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宝贝你是谁》全集
作者:金刚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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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凌旭从一片黑暗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前站着几个陌生的人。
那些人围拢了他,见到他睁开眼睛,都在问道:“你没事吧?”
凌旭闭了闭眼睛,确定自己没有产生幻觉,他确实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眼看起来比较像是厨房,这几个人还有人戴着厨师的帽子。
可是他明明该在操场跟人打球才对,好像被人用手肘撞了一下脑袋,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可是不管怎么样,就算醒来,也应该在医院才对啊,而且他的父母呢?
“凌旭,你没事吧?”一个中年女人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凌旭看着她,那个女人他并不认识,于是开口问道:“你是谁?”
面前的几个人一下子都愣住了。
凌旭反应过来自己还是躺在地上的,他爬起来,过程中不小心撞掉了旁边桌上的一个盘子。
可是这时候没人顾得上这些。
中年女人盯着他,小心翼翼问道:“凌旭,你没问题吧?”
凌旭没有回答她,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作为一个高中生,虽然他在外面抽烟喝酒打架胡混,可是突然这么被遗弃在一群陌生人中间,他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他推开面前的人,用力朝外跑去。
“凌旭?!”
“你怎么了?”
几个人都发出惊叫声。
从厨房一样的房间跑出去,他发现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左边是死路,右边灯光明亮可以出去。然而当他从右边冲出去之后,才发现这里竟然是一家蛋糕店。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客人都没有,不过整个蛋糕店里面看起来温暖而明亮。
没有时间细想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凌旭走过去拉开玻璃门要出去的时候,却猛然间愣住了。
因为在这个时候,他突然从玻璃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并不那么分明,却可以清楚见到那是一个青年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的青年男人,并不是什么高中生。可即便如此,那依然是凌旭,他还认得自己的容貌,他曾经以为的,至少五、六年之后的自己。
凌旭愣住了。
这时后面的人都追了上来,中年女人跑到他背后,有些喘,说道:“你怎么了?撞傻了吗?要不去看一下医生?”
凌旭转过头去问道:“有镜子吗?”
在洗手间里,凌旭伸手把门给反锁了。
面前有一扇梳妆镜,虽然洗手间灯光有些暗,可是已经足够他把自己的脸给看清楚。好像比起他记忆中的模样瘦了些,头发长了些,其实并不见得如何苍老,也看不见皱纹,可是那确实不是高中生简单干净的脸。
凌旭愣愣伸手,然而看到自己手背的时候,他也微微愣了一下,因为那只手明显要比过去粗糙了。
尽管他不想相信,可是面前这一切都在提醒着他,在他身上好像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不行,他得回家。
不管怎么样他都应该先回家,这个时候不知道爸妈在不在,但是哥哥应该在的,他最近放暑假从学校里面回来了。
可是哥哥还是个大学生吗?
凌旭甩了甩脑袋,决定什么都不想了,先回家再说其他的。
他拉开洗手间的门出去,不管那些人跟他说什么,他都努力一句话不去听,直到他拉开了蛋糕店的玻璃门走出去。
似乎有人对他喊了一句:“凌旭你儿子不要了?”
但是他并没有听明白,在这个时候他唯一的想法就是他要回家。
从蛋糕店冲了出来,也没有人一定要将他拉回去。他有些茫然地朝着前面走了一段距离,想要知道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
刚才在洗手间,他发现自己身上穿着围裙带着厨师帽,就全部扯了下来丢在一边,现在只穿了一条牛仔长裤和短袖衬衣。
时间是夏天,蛋糕店里有空调还感觉不到,一走出来就觉得一股热风扑面而来。
街上行人不多,大概都忍受不住午后炽热的太阳。
凌旭朝左右看了一眼,想要找到自己所在的具体地址。然而当他望向街对面的时候,脚步猛然间停了下来。
街对面有一家大型的三层楼高的超市,超市的招牌叫做“悦购”。
这对于别人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可是对凌旭来说不一样,他对于这两个字格外敏感,因为悦购是他家超市的招牌。他父母是做生意的,从他读小学的时候经营超市起家,结果越做越大,在他高中的时候,已经在市里开了三家连锁经营的超市了。
可是就算那三家超市加起来,也没有对面那一家悦购那么大。
他怔怔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想要再靠近一点看看那个招牌,这时一辆从路上经过的汽车按了一下喇叭,将他猛然惊醒。
站在原地的凌旭才发现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
他又转回头,从路边一家商铺的橱窗上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突然发现一件事情,他可能并不是来到了什么奇怪的世界,而是可能穿越到了几年以后。
不过究竟是穿越,还是如那些人所说,他突然被碰了一下头,失去了几年的记忆?
这个时候他什么也无法分辨。
原地站了一会儿,他决定无论如何还是要先回家去找到爸妈和哥哥才行。
凌旭在口袋里掏了一下,摸出来几十块钱和一个手机。手机里面的通讯录上全部是些陌生的名字,就连他家里的电话都没有。不过还好他还记得家里的座机号。
用手机匆匆拨了过去,可是那个号提示是个空号。
挂了电话,凌旭朝着街道的一个方向跑去,他觉得至少要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哪里,才好决定到底该坐公交车还是打车。
当他跑到街道的尽头,看到路牌的时候突然松了一口气,周围的环境虽然好像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但是至少这条街道他还是听说过的,他并没有离开从小长大的城市,他也知道这里距离回家的地方并不远。
最后凌旭选择了打车。
他坐了一辆出租车到达原来家所在的住宅小区。这套房子已经是他家里生意做大之后买的,面积有一百四十多个平米,位置在市中心,也算是一套豪宅了。然而当他回到家门口,按响门铃之后,出来开门的却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那妇女说他们一家是在六年前买下这套房子的,至于原来的主人一家搬去了哪里,她并不清楚。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凌旭愕然瞪大眼睛,前所未有的恐惧感瞬间袭了上来。
那妇女关上了房门。
凌旭却不知道自己去哪里才好,他茫然退后几步,身体倚靠在墙壁上坐了下来,心里还反复想着自己应该去哪里找到家里人。
他抬起手抱着头,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无措和恐惧。
出来兜兜转转许久,凌旭一无所获,最终还是选择了回去那家蛋糕店,至少他可以知道自己现在到底住在哪里,也可以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回到蛋糕店所在的那条街,已经是下午六点了,太阳快要下山,街上的行人也已经变得多了起来。
凌旭明明全身都是汗水,却偏偏又觉得身体是冰凉的,思维也麻木了。
他走到蛋糕店前面,看到在玻璃门外面的台阶上坐了一个小孩子。
那孩子大概五、六岁年纪,皮肤很白,眼睛很大,脸尖尖的,头发有些长,稍微有些遮住眼睛。
非常漂亮的孩子,如果不是穿着男孩的衣服,凌旭大概会以为那是个女孩子。
等他走近了,小孩儿抬起头看他,说道:“你去哪儿了?”
凌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谁啊?”他有些不满这小孩儿的语气,一个小学生,敢这么跟高中生说话?
小孩儿仰着头,薄薄的两片嘴唇一张一合,“你傻了吗?”
凌旭立即抬起了拳头,不过没揍下去,因为他是个高中生,不能跟小学生计较,只是气愤地吼道:“哪里来的小孩子?”
小孩儿一直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蛋糕店的大门被推开了,刚才的中年女人露出来一张脸,说道:“凌旭,你总算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连儿子都不要了。”
凌旭皱皱眉,“什么儿子?”
女人看向地下的小孩儿,“你儿子啊,你这也不记得了?”
凌旭愕然瞪大眼睛,“我儿子?”
女人点了点头。
凌旭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他张开嘴许久没有合上,突然动作僵硬地转头看向那个中年女人,像是被卡住了脖子似的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我老婆?”
中年女人回了他一个字:“呸!”
凌旭大大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有些脱力,一只手扶住旁边的玻璃橱窗,心道:“还好、还好。”
中年女人说道:“我是你老板!你还上不上班了?”
凌旭现在对于中年女人的身份并不在意,他低下头,又一次看向那个漂亮的小男孩。
小男孩还是仰着头看他,粉嫩的嘴唇不悦地缓缓翘了起来。
☆、第2章
中年女人名字叫做白舒慧,是这家蛋糕店的老板娘,蛋糕店的名字叫做米苏庄园。
而凌旭,据老板娘的话说,是这家蛋糕店的糕点师。
店里有三个糕点师,凌旭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蜂蜜与奶油混合的甜蜜香味,凌旭觉得有些闷得慌,他向来都不太喜欢吃甜食。
中午的时候,凌旭本来在操作间工作,他伸手想去拿头顶一个箱子,结果不小心没拿稳,东西砸在了他的头上。随后他短暂地失去了意识,那段时间其实很短,就在老板娘过来看他,说要不要打电话叫救护车的时候,他就醒了过来。
然而再醒过来的凌旭,却奇妙地失去了一段记忆。
他现在所记得的,都是他从出生有记忆以来,直到高中那段时间的生活,之后的就完全记不住了。
但是对他来说,过去的记忆却非常鲜明,就好像昨天还是个高中生,在操场上打了一场篮球,醒来就成为了现在这个模样。
至于那个小孩儿,老板娘告诉他,那是他来找工作的时候就一起带过来的,他自己说是他的儿子,名字叫做凌天睿,小名天天。
天天的母亲是谁,除了凌旭一个人知道以外,没有别人知道。
老板娘曾经试探着问过凌旭,不过凌旭什么都没说。
天天今年五岁,还在上幼儿园,地点在距离蛋糕店不远的地方一家小区幼儿园。到了明年,差不多就该准备读小学了。
本来平时到了放学时间,凌旭都会去接儿子放学,可是今天他知道把儿子的存在都给遗忘了,还是老板娘心好,到了时候去帮他把孩子接回来的。
凌旭与老板娘坐在蛋糕店的休息区,两条腿闲不住地踩在了椅子上面,换做了一个半蹲半坐的姿势。
对面老板娘瞪他一眼,他又连忙放了下来。
而天天也坐在他们旁边,刚开始还拿个本子写写画画,后来就一直握着笔没有动过。他也不抬头看凌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板娘突然叹了口气,像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凌旭也发愣,发愣的时候心里还是想着,要怎么才能回去找到家里人呢?他转过头,隔着蛋糕店的玻璃窗看向街对面,从这里也还能看到对面大超市的一个角,他如果去那里告诉他们的员工,自己是超市大老板的儿子,会不会有人送他回家呢?
不管怎么样,都该试试的吧?
最后,老板娘说:“没办法,给你放两天假休息一下,你最好明天能去看看医生,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旭没有回答她,他还不觉得是自己真的有病,说实话,他就算真的是失去了一段记忆,他好像也并不想找回来,他觉得害怕,他不希望那段记忆是真实存在的。
在老板娘起身要离开的时候,凌旭叫住了她,问道:“你知道我住在哪里吗?”
老板娘回答道:“就住在店里啊,找工作的时候说好了包吃住的,你带着儿子住在后面的房间,顺便看店。”
凌旭抓了一下头,回答道:“好的。”
晚上蛋糕店收工了,只剩下了凌旭跟天天两个人。
老板娘说的房间在蛋糕店的最里面,从走廊一直进去。
凌旭在蛋糕店里转了一圈,发现没卖完的蛋糕都处理掉了,他看到那个收银的小姑娘用口袋装了好几个离开。现在展示台上面都是空荡荡的,连灯光都关掉了。
可是空气中那股香甜的气味还是很浓郁。
回到房间里时,天天正坐在床上看电视。
见到凌旭进来,小孩儿偏过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头去,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凌旭有些不高兴,觉得他态度不怎么好,于是走过去抢了他手中的遥控器,拉了凳子过来坐在他面前,挡住他看电视的视线,问道:“你是我儿子?”
天天仰起头看着他。
凌旭突然伸出双手,一只手揪住了小孩儿一边脸,然后用力往两边拉,又说道:“你是我儿子?”
天天开始激烈挣扎,抬起来的脚不小心踹在了他的脸上。
凌旭顿时有些冒火,抓住天天的胳膊把他翻了个面扔在床上,打了他两下屁股。不过他下手还是有收敛,打得并不重。
可是打完这两下之后,天天趴在床上就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凌旭担心地探过头去看他,看到天天趴在床上,侧着脑袋无声地哭了起来。明明表情还是很倔强,嘴唇紧紧抿着,可是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看到凌旭看他,天天突然带着哭腔说道:“你不是我爸爸,把我爸爸还给我。”
凌旭突然愣了一下,觉得有些不忍心了。
天天抬起胳膊抹了一下眼泪,用力吸着鼻子。
凌旭抓了抓脸,对于自己欺负小学生,不对,不是小学生,分明是个幼儿园的小孩子的行为多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他也不会哄小孩儿,给小孩儿道歉这么丢脸的事情他更做不出来。犹豫了一下,伸手扯了旁边一张卫生纸,帮天天胡乱擦了擦脸,鼻子都给他擦红了。
“算了,”最后凌旭说道,自己站起来去了卫生间。
尽管两个人心里都不高兴,可是这房间里就一张一米五的双人床,晚上还是得两个人睡在一起。
天天自己去卫生间洗澡。
凌旭听到他放水的声音,忍不住跟过去,问道:“需要帮忙吗?”
天天不说话,也不搭理他。,自己把扣子解开,衣服裤子脱了,钻到了淋浴下面。
凌旭看他什么都会做,于是又退了出去。
过一会儿天天洗完澡出来,光着身子爬到了床上,自己掀开被子躺到了床内侧。
凌旭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后来也去洗了个澡,然后回来房间躺到了床上去,不过跟旁边的小孩儿隔了一段距离,不碰到他。
心情有些复杂,凌旭把头枕在自己手臂下面,看着黑暗的天花板发愣。
房间里面开着空调,所以即便是最炎热的季节也丝毫不觉得热,唯一影响着凌旭睡眠的,还是心底那丝不安和烦躁。
他不算是个乖孩子,因为从小家里条件就不错,而且还有个大他五岁的哥哥。父母常年在外面忙着赚钱没什么空理他,对他最好的就是哥哥了。小时候他要什么哥哥都给他买,后来上中学了,经常在外面惹是生非,哥哥也会帮他摆平。
好几次被叫家长,都是他哥帮他去的,然后回到家里就瞒着爸妈不让他们知道。
可以说凌旭是个被哥哥给宠坏了的小孩。所以读中学之后,他就常跟学校外面的人混在一起,抽烟喝酒打架,样样都来,脾气和性格也不好,只除了一张脸不错,人看起来高高帅帅的,再加上家里有钱会穿衣服,在学校里面很受女孩子追捧。
可是直到高中,凌旭也没有正式跟哪个女孩子来往过,因为他一直有个暗恋的对象。那时候心气很高,喜欢的是学校最漂亮的女生赵菲妍,一追追了一、两年,直到最后也没能拉上手。
可是现在突然就有了个孩子。
凌旭猛然从床上弹坐起来,心想着,这个儿子,不会就是他跟赵菲妍生的吧?接着微弱的光线,凌旭勉强能看到天天洁白乖巧的小脸,这小孩儿已经睡熟了,翻了个身不知不觉靠到了凌旭身边。
卧槽!凌旭心里想着,别说还真的有点像啊,也就赵菲妍那么漂亮的女生,能够生出这么可爱的孩子来了吧?
这么想着,凌旭有些心猿意马起来。如果说他跟赵菲妍生了个孩子,那么两个人肯定那个过了。可是!这么重要而美好的记忆,他竟然忘记了!
凌旭坐在床上,整个人都陷入了沉重的打击之中。
好一会儿,他失落地躺了回去,又想着不知道这些能有什么意义,反正也没经历过,也不记得了,他现在最该做的,还不是要回去家里人的身边,而不是带着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子在外面游荡。
说不定回去了能够做个亲子鉴定什么的,搞清楚到底是不是他的孩子。
爸爸,虽然不怎么管他,可是对他还是很不错的,他喜欢的东西都会买给他;妈妈,脾气不怎么好,爱打麻将逛街,可是经常逛了街回来会给他带衣服和球鞋,喜欢把他打扮得光鲜帅气;哥哥,好像最思念的还是哥哥了……
凌旭心里想着,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然而这一觉并没能睡太长时间,因为天还没亮,蛋糕店操作间就已经有人开始工作了。他们要赶在七点之前让第一批糕点出炉,这样能够为上班族供应早餐。
如果换做过去的凌旭,这些动静肯定没办法惊醒他,然而现在不知怎么回事,一点小声音也能够让他惊醒过来。
好像真的不是十多岁的少年人了。
旁边的天天还在熟睡着,已经把头埋在了凌旭的胸侧,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凌旭一开始有些迷糊,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而随着清醒之后又逐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这种凌晨时分,一个人安静地待在陌生的环境,听着外面陌生的动静,想到被自己给弄丢的过去和不可预知的未来,凌旭感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难受。
慢慢的他眼睛开始酸涩,鼻子也开始发红,他知道自己哭了,虽然这很没用,但是他毕竟是个从来没有独立面对过社会的高中生,他觉得这也是可以原谅的。
默默哭了一会儿,凌旭侧过头去,隔着被子把眼泪往天天身上蹭。
他闻到了小孩身上一股香味,想着这大概就是乳臭未干吧,然后像抱抱枕一样把他抱住,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3章
后来又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时已经天亮了。
这一回是因为有人敲门,凌旭才惊醒了过来,他一扭头看到天天还在他怀里睡着,于是自己从床上爬了起来开门。
门外是老板娘,她对凌旭吼道:“你不用上班,孩子也得要读书啊,在搞什么鬼?”
凌旭手忙脚乱地把天天给拎了起来,洗脸刷牙然后换衣服。
从后面出来走到店铺里面的时候,看到已经摆满了各种面包和蛋糕的柜台,他才想起自己没吃早饭,顿时觉得饿了。
准备出门的时候,凌旭从柜台上面拿了两个面包,自己跟天天一人一个,结果把老板娘给气得差点跳了起来。
从蛋糕店出来,凌旭问天天:“幼儿园在哪个方向?”
天天不回答,自己朝前面走去。
凌旭只好跟在他身后。
这个小朋友在闹别扭了,凌旭知道,觉得有点不耐烦,又觉得有点对不起他,好像真的怪自己把他的爸爸弄丢了似的。
可是他爸爸又该是个什么模样呢?
凌旭嘴里咬着面包,转头看向对面的悦购超市,脚步不自觉停了下来。
天天察觉他停下来脚步,于是也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凌旭回过神来,上前两步追到天天身边,说道:“怕走丢啊?来,牵着哥哥的手。”
天天看他一眼,说:“我怕你走丢,白痴。”
凌旭一口气险些没翻上来,他清楚看到这小孩儿刚才翻了个白眼。
他说:“我是你爸爸!”
“你不是!”天天突然有些激动,“你刚才自己也说不是的!”
凌旭抓着他的手腕,“那你说你是哪里来的?”
天天用力挣扎,对他又踢又打的,“你都不认得我了,你不是我爸爸,你把爸爸还给我!”
周围的行人都朝他们这个方向看过来。
凌旭突然有些紧张,他吓唬小孩儿道:“闭嘴,不然我揍你啊!”
天天干脆嚎啕大哭起来。
凌旭左右看了一眼,实在是没好意思继续留在这里了,他一把把天天给抱起来扛在肩上,朝着街角的方向跑去。
在一个没什么人的角落,凌旭把天天放在地上,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已经没哭了。
虽然眼睛还红着,鼻涕还流了一点出来,可是天天表情却是平静的,他只是看着凌旭,一句话都不说。
凌旭反应过来,刚才这孩子是故意在大街上大哭出声的。
突然就觉得有些头痛,凌旭蹲了下来,胡乱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急切地想要找根烟来抽。
天天站了一会儿,说:“我要迟到了。”
凌旭抬起手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对他伸出一只手,“走吧,上学。”
天天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握住了凌旭的手。
凌旭把天天送去了幼儿园,总算是暂时了了一桩事,可是想到下午还要来接他,晚上还得带着他回去那间小屋子里睡觉,凌旭感到无比痛苦。
站在幼儿园大门外面,看着周围人来人往的,凌旭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才好了。
以前读书的时候就总是不想上课不想留在学校,现在有了大把的时间随他自己去哪里,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当然了,医院他是不打算去的,他才不认为自己是撞坏了脑袋。
还是应该去找爸妈吧?既然搬家了,那么就去超市好了,总会有人知道凌家人到底在什么地方的。
心里这么盘算着,凌旭转了个方向,朝着悦购超市的方向小跑着过去。
高中男生,总是觉得自己有用不完的精力,好像连走路也是不愿意好好走的。凌旭一路跑到了超市门口,停下来喘口气,朝着里面走去。
他虽然记忆里只是个没出过社会的孩子,但是如何与人打交道他并不是不懂的,他没有莽莽撞撞随便抓个人来问,而是进去了超市,一边走一边犹豫着自己该怎么开口提出见他们的经理,会有人相信他吗?
一边想着一边在超市里面瞎逛,因为是上午,时间也还早,超市里面的人并不太多,只有生鲜区有不少买菜的老太太。
这真的是他们家那个悦购吗?
看着宽敞整齐的大超市,凌旭不禁都有些开始怀疑了。
他没有想好该怎么做,一直在超市里面转悠,过了没多久时间,就发现有人在身后跟着自己。
刚开始凌旭还没反应过来那个人是什么意思,后来瞄他一眼见他穿着保安的衣服,突然明白过来,这是把他当小偷了。
凌旭顿时觉得有些生气,心想着这一整个超市都是他家的,他还需要来偷?有本事把你们老板叫来啊!这个念头一出来顿时就有点刹不住车了,凌旭看着身边的货架,又偷偷看一眼身后的保安,伸手拿了一块巧克力放进衣服口袋里。
过了两、三秒钟,那个保安就走了过来,态度还算是礼貌地说道:“可以请你跟我过来一趟吗?”
凌旭看他,“有什么事?”
保安并没有直说,似乎是不想惊动别的客人,只是低声道:“麻烦你过来一下吧。”
凌旭没有动,而是身体微微往后倚靠在货架上,说道:“我要见你们经理。”
保安迟疑一下,回答他道:“好的,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经理。”
凌旭双手插在衣兜里,笑嘻嘻跟着他走了。在带着凌旭前往办公室的途中,那个保安一直在用对讲机跟人说着什么。
走进保安室的时候,凌旭看到里面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那个人见到他们进来,直接对凌旭说道:“你好,我是超市经理,可以请你把从超市货柜上面拿的东西交出来吗?”
凌旭看他的西装胸前挂了一个名牌,上面确实写着职位是超市经理,于是冲他笑了笑,伸手把口袋里的巧克力给掏了出来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说道:“我忘了推车子,本来准备出去的时候结账的。”
经理显然不相信他,而是礼貌而生硬地说道:“还有呢?”
凌旭摇摇头,“没有了。”
之前他在货架中间转悠,保安从监控里面看着,早就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偷拿了东西,可是因为一直没被镜头抓到过,所以并没有轻易惊动他。
直到后来确定看到他拿了那个巧克力。
经理是后来被保安请过来的,他们并不认为凌旭只偷了那一样东西而已。可是他们并没有选择搜身,而是想要以尽可能平和的方式来解决问题。经理对凌旭说道:“如果你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可以不计较,也不会报警。”
凌旭摊手,“真的没有了,”他随意地拉了旁边的椅子过来,一屁股坐下,随后说道,“而且我也没必要偷东西,你知道我是谁吗?”
经理看着他,表情没什么特别的,语气里却满不在乎,“你哪位?”
凌旭说:“我是你们老板的儿子,悦购的大老板——凌良功的儿子。”
经理短暂地沉默了一下,问道:“凌良功又是哪位?”
凌旭微微蹙眉,他不知道面前这个年轻的经理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的,他说:“凌良功不是悦购的老板?那悦购的老板是谁?”
经理很平静地回答道:“悦购的老板叫做凌易。”
凌易就是凌旭的哥哥,从小到大都最疼爱他的那个哥哥。
爸爸已经把超市交给了哥哥?
凌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而现在面前这个经理也不会知道,他于是对他说:“你能找到凌易吗?你帮我告诉他,我想要见他,我是他弟弟。”
经理显然是没有相信他的,表现在脸上的也只是无动于衷地摇头,“我没有办法帮你联系上他。”
凌旭追问道:“那凌良功呢?就是凌易的爸爸,有人知道怎么找到他吗?”
这时旁边有个年纪大些的男人,看起来像是保安队长,听他这么说道突然说了一句:“凌易他爸?早就死了吧?”
凌旭顿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人想了一下,说:“我记得听什么人说过,老板父母都去世了,现在家里就他一个人。”
凌旭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说话。
那天他当然没有因为偷拿一块巧克力而被送去公安局,他去了一趟悦购超市,唯一的收获却是获得了他爸的死讯。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凌旭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即便是夏季的太阳光线直直照射在身上,他也感觉不到温度。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那个保安大叔的记忆是错乱的,他的爸爸不一定真的已经去世了。
而且好几年前,好几年前不就是他还在读高中的时候吗?
一整天凌旭的心里都很乱,他仿佛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整个人都消沉了。对于未来,他越发觉得不知所措,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够找到家人,然后尽快摆脱现在这个让他不适应的生活,可是现在眼前的事实却在告诉他,他所预想的事情未必有那么顺利。
如果说,他是真的失去了几年的记忆,那么在他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算爸爸不在了,哥哥和妈妈都还在,又为什么会让他一个人沦落到这种地步?
到了幼儿园放学时间,凌旭一个人沉默地蹲在幼儿园门口等着天天。
幼儿园的小朋友差不多都要出来完了,凌旭才看到天天一个人落在后面慢慢走出来。
天天心情也不好,对于放学这种本来应该很欢快的事情,显得并不是那么雀跃。
凌旭看着天天,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苦苦寻找家人,却始终没有他们的踪迹,而这个孩子他不并不想要,却又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面。
他可能已经没有了爸爸,但是他还有一个儿子。
凌旭看着天天一直走到他身边停下来,于是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
天天看着他,露出些疑惑的表情来,随后轻声喊道:“爸爸?”
凌旭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
这时,一辆摩托车飞速骑过来,坐在摩托车后座的人伸手抢了路边一个等着接孩子的妇女的背包。
那女人一声惊叫,大喊道:“抢劫!”
凌旭用余光注视到了这一切,而摩托车此时已经从妇女身边骑开,朝着他这个方向过来,要冲向街道那头。
那一瞬间凌旭大脑几乎是放空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抬起腿朝着骑摩托车的人踹了过去,将骑车的人连同整辆摩托车都给踹倒了。
做完这个动作,凌旭收回踢出去的腿,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他……是真的疯了吗?
☆、第4章
直到被抢劫的妇人报了警,凌旭被请去了派出所作证人,他都还有些恍惚,没有回过神来。
警察问他是怎么拦下骑摩托车的抢包人时,他站起来做了一个踢腿的动作,说:“就这么一脚就拦下来了。”
那一脚踢出去非常沉稳有力,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警察在旁边扶了一下帽子,说道:“不错,练过啊。”
凌旭自己也很惊讶,他又踢了一下腿,发现自己身体的柔韧性比起过去好了许多,这一脚甚至能够直直踢过头顶。
警察说道:“够了,我知道了,继续做笔录吧,你踢了一脚然后呢?”
