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雨疏风骤 情缠怎休 第一百零二章 再遭背叛(1) 文 / 苍痕鸢陌
夜。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赏芳梦苑的长廊中,岳添翎同宇印沉轩相依而坐,静静地聆听着雨声。
“好久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看过雨了。”岳添翎忽然间很感叹。
“你喜欢?”
岳添翎笑了笑,道:“曾经因为某个人喜欢,所以我喜欢。”
“尹英浩?”波澜不惊的声音。
“嗯,那个时候,他喜欢什么我就跟着他喜欢什么。”
“翎儿,到了现在,你……还在想他?”宇印沉轩声音有些低。
岳添翎忽然笑了,道:“你呢,你还在想着心清姑娘吗?”顿了一下,岳添翎接着又道:“我有点矛盾,既希望你想她,又不希望你想她。”
“希望我想她?”宇印沉轩拢紧眉毛。
“那样说明你长情呀。可是,我又希望现在你的心里只有我。”
宇印沉轩摇头叹气,道:“可是,你都不知道要想几个人,到现在我才知道你竟然还会偷偷地想尹英浩?”
岳添翎忍不住抿嘴笑笑,然后又大叹了一口气,道:“轩哥哥,英浩哥哥对我来讲,不是情人还是家。”
“家?”
“我是他养大的,他就是我的家。虽然,现在我已经差不多变成一个实实在在的这里人,可是偶尔却还是会想家的呀,幻想着某一天我可以回去,可以穿梭于两个地方?”是啊,那个绚烂多彩的二十一世纪,现在又变成什么样了呢,为什么她努力地想,却似已经想不起在那里生活的感觉。
“咳……咳……”宇印沉轩忽然咳嗽起来,还很厉害。
岳添翎慌忙坐直身子,离开他的怀,紧张地道:“轩哥哥,你的病才好,还是快回宫休息吧,别再染了寒气又犯了病。”
“也好。”宇印沉轩也站起身,“已经很晚了,你也该休息了。”
岳添翎点点头,递给他一把雨伞。
宇印沉轩撑了伞,举步离开了长廊。
岳添翎笑看着宇印沉轩离去,直到再不能见他的踪影,才转过头来准备离开。谁想,刚一转头,眼角就瞥到了一抹红影。雨中,漫天的乌云下,瘦削的红衣少年立在角落中,孤寂哀伤。
显然,他已站了许久,衣服都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半长的头发粘在脸上,滴答地落着水。
“冥儿……”岳添翎低叫了一声,抬脚就要向荆野冥河奔去,他怎么可以淋雨呢,不怕生病吗!
刚踏出一步,忽然想起在天下无悲她已同他说了绝情的话,甚至在中了忘相思的时候,还曾刺过他一剑,怎么还可以在此刻表现出她的紧张关心?她要和他断了的呀,她要努力让他忘记她的呀。收回脚,岳添翎咬着牙狠了心,道:“红衣小子,你怎么阴魂不散,阴里阴气地躲在角落里看我干嘛?”
红影一步一步向她靠近,她的心跳怦怦地开始加重。红影近了,凌乱的头发后,那双眸子依然明亮奈何却充满伤痛。
“喂!你过来干嘛?”岳添翎仍在装傻。
“砰!”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荆野冥河的身体已经沉重地倒在了泥泞中,再没动弹。
岳添翎及时忍回去冲到嘴边的叫声,用脚轻轻碰碰他,道:“别在这装死啊。”
没有动静。
“喂!”岳添翎试探着又轻轻踢了踢。
仍是没有动静。
这下,岳添翎急了,忙蹲下身去扶起荆野冥河,探探他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竟烫得她反射性地缩回了手来。
“竟然发烧了……”岳添翎低低念出了声,这家伙总是这样胡闹。那次她给他的剑伤,不足一月的时间应该还没痊愈,怎可以再淋雨呢。扯过他的胳膊放到自己脖子上,岳添翎生着气扛着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换掉荆野冥河身上的湿衣服,给他处理了一下伤口,又找来了津平珮笙留给她的退烧药丸,塞进他的口中,再打来凉水,拿冷毛巾敷上他的额头,再给他盖好被子,整理好一切,就已经是深夜了。
岳添翎趴在床头,看着他熟睡的脸,愁眉紧锁。她到底要怎么做,他才会好起来呢?对他好,他不放过她,对他狠,他还是不放过她,甚至还这样折磨自己,伤害自己。难道真地要等到她生命终结,才算有了个了结了嘛。
荆野冥河,如此执拗顽固的孩子,她到底该拿他怎么办?
翌日清晨
睁开眼,看见趴在床边的岳添翎,荆野冥河苍白的面容绽开了一点点脆弱微小的笑容,情不自禁伸出手去,轻轻抚上了她花瓣般晶莹的面颊,陶醉中懊恼地发现自己的手指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嗯……”岳添翎嘤咛一声,头动了动。
荆野冥河吓得立刻收回手来,闭起眼,也收起了笑容,装作死人一般。
又没有动静了。
荆野冥河偷偷睁开一只眼,这才发现她竟然只是换了个姿势,并没有醒。他缓缓坐起身,居高临下凝视岳添翎熟睡的容颜,心底忽地就荡开了如波如涛的疼痛。如若,可以每日看见她这般熟睡的脸多好?当年,他真的是昏了头,居然听了她什么鬼话,去什么鬼寺庙念什么鬼经。如若他没有走,如若他一直看着她,也许她就不会离开他,不会投向另一个男人……
想到这,红衣少年不禁又悲痛愤怒地收紧了手指,望向床边女孩儿的眸光中也透出了一抹哀怨。
“小姐,起床了。”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荆野冥河慌忙躺下,装作不动。
“啊!小姐,你床上怎么有个男人?”顾梦颜一走进里间,看见床上的荆野冥河就夸张大叫。
顾梦颜那么大的嗓门,岳添翎当然醒了,揉揉眼,看见荆野冥河仍旧没醒,慌忙捂住顾梦颜的嘴将她推了出去,小声叫她不要乱讲,说自己自有分寸,然后又吩咐她出去派人准备早餐。
返回里间,抬手探上荆野冥河的额头,岳添翎放心地松了口气,珮笙哥哥的药果然灵,经过一宿,冥儿的烧已退得差不多了。见他被子散了,岳添翎摇头给他盖好,重新又弄了个冷毛巾放到他额上。
“小姐,已经派人去准备早餐了,这个男人是谁呀?前两日珮笙神医是因为救了太子,皇上特许,这个可不能随便留在宫里呀,小姐,这可不是小事……”顾梦颜返回来又继续嘀咕。
“怎么有你这么啰唆的女人?”床上忽然响起一个很是不快的声音,红衣少年恼怒的眼神吓得顾梦颜退后了一步。
岳添翎小小吃了一惊,他……什么时候醒的?
“你醒了?”冰冷的声音不带半点感情,岳添翎走过去,扯着他的衣襟将他拎起,道:“既然醒了,可以走了。”
荆野冥河抓住她的手,眸中痛意澎湃,哑声道:“你还要装作不认识我?”
岳添翎皱眉,没怎么搭理他,道:“怪人,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不要骗我了,我早醒了,你那么细心照顾我……”
岳添翎没给他说完的机会,哼声道:“你倒在我门前,我总不能不管你死活,尽管我很、讨、厌、你。”他居然装睡?偷偷眯眯眼,无奈,这小子。
荆野冥河俯视着好像已经讨厌他至极的人儿,忽然间好笑地笑了,拖长了声音,有点吊儿郎当,道:“翎,我有一辈子时间同你耗。”
岳添翎瞪圆眸子。
“忘记了,可以重新认识。”红衣少年脸上又扬起那抹熟悉的嘲弄笑容。说着,他摊开她的手,在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写着“荆、野、冥、河”。
岳添翎震惊地望向他,他要做什么?
荆野冥河的表情却认真得让人看了都想笑,“我叫荆野冥河,天底下最爱你的男人,曾经你保证过会和他天涯海角、形影相随的男人。”
岳添翎退后一步,他疯了,她已经这样,他却还在固执……
荆野冥河扯着她的手,将她又拉回来一步,又道:“你可以忘记他,但是他绝不允许你忘记他,总有一天,他会让你心甘情愿拾回那些记忆。”
“你是疯子!”岳添翎努力地让自己的演技逼真些,“我不懂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荆野冥河再次好笑地笑了,手蓦然间收紧,咯吱一声,岳添翎痛得咧了咧嘴,咬唇忍住了即将冲出口的呼声。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你我心里都很有数,不是吗?”荆野冥河又露出了那种了然的好看笑容。
“放开我们小姐!”顾梦颜冲过来扳荆野冥河的手指
荆野冥河一挥手就将顾梦颜甩了出去。顾梦颜身子一阵急退,撞到了木雕花门,痛得大呼一声。
“颜儿!”岳添翎抽出自己的手,迅速跑过去扶起了顾梦颜。
荆野冥河玩味一笑,抱起了双臂,道:“翎,你果然是在骗我。方才那许长的时间,以你的能力就可以像现在这样利落地逃出我的钳制。为什么你没有?呵……因为你心里正在紧张,甚至都忘了自己还是个高手。如果我对你只是陌生人,以你在江湖两年来的经历,会至于紧张成如此吗?”
岳添翎望着他,没有说话,其实,她也不知该说什么……
“我走了,白天这宫里太无趣,晚上再来,以后我天天都会来看望你的,你‘忘’掉的记忆,我重新灌回去好了。”红衣少年的脸上又漾起了那抹他们初识时的邪气笑容。
岳添翎仍旧愣着。
荆野冥河走到她身边,忽然凑近她的耳畔,仍旧邪邪地笑着,“被你照顾的感觉真是该死地好。若不是这丫头的话太惹人嫌,我真不愿意‘醒’来。”
岳添翎拧眉。
“翎,”荆野冥河的声音忽然低了也哑了,眼神竟有些迷醉,“如若可以换来你的呵护,我宁愿永远病着。”说完,红影一闪,再眨眼间,屋子内已经寻不到他的身影。
“小姐……”顾梦颜唤了唤呆掉的岳添翎。
“颜儿,我真的拿他没法了。”岳添翎扑腾将自己摔倒到床上,抬起双臂猛砸了下床。
顾梦颜很是害怕的样子,道:“好恐怖的人!小姐,不如告诉轩少爷,把这个骚扰你的家伙抓进大牢算了。”
岳添翎无语,气闷地将头埋入了枕头下,这算什么方法。
那个是她在乎着的弟弟,又不是仇人!
十日后御花园
“听说啊,皇上有意要将那个端苏第一美女配给太子作太子妃。”御花园的蔷薇花架下,一个小宫女一边除着草一边神经兮兮地“八卦”。
“可是太子只爱那个住在赏芳梦苑里的锦木公主哎。听说太子很痴情哦。”另一个小宫女两眼弯弯,似是在憧憬太子的模样。
“可是,听说最近太子和那个端苏公主来往很频繁。”之前的小宫女神秘兮兮地凑近另一个小宫女的耳侧耳语着。
“我……也听说了。”另一个小宫女有点沮丧,半刻儿却又来了士气,道:“可是我还是希望我们的太子另类些,是传说中的痴情人。”
前一个宫女笑了,道:“在这宫里呆了这许久了,你还没看明白。哪个皇子有自己宠妾的时候,不是说只爱她只爱她的,但最后呢,保证不到几月,遇到更漂亮的,就忘了之前的。”
另一个小宫女叹了口气,道:“是哦。论相貌,端苏第一美女的确在锦木公主之上,难道太子竟真的像传说中的变心了?”另一个小宫女眼瞪圆了,嘴巴也半天没合上。
“我真的有点同情锦木公主,毕竟皇宫中她这样的主子不好找,为了一个奴婢竟敢去惹六皇子……哎!又一个可怜人。”前一个宫女好一通伤春悲秋。
“说什么呢!”两个宫女正讨论得热乎,忽然蹦出一个清脆的嗓音。
那俩宫女一听,叉起腰站起身,道:“我们说什么关你什么……呃,锦木公主殿下!”
