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第177章脱壳
盛思颜以为,是神将府终于插手了,昌远侯胳膊拧不过大腿,所以还是退却了。
昌远侯府派人找盛宁松说话,盛思颜也听说了。
她觉得大概是昌远侯知道了盛宁松身份的真相,所以将他叫去骂一顿,然后要退婚了。
这也不关她的事。
不管怎样,这两个麻烦马上就要走了,盛思颜觉得轻松许多。
而盛宁柏,大概在跟两个兄姐惜别吧。
盛思颜将外院服侍盛宁松和盛宁柏的婆子叫来问了问,见没什么异常,就挥手让她们下去。
没料到两个婆子互相看了看,踌躇一番,上前低声道:“大姑娘,有件事,老奴想跟大姑娘说一声。”
盛思颜见她们神色奇特,想了想,便让屋里的丫鬟下去,然后问她们:“什么事?”
一个婆子就道:“大姑娘,那涂大郎这两天鬼鬼祟祟,跟不少外面的货郎勾勾搭搭,还在外院的几个门那边转来转去。”
另一个婆子道:“是啊,还做记号。奴婢花了好大功夫,才将外院一个角门的记号擦掉……”
盛思颜:“……”怎么听着怪怪的?
“宁柏呢?他知道吗?”盛思颜问道。
她想起来盛宁松回来了,还跟昌远侯府的人一再见面,而昌远侯府又突然将守门的军士撤走了,盛思颜渐渐觉得手心开始冒汗。
“大公子今天跟着涂大郎出去,回来后哥儿俩就关在屋里吵起来。奴婢也不敢进去。刚才只看见涂大郎在屋里喝酒,没有看见大公子。”一个婆子小声道。
如今大家都知道以前的大公子盛宁松不是盛家的种,所以以前的二公子盛宁柏就成了大公子。
她们现在说的“大公子”,就是盛宁柏,不是盛宁松。
“吵起来了?”盛思颜愕然,“那我要去看一看。”
她心里很是不安。
盛宁松和盛宁芳一天不送走,她的心里就一天安定不下来。
来到外院盛宁松和盛宁柏住的院子,盛宁松却不肯开门。说他们睡下了,让盛思颜有事明日再来。
盛思颜微觉奇怪,但是也不好冲进去,就命几个下人好好守着门。自己带着人又在外院巡查一番,才回内院去了。
那天半夜里,盛宁柏终于醒了过来。他头晕脑胀地从床上坐起来,看见身边的大哥呼噜打得山响,恨不得踹他一脚!
但是他还是忍住了,偷偷从盛宁松脚边爬出去,跻了鞋,捂着后脑勺,从自己屋子里跑出去。
在门口看见值夜的婆子,对她们吩咐道:“小心看着门。我很快就回来。”说着,跌跌撞撞往内院跑出去。
他在二门上叫醒值夜的婆子,让她开了门,自己冲到卧梅轩。
盛思颜睡得正香,被木槿着急地推醒了。“大姑娘?大姑娘?快醒醒!快醒醒!大公子说有重要事情要跟大姑娘说!”
盛思颜打个激灵,被吓醒了,她翻身坐起来,“是宁柏?什么事?”忙披衣起身,来到外间。
昏暗的灯光下,盛思颜看见盛宁柏面如金纸,气虚声颤。明明是受了重伤的样子,吓了一跳,问他,“你怎么啦?”
盛宁柏着急地将盛思颜拉到一旁,低声道:“大姊,我跟你说。昌远侯不怀好意……”
随着盛宁柏的叙述,盛思颜的脸色骤然变得雪白,然后又转为通红。
这个消息实在太过骇人,盛思颜不敢轻易相信,但是看看盛宁柏。她又想不出如果是捏造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盛宁松是他亲哥哥,虽然不同父,但是同母。
盛宁松敢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盛宁柏却主动来通知盛思颜,他以后注定两面都不能讨好。
盛思颜一时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在屋里走了两圈,又看了看盛宁柏脑袋后面的伤口,确实是被砚台所伤,血液已经凝固了,但是砸得破了一个小洞。
“你晕不晕?想不想呕吐?我这里有颗药丸,你先吃了吧。”盛思颜担心盛宁柏的伤势,先给他清理了伤口,又给他敷上药。
盛宁柏极是感激,眼圈都红了,“大姊,你打算怎么做?我大哥还在我房里睡呢,要不要把他抓起来?”
盛思颜咬了咬唇,摇头道:“不成的。如果把你大哥抓起来,让昌远侯知道他的计划败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我们该怎么办?”
“啊?”盛宁柏摸了摸头,“这我没想过。”
“看来,我们已经是被人盯上了。”盛思颜的目光渐渐凝重。
她算是看出来了,随着盛七爷的入狱,有人已经按耐不住了。
“那要不要去向神将府求救?”盛宁柏又道,“咱们告诉周老爷子……”
“不,不行。首先神将府未必愿意插手。”盛思颜想起自己那份石沉大海的拜帖,觉得神将府已经摆明了他们的态度……
“其次,就算神将府插手,昌远侯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是你大哥捏造的谣言。”盛思颜苦笑,“你不是看见,那些跟你大哥接洽的人,都是货郎打扮吗?除了你大哥,谁能证明昌远侯府跟这件事有关的?而且你大哥……”
盛思颜心知肚明,昌远侯既然把这个计划跟盛宁松说了,不管成与不成,盛宁松肯定是活不下去了。——昌远侯绝对不会留下这个活口,而且也不愿意把孙女嫁给妾侍生的野种。
只有盛宁松这个傻子还真的认为昌远侯是为了他跟盛国公府过不去……
盛思颜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她转了话题,对盛宁柏道:“这样吧,你跟我一起去跟娘商议商议。”
盛宁柏点点头,跟盛思颜来到王氏的燕誉堂。
王氏已经怀孕七个月了,晚上睡得很沉。
她的大丫鬟甘草费了一番功夫,才将她唤醒。
盛思颜走了进来,坐在王氏床边。将这件事说与王氏听。
王氏的脸色严峻起来,“把宁柏叫进来,我要仔细问他。”
盛思颜将盛宁柏叫了进来。
王氏将屋里的丫鬟遣了出去,仔细盘问盛宁柏。直到再也问不出别的消息,才让他出去候着。
盛思颜紧张地问:“娘,您打算怎样?”
王氏叹口气,“你上次说要去求神将府,怎样了?”王氏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向神将府求救。
盛思颜不敢大意,忙道:“送了拜帖有好几天了,杳无音信。我很害怕。他们的态度**不明,娘的身子又经不起半点损失,我不敢再去找他们。”
王氏听说神将府没有理会盛思颜的拜帖。也有些不安,她抚着肚子,皱眉道:“偷袭其实不怕,我怕的是……昌远侯府突然弄出正经的由头,将我们一家大小都抓到牢里。”
如果她被抓到牢里。多半就会一尸两命了。
小枸杞才两岁多,跟着关进牢里,也只有死路一条。
而且王氏确信,这一次,那些人会确保大理寺不能插手……
她们的安全得不到保障。
而且他们实在赌不起。
王氏能够感觉到,一张无形的网已经向他们张了过来。
先是盛七爷被诬“弑君”,被关到牢里。
然后有人勾结他们府里的盛宁松。打算对他们府里剩下的人下手。
这还是要让盛家“灭门”啊……
上次有漏网之鱼,这一次,其实是针对他们这些上一次的“漏网之鱼”来的吧!