凌旭恍恍惚惚坐下来,说:“然后摩托车一下子就飞了出去倒在地上……”
做完笔录,凌旭带着天天从派出所走出来。
站在派出所大门前,他疑惑地低头看着天天,问道:“我练过吗?”
天天仰着头看他,没说话。
“唉,”凌旭叹了一口气,他发现这孩子不爱跟人沟通,交流起来还真是挺费劲的,于是对天天说道,“我们去吃晚饭吧,想要吃什么?”
天天终于回答了一句:“吃牛排。”
凌旭“哇”了一声,“哪里有钱吃牛排,我身上只有十五块钱了,我们去吃面吧。”
天天停了下来,“那你又问我?”
凌旭说:“我问你又没说我会听你的。”
等他拉着孩子去了路边的小面馆,才发现十五块钱连两碗二两的面钱都不够,只好让老板来一碗二两,一碗一两。
面上来的时候,他跟天天说:“你那么小,吃一两就够了。”
说完,凌旭伸手过去想把那个一两的小碗推到天天面前,可是还没使劲,又沉沉呼出一口气,说:“算了,我还不饿,你吃大的吧。”
一两面对凌旭来说当然是不够的,他两口就吃完了,心里想着不知道回去还有没有剩下的蛋糕可以吃。
以前读书,凌旭身上的钱都是爸妈或者哥哥给的,他没有存过一分钱,都是有多少用多少的。现在从他受伤醒过来,他也一直就着身上的钱在用,现在用光了,才开始想自己是不是还有些别的钱?银行存折之类的东西。
天天吃了半碗面,放下筷子。
凌旭看他:“不吃了?”
他伸出手去扯了纸巾擦嘴,摇了摇头。
凌旭看着还剩下的半碗面,犹豫一下,说道:“还是别那么浪费了。”随后把面碗拿过来,自己把剩下的面都吃了。
晚上回去面包店,凌旭讨到了一个卖剩下芝士蛋糕,跟天天一人半个分来吃了。
一边吃他还一边觉得腻得慌。
嘴里咬着蛋糕,凌旭打开衣柜在里面翻找,最后在挂着的一件衣服口袋里面翻出来了一个钱包,里面有自己的身份证还有银行卡。
这张身份证他自己是没有印象的,因为一直到高二他都没有去办过身份证,应该是后来才办的。
至于那些银行卡,他一张密码都不记得。
他用卡在天天面前晃了晃,问道:“密码?”
天天不肯告诉他。
凌旭伸手抱住天天,在床上打个滚,然后开始挠他痒,“告诉我吧告诉我吧。”
天天刚开始还绷住了不想和他说话,后来就被他挠得满床打滚,眼泪都笑出来了,说道:“我不知道。”
凌旭怒道:“不知道?不知道你耍我啊?”
说完,开始变本加厉地挠他痒。
天天又笑又叫地要躲开,结果在床上闹了许久,两个人还是没能知道密码是多少。
凌旭想了想,问天天道:“你生日是多久?”
天天喘着气回答道:“8月15号。”
“中秋节啊?”凌旭说道,“真是个好日子。”
天天的八月十五是阳历的八月十五日,跟中秋压根儿不沾边。
不过凌旭咬着卡片,想着可能要去试试是不是天天的生日,不然是他自己的生日?对比起来,可能儿子的生日可能性更大一些。
第二天上午,凌旭被老板娘要求正式开始工作了,因为另外两个师傅开始抱怨了,不能所有工作全部都落在他们两个肩上。
“我不会啊,”凌旭说道。
老板娘闻言满是气愤,“你不会那我请你干什么?”
凌旭指了指脑袋,“我是工伤,你不管我我就去法院告你。”
老板娘一时语塞,不过后来仍是说道:“不会也得去帮忙,从最基础的做起也好,反正从今天就开始正式恢复工作。”
凌旭没有提出反对意见的余地,他还得寄人篱下,不让自己跟天天露宿街头。
蛋糕店里的人对凌旭都还算是很友善。
他不知道在这之前自己是怎么跟他们相处的,但是显然自己的人缘并不坏,所以哪怕他进了操作间,不知道如何下手,其他的糕点师傅还是耐着性子教他从最基础的和面开始做起。
凌旭发现……好像也不是太艰难。
有许多事情,他以为自己并没有记忆,但是身体好像还记得,就像是那天飞起将那个飞车党给踹飞的那一脚一样。
下午休息的时候,凌旭看到蛋糕店外面收银的小妹趁着没有客人的时候在看什么东西。
他凑近了去看,发现她手里是一个比手机大了不少的轻薄的电脑屏幕一样的东西,顿时惊讶道:“这是什么?”
小妹看了他一眼,说道:“凌哥,你真的撞傻了?”
凌旭心说你才傻了,不过嘴里没说出来,只是好奇凑近了看,“到底是什么?”
小妹告诉他道:“这是ipad。”
看凌旭一脸茫然,又补充解释道:“平板电脑。”
“这么高级?”凌旭很惊讶,“是掌上电脑吗?”
小妹说道:“也可以这么叫吧。”
凌旭问她:“能上网吗?”
小妹点点头,随后说道:“你手机不也能上网吗?”
“手机?”凌旭掏出自己的手机,“好像不行吧?”
他的手机还是个老式的按键手机,而不是现在大家普遍使用的智能机。
小妹小声说道:“凌哥你好过时。”
凌旭不在乎她说的这些,只是说道:“你能上网帮我查一下悦购的老板凌易的情况吗?”
小妹奇怪看他,“你不是不喜欢悦购吗?”
“我不喜欢悦购?”凌旭觉得很莫名其妙。
小妹说道:“是啊,上回老板娘叫你去对面悦购买点牛奶你都不肯。”
凌旭不明所以,因为他也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在想些什么,只能够忽略这个话题,对小妹说道:“你帮我先看看嘛。”
小妹奇怪看他,不习惯他这种带着撒娇的语气,可是凌旭却全然不觉,他意识里自己还是个孩子,又长得好看,对年纪大的阿姨姐姐撒娇总是很有效果。
不过终究还是帮他上网搜索了关于悦购的消息。
凌旭找了个小本子,把悦购集团总公司的电话记了下来。这多半只是个前台电话,当然不可能指望打这个电话就能找到他哥哥,不过总算是多了条线索。
后来小妹突然说道:“明天悦购城市广场正式开业,有个开业庆典。”
“明天?”凌旭连忙问道。
小妹点点头,“明天。”
凌旭紧接着说:“把地址给我!”
悦购城市广场是悦购涉足地产行业之后在本地修建的第一座大型商业性广场,其中包括各种化妆品、服饰、大型地下超市,还有餐饮和电影城,中间不乏国际闻名的奢侈品牌。
如果明天是开业庆典的话,凌旭认为凌易是一定会到的,身为悦购的大老板,没理由这么重大的事情都不到吧?
这么想着,凌易已经打定了主意明天一定要去一趟。
下午他向老板娘请假。
老板娘当然是不同意的。
凌旭说:“我要去看医生。”
老板娘冷着脸问他:“看什么医生?”
凌旭指了指头,“我脑袋撞坏了,你要赔偿我。”
老板娘一拍桌子,“之前叫你去看你又不去,现在又要什么赔偿?你要讹诈我啊?”
凌旭说:“那我不要钱了,我明天要请假去看医生。”
老板娘头痛地按了按额角,最后无力地挥挥手,“去吧去吧。”
凌旭顿时满脸欢喜,伸手拉了老板娘的手握住,说道:“谢谢大妈。”
“呸!”老板娘怒道,“谁是大妈?老娘有那么老吗?”
凌旭连忙改口,“谢谢美女姐姐。”
老板娘一时无语,凌旭这一回受伤之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她有时候都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么天真又活力十足的凌旭了。
在她的印象中,过去的凌旭一直是低调而沉稳的,直到现在,她还记得凌旭刚刚来应聘的那天。当时下着小雨,凌旭没有打伞,儿子被他抱在怀里,头上盖着他的外套。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凌旭还刻意在外面的脚垫把鞋底给踩干净了,然后才探个头进来,礼貌地问道:“请问这里招人吗?”
后来凌旭带着他儿子住进来了,也一直温和有礼,照顾儿子无微不至的,她有时候看着都觉得这么年轻一个单身男人,实在是挺不容易的。
只是没想到失去了中间几年记忆,凌旭竟然会变成如今这么一个性格,那么这几年对于凌旭来说,究竟是发生了些什么呢?
☆、第5章
下午去接天天放学的途中,凌旭顺路去了一趟银行,在机器上面查看了自己的银行卡。
他果然还是没有料错,那张银行卡的密码的确是天天的生日。卡上面的余额比他以为的还要多,因为卡上有将近两万块钱。
“那么多?”凌旭站在提款机前面,咽了咽口水,他以为最多不过有一、两千的。
既然这样,那就不用太客气了,凌旭一口气取了一千块钱放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面。
第二天请了假,不需要凌晨就起来做准备,凌旭睡到天亮了,伸手推天天,“起来读书了。”
天天揉着眼睛说:“星期六,不读书。”
凌旭一下子愣了,“不读书?”
他本来打算跟往常一样,先把天天送去幼儿园,然后再去悦购城市广场开业典礼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他哥哥。可是天天说不读书,那他要把天天丢哪里去?
小孩子睡不够,翻个身还想要继续睡。
凌旭起了床,犹豫着不知道能不能把天天交给老板娘帮他看一天。不过出去蛋糕店发现老板娘还没来,老板娘也不是天天都会过来,没有办法,只能够回去叫天天起床,打算把天天一起带去。
天天没睡够觉,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凌旭催促着他,“快点快点,”动手帮他挤牙膏。
刷牙洗脸,然后换了衣服,凌旭拉着天天出门。
早饭是在街边的小摊贩那里买的鸡蛋灌饼,一边走一边吃,悦购城市广场距离这里挺远的,凌旭没打算打车,拎着天天去坐公交,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而且开业典礼具体什么时间开始他没查到,也不知道凌易有可能出现在哪一个环节。
周末的公交车上还是挤满了人,天天要用两只手拿他的饼,凌旭就只好一只手绕过面前的栏杆拎着天天的衣领,不让他摔了。同时还要腾出一只手来拿着自己那个饼。
凌旭突然都觉得这个爸爸当得太不容易了。
天天随着汽车前进就一直在晃来晃去,好几次险些栽到前面人的腿上去。
好不容易吃完了,凌旭蹲下来用纸巾帮他擦嘴,胡乱捂了两下,说道:“可以了。自己站稳。”
于是天天选择了抱住他的腿。
到达悦购广场的时候已经快要十点半了。
因为新开业有大幅度的酬宾折扣,所以今天整个购物广场人流非常密集。又是夏天最热的时候,一下空调车凌旭就感觉到热气扑面而来。
周围来往的人太多,他害怕天天给挤丢了,于是朝天天伸出一只手。
天天自己也害怕给挤丢了,连忙抓住了凌旭的手。
在不规则的商场建筑前面是一片挺大的广场,广场中间有一个喷水池,这时候正在喷着清凉的水雾。
广场周围绿化非常漂亮,也摆放着不少长凳供行人休息。
凌旭牵着天天的手,看着前面建筑上方偌大的“悦购”两个字,突然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如果说他爸爸已经去世好几年了,那悦购能够发展到现在,应该对亏了哥哥的功劳吧?
凌旭今年二十七岁,比他自己最初照镜子时以为的过去五、六年时间还要久一些,已经十年了。
他在刚刚知道自己二十七岁的时候有些吓到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太老,竟然已经快要三十岁了。对于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来说,三十岁的男人都可以叫一声叔叔了。
他二十七,天天五岁,那么天天出生那年,他大概二十二岁的样子。二十二岁,那时候他到底跟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在一起呢?
凌旭一直胡思乱想着,还有,如果他二十七岁,那么凌易今年已经三十一岁了吧?真是做叔叔的年纪了啊?不知道他是不是也结婚有孩子了?
看着前面广场中间铺设的红地毯和搭建的剪彩的台子,这时候好像还只有工作人员在忙忙碌碌,凌旭并没有在人群中间发现哥哥的身影,于是牵着天天的手往商场里面走去,说:“走,我给你买件新衣服。”
说这句话的时候,凌旭是真心打算给天天买件新衣服穿的,顺便给自己也买一件,身上这些衣服看起来也太旧了。
可是在商场里面转了一圈下来,凌旭傻眼了,他取了一千,现在用来还剩九百多,竟然就只够买一套童装的钱,而他看上一件男装衬衣,随手一翻吊牌就是两千多。
“怎么不去抢!”凌旭有些生气。
他高中的时候花钱也大手大脚,衣服都是穿的那时候的好牌子,可是进商场一件夏装差不多也就一、两百,怎么可能两千多?
发完脾气,凌旭又觉得有些尴尬,因为他给小孩儿夸了口要买衣服,现在却根本买不起。
不过天天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他对凌旭说:“爸爸说了,我们穿不起这么贵的衣服。”
“什么爸爸说?”凌旭不满意他的话,“我就是你爸爸。”
天天显然不想承认。
其实凌旭从来没有尝试过去了解天天的想法,天天还是个很小的孩子,他的生命里面最重要的人就是他的爸爸。最初对于凌旭失去记忆这个事实,天天一知半解并不怎么明白,可是他很快就发现爸爸不认识他了。
换做别的小孩,大概会无助地嚎咷痛哭,但是天天偏偏是个早熟又懂事的孩子,他只能够强忍下心里的巨大惶惑,一边难过着一边却又要紧紧抓住凌旭,不让他丢下自己。
天天还是被凌旭一开始的行为给伤到心了。
既然买不起衣服,凌旭对天天说:“爸爸请你吃冰淇淋啊?”
天天摇头,“不要。”
凌旭说:“为什么不要?那么热的天,吃冰淇淋多好?你到底是不是小孩子?”
不管天天是真的不想要还是假的不想要,凌旭还是带他去商场外面的麦当劳,一人买了一个蛋筒冰淇淋,然后坐在了广场的长椅上面。
这外面没有空调,夏天的太阳晒了一会儿,两个人都出汗了。可是因为凌旭不想错过了凌易,所以还是选择在外面等待着。
一边吃冰淇淋,凌旭一边问天天,“见过你——”他停顿一下想着该怎么称呼,随后说道,“大伯吗?”
天天摇头。
凌旭看到他手里的冰淇淋化了,有一滴奶油往下滴落,连忙伸手去接,不让落在他衣服上。随后自己把落在手指上的奶油舔了,然后告诉天天要转着吃。
听天天说没有见过凌易,凌旭茫然了一会儿,又问道:“见过你妈妈吗?”
天天还是摇头。
谁也没见过,这孩子好像从出生之后,就只有他一个亲人。
凌旭觉得失落,把手里最后一点蛋卷啃完,不抱希望地问道:“那你见过谁?”
天天说:“奶奶。”
凌旭一愣,这时,那边台子上面,主持人开始用麦克风说话,宣布开业典礼正式开始。
今天的开业典礼除了前面的剪彩,还请了目前一个人气很旺的歌手组合来进行表演。所以现场围了许多的人,大部分都是那个组合的歌迷,剩下少部分应该只是在看热闹的而已。
凌旭觉得他自己更像是个来看热闹的。
因为周围的人太多,他害怕天天被踩到了,干脆把孩子举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奋力朝人群里面挤,想要挤到舞台的边缘去。
一路上挨了许多白眼,被人用手肘撞了好几下,凌旭还是努力挤到了舞台最前面,汗水已经把背后完全给打湿了,再加上骑在他肩上的天天,凌旭恨不能有一桶冰水能从头到脚浇下去。
在主持人说完话,又请了人上台来致辞,前前后后一共过了十多分钟,才终于到了剪彩的环节。
凌旭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上台剪彩的几个人里面有一个是这次表演的歌手组合里面的主唱,他一出现就引起了下面无数的尖叫声。
天天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凌旭却恍若不觉,因为他在上台的人里面看到了凌易。
时间过去了将近十年,可是对凌旭来说,见到凌易也不过就是上周的事情。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正看到凌易赤/裸着上身,只下/身穿着宽松的米色长裤,踩着拖鞋从房间里出来,见到他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去了卫生间。
凌旭于是又倒了回去,站在卫生间门口敲门,说:“哥,给我十块钱。”
凌易没理他。
他锲而不舍地敲门,重复着喊道:“哥、哥……”
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门打开了,凌易从里面出来,看他一眼就朝着房间走去。
凌旭连忙跟了过去。
凌易回去房间,拿了五十块钱,站到凌旭面前伸手拉了一下他运动裤的裤腰,把钱夹在了他裤腰松紧的地方,随后又越过他身边回去卫生间。
凌旭大喊着:“谢谢哥!”把钱扯出来朝屋子外面跑了出去。
没想到,再一次见到凌易,就变成了如今的局面。
凌易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他依然高大英俊,穿着整齐得体的西装,步伐优雅。可是毕竟不是那时候读大学的样子了,明显已经是个成熟男人了。
周围的人都在大声喊着那个歌手的名字,只有凌旭这时候突然大声喊道:“哥!”
他的声音被周围的声音给掩盖了。
于是他又大声喊道:“凌易!”
四周到处都是少女们的尖叫声,凌旭被淹没在热烈欢闹的海洋中,然而他站在这样的人群中间,其实还是有些显眼的,毕竟他是个男人,而且他肩膀上的小孩儿还明显高出来一截。
距离剪彩的舞台那么近,凌旭相信凌易一定能看到他。
然而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凌易看了他一眼。那并不是他想象出来的,他很确定刚才凌易看到了他。
因为凌易瞟过来的目光,凌旭一下子安静了,他兴奋而满怀期待地看着凌易。
可是凌易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他看到凌旭之后,甚至还看了看凌旭肩上的天天,随后又看了凌旭一眼,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就好像刚才只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凌旭的心猛然沉了下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第6章
剪彩仪式剩下的十分钟发生了什么,凌旭完全是恍惚的,等到他回过神来,凌易已经从舞台上离开,主持人上台宣布接下来的表演即将开始。
整个广场上面一片沸腾。
凌旭在沸腾的人群最中间努力朝外面挤去,他对什么组合表演一点兴趣也没有,他现在满脑袋想着的都是凌易刚才那个冷淡的眼神。
从人群中挤出去的过程又挨了不少骂,凌旭反正都当听不到,只伸出双手抓住天天的腿。
天天也紧张,害怕被不知道谁伸过来的胳膊给推下去了,紧紧抱住凌旭的脑袋。
等到真正从人群中出来,凌旭全身上下都被汗水打湿完了,天天的衣服和裤子也全部浸满了汗水,看起来像是尿裤子了似的。
他拖着无力的步伐,肩上扛着天天进去了商场里面,找到了休息区的长椅,把天天放下来。
突然冷热交替,天天打了个寒颤。
凌旭在他身边坐下来,烦躁地拨弄着满是汗水的头发。
商场里面放着柔和的音乐,或许是因为开业首日,即便里面的衣服都价值不菲,还是能看到非常多的客人来来往往。
这个僻静的角落倒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凌旭觉得累,干脆在长椅上躺倒下来,头顶抵在天天的腿边。
天天安静而沉默地坐着。
凌旭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本来一直以为,只要他能够见到哥哥,就能够结束现在的生活,带着天天回家。
可是现在他都不知道哪里才是他的家了。
凌旭很消沉。
然而在消沉十多分钟之后,他觉得有点饿了。就算是要消沉,也得先吃饱了饭才有力气消沉吧?于是他仰着头看天天,问道:“想吃牛排吗?”
天天也看着他,两只眼睛闪闪发光,用力点了一下头。
凌旭一跃而起,说:“吃牛排去吧!”
他也没敢去商场里面装修高档的西餐厅,而是选择了外面一家看起来更像是快餐店的牛排店,尽管如此,他翻看了一下菜单,最便宜的牛排也要四十多块钱一份。
凌旭没好意思点最便宜的,给他和天天一人要了一份七十多块钱的牛排套餐。
天天一手拿刀、一手拿叉,充满了期待的样子。
凌旭突然忍不住说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以前我爸妈带我去吃星汇商场楼顶的自助餐,一百五十块钱一个人,那个东西才叫多,牛排之类的根本不稀罕吃。”
在他高中那个年代,一百五一个人的自助餐已经是非常高的标准了,普通的工薪阶层都是舍不得去吃的。
天天认真听着凌旭说,吸了吸口水。
凌旭看着天天,说:“改天带你去吃。”
天天没有摇头,可是也并没有很开心地答应,他只是说:“爸爸说要存钱买房子,还要给我读书。”
凌旭听他这么说,整个人都怔住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说道:“哦,那等有钱了再去吧。”
牛排送上来,凌旭吃着没什么胃口。牛排嚼在嘴里,他已经尝不出来是什么味道了。
倒是天天还吃得津津有味,牛排汁溅了一身。
下午回去快餐店,凌旭看到老板娘已经在店里了。
老板娘看他没精打采的样子,问道:“怎么了?出去一趟整个人都消沉了。”
凌旭让天天回去房间里看电视,对老板娘说道:“慧姐,可以聊一会儿吗?”
与老板娘在蛋糕店里的小圆桌旁边坐下来,凌旭问道:“姐,你听我讲过过去的事情吗?”
老板娘摇摇头,“你很少说。”
凌旭说:“我从来没提过我的家人?没提过天天的妈妈?”
老板娘依然摇头,“你平时话不多,看你一个单亲父亲,大家也没好追着问你的私事。”
凌旭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着,轻声说道:“我的父母和哥哥,我现在联系不上他们了。”
老板娘看着他没说话。
凌旭继续说:“我听到有人说我爸爸去世了,可是我没有办法去证实,我今天好不容易找到了我哥哥,可是他好像不认识我似的,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是有什么矛盾。”
老板娘说道:“我从来没听你提过你有一个哥哥。”
凌旭叹口气,“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哥以前对我很好的,我做什么他都不生气,更不可能完全不理我,我在想到底是不是我做了什么错事,会让我哥这样对我?”
老板娘有些奇怪,“为什么一定是你做了错事?”
凌旭闻言愣了一下,因为他也没去想过为什么,当凌易不肯理他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犯了错误被哥哥知道了。好像从小到大都是他在调皮捣蛋,凌易就跟在后面帮他擦屁股。
见他没回答,老板娘又问道:“那你妈呢?不管发生了什么?当妈的总舍不得儿子吧?她现在跟着你哥哥?”
凌旭不禁皱眉,沉默了片刻说道:“我……不知道,应该不会吧。”
老板娘不解,“为什么不会?”
凌旭说:“因为我哥不是我妈生的,我哥的亲生妈妈在我妈还没跟我爸结婚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我跟我哥哥是同父异母的。”
老板娘闻言点点头,“那按理说是不太合适,可是你妈到底去了哪里?怎么也跟你没联络了?”
没联络?听到这三个字,凌旭一下子想起来,今天在广场上,天天说他见到过奶奶的。
老板娘这时继续说道:“有些话,我说出来你现在可能未必明白。”
凌旭朝她看去。
老板娘说:“我觉得你和你哥之间,也未必是你犯了什么错。”
凌旭摇摇头,“那他怎么不理我了?”
老板娘叹口气,说道:“你真以为你们还是小孩子啊?你自己儿子都那么大了,你哥肯定也结婚有了家庭了,虽说是兄弟,可是一旦各自有了家庭,哪里还能像小时候那么亲密,什么都是家庭最重要啊。”
凌旭真的不怎么能理解,“我跟他就是一家人啊。”
老板娘白他一眼,“你要是没撞傻,肯定就不会这么说了。你们现在不能算一家人了,你们都有各自的家了。说实话,他未必不知道你的处境,而知道你现在的处境还不肯帮你一把,说明他根本没那个想法。这也很正常,别说兄弟姐妹,就算是父母子女,说到钱的事情,有时候也会闹得很不开心,人长大了,就是这样的。”
凌旭怔怔坐在那里,许久没说话。
老板娘说:“所以你还是听姐一句劝,别老想着去找你什么哥哥了,还是想想怎么过好以后的生活吧,儿子都那么大了,自己还跟个小孩一样,这怎么能行?”
凌旭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到老板娘站起来离开,他也起身站到蛋糕店的落地玻璃窗前面,朝着对面的大超市望去,招牌上悦购两个字闪闪发亮,可是他的心却一沉再沉,在听完老板娘那些话之后,彻底沉到了谷底。
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凌旭会毫无预兆地梦到一段和凌易有关的过往。
那是他高一暑假的时候,傍晚吃完晚饭,他一个人关在房间里面,打开了电脑上辛辛苦苦下载下来的珍藏“爱情片”慰劳自己。
一个人热火朝天地快要到达爆发的瞬间,他伸手去拿电脑显示屏旁边的卫生纸,就在这时,他视线的余光发现了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凌易正站在房门边上看着他。
凌旭顿时吓得手一抖,身体也在瞬间到达了顶峰,直直喷在了电脑屏幕上面。
正想要骂人,凌旭听到了他妈妈朝这边走过来的脚步声,同时喊着他的名字。
“操操操操操——”凌旭裤子都来不及穿好,跳起来朝房门边扑过来,压低声音喊道,“关门关门!”
凌易闪身进来,伸手帮他把房门关了,顺手反锁了。
凌旭本来身体正是敏感的时候,这时候又受了惊吓,腿一软差点跪在凌易面前。
凌易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让他没有当真跪在地上。
妈妈这时走到了,敲了敲门,说道:“小旭,出来吃西瓜。”
凌旭大声回答道:“等会儿!”
妈妈说:“记得啊,”随后转身离开了。
凌旭这才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对凌易说道:“你干嘛随便进我房间?”
凌易说:“你自己不锁门。”
凌旭愤怒道:“那你也该敲门!”
凌易神色平静,好像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松开凌旭的手臂朝着电脑方向走去,说道:“我电脑坏了,借一下你电脑。”
走到电脑前面坐下,凌易这才语带调侃地说了一句:“精力十足啊。”
凌旭的脸猛然红了,他急急忙忙把裤子穿好,然后又扯了卫生纸去擦电脑屏幕。
凌易微微侧开头,任由他忙碌着,同时把还在播放的视频给关了。
凌旭脸上的热度从头到尾没降下来过,擦干净了屏幕,对于刚才凌易的调侃似乎还觉得心有不甘,反问了一句:“你没自己摸过啊?”
凌易根本不理他,在键盘上输入自己要进入的网址。
凌旭见状,突然伸手朝凌易腿/间抓去,“我摸摸看。”
凌易一把把他的手打开了,“滚开。”
凌旭笑了两声,“害臊啊?”说完,还要伸手去摸。
凌易抓住他的手,反手一拧,起身把他推到了床上趴着,然后一脚踩在他屁股上,说道:“再闹我叫你妈进来看看你都在看什么。”
凌旭一下子就服软了,“开个玩笑嘛,怎么这样啊,哥——”
凌易挪开自己的脚,回到电脑前面坐下,不再搭理他。
……
凌旭睁开眼睛的时候,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做了一个如此清晰的梦,就好像昨天才发生的事情似的。
他在床上躺着发了一会儿愣,听到外面操作间开始有动静,知道是蛋糕店的师傅们来上班了。经历过昨天发生的事情,凌旭知道目前他最应该做的,还是面对现实。哪怕是为了不被赶出去,能够有个地方住,自己也应该打起精神来努力工作。
于是凌旭准备起床了,可也在这时,他听到天天发出有些难受的呻/吟声,凑过去仔细看,见到他皱着眉头,睡得不怎么安稳的样子。
伸手摸了一下天天的脸,凌旭发现他的脸热得烫手,像是发烧了。
☆、第7章
昨天在外面热出来一身汗,又去商场里面吹冷气,凌旭自己倒是没什么,天天太小,受不了这样一冷一热,结果晚上回来就感冒了。
凌旭自己没发现,一觉睡到今天早上,才察觉儿子发烧了。
他有些傻眼,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天天的脸,试图把他唤醒。
天天哼了一声,勉强睁开眼看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凌旭连忙伸手抓了裤子,从床上跳下来一边穿裤子,一边跳着跑到门边上,拉开门跑了出去。
他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急急忙忙跑去了操作室里,站在门口问店里的老蛋糕师傅:“刘哥,我儿子发烧了怎么办?”