当她们看到说话女子身后的人时,吓得立刻跪下了,哆嗦成一团。在宫里,背后讨论主子,可是要被挑舌头的。
“你们竟敢在这里诋毁轩少爷。”顾梦颜还在生气。
岳添翎笑笑,拉过顾梦颜走到前面去,将两位宫女扶了起来,道:“不要害怕,我不会罚你们的。但是以后这话可莫要再说了。”
两位宫女呆了,岳添翎却笑着带着顾梦颜转身离开了。
“锦木公主!”先前说话的宫女想到了什么,忽然鼓起勇气叫住了岳添翎。
岳添翎回过头纳闷地看向她们。
“公主,宫中假像重重,还望您多个心眼。太子和千丽公主的事,恐怕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那日我就有亲眼看到,他们状态亲昵。如若扯谎,就叫我天打雷劈。公主,不是我多事,我是见您人好,才壮着胆子说的。”
“嗯,我知道了。谢谢。”岳添翎笑笑。
走离蔷薇园,顾梦颜紧张兮兮地不停偷瞄着岳添翎,岳添翎忍不住笑了,道:“颜儿,不必担心,我没信。轩哥哥最近是同千丽公主见过两次面,他有告诉过我。”
顾梦颜慌忙笑着点头,道:“是呀,是呀,您可不能信,前两年在卓然山庄,那些个丫鬟不也把轩少爷和银屏郡主的事说得跟真的似的,结果不也什么都没有。这些人啊,就是太闲了,总没事瞎掰,白的说成了黑,黑的也能说成了白。”
岳添翎笑了,道:“怎么?颜儿,我看你比我还紧张?”
顾梦颜扁起嘴,道:“我害怕小姐一冲动又跑了,又要几年不得相见。”
岳添翎笑道:“这种事,怎么会发生第二次。”
“我就是怕嘛!不知为什么,这两天心跳就总是奇怪地加快,眼皮也跳,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你呀,就爱紧张。”岳添翎不禁摇了摇头。
“什么?真的很灵的,上次你出事的时候,我的眼皮也有跳。”
岳添翎只是笑。
两人回到赏芳梦苑,日头已经西斜,大地被拢入了迷人的黄昏。
“回来了。”
岳添翎刚一进门,就看见了这几日的常客——荆野冥河。他果然没有食言,说每天来,就的确每天都来,风不误,雨不阻。
他好像很开心,半倚在床上,望着她的眼神竟有些欣喜得意。
对于软硬不吃的荆野冥河,这几天,岳添翎已经采取了全新的战术——沉默是金,磨灭他的耐性。无论他说多少话,他说什么话,她都当他透明,不理不睬不回应。她祈祷着那个薄弱的可能,他会因此真地厌烦于她。
“翎,这失忆这哑巴你都装不了多久了。”红衣少年走过来,抬起岳添翎的下巴。
岳添翎毫不客气拂开他的手,转过头去,不看他一眼。
红衣少年,耐性极好,笑嘻嘻又转到她面前,矮下身子低下头,与她平视,道:“今天真是我最最高兴的一天了。”
岳添翎“怒”视他。
荆野冥河笑了,无奈地挑了挑眉,道:“先别瞪,这种眼神还是留给别人好了。”
岳添翎瞬时拧起眉。
荆野冥河笑看着她,道:“翎,你就不关心我为什么这么开心?”
岳添翎干脆转过身来,看也不看他。
荆野冥河“好性子”地拉住她的手臂,笑道:“我终于可以不必再这么苦地追你了。翎,我已经迫不及待地等着那天了,等着你看清他的真面目,等着你意识到珍惜我的心……”
岳添翎这才有些明白过来了,也忘了自己正在跟他装口障,张口就道:“你是不是听了什么……”
荆野冥河却忽地揽过她的头去,轻轻在她额头一碰,然后纵身一跃,就飞走了,轻快得如同风中纸鸢,没一会儿,远处"奇"书"网-Q'i's'u'u'.'C'o'm"飘来他欢快的声音,“是真是假,很快便明。翎,我等你。”
次日盎然轩
“轩哥哥,好消息!”岳添翎兴冲冲奔进宇印沉轩的书房,差点跳到他身上去。
“怎么了?”宇印沉轩护住自己身前的案卷,稳住岳添翎的身子。
“独爱我箫有消息了哎!在缎州!”岳添翎一双眼都要亮过一百瓦的灯泡了。
“就这个,你就这么高兴?”宇印沉轩赶紧整理了下被她弄乱的东西。
“当然!”岳添翎仍旧兴奋着,道:“他终于肯露面了,都几个月没他的消息了!再找不着他,我急都急死了,但愿这次赶得急。”
“缎州,很远的,你要亲自去?”
“嗯。”岳添翎点了点头。
“那不是很久?”
而岳添翎的身子已经在向外赶了,道:“不多说了,这就走了,十天后差不多可以回来。我来就是告诉你一声。”
“翎儿!”宇印沉轩又唤了声。
“这次,我一定要找到独爱我箫,再揪出恋箫神侠。”她的声音已然很远。
岳添翎哪里会知道她刚一踏出房门,宇印沉轩就露出了放心的笑容,似是大大松了口气。
吟风颂月楼
“什么,独爱我箫不在缎州?”岳添翎惊得自凳子上弹了起来。
“独爱我箫一代侠盗,亦正亦邪,往往哪个地方有大灾难,他才会现身,而且他一现身,必定有地方恶霸遭劫。然,方才,负责缎州天缘布坊的天缘姑娘来京城领这一季的货,说缎州城内近日极为平静,都没有这些迹象。所以,按常理推断,独爱我箫应该并没有像传说中的那样,正在缎州。”杜嫣然紧蹙眉头。
“那消息怎么传出来的?”
“恐怕有人故意放出假消息,至于目的是什么,那就有待查证了。”
“啊?”岳添翎失望极了,一下子趴到桌上去,道:“好坏的人,害我白高兴一场。如若不是天缘赶来了,我傻乎乎赶过去,就整个被人家耍了。”
“芳主,总会有消息的,别太担心。”杜嫣然拍拍岳添翎的肩膀,宛然一副老者的样子。
岳添翎噗哧喷笑出来,拿开她肩上的那只手,笑道:“然儿,我实在受不了你这样子。算了,既然没消息,那么我就继续等,这就回宫了。”
“慢!”杜嫣然高声唤回了岳添翎。
岳添翎奇怪地停了脚步,刚刚转回身,谁想竟然看到杜嫣然搬来了足有一尺高的账本!岳添翎恐惧地瞪大眼,旋即摆出一张比苦瓜还苦的脸,可怜兮兮地道:“然儿……”
杜嫣然“啪”地拍了拍那账本,道:“崩跟我装可怜,最近的账啊,又多又乱,总不能就我一个人做,这些你负责。否则,普天号倒了,可别把账算我头上。”
“然儿……”岳添翎继续可怜兮兮地叫着,伸出小手去扯杜嫣然的衣袖。
杜嫣然才没给她面子,一甩袖子,丢开她的手,还瞪了她一眼,然后自己抱了一摞账大摇大摆、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地还踩出“咣当咣当”的声音上楼去了。
岳添翎瘫软到凳子上,天啊,地啊,各路神佛啊!这么多账啊!什么时候是头?
当岳添翎终于看完那厚得吓死人的账本时,天已经快黄昏了。伸了个懒腰,拿眼瞄瞄楼上,担心杜嫣然再推给她任务,岳添翎贼溜溜转了几下大眼睛,赶紧收回了胳膊,然后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吟风颂月楼。
回到宫里,还没走到赏芳梦苑,岳添翎忽然调皮地笑了笑,掉了头奔盎然轩去了。
轩哥哥如若知道她没走,一定会吓一跳!
桃花开得很茂,竞吐着芬芳。偶尔有风儿飞过,花瓣纷飞,飘飘扬扬,如缀香海。
此时,正是黄昏。
西方,一轮红彤彤的夕阳,正散发着绚烂耀人的光芒,映得整个天地红红的,像极了害羞姑娘的脸颊。
美景之中,人的心情也变得格外地好,岳添翎感觉这满目的花,满鼻的香,铺天的橙黄色甚至已经驱除掉了她看了一天账本的劳累,竟是那样轻松惬然起来。
桃花林配黄昏,一个字——美!
然而,又走了几步,什么轻松什么惬然顿时都被卷得无影无踪了。她的身子更是恍若顷刻间便化成了那僵硬的石头。
想动,非常想动。
可那脚却偏偏重似千斤!
花雨香海中,岳添翎的心轰然跌到了谷底,缀下了深渊,沉沉浮浮,空茫没有了着落。
那不是真的。
她宁愿相信,是她的眼睛被施了魔法,宁愿相信,或许这是夜晚,她是在做噩梦。
透过重重花影,她清楚地看到千丽公主正坐在宇印沉轩的腿上,依偎在那个她何等熟悉的怀抱里。刺耳的娇笑声一波一波传来,绕着她的耳膜回响叫嚣。轩哥哥在对她笑,那是宠溺充满爱意甚至还带着那么点痴迷的笑。他左颊上那个浅浅的酒窝依然那样迷人好看。还记得在卓然山庄的时候,她夸他的酒窝好看,他还红了脸,她逼迫他以后在其他女孩子面前笑不可以露出那个酒窝,他还坏笑着答应了……可是他现在……
他和她……传言果然不是空穴来风呀。假消息?有人故意放的假消息?难道竟会是他吗?呵……真不知她是该哭还是笑,这算是还在意她的表现吗?至少人家还愿意花力气废心思“支走”她,至少人家还考虑到她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感受。
忍住冲到眼眶的泪水,岳添翎握紧了拳头。咯吱的响声,映着风吹过桃花的沙沙声,更添了几分诡异几分恐怖。又一声娇笑传来,怒气急剧地在她的胸腔聚积,她不要这样忍受,忍受的就不是岳添翎。她要冲出去,她要去质问他,这些年,他对她说过的话,都算什么!若有苦衷,苦衷又是什么!
“轩……”桃花那侧传来一声嗫嗫的呼唤,千丽公主的胳膊缠上了宇印沉轩的脖子。
岳添翎的掌心顿时被指甲抠出了血。他竟然没反抗,依然好看地笑着,而且还似很受用!
“嗯?”
岳添翎身子更是一僵。那声音竟是这样温柔,温柔到她似乎都未曾听过。他竟然……他竟然!