再说盛家人一绝,这盛国公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难道昌远侯打的是这个主意?”王氏眯了眼,喃喃自语道。
“什么主意?”盛思颜诧异,“昌远侯不会那么好心。真的要为盛宁松谋爵位吧?”
“呵呵,当然没这么好心,但是应该是为了爵位。”王氏讥诮地笑了笑。
看来太后娘娘并没有跟昌远侯说起过,这四大国公府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想取而代之?
没那么容易。
“昌远侯想要这个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盛思颜一下子明白了王氏的意思,“难怪他会投靠太子!太子一登基。我们就是他们砧板上的肉了!”
虽然太后还在宫里,但是太后现在明显被太子软禁了。
看出了昌远侯的野心,盛思颜和王氏都觉得很是棘手。
对于昌远侯来说,成则公侯万代,不成,他也能全身而退。
这样好的局面,他不动手才是傻子……
“娘,不如,我们偷偷离开京城吧。”盛思颜悄悄地道,“等娘生完孩子,或者等周小将军回来了,我们再回来,行吗?我们可以做两手准备。我明天一大早,先去神将府,求他们收留我们几个月。如果不成,咱们等城门一开,马上就出城避祸!”盛思颜看了看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很快宵禁就结束,她能上街行走了。
王氏点点头,“也只能这样。”想了想,又道:“只带小枸杞吧。”
盛思颜应了,马上出去对盛宁柏道:“你回去看着你哥,装没事人的样子,别让他发觉,我出去一趟。”
盛宁柏大急,道:“你们快走吧!我在这里稳住我哥,你们赶紧离开国公府,离开京城,逃得远远的!我看得出来,那昌远侯所图不小,一计不成,一定会再生一计!”
盛思颜意外地看了盛宁柏一眼,暗自沉吟。
“……大姊,我明白地,也不怪你们。况且,我大哥做得这事,也真不怪你们防着……”盛宁柏顿了顿,“你和母亲带着小枸杞,一大早就从后门走。昌远侯府的军士都撤走了,昨日本来有几个人在府周围监视,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反正你们赶紧出去得好。”
盛宁柏性子仁善,并不傻。他知道盛思颜和王氏一直防着他,从来不让他和小枸杞单独待在一起。
盛思颜感激地拍拍他的肩,“快回去吧。我先出去一趟。”
盛宁柏点点头,和盛思颜一起出了二门。
回到自己的院子,盛宁柏见盛宁松还在酣睡,便睡到他脚边。和衣而卧。
盛思颜好不容易等到宵禁结束,天还蒙蒙亮,就马上坐车往神将府行去。
但是和上次一样,她被拦在门外。任凭她拿出神将府的令牌,那门子都不放她进去。
她失望离去的时候,没有看到有一双苍老深邃的眼睛,在神将府临街的阁楼上默默地看着她,她一离开,那人便派了好几个人手暗中跟随保护。
盛思颜急匆匆离开神将府。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在这里耽搁,先给大理寺丞王之全悄悄送了封信,然后马上赶回盛国公府,迅速嘱咐了王氏的大丫鬟和自己的大丫鬟,让她们去卧梅轩待着。自己将王氏乔装成一个胖婆子,抱着熟睡的小枸杞,还有小刺猬阿财,悄没生息地从后门离开盛国公府,往城门外行去。
从后门偷偷溜出来的盛思颜和王氏带着小枸杞。并没有坐盛国公府的大车,而是在街上雇了一辆车。
很快出了城门,背着挎着几个大大的包袱的盛思颜命赶车的人在离城门十里的地方停下来,扶着王氏下了车,一手牵着小枸杞,一起往前面走去。
小枸杞背后也背着一个小包袱,另一只手拉着阿财的绳子。领着小刺猬阿财一起跟姐姐和娘往前走。
他从来没有出过京城,对周围的景色十分好奇,东张西望看个不停。
那赶车的人问道:“你们不坐车了?”
盛思颜头也不回地道:“我们没银子了,前面地儿也不远,走走就到了。”
那赶车的知道前面有几个村子,也没在意。往自己的马上抽了一鞭,回城去了。
一路上,盛思颜问王氏,“娘,要不要回我们王家村的屋子?”
王氏摇摇头。“太后知道王家村。”
这个时候,京城里面跟昌远侯府和太子有关的人一个都不能信。
盛思颜想了想,眯着眼睛看着前面巍峨的药山,悠悠地道:“娘……不如,我们住到山上去?”
