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计定烟雨楼
这一日,是乾道四年二月十三。
这一日,皇历上写道:岁煞北,虎日冲猴。宜:出行、上任、会友、上书、见工;忌:动土、开仓、嫁娶、纳采。
1
时间:巳时整,三刻(按今日计时,当为上午十点四十五分)。
地点:烟雨楼。
欲知烟雨事,且上烟雨楼。
烟雨楼,坐落在玉皇山脚下,楼高七层,要吃最正宗最地道的西湖醋鱼、宋嫂鱼羹等杭州美食,非此楼莫属。三公子坐在第七层的一间雅间的窗边,凝望着远处平静的湖水和起伏的青山。宁心儿坐在他身边,生着闷气,因为老板娘看三公子的眼神,让宁心儿很不舒服。
宁心儿一开口,语气冰冷,道:“你这个人总是那么暖昧。”
三公子说:“我怎么暖昧了?我什么都没做啊。”
“那老板娘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你?还为你亲自下厨,你们以前肯定发生过什么。”
“尽瞎猜,她看我好看,多看几眼都不行?”
“哼,你们之间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不想说就算了,就当我没问过好了。”
“真是冤枉。这地方是包温包大人挑的,又不是我挑的。我也是头一回来。”
“你不用向我解释。不管以前你跟多少女人在一起过,我想想还是决定原谅你,反正那个时候你还不认识我。不过从今以后,你心里只许想着我一个人。”
三公子点头如捣蒜,暗自庆幸又逃过一劫。
雅间的门被拉开,包温当先走了进来,一身便装打扮,包温让开之后,另有一人慢慢走了进来。来人衣着朴素、身材高大、英武伟岸、满头白发、怒如雪涛,只需一眼,便能感受到他身上有一股惯于发号施令的气势。
包温介绍道:“这是三公子和宁姑娘,这位是刑部尚书虞允文虞大人。”
虞允文和三公子对望,虽相差四十余岁,却顿有惺惺相惜之意,互一点头,已胜万语千言。四人分宾主坐定,虞允文说道:“三公子想必已经了解本官的处境。”
“从包大人处多少知道一二。”
包温道:“公子,案子越闹越大了。这两天又接连有命案发生,而且死者彼此之间毫无联系,八辈子也搭不着,实在让人费解。从第一宗命案——百胜镖局镖师遇害发生以来,每天晚上都有死人。”他翻开一份案宗,念道:“二月十一,子时,清波门,死者张大仁,职业:屠户;死者李强夫妇,职业:鱼贩子。二月十二,丑时,定安门,死者刘良,职业:龟公,兼做兔宝宝;死者秦花奴,职业:妓女。”他合上案宗,又道:“所有死者的死状都基本相同,整个身体被撕成碎片,只剩下些断肢残臂。这几宗命案的死者都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只求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会结交什么仇家。鉴于死者遇害都是在晚间,因此刑部已经在京城发布了宵禁令。太阳刚一落山,家家户户便都已关门上闩,不敢出门。”包温陈述案情时,三公子紧咬着右手食指,沉吟不语,似听非听。
包温又道:“公子,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我们刑部上下,对公子寄予了极大的希望。希望能仰仗公子之力,早日破获此次连环杀人案。从本官首次登门拜访公子算起,已经过去了四天。不知公子方面可有进展?如有进展,可否先透露一二?”
三公子道:“进展虽有,却不便透露。”
包温道:“想必公子也知道,本官派有两位捕快做眼线,以便掌握公子的行踪。据两位捕快报告,公子这四天来的所作所为,与破案毫无关系,不知公子所谓的进展从何而来?”
三公子微笑道:“包大人也许还在怀疑我便是杀死金使乌林答天锡的凶手。” 包温被三公子说中心事,顿显窘迫。三公子又道:“所谓神也,不急而速,不行而至。依我看来,此案得破,只在这两三天时间。”
三公子一言既出,虞允文、包温,乃至宁心儿,都是一脸不信之色。
虞允文道:“三公子,包温包大人对你鼎力推荐,说欲破此案,非三公子不可。以包大人的眼力和阅历,应该不会看错。公子声称两三天之内便能破获此案,老夫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眼下,这一系列血腥惨案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再也无法隐瞒。京城的大街小巷谣言满天飞,老百姓惶恐不安。有的说是京城闹鬼,有的说是金国的奸细所为,意在制造京城混乱。坐视凶案的接连发生却无力阻止,为此刑部上下都顶着巨大的压力。朝廷已经有人弹劾刑部办事不力,要将本官撤职查办。”
三公子忽出惊人语,道:“虞大人,这刑部尚书你不做也罢。”
气氛刹那间凝重起来。虞允文把身子往后一靠,道:“公子是以为我虞某无德无能,不配做刑部尚书了?”
三公子一脸坦然,道:“虞大人乃当世名臣,于江山社稷有再造之功,天下谁人不景仰?”
虞允文神色缓和了些,把身子往前稍倾,道:“那公子的意思是?”
三公子道:“既然朝廷有人要虞大人罢官,虞大人便该罢官。”
虞允文怒道:“为何老夫要如人所愿?”
三公子道:“因为我要你这么做。” 居然敢让堂堂的刑部尚书、大宋朝三品要员听命于己,这话未免太过自大狂妄。包温和宁心儿都不言语,心却已提到嗓子眼里,真不知虞允文会作何反应。
虞允文不怒反笑,道:“公子既然这么说,想来必有道理。”
三公子还以愉悦之笑,道:“虞大人果然是非常之人,能如此冷静镇定,既需气度,更需有远见,有虞大人辅佐朝政,实乃大宋之福。”说着,将手上的一只玉匣递与虞允文。
虞允文神色庄重,双手恭敬地接过玉匣,打开一看,迅即合上,又将玉匣递还。虞允文仰天长叹,道:“果不出虞某所料。公子有话,尽管吩咐。”
三公子坐到虞允文身边,一阵神秘的耳语,听得虞允文频频点头。两颗头颅紧挨在一起,一黑一白,相映成趣。包温云里雾里,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只好默不作声地喝茶。宁心儿见有人和三公子凑得如此之近,却也并不生气,而是悠闲地坐在窗边,心情愉快地看着这场好戏。
2
时间:未时初(按今日计时,当为下午一点)。
地点:无名山庄,正大门口。
三公子和宁心儿享尽美食,穿越西湖的美景,回到无名山庄。在山庄正大门口,停着一顶轿子,四个美貌宫女站在轿子旁边。
三公子走过去,问道:“几位姑娘找我?”