“你和我在一起就不怕锦木公主生气哦?”千丽公主扭了一下蛇腰,脸向宇印沉轩脸上噌了噌。没有人注意,那刻她用眼角瞄了一眼躲在桃花树后的岳添翎,悄悄露出了一抹计谋得逞的阴险笑意。
岳添翎掌心的血,正在滴答滴答。红,慢慢地落在地上,掉在零落的花瓣上,透过粉色,渗进了土壤,怎样地凄凉怎样地华美。然,尽管痛,尽管觉得自己已经就快要死去,她悲哀地发现她的心里还是存着那么一点点的期冀,她竟然还在暗暗期待着他的回答。她是那样傻气固执地觉着,他不是个花心的人,不是……
“哈——”宇印沉轩竟像听了多好笑的事情一样哈哈大笑起来。岳添翎的心不由得抽得更紧了,似是有血立刻淌了出来。她讨厌极了他这种反应。到底……她那点微弱的期望还是破灭了吗?
“公主,你也是皇室中人,自是最了解皇室。身为盛景皇朝的太子,未来的天子,后宫三千是避免不了的。岳添翎,呵……她是不错,我也的确喜欢她,不过我又怎会只为了一棵树甘愿舍弃整片森林?她心又软,善良得太过分,除了我竟然还同另两个男人纠扯不清,这段日子,实在让我很不快。幸好,这时遇见了公主,如今她吃醋也罢,生气也罢,我都不会去管,我只知道现在我更喜欢公主。”宇印沉轩捉住千丽公主的手,轻轻地拿到嘴旁吻了一下。
千丽公主笑得更得意了,娇嗔着抽回自己的手,道:“殿下,如若她生气了,不理你了,怎么办?”
宇印沉轩又好笑地笑了,道:“她怎会不理我?公主,那女人脑子里只有一跟筋,很好哄,给她几句好话,保证她什么都忘了,立刻跳进我怀里,而且还会对我死心塌地。上次我和银屏郡主幽会,被她发现,后来不还是几句话就把她哄回来了。”
“你以后再有妃子我不管,但可不能冷落了我呀。”千丽公主故意放大声音。
宇印沉轩笑道:“当然不会,两国之盟不可弃,况且以公主端苏第一美女之貌,我又如何肯舍弃呢?”
“她要做小,我堂堂端苏公主,可是一定要做正位的。”千丽公主就快在嘴巴上装上喇叭了。
“自然是这样。”宇印沉轩暧昧地拿鼻尖去噌她的鼻尖。
“殿下,您不知道,这宫里一直传,您为了她惹得大病都犯了,我还以为您真的如传说中所说,是个情圣,不会理睬于我呢?”千丽公主看着重重花影后的岳添翎,已经就快掩饰不住自己的得意眼神了。
“呵……”宇印沉轩似是觉得千丽的话很好笑,“怎会?犯了病是意外,救她却的确是我愿意的。一个男人,既然认为她是你的女人,就该保护她,不是吗?”
“殿下,千丽果然没看走眼,你果然是个真男人!”千丽又向宇印沉轩脸上噌了下,笑声很响。
“添翎姑娘!”雷霆镜云惊呼了一声,桃花树后,一抹细弱的身影正在剧烈地颤抖,不正是该去了缎州的岳添翎?
天啊!雷霆镜云惊慌地看向宇印沉轩。显然,宇印沉轩也发现了岳添翎,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他主子脸上那抹迅速罩上又迅速掩了去的惊忧之色。
岳添翎颤抖着从桃花后走出来,定定地看着宇印沉轩,虽没说话,却满眼的质问。泪水定在眼眶里,她死撑着,就是不让它流出来。
没话要说吗?他竟然什么都没说……
对于她的出现,他看上去是那样平静,甚至都不曾有一丝愧疚不曾有一丝惊慌。
原来她在他心中真的是微不足道的啊。以前的种种不过是假象,是他玩弄女孩子的手段,把戏。她真天真!竟会相信,皇室观念熏陶大的人会追求什么一对一的真爱!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自她的眼中滑出。大颗大颗的眼泪掠过脸颊,灼热的温度烫痛了她的脸颊,更烫伤了她的心。
良久,岳添翎笑了。
那个笑容虽苦,却是那样美丽眩目,犹如春花绽放,夺目生辉。
“岳添翎太高估自己了。”很安静地,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说完就同样安静地转了身,踏着满地落英径自离去了,毅然决然,未犹豫片刻,没滞留一秒钟。
那一刻,她的心,碎裂成片,化成了飞灰。
那一刻,她的情,随风入空,融进了天地。
风那样的温柔,片片桃花随风飞舞着,翎儿就站在那阵阵飘落的花雨中,单薄的身子脆弱得让人心碎。她缓缓从树后走出来,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只是看着!
那样的翎儿让他说不出的心疼,岳添翎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冲出来大骂他浑蛋才对,或者挥出一剑刺向他的胸膛,这些才是她该有的反应。然而她没有,她是那样的安静,安静得让他害怕。
他看到有泪水淌过她的脸,她不会知道,那刻他的心立刻便揪在了一处,她每落一滴泪,他的心都会如同裂开一个口子般地疼。他的痛绝不少于她!
他伤了她的心,他又一次伤了她的心,这一次,伤得更重吧,她连骂他都不屑了。
为什么会这样,他苦心放出假消息,让她暂时离开,为何她竟会突然返回?他一直在查的事,好不容易有了更大的进展。虽然,端苏国的千丽公主知道这件事知道得这么仔细让他很意外,但对他来说无疑是件大好事,他不可能不利用!
她是个势力的女人,她知道的东西她不肯告诉他,她百般向他暗示做他的太子妃,无疑这是她给他的条件。为了尽快解决这件事,为了可以实现给她的诺言尽快带她回卓然山庄,他只好铤而走险利用她对他的这一点邪心,假意讨好,来套她的口信。本怕发生今日这种状况,想要告诉她的。但是以她的性子,恐怕才不会坐视不理。天知道她又会跑去做什么!最近她的身子这般差,内伤缠身,时而就吐血,他如何忍心再让她为他忧心!老天爷为什么就这么不帮忙!为什么他越怕什么就偏偏来了什么!
天知道那一刻他多想走到她身边,告诉她她应该相信他。可是他不能,那样,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那么,这件事重要的线索就又断了,也许他又要多查个几年,他已经不想等了,皇宫这么危险,他也想尽快带她离开……
她笑了,那是一个自嘲的笑,他知道那代表她不再相信他了,她那个古怪的小脑袋瓜又不知做了什么奇怪的决定。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狠心地离他而去?想到这,他是多么心急如焚,然而,该死的,他却不能动,还要在那装平静!
“岳添翎太高估自己了。”轻轻的,柔柔的,也淡淡的。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好听,他的心却早已拧成一团。
她走了,那么坚决。他甚至看见她的背脊略略弯了,手也拿到了身前去,不一会儿,他看到她踏过的花瓣竟都缀上了鲜红的血珠!怎么……竟然又吐血了吗?是的……最近,她只要一激动,便会吐血……
眸中她坚决的背影、略弯颤抖的身躯都化成了他心中无数恐惧,他身体冰了,手脚僵了,心慌了也乱了。他很想奔出去,却最终还是只转换成给雷霆镜云的一个眼神。雷霆镜云似乎早就在待命,一得示意,立刻风一样奔了出去。
然,雷霆镜云刚刚走了几秒,他就再也坐不住了,尽管他很想快点解决这个事,但是却更怕她失踪得太快,让他都来不及解释。想到她可能已经正在离开的路上,他就什么心思都没了,那样的恐惧赶走了他所有的冷静。
于是,宇印沉轩终于一把推开了千丽公主,猛地站起便向桃花外走去。
“怎么,那些东西,那些事情,你很想要的或是很想知道的,都不要或不想知道了吗?”千丽公主望着宇印沉轩匆匆离开的背影冰冷地说着,也不知是意外还是什么,语气已经很不对了。
看到前方的背影明显一顿,千丽公主又美丽地笑了,道:“也许,你只要再多演一会儿的戏,就可以得到也说不定。”
宇印沉轩却继续大踏步走了,道:“我很清楚,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什么!”
提气,宇印沉轩准备用上轻功,不想腹下顿时传来一阵剧痛。再要提步,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力气了。
“想走……哪有那么容易。”桃花林外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半晌后,桃花深处走出一个人来,慢慢地踱到了千丽公主的身边,两人并肩站着不无得意地向他笑着。当看清那人的脸时,宇印沉轩瞬时眯了眸子,握紧了拳,竟会是她!
圈套。
这是一个圈套。
精心设计的破坏他与翎儿的圈套!
他为何要那么心急,竟然让她们有机可乘!
“添翎姑娘!”赏芳梦苑门外,雷霆镜云终于追上了岳添翎。
岳添翎怔了怔,擦了擦唇边的血,随后猛地一回身,点住了雷霆镜云的穴道,道:“镜云哥哥,我知道你是来帮他说好话的,什么也不要说了,我给了他机会。”
雷霆镜云焦急地睁圆眼,用目光表达抗议。
岳添翎笑了,泪水仍在流淌,眼神中满满的都是绝望哀伤,“我真的给了他机会,如若我真的想走,以我的速度,镜云哥哥,你怎能追上?如果他在意我,他应该早就追上来了呀……可是他没有来……他没有来……”
岳添翎转过头,嘴里立刻又有咸咸的液体涌出,也顾不得擦,绷着身子就奔进了赏芳梦苑。
雷霆镜云望着她消失的背影,着急地冲着穴道,心道:添翎姑娘,千万不可以再离主子而去啊。他会垮掉的!主子会瞒着你,是有不得以的苦衷!
抹掉了所有泪,也擦干了嘴角的血迹,岳添翎木偶一样回了自己的房间。刚跨进房门就见一身耀眼的红裳头压着手臂仰躺在床上。正是每天必到的荆野冥河。
看到岳添翎木然地走进屋子,床上的人似是一点也不意外,张开手臂对她做了一个姿势。
岳添翎丢了魂一样,木然地走过去,如同小孩子般爬上床,缩进他张开的怀抱里,如同在母体中一样,蜷成了一团。
荆野冥河拥紧她,默默地给她力量,道:“翎,这世上,男子皆花心,真心对你的,只有我。”
岳添翎好不容易忍回去的泪“哗”地又涌了出来,只是却很安静,没有声音。片刻后空气中才传来她空洞的嗓音,“冥儿,我好难过。”
荆野冥河学着渊伯当年拍他的样子拍拍她,道:“我知道。你不要我的时候,我也是这么难过,或许还要更难过些。”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想不通……想不通……他对我一点都不似虚情假意……可是为什么却偏偏是虚情假意!”
“那就别想。”荆野冥河如同严肃的老者,声音倒不似在安慰人,倒更像命令。
“跟我走吧,翎。只有我才永远都不会伤害你。”荆野冥河忽然将岳添翎抱得很紧很紧。
岳添翎目光呆呆的,不言语也不动作,任由他抱着,如同一具没有魂魄的躯壳。
“跟我走。翎,跟我走……”荆野冥河不停地收着手臂。
岳添翎仍旧呆着,没有动作没有反应。
半个时辰后。
“冥儿,我同你走。去最远的地方,去听不到他消息的地方,去永远都不会见到他的地方。”岳添翎淡淡开了口,只是那声音那样古怪……竟似是缺少了灵魂。
“什么?翎?你……”荆野冥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居然说要跟他走?