药山多蛇,一般人不敢上去。
王家村的捕蛇人多,能上山。那些人大部分都是厚道正直的村民,盛思颜和王氏对他们的信任,超过城里的那些达官贵人。
王氏微笑。当初她带着盛思颜在王家村隐居的时候,药山也是经常去采药的。
她曾经害怕被太后等人找到,在药山的某一处还准备了一个住处。
没想到那时候没有用上,过了七八年,倒又用上了。
“去药山吧。避蛇虫鼠蚁的药你带着了吗?”王氏忙问盛思颜。这些东西都是盛思颜抽空收拾的,为了保密,连她们的几个大丫鬟都蒙在鼓里。
这时候,盛国公府内院怕不是要人心惶惶了。
就看盛宁柏的了。
他如果在这段日子里能稳定好盛家人心,盛思颜知道,王氏必不会亏待他。
可是如果稍有差池……
盛思颜轻轻叹口气,将背上的大包袱托了一托,笑道:“当然带了。我们离开家,这些东西是必备的。”
王氏笑着拉拉她的手,“你真是长大了。”
以前软得跟朵云一样,最能耐是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凤眼看着你……
现在也能独挡一面,为父奔走了。
盛思颜笑道:“娘以前这么能干,哪里需要我呢?我当然是吃吃喝喝,跟着娘混了。现在娘的身子不适,就是要用得上我的时候了。我必不会让娘失望的。娘教我了这么多年,我虽然比不上娘三分能干,但是一分还是有的。”说着,还对王氏眨眨眼,还是那样水灵灵的凤眼,越发黑白分明,水润通透,如同一汪春水荡漾。
王氏却知道,盛思颜说得轻松,其实背地里受的苦一点都不少,却从不见她叫一声苦,喊一声累。
“你这孩子。”王氏笑着看了她一眼,“咱们快走,那边有条小路,我们从那边过去,就没有人能看见我们了。”
这里的路,王氏当年是极熟悉的,现在重回旧地。已经是驾轻就熟。
盛思颜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见周围的人开始多了起来,但是没有人注意他们,便扶着王氏的胳膊。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带着小枸杞,一步步挪向路边,然后在路边歇了一会,趁人不注意,便一头钻进了路边不为人知的小路。
他们的身影刚在路边消失不久,几个暗中跟着他们的人走了过来,皱着眉头看了看,然后头碰头在一起商议之后,决定只派一个人跟着前面三个人。其余的人回去神将府报信,顺便阻拦一下同样跟过来的昌远侯府的人。
盛思颜和王氏在小路上故意拐了几次弯,等他们终于爬上离王家村不远的药山的时候,那神将府的人也跟丢了他们。
不过总算是看见他们上了药山,也能回去复命了。
那人在药山脚下做了个记号。才转身回去。
盛思颜和王氏在药山爬了大半天的功夫,才来到王氏当年在药山给她和盛思颜准备的住所。
这是王氏那时候做的最坏的打算。
药山很大,高耸入云,山上毒蛇猛兽豺狼也很多。
一般犯人逃到药山,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
只有不想活了的人才私自闯药山。
而山脚的王家村捕蛇人,也从来最多只到山腰的地方,再高就去不了了。
王氏收拾出来的小石屋。就是在半山腰云雾环绕的地方。
此时已经到了九月底,药山上苍松翠柏郁郁葱葱,还有大片大片笔直的枫树,掌型的枫叶血红似火。
小石屋周围,既有高大的苍松掩映,又有血红的枫叶环绕。屋顶却搭有很重的藤蔓植物和青苔,乍一看去,跟一块普通的大石头没有两样,隐蔽得非常好。
盛思颜感叹道:“娘,这是您一个人搭的?实在是太厉害了。”
王氏笑了笑。“这小石屋是本来就有的。你别忘了,这药山是我们盛家的产业。山上所有的东西,都是盛家这一千多年慢慢累积起来的。”
所以有这些小石屋也不奇怪,而且极为隐蔽。本来应该是给采药人歇脚用的吧……
盛思颜前前后后看了一遍,赞道:“这里真不错,风景美,气候好,小石屋冬暖夏凉,咱们还当是到庄子上休养了。娘,您先坐,我去给您铺床。”
她们走得匆忙,盛思颜只来得及给王氏和小枸杞带足御寒的衣物和鞋子,给自己只抓了一件大氅抱起来了。还有两条狼皮褥子,正好铺在两张床上。
小石屋里面并不宽敞,但是也不紧窄。
东西各有两张床,没有窗子,靠门的地方有一张方桌,两个树墩做的板凳,屋子正中间是一个地窠,上面架着锅和茶炉,底下架了木头就可以烧火。
地窠上有一个烟囱直通到山的另一边,极有欺骗性。
别人就算看见那缕缕炊烟,也找不到这些烟是从哪里来的。
而且半山腰云雾环绕,很多时候会被误认为是山里的云雾和瘴气。
盛思颜赞叹一番,麻利地放下包裹,从里面拿出东西铺床,又道:“这山上比我想的还要冷。现在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下山,我还是过两天就下山一趟,回国公府找宁柏再拿点东西过来。”
王氏点点头,“你要小心。他们知道我们走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盛思颜笑道:“这您放心。万一不成,我直接去集市上买些枕头被子褥子回来就行。”
京城里的店铺应有尽有,她身上带的碎银子不少。
那天吴老爷子在大理寺大堂悄悄提醒了她,她就上了心,真的换了好多碎银子放在她房里。
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盛思颜一边收拾屋子,一边跟王氏说起吴老爷子的提醒。
王氏爬了半天的山,很有些累了,靠在床上闭目养神,淡淡地道:“姜是老的辣,老话没错的。”说着便睡了过去。
盛思颜走过去,扶着王氏睡下,给她盖上带来的一条薄薄的毯子。
那毯子虽然薄,但是是上好的貂皮芯子,外面还用薄薄的棉花絮了一层隔垫,然后再缝上细棉布的里子和软绸面子,既暖和,又轻巧,好随身携带。
小枸杞乖乖地在一旁跟小刺猬阿财玩耍,过了许久,见盛思颜收拾完屋子了,才小声道:“大姊,我渴……”
盛思颜忙将两个绿玉斗从包袱里翻出来,又拎了茶壶去小石屋不远处的山泉处接了一壶水,然后才回来挂到茶吊子上面,拣了以前堆在屋后的细柴禾过来点燃烧热水。
等热水烧开的时候,又累又饿的小枸杞已经趴在地上睡着了。
※※※※※※
第178、179章归来
以前在盛国公府的小枸杞,从生下来就过着锦衣玉食,一众丫鬟婆子捧着的金凤凰似的日子。
现在却沦落到小石屋里,想吃吃不到,想喝也喝不着。
盛思颜十分愧疚,将他抱起来放到床上,想了想,又烘热了两块糕点,再加上一杯热水,倒在一旁凉着。
王氏怀着身孕,吃的上面不能凑合。
盛思颜走得匆忙,只带了一个食盒,里面带的东西,大概可以供她和王氏两个大人加上小枸杞一个小孩吃两天。
两天之后,她一定要下山买吃的才行。
盛思颜抱膝坐在火堆前面,看着熊熊的火光出神。
小枸杞被饿醒了,刚张口嘴要哭,可是睁眼一看,是个陌生的地方,立刻闭了嘴,慢慢坐起来,四下一看,看见大姊坐在屋子中央的火堆前面,忙从床上溜下来,来到盛思颜身后,委屈地道:“大姊……”叫完就瘪了瘪嘴。
盛思颜回头,见是小枸杞一脸委屈的站在她身后,脸上一幅要哭不哭的样子,十分怜惜,忙起身道:“饿了吧?这里有吃的,还有水。——来。”
盛思颜索性抱起小枸杞,来到小桌子边上。
小枸杞一看见熟悉的糕点,立即欢呼一声,使劲儿要挣下来。
盛思颜抱着他坐下来,看他高高兴兴地吃喝。
小枸杞吃完糕点,盛思颜又给他用青盐擦了牙,再打热水给他洗了头脸和脚,身上随便擦了擦,换了身衣裳,才抱他去另一边的床上睡觉。
那里铺了狼皮褥子,盛思颜又用装了衣裳的包袱做枕头,给小枸杞枕上。还有一条薄毯,跟王氏的那一条差不多,就是颜色不同。
小枸杞吃饱喝足。睡意又上来了,抱着盛思颜的脖子亲了亲,便沉入梦乡。
盛思颜想叫醒王氏吃点东西,可是王氏睡得很沉。盛思颜轻轻推了两下,没有推醒,也就罢了,将一小碟巴掌大的葱油肉饼烘热了,放到王氏床边的小凳子上。
外面的天已经黑沉沉地。
虽然才九月底,可是山间的夜晚,特别寒冷。
盛思颜走出小石屋,站在门口默默地看了看周围黑黢黢的景色,被那凉风浸得凉飕飕的。
嗷呜!
