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我没法从(下)
保时捷平稳行驶在车流里。
槿知斜瞥他一眼,他又戴上了白手套在开车。萧穹衍说这是“指挥官职业病”。
她唇角轻勾,转头望着窗外。
“你为什么买这个车?”她一直想问。
“这是地球上最快的车。”他不急不徐地答。
原来如此。果然是标准的外星人答案。
从图书馆到他的郊区别墅,需要跨越大半个江城,还要过长江。正值晚高峰,“地球上最快的车”也行驶得如同龟爬。
两人都安静下来。
应寒时抬眸望着红绿灯,徐徐转动方向盘。目光不经意间,就落在身侧。她将背包放在了腿上,双手轻轻抱着。她今天穿的是件薄毛衣,袖口宽松,遮住半个手背,只露出纤细白皙的手指头。
应寒时放在方向盘上的双手,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钟,他缓缓放下一只手,想要握住她的。
她的眼睛始终看着窗外,像是并没有注意到。可在两只手即将触碰的那一刹那,她忽然将手移开,放到了背包顶上。
应寒时的手慢慢放下,然后又搭回方向盘上。
脸庞,无声无息地红了。
静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小知,我……”
“我好困。”槿知忽然开口打断他,“我睡一会儿啊,到了叫我。”说完她就侧身,背对着他,抱着包闭上了眼睛。
应寒时望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抬眸看着前方。
“……好的。”
这一路,槿知自然是睡不着的,只觉得煎熬又纠结。而身畔的他始终安静着,车似乎也开得更加平稳。
好容易到了他家别墅外,槿知适时地“醒”了。两人下车,应寒时刚打开屋门,就见萧穹衍系着粉色小花围裙,手提锅铲,站在玄关,咧嘴笑看着他们。
有他在,槿知顿觉轻松,脱了鞋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小John,辛苦你做饭了。”
萧穹衍一挥锅铲:“哪里,我最喜欢做家政了。快去看看我做了什么好吃的!”
两人手挽着手走了,应寒时跟在她身后进屋,先将她胡乱踢在玄关的鞋,一只只捡起来,整齐收进鞋柜里。这才走进来。
——
晚餐非常丰盛。
应寒时和槿知坐在方形餐桌的对面,萧穹衍坐在侧面。他不能吃,就捧着下巴看他们吃。
“味道怎么样?”槿知每夹一道菜,他就会问。
槿知微笑点头:“太好吃了。”
应寒时脸上也有清浅笑意:“做得不错。”
萧穹衍欢呼了一声“哦耶!”——这句口头禅还是跟好基友庄冲学的。
许是有萧穹衍在,气氛也变得轻松愉快不少。槿知心中那尴尬慌乱的感觉,也烟消云散,饶有兴致地看着萧穹衍不断耍宝。只是不经意间,与应寒时目光相触,两人都同时飞快地移开目光。
饭快吃完时,萧穹衍说起了正经事。
“小知,吃饭前我们已经扫描过你的身体和基因,结果显示没有任何异样。”他摊手,“我之前还想,你脑袋里会不会被人装了什么东西呢。”
这也是槿知最关心的问题,认真地听着。应寒时也放下筷子。
萧穹衍继续说道:“不过,也不是全无头绪。既然不是内在的原因,那就是外在的原因了。”
槿知:“外在?”
萧穹衍点头:“是啊。你想,未来是什么?就是一段时间后会发生的事咯。你能看到未来,就说明你的身边,存在时空裂缝。”
槿知心头一震。时空……裂缝?
“简单的说,就是因为某种原因,你身边的时间被扭曲了,它有时候是弯的,不是直的,出现了裂缝。所以,你才能看到未来的景象。”萧穹衍解释道。
槿知心头百转千回。
一直以来困惑她的隐秘难题,在外星人口中,原来是这样简单的一个答案。但这也让她更加困惑。
“那会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她追问。
萧穹衍耸耸肩:“噢,我的小姐,这可能有多种原因。或许,你曾经到过某个时空扭曲得严重的地方,对你造成了影响;又或许,你遭受过什么大的能量辐射,这能量扭曲了你身边的时空……都有可能。你有印象吗?”
谢槿知摇摇头,一时间她真的想不起来。
萧穹衍微笑:“没关系,慢慢想。当然了,对我们曜日帝国的人来说,利用超光速引擎进行时空跳跃,是常有的事,所有我们经常能够抵达你们地球人所说的’未来’。不过像你这种,身边就有时空裂缝的人,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呢。多棒啊小知,你多厉害啊。”
槿知却只是笑笑。
“你看到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应寒时问道。
槿知看他一眼,答:“很零散,出现也没有规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有时候也是模糊的。不过,我只能看到与我相关的未来。不相关的人和事,我是看不到的。”顿了顿又说:“还有,我发现,只有当某些关键条件发生变化,事情已经发展成既定事实、不可逆转时,我才能看到。”
譬如,那晚小杰上山之后,大概已注定会与歹徒相遇,她才在梦中,预见了他被俘的过程。只是醒来后,已经来不及。
譬如那晚在院子里,“小杰”被黑龙挟持,她身旁的顾霁生必然心意已决、无法阻拦,她才会看到他遇袭倒地的场景。
……
应寒时沉吟片刻,点头:“因为时空裂缝本就在你身边,所以你只能看到小范围的未来。而且,未来本就是瞬息万变的,所以只有当它确定时,你才能看到。”
槿知想了想,也点点头。
萧穹衍起身开始收拾餐盘,槿知看一眼墙上的钟,站起来:“时间不早了,那我先回家了。”她没看应寒时,而他坐着没动。
萧穹衍却撇撇嘴:“小知,你最近怎么变得好不亲切好不热情?才刚吃完饭啊,难道不应该再陪我们看会儿电视、聊聊天吗?”
槿知:“我还有事……”
“小知。”
槿知只得抬眸看着他。
他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我们还有件说好的事没做。”
槿知疑惑:“什么事?”
“一起给孩子们做读书卡片。”
槿知看着他的眼睛,一时竟说不出拒绝的话,点了点头。
——
谢槿知被应寒时带到书房去了。
她肯留下玩,萧穹衍非常高兴,又跑到厨房,切了盘水果,哼着歌端过去。
轻敲书房的门,很快应寒时来开门了。萧穹衍刚要往里钻,手里的果盘忽然被人接走,他也被挡在了门外。
应寒时眼眸沉静如水地看着他,只是脸颊,略微有些红。
“小John,没有我的召唤,你今天不可以进入这个房间。这是军令。”
萧穹衍张大嘴。
然后眼睁睁看着门在眼前关上,“咔嚓”一声轻响,居然还落了锁。
啊……
指挥官大人,你、你、你想对小知做什么!?
☆、第55章温柔欢愉(含上架通知)
夜色静悄悄的,窗口的树枝随风轻摇。似乎下起了小雨,湖面上有细碎的水声。
槿知低着头,将她选好的书上的小故事,一字一字地写到卡片上。
应寒时坐在她身侧,拿着把剪刀,将硬纸剪成一张张的小卡。不得不说,他的手比聂初鸿还巧,卡片剪得工工整整,就跟刀裁的一样。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做着事。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而她始终低头不语。
忽然,铃声响起,打破寂静。
槿知看一眼号码,站起来:“我去接个电话。”
“好。”
槿知走到阳台,关上推拉门,看着天空的毛毛雨。
“谢槿行,什么事?”她微笑道。
谢教授的嗓音十分温和:“槿知,今天是阿姨的忌日,我打电话来问候。你在做什么?”
槿知沉默瞬间,答:“嗯,谢谢。我在做给希望小学的孩子的卡片。”顿了顿又说:“早上我给她烧过纸钱,也上过香了。”
谢教授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忽然一停,然后槿知就听到那头一阵响动。
“妈你干什么?”谢教授的声音。
隐约传来个凌厉的中年女声:“你今天给谁打电话?给那个狐狸精的女儿?”
“妈你别这么说!她是我妹妹。”
槿知低头看着手机,静默片刻,又将手机放到耳边,一字一句地道:“谢槿行,转告阿姨:我妈妈不是狐狸精。是你的父亲、她的老公,骗了我妈妈。如果早知道他有老婆孩子,我妈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直接关机。
又站了一会儿,她才转身走进屋内。
微微一怔。
应寒时依旧坐在原处,眉目平静地剪着纸,灯光下只见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微动着。
她也坐下,闷不作声地继续写。
大约是这样的夜晚太静好,她的心绪也慢慢平静下来。
“小知。”应寒时忽然开口。
槿知抬眸看着他。
他放下手里的卡片,清澈的双眼也望着她:“为什么会想到,为孩子们做这些事?”
槿知安静了几秒钟,答:“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一句话:’如果尚有余力,就去保护美好的东西’。这些,大概是我的余力。”
应寒时静默不语。
见他不说话,槿知低下头,趴在桌上,继续写卡片。
应寒时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刚才她的电话内容,他无法回避,一字不漏地听得清楚,包括电话那头的咆哮。而此刻,她就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在灯下有淡淡的剪影。她低着头,乌黑的眉头,干净的眼睛,显得那么温柔。她说尚有余力,就要去保护美好的东西。细细白白的手指握着笔,那是一种与她的性格完全不同的纤柔。
应寒时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吻。想起她清甜柔软的气息,那晚那样的黑。她在他怀里,任由他扣着十指,小小的舌头,与他纠缠着。
他的目光,静静滑到了她的唇上。
槿知原本低头写得认真,忽然间眼眸一怔,盯着桌面,半阵眨都没眨一下。握笔的手指,也慢慢捏紧了。
应寒时察觉了:“怎么了?”他很快明白了:“你看到了什么?”
槿知却不回答。
然后应寒时就看到极少脸红的她,脸竟然明显地红起来,几乎是满脸通红。
她不看他,霍地站起来,将桌上的卡片往包里一扔,背起来就要走:“我要回家了。”
应寒时有些发怔,但还是立刻站起来:“那我送你。”
槿知一下子转头看着他:“不许你送!”
应寒时:“……”
转眼她已打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
天空依旧飘着小雨,槿知刚跑出别墅不久,旁边就恰好驶来辆要出去的出租车。她立刻上了车,坐稳后回头,就见夜雨飘摇中,应寒时居然追了出来,他站在路边,看着她上了车。
出租司机也注意到了,打趣道:“呦,这又是一个跟男朋友吵架的啊。姑娘,你男朋友很帅啊,看着多可怜啊,早点原谅他吧。”
槿知没吭声。
“去哪儿啊?”司机问,“下雨了,路可不好走,到处堵着呢。”
槿知静默片刻,答:“送我去渡轮吧。我坐船过江。”
“好呐!”
雨下大了。
槿知始终望着窗外的霓虹,直至抵达江边的渡轮入口。
夜色下的长江,更显水面宽阔厚重。尽管已有数条长江大桥和过江隧道,渡轮这种古老的方式,依旧保留着。
小时候,槿知就经常跟着母亲坐渡轮过江。
心烦意乱时,她也会来。
掏出两块钱,在窗口买了张票。她随着人流,走下长长的甬道,过了闸门,进到了停靠着的渡轮里。
下雨天,渡轮上人很多,也很吵。她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应寒时、应寒时。
StarDrift,他们敬畏地叫他星流。
可她闭上眼睁开眼,眼前都是他刚才站在路旁,望着她远离的样子。
想回去。
她竟然很有回去找他的冲动。
下意识看向闸门,上方的红灯却在这时闪了起来,闸门一点点关闭了。
她忽然一怔,缓缓抬起眸。
透过闸门,长长的甬道最上方,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那里。
白色的灯光照在他头顶,他的全身都被雨淋湿了,白衬衫紧贴身躯,头发也乱了。显然是一路追过来的。
隔着百余米的距离,他望着她,眼眸漆黑动人,似有暗潮涌动。
槿知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怔怔地也望着他。
这时,渡轮徐徐开动。很快,船檐遮住了她的视线,看不到了。
槿知又望了一会儿,这才转过身来,默坐了一阵,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追什么追啊,知不知道她在他的书房里,看到了什么?