其中一位宫女大概久居宫中,很少见到男人,尤其是年轻而又英俊的男人,因此脸刷地就红了起来。她小声地回答道:“我们不是来找公子的,我们是来找宁姑娘的。”
宁心儿乐开了花,对三公子道:“你以为不管谁来都是找你的呀?真是自作多情,终于也有人是来找我的了。而且还是皇宫里的人。”
三公子又问宫女道:“你们找她有什么事?”
宁心儿却把三公子推搡到一边,说:“你多什么嘴?又不是来找你的。要问问题也该我来问才对。”说完,又笑眯眯地问宫女道,“是谁要找我呀?找我做什么?”
宫女道:“我们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来接宁姑娘入宫的,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
“可我根本就不认识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不去不去。”
宫女道:“宁姑娘不能不去。”
“为什么?”
“因为这是皇后娘娘的命令,违背皇后娘娘的命令就等于是违背皇上的命令,而违背皇上的命令是要杀头的。”
宁心儿被宫女这么一说,心里有些害怕起来,便拿眼去瞅三公子,三公子站在一边,正故作忧郁地看着远方西湖中升腾的水雾。宁心儿叫道:“曹小三,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的事情你自己处理不就行了。我又何必多嘴。”三公子答道。
宁心儿柔声道:“三公子,小事我是可以做主,可这是大事,大事还要靠你老人家拿主意的呀。”
三公子道:“你这个小丫头,嘴巴倒真是会说话。”
“那你的意思是?”
“去!去看看也好,免得老待在家里,把你闷坏了。”
宫女掀开轿帘,道:“宁姑娘请。”
宁心儿进了轿子,又掀开帘子,依依不舍地看着三公子,说道:“曹小三,那我走了。”认识这么长时间以来,她还是第一次用温柔的语调说出曹小三这三个字。
三公子微笑地道:“好,你去吧!”
“我会尽快回来的。”
“好的,我等你。”
轿子缓缓地下山,走上白堤,过了断桥,就被茶楼和酒肆挡住,不复得见。直到轿子消失在视线之外,三公子才微微叹了口气。一年多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分开。三公子推开大门,走进山庄里面,忽然觉得身边空荡荡的,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事情才好。宁心儿陪在身边的时候,她总有说不完的话,出不完的馊主意,耍不尽的小聪明,让他也跟着一起忙忙碌碌。他躺在树下的荫凉地里,就那么躺着,透过树枝和绿叶间的缝隙,看着天空中的白云和太阳。
3
时间:未时初,三刻(按今日计时,当为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地点:皇宫,慈元殿。
再说宁心儿被轿子抬入皇城,东拐西绕,来到后宫,轿子停下之后,宫女引导她走入一间宫殿之内。宫女退下之后,整间屋子只剩下宁心儿一个人,她坐在一张椅子上,一边打量着房间内的装饰,一边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不一会儿,她听到屋子上端传来一个声音道:[奇`书`网`整.理'提.供]“真是我见犹怜,果然是人间少有的绝色。”
宁心儿冲那声音处叫道:“是谁?”
一道珠帘被掀开,一位中年美妇走了出来,虽然只是薄施脂粉,却仍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质。中年美妇道:“此处是慈元殿,你说我是谁?”
宁心儿道:“你就是皇后?”
中年美妇点点头,道:“见到本宫,你还不行礼拜见?”
宁心儿却道:“曾经有一个人告诉我,普天下我只应该拜一个人。”
皇后奇怪地问道:“哦,你应该拜谁?”
宁心儿道:“就是那个对我说这句话的人。”
皇后笑道:“有意思,不拜就不拜,本宫恕你无罪,谁叫我一见你就打心眼里欢喜呢。”皇后牵过宁心儿的手,又好生地打量了她一番,宁心儿也瞪大了眼睛,毫不示弱地看着这位皇后娘娘。
皇后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岁。”
“家里有什么亲人?父母都健在吗?他们是做什么的?”
宁心儿道:“你问这些干什么?你又不给我做媒。”
“你还真说中了,我就是要给你做媒,这可是别的姑娘几辈子也盼不到的好福气呢。”
“我不需要你做媒。”
“哦,难道你已经嫁人了?”
“没有,但总有一天我会嫁给他的。”宁心儿羞红着脸道,对一个陌生的女人吐露隐秘的心事,毕意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只要还没有拜堂成亲,那就没什么问题,你知道我要做媒把你嫁给谁吗?”皇后很有把握,只要她说出那个人的名字,眼前这位民女一定会感激涕零,欣然应承的。
“我不关心,也不想知道,反正在我心中,天下没有一个男人比得上他。”
“他有什么好?让你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你没有见过他,你是无法体会的。”
皇后对宁心儿所说的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且,她看向宁心儿的眼神里竟然隐隐有一丝妒忌,她在宁心儿脸上看到了爱情的光芒。而她,虽然贵为皇后,却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也没有选择自己心上人的权利。她当年被选入宫,嫁给了以前从未见过面的赵,后来赵被封为皇太子,再后来登基做了皇帝,她也随之步步高升。在邓王赵和庆王赵恺的生母郭皇后死后,她便顺理成章地继承了皇后之位。虽然她已经为孝宗生了三个孩子——恭王赵,邵王赵恪,昌平公主赵惋,而且在皇宫中吃喝玩用、金银珠宝应有尽有,然而她却并不快乐。尽管御膳房聚集了全天下最有名的厨师,然而却没有一个厨师能烹调出爱情的滋味。她妒忌宁心儿这位野丫头,那么自由、那么无所顾忌,可以想爱就爱。
皇后道:“你说的那个他终究只是一介凡人。难道你不想穿金戴银,享尽天下荣华富贵?而我要把你嫁给的是我的儿子,恭王赵,也是未来的太子与皇上,到时候,你就是天下无数女人羡慕妒忌的王妃,要是你能给恭王生个儿子继承血脉,说不定,你还可以跟我一样,成为母仪天下、受世人崇拜与爱戴的皇后。”
“做皇后有什么好的?还不是要和那么多妃子抢夺一个男人!更多的时候,还是得独守空房,暗自垂泪,一点都不快乐。再说,你又不是我的父母,我的婚姻大事又怎能让你做主。”
“真是不识抬举。”皇后冷笑道,“如今也由不得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来人,把她绑起来。”话音刚落,便有两个太监从门外进来,手里各拿着一条绳子,要来绑宁心儿。
宁心儿叫道:“别碰我,我自己会绑。”
两个太监看看皇后,皇后点点头,太监把绳子递给宁心儿,宁心儿把自己的手和脚绑了起来。
皇后又吩咐两个太监道:“去把恭王宣来见我。”太监领命而去。
宁心儿虽然不能动弹,却也并不慌张,她对皇后说道:“你会后悔的。”
皇后道:“笑话,我后悔什么?”