一声声狼嚎接二连三传来。
山间的晚上并不宁静。
盛思颜叹口气,在屋前屋后洒了一遍避蛇虫鼠蚁的药。才转身关上门,将屋子中央的火堆弄熄了,余烬埋在灰里。
有了这火堆的余烬,山间的夜晚虽冷,但屋子里足够暖和了。
不过如果在这里一直要待到冬天。他们的被褥衣裳和吃的东西确实不太够。
盛思颜没有脱衣裳,趴在王氏床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看见自己身上盖着薄毯,王氏已经不见踪影。
她惊得跳了起来,却看见小枸杞还在对面床上熟睡,才稍稍放下心来。
小石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王氏推门进来,对盛思颜笑道:“醒了?我刚熬了点粥,在那边的锅了,你去盛来吃吧。”
盛思颜忙道:“娘,您有身孕呢。这些我来做吧。”
王氏笑着摇摇头,“没事的。多动动。反而好生。再说我只是做些能做的活儿,别的不能做的,我是不会做的。你放心。”
盛思颜点点头,又道:“娘,我想下山一趟。回城里打听打听。”
她知道,昌远侯府跟盛宁松约定的时间是昨天晚上动手。
但是他们昨天一大早就跑了,也不知道京城里怎样了。
王氏叹口气,“你要小心。”看了看盛思颜,“来,我给你打扮打扮。”
盛思颜他们出来,药箱当然是必备的。
盛思颜坐了下来。
王氏先给她盘了个顶髻,然后将她的脸用药粉抹得黄黄的,再给她的手上也抹上黄色药粉,将她打扮成一个乡间常见的村姑的模样。
“去吧,路上小心。从那边的路下去就是王家村,你现在这个样子,纵然从王家村里走过他们也不认得你。”
盛思颜笑着点点头,拿了几两碎银子就下山了。
她没有从王家村走,而是绕了一圈,从隔壁村子过,往京城里去了。
她一到京城门口,就觉得气氛不妙。
以前京城门口的守军只是摆设,除了每天开城门、关城门,并不怎么查探来往行人的身份。
这一次,城门口挂着三张画像,正是她自己、王氏和小枸杞!
盛思颜大怒。
他们又不是通缉犯?!做什么要画影图形!
看起来,王氏的担忧,是对的。
昌远侯的最终目的,不是悄没生息地做掉他们,而是将他们一家子都抓到牢里!
盛思颜深吸一口气,跟在几个担着扁担的村民身后进城。
她现在满脸粗黄的皮肤,再加上乡土打扮,跟这些村民实在太像了,而且她个子娇小,一点都不引人注目,就这样轻轻松松过了关,进到城里。
见昌远侯府已经在城门口画影图形要抓他们一家三口,盛思颜不打算再去盛国公府自投罗网。
她径直去了南城普通人的集市,拿碎银子买了好几件大棉袄、两条棉被,还有四个枕头,包了鼓鼓的两个大包,前面一个,后面一个,都要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这个样子,当然是引人瞩目的。
盛思颜一脸木木呆呆的样子,当没看见众人惊讶的目光,跟着人群往城门口走。
这一次,城门口有一个守军不知怎地,还是仔细看了她一会儿。
盛思颜半垂着头,一脸的惶恐,唯唯诺诺,连话都说不清楚,很有村姑进城受惊吓的模样儿。
那人又看了看,正要说话,另一边突然传来喧哗。
“……抓小偷!那边有人抢了银子!”
人群顿时喧哗起来。
那守军忙走过去。“叫什么叫!”
盛思颜趁机跟着人群出去了。
跟在她身后的几个男人互相看了看,在人群中分散了,护送着盛思颜一路回到药山脚下。
她这一趟还算顺利。
回到山上,她把东西放下。又给王氏说了京城里的事情,说自己和王氏、小枸杞都成了通缉犯。
王氏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他们是打着这个主意。”
小枸杞乖乖地在一旁跟小刺猬阿财玩,看见盛思颜回来,扑上来道:“大姊,我饿了!”
王氏有好气,又好笑,嗔了小枸杞一眼,“你啊,就知道吃。这才刚吃了早饭。你就又饿了?”
小枸杞拉着盛思颜的衣襟,扭股糖似地扭。
盛思颜好不容易进一趟城,当然不会忘了给小枸杞带点好吃的糖果糕点。
她从袖带里拿出来,虽然已经有些碎了,但是放在碟子里。还是新鲜的美味。
小枸杞高高兴兴地吃着,还要分给盛思颜和王氏吃。
盛思颜和王氏都很心酸,异口同声地道:“小枸杞吃,我们不吃。”
小枸杞点点头,“那我都吃了。”说着,放到嘴里小口细抿,吃得大眼睛眯缝起来。十分开心满足。
盛思颜就跟王氏商量如何在山上过下去。
王氏道:“你从山下再背一袋米上来就行了。别的吃食,咱们都可以在山上寻的。”
盛思颜听了王氏的话,第二天又下山,这一次,她没有进城,而是去了这附近乡村的集市。买了一袋米,用背篓背着,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背上山。
晚上等小枸杞睡了,盛思颜脱下衣裳洗澡。
王氏看见她细润莹白的肩上被勒出两条青紫的痕迹。正是白天背米上山勒出来的,十分心疼,轻声道:“辛苦了,思颜。”
盛思颜忙擦干身上的水痕,穿上干净的衣裳,回头嫣然一笑,“娘可太外道了,再这么说我要生气了。”
那一笑,竟笑得这小小的石屋陋室流光溢彩,如同人间仙境一样美不胜收。
王氏轻轻叹息一声,慢慢躺下,闭着眼道:“早些睡吧。明日早上我教你去布捕兽夹,还有辨识一些能吃的东西。”
盛思颜笑道:“娘不用教我,这些事情,王二哥早教过我呢!”
说起王毅兴,王氏睁开眼,道:“如果他还愿意娶你,我就把你嫁给他。”
这样如果盛家真的不行了,盛思颜还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盛思颜窒了窒,低头道:“娘,您不信我?不信我能帮爹脱困?”