……
就是在那个房间里,同样柔和的灯光下。
不知是未来的哪一天,哪个时刻。
风吹得桌上的书页轻轻做响,卡片散了满桌,却没人去管。
她的座位是空的。
她坐在他的大腿上,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而他低下头,闭着眼睛,抱着她一直亲一直亲。周围寂静无声,唯有他身后的尾巴,轻轻地温柔地摇着。
……
几分钟后,渡轮就抵达了对岸。槿知有些失神地,随人流走了出去。
跨过闸门的瞬间,她忽然一怔。
某种强烈的直觉突然朝她袭来。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应寒时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负手望着她,眉目间缓缓浮现笑意,温和,却坚定。
周围人来人往,嘈杂也空旷。
槿知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加速。她一步步走向他,就好像走向了另一个勇敢而孤险的未来。
他的衬衫已然湿透,额上也挂着水珠。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衬衫上还染了几抹黑,不知刚才这几分钟,他是怎么弄上的。
“你是怎么过来的?”槿知问。没有车,又不能被别人看到他的奔跑。
他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长江大桥,答:“贴着桥墩下面,跑过来的。”
槿知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忽然心疼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小知,我……”
“等一下。”槿知打断他。两人这样矗立着,早引来不少人侧目。
“……换个没人的地方说。”她说。
“好。”
五分钟后。
两人到了江边一座山顶上,顶上有凉亭。此时夜雨纷飞,凉意浸人。槿知坐在亭内一角。应寒时背对着她,负手看着雨水。不远处的路灯朦胧漫射,她看见他的侧脸依旧是红的。
不等他开口,槿知先出声了:“应寒时,那天晚上……我们俩都有点冲动。”
那个迷乱而亲密的吻。
应寒时静默片刻,侧头看着她:“槿知,什么是冲动?”
他的眼眸那么黑那么静,槿知轻声答:“就是……我们都有点情绪化,不太冷静,还有点……被欲望驱使。”
应寒时凝视了她几秒钟,缓缓转过脸去,只留个耳朵给她。
“如果,从遇见你开始,我就一直在冲动。”他说,“是否,这就不叫冲动?”
槿知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耳朵里,是阵阵淅沥清晰的雨声。
“槿知……是不喜欢我吗?”他轻声问。
槿知完全说不出话来。
两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你对……跨星球的恋爱,没有一点心理障碍吗?”
他摇头:“不会。曜日的人,跟其他很多星球的种族通过婚。”
原来是这样。
槿知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地面浑浊的水渍,说道:“应寒时,你看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谈过恋爱。不是因为我要求高,也不是因为没有人追求。而是从小到大,我的想法,就是要找一个永远不会离开我的男人。他能理解我所理解的东西,他与我有相同的追求。他心里没有别人,一心一意只对我好。我也只对他好。
这些……你都能办到。可是,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一个外星人在一起。
我不知道你从什么样的地方来,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离开。你还是军人,是指挥官。尽管帝国灭亡,你的职责还在。你要保护晶片,你也许还有很多事要做。有危险,我知道你一定是一个人去,然后留给我一个背影。”
应寒时静静站着不动,听她缓缓说着。
她抬头看着他:“我们都想为顾霁生报仇,想要守护他曾经守护的东西。如果作为伙伴,我愿意始终跟你共同进退,只要我能尽绵薄之力。可是如果作为爱人,我不知道有一天,你是否就会离开我。是否我也要……一个人孤独地度过余生。我只能思念你,却不能跟你白头到老。”
讲完这段话,她就沉默下来。十指捏得很紧很紧。
应寒时没说话。她看着他耳朵边的短发,看着他依旧微湿的背影,忽然觉得难过。
她站起来:“我说完了,我先回去了。”
可大概是走得太急,脚刚踏出亭子,踩在泥地上,就感觉到一阵打滑。她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
身后伸过来一只手,将她的腰搂住。他一用力,她就跌进了他怀里。
他抱着她,没动。槿知的脸贴着他胸口湿漉漉的衬衫,也没有动。
“槿知。”他轻声在她耳边说,“我明白……你的心意。”
槿知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没出声。
“我十五岁从军,征战七年。母星毁灭后,我以休眠状态,进行跨光速旅行,漂泊了很长很长的光阴。我也曾想象过,自己将来的女人,会是什么模样。”
他轻轻将她松开,低头看着她:“直至遇见你。想要得到你——这种心情,慢慢在我心中扎根。如果,你不爱我,我也会继续照顾你一生。如果……你也爱我,我愿意每天跟你在一起,陪伴你珍惜你,我们……白头到老。到了死之后,我们葬在同一个墓穴里,永远也不分离。给我一个机会,可以吗?”
槿知没出声。
她说不出任何话来。
……
是什么关键条件发生了变化?
是他的心意变得更坚定,还是她的心意也在改变?
……
她看到不久的未来,他抱着她,坐在月光下的长椅里,笑意温柔;
看到他在厨房认真地做饭,而她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里看书;
他将她压在房间的门上,低头亲吻。而萧穹衍被关在门外,一脸好奇;
他们相拥躺在床上,他用尾巴缠绕着她的腰身,低头吻着她。
……
她分明看到了,更多更多属于他和她的温柔欢愉。
在他剖白心迹这一刻,它们终于变得不可逆转,来到她眼前。
☆、第56章穷追不舍(上)
谢槿知和应寒时一前一后跑出去后,萧穹衍就焦急地在家里等待着。
终于,应寒时推开门回来了。
萧穹衍瞪大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
指挥官浑身都是水,还脏兮兮的。要知道地球上能够打倒指挥官的人,一定还没有出声。
难道……是被槿知小姐揍了一顿?毕竟指挥官是一定不会对女人还手的。
他忧心忡忡地迎上去:“怎么样了?她……原谅你了吗?”
应寒时脱了鞋放好,抬眸看着他。
萧穹衍:“咦?”
指挥官……在笑?
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眉梢眼角仿佛都已沾染,眼睛里缀满盈盈光泽。
“大概……算原谅了。”他答。
萧穹衍狐疑地盯着他。
尽管指挥官经常对他笑,但那笑容大多云淡风轻。笑得像今天这么开心这么温柔,还是极少见的。
应寒时将双手负在身后,不急不徐走进客厅。尽管依旧是平时清俊沉静的姿态,但萧穹衍总觉得他有哪里不对劲。
然后,萧穹衍就看到他走到沙发旁,低头看了看,弯腰,将搭在上面的两件衣服,拿起来仔细叠好,放到一角。
萧穹衍:“……”
要知道,虽然指挥官生性勤劳,但到底位高权重,这些杂务,向来是小John做的啊。
正想着,又见应寒时走到餐桌旁,伸手整理了一下桌布。然后抬头,看向厨房水槽里堆着的碗。
他眉目一扬,走了过去,挽起衣袖,居然开始洗碗了。
萧穹衍飞奔过去:“指挥官!这些小John来做就可以了!”
应寒时没答,动作也没停,依旧低头认真地洗着。萧穹衍看着他的动作,对那些碗,简直不要太温柔呵护。
“小John少校。”应寒时忽然微笑侧眸看着他,“很久没有给你升过职了。今天开始,晋为中校吧。”
萧穹衍:“……啊啊啊啊!”
幸福来得太突然,萧穹衍激动万分地单膝跪下,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应寒时是个非常严谨、一丝不苟的指挥官。现在在地球,小John又不能建设军功,要晋升可是很难的了。但是呢,根据他的经验,指挥官毕竟还年轻,偶尔也会一时激动,宠爱他一下下,给他晋职。
上一次他破格被提升,还是因为指挥官获得了皇帝陛下颁发的帝国最高勋章,主仆两人实在太高兴了。
“感谢万能的皇帝陛下!”萧穹衍感叹道,又问,“大人,你到底遇到了什么高兴的大事?”
应寒时的眉眼间,再次浮现笑意。
“刚才……我向槿知表达了爱意。”
萧穹衍再次陷入震惊中。
但立刻,巨大的喜悦感朝他袭来!因为他想到,如果槿知成为指挥官夫人,就可以天天跟他们生活在一起了。
“太棒了!那她答应你了吗?”
应寒时依旧温柔地微笑:“不,她只是没有拒绝。说……要考虑。”
萧穹衍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点头:“既然没有拒绝,那也是可喜可贺的事。”
见应寒时已经把碗洗完了,他也有点激动起来,一拍胸脯:“大人,明天我为你做高能早餐,充满能量地开始追求槿知小姐吧。”
应寒时擦干双手,重新负在身后,微微颔首。
主仆两人一起面带微笑往客厅走,萧穹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愣住了。
“等等!大人,你知道怎么追求女人吗?”
应寒时的脚步也是一顿,静默片刻,嗓音徐徐:“……不知道。”
这是萧穹衍意料中的答案,发愁地想了一会儿,忽然灵机一动:“去问问我的好基友。他可是个真正的地球男人!”
——
接到萧穹衍的电话,庄冲也有些意外:“你老大,要追求我女神?”
萧穹衍美美地答:“怎么样,是不是很棒?”
庄冲微微一笑:“他们的确很配。不过,我老大不太好追。”
然后他就举了几个例子。
谢槿知虽然不是倾国倾城的大美女,但好歹也是图书馆的馆花。之前有好几个年轻男同事,想要追求她,才刚透露出点意思,就被她直接拍死了。还有来馆里借书的男人,想约她喝茶,她一次都没去过。
听完这些话,萧穹衍立刻为指挥官的前途担忧起来。可一转头,就见身旁的应寒时眉目不动,面颊却微微泛红。
萧穹衍:“怎么了?”
应寒时缓缓垂眸,唇角微扬:“她拒绝了其他男人。”
“……”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庄冲非常认真地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大学时的画面。
那时,他每天打游戏打得昏天暗地。但是偶尔披着床单走到阳台上,看到那些篮球王子、学生会部长……等等风云男子,在楼下等女生,他的心中,还是有一丢丢旁人不懂的寂寞。
“追人很简单。”他淡淡地道,“明天一早,送早餐先。”
——
清晨,谢槿知睁开眼。
头还有点重,昨晚几乎失眠到天亮。
她起身去刷牙,满嘴泡泡时,又想起昨晚应寒时说过的那些话。
心底顿时软软的,热热的,就好像被……他的怀抱包裹住。
她对他说要考虑。
其实她有时候真的很讨厌自己的能力。因为很多事,看到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譬如小时候,知道那天出门会摔一跤,她很小心很小心地走路了,但还是会摔倒;
知道母亲那一天会病故,她却只能在母亲面前忍着不哭,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如今也是一样。
她真的不想现在就看到那么多,让她脸红心跳的画面。
放下刷牙缸,她一转身,又怔住了。
阳光下,她看到未来的某个时刻,应寒时就躺在这张床上,肩膀露在外面,没穿衣服。而她穿着他的衬衣,露着双腿,走过去,低头亲了他一下。
谢槿知红着脸闷闷地下楼。
谁知一抬头,就看到始作俑者,衣冠整齐地站在花圃旁。听到动静,他转身望向她,眼中浮现淡淡笑意。整个人如同清风明月般温润干净。
槿知看得心头一跳,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他将手里拎着的一袋包子递给她:“来给你送早餐。”
槿知接过:“谢谢,但其实不用送的。图书馆食堂有很多早点。”
他望着她,漆黑的眼眸映着阳光。
“槿知,这是我追求你的诚意。”
槿知:“……哦,好。”
☆、第57章穷追不舍(下)
两人一起往图书馆走。槿知以为他把她送到单位门口,就会离开。谁知他一直跟到了办公楼下方。
槿知停步:“你……也上去?”