岳添翎苦笑了下,声音中尽是悲凉,道:“我彻底绝望了,从此不再对他存一丝幻想。半个时辰,我们那里的时间足足六十分钟的长度,他没来,他还是没来……如果他还在意我,如果他有什么苦衷,有什么解释,他早就应该来了。我给他的时间不短,以他的脚程,可以来来回回跑十几次了,我死心了,死得很干净。”
“好!翎,你终于看到了,也终于想通了。我们这就走。”荆野冥河率先跳下床,开心得大有手脚都不知向哪里摆之势。
岳添翎也跳下了床,只是身子却有些摇晃。荆野冥河笑着拉起她的手就向外走。
“等等。”岳添翎又叫了一声。
荆野冥河奇怪地回头。
“我要和他彻底干净。”岳添翎复杂地笑笑。
到了案几旁,取出一张白纸,岳添翎自靴中掏出一把匕首,割伤了手指,用手在那纸上写下了有力却也彻底使她心碎掉的四字“一刀两断”!
“砰!”岳添翎用匕首将那张薄薄的纸钉到了柱子上。抚上颈上的锁情锁,不禁又滑下一颗泪来,大喘了口气,岳添翎闭上眼抿着唇一把扯下那锁,挂到了匕首的把上。
风中,寂静的屋子内,锁情锁,写有“一刀两断”的薄纸正在微微摇晃……
岳添翎头也不回地拉着荆野冥河走掉了,这次,真的别了,这段,不,这两段荒谬的感情。
留给赏芳梦苑那些太监宫女一些珠宝,岳添翎就同荆野冥河还有顾梦颜一起离开了赏芳梦苑。
岳添翎毫无表情,眼神空洞,荆野冥河神采飞扬,眼神兴奋,而顾梦颜却是愁绪显然,眼神担忧。
顾梦颜快给急死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家小姐竟会气到这地步?甚至她只要提轩少爷一个字,小姐就要立刻赶她走。可是,轩少爷一定不会背叛小姐的呀。卓然山庄的哀伤背影,小姐没看到,她可是看了整整三年呢。轩少爷又有了什么事,怎会又让小姐产生这么大的误会?就在前两天,小姐还是那么相信他。
“冥儿,我们要想个办法出宫。颜儿,不懂武功,出不去的。”岳添翎的声音依然空洞得死气。
荆野冥河贼贼笑笑,道:“我自有办法。我知道一处秘道,翎,你别担心。”
“秘道……”岳添翎淡淡应着,反应了片刻,暗淡的眸子总算闪了一下,“这皇宫是有秘道,但是听说随着前朝的灭亡,随着前朝宫人的全部死去,这秘道也就给淹没了。本朝之人根本无人知道秘道在哪?冥儿,你怎会知道?”
岳添翎慢慢收回失掉的心,看向荆野冥河,眸光忽然紧了起来,道:“冥儿?前朝国号荆河,你……”
荆野冥河也不知是嘲是戏地一笑,道:“可能你猜得没错,我极有可能是前朝皇子。我本姓皇姓封非,并不是姓什么荆野。”
岳添翎身子一颤,天!那他竟然还如此大胆地一直出没于这个皇宫?
“我第一次来皇宫,见到皇宫这地形,我就知道我一定和这里有拖不开的关系。这里的一景一物我都很熟悉,熟悉到就像曾经在这里生活过一样。我左思右想了好久,终于想起这里和我幼时见过的一张图根本就是一摸一样。那图渊伯一直当宝贝一样包了一层又一层的收着,我有一天忍不住偷偷看了,当时觉得图好漂亮,后来就偷偷又看了很多次。我一直都不明白渊伯为何这般看重它,直到我看到这皇宫,才大概明白了一些。想来渊伯说什么我是拣来的,肯定也是假话。小时候,就一直觉得渊伯不是个普通人,他好像知道好多好多事情,他经常同我讲些我听不懂的话,他那么大年纪却没有胡子,而且……”荆野冥河有些脸红,“他从来都不许我和他一起解手……现在想想……”
岳添翎有些惊,只是有些结巴,也不太好意思,道:“你……你是说他……是太监?”
荆野冥河道:“如今看来,一定是的。”
岳添翎表情依然木然,低声道:“天啊。”
“小时候,渊伯都不让我同其他孩子多说话,不让我做任何可能引人注意的事,当时还很气他,现在终于是理解他老人家了。”荆野冥河感慨起来。
“可是,冥儿,荆河已经亡了好多年了,在你父亲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就应该已经亡了。渊伯还那么宝贝留着那张图做什么?”岳添翎总是有不好的感觉。
荆野冥河笑了笑,道:“没想到荆河还是有些死忠的臣子,他们一直都有谋划复国。我认出这皇宫,就返回了以前同渊伯共同住过的房子,正好遇见了在那里一直等着我的人。他们见我便跪下了,唤我为少君,说是渊伯临死前给他们留了信,要他们来寻我,好好教导我,辅助我,然后共复大业。却没想到赶来已不见了我。翎,你也知道之后的两年,我一直都在隐秘的寺庙里,他们自然寻不到。于是他们就在那等我,等了整整两年。那的确是一群热血男儿。”
“冥儿,你不会是要……”岳添翎一阵担心,这个傻瓜,盛景皇朝早已经根深蒂固了呀,复什么国?只会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顾梦颜更是心惊胆战,竖着耳朵听着。
荆野冥河似是很不屑地笑了笑,道:“翎,你知道,这个世界,我只对你感兴趣。”
转过头,望向岳添翎苍白的脸,荆野冥河难得正了颜色,又道:“不过,翎,如果你想报复他,或者你喜欢做高高在上的皇后,我会为了你不惜一切推翻盛景。”
荆野冥河似是很不屑地笑了笑,道:“翎,你知道,这个世界,我只对你感兴趣。”
转过头,望向岳添翎苍白的脸,荆野冥河难得正了颜色,又道:“不过,翎,如果你想报复他,或者你喜欢做高高在上的皇后,我会为了你不惜一切推翻盛景。”
岳添翎眉轻皱,遂又道:“那些人呢?”
荆野冥河笑道:“知道我无意复国,对我大失所望,气愤离开了。”
岳添翎叹了口气,又不再说话了。
由于顾梦颜不懂武功,荆野冥河不能用轻功,几人只好尽可能地挑着偏僻的地方走,免得有人撞见。
就在荆野冥河同岳添翎的对话刚刚停住没多久,自他们路过的一个很荒凉的林子里就传出一个女人虽压低却还掩饰不住得意的笑声,“呵……这盛景江山一定是我们的。”
声音很小,平凡人如顾梦颜可能听不到,但是武功如岳添翎荆野冥河者可是听了个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两人都惊了一下,对望了一眼。岳添翎给荆野冥河一个眼色,示意他不去管它,自己心里却怦怦地跳了起来,听那声音,她敢断定就是那一直看她不顺眼的锦贵妃。早就知道她不是个善类,果然竟有那夺皇位的野心。也难怪,她可有好几个儿子呢,怎会眼巴巴地看着这皇位给别人坐了去?
哎,这边已经蠢蠢欲动了,而那个家伙竟然还在沉迷女色。她要不要去告诉他?猛摇了两下头,岳添翎真想给自己一巴掌,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在想着要帮他!
“到了。”一处假山旁,荆野冥河停下了脚步。
荆野冥河指指那假山,道:“如若我没记错,这里就有一条直接通往京城外的秘道。”说着,走到假山旁,对着假山正中间的一个圆眼站好,然后左绕走了三步,敲了下假山,又继续走了三步又敲了下假山,再返回到假山正中间,向右绕走了两步敲了下假山,又向回走了一步,又敲了下假山。
看到假山缓缓地开启,岳添翎和顾梦颜都很吃惊,真的有秘道!荆野冥河有些得意。进入假山就是个石阶,几人踏着石阶,向下走去。
荆野冥河兴奋地道:“自这里出去,就直接离开这京城了,翎,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对不对?”
岳添翎一愣神,心里猛然又是一痛,随即又坚定了目光,道:“对。”
顾梦颜看了看岳添翎没有表情的脸,暗暗着急,她该如何帮轩少爷,帮她家小姐呢?这个红衣小子,怎么看怎么也不是个幸福的托付啊。
“银屏,竟然是你。”宇印沉轩盘膝坐下,一边运着功逼毒,一边警惕地盯着逐渐向他靠近的两个女子。
银屏狞笑了下,道:“怎么,很意外?”
宇印沉轩没有答话。
银屏在他面前蹲了下来,道:“我等了三年才等到今天。”
宇印沉轩仍旧不说话。
银屏眼泪汪汪看着他,道:“七哥哥,你可知以前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也没想到我们会发展到今天,都是你逼我的……”忽然她笑了,道:“你可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得罪女人,否则你的下场一定很惨。”
宇印沉轩也笑了,道:“我更感兴趣的是……”他望向了千丽,“公主为何要害我?”
千丽公主哈哈大笑,道:“殿下,你可记得三年多前灵州百草园中的那个药儿姑娘?”
宇印沉轩惊了惊,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千丽公主,道:“你……”灵州百草园他去过,可却不记得一个什么叫做药儿的姑娘。
千丽却笑了,依然那么美丽,道:“没错,我就是那个药儿,怎么,认不出我了?呵……也难怪呢,你根本从未正眼看过我。”
“奇怪的是我并不记得我与药儿姑娘有什么恩怨。”宇印沉轩这冷静装得何其辛苦,内功已发挥到极致,却仍未能逼出那毒半分,想着岳添翎很可能已经离开皇宫,他怎会不着急呢!
千丽冷笑一声,道:“你伤了女孩子最宝贵的自尊。尊贵的盛景太子殿下,您难道真的就不记得当年花前月下,曾有一个女孩子何等精心准备,向你表露心意?”
宇印沉轩有了一点点印象,模糊得好像是有那么一个女孩子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呃,这个也不能怪他不记得,从大概他十三岁长成少年模样时,每年这样的事都会经历几遭,他又哪里有心去记她们的模样?
“可是,你却那么冷淡,只给了她几个字‘我对女人没有兴趣’!你说得那么理所应当,竟然一点歉意也没有。你可知道,当时站在你面前的是端苏国人人推崇的第一美女玉体金躯的千丽公主?”
宇印沉轩皱了皱眉,似乎不太认同。那话倒像是他说的,只是他对所有女人都是这么说的,没有理由因为她是什么第一美女皇室公主就有什么例外吧。
千丽公主仍在继续说,眼中有浓烈的恨意翻涌,“在她面前,男人从来都是下贱的,没有谁可以在她面前那么张狂!她有幸看得上你,却不想要被你如此糟蹋。”
宇印沉轩拧起眉头,美貌居然造就出一个如此自恋的女人。
宇印沉轩拧起眉头,美貌居然造就出一个如此自恋的女人。
“公主,您可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都很奇怪,对胃口的,草也是花,不对胃口的,花也是草。如若不入一个人的眼,那么即使她再美,再光鲜,在他看来也都是透明的。如若你有爱过人,就更会明白,全世界除却她,其他的都会变成暗淡的灰白。”
千丽公主愣了,银屏也愣了,脸色有些白,却几乎又同时疯了般地笑了。敛住笑,二人具寒了眸光,声音冰冷满满的都是恨意,“这就是我们恨你的原因。在我们心中,你就是那光鲜的亮点,可是在你心中,却把我们当成了那暗淡的灰白。”
“我很奇怪,你们……”宇印沉轩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银屏笑了,道:“呵……世上的事,巧得很呢,我和千丽公主同在大轮山上学过艺,说起来也算是同门师姐妹。”
千丽也来凑热闹,“盛景太子殿下,我在宫中收到银屏师姐的信时,简直欣喜若狂。哈……一直在想着怎么雪耻,不想机会就来了。”
银屏又道:“为了找你的弱点,我废了多少功夫,还好我有查到,你居然在偷偷调查当年丽贤皇后的死因。”
一听到丽贤皇后几字,宇印沉轩体内迅速运转的气息差点都没有乱掉,他极力稳下自己的情绪,道:“那么,公主,你所说的现正在端苏国的那位母后当年身边的重要人物,以及她收藏了关于母后日常饮食的笔录记载之事,都是编造出来的?”