老师傅叫做刘桐,已经四十多岁了,家里有个快二十岁的女儿,闻言朝凌旭看过来,见他一脸紧张,于是放下手中的工具,说道:“我跟你看看。”
走到凌旭他们房间,刘桐伸手摸了一下天天的额头,“唉哟”一声,说道:“这烧得有点厉害啊,还是快去医院看看吧。”
凌旭顿时更加紧张了,“现在就去医院吗?”
刘桐说道:“现在不去你还要拖多久?快去吧,那边社区医院可以看急诊,这边的事情先不忙。”
听他这么说,凌旭一咬牙,把天天从床上抱起来,朝着外面走去。
凌晨时分,就这么抱着一个孩子在几乎是空无一人的街上往前面奔跑着,对凌旭来说,这还是活了那么久的头一次。
之前他就算是自己发烧了,都还是只会去找爸妈或者哥哥,让他们陪着自己去医院看医生。
可是现在谁也不能给他依靠了,他不但要依靠自己,还得让一个五岁大的小孩子来依靠着他。
有时候凌旭想起来,觉得这种日子很煎熬,但是一旦挺过了,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
在最近的社区医院,凌旭给天天挂了急诊,查血化验,然后开退烧药,折腾下来天都已经亮了。
医生让给孩子吃了退烧药,然后多观察一下,可以尝试物理降温,如果体温能够降下去也就没什么太严重的。
凌旭后来带着天天回去的时候,蛋糕店已经开始营业了,老板娘也过来了。
看到天天病成这个样子,老板娘也觉得心疼,让凌旭去工作,她来帮着照看小孩儿。
回去操作间,凌旭看到刘桐正在做小蛋糕。
他凑近了问道:“这是什么?”
刘桐回答道:“海融草莓雪顶。”
小蛋糕是塔皮里面裹着杏仁馅儿,然后用奶油裱花,上面点缀草莓和蔓越莓干。
这时下面的塔皮已经烤好了,刘桐正打算把这一盘端去裱花间裱花。
凌旭在这里也看了不少次他们用奶油裱花,这时突然说道:“能不能让我试一个?”
刘桐闻言,看了一眼外面走廊,没见着老板娘身影,于是说道:“试试呗,你以前手艺挺好的。”
虽然刘桐这么说了,凌旭却只敢试了一个。
他用裱花袋将鲜奶油挤在蛋糕上面,转了几个圈儿,最后顶上剩一个小尖儿。
“跟大便似的,”他自我评价道。
刘桐说道:“胡说八道。”
最后凌旭将一颗草莓放在了那个小尖儿上,转着圈端详着,突然就有了成就感,他说:“我留着晚上给我儿子吃。”
刘桐挥挥手让他可以滚了,自己加紧把剩下几个裱了花,然后让凌旭帮忙给端出去外面店里。
至于凌旭自己做的那个,他收了起来,放进了冰箱里面。
下午,天天的烧总算是退了,不过小孩儿精神显然还不怎么好,侧躺在床上,一句话也不想说。
凌旭在没什么事儿的时候,回到房间里面陪了他一会儿,逗他说话,他对天天说:“明天咱不去读书了,开心吗?”
天天一点也没有开心的样子。
凌旭凑近他脸边上,亲了一下他因为发烧而泛着红的脸颊。
天天抬眼看他。
凌旭伸手揉他被汗水湿润的头发,说道:“怎么办?我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咱们商量一下,你就别嫌弃了,说不定哪天我就记起来了。”
天天转开视线,鼻子也开始泛红。
那天晚上,凌旭亲手做的草莓雪顶天天还是没有吃,因为他没有什么胃口,晚上凌旭去外面面馆给他煮了一晚清汤面回来,勉强让他吃了点。
天天又睡着了。
蛋糕店还没有关门,在吃完晚饭到晚上九点关门这段时间内,店里还有一拨生意,不过并不会继续烤新的糕点了,因为这些糕点如果当天卖不完,大部分都不会留下来第二天继续卖的。
凌旭没有事情做,天天在睡觉,他怕开电视会吵到他,于是关了房间的灯,拿着他的小蛋糕蹲在蛋糕店门口,一边望着对面闪闪发光的“悦购”的大招牌,一边用勺子舀奶油吃。
他吃东西有个习惯,就是最好吃的东西一定要留在最后面,所以那个草莓一直在上面没有动过。小时候因为这个习惯,被凌易逗过许多次,剩最后一口的时候,凌易就把他留下来最喜欢的东西给他抢了。不过凌易也就是逗逗他,因为在那之后,凌易会给他买更多他喜欢吃的东西,让他慢慢吃。
蛋糕店前面的街道人来人往的,每个进去蛋糕店的客人都会多看他一眼。
然而在一对情侣经过的时候,其中那个男人却突然在凌旭面前停了下来,用带着惊讶的声音喊道:“凌旭?”
凌旭咬着塑料勺子抬起头来,看着面前头顶稀疏的男人,过了好几秒钟才诧异地站了起来,说道:“你是汤力?”
汤力是凌旭的同学,两个人关系一直很好,凌旭在头被撞到之后,留下的最后记忆,就是和汤力他们几个一起在操场上打篮球。
对他来说就像是几天不见的同学,而他之所以短时间没有确认,是因为汤力稍微有些谢顶了。同样是二十七岁,凌旭看起来不过像是二十出头,而汤力却因为头发的缘故,看起来像是三十出头了。
汤力对于在这里见到凌旭也很惊讶,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凌旭问道:“你怎么头发都掉了?”
汤力顿时尴尬地将手握成拳抵在嘴边咳了两声,然后对凌旭介绍身边的年轻女人,说道:“这是我朋友,于晓珊。”
之所以说是朋友而不说是女朋友,是因为他们两个是相亲认识的,现在还是第二次约会,彼此都并不能算是熟悉。
而凌旭当着于晓珊的面说那么不客气的话,汤力当然觉得尴尬,并不愿意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开始给他们互相介绍,在介绍了于晓珊之后,又对于晓珊说道:“这是我中学同学,凌旭,我们高中毕业就没有见过了。”
于晓珊对凌旭点了点头,“你好。”
凌旭嘴里还咬着勺子,也点了点头。其实他是应该撞一下汤力的肩膀,然后说:不错啊,女朋友都有了。可是他看到这样沧桑的汤力又有些纠结,觉得这感觉上去更像是汤力他爸。
汤力不愿意为了跟凌旭聊天而冷落了于晓珊,毕竟他还想跟这个女孩子继续发展下去的,于是对凌旭说道:“我先陪她去买两个蛋糕。”
不料于晓珊却说道:“既然同学那么久没见了就好好聊聊呗,我自己进去先挑着,你们说话吧。”
说完,她就拉开玻璃门,进去了蛋糕店里面。
汤力看着于晓珊背影,傻笑了一下,觉得这姑娘真是不错。
凌旭看着他表情,问道:“女朋友?”
汤力回过神来,又傻笑一下,说:“还在谈。”说完,又奇怪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凌旭很坦然,回答道:“我在这家蛋糕店上班。”
“上班?”汤力显然很诧异,嗓音都有些变了,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街对面“悦购”的招牌,愣了一下说道,“原来当初的传言是真的啊?”
凌旭先是没理解汤力的意思,后来却猛然意识到,汤力可能是知道些什么的,至少对于他自己所苦苦追寻的过去的事情,并不是一无所知。
他抓住汤力的手,说道:“什么传言?”
汤力有些莫名,他觉得凌旭怪怪的,可是两个人那么多年没见,他也不知道到底怪在了哪里,于是只能说道:“当初你不是高考都没参加就转学了吗?我爸妈说听说是因为你爸妈离婚了,你妈带着你走了。”
离婚了?凌旭紧接着追问:“带我去了哪里?”
汤力摇头,“我怎么知道?反正就没消息了,跟我们也没联络了。可是那些传言我们也都不清楚真的假的。”说完,汤力看他的眼神越发奇怪,“带你去了哪里,你自己会不知道吗?这些事情你自己才最清楚吧?”
凌旭觉得自己说出口的这句话显得他非常傻,可他还是对汤力说了,他说:“我失忆了。高二之后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汤力怀疑地看着他,尝试着要把手缩回去,但是没有成功,不过语气里全是不相信,“失忆?演电影啊?”
“真的!”凌旭有点急,“汤二傻你能不能行了?你快告诉我吧,我都要急死了。”
汤二傻是过去凌旭给汤力取的外号。
高中的时候,凌旭又帅家里又有钱,再加上爱在外面惹是生非,花钱手脚大方,身边是跟了一群簇拥者的。汤力就是其中之一,虽然现在回想起来,汤力也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是个二傻,可是听到凌旭这么喊他,还是忍不住觉得有点亲切。
这时,于晓珊手里提着面包店的纸袋子从里面推开门出来,微笑着说道:“我买完了。”
汤力顿时后悔,心说自己该跟进去抢着付钱才对。
这时候于晓珊都出来等着他了,他更不好意思耽搁,于是对凌旭说道:“我得走了,有空我们再说吧。”
凌旭抓着汤力的手,可怜兮兮喊道:“二傻……你跟我再说一会儿。”
汤力看他有些不忍心,可是转头一看妹子还在等着,又猛然硬起心肠,他对凌旭说:“我给你电话号码,下次有空出来我们慢慢聊。”
到最后,汤力还是与于晓珊一起走了,只给凌旭留下了一个他的手机号码。
☆、第8章
晚上等蛋糕店关门了,凌旭回到卧室里面,发现天天刚好一觉睡醒。
因为不敢继续让他吹空调,这时候天天睡得满头都是汗水,于是凌旭走过去问他:“洗澡澡好不好?”
天天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臂舒展着,发出小动物一般的哼声,点了点头。
凌旭伸手把他给抱了起来。
这还是凌旭第一次给天天洗澡,从他失去记忆之后,就一直是天天自己在洗澡。才五岁的孩子,也不知道有没有洗干净。不过凌旭就算自己洗澡也是打了香皂随便搓几下,未必洗得有多干净。
给天天洗澡的时候,凌旭把自己的衣服也给打湿了,干脆脱了衣服跟他一起洗了个澡,然后把他裹起来抱回床上。
为了通风开着窗户,所以仍然没有开空调,凌旭受了老板娘叮嘱,也不敢开风扇,于是只好找了把扇子对着自己扇。
天天睡了一整天,这时候反而不想睡觉了,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凌旭突然想起一件事,问天天道:“你说你见过奶奶?”
天□□他看去,点了点头。
凌旭接着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天天的表情变得有些茫然。
凌旭于是又问道:“你知道奶奶现在在哪里吗?”
天天这回摇了摇头。
凌旭往后躺去,他觉得很想不明白,既然天天都见过奶奶,说明他跟他妈并没有断联系啊,为什么自己却连对方的手机号都没有?
想来想去也想不通,凌旭又回忆起汤力告诉他的,关于他父母离婚的事情。
从小时候有记忆以来,爸爸就在外面忙于赚钱,妈妈最大的爱好则是打牌逛街买衣服,但是父母对他其实还是不错的,虽然相处时间少,但是在金钱上都很乐于满足他。
而且他妈妈是个美人,年轻时候非常漂亮,所以爸爸对妈妈一直挺好的,两个人看起来感情很不错。到底是为什么会离婚呢?那时候又发生了些什么呢?
想不明白,凌旭痛苦地抱着头在床上打了个滚,把脸在天天光滑柔软得肚子上面使劲儿蹭了蹭。
天天想要躲开,可是没凌旭力气大,被凌旭蹭了一会儿,没绷住笑了起来,最后笑得满脸通红。
第二天是周一,凌旭没让天天去幼儿园,让他留着再观察一天,如果彻底康复了没发热了,那么星期二再去上学好了。
店里没什么生意的时候,老板娘就让天天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面,翻开桌子上的一本儿童画册。
那本画册天天很喜欢,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了。
外面的阳光从玻璃窗户照射进来,将天天的头发染成了金黄的颜色,配合着色调明亮温暖的蛋糕店装饰,看书的漂亮小男孩就像是一副宣传画似的。惹得不少经过的少女和阿姨们都转过头来多看了几眼。
下午,凌旭趁着没事做的时候,出去外面的小超市买了罐可乐。
回到蛋糕店里,他把冰过的可乐罐贴在天天的脸上,冰得他尖叫一声,然后才笑嘻嘻地拿开了。
老板娘刚好拿了张抹布擦柜台上的灰,见状用抹布打了他一下,骂道:“脑子有病啊?”
凌旭笑着拉开拉罐,喝了一大口冰可乐。
就这么风平浪静一直到了晚上,汤力竟然又一次出现在了蛋糕店门前。
这一回是他一个人来的,并没有带上女朋友,或许是因为昨天走得匆忙觉得对凌旭有些抱歉,所以今天汤力是专程来找凌旭的。
其实关于凌旭高三时候家里的变故,汤力所知道的也非常少。毕竟这种非常隐私的事情,除非是当事人愿意往外面倒苦水,否则旁人是很难完全了解真相的。
反正他就知道是离婚了,然后凌旭他妈带着他走了,其实这很不正常,因为凌旭当时即将要高考,虽然凌旭成绩不怎么样,但是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让他转学,对他的未来所造成的影响肯定是极为不利的。
而且夫妻两个即便有矛盾,在这种时候大概也会选择瞒着儿子,等到儿子高考结束了再说。
所以当时的矛盾,想必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然而,汤力这趟过来,凌旭获得了一个意外的收获,那就是汤力说他自己现在其实是在悦购上班。
“你在悦购上班?”凌旭惊讶地问道。
汤力点了点头,“我在悦购的总公司法务部,就是个小助理。”
凌旭说:“那你一定见过我哥了?”
汤力有些尴尬,“我当然见过他,不过他好像已经不认得我了。有一次我见到他本来想打听你的情况,结果开了个头就被别人打断了,他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我以后就不敢再问了。”
相比起凌旭知道汤力在悦购工作的惊讶来,汤力看到凌旭有了个那么大的儿子才更加惊讶。
“你什么时候生的儿子啊?这也太着急了吧?”汤力看着天天,情绪有些复杂。
凌旭一只手撑着脸,说道:“我也不知道,跟你说我失忆了。”
因为天天低着头在看书,汤力于是也低下头去,想要看清楚天天的脸。
结果天天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汤力觉得自己就像是做贼被逮到了一样,顿时紧张起来,他压低了声音问凌旭:“那你老婆呢?”他看天天长得那么可爱,心里想着凌旭的老婆想必是个大美女。
凌旭听他问得鬼鬼祟祟,于是也就压低了声音答他:“我也不知道,我好像没有老婆,谁也不知道孩子是谁生的。”停顿一下,他补充道,“可能是捡来的。”
其实后面这句纯属开玩笑,虽然凌旭从一开始就否认过天天的存在,可是他真没有想过儿子是捡来的。或许是血脉相连的天□□,凌旭一直觉得天天肯定是他儿子,这没跑的。
可是天天却突然从椅子上跳了下去,翘着嘴抱着他的画册,一脸气嘟嘟地跑了。
汤力有些愣了,对凌旭说:“生气了?”
凌旭说道:“小孩子别理他。”
随后,凌旭对汤力说道:“我想要见一见我哥,你能不能帮我啊?”
“啊?”汤力闻言有些不知所措,就算他自己,也不是想见凌易就能见到的,不过人家是兄弟两个,虽然父母离婚了,一个跟了一边,但是总归来说跟外人还是不一样的吧。而且就算是汤力,也还记得在读书的时候,凌旭那个哥哥对他有多宠。
凌旭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想告诉汤力,其实他见到过凌易了,但是凌易却并不理睬他。他不是想要一次又一次往凌易面前凑,他只是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真的就像老板娘说的那样,凌易有了自己的家庭,兄弟之间不打算继续来往了,那也就算了,这并没有什么可勉强的。
但是那样的结果,至少是要他听到凌易自己亲口说出来,而不是来源于别人的猜测。
汤力犹豫了一下,对凌旭说:“要不然我带你去公司吧,周一有董事会的例会,你哥一般都会到的,到时候我托他的秘书帮你转达,想必他不会不见你的。”
大概见了面会挺开心的吧,汤力这样想着,他以为他们兄弟只是分开了很久没有碰面。
凌旭点了点头,“谢谢你了,二傻,改天请你吃饭。”
汤力颇为纠结地看他一眼,“别这么喊我了,都多大年纪的人了。”
凌旭看他头顶稀疏的头发,叹了口气心想确实不该这么喊他了,于是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喊道:“汤力,泡妞要加油啊。”
汤力看着凌旭,想着他连儿子都有了,自己是该加油,于是不再说什么了。
今天刚好是周一,凌易开完了公司例会,明天未必会到公司。所以时间只得拖到了下一周。
汤力让凌旭直接去悦购总公司,到了之后给他打电话,他会下来接他。
凌旭点头,在汤力离开的时候,又一次拍他肩膀,说道:“谢了,兄弟。”
等汤力走了,凌旭回去房间,发现天天趴在床上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不怎么开心的样子。
凌旭想起刚才好像惹天天不高兴了,于是走过去拍了一下他屁股,说道:“开个玩笑嘛,生什么气啊?”
天天不高兴地用手捂住自己屁股。
凌旭凑近了去看他画的东西,上面漆黑一个妖怪似的东西,于是问道:“这是什么啊?”
天天说:“你。”
凌旭说:“你才是怪物!”说完,不管天天高不高兴,伸手把他的笔抢了过来,在纸上画了一个小人,说,“这才是我。”
天天噘着嘴。
凌旭伸手去揪他的嘴,说:“切了做凉拌猪嘴!”
那天晚上,天天没有再发烧了。半夜凌旭醒了,起来上了个厕所,回到床上的时候又摸了摸天天的额头,确定一点也不烧了,于是放心地搂着他继续睡。
第二天上午,凌旭抽工作的空隙送天天去幼儿园。
刚刚走到幼儿园门口,一个男孩子把天天给拦了下来,说:“凌天睿,你昨天没来上学!”
天天看他一眼,从他身边绕过要继续走。
那个男孩子不肯,跳着仍是拦住他,“你逃学?”
凌旭朝着这个方向走过来,蹲在那男孩子面前,说道:“他逃学你要怎么样啊?要告老师吗?告诉你,我最讨厌告老师的小孩子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瞪大眼睛,一下子就缩了,退后两步。
凌旭说:“叫什么名字啊?”
小男孩看他一眼,转身就跑。
凌旭“切”一声,“又不打他。”然后伸手帮天天整理了一下头发,说道,“去吧,有人欺负你就给我狠狠地揍他,揍不赢了爸爸来帮你揍,知道了吗?”
天天什么都没说,安静地朝里面走去。
☆、第9章
这一周的时间里,凌旭每天都很认真地跟着师傅学习蛋糕面包的烘焙。
从刚开始只能够在旁边打打下手,到了现在能够独立完成一整个Brioche,虽然可能卖相还稍微差了一点,可是口感和味道却是连老板娘都给他点了赞的。
凌旭觉得挺得意,他对刘桐说:“刘哥,我是不是对这行很有天赋。”
刘桐笑笑不说话。
“笑什么啊?”凌旭问道。
这时,店里另一位蛋糕师说道:“你是不知道你刚来的时候有多努力,才能够有现在的手艺。”
凌旭看着拿在手里的面包,一口咬下去,全是黄油的松软香味。
来米苏庄园应聘的时候,老板娘和凌旭商量好了每周有一天休息时间。
这一周凌旭把他的休息时间留在了周一。
那天早上他先送天天去幼儿园,在幼儿园门口又见到了那天拦住天天的小男孩儿。
凌旭听天天说,那个小男孩儿名字叫关安榕,是天天的同班同学,仗着自己个子要高一些,很喜欢找天天的麻烦。
这回,凌旭远远见到关安榕,就对他勾勾手指,“小孩儿,过来。”
小孩儿根本不听他的,见到他转身就朝着老师的方向跑去。
凌旭对儿子说:“高也不用怕,以后你打架比他厉害就行。”
天天突然叹了一口气,说道:“随便吧。”
凌旭见到儿子无精打采离开的背影,产生了一种被敷衍的感觉。
把天天送到了幼儿园,凌旭转身去了车站,他跟汤力约好了时间,今天就要去悦购总公司,希望有机会能够跟凌易面对面谈一谈。
已经过了上班高峰,公交车上竟然难得的有空位。
凌旭坐下来之后,突然就觉得不安起来,他害怕今天见到凌易还是跟那天一个样子,甩一张冷脸给他看,到时候他该怎么收场?
转身就走?
好像显得自己有些弱气了。
给他一耳光?
可是为什么啊?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凌旭苦恼地将头靠在车窗玻璃上面,想着不管如何还是先忍一忍吧,哪怕凌易不给他好脸色看,他还是要问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
悦购总公司的地址凌旭还是在网上找到的。
他从公交车站下车,走了五分钟左右,站在一栋设计独特的建筑物前面。
每次看到悦购两个字都让他很感慨,这毕竟是爸爸过去还在的时候一手创办出来的产业。小时候爸爸常跟他说,悦购以后就是他和他哥哥的,让他们要珍惜。
可是现在悦购还在,却并不是他的,只是他哥哥的。
而且如果没有凌易,大概悦购也达不到今天的规模。
凌旭一边往里面走一边给汤力打了个电话。
汤力反应挺快,过了不到三分钟就已经下楼来接他了。
凌旭跟着汤力往电梯走去,问道:“你跟我哥说过了吗?”
汤力摇头,“我哪有机会见到他,现在整个公司的高层都在顶楼会议室开例会呢。我先带你去凌总办公室外面等着,给他的秘书打声招呼。”
凌旭应道:“好。”
他当着汤力的面,把自己的紧张完全掩盖了下去。
董事会的例会这时还没有结束。
凌易身边两个秘书,一男一女,这时年轻的男秘书正跟着他在会议室里面进行记录,另外一个女秘书在办公室里坐着。
见到汤力带了人过来,女秘书站起身说道:“有事吗?凌总现在还在开会没出来。”
汤力对那个年轻女孩说道:“这个是凌总的弟弟。”
“弟弟?”小姑娘一脸惊讶,而且脸上充满了疑问。真是凌易的弟弟,她跟在凌易身边那么久不该没听说过,而且更不该是由法务部的人领着上来找凌易,不该是私下有联络方式吗?
这说来话长的事情,汤力不知道如何解释,而且也不好对一个外人解释。
这时凌旭说道:“你让我在这里等他一下吧,我有点话想要跟他说。”
小姑娘一脸为难。
汤力连忙说道:“不关你的事,这真是凌总弟弟,你别担心。”
凌旭轻轻撞了汤力一下,说:“要不你也先走吧,我不会出卖你的。”他看大家都挺紧张的,想着万一真惹了凌易不高兴,还是不要连累汤力的好。
不过凌旭有点不理解大家的紧张,因为他印象中的凌易,虽然表面上严肃,其实是非常好说话的,至少比见到他总是笑呵呵的爸爸还更好说话。
凌易的秘书觉得这情况不好处理,她也不能确定对方是不是自己能得罪的人,最后只好点头,答应让凌旭在这外面稍微等一下,等待会儿凌易出来了,看情况再说。
汤力想了想,觉得自己不方便在场,还是先躲一躲的好。只是临走之前,他低声对凌旭说道:“如果你跟你哥见着了,帮我说几句好话呗。”
凌旭一手搭着汤力的肩膀,看到他头顶稀疏的头发,顿时一阵怜惜,保证道:“一定给你升职加薪。”
汤力用力一握他的手。
等到汤力离开了,凌旭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凌易的秘书小姑娘冲他微笑一下,稍微犹豫之后,还是去帮他倒了一杯水来。
凌旭点点头说道:“谢谢。”
小姑娘始终心里没底,忐忑不安地微笑着应道:“不用客气。”
在凌旭东摸摸西看看地磨蹭了十多分钟,楼上的会议总算是结束了。
他听到电梯的响声,随着电梯门打开,接着便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朝着这边走来。
凌旭本来想站起来,可是又想着他凌易又不是大爷,凭什么自己还要站起来迎接他啊,于是翘起一条腿往后靠在了沙发椅背上。
凌易身后跟了两、三个人,一起回到他的大办公室,刚刚进入套间外面秘书的办公室时,他就已经看见了凌旭。
匆忙的脚步顿时停止了。
凌旭仰起头看着他,本来是想要高傲一把的,可是突然又忍不住觉得心里难过,喊了一声“哥——”,仔细听的话,他这声哥喊得有些不稳,像是快哭了。
凌易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只是站在原地没有要继续往前走的意思,他看了一眼站起身迎接他的秘书。
小姑娘有些慌乱,说道:“凌总,这位先生说——”
“行了,”凌易打断她,对凌旭说道,“进来我办公室再说吧。”
凌易让凌旭进去了办公室,但是暂时却没有跟他说话的意思。
因为凌旭发现那两个跟着凌易一起过来的人也进了他办公室,而且凌易让他们继续说刚才的工作。
凌旭看了一眼凌易,见到对方埋着头正在看秘书递给他的文件,根本没有看一眼自己,于是默默退到了旁边,东张西望一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相比起生气,凌旭更多的情绪还是茫然不知所措。
这还是第一次他感觉到凌易不想搭理他,而他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凌旭突然回忆起了他初三那年生日,刚刚上大学的凌易因为没在家里,特地从学校给他寄了一份生日礼物回来,是一条名牌的装饰项链。
本来是一条中性的项链,可是凌旭却嫌有些女气了,不是太喜欢,结果他生日当天开生日party,把项链送给了赵菲妍想要讨她欢心。
结果这件事情被凌易给知道了,凌易一个月都没有搭理过他。
凌旭天天给凌易打电话,凌易接都不接;周末从学校回到家来,凌易也对凌旭视而不见。后来还是凌旭的妈妈跑去问他们,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凌旭抓到机会对凌易又道歉又撒娇,凌易这才算了。
可是现在呢?凌旭真的很想知道原因。
看他们讨论工作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凌旭身体往后仰去,双臂抱在胸前,一条腿抬起来搭在茶几上面。
办公室里面另外两个人不约而同看了他一眼。
只有凌易很平静,视而不见地继续跟他们研究着手里那份文件。
凌旭又等了将近二十分钟,他无聊地几乎快要睡着的时候,凌易他们总算是结束了谈话,他看到那两个人陆续走出去了这间办公室,并小心地将办公室门关上了。
终于只剩下他们兄弟两个。
“现在轮到我了吧?”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道。
凌旭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现在能够仔细而安静地打量凌易,觉得已经三十一岁的凌易看起来似乎多了一些过去没有的味道。
凌易又一次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凌旭深吸一口气,把这么久以来一直牢牢压在他心底的疑问问了出来:“哥,爸爸是不是不在了?”