应寒时点头:“今天没有别的事,我上去看书,中午接你吃饭。”
槿知微微吃惊。
她怎么觉得,应寒时好像突然掌握了标准男友的全套流程?居然让她有点招架不住。
“我中午要跟冉妤和庄冲一起吃饭。”她说。
应寒时再次点头:“好的,我会订大桌。”
槿知:“……哦。”
两人走入馆厅,她走向工作台,应寒时走向阅览区,身影没入书架后方,倒是半阵也没有在她眼前出现。
槿知工作了一会儿,就有点走神,抬头望着他的方向。
再一转头,却见身旁的冉妤也在发呆。
槿知凑过去问:“怎么,在想你的流浪汉男友?”
冉妤瞪大眼:“槿知,我看你的嘴是越来越毒了。话说你们家应寒时都守到图书馆来了,赶紧从了吧,我看他都快成望妻石了!”
“胡说八道,你别管我从不从。”
两人又笑闹了一阵,槿知忽然反应过来。
这些话,应寒时都会听见的。
——
阳光照在书架间,细细的灰尘轻轻飞扬着。温暖而寂静。
槿知终究还是忍不住,拿着两本书,装作是要整理的样子,走近阅览区。
远远的,就看到他坐在桌前,白衬衫染着朦胧阳光,双手放在桌上,很安静的样子。
脸颊和耳朵,却微微红着。
……听到了。望妻石。
槿知默默地转身,刚想走,却眼尖瞥见他手里的那本书。
《经典笑话大全集》。
他正慢慢地翻着页,看得很用心的样子。
还真的是……很爱看笑话啊。
槿知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忍不住,低下头笑了。
——
中午,槿知到底还是把冉妤和庄冲仍在一旁,跟应寒时两个人去了家小餐馆。
坐下时,她问:“这种地方你吃得惯吗?”
“槿知,我对食物并不挑剔。”他答,“我曾经带兵偷袭一个要塞,吃了两个月的压缩能量包。后来的大半年,吃任何东西都像在嚼树木。”
“这样……”
于是槿知点了一大桌子的菜,对他说:“多吃点。”
应寒时颔首。
结果真的吃了很多。槿知望着他从容的面容和依旧平坦的小腹,他怎么一点都不长肉呢?
结账时,她刚要掏钱,应寒时已拿出钱包,先结了帐。
槿知一直以来就很好奇,问道:“你的钱从哪儿来的?”
应寒时负手站在她身侧,答:“我们离开帝国时,小John的确专门带了很多帝国币,数以亿计。但是到地球后,都不能用。”
槿知:“……”这还用说?
“好在我们俩的计算机水平都不错,暂时远超地球人的水平。”他微笑,“后来我们就替人设计程序,一天能完成几百个,收入颇丰。”
槿知看着他。
原来……外星人也要靠自己挣钱。
踏着午后静谧的阳光,两人再次走到图书馆楼下。
应寒时停步。
“槿知,我下午有些事要准备。晚上来接你,到我家商量寻找晶片的事。”
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槿知点头:“你不用接我了,我跟庄冲一起过来。”
既然是恋爱军师陪伴她一起过来,应寒时就没有再坚持。
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槿知:“那我先……”
“可以……给我一个吻吗?”
槿知不出声。
他低下头,在她左颊轻轻一吻:“午安,小知。”
——
午休时间。
应寒时走了,槿知坐在椅子里,单手托着下巴,手里的笔在纸上随意写着:
午安,小知。
午安,应寒时。
寒时。
……
庄冲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站在她身后,看一眼那纸,淡然问:“他追到你没?”
槿知看他一眼,语气比他更淡定:“还没。”
庄冲在她身旁坐下,过了一会儿低声说:“今晚他会送花给你。看我面子,收了。”
槿知:“……滚。”
——
夜幕降临时,槿知和庄冲一起到了应寒时的家。
萧穹衍准备了更加丰盛的晚餐,四人轻松愉快地吃完后,坐到沙发里,讨论寻找晶片的事。
几天前从依岚山回来时,应寒时把那架反叛军战机,留给了聂初鸿,并教了他开飞机的技巧。
警方在后山某处,找到了被绑架打晕的孙大娘和小杰。但是他们完全记不住最近一段时间的事。所以他们到底是从何时开始,被纳米人替代,已经无从知晓。
顾霁生现在只教授孩子们音乐课。据说他每一天都过得很快乐。而聂初鸿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
“反叛军首领——阿诺德。林。”萧穹衍将电脑上的照片展示给大家看,“哼,没想到这个毒瘤也活了下来,并且来到地球。他曾是我们大人的手下败将,但他非常狠毒,诡计又多,还特别擅长笼络那些贵族和富豪,所以并不好对付。”
槿知看着那照片。
萧穹衍这么说,她以为会看到个阴森凶悍的家伙。结果却是个三十出头的俊朗男人。他穿着黑色军装,轮廓深邃,表情坚毅。乍一看竟然是个极有英气的军人。
应寒时开口:“小John,兵不厌诈。你不用这么诋毁林指挥官,我和他只是信仰不同。”
槿知看着他,微微一笑。
萧穹衍闷闷地“哦”了一声,继续解释道:“上次小生生的晶片被抢走后,我和指挥官又潜往他们的巢穴一次。遗憾的是,他们已经全部撤离,晶片也不知所踪。显然,林指挥官已经意识到我们的存在。”
槿知:“那现在怎么办?”
萧穹衍看向应寒时,于是槿知和庄冲也看向他。
应寒时坐在沙发里,身影笔直。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神色平和。
“阻拦他们,得到下一块晶片。”
槿知和庄冲同时一怔。
应寒时徐徐道:“以概率计算,被带到地球的高能晶片,数量必然稀少。现在林的实力远胜于我,不管他收集晶片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只要抢先找到其他晶片,就能占据主动。”
槿知和庄冲都点头。
庄冲:“怎么找晶片?”
萧穹衍咧嘴一笑:“噢,这就是我们今天找你们过来的原因了。以我们现在的设备,已经搜寻不到新的晶片信号。所以,需要去趟海底。我们来时的飞船,藏在一万米的海洋深处,上面有更精密的设备。要不要一起去啊?”
——
夜风清朗,槿知今晚吃得太饱,推开门,走到阳台上。
不得不说,应寒时靠写程序赚的钱,让他在地球生活得很有品质。阳台外,就是月光下的湖水,寂寂动人。
她在阳台上趴了一会儿,就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
应寒时走到她身旁。以及,随着夜风袭来的花香。
她转头看着他,他也低头看着她。
一轮明月静静映在两人身畔的湖面上。
他的眸光清澈无比,将一大束鲜花,递到她怀中。
“槿知,这也是诚意之一,请收下。”
明明很浪漫的场景,槿知却有点想笑。一抬眸,却见他的身后,萧穹衍和庄冲躲在客厅一角,都只露出半个脑袋,偷偷在往这边张望。
槿知忍不住笑了出来,大方地接过花:“谢谢你,我喜欢。”
应寒时负手而立,眉梢眼角也沾染上清淡笑意。
两人并肩望着湖水,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起。
而他们身后,萧穹衍和庄冲也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萧穹衍小声说:“我觉得他就快追到她了。”语气中难掩兴奋。
庄冲原本嘴角也挂着微笑,闻言忽然一怔,低头从口袋里拿出张计划纸,看了眼,神色淡然地抬头:“急什么?还没看电影、吃烛光晚餐。”
萧穹衍:“哦哦……”
☆、第58章有生之年
一艘船,静静停靠在海岸边。随着海浪,轻轻摇动着。
星辰与月亮照耀着海平面,银光点点,宛如一幕幽静的梦。
槿知靠在船舷上,望着大海。
脚步声渐近,她回过头,却是微怔。
应寒时穿了件衬衫和长裤,正走向她。但那衬衫跟平时不同,是铁灰色的,纽扣像是某种晶石做的,暗光沉亮,并且一直扣到了脖子上。双肩有藤蔓花瓣图案的肩章,右臂也印有徽章。
他走到槿知身边,伸手解开脖子上的纽扣。
槿知:“这是军衬衫?”
应寒时点头:“到飞船上去,穿军装更自在。”
“哦。”
萧穹衍早说过,他有职业病。槿知觉得,这个男人骨子里,其实“控”一切跟军事有关的东西。制式衬衫、白手套、最快的车……去他家几次,每次他都在看地球人的军事频道。
她一抬眸,又看见他穿军衬衫的模样。
于是低下头,看着水面。
脑子里,却浮现这几天两人相处的情形。
他表现得完全像个标准男友,地球男人追女友会做的事,他真的都有做到。但是又有他的细致温柔在里头,再俗气的事——譬如带她看恐怖电影——他也做得一丝不苟。
槿知的唇角微勾。想起这个周末出发前,冉妤还惊讶地问:“你要去旅行?老实交代,是不是跟你那个二十四孝男友去?”
她甚至都没有否认,而是自自然然地答:“怎么,不行啊?你也跟你流浪汉男友去啊。”
“槿知你混蛋!”
……
“小知,想学开战斗机吗?”
槿知一愣,抬眸望着他:“想。”
铁灰色衬衫,衬得他更加清俊挺拔。他温和地道:“飞船上有几艘战机,我们可以在海底开。我教你。”
槿知顿时期待起来。
旁边躺椅上的庄冲,突然掀开盖在脸上身上的报纸,大声喊道:“我也要学!”
驾驶舱里的萧穹衍探头出来:“我教你我教你!”
——
水下。
这大概是他们的另一艘战机,银白色流线造型,有螺旋桨和尾翼。槿知觉得非常漂亮。也不知道平时应寒时他们把它藏在了哪里。
四个人搭乘战机,从岸边入水。已经往下潜行很长一段时间了。
机舱里并不宽敞,萧穹衍坐在前面驾驶,庄冲凑在他身旁,两人已玩得不亦乐乎。
槿知坐在窗边,看得很入神。
海底是真真正正的深黑一片,你的感觉就像是进入了无边无际的墓穴中。唯有战机前方的照明灯,带来朦胧的光,照亮了一小片水域。
万籁俱静。
有色彩鲜艳的不知名的鱼,从窗前游过。槿知伸出手,轻轻地戳、戳。
身旁有人轻轻地坐了下来。
槿知看他一眼。他单手搭在她的椅背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她。
对于靠近她这件事,他倒是越来越娴熟自如了。
槿知转过头,继续逗鱼。
约莫是海底极寒,窗户上很快凝结了层水汽。槿知便伸出手指,一点一点地抹去。
应寒时的目光,就从她的脸上,落到了她的手指上。
纤细、白皙而柔软的手指。
他微微垂眸。
玻璃面有点冰,把槿知的手指也弄得冰凉凉的。她抹了一阵,刚想收手,就看到男人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也伸了过来。
三根手指的指尖,被他轻轻握住了。然后放在了他的大腿上。
他没出声,只侧过头,静静地凝视着她。
槿知也没出声。明明手已经被他牵过无数次,可如今一点点指尖被他握在掌心里,却更让人感到酥麻难当。
“这也是……庄冲教你的?”她轻声问。
“不是。”他低下头,轻轻地跟她的脸贴在一起,“是我自己……想要这样对你。”
槿知整张脸都烫了起来,只觉得全身每一寸皮肤,都窜过那细微的、酥麻的感觉。她任由他这么握着、蹭着,一动不动。应寒时也没动。两人就这么静静依偎在机舱一角。周围那么静,槿知的心中,却好像有波浪在不断冲击着、冲击着。
“终于到了,我们的星光号。”前方的萧穹衍感叹道。
槿知立刻抬起头,避开他的触碰,又将手指抽出来。应寒时的手也缓缓放了下去,抬起头,看着前方。
前方水域里,一艘深灰色的、足足有四五层楼高的金属庞然大物,静静屹立在那里,没有半点光亮。
——
靠近,舱门对接。
手动旋转阀门,舱门徐徐打开。
“嘭”一声低沉而辽阔的响声,像是从飞船深处传来。能源装置启动了。
槿知跟在应寒时身后,走进长长的舰桥通道。周围是银色金属壁,映着暗暗的光。这是槿知和庄冲从未见过的景象,两人都屏住呼吸,四处看着。
很快,就到了一片开阔的机舱里。
“这是中央驾驶室。”萧穹衍介绍道。
应寒时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驾驶室中的一切。
槿知和庄冲却颇为好奇。
舱内只开了柔和的暗灯,一切显得朦胧而寂静。中间是两个驾驶座位,看起来结构非常复杂,也很舒适的样子。前方是面积极大的控制面板,足足有两张水磨办公桌那么大。现在它们全都暗着。
周围还有一些座位,也都空着。墙壁全是黑色的,像是块巨大的幕布,但是每隔几秒钟,就有一串串银白色光波,从墙壁上快速闪过。
“指挥官。”萧穹衍说道,“我现在去对飞船做例行检修,然后去拿我们需要用的检测仪器。”
应寒时点头。
庄冲跟上去:“我跟你一起。”
两人很快走向了设备间,应寒时侧眸看向槿知:“想到处看看吗?”