“不是不信你。娘只是习惯凡事先做最坏的打算。”王氏忙安慰盛思颜,“睡吧。”
盛思颜应了,吹熄了灯火,钻到小枸杞的被子里。
两岁的小枸杞又暖和又软乎,盛思颜特别喜欢抱着他睡。
……
他们一家三口就在这药山上住了下来。
盛思颜白日去捕兽夹查看她抓到的野兽。她的运气特别好,每天都有好几只灰色的野兔和五彩的山鸡被她逮到,拎到溪边宰干洗净,剥了皮拿回去烤了吃。
然后带着小枸杞满山乱跑,采来各种美味的蘑菇松菌,有时候还能采到猴头菇,拿回来和山鸡肉一起炖了,只加一点小小的盐巴,就能鲜得恨不得让人连舌头都吞下去。
王氏最爱喝猴头菇炖山鸡汤。
盛思颜就着意到处爬树找猴头菇。
她在王家村长到十岁,才跟着王氏和盛七爷进京复爵,这些山里人过得日子,她一点都不陌生,很快就过得如鱼得水。
连带着小枸杞一直跟她们一起吃着山珍野味,又成天跟着大姊在山间乱跑,长得比在城里要高大结实很多。
有时候盛思颜也下山,去买点盐巴和糕点回来,也趁机打探消息。
她知道了很多消息。
比如在这一个月内,大夏皇室给夏明帝举行了隆重的国葬,各地四品以上的大官都回来了,二皇子也携家带口地回来了,给他父皇送葬。
太子登基,年号启,称为夏启帝。
以前的皇后娘娘。现在是太后了。
以前的太后娘娘,现在是太皇太后,好像和夏启帝和解了,据说也参加了夏启帝的登基大典。
以前的太孙。现在已经封为太子。昌远侯府家的二姑娘文宜家,现在是太子妃。
而以前的二皇子,已经被新帝夏启帝封为昭王,他的王妃刚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还没有请封世子。
夏启帝命昭王住在京城,不用再避居江南。
还有昌远侯府,似乎还没有放弃继续寻找他们一家三口。
盛国公府的消息更多,听说盛国公夫人带着嫡子和收养的义女逃出京城,亡命天涯。
而盛国公府的庶长子盛宁松因为“大义灭亲”,向官府举报了嫡母和长姊、幼弟潜逃的消息。得到了一大笔赏钱。如今的盛国公府,已经是他的天下。
盛思颜听到这些消息,回去都当笑话一样说给王氏听。
王氏也当笑话听,只是她们两人都为盛宁柏担心。
因为这些有关盛国公府的传言里,都没有这个庶次子盛宁柏的身影……
过了一个月。盛思颜偶尔下山,发现王家村的村民开始被人督促往药山上寻人。
她不知道昌远侯府是如何想到药山的,只连忙跑回去跟王氏商议。
“娘,下面有人要上山寻我们了。我们怎么办?”
王氏想了想,“这地方极为偏僻,能够找到的人不多。我们这几天小心一些,白天就不出来了。在小石屋里关上门,然后将那些藤蔓放下来,挡住门口就可以了。”
那是极好的伪装。
除非是最厉害的猎人,才能看出这里有一个石屋。
盛思颜有些忐忑不安,但还是听了王氏的话。
果然王家村比较能干的猎人和捕蛇人有好几次都来到她们家附近张望,发现了这个小石屋。但是他们并没有出卖盛家人。
王家村的人现下也知道了,当初盛国公的家眷在王家村住过,就是王大娘和盛小姑娘。
王家村的人对王氏的印象十分好,记得她在王家村治好过很多人的病。
乡民虽然行为彪悍,但是是非观也简单。就是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
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昌远侯府虽然挂出了高额的赏金,但是王家村那些厉害的能搜到小石屋的能人,没有一个贪图那些需要用人命来换的银子。
他们往往在盛思颜她们躲藏的小石屋门口张望一番,喃喃地说一句,“还有几拨人,这些天不要出来……”之类的话。
然后悄悄在附近放下一些刚打的野味,砍下的柴禾,还有装在袋子里的黍米苞谷,接济王氏、盛思颜和小枸杞她们母子三人。
但是那些昌远侯府专门请来搜山的能人,却总是无缘无故被“猛兽”咬死,丧身在山间。
过了一阵子,昌远侯府也觉得盛家三人不会在这山里。
因为她们一个是娇滴滴的大小姐,一个是身怀六甲的孕妇,还有一个是两岁的幼儿。
在这个连巡山的老手都不可能活下去的地方,这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肯定更活不下去。
所以她们一定不会躲在这里。
大隐隐于市,也许还是藏在京城里。
搜了半个月,昌远侯府便将人手撤走了,去别处搜寻。
盛思颜和王氏就在这山间住了下来,等着周小将军归来的那一天。
她们一等,就等了两个多月。
十一月初的一天,山上突然下起大雪。
鹅毛般的大雪将药山盖得严严实实,就连王家村最厉害的猎人都不敢再上山了。
盛思颜她们准备不足,一下子断了炊,没有吃的了。
饿了两天,到第三天傍晚的时候,三个人围着火堆坐着,只能烧点水喝。
盛思颜见小枸杞饿得想哭又不敢哭,一咬牙,把所有的冬衣都穿上了,对王氏道:“娘,您陪小枸杞睡一会儿吧。我去去就来。”
王氏忙道:“你不用出去了,再忍一天吧,外面还下着大雪呢。”
盛思颜笑道:“没事的。我前几天安的捕兽夹,一直惦记着呢。也不远。就在附近,我去抓了回来,还能再过上一阵子。”
王氏还要再劝,盛思颜却已经推开门。一头扎进大雪当中。
王氏追到门口,看见外面的大雪铺天盖地,门口已经堆起来快一尺深的积雪。
而盛思颜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风雪中前行。
她的背影娇小柔弱,在呼啸的寒风和大片大片的雪花中很快就看不见了。
王氏的眼角湿润了,她擦了擦眼,轻轻将大门关上,挡住了门外的寒风。
小枸杞轻声问道:“娘,大姊是去找吃的吗?”
王氏点点头,“是。”走过去坐在小枸杞身边,将他揽在怀里。低声道:“来,跟娘睡一会儿,睡着就不饿了。”
小枸杞懂事地应了一声,靠在王氏腿上睡着了。
盛思颜记着自己以前埋下捕兽夹的方向,从小石屋出来。便向右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
等她走到那埋捕兽夹的地方,她发现那里的雪比小石屋门口还深,想要知道雪里面有没有被捕兽夹抓住的野兽,她只有把这里的雪撬开。
盛思颜四下看了看,看见有被大雪压得弯下来的松枝,便走过去。攀起一根松枝,使劲儿拽了下来,然后用松枝去那边挖雪堆。
她挖了一顿饭的功夫,终于看到点希望。
那雪堆底下,果然有三只被她的捕兽夹逮住的肥肥的灰色野兔,还有两只大山鸡。也倒在捕兽夹不远的地方。
盛思颜突然有些怔忡。
她想起来,她每次只用一个捕兽夹而已,可是每次捕到的野兔和山鸡,真是不少呢……
她直起腰,往四下看了看。突然发现坏了!
那依然在簌簌而下的大雪将她过来的脚印全部掩盖了!
触目看去,到处是白雪皑皑,看上去一模一样。
哪一边是她回去的方向呢?
盛思颜全身禁不住抖了抖。
在大雪封山的夜晚迷了路。——她的运气还能再坏一些吗?!