“因为你得罪了一个人,而这个人你是惹不起的。” 宁心儿开始照搬上回三公子对庆王说过的话。皇后气极反笑,道:“小丫头,我看你一定吓疯了。我贵为当今皇后,除了皇上,还能有哪个人敢把我怎么样?”
“他不是人。”
“那他是什么?”
“神仙。”
皇后平时难得有机会说话,即便说话,也都是和些宫女太监,他们对她讲话都是毕恭毕敬,大气也不敢出,唯恐说错一个字,今天碰到宁心儿满口胡说八道,虽然语多忤逆,但也别有一番趣味。皇后居然也没有打断她的话,更没有把她的嘴封起来,而是饶有兴致地听她大放厥词。
皇后道:“你说的就是你那位意中人,非他不嫁的三公子吧。”
宁心儿点点头,道:“是的。”
皇后道:“可惜他现在不在这里。”
宁心儿坚定地道:“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接我回家的!”
皇后一挥手,道:“他怎么来?要知道,这里是皇宫,全天下防卫最森严的地方。他要胆敢硬闯,只怕未过东苑门,就被八千禁军格杀当场,身首异处。”
宁心儿却不理会她,只是重复道:“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接我回家的!”
皇后道:“真是个顽固的丫头,好,等你的那位三公子来了,我倒真的要好好见见他。”
很快,两个太监便带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年轻人身材瘦削,面容苍白,好像走路也走不稳,他摇晃地走到皇后面前,跪下请安,道:“孩儿拜见母后。”
皇后爱惜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把他扶起来。
赵道:“母后召见孩儿,有何吩咐?”
皇后道:“母后给你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说着,就把宁心儿指给他看,赵看了看宁心儿,便收回了目光,脸色也没有丝毫的变化,似乎宁心儿只是个死人,不值得再多看一眼。
皇后却自顾自地说道:“你看母后给你找的这位姑娘如何?”
赵冷冰冰地道:“称得上是国色天香,人间尤物。”
皇后更高兴了,道:“既然你喜欢,母后就成全你们,今天你们就洞房花烛,等生米煮成熟饭,明天我再去禀报皇上,择个吉日,给你们操办婚事。”
赵道:“谢谢母后美意,这位姑娘虽然美丽,孩儿却并不想娶她。”
宁心儿不依道:“喂,你可别有眼无珠,我哪里配不上你?”
赵作揖道:“姑娘风华绝世,小王无福消受。”
宁心儿满意了,道:“这还差不多,算你有自知之明。”
皇后道:“儿,这事只怕由不得你做主,你不想娶这位姑娘也得娶她。你年纪也不小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还等着抱孙子呢。”
赵低着头,不说话。皇后道:“儿,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母后?”
赵说道:“没有。”
皇后道:“没有就是最好,近段日子,皇上就要决定太子人选了,也就是要在你和庆王中间挑一个。母后自然是极力在皇上面前说你的好话,可是太上皇和皇太后却更希望立庆王为太子,朝中大臣的意见则莫衷一是。因此,我才这么着急,要给你找一个如花美眷,好让你赶在庆王之前生个儿子,如此一来,在将来立太子一事上你就会更添一份胜算。”
赵分辩道:“可孩儿已有一位妃子、七房小妾了啊。”
皇后脸一沉,道:“你还敢狡辩,我可清楚得很,恭王妃在我面前哭诉过不止一次两次,一年多来,你何曾几时亲近过她的身子?还有你那七房小妾,自把她们娶进门,你就压根没碰过她们。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母后,是不是你的身体有问题,导致房事无力?宫中的秦太医治这种病可是当今第一,三服药剂下去,管保药到病除。”
赵道:“孩子身体康健,不劳母后挂虑。”
皇后瞪着赵,道:“那你是不是对你的妻妾们毫无兴致?”
赵低着头,小声道:“是的。”
皇后忽然想到一事,禁不住颤声问道:“莫非你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赵涨红了脸,道:“孩儿怎会做出这等没有廉耻、有辱国体之事。”
皇后轻舒了一口气,道:“那就好,也不枉我对你的多年教诲,既然你没有这种癖好,那你一定是厌倦了那几位女人。母后不怪你,喜新厌旧才是男人本色,这位姑娘有闭花羞月之貌,我就将她赐给你,今晚就洞房花烛,成就好事。就这么定下了,不得再议。”
赵见母后心意已决,不敢再推诿,只得应道:“孩儿遵命。”
皇后见事已成,喜形于色,叫道:“来人,送一对新人上路。”连唤三声,却如同石沉大海,门外一点反应都没有。皇后有些生气,喝道:“任五、任六,你们死哪里去了?”
一个慵懒的声音慢腾腾地回答道:“上天入地,没人敢抢我的女人。”
一听声音,宁心儿就再也坐不住了,她腾地从椅子上蹦起来,口中唤道:“曹小三,你可来了。”又对皇后嚣张地叫道:“我早告诉过你,他一定会来的。”
三公子施施然步入,像走在自己的屋子里一般自在闲散。他温柔地看看宁心儿,说道:“因为你的信,你得救了。”他刚一解开宁心儿的束缚,宁心儿就扑倒在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口中说道:“我刚才还有些担心,担心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三公子一笑,道:“我岂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
三公子转身面对皇后,皇后终于看见了这个神奇的年轻人。他穿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皇宫,居然没有人可以阻挡。而这个漫不经心的年轻人,看上去像只是闲庭信步,经过一处鲜花盛开的花园。三公子高大的身躯令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不是一种恐惧的压力,而是一种对异性按捺不住的欲望的压力。他多年轻、多英俊、多高贵啊。皇后如此想到,她觉得一阵晕眩,无法呼吸,膝盖一软,险地跪了下去,膜拜在他的脚下,幸好她及时控制住自己的冲动,记起自己贵为皇后的身份,连忙整肃面容,强自回复到镇定自如、冷苦冰霜的模样,道:“大胆,可知擅闯此地乃是诛连九族的死罪。”三公子道:“我知道。”“难道你不怕死?”“我不是闯进来,我是走进来的。”“你可知道这皇宫内驻有八千禁军,随时有可能会冲进来,到时候你可是插翅难飞。”
“你多虑了。我既然能走进来,当然也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去。”
皇后忽然说了一句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说的话:“我相信你。”话一出口,便自知失态,连忙补充道:“即使你走出此地,御林军也可以在孤山上你的住处抓到你。十万御林军,围住孤山,就算你有上天入地之能,也只能束手就擒。”
“这件事你不会告诉任何人,也更不会调动御林军来对付我。”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安排?” 皇后奇怪地问道。
“因为你的宝贝儿子。”他指了指一直站在一旁疲惫不堪、直打呵欠的恭王赵。毕竟母子连心,一听说事关自己的宝贝儿子,皇后关心则乱,道:“你待怎的?”说完,将身躯挡在赵身前。
“我只是凑巧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知道京城第一画师苏汉臣曾为赵画过一幅画。”
此话一出,皇后大惑不解,心想:这等小事,何足挂齿,又怎配在此紧要时刻郑重其事地提起。而站在她身后的恭王赵的反应却大相径庭,他的脸色从苍白变为雪白,额头上隐隐沁出汗珠,本已虚弱的身体更是晃动个不停,显然在极力压抑自己焦躁不安的心情。
三公子又说道:“而且我还知道,这一幅画现在已经不在恭王府中。”平淡的语气,平淡的内容,却让赵如闻晴天霹雳,面色剧变,他甚至顾不上向皇后告退,夺路仓皇而逃。皇后急问道:“儿,你这是上哪儿去呀?”赵也不回答,以他瘦弱的身体,居然在一眨眼的工夫便去远了,人在危急的关头,往往能迸发出难以想象的能量。
三公子道:“不用追了,让他去吧,他很快就会没事的。”
皇后怒道:“你到底对他做了些什么?”