“好啊。”
走廊里很静,空气有点凉。槿知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核动力舱、储藏舱、船员休息舱、餐厅……每到一处,他就耐心地给她介绍。槿知发觉,除了那些动力舱设备舱,看起来很高科技。这些外星人生活起居的地方,其实跟地球人差不多。甚至更简单朴素一些。
走廊尽头,是最后一间休息舱,应寒时打开舱门:“这间舱是我的。”
槿知走进去,应寒时跟在她身后。
她有些意外。
原本以为,他身为那么大一支舰队的指挥官,休息舱不说豪华,至少也会十分宽敞舒适。但现在一看,竟没比飞行员休息舱大多少。舱顶同样很低矮,只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单门衣柜。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槿知转头看着他:“你就住在这儿?”
应寒时点头。
槿知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从前,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这样的地方生活着?
那时的他,比现在还要小几岁。
现在,他已经是肩膀宽阔削瘦的青年了。
槿知忽然走到他面前,踮起脚,抬头,在他一侧脸颊上轻轻一吻。
“致少年时的星流。”
她移开唇,就见他眼眸幽黑、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亲他,果然,就看到他的脸,正一点点红起来。
槿知微微一笑,从他身边走了出去。
他原地站了几秒钟,才跟上来。槿知脚步轻快地走着,听着他不疾不徐地跟着。
过了一会儿,忽然听到他低声说道:“青年时的星流,也想要……得到你的吻。”
槿知听得心头一颤。
“应寒时你变得不老实了。”她飞快说道,唇角却忍不住扬起,快步往前走。任由他在身后牢牢跟随着。
——
两人走回中央驾驶室,却发现萧穹衍站在控制面板前,飞快点击滑动着,很严肃的样子。庄冲也蹙眉在旁边看着。
听到他们走进来,萧穹衍立刻抬头:“指挥官,我要报告一个消息。”
应寒时眉目沉静。
萧穹衍伸手挠了挠自己的金属脑袋,尽管上面没有一根毛发。
“飞船的各项数据,都基本正常。但有几项基本数据,数日前发生过一次极微小的波动。目前无法确定波动的原因是什么,也许是系统故障,也许是周围水质发生了变化。但也有可能……”他顿了顿:“有人来过飞船上,引起了数据波动。”
槿知一怔,应寒时走到萧穹衍身旁,低头查看数据。
庄冲:“会不会是反叛军?”
萧穹衍摇头:“不可能。我们和反叛军的驾驶系统完全不同,而且多重设密,他们不可能打开。”
应寒时垂眸道:“先排除前两个可能。”
萧穹衍:“是。”
槿知原本认真听他们交谈,忽然眸色一怔,静静不动。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了驾驶座前方,开阔的玻璃面。
飞船前方投射出两柱非常柔和的灯光,照射着这一片水底。而此刻,那里还是静悄悄的。
应寒时察觉了:“怎么了?”
槿知还没答,萧穹衍忽然“咦”了一声,说:“指挥官,我发现了别的信号——是三艘战机!正在向我们快速接近!”
——
五分钟后。
萧穹衍坐在驾驶位上,严阵以待。飞船的所有武器设备已经打开。
应寒时负手立在玻璃舱前,注视着依旧平静的水面。槿知站在他身侧。
庄冲站在两人身后。
槿知看见萧穹衍的雷达图上,三个亮点正缓缓逼近。而机舱前方,隐约已经可以看到亮光了。
“他们已经进入射程。”萧穹衍问,“指挥官,是否射击?”
应寒时:“继续等待。”
看着他沉静的神色,槿知倒不觉得太紧张。可是,来的人会是谁?
反叛军?可他们之前已经销声匿迹,为什么现在又突然出现?
难道地球上还有别的外星人?他们出现得这么突然,倒像是有备而来。在这里等着他们
终于,三艘银灰色战斗机,缓缓驶到飞船前方,距离百余米的位置,停下了。
槿知微愣,那战机的模样,竟跟他们刚才搭乘的一模一样。
萧穹衍则轻呼一声:“指挥官,他们开的,也是猎斗战机,不是反叛军。难道……他们也是帝国舰队的幸存者?”
应寒时也注视那些战机:“小John,向他们发送我们的识别码。”
“是。”
大约半分钟后,萧穹衍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指挥官!我收到了他们的识别码。他们、他们也是凤凰舰队的人,是你的部属!可是、可是,凤凰舰队所有太空堡垒,不是都坠毁了吗?”
槿知和庄冲同时看向应寒时。他的眉目变得有些清冷,始终盯着那些战机,缓缓说道:“太空堡垒虽然坠毁,若有幸存者驾战机逃逸,也不无可能。”
“啊、啊!”萧穹衍一下子跳了起来,“那就太好了!啊,他们要求通讯!”
应寒时:“接进来。”
槿知从未想过会在海底遇到别的外星人,甚至还有可能是应寒时的旧部。她看一眼应寒时的侧脸,心仿佛也随之提了起来。
短暂的电流声后,通讯接通了。
隔着玻璃窗和海水,那头的三艘战机,依旧静静悬浮着。看不清里头的人。
应寒时静默不语。那头的人,也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一个平缓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年轻女声响起了:“曜日已经坠落,银河再无帝国。”
应寒时和萧穹衍听到这个声音,同时一怔。
那女人继续说道:“我是凤凰舰队一级作战参谋、林婕上校。立刻报上你们的部队番号与军衔。”
萧穹衍已是一脸震惊,转头看着应寒时:“指挥官,是林婕!哈哈,是林婕他们,我的天,她没死!指挥官,我们还有人活着!”
应寒时缓缓垂眸,槿知侧头看着他。
这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槿知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动容的光泽。
“林婕,是我。”他只说了四个字。
那头的女人,突然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低声笑了,但那笑意中,分明又带了些许自嘲和哽咽。
“我是不是在做梦,有生之年,还能再次听到了这个声音。可是……我们的星流,不是已经死了吗?”
☆、第59章星流槿知(上)
槿知站在应寒时身后,望着舱门。
舱门对接的声音传来。然后是舱门开启的声音、零散的脚步声。
他们越走越近了。
萧穹衍激动地攥紧了庄冲的衣角。
应寒时眸色沉静,负手不语。
“嗒、嗒、嗒……”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三个人走了进来。
在这一瞬间,整个机舱里好像都沉寂下来。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应该就是刚才的“林婕”。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头发是棕色的,非常削瘦。尽管瘦,整个人看起来却很干练挺拔。瓜子脸,相貌清秀,但皮肤有些粗糙,脸色冷冷的。从踏进舱门第一刻起,她的目光就停在应寒时身上,一秒也没有移开。
另外两个,一个是金发碧眼的男人,看起来才二十几岁,很俊朗的模样。一看到应寒时,他的眼神就变了:震惊、激动、怀疑……整个人几乎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另一个,是亚洲人面孔,皮肤黝黑,个子不高,相貌方方正正,很沉默寡言的样子。看到应寒时,他的目光中也似有涌动。
“林婕、丹尼尔、苏!”萧穹衍早已按耐不住,大喊一声,迈开金属长腿就朝他们跑去。
“咔嚓”“咔嚓”“咔嚓”——整齐的枪支上栓的声音,三支枪口,已经对准了萧穹衍和应寒时。
林婕脸色坚毅,抬眸盯着应寒时:“你们,是否纳米人假扮,引诱我们前来?可知星流之名……不可亵渎!”她的嗓音比一般女人沙哑,却更严厉果决。
“林婕你还是这样的暴脾气,我们当然是真的!”萧穹衍小声抗议道,但他也怕林婕真的一枪崩了他,不敢再上前。
应寒时看着她,那目光竟是温和而平静的。
林婕触及这样的目光,神色有些怔忪。
下一秒,光影骤现,应寒时站立的地方已没有人。
几声措不及防的惊呼,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穿梭在他们之间。
眨眼间,他已回到原本站的位置。
手一扬,三支枪“哐当”丢在地上。而林婕三人的手里已经空了,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应寒时重新将手负在身后,望着他们:“还认不出来吗?”
那三个人的脸色瞬间都变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步竟变得有些踉跄,一步步地、缓缓朝应寒时走了过来。槿知看到他们每个人眼里,都迅速涌起泪水。那林婕更是有些痴痴的样子,始终盯着应寒时的眼睛。
“指挥官……”他们走到他的面前,一起低声喊道。
应寒时徐徐颔首。
三人突然单膝跪在地上,竟全都哭了出来。
金发碧眼的丹尼尔哭得最凶,一把抱住应寒时的裤腿:“指挥官,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看起来最木讷的苏,只是深深低着头,抬手擦了下眼泪,静默不语。
而林婕也是低头不语。她的双手牢牢扣在应寒时脚边的地面上,没有一点哭声,但是眼泪不断地往下掉着。
他们哭得如此悲痛,槿知和庄冲都有些发怔。萧穹衍却受不了,扑过去,跟他们跪在一起,也嚎啕大哭起来。
刹那间,机舱里哭声一片。
应寒时站着一动不动,缓缓垂落眼眸,看着他们。
灯光下,他的侧脸显得白皙而清晰,可槿知看不到他眼中的情绪。只是他那挺拔削瘦的背影,仿佛也散发着某种悲伤而压抑的情绪。
“你们……起来。”他轻声说。
没有人动,只有哽咽声。
槿知看了应寒时一会儿,转头轻拍庄冲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暂时回避,将空间留给这些久别重逢的人。
只是走出舱门时,她回头,看到应寒时的脸垂得更低了。他抬起手,缓缓放在了他们的肩上,任由他们在他脚边,放肆地哭着。
他说,男人永远不应该掉眼泪。
不知此刻,他的眼中是否会有泪水?
——
槿知和庄冲坐在一间休息舱里。
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庄冲开口:“对最近的进展满意吗?”
槿知瞟他一眼,没搭理。
他也习惯了被她这样对待,低下头想了想,又说:“觉不觉得,那些人的情绪反应太大?”
槿知微怔。
庄冲一说,她确实也有这种感觉。正常人久别重逢,就算悲伤,喜悦也应该更多。但那三个人,却表现得非常悲痛。
庄冲抬头看着她,一字一字清晰说道:“而且,顾霁生、反叛军、这些人,都以为应寒时已经死了。为什么?”
槿知静默不语。
两人对视片刻,庄冲再次开口:“说明,应寒时曾经遭受过什么大难,大家都以为他死了,但是他大难不死。”
槿知心头一震。
在某些时候,庄冲会表现得出人意料的敏锐。
她忽然想起在依岚山时,应寒时屹立在顾霁生面前,脸色清冷:“我从未死去。”
他……经历过大难吗?
艰难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
所以那些下属,才会这样痛哭流涕?
“槿知。”
她和庄冲同时抬头,看到应寒时已站在门口。
他神色清朗,眼中亦有浅淡笑意:“我来请你们过去,认识一下我的同僚们。”
槿知和庄冲都立刻起身。
应寒时等槿知走出门,才陪在她身旁,一起往前走。
槿知转头望着他:“你跟他们怎么介绍我们的?”