想了一会儿,盛思颜耸了耸肩。天无绝人之路。等天再黑一些,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出来之后,她就能辨认方向了。
盛思颜弯腰下去,将那三只肥肥的野兔和两只大山鸡提起来,用带来的粗麻绳捆好了,围了一圈挂在腰间,然后寻了个避风的地方,蹲下来抱着膝盖等天黑。
她不知道,正在这天色渐渐变黑的当口,一个玄衣男子骑着马,从刚被扫了雪的官道上奔跃而来,在京城的城门口猛地停住。
那男子锦衣貂裘,头上戴着一顶深棕色貂毛帽,帽檐压得极低,正好露出一双如刀凿斧劈般整齐的剑眉,剑眉下一双细长的眸子怒气勃发,眼底不时有氤氲血色飘过。
他一眼就看到门口贴着的那三张通缉盛家人的告示。——正是去帮盛七爷取药材的周怀轩回来了。
啪!
周怀轩手里的马鞭挥起,往城门口狠狠抽了过去!
一鞭就将那三张告示卷了下来,撕成碎片,如蝴蝶般和纷飞的大雪卷在一起,飘飘荡荡不见了踪影。
那守门的军士已经到了要关城门的时候了,见有人突然过来一鞭子抽掉了城门口贴的告示,十分恼怒,过来叉腰骂道:“喂!小兔崽子做什么的?!是不是有线索了?你把告示撕了,我告诉你,昌远侯……”
他一句话没有说完,周怀轩又一鞭子抽过来,将那守军抽得捂脸在地上翻滚嚎哭,地上的白雪很快就染上了红色的血。
“大公子!大公子!”几个灰衣男子从他身后追过来,拉住他的马,着急地阻止他。
周怀轩从马上回头,冷冷地看着这几个人,又用马鞭指了指城门口的守军,“谁干的?”他问的是谁贴了这三张通缉盛家人的告示。
那几个人明白周怀轩的意思,忙道:“大公子,您别急,是这样的……”说着,就把盛家最近两个月遭遇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完这些人的话,周怀轩的神情越来越冷,一股寒气铺天盖地般袭来,甚至比这天寒地冻的下雪天还要冷上百倍。
大雪之中,他的身周甚至出现了冰封之态。
那几个灰衣人发现自己的眼睫毛都快结冰了,不由自主往后退了退,离周怀轩远些……
周怀轩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的守军。
盛七爷弑君?!
盛家人畏罪潜逃?!
真是笑话!
周怀轩勒住马,对着另一个从城门口探头探脑地守军拿马鞭指了指,“重新贴一张告示:谁杀盛家一人,我灭他满门。”语气非常平淡,并不像是威胁,而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
第180、181章决定
周怀轩的语气平平,但是这种话,说得越是平淡,听起来就越吓人。
那守军吓得一哆嗦,直挺挺地在城门口就给周怀轩跪下了。
“快去写!我们大公子从不说笑!”周怀轩身边的小厮跟着他走南闯北,深谙他的心思,马上跳出来警告那看城门的守军。
那守军磕头不止,“马上写!马上写!”说着,起身奔回守门人的小屋,飞快地让那里会写字的人写了一张告示,贴到城门口。
“再贴一张告示去昌远侯府大门上。——谁敢撕下来,剁谁的手。”周怀轩又淡淡吩咐一声,往空中抽了一下鞭子,转身策马,对那几个灰衣人道:“带路!”
从这些人刚才的陈述中,他知道王氏、盛思颜和小枸杞三个人躲到药山之上。
这几个灰衣人,便是周老爷子暗中派出来,保护盛家三个妇孺的人手。
那几个灰衣人忙道:“大公子,今日大雪封山,没人上得去,咱们还是过几天再去吧。”
“带路!”周怀轩怒道,眼里的氤氲血气越来越浓。
他心急如焚,大雪封山,山上的人如果没有准备吃得怎么办……
他顾不得再跟这些人聒噪,从马上跳下来,往前方纵跃而去。
玄色大氅在刚又被白雪覆盖的官道上翻飞,周怀轩脚步轻快,如同在雪上飘浮,一眨眼就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众人眼前。
“大公子上山了!”这几个灰衣人没法子,还是转头跟了上去。
周怀轩的小厮想了想,策马入城,回神将府报信去了。
剩下那几匹马散放在城门口,并没有人敢去打它们的主意。
因为这是神将府的军马。
……
一行人来到药山山脚,天已经渐渐黑了。
周怀轩背着手站在山脚的一块大石头上,眯着眼寻找上山的路。
鹅毛大雪落在他翻飞的玄色貂皮大氅和貂皮暖帽上,并不融化。渐渐地盖了薄薄地一层。
几个灰衣人好不容易追了过来,气喘吁吁对周怀轩道:“大公子,这边。我们经常是从这边上去的。”
周怀轩斜睨他们一眼,“你们是如何知道的?”
这些人被周怀轩的眼看得心里发颤。低头不敢跟他对视,“是……是老爷子吩咐我们在后面偷偷照应的……”
周怀轩深吸一口气,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印堂,淡淡地道:“爹糊涂,没想到老爷子也糊涂了。”说完便腾身而起,往山上纵跃而去。
那几个灰衣人硬着头皮跟上,却看见周怀轩在空中轻轻一个转折,往另一个方向纵跃去了。
“大公子!错了错了!这边!这边!是这边啊!”这些人急了,眼睁睁看着周怀轩走错了方向。
他们急忙跟了上去,但是哪里有周怀轩的速度?转瞬就看不见他的背影了。
周怀轩一上山。灵敏无比的鼻子就闻到那股让他熏然欲醉的甜香,如同极大的磁石一样,吸引着他的方向。
他不假思索地转了个弯,循着那股芳香的味道追踪而去。
他听见下面的人着急地叫他,说他弄错了方向。但是他没有改变路线,因为他相信自己,远远多过这些不相干的旁人……
……
盛思颜躲在一丛灌木背后,紧紧地将自己蜷成一个球,将冻僵了的双手放入腰上挂的野兔背上取暖。
面前有一块小小的空地,是她刚刚清理出来的。
空地上摆着小小的松枝和树干,被她用打火石点燃了。拢成一个小小的火堆。
她身上没有穿皮裘,只是穿着她从山下买来的大棉袄。
她从盛国公府带出来的一件皮裘和大氅,都给王氏穿了,还有一件给小枸杞晚上盖在身上。
在小石屋的时候,一直有火,她还不冷。
但是从小石屋出来。来到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待了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大意了,所以她收拾出这块地方,给自己燃了一个小小的火堆。
大雪纷飞的时候,她能找到的能点燃的东西不多。
在这背风的小山坡下。她用几根大枯枝在头上搭了个架子,挡住了天上源源不断的雪花,给自己盖了一个小小的雪房子。
面前的火堆能够让她胸前保持暖意。
但是刺骨的寒冷依然穿透那臃肿的棉袄,沁入她背后的肌肤。
真是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了。
盛思颜咬牙将自己蜷得更紧,默默等着天上的北斗星出来的时候。
就在这时……
呼哧!呼哧!呼哧!