三公子道:“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说出一件我和他都知道的事而已。”
皇后道:“那他为什么会慌张成这样子?”
三公子道:“因为此事事关他个人的前程,乃至整个皇族的声誉,他想不急也不行。”
皇后问道:“一幅画居然会有如此重大的关系?”
三公子道:“你看过那幅画之后,自然就会明白。”说完对宁心儿说:“我们走吧,孟叔已经把晚饭烧好,等我们回家去吃。”两人飘然远去,皇后惆然若失,又为恭王赵担着心事,竟忘了唤人阻拦。
走出皇宫,宁心儿长舒了一口气,连连拍着自己的胸口,说:“总算出来了。有时候,连我都忍不住怀疑,你莫非真是神仙,你怎么知道苏汉臣为恭王画过一幅画?”
三公子道:“上一次我们去苏汉臣家时,我就开始怀疑。苏汉臣为画此画而死,说明这幅画的内容一定十分古怪,并且对要苏汉臣为其作画的那个人来讲利害攸关,所以苏汉臣才会被杀人灭口,以免他向任何人透露这幅画的内容。那么,找苏汉臣作画的人会是谁呢?据苏汉臣的儿子讲,是庆王府的轿子把苏汉臣接走又送回来的。这么说来,那个人就是庆王,画应该就在庆王府里面。所以我去找了一个人。”
“就是司空空空?”
“不错,司空空空,江湖百余年来的第一神偷,我要他去庆王府把这幅画偷出来。”
“那他偷到了没有?”宁心儿睁着无辜的大眼睛问道。
“当然没有。我来此地之前,刚和他在山庄里见过面。”
“他总共偷了多长时间?”
“他足足偷了一天时间。”
“如果司空空空偷了一天也没有偷到一样东西,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没错,这只能说明那幅画根本就不在庆王府里面。真正找苏汉臣作画的人也不是庆王赵恺。有人冒充庆王府手下的人把苏汉臣接走。庆王乃当今皇上与前皇后所生,极有可能在将来入继大统、登基称帝。什么人胆敢冒充庆王,并将苏汉臣之死嫁祸到庆王身上?我想来想去,京城之内有这个胆量的不超过五个人,而这五个人里面与庆王有隙的只有一个人。”
“就是恭王赵。”
“不错,现在太子未立,赵恺与赵为争太子一位,同根相煎,亲兄弟变为死仇敌。赵有足够的实力和理由这么去干,然而这些毕竟只是推测,并没有直接的强有力的证据予以证明。所以,刚才我就故意试探了一下赵。没想到赵如此沉不住气,马上就不打自招了。”
“那你说到的那幅画真的已经不在恭王府了?被司空空空给偷走了?”
“那只是我信口开河,那幅画当然还藏在恭王府内。司空空空这小子还在生我的气,他认为我是故意告诉他一个错误的地点,让他白跑一趟,这次他说什么也不肯再出手了。”
“如果你猜测错误,那幅画并不是恭王要苏汉臣画的,那刚才我们岂不是无法脱身?”
“我自有办法脱身。”三公子轻描淡写地说道。天下又能有什么地方困得住他呢?三公子又道:“皇后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宁心儿回答道:“她要将我许配给她的宝贝儿子,恭王赵啊。”
三公子道:“你答应了没有?”
宁心儿道:“我当然没有答应。”
三公子像煞有其介地做出惋惜的表情,说道:“多可惜啊,你本来可以做王妃、太子妃、直到皇妃,甚至皇后的啊,很难想象,一个女人还能有比这更高的愿望。”宁心儿掐一把三公子,道:“曹小子,你找死啊。我这人一向愿望小得很,能嫁给你这个一无是处的小混混,我就很满足了。”
三公子忽然正色道:“你和皇后从前认识?”
宁心儿回答道:“不认识。”
三公子道:“那就奇怪了,她怎么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又是怎么找到你头上的?”宁心儿不服气地说道:“就许别人找你,不许别人找我啊!你这人一点都不讲道理。”她整了整覆在额头前的头发,又美滋滋地道,“虽然本姑娘很少在江湖中走动,但说不定本姑娘在江湖中却赫赫有名呢,所以她就慕名而来,找到我了。”
三公子道:“世上女人不计其数,为什么偏偏选你?”
宁心儿听着这话,越品越不是滋味,她叉起双腰,站在路上不走了,对三公子叫道:“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讽刺我不够资格?还是嫌我难看?”
三公子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眼看市集里的闲人纷纷往这边厢走来,准备围观,三公子忙道,“我们回家吧。”
宁心儿说:“说清楚我们再走。”
三公子道:“其实,你入宫这件事,彻头彻尾是一个阴谋。我知道是谁在暗中捣鬼。”
宁心儿被这句话勾起了好奇心,问道:“是谁?”
“庆王赵恺。自从上次在清河坊被我羞辱之后,他一直怀恨在心,想要对我进行报复,却又心存顾忌。因此,他便想出了一个借刀杀人的计策。”
“怎么个借刀杀人法?”
“赵恺这小猢狲最想加害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他弟弟恭王赵。所以,他便在皇后面前极力夸耀你的美貌和智慧。皇后不知有诈,于是中计,便想聘你为恭王之妃。一旦你真的成了恭王之妃,那我和恭王之间便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为了救你,我冲冠一怒,恭王便成了我的剑下之鬼。恭王一死,庆王赵恺便理所当然地成为太子。而我和你呢,便成了一对亡命鸳鸯,为躲避官府的追捕而流落荒野、惶惶度日。这便是赵恺所打的如意算盘。”
“我觉得这个计策固然狠毒,但却不该叫做借刀杀人。”
“那该叫什么?”