应寒时安静了几秒钟。
“伙伴,以及我正在追求的女人。”
他的脸有点红了,槿知却没来由感到很满意,微微一笑。
林婕、苏和丹尼尔在中央驾驶室里等了一阵,就看到应寒时陪在一个女人身边,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沉默的地球男人。
丹尼尔露出灿烂笑意,低声说:“从没想过,指挥官不仅活下来,来到地球,还有了女人。”
苏也露出笑容。
林婕看着他们走近,手一下下扳着枪上的瞄准镜,静默不语。
槿知大大方方地跟着应寒时走向他们,发觉他虽然姿态沉稳,脸却似乎更红了些。正想微笑,忽然感觉到有两道特别凌厉的视线,始终盯着自己。
她抬眸,撞上了林婕的视线。
林婕神色平淡地移开目光。
☆、第60章星流槿知(下)
大家都坐了下来。萧穹衍则非常欢快地走来走去,给大家端茶送水。
“你们何时来到地球?”应寒时问。
林婕喝了口水,直视着他:“有五、六年了。你呢?”
“四年。”
大家都静了一会儿,应寒时又问:“过得好吗?”
林婕低下头,笑了:“指挥官,我们是军人,有星空之处,就可立足,有什么不好?”
丹尼尔却喝了一大口啤酒,说:“指挥官,我们过得不太好。”
林婕立刻看他一眼,他却装作没看到,继续说道:“我们没有钱,除了战斗没有其他技能,还不能暴露身份。这些年,白天就到处打些零工,晚上,林婕上校就带着我们继续训练。”
苏端起酒,也喝了一大口,显然是默认了。林婕也没说话。
槿知看着他们三人半旧的军装,和略显沧桑的面容。显然,这些年他们过得非常不好。
应寒时静默片刻,双手放在膝盖上,抬眸看着他们:“从今以后,跟我和萧穹衍一起生活。你们的未来,理应由我承担。”
那三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丹尼尔低声说:“指挥官,我们做梦都想再次追随你。”
应寒时露出微笑。下意识侧眸,看一眼身旁的槿知。
槿知望着他漆黑清亮的眼眸,微微一笑。
这时萧穹衍问:“你们是怎么找到飞船这儿的?”
林婕答:“两个月前,我们就发现了这艘飞船。怀疑是其他流亡到地球的同僚,但不敢贸然发出信号,就一直守在这里。”
应寒时点头:“你们知道,反叛军的存在吗?”
“知道。”三人异口同声地答。
“还交过几次手。”苏说。
“但是我们三人实力太弱,所有大多数时候只能避开他们。”丹尼尔说,“指挥官,你也跟他们交过手了?”
应寒时答:“没有正面交锋。”
于是萧穹衍把依岚山的事讲了一遍,以及应寒时现在抢夺晶片的打算。
三人听完,却安静下来,互相交换个眼神。林婕开口:“指挥官,我们倒是知道一块晶片的下落。”
应寒时眉目凝重地望着她,萧穹衍也瞪大眼睛。
“但是,并不好获得。”林婕说道。
原来,他们三人虽然实力不能与反叛军匹敌,但除了到处打工、训练外,始终不忘帝国军训,密切侦查反叛军动向。有一次,他们秘密埋伏在一小撮反叛军当时的巢穴外,听他们说道,林指挥官已经追踪到一块能量非常巨大的晶片。但是,却拿不到。否则,他们反叛军就可以做更多的事。
“晶片,被带到了,与地球平行的,另一个空间里。”林婕说。
应寒时静默不语,萧穹衍“咦”了一声。槿知和庄冲同时一愣。
平行……空间?
——
清晨时分。
天,应该已经亮了。海面下,依旧漆黑暗沉。
槿知躺在单人床上,望着窗外偶尔游过的小鱼。
应寒时把他的休息舱,让给她睡了。可是她躺了好一会儿,还是睡不着。
刚才萧穹衍做了解释,平行空间,就是与他们现在的时空,平行的另一个世界。那个空间里,也许也有地球,甚至也有中国。因为相互平行的空间,发展趋势大致是相同的。
但即使在曜日帝国全盛时,也只有最高军方掌握了平行空间跳跃技术,并且以和平为宗旨,从不打扰另一个平行空间。
但是当年曜日坠落,逃逸飞船进行超光速跳跃,如果出现偏差,有人带着晶片跳入了另一个空间的地球上,也不无可能。
难怪林指挥官会束手无策。
应寒时说这件事再做商议。什么平行空间、超时空跳跃,毕竟离槿知太远,她也不会去瞎操心。
只是,躺在床上,脑子里总是浮现应寒时的样子。
刚才属下们在他面前痛哭流涕那一幕,还有他清俊沉默的背影。
他到底,还有什么样的过去?
还有那个林婕……
槿知抬眸,望向紧闭的舱门。
刚才送她过来时,应寒时说,要跟他们去停机坪,萧穹衍则一脸兴奋神色。
现在,他是否跟他的下属们,正开着战机在海底遨游,重拾旧日青春时光呢?
槿知的心情忽然变得有点复杂。既觉得他其实挺可怜的,又觉得有那么点点落寞。
他前几天还说,要每一天陪伴她,永远不让她孤单呢。
现在,大半天都没怎么靠近她了。
槿知又闷闷地想了一会儿,转头,睡觉。
——
应寒时跟林婕等人在停机坪查看了所有战机,的确又开着战机,在海底转了一会儿,这才回到飞船上,准备休息。
一行人都戴着飞行白手套,从走廊里往休息舱走。
丹尼尔问:“指挥官,你不回船长舱休息吗?”
应寒时微笑摇头:“槿知今晚住在那里,我去飞行员舱。”
丹尼尔忽然笑了:“原来你们还没有……”
苏也笑了,萧穹衍也咧开嘴,林婕侧头看向另一侧,像是对这话题并不关心。
应寒时的脸顿时红了,抬头看向她所在休息舱的方向,心念微动,走了过去。
“稍等。”他说。
于是一行人,都看着向来温和守礼的指挥官,大半夜就这么红着脸,当着他们的面,走进了女人的卧室,然后掩上了门。
舱内。
应寒时低头,看着床上的女人。床头开了盏很暗的灯,她整个身体都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在他的床上,睡得很安详。
应寒时又抬眸四处看了看,露出无奈的微笑。
她才在这个房间里呆了多长时间?床边歪歪扔着两只鞋,书桌上扔着她的外套、纸巾、钥匙和手机。窗帘也被人动过了,不再整齐。
这么快,她就把他的房间弄乱了。
他安静地弯下腰,将她的鞋摆放整齐,又将桌上的东西都放好。再走到窗边,刚要整理窗帘,忽然发觉玻璃上,还有未干的水汽,依稀的痕迹。
那是两个字母。
S……D?
看字迹,正是她的。
应寒时侧头望着她,些许愧疚涌上心头。
向她承诺过,要始终陪伴她。今天却一直没有太顾得上她。
她……平时待他冷静而从容,却原来会一个人在房间里,写他的代号。
应寒时静默良久,抬起手指,在SD下方,轻轻写下“JZ”。
SD;JZ。
星流,与槿知。
写好后,他负手而立,隔着一室温暖而寂静的灯光中,就这么凝望着她,许久不动。
——
萧穹衍等人,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到应寒时推门出来,再轻轻带上房门。
他的脸依旧红着,神色平静地朝众人点头:“走吧。”然后就一个人朝前走去。
林婕刚才已经先走了,剩下的丹尼尔和苏都看得愣愣的,萧穹衍立刻小声说道:“你们别大惊小怪啦,我也觉得大人有点变了。他现在经常把槿知关在房间里,对她做一些不让我看到的事。你们习惯就好,要继续爱戴大人哦!”
☆、第61章比我懂他(上)
这个晚上,林婕睡得并不好。
她躺在休息舱的上铺,望着低矮的天花板。睁眼闭眼,却全是通讯接通那一刻,应寒时的声音:
“林婕,是我。”
那一刻,她的心跳几乎停止。
还有众人跪在他面前时,他低头看她的样子。尽管她很清楚,他看她的目光,与看其他下属,不会有任何不同。但是那双温柔而怜惜的眼睛,却反复出现在她脑海里。
就好像某种尘封许久的东西,再次被打开,势不可挡地淹没她的心。
他从军七年,她就追随了他七年。尽管他比她还要小三岁,尽管她从不开口,但是这个男人就如同她生命中唯一的神。
而今天,神回到了她的生命中。
辗转许久,她一骨碌爬起来,跳下床。披了件军装,就沿着甬道往前走去。
飞行员休息舱向来男女混住,几个舱室之间也是联通的。只不过现在他们才几个人,所以几乎每个人占了一间舱室。应寒时今晚就宿在最里头。
她只想去看他一眼。
夜凉如水,大海寂静。
林婕走到了那间休息舱的入口,侧立在一排排上下铺旁,往里望去。却见他应该睡的那张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空无人影。
林婕怔住,走了进去。
“亲爱的林婕上校,你是来找指挥官的?”萧穹衍笑嘻嘻的声音传来。
林婕循声望去。
原来,他一直站在窗边的阴暗角落,无声无息。
跟以前一样,当指挥官入睡时,机器人管家就会站在他的床边,眺望星空守护着。
林婕:“他人呢?”
萧穹衍舒展了一下筋骨,三步并作两步跳到她身旁,挤眉弄眼地说:“指挥官早早起床,去接槿知小姐了啦。”
“……接?”
萧穹衍点头,在旁边床铺坐了下来,说:“是啊。他说槿知小姐昨天睡得比较早,现在应该快醒了,他去她的门口等着啦。”
林婕沉默片刻,扯起嘴角笑笑,也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根烟,低头点上。
萧穹衍撇撇嘴:“你又抽烟!真是半点没变,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林婕抬手吸了口烟,看着他笑了:“你不也半点没变?还是这么快快乐乐的。”
萧穹衍却摇摇头,说:“不是的。这些年我也有很多心事。每次想起你们,想起凤凰号……我就会很难过。然后呢,我就会抬头看着星空,那样,就没那么难过了。”
林婕静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笨蛋小John。”
萧穹衍却高兴极了,又把脑袋往前送了送,几乎完全凑到她怀里去:“好喜欢你摸我哦。这些年,都只有槿知小姐这样温柔地摸过我的头。不过呢,她的手太软了,没有你这么粗糙,没有摩擦感。还是你摸得最舒服。”
林婕手一顿,然后在他脑袋上一拍:“去你~妈的。嫌我手粗?”
萧穹衍嘿嘿又笑了,抬起头,盯着她,认真地说:“林婕上校,跟你讲,这些年我和指挥官做程序员赚了不少钱,足够养你们三个啦。以后你不用再担心生计,也不用再打工啦。”然后又叹了口气说:“我听丹尼尔说,你们这些年做过快递员、搬运工、收银员、餐厅服务员……还因为打架和服务态度不好,总是被人炒鱿鱼。哎,我们好歹也是外星人啊,服务态度应该更好嘛……不过,今后你们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林婕上校,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林婕原本听得眉目含笑,到了最后,却只深吸了两口烟,然后把烟头丢进垃圾桶,淡道:“我不想做什么。”
“哦……”
过了一会儿,却听她淡淡道:“我这一生,唯一想做的事,就是用生命守护他。别的人、别的事,都不重要。”
——
槿知醒来时,看了眼窗外。
毫无疑问,漆黑混沌。
她躺着,懒懒地不想动。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应寒时在做什么?
睡前那些许焦躁的情绪,忽然有一点点发酵涨大的趋势。
这时她注意到,玻璃上写的字,已经没有了。
于是她爬到床尾,又写了个清晰可见的“SD”。盯着看了几秒钟,又抬起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大大的叉。
顿觉舒坦。
洗漱完毕,她打开门通风。却见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负手望着窗外暗黑的水。
他转过头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他凝视着她,片刻后,温和地笑了:“槿知睡得好吗?”