凌易的视线猛然落在他的身上,表情也有了一丝变化,不知道触动他的是凌旭称呼的那声“哥”还是因为凌旭提到了“爸爸”,他说道:“爸下葬的时候你不是去了吗?现在问我这个什么意思?”
虽然早就听说了这个消息,可是凌旭一直小心翼翼,甚至都不愿意向汤力求证,因为他只肯相信凌易,直到现在,凌易亲口证实了他父亲的死讯,他顿时抑制不住情绪,哽咽一下眼泪落了下来。
☆、第10章
凌旭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虽然他作为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觉得自己哭成这样子实在有些丢脸,可是在这个时候,脑袋里面反反复复的都是过去与父亲相处的画面。
在那时候总是觉得爸爸有些啰嗦有些烦人,可是爸爸对他还是很好的,每年都给他包一个大红包,让他喜欢什么都可以去买。至于附加的好好学习之类的话,他是可以选择性过滤掉的。
然而现在,明明那么健康的一个人,说没了就没了,凌旭觉得想不通。
“为什么?”他问,“爸爸明明身体很好的。”
凌易这时微微蹙起眉头,“为什么?你不记得是为什么了?”
凌旭吸着鼻子抬头看他,缓缓说道:“我不记得了,我前些天不小心撞到了脑袋,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凌易死死盯着他的脸,像是在衡量他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度。
凌旭继续说着话,显得有些可怜兮兮,“我现在还记得的只有高二之前的事情,明明我是在学校打篮球,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凌易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说道:“高二之前?你不记得爸爸跟你妈的事情?也不记得我们的事情?”
凌旭摇摇头,随后问道:“我们什么事?我不知道我妈在哪儿,你知道吗?”
凌易语调沉缓,“我也不知道。”
凌旭又说:“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你那天在悦购广场那边看到我了是不是?你为什么不理我?”
凌易闻言,却只是问道:“那个小孩儿是你儿子?”
凌旭点头。
凌易目光落在桌面上,从烟盒里面敲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正要点燃的时候,听到凌旭说:“可以给我一支吗?”
他动作停顿一下,直接把嘴里那支烟抽出来,连同打火机一起,朝着凌旭丢了过去。
凌旭伸手接住了,丝毫也不在意,咬在嘴里将烟点燃。
凌易面无表情,却一直看着凌旭。
凌旭被他看得久了,没来由地有些心虚,站起来把打火机给凌易送回了手边。
凌易接过来,伸手扯了一张卫生纸给他,说:“擦鼻涕。”
凌旭连忙接着,用纸用力擦了一下鼻子,他站在凌易面前,又一次问道:“爸爸到底出了什么事?”
凌易看他,却并不急着回答,他给自己点了根烟,然后站起身朝窗户外面望去,说道:“生病。”
“生病?”凌旭有些茫然,“我记得他身体一直很好啊。”
“急症,”凌易说道,他没有看凌旭的脸。
凌旭只觉得非常难过,在他理解,大概就是癌症一类的,他想要继续追问下去,可是听凌易语气,却没有想要说下去的意思,他像凌易大概也觉得无法接受。
“你妻子呢?”凌易突然问道。
凌旭被问得一愣,第一反应却是他果然是有个老婆的,而且凌易应该还见过他老婆。愣过之后,凌旭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她,我好想一直是一个人带着儿子的。”
凌易似乎微微有些诧异,转头看他,“离婚了?”
凌旭其实不知道,但是他回答道:“应该是吧。”不然怎么会那么久都不现身,连儿子都不来看望一下。
凌易捏着烟的手突然紧了紧,他靠在座椅扶手上,把香烟在烟灰缸里面按灭。
凌旭已经确定爸爸去世的消息了,妈妈又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他最想要知道的,还是凌易为什么突然不搭理他了,他轻声道:“哥?我们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凌易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刚要说话时,听到办公桌上面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伸手按了接通键,里面传来秘书的声音,说是营销部经理在外面等着要见他。
凌易说道:“稍等一下让他进来。”
挂断电话之后,他对凌旭说:“我现在还有些公事没处理完,你把联系方式留给我秘书,过后我会找你。”
凌旭听他一副像是对待陌生人的语气,有些担心凌易根本是在敷衍他,于是伸手抓住了凌易的衣袖,轻声道:“哥——”
凌易看了一眼他的手,平静地说道:“明天吧,我尽量抽出时间来。”
凌旭闻言稍微放心了一下,说道:“那我先走了?”
凌易点点头,回到座位坐了下来。
凌旭有些不甘心,明明已经见到了凌易,可他除了再一次确认父亲去世的消息,其它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凌易已经下了逐客令了,他现在可不敢死皮赖脸惹凌易不高兴,于是只好先离开了。
凌易坐在座位上,安静地等了两、三分钟,给秘书打电话说道:“把刚才那个人留下的联系方式送进来,告诉宋经理先回去,下午再过来,今天上午我什么人都不想见。”
挂断了电话,凌易身体重重往后靠在椅背上,紧紧闭了闭眼睛。
凌旭从凌易那里离开,又给汤力打了个电话。
汤力专门请假,送他从公司里面出去。
站在悦购总公司的大门外面的广场上,汤力问他:“怎么样?你哥说什么了?”
凌旭摇摇头,“他什么都没说,原来我爸爸已经死了。”说到这个,他又觉得难过。
汤力说道:“是啊,凌叔叔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吧,听说是得了病。”
凌旭走到广场外侧的小花坛旁边坐下。
汤力觉得自己一身西装坐这里不合适,但是看凌旭暂时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只好陪着他坐下来。
凌旭痛苦地抱着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嘛!”
汤力安慰他,“你也别太着急,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嗯,”凌旭应道。
汤力倒是想起来一件事,“说起来,既然悦购是你爸爸以前的产业,也该有你一份才是啊,怎么被你哥一个人独占了,你妈没有意见吗?”
凌旭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高楼,一脸茫然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汤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算了,不着急。”
凌旭点点头,突然说道:“你是不是指望着我能够跟我哥相认,然后给你升职加薪啊?”
汤力愣了愣,虽然他想得没那么复杂,但是凌旭说的倒也不是一点边沾不上。
凌旭一脸明白了的表情,“我知道了,兄弟一场,虽然你沧桑成这样了,我还是会罩着你的。”
汤力顿时哭笑不得,说道:“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下午去接天天放学的路上,凌旭买了两个棒棒糖。他到的时候稍微早了一些,幼儿园的孩子们还没出来,他就蹲在大门口把棒棒糖包装撕开,塞进了嘴里。
一整天都很不愉快,见到了凌易,不但没有好受一些,反而更加不愉快了。
凌旭咬着棒棒糖,双眼无神地瞪着幼儿园大门。
等了快十分钟,幼儿园大门才打开,老师领着孩子们从里面出来。
凌旭还没见着天天,却远远就见到了关安榕。关安榕个头瘦瘦高高的,在一群小朋友中间显得尤其的显眼。
凌旭现在没什么心情,还没想找招惹他呢,结果他本来朝着这个方向过来了,结果一看到凌旭,转身就往旁边跑,撞到了另外一个小朋友,两个人都跌倒在地上。
小孩子一下都哭了起来。
凌旭觉得有些好笑,紧接着便见到一个女人走了过去,把关安榕从地上抱了起来。
那个女人看起来白白瘦瘦,非常漂亮。
在看清她长相的瞬间,凌旭猛然间站了起来,因为那个女人分明就是赵菲妍。十年后的赵菲妍,看起来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可是即便成熟了,依然是个一眼便能吸引人目光的大美人。
关安榕把头埋在赵菲妍的怀里,大声哭起来。
赵菲妍一直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他。
凌旭愣愣把棒棒糖从口里取了出来,下意识朝前面迈了一步的时候,被人从旁边拉了拉衣摆。
他低下头去,看到天天正仰头在看他。
等到再抬起头时,凌旭看到赵菲妍已经抱着小孩儿离开了,他没有追过去,他只是对天天说:“我好像看见你妈妈了……”
天天猛然抬头朝着凌旭的视线方向看去,只看到了赵菲妍的背影,她怀里的关安榕看到天天正在看他,冲着天天做了个鬼脸。
随后,天天又不可置信地看向凌旭。
而凌旭还在看着赵菲妍的背影,思绪复杂。
那天晚上,父子两个在小房间里待着,都没有说话。
天天在画纸上面写写画画,而凌旭则双手撑着脸,反复想着赵菲妍是天天妈妈的可能性有多大。
其实他之前也并没有坚信不疑地以为天天的妈妈一定就是赵菲妍,那更像是他的一个美好的愿望。今天在幼儿园门口见到,他对天天说的那句话更是毫无来由没经过大脑的脱口而出,其实仔细想的话,赵菲妍是来接孩子的,那个关安榕应该才是她的孩子。
关安榕和天天一样大,赵菲妍就算是跟他分开了再结婚,也没有理由那么快有了第二个孩子吧?
所以愿望终归只是愿望,摆在面前的现实已经毫不留情地将它击碎了。
凌旭无奈叹了口气,他转过头,看到天天把纸上涂得一片漆黑。
他很好奇,问天天道:“今天又在画什么?”
天天刚开始没说话,他接着追问了好几声之后,才回答他道:“妈妈。”
凌旭没能理解,不过后来想,爸爸都是一团漆黑的怪物,妈妈干脆只剩下一团漆黑,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天天停下了笔,突然神情有些忧伤。
凌旭伸出手在他面前晃晃。
天天看他一眼,过了一会儿说:“那不是我妈妈。”
凌旭先是一愣,后来才明白过来,他还记着今天放学时候自己跟他说的话,于是好奇问道:“为什么你觉得不是。”
天天说:“反正就不是。”
凌旭有些不高兴了,那可是他苦苦追求多年都没能追到的女神,这小孩儿一副不屑的口气,他说:“怎么就不是了?我是你爸爸,我说是就是。”
天天看他一眼,说:“白痴。”
凌旭伸手揪他脸,“你知道白痴是什么意思吗?”
天天使劲儿偏过头躲开,“白痴就是凌旭!”他说道,然后翻个身背对着凌旭躺在床上,再一次说道,“那不是我妈妈。”
而被儿子当成白痴的凌旭又纠结了一会儿,决定暂时还是不去想这件事情了,去柜子里面翻出来睡衣,朝卫生间走去。
赵菲妍一直是凌旭他们那一届最漂亮的女生,不,应该说不只凌旭他们那一届,而是从赵菲妍进入学校初中部之后,就成了全校最漂亮的女生。
凌旭心气有点高,因为家境优越,人也长得好,读中学之后一直有女生向他表示好感,可是他都没有接受。
初一、初二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大概就是从初三开始吧,有低年级的女生给他塞情书,他看了之后,突然觉得自己要是找一个女朋友的话,就该找赵菲妍这样的,因为只有赵菲妍才配得上他。
产生这个想法之后,他就开始越来越关注赵菲妍。他把自己的想法跟几个兄弟说了,大家都一致赞成他应该追求赵菲妍,在各种场合极力撺掇着他们。
然而赵菲妍这样的漂亮女生也是有想法的。
她在中学几年都没有正式交过一个男朋友,而是先后跟两、三个条件很不错的男生维持过暧昧的关系,其中凌旭应该是维持时间最长的一个。
到现在,凌旭还是能够回忆起,他从初三下学期开始,每天晚上放学等着赵菲妍一起回家的情形。
明明他们回家就不是在一个方向,他还是会骑着自行车先送赵菲妍一段路,然后再调头自己回去。
初三的寒假,凌旭他们在学校补了一个星期的课。
当时凌易大学已经放假了。
还记得有天晚上,凌旭骑着自行车带着赵菲妍从学校里面出来,在学校大门口见到了凌易,凌易当时正与朋友在一起聊天。
直到现在,凌旭都不知道那天凌易到底是来接他的还是来见朋友的。
只是在被凌易看到他与女生一起的时候,凌旭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把自行车停在凌易面前,喊了一声“哥”。
那个时候凌易比他个子高了不少,低头看他,直接问道:“女朋友?”
凌旭笑着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反倒是赵菲妍不好意思地伸手拍了一下凌旭的后背,说:“谁是你女朋友?”
凌易稍微退后半步,没有继续跟他们说下去的意思。
凌旭于是说道:“我走了啊。”
他掉过自行车头,刚往前蹬了半圈轮子,结果碾到了不知谁扔在路边的半块砖头。
自行车一下子朝旁边倒去,凌旭努力想要维持平衡,可是由于车后座还有人,重量太重,他也没能拉住车子,身体随着朝旁边倒去。
这时凌易上前半步抓住凌旭的手臂将他一把拉开来,只剩下赵菲妍和自行车一起倒在了地上。
晚上下晚自习,正好是校门口人多的时候,赵菲妍那一下摔得实在不好看,而且凌旭自己倒是被他哥给拉开了没摔着,她当即便不高兴了。
凌旭被凌易拉过去,撞进了他怀里,等他回过神来转身要去扶赵菲妍的时候,已经有经过的同学先他一步过去扶人了。
这一回赵菲妍生了他挺久的气,凌旭花了好些功夫才把她哄好。
不过在那天晚上,凌旭回到家之后就钻进了凌易房间,他坐在凌易床上,一直在啰啰嗦嗦,说:“你当时抓我干什么,帮我把我的妞抓开啊。”
凌易坐在电脑前面打字,根本没理他。
凌旭并不介意,自言自语也能说上十多分钟,他问凌易,“哥,你觉得她怎么样?”
凌易看电脑时戴着眼镜,显得斯文而俊雅,不管凌旭说什么,他都仿佛没听见,专心对着显示屏。
直到凌旭过去抢他鼠标,“哥,我问你话,你觉得赵菲妍怎么样啊?”
凌易总算是看他一眼,面无表情说道:“滚。”
凌旭当然不会乖乖就滚了,他说:“我跟你说话。”
凌易干脆放开了鼠标,偏过头去继续看着屏幕打字。
凌旭便试图挡住屏幕,他抬起腿跨坐在了凌易的腿上,身体后仰用后背完全挡住了整个显示屏,然后双手捧着凌易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凌易总算是停下了动作,看着他,问道:“你要说什么?”
凌旭嘿嘿笑两声,“我说你觉得赵菲妍怎么样?”
凌易问他:“赵菲妍是谁?”
凌旭知道他是故意的,可还是回答道:“就是今天晚上那个女生。”
凌易这回像是认真想了想,说道:“还不错,送给我当女朋友吧。”
凌旭连忙叫道:“想都不要想!你都大学生了,你好意思吗?”
凌易闻言也不生气,冲他温和地笑笑,说:“那给我滚。”
“别这样,哥,”凌旭说,“能好好跟我说话吗?”
凌易简单直白地告诉他:“不能。”
说完,竟然伸出手毫不留情地在他裆部用力掐了一把。
凌旭当即一声惨叫,痛得从凌易身上翻了下去躺倒在地板上,抽搐着说道:“你这是嫉妒我……”
凌易却不再理他,继续埋头敲键盘。
回忆到这里,正在洗澡的凌旭突然觉得下/体一痛,好像现在还能回忆起当时的感觉。明明是在回忆赵菲妍的,却又想到了凌易那里去。
大概还是今天见凌易那一面对他的触动太大了吧。
“唉,”凌旭叹一口气,将头抵在了浴室墙壁的瓷砖上面。
☆、第11章
第二天送天天去幼儿园的时候,凌旭在校门口张望了一下,可惜没能碰上关安榕的父母送他来幼儿园。凌旭稍微有些失望,不过随后他蹲下来对儿子说:“你今天去读书见到关安榕,帮我问一下,昨天来接他那个是不是他妈妈。”
“不然还能是谁?”天天说道。
凌旭说:“也可能是姨妈或者姑妈啊,再不然是后妈,谁知道呢?”
天天没有说话。
凌旭拍拍他脑袋,“去吧。”
上午,天天坐在座位上面玩积木,关安榕摆弄了一下自己的老是弄不好,就凑过来看天天,“你在搭什么?”
“巴黎铁塔,”天天看也不看他。
“哇!”关安榕很惊讶,“你会吗?”
天天不说话了。
被忽略的关安榕静静看了一会儿,无论如何看不出来那是巴黎铁塔,于是不甘寂寞地伸手去抓天天桌子上的积木。
天天转过身想用手臂护住,可是关安榕力气大一些,直接推动了天天的手臂将积木撞倒了。
“啊哦,”关安榕发出可惜的语气,神情却挺高兴。
天天看他一眼,蹲下来捡洒在地上的积木。
关安榕说:“我帮你啊。”随后也跟着蹲了下来。
可是天天动作快,已经把那两个积木给捡了起来,起身的时候肩膀刚好撞在了蹲下来的关安榕脸上。那一下撞得不重,可是关安榕往后仰头,后脑勺就正撞在了桌腿上。
他嘴一扁,眼睛立即就泛了红。
天天转头看他,说:“谁哭谁是傻子。”
关安榕听到天天这么说,立即用力吸了一下鼻涕,瞪大眼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嘴巴撅起死死忍住不哭。
天天站起身在座位上坐了下来,在看到关安榕也起身坐下来之后,问他道:“昨天那个是你妈妈吗?”
关安榕小朋友正在伸手摸自己的后脑勺,想摸摸是不是鼓起来了,突然听到天天跟他说话,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朝他看过去说道:“是啊,我妈妈最漂亮了。”
天天“哦”了一声,接下去没有表示了。
关安榕不满意他就这么一句评价,于是追着问道:“你说我妈妈漂亮吗?”
天天继续搭他的巴黎铁塔,漫不经心回答道:“还行吧。”随后又说了一句,“肯定没我妈妈漂亮。”
关安榕说道:“你都没有妈妈。”
天天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他,浅粉色的小嘴唇不高兴地翘了起来。
关安榕还说:“本来就是啊。”
天天转回头看着桌面的积木,愣了一会儿对坐在他另外一边的小女孩说:“我跟你换座位好不好?”
小女孩立即就答应了,不过充满关怀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啊?”
天天说:“我讨厌关安榕,不想跟他一起坐。”
关安榕自然听到了,他瞪大眼睛有些不知所措。等到天天跟那个小女孩换了位置,他才低下头继续摆弄积木,同时自言自语地说道:“我也讨厌你。”
下午来接天天放学,凌旭依然没能幸运地再次见到赵菲妍,只是看到关安榕小朋友上了一辆奥迪的越野车,顿时失落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牵着天天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凌旭听到天天说:“昨天那个就是关安榕的妈妈。”
早已经预料到的事情,凌旭心里倒没有那么想不开,他说:“算了,赵菲妍也不怎么样。”
赵菲妍不怎么样,这是凌旭自我安慰的话没错,不过在中学那几年,他也确实对赵菲妍感到有些无力。不是赵菲妍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他相信他的老婆一定是个比赵菲妍更漂亮,更温柔的女人。
然而他却忽略了一件事,哪怕他的老婆是个女神,他们也已经分开了。
除了赵菲妍,更另凌旭感到介意的另外一件事,就是凌易昨天明明说好了今天会来找他的。
凌旭把联系方式留给了凌易,可直到他都离开了,才想起自己傻乎乎的没有向凌易要过电话号码。如果今天凌易不来找他,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一直到晚上九点,蛋糕店该关门了。
除了凌旭,最后离开的收银小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提着包站在蛋糕店门前对凌旭说:“凌哥,我走了,记得关门哦。”
凌旭正在卫生间刷牙,“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
小妹拉开玻璃门出来,正碰到一个穿着西装身形修长的男人要推开门进去。她愣了一下,说道:“关门了。”
男人对她说:“我找凌旭。”
小妹抬头看到他的脸,稍微愣了一下,随后大声喊道:“凌哥,有人找你!”
凌旭吐出嘴里的水,抬起头来看着镜子正在奇怪谁会这个时候来找他,随即便猛然意识到,应该是凌易来了。
把牙刷和杯子放下,嘴边一圈牙膏都来不及擦干净,凌旭就从里面冲了出来。
凌易这时已经进了蛋糕店,正在四处打量。
凌旭大声喊了一声:“哥!”
凌易朝他看过来。
收银小妹于是对凌旭说:“我先走啦。”
凌旭点点头,对她挥了挥手。
凌易回头看了一眼离开的小姑娘,随后又转向凌旭,“你就住这里?”
凌旭点头,引着凌易去休息区的座位旁边坐下。
凌易对他说:“先去把脸擦干净。”
凌旭闻言伸手抹了一下嘴,抹到一手的牙膏,于是连忙说道:“哦,等我一下。”
在凌旭回去卫生间洗脸的时候,本来在房间里面的天天听到了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站在走廊通往外面店铺的地方张望着。
凌易本来就在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这时一眼便见到了偷偷看他的天天。
天天记忆力很好,他见过凌易一次直到现在还记得。可是那次见面实在说不上什么美好的记忆,而是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委屈,所以他充满了防备地看着凌易,并没有过去。
凌旭从卫生间里出来,看到天天站在那里张望,于是一把将他抱起来扛在肩上朝着凌易走过去。
天天挣扎了一下,没能让凌旭放开他。
凌旭却心情很好,他急着让凌易知道他有个这么可爱的儿子,肩上扛着天天走到凌易旁边,把孩子放在面前一个空椅子上,然后对天天说道:“叫伯伯。”
天天没张嘴。
凌旭知道他性格有些别扭,伸手拨乱了他头发,对凌易说道:“哥,这是我儿子,凌天睿。叫他天天就好。”
凌易看着天天,沉默片刻后才对他说道:“你好。”
天天稍微有些抗拒,大概还是在记仇。
凌易看了他一会儿,抬起头对凌旭说:“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凌旭“嗯”一声,到了现在,他习惯了这个环境,倒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太不妥的。
凌易站起身,说道:“我看看。”
说完,他朝着里面房间走去。
凌旭正要跟上去,突然发觉被天天给拉住了衣摆。毕竟是个小孩子,就算平时臭屁了一点,在面对陌生人的时候还是会觉得不安。凌旭笑了笑,伸手把天天抱起来,说道:“不怕,那是爸爸的亲哥哥。”
抱着天天一起跟了过去,他见到凌易站在他们房间门口却没有进去,只是朝里面看着。
“你们两个住这一间?”凌易问道。
凌旭应了一声,他不知道自己理解的对不对,凌易那句话里面大概是带这些怜悯的味道吧?他过得不好,自己也知道,可是他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过成今天这样子。
凌易接下来却说了一句:“你不记得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怎么一个人把悦购吞了,怎么让我弟弟沦落在外面过这种日子?”
凌旭被他问得一愣,这该怎么说呢,他并没有怎么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因为他相信他哥,他哥向来对他都最好了,不可能这么对他。可是与此同时,他也不止一次疑惑过,不明白为什么父母分开了,父亲就能够彻底将他遗忘,悦购那么大一份家产,没有分一丝一毫给他。
但是现在凌易这么问了,凌旭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何表情,只能愣愣看着凌易,把疑问都写在脸上了。
凌易一只手搭在门侧,忽然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才缓缓说道:“因为你不是爸爸的亲生儿子。”
凌旭怀里还抱着天天,他一时间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对,准确地说是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正确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他疑惑地看着凌易。
凌易继续说道:“你是你妈妈跟别的男人生的孩子,你不该姓凌。”
这一回凌易说得够清楚了,凌旭脸上除了惊讶,还有仓皇无助,他甚至愣愣地看了怀里的天天一眼。
天天则并不是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很久以来很多事情,凌旭都在努力让自己撑下去。他失去了那段记忆,对他来说就好像是被人从过去带到了一个未知的世界,虽然还是那个世界,可是他的身边已经不见了那些人,或者说那些人并不是他们本来应该的样子了。
有了一个儿子,住在陌生的地方给人打工,妈妈不见了,哥哥不搭理他,爸爸去世了,对于一个从小受着宠爱的家境优越的高中生来说,每一件都很可怕。可是他还一直硬撑着,甚至在知道爸爸去世之后,也只是痛快哭了一场,然后告诉自己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但是在这一秒,从最疼爱自己的哥哥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凌旭觉得自己有些撑不住了,这大概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甚至打了个寒颤,双脚一软膝盖弯了下去。
凌易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帮他抱住了孩子。
凌旭死死握住凌易的手,用力哽咽了一下让自己能够顺畅地说出话来,他问凌易:“你说的是真的?”
凌易平静地点了点头。
☆、第12章
过去那些让凌旭觉得疑惑的,想不明白的事情好像一瞬间都得到了答案。
高三时跟爸爸离婚带着他匆忙搬走的妈妈,突然与家里人断了联系的他,还有把他当做陌生人的哥哥。
现在虽然凌易还扶着他,可是凌旭没来由心慌起来,他觉得就算凌易真的松开手把他丢下,好像也并没有什么不应该的。
然而在凌旭做出反应之前,凌易先说道:“去坐下吧。”
凌旭觉得慢慢回过神来,他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坐下,也顺手将天天放在了床上。
天天有些受了惊吓,他被放在床上之后,就跪着伸手来抓凌旭的手臂,想要看他到底是怎么了,他以为凌旭哭了。
但是凌旭并没有哭,不像上一次听到爸爸的死讯哭得满脸的眼泪鼻涕,这一回他只是脸色苍白,神情带着些无助的恐慌。
看在凌易眼里,却像是比上一次的状态还要糟糕。
天天拉他手臂,他就转过头去看他,听到儿子语气里带着慌张,喊道:“爸爸?”
凌旭于是伸手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脸埋在他肩上,重重吸了一下鼻子。他从来没有试过这么无助,甚至需要到一个小孩子身上寻找依靠。
天天难得乖巧地任由凌旭抱住他,完全没有挣扎。
凌易站在床边静静看着他们,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们出去说吧。”
凌旭抬头看他。
凌易怕凌旭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又补充道:“把孩子留在房里。”
凌旭这才明白过来,凌易的意思是这些话还是不要让小孩子听到比较好。他自己想不到那么周全,可是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于是点点头站起来,将天天放在床上,打开电视让他自己在房里看电视。
凌旭与凌易走到外面店铺里的休息区坐下。
整个店铺只开着蛋糕展示柜内侧的照明灯,所以显得灯光幽暗,不过正适合两个人安静地坐下来聊天,也不会引起外面经过的人的注意。
面对着凌易,凌旭还是试探着小声喊了一声:“哥?”
就算第一次在悦购广场凌易对他视而不见,他也一直坚信只是凌易在生他的气而已,等他乖乖向凌易道歉,对方气消了,他们一定能够和好。
可是现在,凌旭却什么把握都没了。
他不是爸爸亲生的,这件事对他来说仿佛天方夜谭,虽然他相信了,可是理智上他却并不接受,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凌易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身体前倾,朝他伸出一只手来。
凌旭愣了一下,不知道凌易要干嘛,下意识想要往后躲的时候,凌易却只是伸手拨了一下他的头发,又收回手去。
刚才他在天天的肩上乱蹭,头发都翘起来了一撮。
凌易缓缓说道:“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不必那么紧张。”
过去的事情?