“一石二鸟。恭王是只小麻雀,你则是只呆头鹅。”
4
时间:申时整,初刻(按今日计时,当为下午四点十五分)。
地点:破败的小酒馆。
酒馆已经快要打烊,柜台后面的小伙计睡眼惺忪,脑袋时不时撞到柜台,嗡嗡闷响,却也疼不醒他。在酒馆深处的黑暗中,坐着一位客人,酒馆内唯一的客人。在他面前只有一壶清酒,一盘糟鸡爪,一盘白切牛肉。客人六十来岁,面庞圆润,一脸福相,只是眼眶微微有些发黑,他要么是睡眠不足,要么就是为某件重要的事情而担心。小伙计老早就想把他轰出店外,好关门回家睡觉,然而看他衣着华贵,目光锐利,却又知道这位客人必然大有来头,而且桌上横摆着一口三寸宽、六尺长的大刀,得罪不起,只能听之任之。
假珍珠缀成的门帘发生清脆的声响,一个瘦削而干练的男子走了进来,正是金先生。他目不斜视,一进来就直盯着坐在角落处的客人。店小二被门帘声惊醒,一骨碌站起来,急急忙忙地迎上去,揉揉尚未完全睁开的眼睛,满脸堆笑,点头弯腰地说道:“这位客官,本店已经打烊,要照顾小店的生意,还请明日赶早呢。”金先生面色一沉,道:“我不是来喝酒吃饭的。”店小二问道:“你一不喝酒,二不吃饭,来这里做什么?”
金先生一字一顿地说:“来杀一个人。”他这句话却是说给坐在角落里的客人听的。店小二打量了一下前后左右,只有角落里的那位客人和自己,又看金先生一脸寒霜,手按在剑柄上,青筋暴露,便断定他决非戏言。店小二颤声道:“这里只有两人,你要杀他还是杀我?”金先生冷眼瞥他一眼,店小二背脊寒毛都竖了起来,他忙躲到柜子后面,一声也不敢出。
金先生不急不慢地走到角落处,站在客人的桌前,道:“袁总镖头,别来无恙?”
客人抬头看看金先生,又垂下头,道:“阁下恐怕是认错人了。”
金先生道:“江湖人称一刀解千愁,扬州百胜镖局的袁西游袁总镖头,我又怎会认错?”
客人道:“老夫自幼居于京城,从未去过扬州,更没听过百胜镖局。阁下如果想对饮几杯,老夫欢迎,如阁下并无饮酒之兴,还请就此离去,不要妨碍老夫独酌。”
金先生道:“既然你自幼居于京城,说句杭州话来听听。”
客人犹豫片刻,不耐烦地道:“你噶只篓儿,把老子死一边去,表打搅老子契酒。”
金先生哈哈大笑,道:“袁总镖头,你这杭州话可说得蹩脚得很。你真不认识我了?我可是认得你的。”
客人抬头再次打量着金先生。金先生拿出两片假胡子粘在嘴唇之上,又在两颊粘上络腮胡子,整个人立即看上去粗犷凶悍了许多,客人眼中瞳孔一缩,他终于认出了金先生是谁,他问道:“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颤抖着,显见对金先生颇为忌惮。
金先生反问道:“袁总镖头,你怎么会来京城?为什么不好好待在扬州的大宅子里享享清福呢?害得我一番好找啊。”
袁西游道:“这京城你来得,老夫就来不得?”
金先生忽然音调一高,厉声道:“袁西游,你还在装糊涂。百胜镖局号称镖出必达。我问你,我让你们押的镖上哪里去了?”袁西游身子一抖,理亏地道:“被人劫了。”金先生道:“你说得倒轻巧,被人劫了。就算被人劫了,责任也在你们镖局身上。袁总镖头在江湖上也是鼎鼎大名,总该给我个交代才对。”袁西游饮一口酒,道:“我们镖局上下,为这趟镖搭进了五条人命,其中就有我的独生儿子袁无病。百胜镖局的生意迟早都要归他接管,无奈英年早逝,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怜我儿,尸骨也无留存,老夫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到。要是让老夫打听到那劫镖人的下落,老夫一定将他碎尸万段。”说着说着,他悲上心头,老泪纵横。
金先生却对他的悲恸视如未睹,冷冷地道:“吃镖局这行饭的,本来就是刀口舔血的危险行当,应该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你又何必惺惺作态,殊无半点男儿气概。我可不管你们镖局死了多少人,我只想要回属于我的东西。”
袁西游慢慢拭去眼泪,悲伤只能属于自己。他说道:“请金先生宽限几天,老夫此次来杭州,正是要追回失落的镖物,以洗清百胜镖局所蒙受的耻辱。”
金先生冷笑道:“不知道袁总镖头可有线索?”
袁西游摇摇头,道:“老夫已经托了众多江湖上的朋友,群策群力,一起寻找失去的镖物。老夫相信,再过几天应该就有消息了。”
金先生冷冷地道:“如此说来,就是一点线索也没有了?”
袁西游点点头,无奈承认道:“也可以这么说。”
金先生道:“好端端一个兴旺发达的百胜镖局,袁总镖头怎么说关门就关门?你难道不知道,关门容易开门难,以后江湖上谁还敢请百胜镖局押镖?”
袁西游道:“这是我们镖局内部事务,不劳金先生过问。”
金先生忽作雷霆之怒,他铁掌一拍桌子。虽然他掌中未曾贯注真力,但桌子仍险些为他拍塌,两盘小菜飞到半空之中,落下时打翻在桌子上,一片狼藉。金先生怒喝道:“一派胡言。你分明是想关门逃避罪责。依我看,你们百胜镖局监守自盗,将我的镖物私吞,甚至不惜牺牲四位无辜镖师的性命,伪造出劫镖的情状。你的宝贝儿子袁无病根本就没死,而是躲了起来。你们知道这趟镖并不简单,托镖的、收镖的都是大有来历,所以你偷偷潜伏到京城里来,想打听消息,探探风声。你一定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也不会想到你会躲到京城来。可你还是被我找到了。我问你,你必须如实回答,你的宝贝儿子现在藏在哪里?”