“不太好。”槿知如实答道,“我有点认床。”
他说:“我们今天就回去。”
“好。”她看一眼屋内,“那我收拾一下,你进来坐吧。”
应寒时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
槿知在屋内扫视一圈,咦,她怎么觉得还挺整洁的。于是就把几件随身物品,往背包里装。
“槿知。”他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为什么我的头上……会有一个叉?”
槿知动作一顿,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椅子里,眼睛正盯着窗玻璃。
槿知此刻的心情,不亚于背后画小人,却被人当场抓住。她的脸顿时有点烧,转过脸去,答道:“随手画的,没什么含义。”
话音未落,就感觉到他起身走近。
然后她的手腕,就被抓住了。
她抬头看着他。
“槿知……”他看着她的眼睛,“要拒绝我吗?”
槿知一愣,陡然失笑,摇头:“不是那个意思。其实……其实在我们地球人的网络语言里……嗯,╳这个符号,有多种含义。并不光是否定、错误的意思,还有正中目标,命中红心的意思……”
越扯越远了。
应寒时却听进去了,他松开她的手,眉头轻凝,仔细思量着槿知的话。
来地球后,他看得最多的书籍,是笑话集。古诗词也有粗浅涉猎,读过《唐诗三百首》和《宋词两百首》。但是网络语言,他的确了解不多。
他又想起每次与庄冲商议时,庄冲总是把要完成的目标,一项项写在白板上。每完成一项,庄冲就会比出手枪的手势,然后朝白板“开一枪”。
“宾果。”他说,“陪她逛街——完成。”
应寒时有点“明白”过来:“所以……叉是得分的意思?”
槿知默了好一会儿,才答:“是啊。”
应寒时徐徐笑了。
刹那间显得容光清俊,眼波温柔。
他盯着她,认真地说:“多谢你,小知。但愿……我能得到你越来越多的叉。”
槿知转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嗯……”
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弯唇笑了。
这个男人,真是让人连气都生不起来了。
☆、第62章比我懂他(下)
两人走到餐厅时,其他人已经到了。
这还是槿知第一次以某人“准女友”的身份,跟人吃饭。她有点不太自在,但还是微笑朝众人点头。
然后就感觉到林婕的视线,再次停在她身上。
槿知也平静地看着她。
这时萧穹衍端着好几个盘子,摇摇晃晃走过来:“可以开动啦!”
这要是换成别的女人,大抵都会跟“准男友”秀秀恩爱,借机打击和扼杀潜在竞争对手了。可谢槿知完全没那个心,她还是跟平时一样,低头安静地吃着。
反倒是应寒时,由于一大早意外受到了“加分鼓励”,脸颊始终微红着。他想再多拿到几个╳,于是注意力总在她身上。
因此,大家就看到英勇而强大的指挥官,一会儿端起牛奶壶给槿知倒满;一会儿抽出两张纸巾,轻轻放在她手边。过了一会儿,又轻蹙眉头,柔声说:“小知,吃饭的时候不要玩手机。”
槿知“哦”了一声,丢开手机,埋头继续吃。
这时,萧穹衍说道:“等回江城后,你们先跟我和指挥官住在一起。过几天我们再买套房子,这样,你们也就可以在地球安居乐业啦。”
这话是对林婕等人说的,他们都点头。丹尼尔最兴奋:“太好了小John,给我买个带游泳池的房子!我去年还当过游泳池清洁工,做梦也想在地球有一套这样的房子!”
萧穹衍咧嘴一笑:“没问题。”
林婕用纸巾擦了擦手,扔在桌上:“什么时候回江城?”
应寒时抬头看着她,温和道:“下午。我们把所有战机和武器都带走。战机可以暂时藏在江城远郊。另外,槿知和庄冲,一会儿也可以熟悉一下战机。”
庄冲微微一笑,槿知也点头。
“他们为什么要熟悉战机?”林婕直直地看着他。
槿知轻咬银勺,也看着应寒时。
应寒时稍稍一顿,答:“林婕,槿知不仅是我……将来的女人,她和庄冲,现在也是我们的伙伴。”
“他们凭什么?”林婕的语气有点冷。
若要以同伴相称,战士是有资格提出质疑的。所以苏和丹尼尔都没作声。
槿知放下银勺,看着林婕,没说话。应寒时正要耐心解释,萧穹衍却插了进来:“林婕上校,你这个质疑就非常笨笨啦!要知道,槿知很可能是我们中间最厉害的一个哦!嘿嘿,她的技能,很快你就会知道的。至于小冲冲……”他神色肃穆地看着大家:“还需要任何言语解释吗?他是我见过的最完美最牛逼的地球男人!”
林婕三人都愣住了,庄冲淡淡一笑:“不必说太多。”
槿知低下头,也笑了。
应寒时见疑问已经得到解决,于是低头看着槿知:“做好准备去开战机了吗?”
“嗯。”
萧穹衍忽然“咦”了一声说:“指挥官,我有个非常好的想法!”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得意地笑了,说:“你们看,林婕不是担心槿知他们的实力吗?大家都知道,林婕是帝国最好的飞行训练官之一,可以让她代替指挥官来教槿知啊!恕我冒犯,一定能教得更好,你们说是不是?”
苏低下头吃饭不说话,丹尼尔用力点头赞同。
槿知看着萧穹衍,有点头疼。林婕抄手靠在椅子里,忽然笑了笑。
她俩还没说话,应寒时的声音已经响起:“小John这个提议的确不错。”侧头看着槿知,亲切道:“林婕的确是最好的,她教你更合适。”
槿知:“……”
看他一眼,点头:“行。”
林婕低头点了根烟,手搭在膝盖上,神色淡漠地看着一旁,慢慢抽着。
——
一直以来,谢槿知虽然拥有明确的爱情信仰,但对于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和心情,她也是一步步才感受到。
譬如现在,她就清晰地认识到,原来自己的占有欲,非常强。
林婕的性格,本身并不让她讨厌。但如果可能,槿知只希望应寒时身边,没有其他任何女人存在。
这样她才会比较舒心畅意。
银色战机缓缓驶离甲板,身旁的林婕面无表情地在调试设备,动作利落果断。槿知转头,望着机舱外。
应寒时穿着军衬衣和长裤,站在甲板上,双手负在身后,抬头望着她。两人目光遥遥相触,他露出微笑。
苏、丹尼尔、庄冲整齐站在他身后。
槿知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瞪了他一眼。
他明显一怔。
槿知已转过头去,留个后脑勺给他。
战机骤然加速,滑出轨道。槿知只感觉到强大的惯性朝自己袭来,整个人都贴在椅背里。然后就感觉到了水的阻力,前方亮起两柱灯光,她们已经进入大海里了。
“右脚踩下踏板,减速。”林婕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槿知照做。
“第二块踏板,加速。”
槿知继续照做。
“左转。”
“右转。”
……
前方是开阔的水域,深黑而没有边际。她们的战机,好像进入了一个寒冷寂静的世界里。偶尔有小鱼,从身旁游过。
除了下达指令,林婕几乎就没跟她说过什么话。槿知当然也不会找她聊天。只不过,槿知本来就对任何需要动手操作的事情,没有太多兴趣。答应应寒时来开战机,也是一时好奇。开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起来。
这时,忽然一道银光,从机翼旁高速掠过,很快就消失在前方。
槿知问:“那是什么?”
“是指挥官在教庄冲。”林婕也看着前方,“他的速度,永远快如流星……”她的声音忽然一顿。
槿知没出声。
“你继续开匀速直线。”她说。
槿知照做。
只是,虽然她一板一眼地照林婕说的做,机身总有点震颤,不如林婕开时那么平稳流畅。
“你怎么连最简单的直线都开不好?”林婕抬眸看着她。
槿知如实答道:“任何需要’开’的东西,我都做不好。”
林婕沉默片刻,看着前方,一字一句地说道:“星流在帝国军校时,就已是全国机械操纵能力第三,折败无数高手,那时他才十五岁。成年后他在军队,虽未再公开展露机械操作,但许多人都认为他必定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你……却连最简单的直线航行都做不到?”
槿知听得有些失神,但淡淡地答道:“他是他,我是我。”
哪知这句话,却彻底惹火了林婕。她突然抓起驾驶仪,一个猛地打弯,战机就如同陀螺般天旋地转。槿知的背重重撞上椅子,不仅剧烈的头晕目眩难受,还吓出阵阵冷汗。
她却又突然一个急停,战机猛地刹住。
槿知胃里一阵翻滚,差点吐出来,愤怒地看着她。她的脸色却比槿知更冷酷,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神执拗而冰冷。
“居然说出这样的话……呵,你真的懂得他是什么样的男人吗?你们地球女人,哪里配得上他!”
☆、第63章半生哀荣(上)
她哪里配得上星流?
槿知想了想,她觉得哪里都挺相配的。只除了他太过害羞,并且有时候不太能正确领会她的一些话。
她觉得林婕有些不可理喻,并且可悲。
“配不配得上,不由你断定。”她平静地说。
林婕没出声。她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太过冲动,但她并不是个容易承认错误的人。而且,想起与应寒时共同经历的那些岁月,再看着眼前这个被他爱上的女人,林婕只感觉到一股滞痛之气,弥漫在心头。
她放开了驾驶仪,低头点了根烟,说:“地球女人,你见过真正的伟大吗?”
槿知微怔,答:“没见过。”
她奚落地笑了笑:“我见过,很多次。”她注视着手里的香烟:“他的前半生。”
狭窄的机舱里,烟雾淡淡萦绕。槿知闷得轻声咳嗽,林婕却不管不顾,一口又一口,压抑地抽着。
“帝国历343年,星流加入军队。那时,他还是太空堡垒上的一个小小副长。”她眼中露出淡然的笑,“当年,率军五战全胜,全国都知道了星流的名字。”
虽然槿知并不喜欢这个女人,她讲的东西,却让槿知听得专注。
“帝国历346年,他升任指挥官,首次独立指挥舰队。”林婕继续说道,“那时候很多人排挤他,很多人嫉妒他。但是他从来不放在心上。同年,大批流寇逼近帝国西境,俘虏了自由贸易区数十万无国别市民。五大要塞指挥官中,有四人不闻不问。唯独他率舰队驶出要塞,以弱胜强,击溃流寇,挽救了那些不相干的人。”
槿知心想,这正是他。
会对萍水相逢的她伸出援手,会对顾霁生许下终身守护的承诺。
坚毅、正直、善良的他。
尽管眼前还有碍眼的人,槿知的心情,却慢慢变得柔软起来。想起飞前瞪他那一眼,忽然有点后悔了。
然而林婕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真正感觉到震撼了。
“这些并不算什么。帝国历348年,他带领我们镇守在五光年外的小行星,却遭遇了反叛军主力的偷袭。敌人的兵力是我们的五倍,所有人都认为此战必败,连皇帝陛下都下达了可以撤军的命令。”
她低头吸了口烟:“可是,当晚,二十万市民自发聚集到星流的府邸前,请求他拯救小行星。他们说:’如果帝国还有一人可以拯救这颗星球,唯有星流’。”
“然后呢?”槿知问。
“然后?”林婕看着前方,轻轻笑了,“然后他在书房里站了一个晚上,看着楼下那些苦苦哀求的人。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那时的背影。天亮后,他告诉我们,他决定留下。于是我们全都自愿留下了。”
“后来呢?”
“后来……”林婕的神色也变得坚毅,“就是帝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星空保卫战。他十多天不眠不休,带领我们击退反叛军的五次强攻,我们的伤亡死伤超过九成。终于成功保卫了小行星,等来了帝国的援军。”
槿知静静地听着。
某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在她胸中流淌着。所谓的星空保卫战,她并不能想象出其端倪。可一旦跟应寒时联系在一起,就觉得荡气回肠又心生怜意。
那个牵她的手就会脸红的男人,那个一心一意想要得到她的男人。她以前知道他位高权重、能征善战。却不知道,他原来承载着那么多人的期望,他救过那么多的人。
她心里又有些堵。
他为什么从来不对她说这些事?反倒是从林婕口里听到。他的那一面,她竟然完全不了解。而且那些属于他和林婕、和其他同伴的时光,她是永远也不可能参与进去的。她跟过去的他,其实离得很远很远。
“为什么,你们都以为他死了?”槿知问道。
林婕抬眸看着她:“这个他也没告诉你?”