一股带着浓重腥味儿和恶臭的呼吸声突然出现在盛思颜对面。
盛思颜一怔,极力控制自己颤抖的身体,慢慢抬头,往前看去。
只见一只狰狞的野狼从山路上走了过来,一双绿油油的狼眼贪婪地盯着她,似乎看见无上的美食,硕大的狼嘴微张,流下一滴口水。
居然是药山上的狼!
盛思颜在山上久了,并没有多害怕,她右手紧紧扣着一柄匕首,瞪着一双圆亮的凤眼看着那只野狼。
她知道自己面前有火,那野狼怕火,不敢冲过来。
她的手因为紧张,瑟瑟发抖,抓着匕首的五指几乎僵硬。
手背上的冻疮因了这番大力,竟然破了,冒出了几粒血珠。
那血气的味道让对面的野狼更加骚动不安。
它的一只前爪在雪地上猛刨,溅起片片雪雾,往盛思颜那边的火堆溅过去。
盛思颜猛然发现,这野狼企图用地上的雪灭她面前的小火堆!
真是太无耻了!
盛思颜在心里咒骂着,一边极力用身体护住那一小堆火,不让那野狼的卑鄙得逞。
可是那野狼一边刨着雪,一边低低地嘶叫,从喉咙里发出阵阵狼啸,像在呼朋唤友一般,很快召集了更多的野狼过来,呈半圆形包围着盛思颜所在地方。
它们冷冷地看着她。绿油油的狼眼在夜色里如同一簇簇鬼火,贪婪地看着她,只等那火堆熄灭,它们就会一拥而上。将她啃得渣都不剩!
盛思颜不怕自己被杀,可是也知道,如果自己死在这里,小石屋里的王氏和小枸杞,肯定也活不下去了。
而且王氏肚子里还有一个差一个月就足月的孩子!
不,她不能死在这里!
盛思颜抬头,看见北斗星终于出现了,她默默算了一下方位,便找到了回去的方向。
她从火堆里拣起两根正在燃烧的松枝,站起来。往前走去。
群狼看见火光,嗷嗷低叫着,忙往后退却。
盛思颜挥舞着燃烧的火把,跌跌撞撞在齐膝深的雪地艰难地行走,往小石屋那边挣扎过去。
群狼在她身后紧紧跟随。想扑上去,却又忌惮她手里的火把,只得低低咆哮,不紧不慢地散开包围圈,渐渐将盛思颜围了起来。
盛思颜在这危难之中,内心深处居然迸发出一股悍勇之气。
她一手举着燃烧的松枝,一手挥舞着匕首。深一脚,浅一脚,蹒跚地往前行走。
转过一个弯,她已经看见了熟悉的景象。
小石屋就在前方不远的地方。
盛思颜大喜,正要加快脚步,可是她身后的狼群却等不及了。
再加上一路行来。天上纷飞的雪花渐渐打湿了盛思颜手里燃烧的松枝,那火焰越来越小,黑烟越来越浓,很快就要熄灭了。
盛思颜转身,看见自己已经陷入了狼群的包围之中。
它们正逐步缩小包围圈。一步步地向在中心的她逼紧了。
盛思颜看了看不远处的小石屋,一只手将匕首别入腰间,然后解下腰间挂着的一只野兔,用尽全身力气,往远处扔去。
啪!
那野兔就在她身前不远的地方掉了下来。——不过扔了两尺的距离……
盛思颜真是欲哭无泪。
她恨死自己没有力气了!
这个时候,她想把腰间的那两只野兔和山鸡扔到小石屋门前,这样就算自己死了,王氏他们以后开门,也能看到吃的……
但是又担心这样做,会将狼群吸引过去,反而给开门的王氏和小枸杞带来杀身之祸!
到底要怎么办呢?
一瞬间,盛思颜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却没有一个念头能让她解困!
她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夜空,还有从夜空上依然飘飘洒洒的大片雪花,显得那样静美恢弘。
可是这样的美景,她也许再也看不到了。
盛思颜想,这一次,她大概要毙命于此了吧?
两世为人,无论如何,她这一世还是比上一世收获要多。
……
周怀轩飞速地在药山上穿行,如同大海上的一叶扁舟,向着那股芳香滑翔而去。
那股香味越来越浓,越来越近,周怀轩眼底的氤氲血色也越来越厚重。
因为他闻出来,伴随着那股甜香,还有一些令人人闻之欲呕的腥臭,从同一个方向飘过来!
他的身形更快,在黑暗的山间形同鬼魅般几次纵跃闪落。
不远的前方,他看见了一簇火星,正在慢慢地前移。
……
嗤!
盛思颜手中的火把终于熄灭了,燃起一股青烟,还有一股浓厚的松香味道,呛得盛思颜咳嗽起来。
嗷呜!
兴奋的狼群狂叫一声,终于发起了攻击!
盛思颜瞪着那些野狼,小脸恼得红彤彤的,一只手上重新抓起匕首,另一只手挥舞着已经熄灭了的松枝,要跟这些野狼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盛思颜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些朝她扑过来的野狼突然噌噌蹭蹭如同被人踹了一脚一样,几乎是一齐往后跌落。
盛思颜愕然着僵在那里,突然发现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有人一手紧紧将她揽在怀里,另一只手长鞭尽出,如同妖娆的金蛇,又如同夜空中的闪电,往那些野狼身上狠狠抽去。
虽然只是鞭子,但是抽在那些野狼身上,却一鞭子将它们的脑袋都抽碎了……
脑浆迸裂。鲜血横流。
转眼间十来只野狼便伏尸在他们面前。
一阵劲风划过,刮起一阵雪雾,树上的积雪也簌簌往下落,很快掩埋了一部分狼尸。
后面的狼群见到这样的狠角色。唔唔地叫了两声,灰溜溜夹着尾巴跑了。
这时候,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万千月辉,从树梢透过,在雪地的映照下,将这一片山间林地照得银辉一片。
盛思颜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紧紧抓着对方的衣襟领口处,很不好意思地缩回手,抬眼看着那人。
玄色貂裘。深棕色貂皮暖帽,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并没有融化。
那人精致的下颌紧绷,使得下颌处隐隐浮现一个小小的圆涡。薄唇轻抿,淡淡的血色。高挺的鼻梁上方。是一双如鹰隼般凌厉的眸子,冷冷地看着前方的狼群。——居然是周怀轩!
盛思颜一下子觉得喉头哽咽起来。
她们一家人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他回来了!