袁西游浮肿松弛的眼窝里又泛起了泪花,一提到他的儿子,他就止不住内心的悲痛,他哽咽地说道:“金先生,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儿无病已经魂归西天,金先生能否慈悲为怀,不要再打扰他在天之灵,让他安息吧。”
金先生道:“只要你能把货物还给我,你想怎么样都行。”
袁西游面色沮丧,道:“老夫实在还不出,金先生宽限十天,老夫一定保证完璧归赵。”
金先生道:“让你今天轻松走掉,恐怕再想找到你就难于登天了。”
袁西游变色道:“老夫纵横江湖数十载,一向爱惜名誉,一诺千金,乃是人所共知。金先生莫非信不过老夫?”金先生直截了当地说:“不错,我信不过你。”
袁西游见自己的谈判艺术并未奏效,没辙,只得叹一口气,道:“你想怎么样?”
金先生道:“既然你已经承认,无法将东西交还给我,那你就必须付出代价。”
袁西游道:“金先生想要多少银两作为赔偿,尽管开口,老夫一定如数奉上。”
金先生面色愈发冷峻,阴声道:“你以为我还会在乎金钱?”
“那你想要什么?只要老夫力所能及的,一定绝不推辞。”
“我要你的命。”
袁西游几乎是哀求地说道:“金先生,照镖局的规矩,一旦失镖,镖局应照镖物价值原价赔偿。老夫愿意破例做两倍的赔偿,请金先生不要再与老夫为难。”
金先生道:“押镖之事,除了你和你儿子袁无病之外,可有第三人知道?”
袁西游道:“老夫一向守口如瓶,此趟镖所押何物,绝无第三人知道。”
金先生微微一笑,嘴角稍稍牵动一下,道:“很好,很好!看在你尚能保守秘密的分上,我也不再为难你。”袁西游大喜,心想老命终于可以保全,虽然付出几十万两白银赔偿给金先生,未免有些肉痛,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能保住老命,就比什么都要重要。袁西游道:“多谢金先生。”金先生道:“用不着谢,我说不为难你的意思,就是说可以赐你一个全尸,你挥刀自刎吧。”袁西游大怒,道:“实在是欺人太甚,不就是一趟镖被劫了嘛,老夫的独子的性命也搭在了这趟镖里,这事老夫自认倒霉,且愿意加倍赔偿给你,你还要处处进逼,非要取老夫性命不可,你到底是何居心?”金先生冷笑道:“你根本不知道这趟镖究竟有多重要,就算把你千刀万剐,也无法弥补失镖对我造成的损失。我允许你自刎谢罪,已是格外开恩。看来你是不甘心自刎了?”
袁西游怒道:“废话,老夫自问上无愧于天,中无愧于心,下无愧于地,我凭什么自刎?”
金先生翻一白眼,道:“龌龊汉人,尽多些贪生怕死之辈。”
袁西游更形愤怒,道:“你怎么能如此污辱自己的血肉同胞,难道你不是汉人?”说着,袁西游掀起桌子,桌子飞速向金先生砸去。袁西游就势一个猫滚,大刀已从背上抽出,直向金先生双脚削去,他一大把年纪,身躯又那么庞大,还钟情于懒驴打滚这样不入流的招式,看上去不免有些滑稽。然而,这可是要命的滑稽,如果你光顾着哧哧大笑,那你的双腿就要离你而去了。不能笑,要赶紧逃啊。
金先生自恃身份,即使在性命攸关的时候,也断不会使出难看狼狈的招式。他一闪身,从容退开,袁西游的大刀便砍了个空。袁西游本来就没打算砍中,因此一刀落空也并不意外,而是借滚动之势站起,一个箭步,已到了门口。他志不在杀敌,而在逃跑。
但金先生比他更快,早已用身躯挡在门口。此时,金先生剑已出鞘,直刺袁西游的前胸,袁西游不得不硬生生地止住脚步,手中大刀改削金先生的手腕,金先生回剑。架住袁西游的大刀,剑锋顺刀刃而下直削袁西游的五根手指,袁西游如不弃刀,五根手指恐怕难以保全。
两个武功低的人打起架来通常都比较费事,跟两个不讲理的女人吵架似的,没完没了。两人大战四十多回合,袁西游渐渐不敌,弃刀,随手抄起一条长凳,当做暗器掷向金先生。金先生一侧身,让过长凳,门口也随之出现一条缝隙,袁西游抓住时机,运足全身功力,一记飞纵,企图通过那条缝隙到达门外的花花世界。在袁西游的记忆中,自己还从来没有如此这般快速过。他的轻功水平在此刻暴涨十倍。他离那条缝隙越来越近,成功就在前方,他的心如同一枚饱含期待的花朵,瞬间怒放。然而,从大喜到大悲,不过目之一瞬。他恍惚见一道剑光闪过,随即肚子上一凉,跟着又是一烫。袁西游停止飞翔,仰面倒在门口,他终于看见外面的世界:街道冷冷清清,远近灯火,影影绰绰,树木都无精打采地站着,对面的屋脊在深蓝色的天空中像一道连绵起伏的波浪。
袁西游幽怨地叹了一口气,血从他的伤口处大量涌出,慢慢将他淹没。
那些珍贵的,流一滴少一滴的鲜血啊,你们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地待在我的身体里面,这样我就不会死了呀,这对你们和我都大有好处,你们又何乐而不为呢?你们为什么要流到我的身体外边来呢?你们为何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袁西游幼稚地如是想道。人在弥留之际往往会出现一些不切实际的荒诞空想。他这种类似病态的浪漫想法,金先生当然无法了解。金先生以一方手帕拭去剑峰的血迹,冷冷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袁西游——这具未来的尸体。他假惺惺地问道:“袁总镖头,你还好吧?”
袁西游被金先生的话语拉出了临终的狂想,轻声说道:“我想,我要死了。”
金先生道:“是的,你要死了。”袁西游道:“你根本就是存心要来杀我的。”
金先生道:“不错,因为你本就该死。”袁西游道:“你知道镖不是我劫的。”
金先生道:“我知道镖不是你劫的,我还知道你的儿子也真的死了。我就是想看着你死在我面前,你这个废物,坏了我大事,不管你有无过错,都必须拿命偿还。等我抓到劫镖的那些家伙,我保证他们会落得跟你一样的下场。”他把话恶狠狠地说完,却发现袁西游根本就没在听,袁西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眼睛,死了。如同莽撞的少年告别初恋的情人,他诀别了自己的生命。金先生又朝袁西游的左右大腿各戳了一剑,见袁西游确实没半点反应,这才确信袁西游已经死了。于是他又拭了一遍剑上新染的血迹,回剑入鞘,大踏步地离开。
龟缩在柜台里面的店小二这才鼓足勇气走了出来,他先在袁西游的衣裳里搜索了一番,摸出一个钱袋,他从钱袋里数出袁西游该付的酒菜钱,再把钱袋放回原来的地方,这才大呼小叫,用发软的双腿边跑边倒、边倒边跑地到官府报案去了。
5
时间:酉时初(按今日计时,当为下午五点)。
地点:破败小酒馆的门前。
店小二心急火燎地向刑部方向狂奔而去。在他前方的路上,有一个老者拄着拐杖蹒跚而行。那老者看上去有百几十岁,弱不经风,奄奄一息,随时随地都有死去的可能。等店小二发现老者,再想躲让之时,却已经来不及。
店小二暗叫不妙,我可是闯下大祸了,这老者吃我这一撞,非当场毙命不可。
眼看两具年龄相差悬殊的躯体,便要撞个结实。那老者忽然提起拐杖,在店小二的腰间轻轻一敲,顺势往侧边一带。店小二便感觉自己似乎冲入一道无形的旋涡之中,并被旋涡带着旋转,他迅猛的冲势通过旋转被化解一空。
旋涡渐渐消失,店小二也慢慢停止旋转。等他不旋了,天地四周万物却开始旋转,他一阵晕眩,便要摔倒,一只来自老者的枯瘦苍老的手及时地扶住了他。
老者道:“年轻人,何事如此慌张?”