千丽笑了,道:“呵……也不尽然,只是就算有如今也没了,虽说你现在搜寻范围仍在盛景,但谁保将来你不会想到去他国寻找,万一她被你找到了怎么办?我怎甘心让你找到她?你的人生,我要让它充满遗憾悔恨。”
银屏也笑了,道:“只可惜那人当年躲得过锦贵妃的灭口,最终却还是难逃一死。七哥哥,这也都是你害的呢。”
如此被骗自然气,毒尚未逼出更是着急,宇印沉轩体内气息顿时翻涌澎湃,力道之大,竟让他都有些吃不消了。
“七哥哥……我劝你还是不要费力气逼毒了,没个把时辰逼不出来的,对付你,我们怎会用那些简简单单的毒药?到那时,岳添翎早走得没影了!”银屏脸上涌出一抹快意。
听此一说,宇印沉轩越发地焦急起来。该死,为什么逼了半天,竟仍未见半点成效。心急果然是大忌,仔细如他,居然也会中了这两个女人的圈套。只是,她们是什么时候向他下的毒?
千丽似是看出了他心思般,笑呵呵地靠近他,道:“我就是这么把毒过给你的。”说着凑近他,用脸噌了噌他的脸。
宇印沉轩沉了眸子,竟会是那个时候。这毒果然高明,一般的毒,如若贴到肌肤,他定然是可以察觉的。
“呵……”宇印沉轩冷笑,道:“两位都疯了吗?这样,只会为你们招来杀身之祸。我死,父皇会治你们,我不死,我不会放过你们。银屏,我们好歹也有兄妹情谊,真的非要弄成这般?”
千丽率先笑了,有些苦涩,道:“天妒红颜,我千丽在几个月前已经被确诊患上了不治之症,早晚都是个死,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银屏冷哼一声,道:“方才就说过,千万不要得罪女人,一旦她们心中有了恨,会不顾一切的,而命也就在这不顾一切中。”她凑近宇印沉轩稍许,眸光中满是得意畅快,“能亲眼看见你和那姓岳的丫头走到今天这般地步,真是开心,要命地开心啊,哈……”银屏大笑,千丽也大笑。
“砰!砰!”两声闷响。银屏千丽两道身影几乎同时飞了出去。
宇印沉轩黑着眸子长身立起,“噗”地吐出一口血来,这毒终于是逼出来了。迅速以手抹掉嘴边的血,宇印沉轩冷冷地瞥了远处趴在地上的两人一眼,冰冷的声音字字飘出,“待会儿再来办你们。”说完,迅速飞身奔出了桃花林前往赏芳梦苑。
翎儿她会不会已经走了?宇印沉轩不断加着速度,心中恐惧极了。但愿她还在……但愿她还在。千万不要再重演当年的事,他承受不起这第二次!
刚到得赏芳梦苑门口,宇印沉轩就见到了僵立在那如同雕像般的雷霆镜云。他的心当时就抖动了一下。她……她点了他的穴?那么……那么她竟然没听镜云给她的解释吗?
匆匆点开雷霆镜云的穴道,宇印沉轩也来不及听他说什么状况了,直接飞身奔进了赏芳梦苑。
一进门,看到眼前的景象,宇印沉轩几乎是傻了。
厅中,跪了一屋子的奴才。她们都各自捧着一大堆珠宝,跪在地上,伏首趴着。
“殿下!公主……公主……”
“公主她丢给我们一大堆珠宝,说跟我们永别了!”终于有一个太监壮起胆子一口气说完整句话。
宇印沉轩哪里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脑子里轰轰响着的都是那恼人的盲音。他根本没在厅中停留,光一样闪过,直接奔向了岳添翎的房间。推开那熟悉的木门,宽阔得身躯更是不由得就是剧烈一晃,眼前轰地黑了一下。对面红木柱子上闪亮的匕首格外耀眼,把上挂着的锁情锁正在轻摆着,匕首下一张薄薄的白纸随着风儿正有节奏地飞舞。
宇印沉轩狼狈地向前挪了几步,手颤抖着抚上那左右摇摆的锁情锁,痛意瞬时灌满了他整个胸腔,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异常疼痛!然,更疼更揪心的却还在后边。当他看清那薄纸上用鲜血写出的四字时,一个没控制住,体内因为强行逼毒本就不稳的气息登时更乱了,“哇”地便喷出一大口血来。
血,不偏不倚,刚刚好喷到那张薄纸上,染红了整个纸张,甚至淹没掉了岳添翎的血。
“一刀两断”!她要跟他一刀两断!
眼前猛地浮现出她绝望的眼神,还有她急剧向后退去的身子,她微笑着,如同百合花般纯洁,她对他说:“我要惩罚你,惩罚你。”
高大的身子再也挺不直,僵直的手指扯住了那纸就向后倒去。雷霆镜云及时扶住他倒下的身子。宇印沉轩的眼神却还直直盯着那闪亮的匕首下,随着轻风摇摆着的浅碧色锁玉,而手中的那张薄纸更是早已经化成碎屑。
“主子!”雷霆镜云一声悲呼,而宇印沉轩却慢慢闭上了无力的眸子,只是嘴里还在不停的向外涌着血流。
京城外
“小姐……”顾梦颜战战兢兢看着岳添翎,声音很小,仗着胆子想再提次宇印沉轩。
岳添翎冷了声音,道:“颜儿,如若你再提他,我们主仆之情就就此断吧。”
“啰唆的女人,你一路上腻腻歪歪吭吭哧哧多少回了,怎么这么烦?真不知道翎为什么非带着你?”荆野冥河驾着马很不爽地向着身后的顾梦颜道。
“喂!古怪的臭小子,是不是你搞的破坏,轩少爷不会……”
岳添翎横了眉毛,少有地烦躁,道:“住口。颜儿,要我说多少遍,不要提这个名字,不要提这个名字!”她怎会知道,这个名字在她耳边响一次,都会像一把刀一样直接戳进她的胸口。
“我没那么卑鄙,是他自己不是东西。”荆野冥河拧着缰绳,很拽的样子。
“小姐,你带着我吧,我……我……”
“讨厌我嘛。”荆野冥河抢了过去,道:“拖拖拉拉,扭扭捏捏,有话就说,一点都不痛快,跟便秘一样!”
“你……你……”顾梦颜气得直哆嗦,都说不出话来了。
岳添翎皱眉,嗔怒地瞪着荆野冥河,道:“冥儿,不许欺负颜儿。”
“小姐……”
岳添翎知道她很想过到这匹马上来,无奈又抱歉地看了她一眼,道:“我的技术还不能带人。”
荆野冥河一扯缰绳加快了速度,好像很是不快,道:“啰唆女,如若没有你,这一路上就是我和翎共游了,本来坐在这后面的该是她的,我还没说不爽呢,你倒先喊叫起来了。”
“冥儿。”岳添翎追上来,伸出手去狠狠拧了一下他的耳朵。
“小姐,我们去哪啊?”
岳添翎先是一愣,然后望向了远方的苍茫大地,忽然脸上涌出一点点笑意,道:“北方,很遥远的北方。京城在南,我们就向北走。”
荆野冥河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道:“好。”
时间很快,转眼已是三个月后,迎来了寒冷的冬。
寒州地处北方,不似京城或是劲城所处的南方。那里几乎四季常绿,而这里却已早早地便下了雪,地上的积雪已经很厚很厚。
一家叫做“天下第一厨”的餐馆里正热闹非凡。
身着明黄色短衫的跑堂小二挽着袖管楼上楼下跑着,大汗淋漓。
二楼雅座上坐着一位红衣男子,望着忙活得不亦乐乎的纤细身影,嘴角浮起一抹幸福恬淡的笑容。
两个时辰后,红衣男子站起身向楼下走来,穿着明黄短衫的小二则是倚了柱子大口地喘着气。
“终于关门了。翎,你干嘛非要做这个跑堂的,非要把自己累成这样?”
岳添翎笑嗔他一眼,道:“喜欢呗。”
她不知道此时她的家中距离天下第一厨不远的听风小筑已经迎来了一位远客。
“轩少爷,您来了!”望着匆匆赶进门明显消瘦了的宇印沉轩,顾梦颜忽然间感动得落下泪来。
“颜儿,翎儿呢?”宇印沉轩看到顾梦颜,瘦削的面庞上也涌出一抹复杂地激动,多余话未说,开口就问岳添翎。
“小姐,她还在天下第一厨。她在那里做店小二。”
“店小二?”宇印沉轩皱眉,她怎么可以去做那么劳累又抛头露面的活?
“嗯,小姐天天都去,轩少爷……您不会怪我才给您传信吧。”
宇印沉轩表情凝重,叹道:“颜儿,我该谢谢你才是,若不是你,到现在我仍是毫无头绪,说不定又要等个三年或是更长……”
顾梦颜叹了口气,道:“轩少爷,到底发生什么事啊,小姐怎么那么气,她都不肯告诉我。您不知道,我只要一提起你的名字,她就要和我断绝所有情谊,害得我都不敢说话。这次寄信,下决心就足足花掉我一个月。”
宇印沉轩拍拍顾梦颜的肩膀,道:“好颜儿,多亏你的勇敢。”
“轩……轩少爷。”顾梦颜声音有些颤,好像不太敢说。
宇印沉轩心下一凉,有不好的预感,力持冷静,声音却依旧有些不稳,“怎么了?”
“您要做好心理准备,小姐她……”
“咯吱咯吱”
“呵……”
“翎,很凉哎!别闹了,否则你会更惨!”