在凌易看来是过去的事情,对于凌旭来说,却是摆在眼前刚刚知道的真相。他惊恐不安,但是这种惊恐不安的情绪,他或许在十八岁高三那年就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在凌易看来,再一次为了它如此痛苦,显然是没什么必要的。
“爸爸都不在了,”凌易再次开口。
爸爸不在了,也就意味着不需要面对。那么当年他们面对这个事实的时候,爸爸又有多么痛苦呢?凌旭发现自己不敢去想,因为这实在有些可怕。
他有些恍惚,出神地朝着玻璃窗外面看去。
凌易静静看他,过了足有两分钟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后来凌易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凌旭面前,伸出一只手按着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轻声说道:“都过去了。”
凌旭一直没有流下来的眼泪在哥哥难得的温柔之下猛然爆发,他抱住凌易的腰,把脸埋在他的小腹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哭了好一会儿,凌旭的情绪冷静下来了,他在凌易那身昂贵的西装上面把眼泪和鼻涕都给擦了擦,抬起头来看着他,问道:“你还是我哥吗?”
凌易看一眼自己一片狼藉的衣服,反问道:“你说呢?”
凌旭连忙说:“我说当然是啊。”
凌易不置可否,松开了凌旭打算回到对面坐下,可是凌旭却拉住了他,说道:“哥,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凌易用拇指抹了一下他眼角还残留着的泪水,说道:“有些事情还是你当时告诉我的。”
那时候凌旭高三,而凌易已经大四了,因为在实习,所以没有住学校,每天下了班凌易都是直接回家里。
当时正是凌旭十八岁的生日。生日当天是周五,过去每年凌旭都会邀约同学一起庆祝生日,但是因为当时高三,许多人都没时间陪他去庆祝,于是凌旭便跟家里人约好了,大家晚上一起出去吃饭给他过生日。
下午放了学,凌旭骑着自行车从学校出来,被一个中年男人给拦住了。那个男人身边停了一辆宝马,在当时买得起宝马的人还并不是那么多。
中年人先是向凌旭问路。
凌旭热心地给他指了路之后,男人丢了一根烟给他。凌旭看到是根好烟,就伸手接了下来,还让男人帮他点了火。
男人在这时突然问他道:“你是叫凌旭吧?”
凌旭愣了一下,奇怪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男人拍了拍他肩膀,笑道:“你小时候我就见过你,我是你妈的朋友。”
凌旭半信半疑,不过还是笑了笑,爽朗地喊道:“叔叔好。”
接着那个男人就上车开着他的宝马离开了。
这件事情凌旭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然而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端。
那天晚上,全家人一起去市区一家挺有名气的中餐厅吃饭。
凌旭本来心情很不错,因为是他的生日,而且一回家就收到了哥哥送他的生日礼物。可是直到他们在餐厅里吃饭吃了一半的时候,凌旭才察觉父母有点不对劲。
因为他看到妈妈给爸爸夹菜,可是爸爸有个很明显的拒绝动作。
凌旭当时愣了一下,偷偷转头朝凌易看去,可是凌易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
那天吃完饭回去,凌旭关在凌易的房间里面,问他:“爸妈是不是吵架了?”
凌易从衣柜里面翻找换洗衣物,正打算去洗澡,闻言说道:“我不知道,你自己去问啊。”
“不知道怎么问,”凌旭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玩他的新手表。手表是凌易送他的生日礼物,从初三那回把礼物转送赵菲妍惹了凌易生气之后,凌旭再也不敢随意处置凌易送他的东西了。
不过这块手表他确实很喜欢。
凌易拿好了衣服,朝卫生间走去。
没想到凌旭也跟了进去,在他身后絮絮叨叨说道:“你说好好的怎么会吵架呢?爸爸可能最近更年期了,脾气有点古怪。”
凌易站在淋浴喷头下面,一只手放在水阀上,说道:“我也觉得是,好了吗?你可以出去了。”
凌旭说:“不聊会儿了?”
凌易对他说:“我要洗澡了。”
凌旭无所谓地说道:“你洗你的,我又不打搅你。”
凌易闻言,直接当着他的面把衣服和裤子给干脆地脱掉,然后打开了淋浴头。
凌旭吃了一惊,嘴里鼓着气踮起脚凑近了去看,然后“哦——”一声拖长了音,对凌易竖起拇指,说道:“赞!”接着就拉开门跑了出去。
然而凌旭没料到,那只是个开头。
接下来他就时不时能看到爸爸和妈妈之间出现争吵,而那个开宝马的男人也不止一次出现在凌旭面前。
对于陌生人,凌旭刚开始是抱着戒心的。
可是有一次,凌旭跟几个同学站在学校门口,那个男人对凌旭说要请他们喝饮料。
凌旭没有答应,而跟他一起的汤力他们立即就说好啊。
中年人去对面小超市,给他们一人买了一罐可乐,可乐是他们自己进去超市拿的,男人只是在门口付钱,凌旭觉得没什么问题,这才放心喝了。
之后凌旭跟男人聊了几句,男人说他在学校对面开了一个茶楼,所以最近经常在这里碰到凌旭。
而且凌旭知道那个男人名字叫做曹博航,他本来是当地人,不过后来出去外面做生意了,今年刚刚回来。
因为曹博航对凌旭跟他同学出手很大方,所以凌旭一开始对他是很有好感的。
有天下晚自习的时候,凌旭觉得饿了,于是给凌易发短信说:“哥,出来请我吃烧烤。”
凌易过了十几秒便回复道:“先烤,我就来。”
于是凌旭笑嘻嘻跑学校门口去烤烧烤了。
那时候他和赵菲妍关系已经淡了,本来两个人就没有正式在一起过,最狂热的时候无非就是初三到高一、高二那段时间,时间久了,凌旭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不再花心思去追赵菲妍了。
因为是约了凌易,他也没叫其他人,因为凌易并不是容易相处的性格,他几个好哥们儿都觉得凌易太严肃了,平时很少相处。
凌旭一个人点了十多串烧烤,让老板先给他烤着,自己在烧烤摊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
学校离家不算远,凌易过来最多就二十分钟时间。
等老板把肉烤熟了,凌易差不多也该到了。在烤好的肉串被端到凌旭面前的时候,他看到笼罩在旁边的身影,以为是凌易到了,抬起头去喊道:“哥,来啦?”
结果一看到脸,他才发现根本不是凌易,而是曹博航。
曹博航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见到凌旭笑着伸出手来想要搭在他肩上,却突然被人从旁边一把抓住了手腕,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问道:“你要做什么?”
凌旭闻声转头去看,见到路灯下面修长的人影正是刚刚赶来的凌易。
☆、第13章
凌旭站了起来,他看到凌易对曹博航的态度不怎么友善,他急着解释道:“哥,这个曹叔叔是妈妈的朋友。”
凌易闻言,缓缓松开了手。
曹博航听到凌旭喊哥,仿佛也明白了凌易的身份,他笑了笑,说:“原来你约了你哥一起吃东西啊,那我不打扰了。本来还说请你吃烧烤的。”
凌旭于是笑着跟他挥挥手,“谢了啊。”
曹博航转身离开了。
等他走远了,凌旭却发现凌易一直盯着曹博航的背影看,他奇怪地问道:“哥?你认识他?”
凌易垂下目光,心里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才对凌旭说道:“快点吃,吃完了回去了。”
凌旭拿了一串烤羊肉递给凌易,“你也吃点啊。”
“不吃,”凌易说。
“吃嘛,”凌旭硬是往他的嘴里塞。
凌易想说“滚”,结果一张开嘴就被凌旭把羊肉塞了进来,无可奈何只好伸手接住了。
那天晚上和凌易一起吃了烧烤高高兴兴回到家里,凌旭一进门却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冷着脸看电视。大概根本没看进去吧,凌旭看到他不停换台,平时最喜欢的球赛也没有多看一眼。
凌旭他们回来,爸爸也并没有理他们。
随后凌旭发现妈妈并不在家。他下了晚自习又在外面吃了东西,这时候回到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妈妈不可能这么晚出去。
凌旭找了一圈没见到人,回到客厅问爸爸:“我妈呢?”
爸爸并没有理他。
凌旭伸手在爸爸面前晃了一下,大声喊道:“爸!妈呢?”
爸爸突然怒道:“滚开!”
凌旭一下子就愣了,因为他爸爸很少会这么凶他,就连妈妈气急了骂他的时候,爸爸也会维护他几句。
凌易这时上前来拉开凌旭,对爸爸说道:“你凶他做什么?又不关他的事。”
爸爸抬起手来揉了揉脸,对凌旭说道:“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
凌旭迟疑一下,可还是问道:“我妈去哪儿了?”
爸爸说:“去你外婆家了,她没事,你放心睡觉吧。”
话是这么说,凌旭躺在床上却根本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后来起床想要去上厕所,结果将门拧开一条缝的时候,听到外面客厅传来了爸爸和哥哥说话的声音。他凑在门边想要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可是因为还开着电视,所以根本听不清楚。
凌旭觉得心情有些糟糕。
第二天中午放了学,凌旭本来打算去外婆家里找妈妈,结果他刚刚走出校门,就听到路边的宝马车在用力按喇叭。
他转头过去看,见到曹博航正坐在汽车驾驶座上,而副驾驶上面则坐着他的妈妈。
这一天对于凌旭来说,可以说是改变他人生轨迹的一天。
当时他看到那个情形就已经觉得不对了,虽然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对,可是在妈妈打开车门叫他上车的时候,他怎么也不肯。
曹博航情绪有些激动,见到凌旭死活不愿意上车,于是对他说道:“小旭,我才是你爸爸!”
凌旭瞪着那个男人,冷冷骂了一句“神经病”,转身就跑掉了。
然而往家狂奔着的凌旭却觉得自己手脚都是冰凉的,甚至随着他跑动,眼前的景色上下晃动也显得很不真实。他不相信那个男人的话,可是他同时又觉得害怕,因为家里面那种奇怪的氛围不是一、两天了,他知道爸妈在争吵,也知道爸爸的情绪很暴躁,这些都是因为妈妈引起的,他很害怕,对此很不安。
回到家时,凌旭发现家里一片狼藉,爸爸赤红着眼坐在客厅里面,虽然看到了他,可是也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时凌易还不在,他在公司实习还没有下班。
凌旭觉得害怕,他躲到了门外,给凌易打了个电话,然后不安地在楼道徘徊着,等待凌易回来。
凌易从公司请假,急急忙忙赶回家,凌旭跟着他进屋,听到爸爸说的第一句却是:“她说凌旭不是我儿子,不是跟我生的。”
凌旭浑身冰凉,他抓着凌易一只袖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凌易转过头看他一眼,抓住了他的手,然后对爸爸说道:“爸,先冷静一下吧。”
有很多事情,凌易本来不想当着凌旭的面说,害怕他受不住这种打击,可是事到如今,这件事已经被摊开在了凌旭面前,就是凌易想要他再回避,也已经无路可避了。
那天凌易劝了爸爸许久,凌旭就一直坐在旁边听着,他第一次在自己家里这么坐立不安,害怕爸爸下一句话就是喊他滚。
晚上妈妈回来了一趟,说要接凌旭走。
凌旭说什么也不肯跟她走,抓着凌易的手臂躲在他身后,不管妈妈说什么他都不答应,后来爸爸妈妈差点打了起来,还是凌易把人劝开的。
妈妈的项链被扯断了,头发也乱七八糟的,最后还是没能带走凌旭。
可是即便是留在了这个家里,凌旭的处境也并不好受,他那天一整晚都没有睡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哭了一场,随后又觉得自己没出息,坐在床上发呆到了早上。
然而没想到的是,爸爸和凌易两个人也聊了一个晚上,早上刚起床,凌旭就听到爸爸跟他说今天不用去上学了,他们要去做亲子鉴定。
凌旭并不想去,他说:“爸爸,你也觉得我不是你儿子?”
爸爸满脸憔悴,胡子也没心情刮过,他并不想对凌旭发脾气,也没有办法毫无芥蒂地像过去那样宠着他,他只是说:“先去做了鉴定再说吧。”
凌旭摇摇头,看了一眼凌易,随后跑回房间把自己关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凌易过来敲门。敲了好一会儿,凌旭才把门给他打开。
凌旭继续回到床上趴着,凌易则坐在床边,对他说道:“起来,跟爸爸去做鉴定。”
“不去,”凌旭说,“我本来就是爸爸的儿子,做什么鉴定?”
凌易伸出手,温柔地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然后说道:“你必须要去,不管是不是,你都得要去,明白吗?”
不管凌旭是不是爸爸的孩子,他们都必须迈过去这道坎。
凌易陪着凌旭坐了半个多小时,凌旭还是答应了去做鉴定。
鉴定结果要等半个月左右才能出来,在等待结果的这段时间里,凌旭依然是住在家里,不过爸爸很少回家,或许是因为没办法面对他,所以尽量少见面来避免尴尬。
凌旭时不时便会产生一种被全世界所抛弃的感觉,还好这些日子凌易一直陪在他身边。
鉴定结果出来的那天,凌旭并没有立刻得到消息,他甚至没有见到爸爸,一切都是凌易转告他的。
凌旭坐在沙发上,凌易本来在他的对面,可是突然站了起来坐在他旁边,伸手搂住他的肩膀,叹一口气说道:“结果出来了,你和爸爸并不是亲父子。”
凌旭整个人都愣了,呆滞地看着面前的茶几。
凌易手上用了些力,说:“别这样,天还没塌下来。”
凌旭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双脚踩在沙发上,用手臂抱住膝盖,埋着脸将自己蜷缩起来。
凌易手心贴在他后背,轻柔和徐缓地安抚着他。
再后来,爸爸和妈妈离婚,凌旭尽管再不情愿,也只得跟着妈妈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当时他已经跟着妈妈回去外婆那边住了,一天晚上他把凌易叫了出来,陪他喝酒。
凌旭平时跟朋友在外面抽烟喝酒什么都来,但是这种借酒浇愁确实还是第一次。他们两个几乎都没说什么话,后来凌旭喝醉了,或许抱着凌易哭着喊过哥哥,但是他都不记得了。
因为没过两天,凌旭的妈妈就给他办了转学,带着他离开了这个城市。
“之后你们一家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在蛋糕店昏暗的灯光下,凌易缓缓说道,“只是爸爸生了一场大病,在那之后身体一直不好,没过几年又一场急病便去世了。”
凌旭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算了,”凌易这样说道,“你现在想那么多也没有意义,爸爸已经走了,他就算是再生气再难过,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凌旭怔怔看他,然后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后,凌旭突然问道:“我走了之后就没有再回来过吗?”
凌易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鼻尖,回答道:“你回来的时候,已经结婚有了孩子了。”
凌旭深吸一口气,“原来这样,那我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看来是暂时没办法知道了。”
还有很多事情他想要知道,比如说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孩子的妈妈是谁,他的妈妈和那个所谓的亲生父亲又怎么样了。但是这些事情相比起眼前凌易告诉他的事实,好像又显得没有那么重要。
光是爸爸去世和他不是爸爸的亲儿子这两件事,就已经需要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消化掉。而现在刚刚知道真相的凌旭,无法抑制地对他母亲产生了一种近似于痛恨的情绪,他并不想见到她,更不想去见那个男人,在他看来,是他们毁掉了他的生活。
其实凌旭还有很多应该觉得疑惑的地方,但是在这个时候,他反倒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管怎么样,他找到了哥哥,目前来说这是最令他值得安心的一件事情。
凌易离开之前,问凌旭道:“你现在住这里?要不要跟我搬回去住?”
凌旭说:“我回去过,可是他们说你们已经搬走了。”
“搬了很久了,”凌易告诉他,“我现在一个人住。”
凌旭闻言愣了一下,“哥你还没结婚?”他以为像凌易这个年纪,又这么好的条件,一定早已经有了老婆孩子了。
凌易应道:“是啊。”
凌旭其实真的有些心动,如果能搬过去跟凌易住,肯定要比住在蛋糕店后面的小房间舒服多了,可是即便是心动,要搬走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决定的事情,老板娘收留了他那么久,他也不能那么没有责任心,于是只好对凌易道:“我想一想,总得把这边先安排好了。”
凌易道:“随便你吧。”
说完,凌易就从蛋糕店离开,外面他的司机把车子停在蛋糕店门前,已经等了他好一会儿了。
凌旭看着凌易离开,把头抵在玻璃门上平复了一会儿情绪,才进去将蛋糕店大门锁上了。
☆、第14章
送走凌易,凌旭转身要回房间的时候,看到天天正站在走廊的入口处看着他,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凌旭这时候见到天天,没来由觉得心里一阵酸涩,他走过去把天天抱起来,说道:“该洗澡睡觉了。”
天天迟疑了一下,抬起手臂环住了凌旭的脖子。
凌旭带着天天去洗了个澡,擦干净了把人丢在床上,凑近了去闻了闻,软软的小身子香喷喷的,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天天有些别扭,片刻后还是把头靠在了凌旭手臂上,低声说道:“那个伯伯是坏人吗?”
凌旭摸了摸他头顶,说:“不是啊,他是爸爸的哥哥,他最好了。”
天天说:“可是那时候他不理你。”
凌旭也回忆起来那时候凌易冷淡的态度,有些茫然,不过很快他为凌易找到了借口,“因为有误会嘛,分开那么久了。”
天天也不懂什么误会之类的,他只是静静听着,然后心里默默地不开心。
凌旭突然问道:“我们搬去跟伯伯一起住好吗?”
天□□他看过来,“啊?”
凌旭说:“一起住啊,爸爸从小就是跟他一起住的,现在再加上你,我们三个人一起住。”
天天开始摇头,“我要跟妈妈一起住。”
凌旭一时间噎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可是妈妈在哪里啊?”
天天没说话。
谁也不知道妈妈在哪里,一个从来没见过自己老婆,一个从来没见过自己妈妈,这时候都陷入了各自的想象中。
在长时间的安静过后,凌旭说道:“再看吧,不急这一、两天。”说完,他转过头去看到天天已经睡着了。
把天天的头挪到枕头上,凌旭翻了个身也闭上眼睛睡觉了。
第二天在幼儿园,小朋友们玩小鱼追小虾的游戏。
刚开始天天是小虾,小鱼关安榕在后面怎么都追不上他;后来两个人对调,关安榕每次一开始跑,天天就绕到侧面他要返回原位的道路上去堵他,结果一下就把他抓到了。
于是再次轮到关安榕追天天的时候,他就开始觉得不服气,等到音乐声一停止,便猛然朝前面扑过去,结果把天天给扑倒在地上,自己也跟着摔了下去。
天天还被关安榕给压在地上呢,一转头就看到关安榕皱起一张脸大哭起来,他刚才额头碰在地面上,这时候脏兮兮鼓了起来一个疙瘩。大概是因为痛又受了惊吓,所以哭得非常伤心,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天天眼见着关安榕哭得鼻涕吹起了一个泡泡,然后自己根本来不及躲,那个泡泡就炸开了,鼻涕溅了他一脸,本来就不开心的天天顿时更不开心了,他干脆嘴一扁也哭了起来,翻个身用力把关安榕给推开。
关安榕被他手肘打到脸上打痛了,于是一挥手也朝他打过去,两个小孩子在地上打了起来。
虽然很快被阿姨给拉开了,可是刚才摔那一跤,关安榕额头撞破了,天天的手肘和膝盖也在地上擦破了。
下午凌旭去接儿子的时候,被老师请进了教室,给他交代孩子是怎么受伤的。
一听说儿子被揍了,凌旭立即便瞪着关安榕,“你动手打人?”
关安榕伤伤心心哭了一天了,这时候又哭了起来,“是他先打我的!”
凌旭倒还不至于那么蛮不讲理,他转头去看天天,天天则垂着头一副什么都不想说的模样,对于是谁先打谁的,他好像都觉得无所谓。
凌旭揪了一下他的头发。
天天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唉,凌旭突然暗自叹一口气,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看向老师,“小孩子打架怎么了?又没打断胳膊打断腿的,小打小闹没关系吧?”
老师愣了一下,心说我还不是害怕你们家长追究责任,面上却是笑了笑说:“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孩子还小,稍微教训一下就行了。”
凌旭戳戳天天的脸,“以后不许欺负同学,听到了没?”
天天没说话。
凌旭随后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不过有人敢欺负你就给我狠狠得打!”
他话音刚落,关安榕一下子蹦了起来,大声喊道:“妈!”
凌旭猛然转头看去,见到果然是赵菲妍站在了教室门口。
关安榕扑到了赵菲妍的怀里,他额头上的伤比较显眼,赵菲妍一眼就看到了,顿时心疼地说道:“怎么了?碰到了?”
见到了妈妈,关安榕小朋友格外娇气,眼看着又开始吹鼻涕泡泡了。
天天依然一句话没说,虽然低着头,可是目光是看向关安榕他们那个方向的。
老师简单给赵菲妍说了一下两个孩子打架的事情,赵菲妍朝着凌旭他们看过来,随后也是一愣,说道:“凌旭?”
上一回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并没能看得很清楚,这一次这么近可以细细观察,凌旭发现赵菲妍跟十多岁的时候比起来还是老了些,毕竟也是二十六、七岁的人,当然不可能还是青春少女的模样,可是人却仍然漂亮,再加上穿着一条修身的连衣裙,手里拿着精致的小提包,一看便是生活优越保养得当的模样。
可是凌旭呢?他从蛋糕店匆匆出来,上身T恤,下身是条刚过膝盖的短裤,脚底下踩着拖鞋,一身皱巴巴的,黑色T恤还沾了些没拍干净的面粉,再加上乱糟糟的头发,看起来实在有些落魄。
他中学几年都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总是穿着干净漂亮的运动服,头发也仔细打理过,一看到赵菲妍看自己,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转过头去看到天天还低着头,他不自在地抬手抓了一下脸,心想自己大概是让儿子觉得丢脸了。
赵菲妍先是惊讶,不过随后客气地笑了,说道:“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凌旭抓住天天的手,说:“我接儿子。”
赵菲妍朝天天看来,有些诧异,“你结婚也挺早的嘛,儿子都这么大了。”
凌旭干笑两声。
关安榕在赵菲妍怀里,觉得受到了冷落,委屈地喊道:“妈妈。”
赵菲妍连忙低头哄了哄他。
凌旭觉得尴尬,虽说他和赵菲妍应该算是挺熟的,可是面对一个二十七岁成熟的赵菲妍,和那个漂亮有几分娇气的仿佛校园小公主一般的赵菲妍,始终是不一样的。他犹豫了一下,说道:“小孩子打架,没什么关系吧?”
赵菲妍刚开始其实是有点不高兴的,但是当着凌旭的面,至少表面功夫是会做够的,她微笑着说:“小孩子吵吵闹闹很平常,不用管他们。”不过她随后便对关安榕说:“以后不许再跟同学打架,听到了没?”
关安榕看向天天。
天天瞟他一眼就转开了视线。
赵菲妍和凌旭一人牵着一个孩子往幼儿园外面走去。
在路上,赵菲妍问道:“你这些年怎么样啊?大家一直都没你消息。”
凌旭含含混混地说道:“就那样吧。”
当时凌旭突然父母离婚,他跟着母亲远走,这些事情班上人几乎都知道,赵菲妍也知道,没好当着面问,只是断断续续与他聊着这些年的生活。
凌旭脑袋里一片空白,又不能跟赵菲妍说自己的情况,便一直嗯嗯啊啊地应着,实际上什么都没说。
赵菲妍大概也看出来他过得不怎么好,见他不肯说,便不仔细追问了,只是走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对他说道:“对了,下周我们班有个同学会,你知道吗?”
凌旭一怔,摇了摇头。
赵菲妍说:“你到时候也来吧,大家很久没见到你,你那时候走得那么突然,都挺想你的。”
凌旭闻言笑了笑没说话。
赵菲妍留了他的手机号码,随后对他说:“我老公还在等我们,先走了啊。”
凌旭牵着天天的手,站在原地跟她说了一声:“Bye——”
被赵菲妍给牵着离开的关安榕,一路上还不断回头张望这边,直到被他妈给塞进了路边停着的奥迪车。
凌旭看到了坐在驾驶座的男人,一个很普通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左右的年纪,微微有些发胖。
他突然有些惆怅,说不出的惆怅。
“唉,”凌旭叹着气蹲在了地上,双手胡乱扒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抬起头来看到天天正在看着他。
凌旭对天天说:“是不是觉得我们有点丢人?”
天天摇了摇头。
凌旭双手撑着脸,问他:“嫌爸爸穷吗?”
天天还是摇头。
凌旭说:“嫌也没有办法啊,谁叫你是我儿子呢?不是说爹不嫌儿丑,儿也不能嫌爹穷吗?我都不嫌你丑了,你也将就一下吧。”
天天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不想关安榕在额头上的伤口那么明显,天天的手在手肘上面,现在凌旭蹲下来就能清楚看到了,除了手肘,膝盖也有一点擦伤。
凌旭对他说:“痛不痛?我背你吧。”
说完,他蹲着转了一个方向,背对着天天,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背。
天天趴在了他的背上,伸手抱住他脖子。
凌旭背着他站起来,缓缓朝前面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打架可以,但是别打太狠了,你把人给打傻了或者打残了,我可赔不起,就只能够代替你去坐牢了。以后我去坐牢了,就没人送你上下学,晚上也没人陪你睡觉了。一个人敢睡觉吗?”
天天低声说:“好黑。”
凌旭说道:“是啊,那么黑,我都要抱着你才睡得着,你一个人怎么睡?所以我一定不能坐牢,你也下手稳着点,挑肉多的地方打,知道了吗?”
“哪里肉多?”天天问道。
凌旭说:“屁股啊。”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捏了一下天天的屁股,“你看,多有弹性。”
天天安静地把下颌贴在他肩上。
凌旭用脖子蹭了一下天天柔软的头发,说:“想吃什么?爸爸带你去吃。”
他从蛋糕店出来的时候,今天最后一批糕点已经进了烤箱了,他只需要在晚上蛋糕店关门之前赶回去就行了。
可是天天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凌旭往前面走了一截,看到路边一家新开张的火锅店,顿时觉得自己肚子饿了。
“吃火锅吗?”他问天天。
天天上下晃了晃小脑袋,算是同意了。
凌旭背着他正要朝街对面迈出脚步,又突然停了下来,“等等,”他说,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裤子口袋,里面只有一百块钱。
他换了一只手,继续翻找口袋。
天天抬起头来,问道:“吃火锅吗?”
“等一下,”凌旭摸完了口袋没有再找到钱,犹豫着掏出来手机,给凌易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凌旭听到凌易低沉的声音传过来,“什么事?”
一瞬间有了回到高中的感觉,凌旭说道:“哥,请我吃火锅吧?”
凌易沉默一下,似乎是在向秘书询问行程,随后对凌旭说道:“你在哪里?”
凌旭说:“在蛋糕店附近。”
凌易对他说:“我这里还有点事情可能要半个时候之后才能处理完,你先过来我公司吧。”
凌旭问他道:“怎么过来啊?”
凌易说:“打车,”随后立即补充了一句,“过来给你报销。”
凌旭这才高兴地应道:“收到!”