小二依然沉浸在目睹一桩杀戮惨剧的惊恐当中,他想把事情经过讲与老者听,但张开嘴后,却根本说不出话来,只是毫无意义地咿咿呀呀。
老者宽厚地一笑,道:“原来是个哑巴。”
店小二急了,便要回骂道你他妈的才是个哑巴。可他越急着想说话却越说不出来,只好用手指着那家小酒馆。
这老者便是孟叔,他顺着店小二手指的方向,走向小酒馆,步伐依然慢得出奇。他看见扭曲着躺在血泊中的袁西游,也不诧异,他弯下身子,检查了一番袁西游的伤势,并对袁西游因为死亡而定格了的表情玩味了许久。
店小二这时方才能够说出话来,他问道:“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就是为寻他而来。”
“你要是早点来就好了,前不久他还活得好好的,可是现在他死了。”
“谁说他死了?”
“难道,你还能让他活过来不成?”
孟叔道:“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界,问天下头颅几许,看老夫手段如何。”孟叔取出三粒红色药丸,投入袁西游口中,再疾点他全身七十二处穴道,又令店小二把袁西游上半身扶起。孟叔抛下拐杖,在袁西游的后背施展起一套精妙的掌法。
孟叔的手掌击打在袁西游的后背,如同击打在古瓮之上,声音沉闷,带着共鸣与回声。
袁西游忽然很轻地呻吟了一声。店小二大喜,狂叫道:“他活过来了,他活过来了。”
袁西游徐徐睁开了眼睛,迷惘地打量着眼前的世界。孟叔在袁西游的后面,仍是一掌紧似一掌,袁西游有气无力地道:“别再打了,你打得我好痛。”
孟叔又打了一万多掌,这才满意地住了手,拾起拐杖,重又拄上,走到袁西游的面前。
店小二道:“客官,就是这位老先生把你救活的。”
袁西游看着孟叔,道:“你是谁?”
孟叔道:“你先别管我是谁,省下些力气,回答老夫几个问题。如果老夫没有认错,你就是百胜镖局的袁总镖头。前几天,你们有一趟镖押往京城,却被人神秘地劫走。烦请你告诉老夫,这趟镖的镖物是什么?又是受谁人所托,押往何处?”
袁西游凄然一笑,道:“我就要死了。人死万事空,你以为我还会回答这些对我毫无意义的问题。我现在什么都不在乎。”
“你不会死的。有老夫在,你就一定能活下去。”
“你骗不了我。江湖中传说有一种失传已久的招魂绝学,能把刚死的人从鬼门关上拉回来,但最多也只能让那人再多活半炷香的工夫。我刚才明明已经死了,你一定是对我施展了这种招魂术,所以我现在才能对你说话。其实你又何苦呢?让我多活半炷香又有什么好处?我死得好好的,你添什么乱啊!有毛病。”
“有你说这些话的闲工夫,你早就能把我问你的问题回答完毕。”
“我偏不回答。”
“看在我如此辛苦把你救活过来的分上也不行?”
“不行,爱谁谁,老子就让你想破脑袋去猜,让你们这些还苟活在人世间的行尸走肉互相猜疑争斗,杀个你死我活。”
“难道你不想报仇?”
“报仇?有个屁用,老子人都死了,报不报仇又有什么区别?我还巴不得我的仇家长命百岁,再多害些人家破人亡,让我在阴曹地府也多几个枉死鬼陪伴,这样我才高兴。”
孟叔也不生气,他一把年纪,什么怪事没见过?临死前的人,心智绝不可以常理揣测。看来袁西游是铁了心要保守秘密,所以袁西游在他眼中已经提早死去。孟叔转向店小二,问道:“是谁杀了他?”
店小二刚欲回答,不远处已有一个人抢在他前面答道:“是我。”
金先生去而复返,他还是不放心,生怕袁西游没有死透,他甚至觉得袁西游根本就没有死,而是好端端地活着,活得比他还逍遥自在得多,他明明知道这是幻觉,却又宁愿信以为真,所以他走出了两里多地,还是忍不住折返回来,再次确认袁西游的死亡。店小二一见金先生,哇的一声大叫,连滚带爬地远远逃开,他以为金先生是专程回来杀他灭口的。金先生并不追赶,他的注意力全在孟叔身上。
孟叔道:“原来是你。”
金先生:“不错,人是我杀的。”
孟叔道:“很好,再见。”说完,便缓慢地沿着来时的路离去。
金先生怒喝一声,道:“想走?没那么容易。”
孟叔停下脚步,道:“哦,老夫若是不走,你可是有意请老夫喝酒?”
“不错,请你喝断头酒。”
“老夫已是风烛残年,过不了几天就得去见阎王,何劳阁下亲自动手?”