槿知不说话。
林婕捏灭烟头,深吸了口气,说:“帝国历350年,对反叛军的最后决战。他们占据了斯利达拉要塞,挟持要塞内二百万市民,闭关不出。皇帝陛下,最终下达了投放核弹摧毁要塞的命令。”
槿知怔住。投放核弹?意味着连要塞里的市民全部杀死?那应寒时……
林婕淡淡笑了,眼中却竟然升起了泪光:“对,就是你想的那样。星流指挥官拒绝执行命令,林指挥官成功逃走。帝国对违抗军令的惩治十分严苛,军事法庭下令撤除星流全部职务,他被判终身监禁。这样的一个人,居然被判终身监禁!他是星流,却再也见不到星辰和太阳。后来,就有人传,他死在狱中了。”
……
战机徐徐停稳在甲板上。
林婕解开安全带,一字一句地说:“他现在喜欢你,他从没喜欢过别的女人。你今后如果辜负他,如果有半点对不住他,我会杀了你。”
槿知毫不怀疑她的话是认真的,答道:“那是我和他的事,不劳你费心。”
林婕看她一眼,跳下飞机。远远的,槿知看到甲板上的萧穹衍正笑着迎接她。槿知又在飞机上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爬下去。林婕已经走远了。
萧穹衍再度迎上来,他的表情有些困惑,又有些小心翼翼:“小知,刚刚我怎么看到林婕的眼睛红了?她还对我爱理不理的。你们在飞机上,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没有,我先回休息舱了。”
“啊,你不等指挥官了吗?”
“不等了,我回去洗澡。”
走出几步,槿知脚步一顿,转头看着他:“林婕和你们指挥官的感情很深厚吗?”
萧穹衍用力点头:“当然了!指挥官很信任林婕啊,林婕对他也非常忠诚。她还曾经用自己的战机,为指挥官挡过炮弹呢,差点就死掉了。不过,跟指挥官感情最深厚的人,当然还是小John啦。”
槿知转头就走了,留下不明所以的萧穹衍。
——
应寒时与庄冲从战机下来时,脸上还带着笑。庄冲更是笑得有点痴了。
但当应寒时看到只有萧穹衍一人站在甲板,槿知和林婕搭乘的战机安静停在一侧。他有些怔然。
“槿知呢?”他问,“还有林上校。”
萧穹衍答:“她们早就回来啦,可是都走了。林上校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怎么了。小知说没什么事,她要回去洗澡。指挥官,你要不要去看看林上校?”
应寒时点了点头。
☆、第64章半生哀荣(下)
林婕没有回宿舍,而是靠在一处舰桥上,望着浑浊的水,伸手想要摸烟,却发现口袋已经空了。
“林上校不该抽这么多的烟。”温软动听的嗓音,在她身旁响起。
林婕手一顿,笑了:“老大,这就不用你管了。”
应寒时负手站在她身侧,眼中也有了笑意。
两人静静呆了一会儿,应寒时问:“小John说从飞机下来时,你哭了。发生了什么事?需要帮助吗?”
林婕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开战机时想起来以前的事,有点难过。”转头看着他:“跟你的女人没有关系。”
应寒时温和地笑笑:“我知道。她是不会让人感到难过的。”
林婕扯了扯嘴角,心里却跟堵了块巨石一般难受。
“你还不去找她?”她问。
“她在洗澡,等她洗完再去。”应寒时的脸微微有点红了。
“走了。”林婕转身。
应寒时望着她的背影:“林婕。”
她脚步一顿。
“帝国已经坠落,不要再为从前伤怀。我会尽我所能,让你们在这里过上安定的生活。”
林婕低下头:“知道了。”
知道了,在你心中,我永远是伙伴,而不是女人。
那就让我,永远可以陪伴在你身边,注视着你。总比曾经以为失去了你,更好。
林婕走后,应寒时就估摸着时间,徐徐来到谢槿知的房门前。
“槿知?”他轻敲门。
无人回应,里头静悄悄的。
又敲了一会儿,还是安静。他输入密码,推开了门。
一室寂静。
她的东西照旧随意丢在床上、桌上,手机也没带。换下来的衣服扔在床尾。
应寒时走进去,将整个屋子都收拾干净,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她还是没有回来。
——
槿知洗完澡后,对着墙壁发了一会儿呆,就穿好衣服,去了飞行员休息舱。
所有人都不在,包括应寒时。她在应寒时的床上坐了一会儿,还是没见他回来。手贱把他叠得跟豆腐块似的被子,弄得乱七八糟。这才有些漫无目的地朝外走去。
这艘飞船其实非常大,足有五层。他们的休息舱在第三层。槿知先往上走,逛过了会议厅,又逛作战训练室,把上面两层都逛了个遍,也没看到应寒时的身影。途中还遇到了丹尼尔和苏,槿知这人不喜欢向人吐露心事,自然不肯向他们打听。
倒是到了顶层观景平台时,看到萧穹衍正拎着水壶在那里浇花。看到谢槿知,他嚷嚷道:“小知,你怎么没跟指挥官在一起呢?他刚才也在到处晃,现在下去了,你快去找他玩啊。”
“哦。”槿知应了声,扭头就往下走。
走着走着,心情却有些忐忑起来。心也扑通、扑通跳着。脸也自个儿慢慢地烧了起来。路过转角的镜子时,她看了一眼,两颊都绯红着。抬手用微凉的手指摸了摸,那热度却降不下来。
倒数第二层,是很大的训练厅,还有餐厅。槿知推开门,就看到林婕一个人穿着运动背心,在里面打拳。两个女人对视一眼,全都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最底层,却原来是休闲娱乐区,分为几个小厅。原来外星人的娱乐种类,跟地球人也没什么差别。槿知走过棋牌室、舞池、酒吧,四处都是空荡荡的,设备显得陈旧灰暗,显然许久也无人来过。也许是因为林婕今天的话,她能想象出,昔日这里灯光明亮、音乐悠扬,到处散坐着意气风发的飞行员们,会是什么样的热闹画面。
最里头的一间,是游戏厅。槿知走到门口,就看到隐隐有光亮透出来。她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坐在最前面的游戏机上。
整间屋子都暗着,唯独他那里亮着灯。那大概是飞行战斗游戏?她看到他只穿着军衬衫,靠坐在深深的沙发皮椅里。面前是巨大的屏幕,上面无数战机炮弹,激烈地飞行战斗着,光影交织快速无比,看着就让她头晕目眩。
而他戴着副银色护目镜,还挂着副大大的耳机,双手握着游戏手柄,十指飞快操作着。难怪没听到她走近。
槿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
脑海中,却再次浮现林婕的那些话。
五大要塞指挥官不闻不问,唯独他领兵出征,以弱胜强,拯救了数十万不相干的人;
二十万市民自发聚集在他的门外,请求星流拯救这颗星球: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做到,唯有星流;
他拒绝执行向平民投放核弹的命令,被判终身监禁。
……
原来对一个人的爱,真的可以在转身之间,就再难以抗拒。
她想要爱他。
不是崇拜,而是怜惜地爱着他。
光影依旧在他面前闪烁,映在眼镜上,也映在他的脸上。他只露出鼻子和嘴,下巴的线条却显得更加清俊干净。槿知缓缓走到他身旁,他似乎察觉了,手上动作一顿。
槿知的双手撑在沙发边缘,低头吻住他的唇。
这是个充满怜惜和温柔的吻。槿知轻轻地咬着他的嘴唇,轻轻地舔了他的唇两下,然后舌头慢慢地往里探。
他几乎是立刻放下游戏手柄,伸手抱住了她的腰,嗓音还有些疑惑:“槿知……”
槿知低头看着他,他眼睛还戴着护目镜,这样他大概看不清她的样子。这让她稍稍没那么羞赧,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咬他的唇:“别说话,也别动,我现在要亲你。”
话一出口,心跳就加速。
可他居然不听话,抬手就摘掉护目镜和耳机,抬起漆黑的眼眸,深深望着她。下一秒,槿知轻轻低呼一声,因为她被他抱了起来,放在了沙发里。然后他扣住了她的双手,反客为主,低头吻了下来。
光线笼罩在两人身上,宛如黑暗中的一幕迷梦。他将她围困在自己的怀抱里,耳朵和尾巴瞬间显露,吻得比之前每一次都要热烈。微凉而柔软的唇,完全覆住她的,吸吮着,索求着。
“唔……”槿知发出轻微的嘤咛声,被他紧扣的十指,也微微蜷起,却被他握得更紧。
彼此的气息交织缠绕,两个人都有些迷乱,迷乱地冲动着。槿知被他亲得全身都有颤~栗感席卷而过,就像原本迷失方向的一叶翩舟,被他掌握了方向,一动也不能动。
他的呼吸也有些乱,这么吻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低下头。槿知看到他的整张脸都已通红,他垂着眸,她看不清他的眼睛。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再次贴近,侧过头,开始亲她的耳朵。槿知全身一颤,从耳朵到脖子到全身都麻了,伸手想推他。可刚触及他的胸口,就感觉到腰上一紧,居然被他的尾巴缠住了,再也无法推开他。而他连脖子根都红了,沿着她的耳朵,一点点地往下亲,脸埋进她的衣领里,亲着她的脖子。
槿知全身都软了,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头发,任由他一点点的占据。
“小知。”他微哑着嗓音,轻声说,“今天起就是我的女人了。”
“嗯……”
☆、第65章星夜小别(上)
良久,两人的唇才分开。周围光线昏暗闪烁,唯有彼此的眼睛,亮若星辰。
他的双手撑在沙发上,跟她额头抵着额头。她笑了,他也笑了。
又低头浅浅啄了一下她的唇,他说:“槿知,给我承诺。”
“什么承诺?”
他的脸还有点红,也在沙发里坐了下来,尾巴在两人身后轻轻摇着,他伸手将她揽进怀中,低头看着她:“我已经对你许下过一生一世的承诺。现在我们既然如此,星流也想要得到你的承诺。”
槿知微怔。
他说的,是表白那天对她的承诺。
尽管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观是她坚持的,但现在才刚点头答应跟他在一起,就要开口对他说:我会一生一世爱你。她还真有点别扭。
但她现在知道,星流重诺。他自己一诺千金,所以才会这么看重她的承诺。
于是她眨了眨眼,答:“我们才刚刚在一起,你至少也要让我考察一段时间,才能对你许诺。”
应寒时静默片刻,那乌黑的眼眸近在咫尺地望着她。
“好。槿知,一旦向星流许诺……永以为诺,不可收回。”
槿知“哦”了一声,垂下头。
他低头又寻到她的唇,吻了上来。
这样热切而无声地厮磨了好一会儿,槿知靠在他怀里说:“你继续打游戏啊,我陪你。”
“你会不会无聊?”