门外传来了人踩在雪上好听的声音还有岳添翎欢快的笑声以及荆野冥河不满意的叫声。
宇印沉轩身子一震,荆野冥河,那是荆野冥河的声音。
“颜儿,先不要告诉翎儿我来了。”说完,宇印沉轩就纵身飞上了房梁,小心地探听着门外的情形。
没一会儿门外就闪出两个红灿灿的身影来,雪还在下着,很大,荆野冥河岳添翎都披了个大红的斗篷。
望着那个日夜萦绕心头的身影,宇印沉轩激动得身子微微颤抖,他……居然真的见到她了,不是梦境也不是幻想。眼前的女子是真真正正的实实在在的那个叫做岳添翎的丫头。
走到门口,岳添翎停了下来,以手顶住荆野冥河的身子,笑道:“就送到这吧。”
荆野冥河笑笑,帮岳添翎取下头顶的帽子,给她掸了掸身上的雪,岳添翎也笑着帮他掸了掸雪。
宇印沉轩手指收紧,看着这情形,心底攸地荡过一丝疼痛。
“回房去睡吧。”岳添翎推着荆野冥河。
荆野冥河却孩子般的笑了,调皮地转回身子,忽地搂住岳添翎的腰,一手指向自己的腮,皮兮兮地道:“亲一下。”
岳添翎眯眼,睨着他,道:“又不是小孩子,别玩这种游戏。”
荆野冥河又将脸凑近了一分,誓不罢休的样子。
宇印沉轩拳头握得死紧,目光一瞬不瞬牢牢揪着门前那个背对着他的瘦弱身影。
岳添翎大眼睛滴溜溜一转,抿起唇,慢慢踮起脚,缓缓缓缓向荆野冥河脸上靠去。就在刚要贴到他脸上的一刻,看到荆野冥河凝神等待的表情,岳添翎贼笑一下,便要落下脚,准备离开。
谁想,她刚贼笑完,头顶的红衣少年几乎是立刻扬起一抹坏劲十足的笑意,勒在她腰间的手轻轻一收,再向上一提,她的唇不经意地就碰上了他的脸颊。
荆野冥河好似很享受地笑着,岳添翎却惊得连眨了好几下眼。虽然,她名义上接受了他,但是两个人接触还同两年前还是姐弟时一样,并没有什么亲昵举动。突然这样,她还是意外了,惊诧了,甚至还带了那么几分怪异地不舒服。
轻轻叹了叹,看来尽管这几个月,她很努力将心思挪到这个死心眼的小子身上,却终究还是无奈于那颗不受她掌控的心啊。对他,也许还是只是弟弟。不过,才三个月,不是吗?她有时间的,对,有时间的。
轻轻叹了叹,看来尽管这几个月,她很努力将心思挪到这个死心眼的小子身上,却终究还是无奈于那颗不受她掌控的心啊。对他,也许还是只是弟弟。不过,才三个月,不是吗?她有时间的,对,有时间的。
想到这,岳添翎轻松了许多,也不再介怀这件事,猛地一推荆野冥河,颇为“恶狠狠”地道:“快回去睡你的觉。”
荆野冥河看见她脸微微地红了,顿时一阵欣喜,拢过她的头,快速吻了她的发顶一下,然后转身快步离去了,白白平整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串他跑过的足迹,竟似透出了它主人的快乐。
室内,宇印沉轩的眸子早已喷出火焰,炽烈的目光纠缠着那个背影爆发出的都是猛烈的痛。梁木更是已经生生被他的手指抠出了五个窟窿!
“颜儿。”岳添翎进了门就呼唤着顾梦颜,然后卸下了斗篷,露出一身利落的明黄短衫来。
方才那一幕,顾梦颜也看到了,她都快紧张死了。轩少爷可是就在这屋里呢,甭说,一定看个真真切切了。
“小姐,我不得不说了。”顾梦颜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吐了一口气,终于壮着胆子开了个可能会有严重后果的头,“这个红衣小子,您不要喜欢他。”
岳添翎走到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望了望顾梦颜,笑了,道:“颜儿,你今天有点奇怪,平常你不会管我这些的。”
“是你奇怪才对。”门外忽然插进来一个极为爽朗的女声。
“然儿,你又来了,你好烦啊。”岳添翎“啪”地趴倒桌子上去,好似在等待着即将发生的痛苦事情。
“岳添翎,你脑袋灌水了,是不?”杜嫣然在岳添翎对面趴了,手指点到她的脑门上,将她推了起来。
岳添翎苦了脸,道:“继续吧,你每晚都要来啰唆,我都习惯了。”
“说就说。还是那句话,津平大哥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就不能多看看他呢?长相,武功,家世,人品哪样不是男人中的极品?他让你撞上,算你走了大运了,居然还不晓得珍惜。你看看你那什么眼光?什么人不好喜欢,偏偏去喜欢皇帝老子的儿子?你也不想想,什么瓜籽长什么瓜,色皇帝的种能好到哪去?倔得跟驴子似的,姐妹们劝你的话都当耳旁风,这下好了吧,被人家耍了,躲到这鸟不拉屎终日下大雪的鬼地方来了。你可是我们幻溪陵的芳主,幻溪陵里可都是女英雄,怎么你这个头头就这么差劲?像个乌龟缩起来了,怎么说你也应该砍他一剑,或者杀了他怀里的女人,再或者把他阉了让他作太监去,让他一辈子碰不得女人,再再或者……”
“然儿!别再提那个人了,好吗?当我眼瞎。”岳添翎猛地站起身,身子有些颤抖。
宇印沉轩藏在梁上,看着她的反应,手指又切入梁木几分。
杜嫣然哼了一声,追到她面前去,道:“你还知道你眼瞎?不要太子了,我们刚刚要偷笑一下,谁知道你又要和那红衣小屁孩一起了。芳主呀,你到底怎么回事呀,为什么就不肯看津平大哥一眼呢,他多好。”
岳添翎苦涩地笑了,无奈地道:“然儿,珮笙哥哥的好,有谁会比我知道得清楚?有谁会比我体会得深?在我心里,他一直是这世上最美好的男子,那么神圣,那么伟大,也那么高不可攀……”
“什么高不可攀啊!”杜嫣然急了,“他那么爱你,只要你说一句爱他,他立刻就触手可及了呀。”
岳添翎摇头,道:“关键就在我没办法再爱上他了,然儿,如果不爱他还要和他在一起,我会觉得是在亵渎他玷污他。珮笙哥哥那么好的人,只有更好全心全意爱他的姑娘才配得上。我,不行。”
“你气死我了!”杜嫣然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
“几个月了,几个月没见面了,也许珮笙哥哥正在淡忘我,也许他的生活已经开始渐渐好起来,我何苦要去招惹他,只希望遥远的他能够幸福就好了。”岳添翎望向了门外的茫茫大雪。他,会幸福的吧?
“嗯!你就继续任性吧。”杜嫣然猛地就站了起来,无奈地瞥了岳添翎一眼,大踏步走出了房间。
岳添翎叹了口气,坐回凳上,拿起茶杯,也没喝,就发起了呆。对于津平珮笙,她只能这样了,见面也许就又是痛苦的开始,将来会发生什么,都没有定数,她不可能也不愿意再把他拽进这感情漩涡。
岳添翎叹了口气,坐回凳上,拿起茶杯,也没喝,就发起了呆。对于津平珮笙,她只能这样了,见面也许就又是痛苦的开始,将来会发生什么,都没有定数,她不可能也不愿意再把他拽进这感情漩涡。
“小姐……”顾梦颜拿走岳添翎手中的茶杯,也叹了口气,道:“你……真的决定了要和那小子在一起?”
岳添翎笑笑,然后点点头,轻声道:“嗯。”
“可是你不爱他呀!”顾梦颜很急切。
岳添翎夺回顾梦颜手中的茶杯,道:“那就努力去爱。”
“可是,都已经过去三个月了,你爱上他了吗?”
岳添翎将茶一饮而尽,道:“那就三年,三年不行,可以三十年。”
“如果三十年也不可以呢?”
“那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相依为命,就像我们初识时,就这样过一辈子。”
“啊?”
“颜儿,你要知道,冥儿死心眼到什么地步。如若我不肯爱他,我不知道他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就算我已无心男女情爱,但是我想给冥儿一点温暖。如若我已经不可以幸福,那么为什么不能给他幸福呢?”
“小姐呀!”顾梦颜大急,又道:“这是什么道理啊,如果这是理由,那么你为什么不也这样去给那个神医幸福?”
岳添翎愣了,半晌道,“那不一样,很不一样。珮笙哥哥虽然温和却很敏感,我的心思怎样,他一眼就能看出,如若不是真爱他,如果我们见面,我给他就只有痛苦。”
“可怜的轩少爷……”顾梦颜声音低低的。
岳添翎立时冷了脸,道:“颜儿,你又提起那个人了。”看着顾梦颜委屈的脸,岳添翎心又软了,道:“颜儿,你是不是在想雷霆墨伊?唉,也许该把你留下的,毕竟他才是你的归宿。”
“不!”顾梦颜抱住岳添翎,道:“小姐,颜儿同你说过,走到哪都要带着颜儿的,颜儿也同你说过,这世上对颜儿来说,最重要的人是小姐。我是觉得小姐明明还爱着轩少爷,却偏偏要自己折磨自己,所以好担心好担心啊。”
岳添翎一阵感动,抓过她的手,前所未有正经地道:“颜儿,不要担心。冥儿,他是这世上最爱我的人,和他在一起,我不用担心被背叛,奇怪地有着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所以,我想珍惜他,很想很想珍惜。我相信我可以爱上他的,我甚至觉得我现在就已经有一点点把姐弟之情转换为爱情了。”
“我爱你比他少吗?在你心里,津平珮笙是天下间最美好的男子,荆野冥河是最爱你的男子,那么,我呢,在你心中,我,到底,算什么?!”梁上响起一个盛怒却又掺着复杂情感的声音。
岳添翎顿觉自己周遭的世界似乎轰地便塌掉了,寂静却又吵闹无比。她简直不敢相信,梁上那个飞身而下的华衣男子竟是真真切切的。他居然来了?
“颜儿,你出去。”宇印沉轩不带半分感情地吩咐着。
顾梦颜见状慌忙跑了出去,宇印沉轩一甩袖子,关上了房门。
他一步一步向岳添翎逼近,仍道:“我爱你比他少?你说……我不够爱你?”
岳添翎此时已经从惊愣中走了出来,缓缓地、何其灿烂地笑了,盈盈下拜,道:“民女岳添翎恭迎太子殿下。”
“你……”宇印沉轩声音都颤了,她这是在故意折磨他?
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宇印沉轩眸光中痛意纠缠,“回答我!如此相爱,此等情缠,在你心里,原来我竟都比不上那两个男人吗?”
岳添翎猛地抽出自己的手,冷笑一声,道:“宇印沉轩,你不觉得此刻,你来问这个问题很好笑吗?”
“说!”他收紧了手指,岳添翎细嫩的肌肤上顿时现出一大片淤红。
岳添翎忽然笑了,道:“真的要我说?”
宇印沉轩仍旧死死盯着她。
“对我来说,”岳添翎声音很轻,“呵……你宇印沉轩现在已经是那迎面走过都不需要打招呼的陌生人。”
用力一拉,宇印沉轩已将岳添翎拉到自己身前,他的眼逼上她的眼,愤怒的气息清晰地喷到她脸上,哑着声音,“这么快,这么快,不过就三个月,你就忘了我,移情别恋另寻他欢?”
“快?”岳添翎好似听到一个很好笑的问题,迎视着他,“快吗?有多快?”她甩开他的手,转过身,笑道:“太子爷,这三个月,你又换了多少个女人?”
“翎儿,你非要这样吗?”宇印沉轩又扳回她的身子,她就是在故意折磨他。
“我怎么样了?”岳添翎冷冷哼了一声。
“你在故意割我的心。”
“割你的心?”岳添翎好像很惊叹,她转了转黑白分明的眸子,盯住宇印沉轩,好笑地道:“我,割得动吗?”
“不要这样子了,翎儿,何苦这样彼此折磨?事情并不像你看到的那样。听我说……”他慌乱了,紧拥住她。
“放开我!”岳添翎狠狠推开他,“还望太子爷自重,男女授受不亲,莫要愈矩。”
“岳添翎,要我怎样,你才可以相信我?”宇印沉轩的“好脾气”已经被消耗殆尽。
“无论怎样我都不会信了。宇印沉轩,给两句好话我就会跳进你怀里?给两句好话,我就对你死心塌地,是,上次可能真是这样,那是我傻,那是我还没看清你,但现在不会了,你就是说上一车的好话,我都不可能再相信你。”
“那是我……”宇印沉轩抢近了一步。
岳添翎才没容他说完,又道:“宇印沉轩,你是我见到过的最恶劣的男人。你对我虚情假意,可是我对你的都是真情实意。你不看重、不珍惜也就罢了,对它居然还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你践踏它,贬低它,嘲笑它。我几年的感情都投注在你身上就换来你一句‘她脑袋只有一根筋’、‘很好哄’?你居然把我的感情当笑话,如果我不是爱你,才没那么容易昏头!”