☆、第15章
幼儿园放学时间早,凌旭打车过去凌易公司楼下的时候,公司还没下班。
上回见过一面的女秘书亲自下来接凌旭。
凌易的两个秘书,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来接凌旭的这个小姑娘名字叫做余眉。上次听到凌旭自称凌易弟弟的时候,余眉还并不相信,到了现在,她却已经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凌总不但叫她下来外面接人,而且还让她带了钱包来给车钱,余眉自己想起来,都觉得这像是在帮老板接儿子似的。
到达目的地,凌旭下车把天天给抱了下来。
余眉忙不迭跑上来问司机多少钱。
付了车钱抬起头来,余眉看到凌旭正笑嘻嘻看着她,跟她说道:“美女你好。”
余眉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也连忙笑着说:“凌先生你好,请跟我上去吧,凌总在等着你。”
“好,”凌旭应道,随后抱着天天跟余眉一起往公司大楼里走去。
虽然还没到下班时间,可是大楼里面人来人往已经开始热闹了。凌旭抱着儿子一进电梯,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余眉目不斜视看着电梯门,伸手推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余眉是大老板秘书大家都知道,她亲自领着人上去肯定是去见老板的,可是看凌旭那个样子,很难想象他会是哪个大客户,而且他手里还抱着个小孩子。
不过小孩子倒真是漂亮。
旁边有两个年轻姑娘都盯着天天看,见到他朝她们看过来,还微笑着打了声招呼。
天天不擅长应付陌生人,他把头靠在了凌旭的肩上。
凌旭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余眉带着凌旭到凌易办公室的时候,告诉他凌易现在还在旁边的小会议室,让他进去凌易的办公室里面稍微等一下。
办公室里开着灯,可是没有人。
凌旭进去之后,把天天放在了沙发上,自己站起来走到落地窗旁边,朝外面张望了一会儿,然后拉开凌易的椅子,在上面一屁股坐了下来。
凌易的办公椅宽大而舒适,凌旭舒展着手臂伸个懒腰,傻笑了两声。
正好余眉手里拿着两个杯子推开门进来看到了这一幕。
凌旭觉得自己看起来一定傻透了。
不过余眉只是微笑了一下,走到桌边把杯子放下,还低声问天天要不要喝饮料。
天天看了一眼凌旭,点了点头。
这时凌旭说道:“什么饮料?我也要喝饮料。”
余眉愣了愣,迟疑着说道:“想要喝什么?”
凌旭说:“可乐。”
余眉大概是从来没有见过客人要求喝可乐的,虽然诧异了一下,却还是没有拒绝。
凌旭在她出去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我要可口可乐,不要百事可乐。”
余眉愣愣点头,“好。”
凌旭坐在椅子上面,转了个圈面对着玻璃窗,叹口气将手掌贴在上面,朝着远处张望。
天天则在沙发上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困了吗?”凌旭转过来问他。
天天今天上午跟关安榕打架,中午午觉也没有睡好,这时候眼神都有些发直了。
凌旭说:“睡会儿吧。”
天天侧着身子倒在了沙发上。
办公室开着空调,天天却只穿了一件小短袖。凌旭有了经验不敢再让小孩儿着凉,于是站起身想要找点什么东西给他盖一盖。
随后他发现了办公室左侧还有一扇门,走过去拧了拧把手,发现门没有锁,打开之后隔壁是一间休息室,中间一张大床上面还有被子。
凌旭于是回到沙发旁边把天天抱了过去放在床上,给他脱掉鞋子,把被子拉过来盖住。
天天睡觉的时候,凌旭还是回到外面办公室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余眉真的把他要的可口可乐给他送了进来,见到天天不在,余眉还好奇问了一声。
凌旭食指抵在唇边,说:“嘘,睡觉了。”
余眉动作一顿,随即诧异看向休息室的方向,心里想着凌旭这也太不客气了,平时凌易最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不知道等会儿他回来见到会不会生气。
可是就算凌易会生气,余眉现在也不敢开口让凌旭把孩子抱出来,她只能尴尬地干笑了两声,干脆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拉开门出去了。
凌旭又百无聊赖地等了十多分钟,凌易才从外面回来办公室,而且他推开门进来办公室的途中还在跟人通电话,只是转头看了沙发上的凌旭一眼,之后站在办公桌旁边与人又讲了几分钟的电话。
挂断电话之后,凌易看向凌旭,“什么时候到的?”
凌旭说:“已经半个多小时了。”
凌易开始收拾桌子上的文件,“很快,我已经叫人订好位置了,等我收拾一下我们就出发。”说完,他又抬起头有些奇怪地看凌旭一眼,“你一个人?”
凌旭摇头,用吸管吸着可乐,“天天困了,我抱他进去你的房间里睡觉。”
凌易闻言,看向休息室方向,手上动作稍微停顿一会儿,不过没有多说什么,收拾好东西之后对凌旭说:“走吧,叫你儿子起来了。”
凌旭去把天天叫起床,可是天天已经睡沉了,趴在凌旭肩上半天没能清醒过来。
已经去地下停车场上了凌易的汽车了,凌旭在天天耳边说道:“醒了,吃火锅了。”
天天眼睛张开一条缝,正看到坐在旁边的凌易,他迷糊了一下,稍微清醒了一些。
凌易预定的火锅店就在公司附近不远,不算十分高档,可是环境挺不错的,而且凌易告诉凌旭说这家的味道好。
他们订了一个小包间,司机在火锅店门口让他们下车却并没有跟着一起进来。
凌旭看着司机把车开走,奇怪问道:“他不一起吗?”
凌易说道:“不,就我们。”
一个小包间,三个人,一口锅。
天天在座位上想要站起来朝锅里看的时候,凌旭说道:“把你丢进去煮了。”
凌易一边拿着菜单向服务员点菜,一边伸出手挡了天天一下,不让他探头过去。
天天低头看着凌易的手臂,又看了看凌易的脸。
凌易一直没什么表情,点完了菜让凌旭再看看,凌旭一看自己喜欢的菜已经都点了,于是问天天:“你想吃什么?”
天天说:“包子。”
凌旭对他说:“没有包子,给你点个肉圆子吧。”
把菜单还给服务员,凌旭看向凌易,说:“哥,你还记得我喜欢吃的菜啊。”
凌易端起茶杯来浅浅抿了一口,问他道:“怎么样?”
凌旭明白凌易是担心他的情绪,其实凌易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就忍不住觉得心里不好受,他说:“还能怎么样?就不要去想呗,想多了心里难受。”
凌易垂下目光,把茶杯放回了桌子上。
说起这个,凌旭想起一件事,他本来昨天就该向凌易提的,他说:“我是不是该去看看爸爸呢?”
他们的爸爸已经去世了,他所谓的看看,也就是拜祭的意思。
其实今年清明的时候,凌旭是去祭拜过父亲的,可是他现在已经完全没了那段记忆,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
凌易闻言,说道:“去吧,抽个时间我带你过去。”随后他看向天天,稍一犹豫说道,“把你儿子也带去吧。”
其实很难说爸爸见到凌旭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不过父子一场十多年,感情终归是有的,凌旭有了孩子,凌易也认为应该让父亲见上一见。
凌旭点了点头。
火锅店的服务员很快把菜都上了上来。
凌旭早就觉得饿了,天天刚才睡了一觉,现在也一心望着锅里等着吃东西。
只有凌易不急不缓的,看到凌旭急急忙忙往锅里面倒菜,说道:“有什么不够的可以再点。”
凌旭连连点头。
“你现在的工作做得开心吗?”凌易问他。
凌旭一边给天天夹菜,一边给自己夹菜,根本忙不过来,还要回答凌易的问题。说实话,他也没觉得开不开心,就是有事情做而已,而且有时候看到面包出炉,还挺有成就感的。
可是这个工作,与他最初的理想当然是不同的。
他最初的理想是什么呢?现在凌旭有些想不起来,其实中学的时候还是经常想的,因为人长得好,所以还想过演电影唱歌之类的工作,不过那些终归不现实,继承家里超市把生意做大他也想过,可是那时候一天一个想法,还没有走到考大学那一步,所以什么都没有确定下来。
现在凌易突然问他,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天天还盯着他筷子中间的鸭肠。
他烫熟了夹给天天,对凌易说:“还行吧,也没什么。”
凌易问他:“想来悦购吗?”
凌旭愣住了,朝凌易看去。
凌易在等着他的答案。
凌旭看了一会儿凌易,突然发现他碗里是空的。从来这里之后,凌易就喝了点茶,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光看着凌旭他们吃了。
凌旭于是给凌易夹了一筷子牛肉。
凌易只好端起碗来接,凌旭又给他接连夹了几筷子菜,说:“哥,你也吃东西啊。”
没有回答要不要去悦购的问题,凌旭自己岔开了话题很快就忘记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天天打了声饱嗝,转头去看他,说:“你不能吃了,吃多了当心拉肚子。”
说完,凌旭觉得自己也有点撑,他站起来说要去卫生间。
等到凌旭走了,包间里面就只剩下天天和凌易两个人。
其实凌易对天天一直是有些冷淡的,凌旭感觉不出来,因为他觉得他哥就是面冷心热,以前也经常叫他滚不理他,可是其实是对他很好的。
但是天天自己就多少能够感觉出来,也不是恶意,怎么说呢,就是如果喜欢的话,就会常常逗他跟他说话,可是凌易明显是冷淡的。
天天还在打嗝,一时间有些收不住了。
凌易伸手端起他的水杯给他,说:“喝点水。”
天天看他一眼,用两只小手捧住了水杯。
凌易用温和的声音问道:“你妈妈呢?”
天天捧着杯子喝水,可是心里却警惕着,他最讨厌人家问他妈妈,因为他没有妈妈。
凌易见他没有回答,于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天天这回立即说道:“我妈妈是最漂亮的人,她很温柔的。”
凌易闻言,低笑了一声,无声地叹一口气。
☆、第16章
吃完火锅,凌易让司机开车送凌旭他们回去。
凌旭一直到自己吃饱了,才发觉凌易其实吃得很少,忍不住问道:“哥,你怎么都不吃?”
凌易跟他说:“我不饿,不用管我。”
凌旭抓了抓乱糟糟的脑袋。对他来说,和凌易在一起生活的记忆还很鲜明,就好像两个人从来没有分开过,可是他知道对于凌易来说,他们两个却已经分离很久的时间了,长久得足够天天从出生到现在变成这个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孩儿。
这段分离大概会让凌易觉得有些生分吧?何况他们两个还根本不是亲兄弟。
想到这里,凌旭突然有些情绪低落,这种感觉真的非常不好。
凌易看他毫无预兆地变得垂头丧气,犹豫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凌旭转过头看他,说:“哥,我好希望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变过,什么都没发生过。”
凌易对他说道:“很多东西本来就不会轻易改变。”
天天吃饱了,这时候又开始犯困,他从一上车就靠在凌旭的怀里闭着眼睛睡了过去。
而此时凌易和凌旭在汽车后排并排坐着,司机不慌不忙地将车朝前面开去。
凌易问凌旭道:“昨天我问你的问题考虑得怎么样?”
凌旭闻言,反应过来凌易说的是让他搬去他那里住的事情。不像对于工作的选择那么茫然,搬去凌易那里住其实凌旭自己是挺盼望的,蛋糕店后面的小房间环境实在不算好,他带着天天住的有些憋屈。
可是昨天问天天的意见,似乎又不怎么乐意的样子。
凌旭觉得麻烦,他低声对凌易说道:“天天好像不太想搬过去住。”他觉得有些问题自己不好解决的,凌易都有能力帮他解决。
凌易听他这么说,转过头朝他怀里的小孩儿看去。
天天皮肤白皙,五官精巧俊秀,因为年纪还小的缘故有些像女孩子。凌易伸出手去拨开他额前的头发,仔细看了他的容貌,问道:“孩子像他妈妈?”
凌旭低头去看,说道:“我也不知道。”
凌易收回了手,朝着车窗外看去。
凌旭转头去看他,片刻后突然笑道:“有时候我觉得天天跟你长得有点像。”
凌易闻言笑了一声,转了话题说道:“你再问问他为什么不愿意搬吧,你们现在那里环境不好,小孩子慢慢长大了还一直跟着你睡不方便。”
凌旭想着确实是不方便,如果哪一天他找到了老婆,不管是以前那个还是新老婆,总不能一家三口挤一张床吧?
不过搬去凌易那里也不过是暂时的,凌易虽然对他好,可是人长大了总是该有自己的家,哥哥弟弟不可能一辈子住一起。就算他不在意,凌易取了老婆大概也会赶他出来吧?
说来说去,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赚钱,赚钱存钱买房子,以后的生活才能过得下去。
人长大了就是那么现实,凌旭突然发现。
他摸了摸天天的头发,说:“我再问问他。”
第二天去幼儿园,天天见到关安榕一句话都没说。
老师知道他们两个昨天打架了,刻意想要他们和好,做游戏也让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可是天天就是不跟关安榕说话。
中午睡午觉的时候,关安榕的床是和天天挨在一起的。
见到天天背对着他,关安榕就伸出手戳了一下天天的肩膀。天天没有反应,关安榕于是将手伸进了他被子里面,钻进T恤下摆揪了一下他背上的肉。
天天觉得痛了,翻个身过来瞪着关安榕。
关安榕撅了撅嘴,好像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天天往后挪了挪,跟关安榕拉开距离,闭上眼睛继续睡。
关安榕本来想再戳他一下,手指突然落了空,搭在床上落寞地戳了一下凉席。
下午睡了午觉起来,喝水的时候关安榕突然凑到天天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说完之后他很快就离开了,抱着自己的水杯一边装模作样地喝,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看天天。
天天喝水的动作停顿一下,随后又接着喝,只是这一杯水喝完之后,他把空水杯递给关安榕,说:“帮我放一下。”
关安榕开开心心地接了过来,朝着放杯子的地方跑过去。
下午凌旭来接天天的时候,又一次跟他提起了搬去跟凌易一起住的事情。
天天表现得有些抗拒。
凌旭蹲下来拉着他的手,“为什么不啊?你告诉爸爸好不好?”
天天转开视线不看凌旭。
凌旭晃他的手臂,“说啊,说了吃冰激凌。”
天天沉默片刻之后说道:“不喜欢伯伯。”
凌旭奇怪问他:“为什么不喜欢?伯伯对你挺好的啊。”
天天说:“就是不喜欢。”
凌旭不愿意就这么放过他,抓着他的手追问:“不喜欢总有原因的,那你喜欢爸爸吗?”
天天有些不高兴了,他小嘴微微嘟起,说:“也不喜欢。”
“啊?”凌旭觉得被伤到了,要知道他对自己都没有对天天这么有耐心,可是天天竟然还说不喜欢他,“为什么啊?”
天天突然红了鼻子,他眼睛眨了眨里面就裹满了泪水,带着哭腔说:“他都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
凌旭一下子就愣了,天天如果不说的话,他从来不会觉得凌易不喜欢天天,可是现在想来,凌易对天天的态度确实是比较冷淡的。
天天哭得伤心,倒不是因为凌易对他冷淡,而是被凌旭一直追问,突然就难过了起来。
凌旭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把天天给抱了起来,走到对面一家小超市的冰柜前面,说:“吃冰激凌吗?自己选一个。”
天天用力吸了一下鼻涕,眼睛被泪水模糊着视线都还是花的,于是努力埋下头去想要看清冰柜里面。
凌旭掏出纸巾来替他擦鼻涕,有些嫌弃,可还是仔仔细细帮他擦干净了。
天天选了一个甜筒。
凌旭付了钱,抱着他朝外面走,看天天鼻涕还在流着,张开嘴咬冰激凌,于是说道:“鼻涕别流上去了。”
天天红着眼睛朝他看过来。
凌旭又抽了张纸巾,捂在他鼻子前面说道:“擤擤,不然鼻涕流上去,冰激凌就变成咸的了。”
天天于是凑着他的手擤了一下鼻涕。
凌旭一脸嫌弃地把纸巾丢掉,抱着天天一边朝前面走一边说道:“冰激凌都吃了,不许哭了啊,再哭我就拿来吃了。”
天天抓着甜筒认真啃着,点了点头。
凌旭于是说道:“伯伯那个人呢,是那个样子的,看起来冷淡,其实心里是喜欢你的。”
天天一直盯着手里的冰激凌,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凌旭的话。
凌旭接着说:“你太小了,慢慢就会明白的,他对爸爸很好,对你也会很好的。”说完,凌旭心里也突然疑惑了一下,不过很快便打消自己的疑惑,对自己说肯定是这样的。
天天的表情有些茫然,他正在努力吸吮开始慢慢融化的奶油。
凌旭对他说:“不然我们先搬过去住,如果你觉得不开心,我们再搬出来好不好?”
天天没有回答他。
凌旭晃了他一下,在他耳边重复道:“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天天看他,“嗯?”
凌旭知道他大概是没有听进去的,无奈叹一口气,想着有机会让凌易跟天天多见几面,这孩子可能性格内向,熟悉了说不定就好了。
然而在天天开口同意之前,他并不打算先跟老板娘交待。不管怎么说,老板娘既然对他那么照顾,他就算真的要搬,也会等到老板娘请到人来接手看铺子的工作他才会走。
接下来的周末,凌旭有一天休息。
在他休息的前两天,分别接到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汤力打来的,他兴冲冲地告诉凌旭,这周有个同学会,已经联系上好多高中同学都要参加,让凌旭也一起来。
如果是过去,凌旭对于这种同学聚会兴趣是非常大的,他最爱的就是凑热闹。
汤力显然也认为凌旭应该是感兴趣的,他大声在电话那边嚷嚷着,说除了他,还有谁谁谁、谁谁谁都要去,接连说的几个名字,都是他们高中时候的好兄弟,最后神秘兮兮说道:“你知道吗?听说赵菲妍也要来。”
凌旭以前喜欢赵菲妍,不只是他几个好兄弟清楚,几乎是全年级都知道的事了。对汤力来说,赵菲妍现在结没结婚并不重要,同学会嘛,就是凑个热闹,过去这种有着丝丝缕缕联系的同学再见面,就更加热闹了。
可是凌旭现在却并不是太想去,因为首先,没人帮他照顾孩子,他就算去也得带着天天一起去。然后就是,那天他见到赵菲妍光鲜亮丽的穿着,开着豪车的老公,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混得有些丢人。
汤力还是在大力鼓动着他去,他含糊地回答了一句:“看情况吧。”
结果刚挂了电话不久,凌旭竟然接到了赵菲妍打来的电话。
赵菲妍也是通知凌旭去参加同学会的,到没有像汤力那么积极,只是玩笑着说道:“你一定要来啊,你不来就不够热闹了。”
凌旭这回真不好拒绝了,毕竟是过去的女神,上回又已经跟他提过一次了,找借口都不太好找,于是说道:“好的,我到时候会去的。”
挂断电话,凌旭考虑着要怎么把自己收拾一下,至少到时候看起来要是帅气的。
紧接着,第三个电话是凌易打来的。
凌易问他:“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去拜祭爸爸。”
凌旭一愣,他刚才倒是没想起这件事,一周唯一的一天休假就已经答应了去同学会。
把情况跟凌易说了,凌易说:“没关系,等下次吧。”
听到凌易有挂电话的意思,凌旭连忙道:“哥,等等!不然我中午去吃个饭,下午我们去拜祭爸爸,你觉得怎么样?”
凌易应道:“可以,你自己安排。”
凌旭用手指抠了抠脸,“哥,你有衣服能借一套给我穿吗?”
凌易稍微沉默,对他说:“明晚我给你带过来。”
凌旭顿时开心道:“谢谢哥!”
☆、第17章
第二天晚上,凌易让司机帮着他一共提了十多个袋子来见凌旭。
凌旭当时就愣了,“全部是衣服?”
凌易点点头,把袋子全部放在了他的床上。
收银的小妹还没走,一脸好奇想要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外面店铺里还有客人在挑蛋糕,她无可奈何只能够在外面守着。
等到司机离开,凌易伸手关了凌旭房间的门。
凌旭正坐在床边上,把袋子打开看里面的衣服。
衣服全部是凌易新买的,凌旭随便拿出来一件T恤,价格都是上千的。牌子和款式全部是凌易选的,尺寸大小也和凌旭刚刚合适。
凌旭有些愣,他说:“穿不了这么多吧。”
凌易跟他说:“你留着慢慢穿。”
除了给凌旭买的衣服,还有一半是给天天买的。
凌旭把衣服一件一件从袋子里取出来,天天跪坐在床上凑近他旁边看。凌旭拿起一件小衬衣,在天天身上比,问道:“好看吧?”
天天也觉得好看,他偷偷看一眼凌易,不作声地对凌旭点点头。
凌易站在床边,看着他们两个翻找衣服,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看向窗外。
这个房间虽然有窗户,但是窗外是完全没有风景的,只有一堵围墙,连天空也几乎被遮挡住了。
凌易想问凌旭带着孩子在这里住了多久,可是他知道问了也没有结果,因为凌旭已经不记得了。
凌旭站起身,说:“我试一下衣服,”然后走到房门边把门给反锁了。
不过他丝毫没有避开凌易的意思,站在屋子中间开始脱衣服。夏天衣服本来穿得轻便,很快脱来只剩一条内裤,然后翻找了一套衣服穿上身。
凌易站在窗户旁边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想抽烟,他伸手摸出了上衣口袋的烟盒,却发现天天正在看着他。
天天本来是在悄悄打量凌易的,一被凌易发现就立刻转开了视线,拿起凌旭刚刚放在他身边的一条小背带裤看。
凌旭穿裤子的时候发现扣子缝没剪开,正在满屋子地寻找剪刀。
凌易默默收回了烟盒,走到床边坐下,问天天道:“喜欢吗?”
天天不看他,轻轻“嗯”了一声,随后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谢谢。”
凌易抬起手想要摸一下天天的头,结果天天避开了。他微微一怔,把手放了下来。
凌旭总算是把一身衣服给穿好了,虽然房间里开着空调,他还是蹦出了一头汗,站在镜子前面问凌易道:“怎么样?”
凌易从身后看着他,突然说道:“你好像瘦了些。”
凌旭闻言笑了,他转过身走到凌易面前,把衣服下摆掀起来,“你看。”
凌易看到凌旭小腹平坦而紧实,隐隐能看到漂亮排列着的腹肌。房间里面灯光不怎么明亮,刚才凌旭脱衣服时两个人距离远,凌易还并没有注意到,现在却看得很清楚。
他有些走神,抬手摸了一下凌旭的小腹。
凌旭连忙后退一步,抱着肚子说:“别摸,痒。”
凌易摇摇头,问道:“怎么练的?”
凌旭回到镜子前面,低头自己用手拍了一下小腹,说:“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好漂亮,我喜欢。”
他把衣服拉下来之后,从镜子里看着确实显得要瘦一些。满意地点了点头,凌旭转过头来问凌易:“问你觉得这套衣服怎么样?”
凌易说:“不错。”
凌旭底子好,只要稍微收拾一下,看起来就是个帅气的青年。
凌易接着说:“就是头发有些乱,明天先去趟理发店吧。”
凌旭点点头,随后转过身来对凌易说:“哥,你明天上午没事是吧?可以帮我带一下天天吗?”
天天吃惊地抬头看着凌旭。
凌易敏锐地察觉出了小家伙的抗拒,他说:“你不带他一起去?”
凌旭说道:“谁开同学会还带孩子去啊?会被他们笑的。”
凌易觉得自己有时候都有些跟不上这个还以为自己是高中生的弟弟的逻辑,他做不到每件事都以高中生的思维去思考,在这个时候,他有些莫名其妙,可还是没有拒绝凌旭,只是说道:“天天愿意吗?”
凌旭偏着头看天天:“天天?”
天天低头抓着衣服不说话。
凌旭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上午跟着伯伯,下午我们就一起去拜祭爷爷,好不好?”
天天转开头去。
凌旭在他耳边说:“不说话当你答应了啊。”
天天还是没说话。
一直等到后来凌易离开了,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天天突然说道:“你会不来接我吗?”
凌旭奇怪撑起头看他,“为什么不来接你?”
天天侧躺在床上,盯着枕头发了一会儿愣。
凌旭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晃,然后说道:“不会不来接你的,你要是走了,晚上那么黑,爸爸一个人怎么睡啊?”
天□□他看去。
凌旭接着说:“只有半天时间,下午爸爸就来了,好不好?”
天天当真相信了凌旭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觉,他点了点头,勉强答应了凌旭这件事情。
一觉睡到天亮,凌易依然是让司机开了车过来接天天,顺便把凌旭送去理发店。
凌旭拉过凌易,背着天天小声说道:“哥,天天跟你有些生疏,可能是你太严肃了,你能不能逗逗他,让他别那么害怕你。”
“他怕我?”凌易略微有些诧异。
凌旭低声说:“是啊,你以为都跟我一样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啊?”
凌易有些好笑,“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十多年兄弟,”凌旭说,“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是白活啦?”
凌易依然只是笑,却什么都没说。
上车送凌旭去理发店的路上,凌易问他:“等会儿要送你过去吗?”
“才不要!”凌旭反应很大,“同学会还要哥哥送我去,太丢脸了吧?”
凌易这一回倒是明白了他的思路,点点头,“随你喜欢。”
凌旭为了让天天跟凌易培养感情,一上车就把天天放在了凌易的怀里,对他说:“等会儿爸爸去剪头发,剪完了去见老同学,你跟着伯伯要乖知道吗?”
天天没有理他,转开头去看车窗外面,不过稍微注意的话,就会察觉其实天天的身体很僵硬,他坐在凌易腿上,尽量不敢随意动作,似乎是害怕惹了凌易不高兴。
凌旭有些尴尬,对凌易说:“他是这个样子的,个子不大脾气不小。”
凌易低头看了一眼天天,见到他努力转过身子往车窗外面望,于是伸手将他抱起来换了个方向,让他可以舒服地面对着窗户。
天天看了看他,然后趴在窗户上面往外看,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凌易伸出手掌去垫在他的额头和窗户之间,说道:“小心别碰到。”
他的手掌温热宽厚,天天有些发愣,伸出小手去摸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朝他看去。
凌易对他微笑了一下。
天天微微张了张嘴,不过什么都没说,随后把额头贴在凌易的手掌心,继续朝外面望去。
小孩子很敏感,可是也很简单。
把凌旭送去理发店,凌易对他说:“等会儿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凌旭站在车窗前,对他挥了挥手,然后伸手过去抱住天天的脸,亲了一下。
凌易摸摸天天的头发,对他说:“跟爸爸再见。”
天天抬起手晃了晃,“再见。”
等凌旭转身走了,凌易缓缓按上车窗,对司机说:“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早上凌旭从冰箱里拿了个两个昨天的面包给他和天天当早饭,他倒是几口就吃掉了,可是天天似乎并不怎么想吃,一个面包都没吃完。
天天对于凌易来说,是个非常复杂的存在。
可是在现在,他并不打算考虑得太复杂,他希望天天至少不要抗拒和排斥他。
凌易低头对天天说:“想吃点什么东西吗?”