周怀轩察觉到怀里人儿的异样,斜睨了她一眼,正好看见她眸中的盈盈泪光,不由一怔,将她放开。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她。
一根长长的大辫子从脑后绕过来,落在胸前。
灰色臃肿的大棉袄,腰间挂着几只野兔和大山鸡,冻得青紫的面容,嘴唇煞白。毫无血色,脸上的皮肤粗糙,耳朵和脸上都有冻伤。
再低头,看见她的一双手。
一只手拿着已经熄灭的松枝,另一只手还握着匕首。
可是那双他记忆里温软白嫩的小手上。已经满是红黑的伤痕,夹杂着裂开大口子的冻疮,特别是她的右手虎口处,还有血珠渗出来。
周怀轩眉间一紧,不假思索抓起盛思颜的右手,夺去她手中的匕首,然后俯首贴了上去。
薄唇在她手背上轻轻贴了贴,顺着手背的方向移到她出血的右手虎口处。
他的舌头伸出来,在她的伤口处轻轻舔舐,如同沙漠中饥渴的旅人遇到甘泉,又像是饿了几天几夜的老饕遇到美食,完全不能抗拒,也像情人的吻,炙热中带着缠绵,一遍遍,舍不得放手,来不及言语,吮吸来去,眷恋不已。
盛思颜本来就没什么力气,现在被周怀轩的手一抓,更是动弹不得。
她的心里跳得特别厉害。
因为周怀轩吮吸她右手虎口处伤口的感觉,实在是太熟悉了!——就像是那一次,她在皇宫里寒潭处被人吸出蛇毒的感觉……
虽然霸道,但是并不粗鲁,而且非常地小心翼翼,唯恐弄疼了她,但是又舍不得放弃,总是进一步,然后退两步,再进一步,再退两步。
就是这种踟蹰彷徨,又不离不弃进退两难的感觉,让她觉得有种深深地,被眷宠的感觉。
这种感觉,同王氏和盛七爷给她的宠爱的感觉很不一样。
她说不清到底有什么不同,但是这种感觉让她头晕目眩,身子里的暖意渐渐聚集,从她胸口往四肢蔓延,热得双颊泛起红晕,手上不住颤抖。
盛思颜低低地叫了一声。
周怀轩的吮吸戛然而止。
他抬头,隔着近处看盛思颜以前圆鼓鼓苹果般细致滑腻的小脸已经彻底瘦了下去,可能是最近吃得不太好,面上很是憔悴,冻得青紫交加的脸上,只有一双圆亮的凤眸还是他记忆中熟悉的样子。
两人隔着这么近,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到。
如同一把能扇出暖风的小扇子,在彼此的面上堆积暖意。
盛思颜瞪大眼睛,看着周怀轩眸子里怒气渐渐聚集,心头暗自镇定,轻轻叫了他一声,“周小将军,多谢你。”
盛思颜有一把极柔极嫩的好嗓子,特别是她放软声音说话的时候,更能痒到人心里去。
那声音如同一根极细的丝线,直直地从周怀轩耳里,一直穿到他心里。
周怀轩放开她的手,直起腰,将自己头上的貂裘暖帽摘下来,戴在盛思颜头上,正好盖住她生了冻疮的耳朵。然后解下自己的貂裘。披在盛思颜身上。
那貂裘太过长大,盛思颜太过娇小。
这样一披,整整有三分之一的貂裘是拖到了雪地上。
盛思颜腰间挂着的野兔和山鸡直愣愣地将长大的貂裘支起一个圆圈。
周怀轩抿着唇,一只手探入她腰间。将她挂在腰间的粗绳子只轻轻一拉,那绳子便落入他的手里,还有粗绳子上挂着的两只野兔和山鸡,都在他指间晃动。
盛思颜见周怀轩一脸嫌恶的表情,像是嫌这野兔和山鸡脏了他的手,忙抢上去道:“别扔!这是我们这些天的粮食!没有它们,我和娘、小枸杞都要饿死了!”说着舔了舔干渴起皮的下唇,“我们已经两三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周怀轩手指一紧,眸光暗了暗。
“你们……住在哪里?”周怀轩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极为低沉。是很悦耳的男低音,如同秋日的大提琴,就这样一句短短的询问,便有如泣如诉回肠荡气的感觉。
盛思颜深深看了周怀轩一眼,回身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地方道:“就在那边?你看见没有?”
周怀轩眼力很好。很快就看见那边的一个雪堆里似乎有昏黄的灯火映出来。
可是虽然能看得见,但是从这里到那边的距离,还是不近。
特别是下着这样大的雪,地上的雪有一尺多深,几乎能将盛思颜的整条小腿都埋进去。
而盛思颜,周怀轩看得出来,这个小姑娘的精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了。
盛思颜这会子正把自己紧紧缩在貂裘里。让那股暖意温暖自己。她全身上下几乎冻得麻木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解下貂裘,对周怀轩道:“该你了,你穿上吧。不然会冻坏的。”
居然想跟他轮流穿这件貂裘……
周怀轩心里更加异样。
他看了盛思颜一眼,接过貂裘,默默地披上。然后将那貂裘展开一抖,却将盛思颜整个人裹了进去,再伸出一只手臂,横过盛思颜的腰间,将她拦腰抱了起来。最后一颠。盛思颜发现她已经稳稳地坐在周怀轩的胳臂上。——就如同她以前单手托着抱小枸杞抱一样。
虽然周怀轩的身子确实特别高大,盛思颜也比较娇小,可是他们的距离,到底不像大人和小孩子那么大。
盛思颜被周怀轩这样抱着,不由大窘,忙推着他道:“放我下去,我能走。”
“别闹,咱们回家。”周怀轩淡淡地道。
他一只手抱稳了盛思颜,另一只手拎着那些野兔和山鸡。
虽然语气清淡,但是动作出奇的温和。
盛思颜心里一动。
她仰头看他,俊美如天神般的侧脸,难描难画的精致下颌,高大的身躯,无双的武力……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的神将府!
盛思颜早就想明白了,要救盛家仅存的这些人,除了神将府,没有别人能够做到!
想到她先前在神将府受到的冷遇,在这一瞬间,盛思颜做了一个决定:她需要这个男人,来帮助他们盛家。
王氏、盛七爷、小枸杞,还有王氏肚子里的孩子,他们是她今生今世的家人,也是在她最弱小的时候,给了她庇护的人。
她也只有求面前这个男人,才能护卫她这一世最想守护的这些人。
盛思颜看得清清楚楚,盛家,作为四大国公府里最弱的一环,是如何首先遭受“灭门”的噩运……
大夏皇室的那些人敢这样对待周家吗?敢这样对待吴家吗?甚至敢这样对待郑家吗?!
都不敢。
但是他们就敢一夜之间将盛家杀得干干净净!
说什么彼此之间有“血誓”,还不是照杀不误!
也没见大夏皇室因此遭受什么噩运和反噬!
盛思颜默默地伸出胳膊,揽住周怀轩的脖子,看着他不费吹灰之力在大雪上走着,只留下浅浅的痕迹,似乎他不是在松软的雪堆上行走,而是在硬实的草地上行走。
只有脚底一直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响声,才让她感觉到他们是走在雪地上。
她能拥有这个沉默寡言、阴晴不定的男人吗?
她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庇护盛家吗?
盛思颜茫然地往四周看去,到处是白茫茫的大雪。
让人油然而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感慨。
下着大雪的山林里,一个高大的男子沉默地在雪地上穿行,臂弯里紧紧揽住一个更加沉默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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