“翎儿,先冷静下来……”宇印沉轩过去想要拥住她。
岳添翎毫不客气地推开他,向后退了两步,努力控制的泪水终究还是冲出了眼眶,口中一酸,猛地又吐出一口血来!
她的内伤还是没好?宇印沉轩心里一痛,走过去想要扶她,谁知却被她狠狠拂开。岳添翎倔强地拿起袖子狠抹了下唇角的血迹,恨恨盯向他,“为什么你还要来,你身边女人不缺,端苏第一美女都被你得到手了,还会屑于我这种平平之貌?你喜欢玩,这是你的权利,别人管不着,可是我不喜欢,我也玩不起。又来纠缠做什么,就见不得我好?我曾经很笨蛋地喜欢过你,就凭着那段喜欢,你就不能放我平平静静地去生活吗?”
“曾经?”宇印沉轩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
岳添翎懒得理他,扭过脸去。
“居然说曾经?!”宇印沉轩吼了一声,然后猛地捧过岳添翎的脸,丧失理智的吻立刻印到她紧紧抿起的唇上。他不顾一切地吻着她,越吻越深,越吻越烈,唇齿间火焰正在四处蔓延。
岳添翎拼出内劲再次狠狠地推开他,恨恨瞪着他,冷冷道:“恶心。”
宇印沉轩早已红了眼,手向岳添翎身上一推就将她推倒在床上,男性的身躯迅速压住她的,一手制住她的手臂,声音低沉嘶哑,“翎儿,我不会失去你,绝不会。”
岳添翎死命挣扎,无助躲闪,奈何他压得她那样紧,根本都没给她反抗的空隙。
宇印沉轩伏在她耳畔,轻轻吐气,“翎儿,不要挣扎,论武功,我不比你差,论力气,你没我大,今晚你逃不掉。”
岳添翎扭过头去,看也不看他,厌恶地道:“走开。”
“想你,好想你,真的好想你。”温热的气息吐在岳添翎耳侧,他的唇舌缓缓在她的耳廓,颈项游移,声音已经低得有些怪异了,更为这莫名的气氛添了一分暧昧。
岳添翎躲闪着他的吻,怒道:“宇印沉轩,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当然知道,我很清醒……”宇印沉轩声音沙哑透了,唇不曾放过她一刻。
“你若胆敢碰我,我不会放过你的!”岳添翎运起全身力气推着他。
制住她挣扎的身子,收起眼中的暴戾,宇印沉轩贴近她耳侧,声音充满魅惑,“如若放下你,我才会一辈子都后悔。”岳添翎大惊之下更加用力推他,他却纹丝未动,“翎儿,你是我的,是我的!”好重的声音。
岳添翎拼命挣扎,“放开我!”宇印沉轩哪里肯放。“宇印沉轩,你疯了!”岳添翎崩溃了一样地大喊!
“我是疯了!”宇印沉轩一双眸子红得骇人,“自看到你和荆野冥河在门口亲热,我就疯了!”
明黄的衣衫已经被他扯烂,肚兜的肩带也已被扯断,宇印沉轩的吻已经侵略到岳添翎的胸口。
岳添翎越来越害怕,身子冰冷冰冷的,他……真的疯了!
“我爱你!我爱你!”悲愤的声音在空荡的屋中回响。
岳添翎挣不脱,用上内力也还是挣不脱,不禁恐惧地大叫:“冥儿——冥儿——”
岳添翎挣不脱,用上内力也还是挣不脱,不禁恐惧地大叫:“冥儿——冥儿——”
“你……翎儿,你竟然……”她居然在这个时候还高喊那个人的名字!
宇印沉轩彻底失去了理智,黄色的碎片立时扬满了天空,他的手毫未犹豫地向她身下侵去……
“我会恨你,我会恨你!”岳添翎大哭出声,“你个坏蛋,总是欺负我。毁了我的心却还要毁掉我的清白。”
咸咸的泪水顺着宇印沉轩的舌滑进了他的口里。那泪水混着无限委屈百千恨意,那样滚烫那样灼人,似乎一瞬间激醒了他,竟然唤回来他些许神智。
宇印沉轩望着身下衣衫所剩无几,满身红痕的岳添翎,似是受了惊吓一样,坐起了身子,他……他都做了些什么?他很希望方才那个不是自己,可是却容不得他不承认了,她身上那一个一个深刻的印记似乎都在指控着他方才的肆虐。
“翎儿……”他拉起她,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似是保护一件易碎的宝贝,“对不起……对不起……”
“放开她。”一道冷风划脸飞过,银晃晃的链子“砰”地钉到了床内侧的墙上。
岳添翎呆呆地,一动未动,宇印沉轩转过头看见荆野冥河,眸子瞬时燃烧起来,跳下床,袖子一甩,玉箫已经破空飞出。
“主子。”门外响起几声呼唤。
“小姐。”顾梦颜赶了进来,看见岳添翎狼狈地仰躺在床上,眼睛直了似的,眨也不眨,担心得哇地哭了出来“小姐……”然后忙拿起被子遮住她狼狈的身体。
“坏蛋,坏蛋……”岳添翎喃喃只说着这几个字。
“荆野冥河,你不要太高看了自己,杀你,对我来说,还是很容易。”门外忽然传来宇印沉轩冰冷的声音。
岳添翎一听,混沌的眼忽地清明了,马上自床上弹了起来,跑到衣柜旁迅速拣了件衣裳穿上,提起冰极剑就冲了出去。
大雪,竟然停了。
乌云散去了,夜空中碎碎点点地缀上了一些星。
漫天星光下,白雪愈显晶莹。
岳添翎来到院中的时候正看见玉箫在同锁链纠缠,什么也没说,纵身一跃,提剑就挡开了宇印沉轩的箫,护在了荆野冥河身前。
望着宇印沉轩震惊的眼神,岳添翎抿起嘴,漾出一抹奇怪的笑意,忽地握住冰极剑中段,手腕轻轻一转,冰极剑立时漂亮地在她胸前转起圈圈,激起冰影万千,似连绵水雾铺成的光环,看上去倒像一朵正在盛开的千层花儿,正是倾恋十三绝第九绝“花开”!
剑,仍在急速地运转,冰影越来越多,水雾越来越浓,光环越来越亮,冷气也越来越逼人。所有的人都被那美丽的光环吸去了目光,甘愿沉沦。
岳添翎笑了,这招“花开”,是倾恋中最为奇妙的剑法,可以轻易地使人为之沉迷,疏于防范,此招取胜之绝,也就在这“攻其不备。”
光环仍在继续扩大,绽发着令人眩目的光芒。人们仍在发呆,也不知转了多久,岳添翎忽然一笑,轻道:“出”,光影仍在继续,雾气光环仍在闪耀,而那些美丽景象的制造者冰极剑却早已抽身飞出,直直冲向了正对面的宇印沉轩。
宇印沉轩迅速飞身闪到一旁,那剑却似长了眼一般,打了个回弯又向他奔去,宇印沉轩皱皱眉,碧影晃动,玉箫出手,流水般的动作,翩翩飞舞的华衣,帅气翩然。
很小很脆的一个声响。
玉箫抵住了冰极剑,轻轻一推,冰极剑掉了头又飞了回去,刚刚好飞进岳添翎背后的剑鞘中。
岳添翎脸上依旧冷冰冰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宇印沉轩却有些欢喜了,她分明是在摆出狠心的样子给他看。“花开”漂亮眩目,即使她只剩一半的内功,威力应该也不小,但是能被他这样轻巧化开,显然她还是未用上现有的所有功力。
“好俊的剑法!倾恋十三绝?芳主,我们都没见您用过!”场上不知何时又多出一个人来,杜嫣然正在远处兴奋地大叫。“好!就这样!”杜嫣然快速奔过来一拳捶在岳添翎肩上,道:“这才像点样子。”
“喂!薄情郎,你来做什么?”杜嫣然很不客气地指住宇印沉轩的鼻子。
宇印沉轩没理她,却向着岳添翎笑了,道:“翎儿,你根本就还在意我
宇印沉轩没理她,却向着岳添翎笑了,道:“翎儿,你根本就还在意我。”
岳添翎古怪一笑,竟有些轻蔑意味,道:“在我心里,你已经由陌生人蜕化成了可恶的强暴犯。我会在意你?”
“我不想再看见他,然儿,送客。”岳添翎转过了头。
宇印沉轩捏紧拳,看到荆野冥河走过去揽过岳添翎的肩,更是气得恨不能立刻冲将过去将他踢飞。眸子收紧,宇印沉轩忽然冷了声音用极散漫的语调讲出了足以震惊全场的话,“荆野冥河,荆河皇朝,皇宫秘道?”
岳添翎猛然转头望向他,眸光中流露出了紧张。这家伙?
“你们带着颜儿,如若不是她插翅,绝对不可能逃出皇宫。我派人稍加探访,居然给我知道有人看见你们进了一个偏僻的假山就不见了。是进了失传的秘道了吗?传说这秘道只有前朝人才知道,而听说当年破宫之日能有幸逃出这皇宫的只有一个太监和当时尚是十几岁少年的太子。那位太子算来如今该四十几岁,如果留有后代就该是荆野冥河这么大,而他的名字中竟然还有荆河两字,难道这一切都是巧合吗?疑前荆河皇子,荆野冥河?”宇印沉轩眸光冰冷地锁住了荆野冥河。
岳添翎一惊,猛地出剑,立时抵住宇印沉轩的喉咙,“我可以保证冥儿对皇位没有一点贪恋,可以保证他不会威胁到你,你,也还要抓他?”
剑来得很快,带来一阵冷风,甚至震起了宇印沉轩发上的流苏。
宇印沉轩眸光颤得似乎就要碎掉了,捏紧拳,愤怒的声音飘在夜空中更添沉重,“翎儿,你……为了他……竟然这样用剑指着我?”
“翎。”荆野冥河走过来握住岳添翎的手。岳添翎笑笑,反握住他的,然后将他推到身后去护住他。
“我只是想保护好自己在乎的人,也保护好自己。殿下,如若你非要带走冥儿,岳添翎纵使只剩几成内力,打你不过,却也还是会同你拼命!”岳添翎说得毫不含糊。
“拼命?”宇印沉轩哑着声音,“我们都到这地步了吗?”说着向前凑近了一步,自己将喉咙顶住了那剑尖,“我不信,你会真的和我拼命。”
岳添翎颤着身子,望着他笃定的目光,不知自哪里涌出一股古怪的倔强。他就吃定她舍不得他?不!为什么到这个时候,她还要在意他?幻溪陵的女儿都是敢爱敢恨的,然儿说得没错,为什么她是最差劲的那个?剑猛地一抽,岳添翎冷冷笑了声,随后一个挺进,剑尖就没入了宇印沉轩的身体。
痛,很快传遍身体。宇印沉轩却一动未动,一双眸子死死凝住岳添翎没有半点变化的脸,他不相信……不相信她竟真的能下这个狠心。
“主子!”四大侍卫奔了过来,望向岳添翎同时道:“添翎姑娘,我们主子如此待你,你竟然要辜负于他,如今竟还要这般折磨于他。主子那日不对,但事有隐情,您就不能再耐心地听他一回吗?”
