觉得自己丢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据楼小舞说,当时她见一名鬼骑准备放爆弩。当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于是她便捡起地上散落的爆弩之箭插进弩膛里堵住箭镞。致使两支箭相撞,当场爆炸。
安久以神鬼莫测的速度救了楼小舞,却也被爆炸震成重伤,醒来以后就忘记前尘往事。
修养这几个月以来,偶尔依稀有些片段冒出来,记忆最深刻的是一个生着凤眼的女子在战火里癫狂的笑,似乎在说一些什么,但无论她怎样用力回想。都想不起来当时这个女人说过什么话。
安久揣测,这应该是爆炸之前发生的一件令她印象深刻的事情。
大雪纷纷泱泱。
安久独自站了许久,一辆马车停到她的面前。
华容简从车里探出头来,“阿久,吃饭去?”
安久瞧着他的眉目,有些出神。
“喂!”华容简探出半个身子,屈指弹了她脑门一下。
这个动作如此熟悉,似乎勾动了回忆!安久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身子晃了晃,竟是仰面直直摔在雪地里。伞被风吹出很远。
她睁大眼睛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一动不动,努力想要抓住脑海里一闪而过的记忆。
“喂!喂!阿久!十四!”华容简跑下车焦急喊道。
安久回过神来。怒道,“喊什么喊!我想事情!”
华容简松了口气,跌坐在她旁边,呼吸间吐出一朵朵雾花,“有这么想事情的吗?吓了老子一跳。”
安久爬起来,抄手径直前行。
华容简令马夫取了伞来,帮她撑在头顶。
两人走了一段路,安久道,“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华容简叹了口气,把伞塞进她手中。“早些回去,你现在是大人物。很多人打你主意。”
“恩。”她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街上一片白茫茫,临近傍晚,没有多少行人。
华容简望着她孤身一人走在御街上,面上笑容渐渐敛去,“阿久,原来即使你已经不记得他,仍旧没有人可以取而代之。”
御街两旁都是房舍,街上的风很小,鹅毛的雪片徐徐飘落,悠然自得一般。
天色有些擦黑,街上的店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照得天地间一片暖橘。
她是女将,化境高手,是这大宋朝最强的女人,然而这世上恐怕没有知道她现在满目茫然,孤独无依。
放眼望去,这御街竟如此长,一个人何时才能走到尽头?
安久漫无目的的转悠着,走到潘楼街口的时候忽然发觉有一股熟悉的精神力隐约浮现。
她循着那一线牵引慢慢循过去。
从聚宝斋旁边的巷口向里面深入,转了好几圈,才发现一个卖馄饨的小摊。
摊主是个高大的男人,高大到弯身看锅里的馄饨都显得有些费力气。他身着一袭藏蓝色衣袍,须发整齐,刀刻一样的脸部线条,眉目俊朗,看起来并不像是为了几枚小钱在雪天还要出来摆摊的人。
腾腾热气扑在他脸上,他仿佛发现有人前来,自然而然的抬头冲她温然一笑,用沉厚的声音问,“姑娘吃馄饨吗?”
看着这张似熟悉又似陌生的容颜,安久不知怎地,喉头哽的有些发疼,慢慢走过去,在桌旁坐下。
他什么都没有说,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的馄饨放在她面前,转身要走的时候,安久一把抓住他的衣角。
“大叔,我……”
男人身子一僵,回过身来,沉沉的黑眸中若有星子闪耀,动容的看着她。
安久眼眶发红,“你真像我娘。”
这个熊孩子!
楚定江自问是个脾气很好且很能忍的人,这一刻仍忍不住想抓住她的衣领丢出巷子口。他从她找到人生目标开始就为她谋划,想方设法促成凌子岳做三路军统帅,改变朝堂格局,又设局让她在营救河北大营立下军功,还特别调动秘藏已久的势力去相助,最后煞费苦心的诈死以便皇帝能够放心用她。
如果不出意外,她从此便走上他铺设好的光明大道!而他,就算一辈子隐姓埋名也无所谓。
就算用了莫思归破解催长功力的药,解决那些伪高手,那他也是九死一生。
结果她倒好,援军才晚到了那么一小会,她就将自己陷于险境。
楚定江身负重伤,又为使诈死显得逼真,忍住一个多月不给她传消息,这一个多月他心中十分忧心她着急之下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最后一打听,敢情他老人家自作多情了一把,某人身负重伤早将一切都忘记脑勺后面去了!
他这样拼了老命的算计,这熊孩子现在吃着馄饨叫着娘算怎么一会事?他到底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不过……
楚定江看着她眼睛鼻头都红红的样子,只能把一腔纷乱的情绪化作一声叹息,伸手揉揉她的发。
尽管她不记得他是谁,但还有依恋他的本能,她把他们的关系刻入骨子里,还有什么好挑剔呢?
安久被热气熏得鼻子发酸,这温暖太熟悉也太让她留恋,于是不禁抱着一丝希冀问道,“这位大叔,你是不是有失散多年的女儿?”
楚定江刚刚安抚好自己,登时又被人敲了一个闷棍。
他把抹布往桌上一丢,大马金刀的坐在她对面,暖融融的火光映着两人的面容,他目光灼灼的盯着她,“叔没有失散多年的女儿,叔失散了一个为我生女儿的人。”
雪在棚子周围静静坠落,碗中热气袅袅。
安久脸颊发烫,垂头搅动一会儿馄饨,小声道,“我是不是应该生气?可是我被你调戏的实在高兴……”
说罢抬头疑惑的看向楚定江。
四目相对,须臾,楚定江忽然探身吻上她的唇。
刹那深巷中自成天地,雪漫了时光。
ps:一生爱,一瓢饮,也是疏狂也任真。这句是化自黄文择的一句词。想想这位是现代人,引用其诗词应当注明。
全词如下:
拂长剑,寄白云,一生一爱,一瓢饮
舞秋月,佾江风,也是疏狂,也任真
挥剑问路,路崎岖,依云寄情,情沉浮
回首一生,终是乱,提酒卧醉,忘烦忧
秋分皎月,相思起,江风弦歌,舞涟漪
也曾豪气,贯九宵,也曾无为任逍遥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