“雨天杀老头,闲着也是闲着。”
天色已晚,风声呼啸。
孟叔拄杖,岳峙渊停。
金先生提剑急行,出剑,剑锋载着寒光飞行。
孟叔后退,再退,拐杖斜指地面,似一条匍匐的毒蛇。剑势愈急,即将贯穿身体,此时,孟叔的拐杖忽然挑起,杖尖径点剑的背脊正中,金先生手腕微拧,五指合力一旋,长剑在空中一记倒转螺旋,早避开这一杖。
孟叔劲未用老,拐杖迅即回收,一记横扫千军,在身前布下一道杖影之幕。金先生的剑法何等精熟,已到收放自如之境。他一直空闲的左手忽然伸出,以食指和中指钳住剑身。疾奔的长剑骤然停顿,同时左臂后拉,呈引弓之势。孟叔一杖扫过身前,身体向右倾去,左胁的空门显露无遗,杖已挥出,此时已回防不及。金先生嘴角一动,左手离剑,右臂往前猛送,剑势经此一抑,再扬之际,竟比先前更为狂烈,剑光直奔孟叔左胁的空门而去。
孟叔自为三公子收服以来,修心养性,甚少再到江湖中走动,长远未曾与人动手过招,不免有些生疏,是以甫一交锋,便犯下招式用尽、自断后路的错误。好在孟叔处变不惊,他就势将拐杖用力往地上一顿,将地上石砖击得粉碎,他双膝微弯,以拐杖为撑竿,腾空而起,再落地时已在一丈开外。
金先生冷笑道:“人老,身手倒未老。”剑已是如蛆附骨,追击而至。金先生的剑路纯熟毒辣,进如闪电,退如骤雨,十余招下来,孟叔已是险象环生,气力不继,只能疲于招架,再无还击之力。金先生道:“我看你还能坚持多久。”招式一变,只攻不守,威力比方才更是大了一倍有余。
金先生已将孟叔逼至墙角。
这一剑,自脚尖而起,往上一带,剑锋划过一道炫目的弧线,直抹孟叔的咽喉,这一剑,志在必得,这一剑,快得离奇。金先生自己也对这一剑的角度和速度深感得意,他觉得即便让自己和孟叔易地而处,也未必抵挡得了这一剑。
就在这时,孟叔却使出奇怪的一招,他原本蜷缩的身躯,忽地挺得笔直,以杖为剑,护住眉间,皓首微昂,举目向天,仿佛在与冥冥中不可见的另一敌手相对抗,对金先生这一剑竟视而不见。
如是换成另外一名剑客,这一剑势必无法挽回。一剑即出,无血不归。但金先生眼力何等之高,早已看出孟叔这一招所蕴的奇妙玄机。他这一剑一旦使实,孟叔不是后退,而是前侵一步,这一剑便将抹在铁杖之上,借此撞击之势,孟叔手臂一提,以杖为剑,当头劈落。而金先生此时身躯微沉,后背显露,一丈来长的铁杖,他如何避得开?金先生心思电转,大惊失色,仓促之下,侧身后跃。同时手腕一抖,往怀里略带,将剑势内收。长剑虽然改变方向,但剑势委实太急,连金先生自己都无法控制,长剑竟直奔自己的额头而来,金先生忙一低头,堪堪避过这剑。长剑从他头顶飞掠而过,将发髻削断,一头长发披散而下,数绺被削去的头发凌空飘落。
金先生道:“你这一剑是何名堂?”
“诸侯西来。”
金先生一愕,旋即醒悟,道:“举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始皇气概,不怒自威,不战自胜,果然名符其实。这一剑是你自创?”
“岂敢岂敢,是我家公子怕我年岁已高,在江湖行走遭人欺侮,特授予老夫防身之用。”
“莫非是曹三公子?”
“正是。”
“我的武功在你之上。”
“老夫承认。”
“如果我继续向你出剑,你不可能全身而退。”
“老夫也不否认。”
金先生回剑入鞘,道:“你既为三公子的家人,我今日便不再留难于你。久闻曹三公子大名,在下却一直无缘得见。请你回去转告三公子,改日我当亲自登门,向他当面讨教剑法。”
孟叔不再答话,拄着拐杖,慢腾腾地走远。
金先生回到袁西游的身边,袁西游还活着,他睁开眼睛,道:“金先生,我什么也没对那个老头说。”
金先生道:“你们方才的对话我全听在耳中。幸好你什么也没说,不然,我怎会让那个老头活着离开?”金先生的心思是:犯不着因为孟叔而增加曹三公子这样一个敌人,尤其是现在,他尚有更重要的事情急待完成。
袁西游又道:“金先生,我还要告诉你,虽然你杀了我,我却并不恨你。”
金先生阴冷一笑,道:“多谢你的体谅,既然如此,请允许我再杀你一次。”
一剑贯穿袁西游的胸膛。袁西游闭上眼睛,停止呼吸,停留在他嘴角的一抹笑容显得极尽怪异。事不过三,对死而言,一天两次足矣。[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金先生注目着这个死而复活、活而复死的人,浑身不禁激灵,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惧。
6
时间:子时初,二刻(按今日计时,当为深夜十一点三十分)。
地点:钱湖门。
曾耀武与常扬威这两位刑部捕快闷闷不乐地在西湖边巡夜,两人走到钱湖门,有些疲乏,便坐在柳树下的长凳上歇息。深更半夜却不得睡觉,还要像孤魂野鬼般地四处游荡,难免让两位喜欢喝花酒的捕快满腹怨气。接连发生的命案,使京城如临大敌、戒备森严。他们这些当差的,不得不轮换在京城内值班巡逻,要不然,他们现在说不定正在邀日楼里,各自搂着花姑娘潇洒快活呢。
“常兄,一个多时辰转悠下来,连个鬼影都没见着,咱们这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凶手才不会那么笨,明知道整个京城都在戒严,还敢跑出来顶风作案,自投罗网。”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没见到这几天虞大人和包大人的脸色?要是稍有疏忽,让命案再次发生,两位大人非要了咱们的命不可。”
“你就放心吧,凶手早就躲在一个好地方,喝酒吃肉,听着美女弹琴唱曲,嘲笑咱们被他耍得团团转呢。夜深人静,难以将息,每到这个时候,我就特别想念邀日楼里那些要人命的骚狐狸们。”
“兄弟我也在想啊。”
两个人坐在西湖边的柳树下,流着口水,想念邀日楼里那些要人命的骚狐狸们,谁也没工夫、没心情说话,城里的灯火有的熄灭,有的燃起,万籁俱寂,时光荏苒。两人正想到动情处,忽然听见有声音传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两人大惊,一跃而起,双双拔刀,左右环顾,喝道:“什么人?”那声音却又忽然消失。
两人交换眼色,大起胆子,在周围搜索,却不见任何活物。两人重又回到原地,彼此安慰道:“要么是风,要么是听错了。”
曾耀武说:“就是嘛,不可能是那些连环杀人狂。”
常扬威道:“不可能是他们,来,喝酒,”他取出一小坛老白干,大大地灌了一口,递给曾耀武,曾耀武也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老白干入喉,两人仍然止不住直哆嗦。
那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大更近,仿佛就在他们耳际。两人面面相觑,惊慌地对望一眼,再回头一看,不由得魂飞魄散。两人发疯似的尖叫,欲待逃走,却根本迈不开步。他们只觉眼前一黑,便扑地倒地。
巨大无边的黑暗永远地吞没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