天天摇头。
凌易说:“没关系,过去看看吧。”
他让司机开车去了一家卖粤式早茶的餐厅。下车之后,凌易伸出一只手给天天,天天犹豫了一下牵住了他的手。
天天本来并不怎么饿,虽然每天早饭吃面包吃得有些烦,可还是能吃饱的。
尽管不饿,可是天天在看到各式各样的粤式早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凌易牵着他的小手走到推车前面,把他抱起来说道:“自己选。”
天天看了很久,心里什么都想要,可是又知道自己应该克制,于是最后只指了一份虾饺。
凌易笑了笑,随后又点了几份点心,对天天说:“我也没吃早饭,一起吃。”
凌旭让理发师给他剪了头发,然后吹了吹。
打理完毕,站起身照镜子,觉得自己帅得没救了,看起来完全不比赵菲妍逊色,凌旭认为自己可以放心地去参加同学会了。
对于同学会,凌旭其实还没什么概念。以前在一整个班的同学面前,尤其是男生面前,他一直是有些优越感的,要不然他也不会非要去追求一个全校最漂亮的赵菲妍。虽然之前有些被赵菲妍打击到了,但是重新把自己收拾好的凌旭自信心又再一次回来了,他兴致勃勃地想要立刻回去见一见他的那些兄弟们。
☆、第18章
这一群老同学,许多都是将近八、九年没见过面了。
很多人在刚刚高中毕业上大学那一、两年喜欢相约着出来见面,可是随着学业、工作、恋爱,能够相聚的时间越来越少,想要见面的心情也就逐渐淡了。
当然,在今天这个同学聚会里面,凌旭是个异类。他就像是放了一个暑假,一个月时间没见过老同学们了,心里有些想念,而且因为突然的变故,他也想知道他的朋友们过得还好不好。
就像汤力,年纪轻轻就秃了顶,凌旭是不由替他感到几分惋惜的。
凌旭剪完头发,又在外面瞎晃了一些时候,直到汤力给他打电话了才打了个车赶过去中午吃饭的地方。
这时候距离午饭还有些时间,大家都在餐馆的茶水厅坐着聊天。
汤力亲自出去接他,带着他一起上去二楼,一进去同学们聚会的大厅,无数的眼光都汇聚了过来,因为凌旭高中转学之后就消失得很彻底,许多人是十年来第一次见到他。
凌旭虽然这么多年没有消息,但是同在这座城市的同学们大都知道凌旭有个哥哥凌易,现在市区最多的大型连锁超市悦购,就是凌家的产业。
虽然挺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注目了,凌旭却还不觉得怯场,他有些兴奋,努力在这一群人里面把大家给辨认出来。
其实男生除了大多老了发福了以外变化还不算太大,女生却是许多都一眼认不出来,好像过去班上根本不起眼的年轻女孩,稍微打扮一下都变成了美女了。
许多人抬起手来跟凌旭打招呼。
他笑着跟大家挥挥手,随后被汤力带去了靠近窗边的那一桌。
桌边围坐着四、五个男人,凌旭能认出来有两、三个都是他高中的好兄弟。大家站起来,客气而热络地跟凌旭打招呼。
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凌旭,好久没见你了,这些年怎么样啊?”
凌旭抓了一下头发,突然觉得有些不适应,怎么说,虽然看起来都对他很热情,但是这热情分明是成年人之间的寒暄,而不是好兄弟见面那种看一眼就有的心照不宣。
他也只能笑笑说:“挺好的。”
汤力拉了个椅子来让他坐下,随后让服务员给他倒了杯茶。
因为他是刚刚到来的,话题被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在问着他的近况。
汤力是唯一一个知道凌旭情况的,开口帮他解围说他最近身体不太好,大家别整的跟拷问他似的。
坐在凌旭对面的男人叫做康新泽,跟汤力一样,以前跟凌旭关系非常铁。如今他翘起一条腿坐着,车钥匙圈儿套在手指上不停打转,先是问凌旭在哪儿工作,没有得到答案之后,开始讲起自己上个月去沿海出差的事情。
凌旭开始认真听了一会儿,慢慢就觉得没劲儿透了,就好像他读初中那年爸爸生日请客,一屋子的叔叔抽着烟聊着他不感兴趣的话题,爸爸叫他过去打招呼,他不肯去转个身偷偷溜掉了。
现在的凌旭突然也想要站起来溜掉。
有人递了根烟给他,他接过来抽上了,紧接着那人问他:“怎么这么多年没回来啊?你家生意做那么大了,都没想着回来管管家里生意?”
凌旭还没回答,又听到对面康新泽问他:“你家里生意都交给你哥了吧?”
“是啊,”嘴里这么回答着,凌旭心里已经开始有些不高兴了。
康新泽突然凑近了小声说道:“你爸妈虽然离婚了,可生意是你爸的,怎么说也该你们兄弟平分啊。”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站在凌旭那边说的,可是凌旭听了非常不高兴,他正想要骂一句:“操!关你什么事,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结果还没说出口,汤力一下子抬手搭在他肩膀上,帮他解围道,“人家家里的事情,你们八卦什么?”
凌旭的不开心都已经表现在脸上了,于是这个话题暂时打住,又有女同学过来问他:“听说你都有儿子啦?你老婆呢?长什么样有照片看看吗?”
“……”凌旭无话可说,转过头朝汤力甩眼刀,都怪他叫自己来参加什么同学会。
汤力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到了这个年纪,男人长得帅打扮得好似乎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凌旭静静听他们聊天,发现自己几乎插不进去嘴,因为大家都在聊工作、聊车子、聊房子、聊家庭。谁又结婚了,谁又赚了大钱了,谁又穷困潦倒了。
凌旭觉得自己好像被世界给遗弃了。
不过人长得好,至少在女人那边还是受欢迎的,过了一会儿,赵菲妍过来把凌旭叫了过去。
女同学们关注的点稍有区别,大家都是听赵菲妍说凌旭已经有了个五岁大的儿子,纷纷感到好奇。
有人说:“凌旭真是没看出来你会是那么早结婚的人。”
还有人说:“我们可是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追赵菲妍的。”
赵菲妍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杯只是微笑。
突然,一个当初班上的女同学对凌旭说道:“对了,我记得好几年前你回来过一趟啊,那时候差不多就已经结婚了吧?”
凌旭闻言一愣,问道:“你说的是哪年?”
女同学默默回忆,说:“我好像大学还没毕业,应该是差不多六年前吧。”
“六年前?”凌旭有些奇怪,如果是六年前的话,天天今年五岁,差不多就是天天妈妈怀上天天的时间吧,他回来过?
凌旭紧接着追问:“你在哪里看到我的?我跟谁在一起?”
女同学见他反应那么大不禁有些奇怪,想了想说道:“就在街上吧,你一个人,当时没说两句话,你好像有事就走了。”
凌旭微微蹙起眉头,六年前他回来过?可是哥哥说他一直没回来啊,难道他回来了没去见凌易?
不对,他好像忘了什么事情,一时间却想不起来了。
凌旭仔细思索着,后来其他人说了些什么他就没怎么注意了。
吃饭的时候,凌旭喝了一些酒,不过喝得并不开心。
他并不像是个失意的青年人坐在一群同学中间落寞寡欢,他更像是参加爸爸的生日宴坐错了桌子,一群人聊着他不感兴趣也听不明白的话题,他想要专心吃菜,偏偏还时不时有人拉着他问上两句。
问他问题的大多是刚才喝茶没碰上面的,而问题也集中在他哥哥和悦购上面。
凌旭觉得没意思到了极点,又朝着汤力甩了两个眼刀,而坐在隔壁桌的赵菲妍,好像也从女神坠落到了没什么意思的女同学的地位。
在凌旭痛苦地吃着午饭的时候,凌易也正带着天天在吃午饭。
天天早上吃多了,现在本来一点都不饿。
于是凌易带他去了一家西餐厅,自己点了一杯咖啡,给天天点了一份水果沙拉。
西餐厅里面放着舒缓悠扬的音乐,天天坐在沙发上,对他来说桌子有些太高了。他本来想脱了鞋踩到沙发上面,在用脚蹭掉鞋的时候,突然想起对面的人不是他爸爸,于是停下来有些紧张地看着凌易。
凌易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问他道:“够不着?”
天天点了点头。
凌易于是站起身,走到天天身边,把他抱起来坐在了他的座位上,然后把他放在自己腿上。
伸手把盘子拉到天天面前,凌易对他说道:“吃吧。”
天天仰起头,头顶抵在了凌易的胸口,从下往上看着他。
凌易微笑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问道:“还吃吗?”
天天点点头。
等他吃完了沙拉,凌易问他:“还吃什么吗?”
天天想了想,说:“冰激凌?”
凌易告诉他:“不行,甜食不能吃了,只能吃主食。”
天天疑惑道:“什么是主食?”
凌易说:“米饭、面条,面包也算是,不过你应该少吃点面包,当心长成个小胖子。”
天天愕然张大了嘴,问道:“谭松良那样吗?”
凌易问他:“谁是谭松良?”
天天说:“我同学。”说完,他觉得自己好像说了傻话,手里拿着叉子转了两个圈,说,“我不吃了。”
他话音刚落,凌易的手机响了起来,电话是凌旭打过来的,凌易一接起来就听到凌旭说道:“哥,快来接我,我想走了。”
凌易有些好笑,回答道:“等着,到了给你打电话。”
挂断电话,凌易伸手叫服务员买单,随后把天天抱着起身,朝外面走去。
凌旭这边同学吃完了午饭,他也喝的有些头晕了。
大家并没有打算就此散伙,下午继续去喝茶打牌,看起来是打算吃了晚饭,然后再去唱唱歌什么的。
凌旭还在饭桌上面,接到了凌易打来的电话,告诉他已经在外面等着他了。凌旭于是站起来告辞,匆匆朝外面走去。
留下一桌人看着他的背影还议论纷纷。
他刚刚走出餐馆大门,却听到赵菲妍在身后追了过来。
“凌旭,”赵菲妍叫住他,追到他面前对他说道,“有个东西忘了给你了。”
凌旭奇怪道:“什么?”
赵菲妍拿了一张塑封的照片给他,说道:“这是高三毕业的时候我们班的大合照,背后有大家现在的联络电话,里面就差你一个人了,还是拿一张去当做纪念吧。”
凌旭没想到会是这个东西,伸手接了过来,看到照片上果然是一张张熟悉的脸,就站在教学楼前面,仿佛昨天才发生的事情一样。
可惜中间没有他。
凌旭发着愣。
突然,两个人听到路边传来一声喇叭声音,凌旭与赵菲妍同时转头去看,见到不远处停了一辆路虎,凌易没有让司机开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面亲自驾车。
赵菲妍迟疑一下,对凌旭说:“你哥?”
凌旭点点头,他正有些伤感,对赵菲妍挥挥手,“我走了,谢谢你。”
说完,就朝着凌易停车的方向跑过去。
☆、第19章
凌旭上了车,发现天天被安置在了后座的儿童座椅上。那明显是个新的儿童座椅,大概是凌易专程为天天买的。
他开口问道:“天天今天听话吗?”
凌易闻言说道:“比你听话多了。”
赵菲妍还站在餐馆门口,汽车缓缓朝前驶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凌旭按下了车窗,对她挥了挥手。
凌易缓慢加速,看着凌旭默默将车窗按上去的时候,问道:“那个是你以前很喜欢的女生?”
凌旭转过头看凌易,有些惊讶,“你还记得她?”
凌易直视着前方的道路,说:“你初三那年,把我送你的生日礼物转送给她了。”
“靠!”凌旭脱口而出,“至于那么记仇吗?”
他自己还记得,因为那是两年前的事情,可是对凌易而言,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有必要记得那么清楚?
凌易冷冷看他一眼。
天天突然说道:“爸爸说那是妈妈。”
凌易猛然踩了一脚刹车,在路中间就把车给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向凌旭。
凌旭吓出一身冷汗,说:“哥,你干嘛?”
凌易又看了一眼后视镜,见到后面有车子开过来,这才踩了油门将车子缓慢向前开去,声音变得冰冷,“他说真的?”
“当然不是!”凌旭觉得很丢人,因为那是他之前的一厢情愿,早已经被证实根本没有那么一回事。现在被天天这样提起,他忍不住连脸都红了,跟儿子胡说八道是一回事,被哥哥知道了又是另外一回事。
天天这时也不太开心地说道:“才不是我妈妈。”
凌旭大声说:“本来就不是你妈妈!别胡说!她小孩儿都跟天天一个年纪了,哥你别听他瞎说。”
凌易说道:“那你脸红什么?”
凌旭抬起手捂住脸,“别说了行不行?那就是我以前开玩笑胡说的,没有这回事!”
凌易总算是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凌旭安静坐了一会儿,拿出刚才赵菲妍给他的合照仔细看了看,神情有些伤感。
“今天同学会不开心?”凌易问他。
凌旭默默叹一口气,说:“跟想象的不一样。”沉默片刻又继续说道,“他们其实也不怎么关心我,他们更关心你和悦购。”
凌易说:“那以后就别参加这么没有意义的聚会了。”
凌旭点点头,说:“以后不来了。”他看着手里的照片,“原来过去了就真的找不到了。”
凌易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爸爸埋葬在城外的公墓。
在凌旭的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来这个公墓,可是天天却在下车时候说道:“我来过这里。”
“来过?”凌旭奇怪问他。
天天点头,“你带我来的。”
凌旭还是觉得奇怪,凌易说道:“你大概是带他来拜祭爸爸的吧。”
凌旭恍然,失忆之前的自己带着天天来拜祭父亲,这倒是并不奇怪。
爸爸的坟墓坐北向南,在公墓中心一块地势很好的位置。而且当凌旭跟着凌易走到了之后,发现这是一个合葬墓。凌易把他的父亲和他的母亲合葬在了一起。
凌旭有些发愣,虽然他从凌易那里知道是他的母亲背叛了父亲,可是从小到大,他一直看到父母在一起,而哥哥原来的妈妈却好像只是一个传说中的人物,现在突然这么面对着父亲与他前妻的合葬墓,心情还是有些复杂的。
按照凌易的意思,一切从简,他们只买了一束花上来。
凌旭亲手把花给摆放在了爸爸的墓碑前面。
短暂的沉默之后,凌旭问道:“爸爸身体不好,是因为我和我妈妈的缘故吗?”
凌易没说话。
凌旭心想肯定是的,因为他妈妈出轨,因为他不是爸爸亲生的,大概后来的日子爸爸一直郁郁寡欢,身体状况也跟着一蹶不振。
是谁的错呢?凌旭心里有答案,却并不愿意说出口。
他仔细看着墓碑,上面有爸爸的照片,但是和他前妻的合照却是合成的,照片上面,凌易的妈妈看起来还很年轻,是个优雅漂亮的女人,眉眼间跟凌易很像。
生年卒月……等等,凌旭注意到爸爸去世的日子。之前他只是听哥哥说爸爸去世好些年了,可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具体的时间,算起来不就是大概六年前吗?
他同学说六年前看到他回来过……是爸爸去世的时候,他回来过?
凌旭突然转头对凌易说道:“哥?你是不是说过我在爸爸去世的时候回来过?”
凌易面无表情,反问道:“你回来过?”
凌旭一脸无奈,“不是你说的吗?”
凌易说:“我说过?”
被凌易一再反问,凌旭突然有些不确定起来,他记得好像是听凌易说过吧,不然也没有别的人会知道这件事情。可是凌易说过的事情他没有理由记不住啊,难道是自己记混了或者听错了?
凌旭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同学说她六年前看到我回来过。”
凌易微微抬头,朝他看过来,问道:“你回来了怎么不来见我?”
凌旭愣了,难道说他回来了没来见凌易?他明明知道爸爸葬在这个地方,还带着天天来过,为什么却不去见凌易?
他想着,自己都混乱了。
凌易还在等他的答案。
凌旭抓住他手臂,说:“我都不记得了,你问我有什么用啊?”
凌易似乎是叹了口气,转回头去看着父亲的墓碑。
天天与自己的祖父从来没有见过面,他站在凌旭身边抓着凌旭的裤子静静看了一会儿墓碑,转过头茫然地看了看周围,松开抓住凌旭的手,朝着旁边走去。
等到凌旭转过头去找他的时候,发现天天正打算在旁边的坟墓上坐下来,他连忙两步奔过去把天天抓起来,然后双手合十对着墓主人连连鞠躬,“小孩子不懂事,有怪莫怪啊!”
天天看他那么紧张,吓了一跳,也跟着握住小手说道:“莫怪?”
凌易见状,说道:“走吧。”
凌旭对凌易说:“哥,我想跟爸爸说两句话,你帮我把天天带过去好不好?”
凌易看他,问道:“当着我不能说?”
凌旭说:“也不是不能说……”他就是觉得当着凌易和天天的面说这些话有点傻气。
凌易不再追问,走过来将天天抱起来,朝着远处走去。
凌旭一个人默默面对着爸爸的墓碑,许久之后抬起手臂擦了一下眼泪,说:“爸爸,对不起。”
这并不是他的错,可是相比起母亲的出轨,他并不是他亲生儿子这个打击恐怕才是对爸爸来说最为严重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为即便他再怎么不情愿,这也是他无法选择的。只是他到了现在会想,自己那时候为什么会跟着妈妈走呢?就算爸爸不要他了,他如果要坚持留下来,哪怕是留在外婆家里,继续留在这个城市也是好的啊。
凌旭说不出什么话来,他只能说:“爸爸对不起。”
他哭得嗓子都有些哑了。
凌易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伸手放在他头顶,动作温柔而又带着能够抚慰人心的力量。
凌旭吸着鼻涕说:“不是叫你走吗?”
凌易拿出张纸巾给他。
凌旭接过来擦着眼泪和鼻涕,说:“我没事。”
凌易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走吧。”
天天还被凌易抱在怀里,他看着凌旭哭得稀里哗啦的,觉得很稀奇,从口袋里面掏出凌易之前给他放进去的小手绢,伸出手给凌旭擦了擦脸。
凌旭红着眼睛看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凌易抱着天天转过身走在前面。
凌旭回头又看了一眼父亲的墓碑,然后跟在凌易身后朝着前面走去。
凌旭最后的记忆留在了高二,那时候凌易已经大三,是个成年人了,这么多年过去,凌易的身高不可能改变,身材变化也不大,不过凌旭还是觉得他走路的姿态似乎显得更沉稳了。
如果是在街上碰到,凌旭看见这么一个背影,未必敢确认那是他哥哥。
凌旭被时间抛弃了,被同学们抛弃了,被爸爸妈妈抛弃了,现在还愿意留在他身边的两个人,一个是天天,一个就是哥哥。
他突然加快了脚步朝着前面冲过去,一下子跳起来扑在了凌易的背上。
凌易没有防备,怀里又抱着一个天天,差点被凌旭给扑倒了,他朝前迈出两步,又稳住了身形,微愠道:“疯了啊?”
凌旭抱住凌易的肩膀。
在他还在读小学,凌易已经上了中学的那些日子里面,他们两个身高差距很大,就像一个小孩和一个大人的差距那般,凌旭最喜欢从身后扑到他哥的背上,因为他哥总会伸手接住他,心情不好的话接住了就扯下去,心情好了能背着他走上一段路。
可是现在,他只需要微微踮起脚就能够轻易抱住凌易的脖子,把脸埋在凌易的肩膀上,说:“哥——”
凌易说:“还小啊?”
天天刚才吓了一跳,这时候回过神来有些不高兴地扯着凌旭的头发,说:“讨厌。”
凌旭抬起头,转过去作势要咬天天的脸,天天吓得连忙把头往后仰,凌易连忙伸手去托住他的后背,免得他朝后面倒了下去。
凌旭眼睛还有点红,他对天天说:“你才讨厌。”然后又在凌易的肩膀上蹭了蹭,说,“回去吧。”
☆、第20章
从公墓离开,凌旭看了看时间不过才下午三点多,他一周只有一天假期,没什么别的地方可去,又不想这么早就回去蛋糕店。
“哥,”他想了想对凌易说道,“要不去你家里看看吧。”
凌旭其实是想带着天天去看一下,让天天知道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有多糟糕,可以心甘情愿跟着他搬过去。
如果现在去凌易那里,晚上还能再蹭凌易一顿饭呢,凌旭心里想着。
凌易倒是没什么意见,凌旭既然提了,他就开着车朝自己现在住的方向开去。
父母都已经去世,又还没有结婚,凌易现在住在市中心的一套房子,每周会有清洁阿姨来帮他打扫一次卫生,而平时回去,家里都是冷冷清清一个人。
“哇!”在凌易用钥匙打开房门,凌旭进门之后发出的第一声感叹就是:“房子好大!”
其实凌易这套房子跟过去凌家那套比起来也并没有大多少,只是因为他一个单身男人住着,装修也是冷色调的简洁风格,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没有什么人气,所以看起来有些空旷。
如果是换了凌旭住,大概会把东西丢得到处都是。
凌旭把天天抱在怀里,换了鞋子走进客厅里面,问天天道:“你看,这里是不是好大好宽敞,比我们的小房间漂亮多了?”
天天仰着头四处看,他也觉得漂亮,可是没有说。从小他爸爸就教他不要贪心别人的东西,虽然他们过得并不富裕,可是要知足要快乐。所以即便是喜欢,他也认为自己不该随便说出口。
凌旭却一直觉得凌易和他是一家人,凌易的家几乎也算是他自己的家了。
他抱着天天,往后躺倒在了柔软的沙发上面,舒展开四肢。每天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就好像手脚都无法伸直似的。
天天在他身上趴了一会儿,然后撑着从沙发上跳了下来。
凌易给他倒了杯牛奶出来,弯下腰把杯子递给他。
天天仰着头看凌易,接过牛奶杯说:“谢谢。”
凌易这里的牛奶杯很可爱,其实并不是他自己买的,甚至在这之前也没有用过,这些都是他刚刚搬来这套房子的时候,让秘书帮他打理的。
看到天天东张西望,凌易对他说:“要到处看看吗?”
天天一边捧着杯子喝牛奶,一边小心翼翼看向凌易。
凌易微微一笑,主动走过去将每个房间的门打开让天天看,天天跟在他身后,在凌易把门打开之后,他就站在门边上探过头去看,却并不进去。
这套房子一共有四间房间,除了凌易的卧室和书房,剩下两间都是客房,虽然摆放着床和衣柜,可是很少有机会有客人来住。
在打开一间小房间的门之后,凌易低下头对天天说:“给你当卧室好不好?去换一张小床,窗边换一套小书桌,可以写作业画画。”
天天瞪大眼睛,盯着房间里面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盯着凌易看。
凌易再次问他好不好?
他却又低下头去不说话,牛奶都差不多喝完了,还咬着杯子边缘舔了舔。
有些内向又不太习惯对人表达自己的想法,如果是过去的凌旭,他知道儿子这是答应了,因为不愿意他就会摇头,而没有点头的他,只是觉得不好意思罢了。
凌易伸手摸了一下天天的头顶。
回到客厅里,凌旭还躺在沙发上,似乎是有些疲倦了,这时已经闭上了眼睛。
凌易把电视机打开,遥控器交到天天的手里,自己出去阳台,将玻璃的推拉门关上,点燃了一支烟。
他家里有个很大的阳台,朝着南方,放了两把躺椅,中间一个小圆桌。阳台没有封起来,能够感受到高处吹来的凉风,还有空气中清新的味道。
凌易躺在其中一把躺椅上,而他对面那把躺椅,永远都是空着的。
过了一会儿,凌旭拉开推拉门走了出来,把门关上之后,站在凌易面前开始在他身上摸索着。
直到凌旭摸完了他上身要去摸他大腿的时候,凌易打开了他的手,说:“摸什么?”
“烟,”凌旭说。
凌易把烟盒和打火机一起掏出来,放在小圆桌上面。
凌旭走到他对面那个躺椅躺下,一边为自己点烟一边问道:“哥,你怎么不结婚?”
凌易仰起头,嘴里叼着烟懒洋洋说道:“说结就结啊?跟谁结?”
凌旭说道:“我才不信你有心想要找个女朋友会找不到。”
凌易目光飘向远方,“如果不是喜欢的那个,还不如没有。”
喜欢?这真是个很微妙的情感,有些人会一见钟情,有些人却可能一辈子都碰不上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凌易所追求的,凌旭可以理解,但是他认为自己并没有那样的坚持。而且喜欢这种情感,一开始不喜欢,等到相处久了,可能慢慢也就喜欢了。
不过凌旭并不认为凌易会一辈子都等不到他喜欢的女人出现,他脱了鞋子把脚踩在了躺椅上面,半蹲半坐像个小老头子似的,问凌易道:“哥,那你说如果我们搬过来了,你突然要结婚了怎么办?”
凌易看他一眼,“我结婚了你要跟我分家?”
“不是,”凌旭这么说着,“可是你结婚了我嫂子肯定不会乐意啊,到时候一起住着也怪怪的。”
凌易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说道:“放心,如果不行了我会好好安排的,这些你用不着想太多。”
凌旭手臂搭在膝盖上面,握着烟的手漫不经心地垂着。
凌易推了一下烟灰缸,跟他说:“接着。”
他连忙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然后对凌易说道:“我觉得天天好像已经没那么排斥了,我刚才问他觉得这里好不好,他还给我点了下头。”
凌易闻言只是笑了笑。
凌旭看着他,说:“哥,你笑得不怎么实在啊。”
凌易看他,“你给我实实在在笑一个。”
凌旭翘起嘴角,有些傻气的嘿嘿两声。
凌易没有搭理他。
凌旭犹豫了一下,问凌易:“哥,你喜欢天天吗?”
凌易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说:“我没有不喜欢天天,为什么这么问?”
凌旭也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天天觉得你不怎么喜欢他。”
凌易双臂抱在胸前,问道:“你也觉得?”
“我不知道,”凌旭确实没觉得,他认为凌易一直是那个性格。
“嗯,”凌易说道,“天天没有安全感,你这个做爸爸的应该有很大的责任吧。”
凌旭愣了一下,“怪我吗?”
凌易说:“好好想一想吧。”
那天是凌易陪着他们出去吃了晚饭才把他们送回去蛋糕店的。
凌旭觉得自己真的应该认真考虑搬出去的问题,如果天天不反对了,他就应该严肃地和老板娘商量这个话题。
晚上,凌旭把天天压在床上,说:“搬过去好不好?今天看到伯伯家里的大房子了吧?”
天天没说话。
凌旭于是挠他的痒,说:“快回答,不回答今天不许睡觉。”
天天被他挠得满床打滚,最后笑得没了力气差点从床边上滚了下去。
凌旭一把把他捞住,又问:“好不好?”
天天气都快喘不过来了,总算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其实是星期天,天天不用上学,但是凌旭得上班了。
蛋糕店里新推出的甜点蜜糖情人最近非常受欢迎,这两天操作间里都熬着大大一锅糖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味。
凌旭拿个勺子守在锅边不停地搅拌,无聊地等着老板娘什么时候会过来。
店里面生意不好的时候,天天就会拿着他的本子到前面店铺来坐着画画,因为这里能够晒到外面的阳光,一旦客人多了,他就会收拾东西默默躲到后面去。
在一锅糖浆快要熬好的时候,老板娘总算是姗姗来迟。
凌旭丢下勺子,把收尾的工作交给了刘桐,自己朝着老板娘喊道:“姐,我有话跟你说!”
老板娘奇怪看他:“叫得那么亲热?到底想要干什么?”
凌旭笑着说道:“有点事儿跟你商量,找个地方说话嘛。”
老板娘伸手指他,“想偷懒啊?”
凌旭连忙说:“当真不是!”
这时刘桐关了火从炉子前面离开,剩下一锅糖浆放那儿晾冷,老板娘走近了去看上一眼,随后站在炉子旁边对凌旭说:“有什么话就快说,这边还那么多事等着你做呢。”
店里第三个蛋糕师傅名字叫做邓茂盛,搭了个梯子去拿旁边柜子里面的面粉,扛着面粉下来之后,把面粉袋子往背上一甩的时候碰到了旁边熬糖浆的铁锅。
凌旭从邓茂盛甩袋子的时候就警惕了一下,这时反应飞快,一下冲过去撞开老板娘的同时,抓起炉子边上的烤箱用的隔热手套垫着扶稳了大铁锅,才没让这时还滚烫的糖浆泼老板娘一身。
尽管如此,凌旭的手指还是碰到了铁锅边缘,他丢下手套,匆匆跑去水池旁边冲冷水。
老板娘还没弄清发生什么事。
刘桐倒是在一边看清楚了,刚才“唉哟”一声,这时追着凌旭问道:“没烫着吧?”