“哪里那么多隐情。”杜嫣然跳了出来,向着岳添翎道:“芳主!您可不能又心软了,你的心伤得还不够吗?受过两次骗咱可不能再作这第三回傻子了。”
“喂!这位姑娘,你怎么这么说话?什么都不了解,可不要胡说,我家主子不是任你这么诋毁的。”雷霆雨岌很是不满。
岳添翎面无表情,撤出了冰极剑,宇印沉轩的肩头立时喷出了血流。
岳添翎将剑归鞘,看向宇印沉轩,面容奇异地镇定,道:“这一剑,我们算两清了,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正如我走时给你留下的字,我们‘一刀两断’吧。痴与怨,情与仇,爱与恨能模糊的都模糊掉,能丢的就全丢了,各走各的,都饶过彼此。”
宇印沉轩身子剧烈一晃,她竟然可以这么定然地讲出如此绝情的话。“翎儿,你怎么可以……”宇印沉轩踏着不稳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岳添翎靠去。
“主子,您有伤在身,处理伤口要紧,明天再来吧。”雷霆樱若去拉宇印沉轩。
宇印沉轩却固执地拂开她,死盯着岳添翎一步一步靠近。
雷霆樱若无奈,向其他几位侍卫使了个眼色,几位侍卫得到示意,立刻明白,齐齐点点头,走到宇印沉轩身后,就齐齐点向他的穴。
宇印沉轩的耳力,自是听到了,迅速闪避,然怎奈有伤在身,速度已是大打折扣,又加上是几人合攻,[奇`书`网`整.理提.供]终还是被点住了。
“属下等无状了。我们不能看着主子这样胡闹下去,身体才是最重要的。”雷霆镜云背起宇印沉轩,回头沉重地看了岳添翎一眼,道:“添翎姑娘,您真的错怪主子了。错过他,您再难寻如此至情之人。”说完转头大踏步离去,其他几个侍卫随侍在侧。
岳添翎冷静的外表下其实早已打翻了五味瓶。她恨自己。她恨自己看到他受伤,看到他充满质问的眼神,她还是会心慌会心痛。她恨自己到了此刻竟然发现心里还是那么放不下他……
“翎儿。”璀璨星光下,忽然飞出一个白色的身影。
“翎儿。”璀璨星光下,忽然飞出一个白色的身影。
岳添翎惊得差点眼睛都忘了眨。如仙风采,绝世容颜,竟是珮笙哥哥吗?他怎么也来了!
“翎儿,好久不见。”津平珮笙轻轻在岳添翎面前立定,依旧浅笑淡然,依旧可以给人带来春风般的温暖。
“津平大哥,你来啦。”杜嫣然高兴地大叫。
荆野冥河走过来,挡在岳添翎身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阴着眸光盯着津平珮笙。
“翎儿,我们能借步谈话吗?”津平珮笙没有理会荆野冥河,笑着向岳添翎道。
岳添翎恍惚了下,然后道:“好啊。”
荆野冥河拉住岳添翎的袖子,面现焦急,岳添翎安抚地拍拍他的手,然后随津平珮笙走去了一处角落。
一刻钟过去了,津平珮笙和岳添翎却还在交谈,两人似是谈得很愉快,时而就会传来他们轻快的笑声。
荆野冥河身子倚在一颗树上,抱着双臂,面容冷峻,望着远处的两人,老大地不爽。看着看着,荆野冥河忽然瞪大了眼,骇然地向岳添翎所在的角落奔过去,喊道:“翎,小心,那人周身都是杀气!”
他是杀手,活在刀刃下,对杀气,有胜过常人几倍的敏感。那白衣男子,只是一个笑容,他便已经看出暗藏其中的杀机。而,片刻后,他也的确看见了他白色的衣袖中慢慢透出的那股诡异的光亮。可是……可是岳添翎却似毫未察觉,竟还在和他有说有笑。
荆野冥河刚赶到岳添翎身侧,便见那白衣男子身子直直倒到了地上。他迅速变换着的眸光中充满了不可置信、震惊,一双眸子圆睁着如同定在了岳添翎脸上。
荆野冥河一下子将岳添翎揽入怀中,急速的喘息尚未平复,想到方才那么危险,他的心就似要跳出胸腔般。他忍不住将她越拥越紧,一直道:“翎,你吓死我了。”
岳添翎安抚地拍拍他的背,轻轻笑笑,示意他放轻松。荆野冥河却仍紧绷着身体。岳添翎无奈,只好用上力气狠推开他,狼狈地道:“冥儿,我没被杀手杀死,也要被你闷死了。”
“翎儿……”很弱的一声呼唤。
岳添翎身子微微颤了颤,随后看到了红衣少年背后那位气喘吁吁面色苍白的华衣男子。他身上的血已经蔓延了很大一片,他的身后,鲜红的血液流成了一条线,映着晶莹的雪,竟是奇异地美。带着伤……跑了这么远?
“翎儿……”宇印沉轩担心地凑前一步。方才,他好不容易冲破穴道赶回来,却不想刚踏入这个小院,就发现貌似津平珮笙的人谈笑间袖口已经流露出杀机。他快吓死了,甚至忘记了出口提醒她。这时,他听见了荆野冥河的声音,他已经在很拼命地跑了,却还是被他落了一拍。真气提不起来,轻功不能用,跑得太急,加上伤口的疼痛,一路过来竟已如此狼狈。他眼睁睁看着荆野冥河将他心爱的女子抱进了怀里,他眼睁睁看到了她安抚他的手!
然,心痛,可以暂时隐去……
此刻,他更关心她有没有受伤!
岳添翎见宇印沉轩又回来了,脸上不禁露出一抹惊色,当然又很迅速地被她敛了去。她紧张地向后退了一步,那情状就好似宇印沉轩是什么吃人的猛兽。
“你回来做什么?”荆野冥河转过身挡住岳添翎不快地道。
“主子,您太作践自己了,那样冲穴搞不好会伤及脾脏的呀。走吧,今晚肯定是说不清的了,我们回去。”雷霆樱若又来拽宇印沉轩。“冰山女王”向来冷如寒冰的脸此刻写满了焦急恐慌无奈,向来倔强的眼中更是已经含上了大颗的泪水,似是马上便要落下来了,冷面的她如今竟给人一种似要崩溃了的感觉。
岳添翎震撼了,再冷酷的人也都会有她的弱点触发点,对于雷霆樱若来讲,无疑她这个主子就是她的触发点。一直以来,岳添翎都觉得雷霆樱若对宇印沉轩的爱已经升华了。那不是男女之爱,却又是男女之爱,那不是亲情之爱,但也是亲情之爱,那不是主仆之情,却也是主仆之情。依赖、倾慕、崇拜,向往……她对他都有吧。她的心中,应该就只放了这么一个人,她的主子宇印沉轩。在她心中,她主子是像仙一样的人物吧,会发光的那种,可以照亮她的。宇印沉轩若出了事,也许这世上最悲惨的就是看似冷血看似无情的她了。
其实就是这样,有时候看似无情的,却往往是那最深情的。
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一旦在乎了,就是永远,就是一生一世,如雷霆樱若也如荆野冥河
“如若不想我现在就断气在这里,就别拦我,樱若。”宇印沉轩固执地扫开雷霆樱若的手,又向岳添翎靠近一步。
宇印沉轩流了不少的血,面色苍白得发青,明显体力已经不行,却仍旧不走。岳添翎抿唇拧眉,捏了捏拳。他这个样子,倒真的很容易给人错觉!
“翎儿……”宇印沉轩废了好大的劲儿才说出这两个字。
“快走吧,我们早没什么好说。”岳添翎转过头去,淡淡抛出一句。该死的,她的心竟然会痛!
这时,那位躺在地上的“津平珮笙”却开口讲话了,道:“姑娘,果然好功夫。”
那“津平珮笙”没有受伤,只是被岳添翎点了穴道,如今看起来还挺优哉自得。“在下可否有幸知道姑娘是如何识破在下身份的,在下装扮玉面神医,不夸张,绝对有九成九的相似。”
岳添翎收起心中的狂乱,看向僵躺在地上的“津平珮笙”,笑了,道:“你低估了我对玉面神医的熟悉程度。我与他朝夕相对整整两载余,对他的熟悉,甚至只自呼吸就可以辨出,又何况像你这样漏洞百出?”
“漏洞百出?”
“呵……你自天而下的那一瞬间,我便已知道你并不是真的玉面神医。”
“哦?”那“津平珮笙”倒好似很闲适。
“首先你的身高,大概差了这么一段。”岳添翎以自己小手指的指甲示意。
那“津平珮笙”有些惊了,那不过是毫厘的差距,她居然可以辨出?
“其次,你的味道。珮笙哥哥喜欢画,常常舞墨,他是神医,又经常接触草药,所以他身上有一股极特殊的草药与墨结合的味道。而你身上没有。再次,珮笙哥哥极爱干净,本少喝酒,一旦喝了也会在身上洒些他特制的药粉绝不会让别人闻出他的酒气。而你身上却有酒气,虽轻但仍可以闻出。再再次,神韵。他清逸出尘,超然若仙,风采卓然,虽然你易容成了他的模样,也穿了同样的衣裳,但是无奈这些气质都是由内而发的,别人想学恐怕也学不去。很明显,你也没学去,因为你身上完完全全没有这种感觉。”
“你果然很了解他。不过,你刚开始发现的时候就该了结了我,低估了对手,是江湖中人的大忌,而显然,你就犯了这个大忌。姑娘,在下不得不说,您可能要和我一起上路了。”那“津平珮笙”笑得有些得意。
荆野冥河宇印沉轩都紧张地看向岳添翎,他们方才除了他手中那道诡异的光,什么也没看见啊,而那道光已经被岳添翎化解了,那么令这杀手这么笃定的又是什么?
“你说的,是这三根针吗?”岳添翎扯下一块衣料包住手,到头上摘下三根针来,那针极细且透明,如若不拿到眼前一指处,就如一团空气,根本看不见。
假津平珮笙这次真的惊呆了,牙齿都有些打颤,“你……你是如何避过的,这针出手,无风无形,入骨不痛,根本不该有人避得过才对。”
岳添翎笑了,道:“针无风无形,但是你有啊,针是死的,但是你可是活的。你出针的时候难免会流露出杀气。对,你的确把杀气压到了很弱,可惜不巧,我在碎星谷学艺近两载,大多数时间,师父都在训练我对杀气的敏感度,所以即使很微弱很微弱,还是很难躲过我的察觉。”
“针是射向你胸口的,我射针的时候,并未见你低头,如何竟会将针存入了鬓发间?”
岳添翎笑道:“我没低头,可是我有偷偷伸出袖子,那时我藏于袖中的手已然出了力,我是用掌风将针逼到了头发上去。”
“掌风?不可能!我怎未察觉?”
岳添翎笑了,道:“奇特的掌法,掌风范围极小,只有巴掌那么大而已,全去挡了针,并没有半点外泄。”
假津平珮笙神情沮丧,很是不甘,道:“要杀便杀吧。我没什么话啰嗦了!”
岳添翎道:“我有说过要杀你吗?”
“翎!不能留下后患。”荆野冥河过来拉岳添翎的衣袖。
假津平珮笙有些怔愣,道:“姑娘,不必发善心,任务失败,怎么都是个死。”
“我不是发善心,只是想托你传个话而已。也许传了这个话,你的任务就不再是任务,也就不必死了。”岳添翎面色极认真。
假津平珮笙面容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