还是烫着了,不过范围很小,并不严重,冲了冷水,凌旭下意识把手指凑到嘴唇边含了一下。
刘桐说:“这年轻人,反应就是快,刚才吓我一跳。”
邓茂盛把面粉袋子放到地上,也凑过来问凌旭伤着没,听到刘桐这句话之后,他说道:“小凌反应一直很快啊,他说以前当过兵的你忘了啊?”
凌旭含着手指头朝他看去,“刚过更?”他是想说“当过兵?”
☆、第21章
当过兵?
凌旭站在原地发愣,觉得有些难以想象,他问邓茂盛自己什么时候当的兵,当了多久的兵,邓茂盛都一脸茫然表示并不清楚。
关于凌旭的过去,他以前提到得非常少,当兵这件事还是偶然提起,并没有仔细交代过。碰上这蛋糕店里另外两个师傅又是沉默寡言埋头苦干的性格,关于他的过去就更少有人知道了。
凌旭想要回忆,却还是什么都回忆不起来。
老板娘出门去旁边药店给他买了烫伤的药膏,拉他到外面店里坐下,用棉签帮他上药。
凌旭已经不怎么觉得痛了,他说:“没关系。”
老板娘说道:“当心感染。”
凌旭看着老板娘仔细的动作,轻声说道:“姐,你对我真好。”
老板娘看他一眼,“嘴这么甜?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事?”
凌旭犹豫一下,开口说道:“我打算带天天搬走。”
“嗯?”老板娘有些诧异,“租了房子了?”
凌旭摇头,“我哥叫我搬去他那里住。”
老板娘帮他上好了药,收拾着桌上的东西,问道:“哥?上次你说过那个?”
凌旭应道:“嗯,就是他。”
关于家里更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凌旭就不打算详细告诉老板娘了。
老板娘奇怪道:“上次不是说他不理你吗?怎么?误会解开了?和好了?”
凌旭点头,“他现在一个人,房子也很大,叫我跟天天搬过去跟他一起住,我觉得挺好的。”
老板娘听他这么说,应道:“那是挺好的,不过你哥多大年纪了?不结婚?”
凌旭自己也有些茫然,“可能暂时没打算吧。”
“走吧走吧,”老板娘说,“反正也不能一辈子跟儿子挤小房间,你哥愿意给你们提供住处当然是好事了,不过你别嫌姐啰嗦,住别人家里也不可能住一辈子,你还是替天天考虑一下,存点钱买套房子,或者再找个人过下去吧。”
凌旭安静地听着,低头看手指上烫伤的痕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些话听着会心里不舒服,换做过去听爸妈唠叨,他肯定不耐烦闪人了,可是现在听老板娘这么说,还觉得挺窝心的。
老板娘站了起来,突然问道:“你没打算工作也不干了吧?”
凌旭连忙抬起头看她,“当然不打算,我不在这里干还能去哪里,我什么都不会。”
老板娘点点头,“不然我还得去请人。”
凌旭跟着站起来,“你不请个人来守店吗?”
老板娘想了想,“其实也无所谓,我以后每晚过来把当天的账结了,晚上蛋糕店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小偷来了也偷不动什么东西。”
凌旭闻言说:“那就是说我随时可以走?”
老板娘一挥手,“滚吧。”
“谢谢姐!”凌旭听到最后这句话,高兴起来倒是把前面对他说的那么多话忘记得差不多了。
说是随时可以走人,可是凌易那边收拾房间,换家具,给凌旭他们准备生活用品,耽搁下来还是花了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
搬家的时候,正好天天的幼儿园也放暑假了。
凌旭去给天天开家长会,这回倒是没碰上赵菲妍,因为是关安榕的爸爸来的。
牵着天天离开的时候,关安榕小朋友追上来对天天说:“放假我能找你玩吗?”
天天没回答他,抬头看向凌旭。
凌旭蹲下来,伸手轻轻戳一下关安榕的肩膀,说:“找我儿子干嘛?”
关安榕有些怕他,退后了两步。
凌旭说:“可以找他玩,不过要带吃的知道吗?”
关安榕愣愣点头。
凌旭站起来,牵着天天继续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这小子愣头愣脑的,你把他收成小弟,以后让他帮你背书包请你吃东西。”
天天仰着头看凌旭,说:“欺负他吗?”
凌旭闻言把他给抱了起来,“这怎么叫欺负呢?再说了,他爸爸还欺负我呢,他抢我女朋友。”
这时天天被凌旭衣领的扣子吸引了注意,伸手去揪他扣子了。
凌旭想了想,觉得可能这么教小孩不太好,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收他做小弟了就要罩着他,以后别人欺负他你也得帮他。”
天天听了,说道:“如果他当我小弟了,我就帮他。”
凌旭表示赞同,“就是这样。”说完,他抓住天天的小手,从他扣子上拉开,“别揪了,揪掉了你赔我啊。”
凌易叫了司机来帮凌旭他们搬家,而他自己因为那天有个会议没能亲自过来。
开始凌易是问需不需要卡车的,可是凌旭没有家具,只有几套衣服和一些可要可不要的日用品,拿两个箱子一装,全部家当就收拾齐了。
把箱子放进汽车后备箱,凌旭回过头看到天天站在蛋糕店门口朝着玻璃橱窗看去。小家伙没有太兴奋,反而是有点不舍得。
毕竟在这个“家”,他们也住了一年多快两年了。
凌旭走过去摸摸他的头顶,说:“走吧。”
天天点了点头,拉住凌旭的手,朝着停车的路边走去。
为了迎接天天搬来住,凌易说到做到,将那间小客房改造成了一间儿童房。没有重新刷油漆,为了快速环保,直接贴了色彩柔和却又明快的壁纸,家具换做了儿童家具,床有半人高,床头是木头梯子,床尾是个滑梯,下面则是内嵌的衣柜。
在窗户下面,有一张小书桌,书桌旁边架着一个画板,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摆放着一盒全新的水彩笔。
从凌旭带着天天进去他的房间,他就一直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像是愣住了似的用手摸他的床,然后摸书桌、摸画板,可是凌旭知道天天很喜欢,如果他是只小动物,这时候肯定全身的毛都会因为兴奋而竖起来。
凌旭笑着摸他的头发,然后拿着东西过去隔壁他自己的房间。
这间房间也是原来的客房收拾出来的,本来就跟凌易的房间是一个装修风格,所以也用不着像儿童房那样贴墙纸换家具。
把行李箱放在房间里,凌旭突然懒得收拾了,往床上一躺,觉得凌易这里连床都要柔软一些。翻个身趴在床上,凌旭这时看到床头柜摆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他小时候的照片,过去一直是装在相框里摆在他房间的书桌上面,没想到现在还能再见到它。
凌旭伸出手去把相框拿过来,看到照片上面的自己。
照片是十二岁生日时候照的,过去天天看觉得没有什么,现在再看到,真是猛然就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想那时候跟着妈妈搬走,这张照片肯定没带走,被哥哥和爸爸收了起来。只是没想到会保存得那么好,而且现在凌易还能够给他找出来。
凌旭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照片,然后把相框放回了床头柜的位置,他翻个身从床上起来,打算去隔壁看天天。
结果一进门就发现天天正从床尾的滑梯滑下来,下来之后绕到床头攀着梯子爬上去,然后踩在床上走到床尾,又滑下来。
凌旭站在门边看着他,说:“当心摔了。”
天天摇摇头,“不会摔。”
看了一会儿之后,凌旭说:“我也要玩儿。”
天天很紧张地站在床边张开双臂拦住他,“不行,会压坏的。”
凌旭不高兴地说道:“我又不重。”
天天堵在上床的阶梯前面,不给他过去。
凌旭倒不是真想要滑滑梯,就是跟天天闹着玩儿,他过去把天天给抱起来,在他床上打了滚儿滚到床尾,然后抱着天天一起滑下去。
刚开始天天还吓得叫了起来,后来就是觉得好玩,大笑着抱紧凌旭的脖子。
凌旭说:“再来。”直接攀着滑梯爬了上去,又滑一次。
其实那滑梯对他来说太短,伸直了双腿根本滑不了,他只能蜷曲起两条腿,蹲坐在上面滑下来,刚刚滑到底,就看到凌易站在房门口看着他们。
“好玩儿吗?”凌易一只手臂撑在门框上问道,语气都有些无奈。
“好玩儿啊,”凌旭说道,还低头问怀里的天天,“是不是很好玩啊?”
天天兴奋地脸都红了,连连点头。
凌旭说:“哥你来不来试一次?”
凌易摇摇头,“你们慢慢玩,我去换件衣服。”说着,他一边解衬衣的扣子一边朝自己卧室方向走去。
凌旭抱着天天放在地上,说:“自己玩。”接着起身追了出去,都跑出去房间了,又回过身对天天说,“注意安全啊,摔了打屁股。”
等到转回头去的时候,他看到凌易正在伸手关门。
凌旭跑过去挡了一下,说:“家里都是男人,关什么门?”
凌易手抓在门把手上,说道:“我习惯了,有问题?”
凌旭说道:“你换你的衣服,我跟你说会儿话。”
“你要说什么?”凌易看着他,“先说吧。”
凌旭笑了笑,“又不影响你。”
凌易放开门把手,双手抱在胸前,“我发现你特别喜欢看我换衣服,都那么多年了,坏毛病是不是改不了了?”
凌旭嘿嘿笑着。
凌易无奈了,转身朝自己床边走去。
凌旭在他身后说道:“谢谢你,哥,天天真的好开心,你刚才都没看到。”
凌易坐在床边解扣子,动作停顿一下,说道:“喜欢就好,我们兄弟,犯不着那么客气。”
☆、第22章
凌易换了一套休闲服,晚饭打电话叫的外卖。
如果家里没有凌旭和天天的话,凌易是不会回来吃饭的。他并不会做饭,也没有请保姆,在这个家里,厨房平时就是摆设。
就连这个餐桌,凌易也几乎是没有机会用的。现在三个人坐在桌子旁边吃东西,反倒是使得这里更像一个家了。
凌易叫的所谓外卖其实是附近一家中餐馆打包来的,三菜一汤加上米饭,花了将近两百块。
凌旭觉得这么一顿饭吃下来有点奢侈,要是每天都这么吃,就有点傻B了。
凌易夹了一小块排骨放在对面天天的碗里。
天天本来在用筷子扒饭,这时停了下来对凌易说道:“谢谢。”
凌易笑了笑,对他说:“不用客气,房间还喜欢吗?”
天天先是看了一眼凌旭,然后才点了点头。
凌易说:“喜欢就好。”
凌旭笑嘻嘻的,问凌易道:“哥,有啤酒吗?我们喝点酒吧。”
凌易对他说:“我打电话让超市送吧。”
打电话让附近的超市送了几瓶冻啤酒上来,凌易开了两瓶,剩下的放进冰箱里面。
凌旭去厨房找到酒杯倒了满满一杯酒出来,天天在旁边凑近了看,凌旭于是用筷子蘸了点酒送到天天嘴边,说道:“试试。”
天天舔了一口,做出难受的表情,甩了甩脑袋。
凌旭哈哈大笑,抱着他的头亲了一口。
凌易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起酒杯和凌旭碰了碰,说道:“好久没跟你一起喝过酒了。”
凌旭一只手撑着脸,他能够回忆起上回和凌易喝酒好像也不是太久之前,可是凌易一般不愿意跟他喝太多,经常是他在外面喝醉了,凌易会出来接他,然后让他少喝一点。
可是对于凌易来说,大概已经有十年没有和他喝过酒了吧,凌旭心里这么想着。
“唉,”凌旭抓了抓头发,让它变得更加乱糟糟,他说,“哥,你知道我当过兵吗?”
凌易把酒杯送到唇边的动作停下来,看着凌旭说道:“我不知道。”
凌旭失望了,果然凌易还是不知道。
“你说为什么这些年我都不跟你联系呢?我在想什么啊?”凌旭把手指□□头发里面,晃了晃脑袋。
凌易缓缓抿了一口酒,“就像你这么多年跟你的同学们也不联系,现在谁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了。”
凌旭趴在桌子上,说道:“是啊,所以这么多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没有一个人可以告诉我。”
凌易沉默一会儿,对他说:“其实还有个人可能知道。”
“嗯?”凌旭抬眼看他。
凌易说:“阿姨。”
凌易嘴里的阿姨,就是凌旭的妈妈,虽然共同生活了十多年,在凌易还很小的时候凌旭的妈妈就嫁过来了,他还是从来没有叫过一声妈妈,后来发生了那种事情,他更加不可能承认那是他的妈妈。
说到妈妈,凌旭的心情一下子有些低落。
毕竟是他的母亲,而且对于他来说,也是一个合格和称职的母亲,说不想当然是假的。但是相比起思念,刚刚才从凌易那里得知真相的凌旭,更多的是觉得无法面对。
至少在短时间内,他不想见到他的妈妈。
凌易见他没回应,于是说道:“你如果想要见她,我可以想办法帮你找她。”
凌旭静静地想了一会儿,说:“还是算了吧。”
凌易说:“不必急着做决定,你可以慢慢考虑的。”
凌旭点了点头。
后来也没喝多少,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凌旭觉得头有点晕晕的,但并不是很严重。
今天晚上是天天第一天跟他分开睡觉。是不是从天天出生之后就一直跟着他睡凌旭不清楚,但是从凌旭失去记忆之后,他们倒是一天晚上都没有分开过。
刚刚让天天躺在他的新床上时他还很兴奋,抱着被子翻来覆去的,把头发拱得乱七八糟都有些出汗了贴在脸上,然后红着脸看着凌旭笑。
后来当他知道凌旭不在这里睡的时候,一下子就紧张起来,挣扎着要坐起来抓凌旭的手。
凌旭摸着他的头,凑近了亲了亲他的脸,说道:“我不走,就在这里陪着你睡觉。”
天天问道:“我睡着了你会走吗?”
凌旭说:“不走,陪着你。”
说完,他坐在了阶梯边上,侧着头刚好能看到天天的脸。
天天不放心,主动朝床里面挪了挪,给凌旭腾出来一个位置。
凌旭于是翻身躺了上去,抱着天天说:“要不要给你唱首歌啊?”
天天还没说话,凌旭打了个嗝。天天一下子捂住鼻子跟他拉开距离,“爸爸你好臭。”
凌旭说:“哪里臭了?明明香喷喷的。”他已经洗了澡,可是呼吸里那股酒味无论如何洗不去,这时候见到天天躲他,就要故意往他跟前凑,朝他脸上哈气。
天天痛苦地捂住鼻子和嘴巴,大叫起来。
凌旭哈哈哈哈笑得可开心了,直到被凌易抓住手臂一把拉了起来。
“你还要不要孩子睡觉了?”凌易问他。
凌旭还在高兴,随着凌易拉他的力道坐起来,对天天说:“睡觉了啊,明天还是要早点起床。”
天天幼儿园虽然放暑假了,但是因为凌易和凌旭都要上班,不可能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
刚开始凌易提议过要不要请个人或者把天天送去私立的托儿机构,可是凌旭都觉得不合适,他还是想要把天天带去蛋糕店里看着他。可是因为凌旭上班时间太早,他也不忍心天没亮就把天天给叫起来,于是最后决定由凌易上班的时候,把天天给凌旭送到蛋糕店去。虽然可能凌易需要绕一点路,至少可以让天天能多睡一会儿觉。
这时候凌旭坐在床边,伸手摸着天天的额头。
天天安静了下来,这一天都很兴奋,耗费了不少精力,很快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凌旭关上灯,与凌易一起离开天天的房间,帮他关上房门。
凌易看到凌旭关了门还站在门边舍不得离开,问道:“你一个人怕黑啊?”
凌旭说道:“当然不怕,我就是怕天天晚上醒了见不到我会害怕。”
凌易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去睡觉吧。”
凌旭走到自己房间门口了,回过身扒着房门对凌易说道:“晚安。”
凌易站在原地,抬起手挥了一下。等到凌旭关上房门,他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面,朝着阳台方向走去。
夜晚暑气没有那么重了,凌易一个人静静站在阳台上望着远方,他在公司里面每天都要做出许多的决定,可是唯有目前这个关于他自己的决定,却显得格外艰难。
那些事情,他不想再面对第二次了。
凌旭上了闹钟,第二天天不亮就起床了。搬过来住虽然环境好了不少,但是比较麻烦的一点是需要起得更早了。
凌易和天天的卧室门都还关着,站在门口的时候,凌旭有了一种回到原来家里的错觉。
他抓一下头发,朝卫生间走去。
凌易之前跟他提过,说给他一辆车,让他可以每天开车去上班,被他拒绝了。他其实有驾照,在他翻找自己东西的时候看到过,可是他根本就不记得驾照是怎么考来的,更不要说就这么让他一个人开着车出门。
所以犹豫之后,他选择买了辆电动车。不需要凌易给他出钱自己就能买得起,而且骑车去蛋糕店,不过二十分钟左右行程。
以前千方百计从凌易口袋里掏钱,现在却会觉得不好意思,凌旭自己都说不明白是什么原因。
洗漱完了,用水把睡得到处乱翘的头发压下去,凌旭抓着车钥匙匆匆出门。
早上第一批糕点新鲜出炉。
凌旭做完了事,就蹲在门口等待着凌易把天天送过来。
老板娘今天来得比较早,习惯性地拿着抹布在玻璃橱窗上面到处抹抹,她总是嫌弃店里的小妹打扫卫生不够仔细。
看到凌旭蹲在门口,老板娘踹他一脚,“滚开,别挡我生意。”
凌旭于是挪开了一些,抱怨道:“我这么帅,蹲这儿简直是招揽生意,你赶我走一定会后悔的。”
他刚刚说完,蛋糕店前面停了一辆轿车。
老板娘说:“你一滚生意就来了。”
接着她看到凌旭竟然站起身迎了上去,车门打开,凌旭伸手把天天从后座抱下来。
凌易没有下车,跟他打了声招呼就让司机掉头离开了。
老板娘愣了愣,问凌旭道:“什么人啊?”虽然她不怎么认识车子,可是看外观也知道那是辆好车子。
凌旭说:“我哥啊。”
老板娘惊讶地张大嘴,“你哥条件不错嘛。”
凌旭凑近她耳边,低声说道:“我悄悄跟你说,你不要告诉其他人啊,对面那家悦购看到了吗?就是我哥的。”
☆、第23章
老板娘一开始怀疑凌旭在吹牛,她说:“你当我傻啊?”掏出手机来啪啪啪搜索悦购的老板是什么人,结果在看到凌易这两个字之后,当真开始不确定起来。
天天还在犯困,昨晚睡得有些晚,被凌旭抱起来之后就趴在凌旭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凌旭问他吃早饭了没,一连问了两声,他才点了点头。
老板娘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片刻之后才问道:“真是你哥?”
凌旭点点头,对她说:“小声一点啊,别被人听到了。”
老板娘奇怪道:“这有什么可担心的?你哥那么有钱,怎么以前都舍不得帮你一点,现在又回头对你好了?”
凌旭说:“你别管嘛,反正我哥对我可好了。”
老板娘推了一下他的脑袋。等凌旭抱着天天进去了,又转过头看对面超市。凌旭有个那么厉害的哥哥,她确实是第一天知道,之前的凌旭从来没有跟她提过。现在想起来,其实那个哥哥对凌旭未必有他说的那么好吧,不然凌旭带着天天一个人那么辛苦,也从来不见他哥哥出来帮他们一把,如果真的感情好,凌旭也不会那么长时间不去找他吧?
不过疑惑归疑惑,这些话老板娘当然不会去对凌旭说,兄弟和睦是件好事,她没理由在中间胡乱猜测,倒像是挑拨别人兄弟感情了。
凌旭他们虽然搬走了,可是后面小房间的布置依然没有动过,老板娘说留着当午休房也行。
这时候,凌旭把天天抱进去放上床躺着,让他再多睡一会儿。
天天一觉睡醒已经快中午了,他揉着眼睛从后面房间出来,抱着他的小画册坐到了蛋糕店里能晒到太阳的那个小桌子前面。
老板娘今天没什么事情,一个上午都在店里待着,这时候过去看天天在画什么。
天天的画纸上涂了两个小黑人,老板娘指着其中一个问他道:“这是个妖怪吗?”
天天抬起头,一脸无辜,“是我。”
老板娘额头冒出来一滴汗水,连忙打个哈哈改口问道:“那这个是你爸爸了?”她指了另外一个。
天天说:“是伯伯。”
老板娘奇怪问道:“为什么都是黑色的?”
凌旭走了过来,说道:“我儿子是抽象派的,毕吧啵知道吧?”
“呸!”老板娘怒道,“那是毕加索,你滚开,小孩儿都被你带坏了。”
凌旭抓了抓脸,讪讪道:“开个玩笑嘛,生什么气……”
下午下班的时候,凌旭给凌易带了一个樱桃芝士蛋糕回去。他有些不确定凌易会不会喜欢芝士蛋糕,因为以前没见凌易吃过,不过他知道凌易喜欢吃樱桃。
从小凌易就喜欢吃樱桃,每年樱桃上市的季节,凌旭的妈妈都会去给凌易买新鲜樱桃回来。
凌旭自己倒是觉得一般,洗干净了摆在客厅里会拿几个吃,可是凌易就会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丢。
今天的樱桃芝士是凌旭亲手做的,往芝士蛋糕上面摆放樱桃的时候,他就想着要多做一个,带回去给凌易吃。
这还是凌旭第一次骑电动车带天天。
他先骑上去,然后老板娘帮忙把天天放到他身后,天天紧张地抓住凌旭的衣服。
凌旭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
老板娘莫名其妙看他,“你疯了吗?”
凌旭越笑越大声,对老板娘说:“我只是想起以前我爸骑自行车带我,我总是在想他下车的时候会不会一脚飞过来把我给踢下去,所以每次他减速了我都有点紧张。”
老板娘有些无奈,说道:“神经病。”
凌旭笑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爸爸已经不是他的爸爸了,而且再也见不到面了,突然又难过起来,“算了,”他说,“我走了。”
他自己骑电动车不是很熟练,一发动朝前面冲了一截距离。
天天抓紧他衣服,紧张地喊道:“爸爸,我会掉下去吗?”
凌旭大声说:“不会,你抱紧我。”
天天把脸贴在他背上。
凌旭又对他说:“就算摔了爸爸也会抱着你的,不会让你摔到的,不要怕。”
天天于是更紧地抱住了凌旭。
一路顺利骑回了家。
下午,凌易打电话给凌旭,说他晚上可能要晚点回来,让凌旭自己带天天去吃饭。
于是凌旭在附近的超市买了两盒盒饭带回去。
一进家门,他就先把樱桃蛋糕放进了冰箱里面,然后才去把盒饭从塑料口袋里面拿出来,招呼天天吃饭。
天天问道:“伯伯不回来?”
凌旭觉得那个超市的盒饭味道不怎么样,心里想着下次换一家买,同时嘴里应道:“想他啊?”
天天没说话,用筷子挑起饭往嘴里送。
凌旭听他不应,看他一眼问道:“喜欢伯伯吗?”
天天看起来像是在专心吃饭,沉默了一下说道:“我不讨厌伯伯。”
凌旭说:“不讨厌就是喜欢啦?”
天天看他一眼,嘴里还在嚼着饭粒,嘴边一圈油。
凌旭又问他:“喜欢爸爸吗?”
天天这回摇头,“不喜欢。”
凌旭说:“小骗子。”
天天又不说话了,低下头用筷子艰难地要把番茄炒蛋里面的葱给挑出来。
凌旭伸过筷子去,帮他把葱全部挑进自己碗里,有些奇怪地问道:“葱不喜欢吗?”
天天说:“不喜欢。”
凌旭问他:“番茄炒蛋喜欢吗?”
天天点头,“喜欢。”
凌旭又问:“爸爸喜欢吗?”
天天说:“喜欢。”
“嘿嘿,”凌旭笑了,伸过筷子去夹住天天的鼻子,说,“就知道你喜欢我。”
天天被夹痛了,又不能呼吸,用力挣扎着把凌旭手里的筷子推开,生气说道:“最讨厌爸爸了!”
吃完晚饭,天天去看电视,凌旭把饭盒拿出去丢了,回来打开冰箱又看了一下自己做的蛋糕,满意地点点头,他觉得凌易一定会很喜欢,刚好今天留给他当做宵夜。
然而都等到九点让天天去睡觉了,凌易还是没有回来。
凌旭想自己是该打个电话问问呢,还是直接回房间睡觉了,不过是不是要留张纸条给凌易,告诉他冰箱里面还有个蛋糕呢?
掏出手机来按开了拨号界面,凌旭又担心凌易正在跟人谈正事,自己打电话过去骚扰他不是太好。
把电话收回去,凌旭从沙发上站起来准备去睡觉的时候,听到了有人用钥匙开门的声音。
他连忙跑过去大门边上,帮着外面的人把门打开。然而门开了才发现外面并不只凌易一个人,还有凌易的司机。
凌易大概是喝醉了,整个人都是被司机给支撑着的,房门也是司机拿钥匙帮他开的。
凌旭有些诧异,“怎么喝成这样子?”
司机倒是挺平静,说:“有应酬嘛,经常这样子。”
凌旭伸出手,帮着司机把凌易给撑住。
司机把钥匙交还给他,说:“那就劳烦你了,我先走了啊。”
凌旭“哦”一声,点了点头。
司机离开的时候把大门给他们碰上,凌旭扶着醉得一塌糊涂的凌易走到沙发边上,把人给丢了上去。
凌易还算是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坐在沙发上,仰起头捂住脸。
“哥?”凌旭伸出手在他面前晃晃,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过去爸爸倒是常常喝醉了回来,可是都有妈妈照顾,哥哥喝醉了回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碰见。
凌易好像没有听见他说话。
“哥?”凌旭试探着又喊了一声。
凌易放下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双眼有些无法聚焦地朝他看过来,应了一声:“嗯?”
发现还能交流,凌旭稍微放心了一些,问道:“你要去洗洗睡觉吗?”
凌易难受地甩了甩头,说:“我坐一会儿。”
凌旭看出来他是真的不好受,犹豫一下说:“我陪你坐一会儿吧。”
他在凌易旁边的沙发坐下,看到凌易领口的扣子还扣着,心想大概不会太好受,于是伸出手去想要帮他把扣子解开。
解了一半的时候,凌易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沉声喊道:“凌旭。”
凌旭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看向凌易,“怎么啦,哥?”
凌易直直看着他,本来迷茫的双眼在这一刻竟然显得漆黑发亮。
凌旭被他用这种目光看得都有些心虚了,小声道:“哥?”
凌易闭了闭眼睛,总算是松开了抓住凌旭的手,随后抬起手来抹了一把脸,说:“胃有点难受。”
凌旭突然想起了他的樱桃蛋糕,问道:“想吃东西吗?”在凌易回答之前,又补充了一句,“我亲手做的樱桃蛋糕,专门给你带回来当宵夜的。”
凌易也不知道听明白没,缓缓点了点头,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