“不会。”
他打游戏的模样,实在帅气又动人。
应寒时听话地戴上眼镜和耳塞,拿起游戏手柄。只不过这一次,将她圈在双臂之间。
迷离的光线,再次映在他的脸上。槿知望着他被覆盖住的眼睛,望着他的鼻梁和薄唇,还有下巴的线条。就这么看着,居然真的一点也不无聊。
不过,这个男人做什么,真的都很认真。明明她人还在他怀里,这么亲密的姿势,他却抬起头,握着手柄,按照她的要求,非常专注地打起游戏来。槿知看着屏幕上不断爆出最高记录,看着他的手指飞快跳动,慢慢将头靠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
不知不觉,就这么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应寒时摘下护目镜,放下手柄,看着怀里安睡的女人。她的身子压在他的一只手臂上,一点也不能动。他只能单手调暗了屏幕亮度,关掉了声音,然后低头,看着她。
这么看了一阵,应寒时伸手,将整个游戏厅的所有屏幕全部打开,它们自动连接成一个巨大的屏幕。他将它们调整为自动映射星空模式。这样,透过飞船顶层的射电望远镜,此时海平面上方的星空,都栩栩如生地投射到了屏幕上。
暗蓝色的天空如同温柔鹅绒,繁星璀璨夺目。梦境般的美丽,360度将他们两个人包裹在正中。
应寒时就这样坐着,许久纹丝不动。不愿惊扰,她的美梦。
——
江城。
次日一早,恰逢周一。路上到处是拥堵车辆,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倒跟他们刚刚返回的海底,像是两个世界。
一辆越野车停在图书馆门口。
槿知和庄冲下了车,其他人则留在车里。
应寒时也推门下来。
“今天回去后,我要跟他们准备跳跃的事。”他说,“大概没有时间来接你了。”
“嗯,没事。”槿知答。庄冲站在一旁等着。
图书馆门口是排杨树,阳光斑驳地投射下来。两人相对站着,安静了一会儿。
庄冲:“还有两分钟上班迟到,有话快说。”
槿知瞥他一眼,他立刻低下头去。
“胳膊还疼吗?”她问。
应寒时眼中露出些许笑意:“不碍事。”
槿知想起在游戏厅中的那些旖旎,心口一甜,说:“疼就让萧穹衍给你揉揉。”
应寒时负起双手,微微垂眸。
“想让你揉。”
一旁的庄冲:“卧槽!”转身走了。
槿知噗嗤笑了,抬眸再次看着应寒时。
他也低头凝视着她。
槿知的心突地一跳,脸也有点烧,上前一步,抬头想要吻他。哪知他也同时侧头,想要吻她的脸。两人的鼻尖在空中撞了个正着,脸贴着脸都没动。
然后同时笑了。
他低头,她抬头。两人都闭上眼,唇轻轻一碰。
“我走了。”她说。
“嗯。”
槿知虽然有些不舍,但也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于是转身后,就没有回头,径直往馆中走去。
应寒时站在原地,直至她的背影消失在大楼内,才上了车。
车内所有人,将两人刚才的相处,都看得一清二楚。丹尼尔和苏只是笑,萧穹衍裹着风衣坐在后座里,“乌拉拉拉”唱起了歌。
林婕始终转头望着窗外,直至车开出好一段了,才问前排的应寒时:“你的胳膊怎么了?”
“没事。”
——
槿知以为,这趟一回到图书馆,就会面临冉妤的“严刑拷问”。她也做好了全盘托出的准备。
谁知进了馆厅,却发现冉妤趴在桌上,有气无力的样子。看到她和庄冲,也只是问:“回来了?有没有带特产?”
庄冲丢了几包海边零食给她,槿知不动声色地在她身旁坐下:“怎么了?”
冉妤闷闷地趴了一会儿,说:“槿知,糟糕,我被流浪汉逆袭了。”
槿知惊讶地看着她。
于是意想不到的是,今天变成了冉妤向她吐露心声。
原来这妮子自从上次见了公园流浪汉,嘴上不说,始终对人家的皮相觊觎着。于是三番两次路过公园,给人吃的。结果那流浪汉大概也是看她心软总给东西,居然后来跟到她家楼下,天天等着。
“他居然还问我,今天的面包呢?”冉妤愤愤道,“卧槽,难道我是他保姆啊。”
一来二去,冉妤终于发飙了,在某天早上怒吼他说:“你怎么总是想白吃我的东西?吃软饭啊你!”
槿知:“然后呢?”
“然后……”冉妤眼睛一亮,“他瞪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条链子就甩过来。”
“链子?”
“是的!”冉妤明显激动了,“槿知,你一定想不到,居然是条镶满钻石的项链!钻石啊!他说他现在落魄,这个是他以前戴在手上玩的,用来抵饭钱。我拿去珠宝店验过了,是真的钻石项链!值十多万,我现在藏家里好好供着呢。”
槿知:“……”
冉妤又叹了口气:“槿知,我终于遇到高帅富了,终于被高帅富丢过来的东西砸晕了。可却是个家道中落、落魄街头的高帅富,怎么办?他会不会东山再起,电视里不都这么演的么?我要不要赌一把?”
她靠进槿知怀里,槿知摸了摸她的头,也给不出建议。谁能想到冉妤的遭遇竟如同爱情狗血剧。虽说她现在还在纠结“要不要赌一把”,但从她谈及那人的神情,槿知感觉得出来,她已动心。
“顺其自然吧。”槿知安慰道,“如果是星辰注定,你们终究会在一起。”
是否很多人都会爱上意想不到的人?她终于还是跟外星人在一起,而冉妤却跟她以前最瞧不上的人,碰撞出了火花。
冉妤沉默片刻,“嗯”了一声,又看着她:“话说你跟望妻石这个周末,有没有突破性进展啊?”
槿知笑了笑,心念一动,问:“你说假如两个人刚在一起,男人就要女人许下一生一世的承诺,怎么办?”
冉妤想了想,答:“不理他!这男人的占有欲也太强了吧。”
槿知:“他倒也不是占有欲强,是比较注重承诺。”
冉妤怪异地看着她:“槿知你脑子秀逗了吧?重视承诺,重视这样的承诺,不是占有欲是什么?”
槿知居然答不出来。
应寒时那样清风明月般的人,对她……也有占有欲么?
☆、第66章星夜小别(下)
“两个平行空间之间,总会有一些地带,屏障相对薄弱。这也是某些地球人,声称见到鬼啊、幻影的原因了。他们也许只是看到了另一个空间的某个人,恰好从那里走过。”
萧穹衍站在投影屏前,微笑可掬地看着大家。屏幕上满满的全是他做的测算数据和图形,除了同样擅长计算机的应寒时,没人看得懂。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寻找到这样的薄弱地带,才有可能跳跃到另一个空间?”林婕问。
萧穹衍点头:“宾果!不过,通过模拟测算,地点我们已经找到了五个。接下来的,是要去这几个地点,实地勘探一番,才能确定最适合跳跃的地点。”
众人都点头。到底这种事,谁也没经历过,所以都沉默消化着,无人发问。
应寒时以前是高级军事领袖,或多或少接触过一些平行空间的资料。于是他说:“小John,把平行空间的概况,向大家说明一下。”
“好的。平行空间的概念,来自于量子的不确定性。当然,这个你们也不必去追根究底地弄懂。平行空间的理论,很早就提出了,连地球人都形成了非常详细完善的理论体系,并且跟真实情况大致差不多。不得不说,地球人还是挺聪明的。
不过,与地球上一些影视片有差异,平行空间并非意味着,另一个空间跟这个空间完全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地球,一模一样的我和你,那是误导和谬论。
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更何况是两个空间。因为它们是平行的,所以大致发展趋势、环境,一定是相同的。但任何一点微小差异,都可能造成他们在某些方面大相径庭。
譬如,那里也许会有太阳系,但是因为早期物质形成的差异,他们的太阳系也许只有八颗行星,也许是十颗。人类居住的星球,也许也叫地球,也许因为科学家思维一跑偏,不叫地球,叫水球呢。
我想那里肯定也有黄种人聚居的国家,有白种人聚集的大洲。这种大的政治地理趋势应该相同。但是那里的’中国’的发展,也许与这里相同,也许不同。落后几十年,先进几十年,都有可能。
所以,我们到底会去到一个什么样的环境,暂时无从知晓。”
说到这里,萧穹衍又咧嘴一笑:“不过,平行空间理论都认为,两个空间的发展不会有翻天覆地的差异。鉴于我们曜日人的军事科技水平,领先地球人几千年,所以我想,去到另一个空间,拿走晶片,应该是很Easy的Case啦!”
林婕三人都点头,萧穹衍的话说得简单直白,大家对于那个空间的情况,心里大致也有了个谱。
丹尼尔发问:“噢,John,那么那个空间,会不会有另一个相同的我存在呢?”
萧穹衍耸耸肩:“我说了啊,这个要看发展差异啊。如果影响你这个人存在的因素,都没有发生过致命偏差,你就可能存在;与你相关的任何事件,如果有了偏差,可能连你的祖父都不会存在。”他又伸手挠挠头说:“不过,鉴于我们只是跳跃到其中某个地点,去寻找晶片。那么大一颗星球,即使有另一个你存在,我认为你遇到他的概率也是微乎其微的,你还不如去买地球彩票呢。所以这个问题,我们完全不用考虑。”
——
是夜。
槿知坐在窗前,翻了一会儿书,又放下。从桌上抽出张空白的读书卡片,想了想,开始往上写。
一、跟其他任何女人都保持距离,不许有肢体接触。
二、尽量避免往危险的地方去。
三呢?不许再用尾巴缠她?嗯,加上。
……
正写得入神,忽然听到窗户外有轻微响动。她住的是五楼,怎么会有声音呢?
老鼠?麻雀?
渐渐的,那声音越来越明显,倒像是有人正沿着墙面爬上来。槿知心头一凛,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有人冒出头来,动作轻柔地,从外面打开了她的窗户。
槿知看着他。
他人在窗外,也望着她。
槿知:“你干嘛爬窗户?”
应寒时脸颊微红,双手一撑,跳进来落地。
“你刚才发过短信说晚安,我想你应该睡了。”他答,然后走近她。
槿知抬头望着他:“那你就爬窗进来?”
“本想……过来看一眼你就走。”
槿知低头笑了:“以后不许这样了,要敲门。”
“是。”
明明早上才分开,此刻相见,却好像已隔了很久。昨晚跟他的拥吻亲昵,更像是做梦一样的事。屋内只开了盏柔和的橘光,他身形高瘦,轮廓却显得朦胧。唯有那双眼,清亮依旧。
两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他说:“我要离开几天,去搜寻平行空间的入口。”
槿知点头:“等找到了,我陪你一起去。说不定也能帮上忙。”
“好。”
“坐下,我给你倒水喝。”槿知转身走向饮水机。
他依言在她的小沙发里坐了下来。
上次他来,槿知昏迷着。所以严格算起来,这还是槿知第一次在家里招待男人。已近午夜,屋子内外都静悄悄的。
槿知慢吞吞地泡了杯茶,端过去递给他。
他坐得笔直,目光却注视着房间内各处,然后抬头望着她:“需要我帮你收拾吗?让你居住得……更舒适一点。”
槿知看一眼乱糟糟的房间,摇头:“不用。”
他便低下头,慢慢地喝着那杯茶。
过了一会儿,放下茶杯,伸手将她拉到怀里。单人沙发本就狭窄,槿知只能坐在了他的大腿上,整颗心也乱晃起来。他低头看着她,白玉般的脸颊居然又红了,然后吻了下来。
槿知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这陌生而刺激的感觉,让她又渴望,又有些紧张。他一直亲一直亲。明明才第二次亲热,在把她的唇吻得发烫后,他就熟门熟路地继续往下探索。
槿知的脖子被他亲得又痒又麻,整个人都有些迷糊了。可这个男人,亲热时都有股专注坚定的劲儿在。他始终把头埋在她肩窝里,槿知只看到通红的兽耳,和他宽阔削瘦的背。
“腰疼……”她轻声抗议,沙发太狭窄了,硌得她的腰很不舒服。
话音刚落,就被他腾空抱起,放在了床上。这个地点太暧昧,槿知有点慌了,可他已如影随行地压了上来。
鼻翼间全是他身上清淡好闻的气息,手也被他捉住。槿知的脸也红了,不发出半点声音,只与他拥抱亲吻着。
好在他并没有任何过分的举动,只是依然吻她的脸、她的脖子和手。过了一会儿,槿知小声说:“应寒时,你要早点回来啊。”
“嗯。”他答,“我很快就回来。”
忍不住,又用尾巴将她缠住,跟自己缠在一起。
“应寒时。”槿知小声抗议,“难道以后我们每次……这样,你都要露出耳朵和尾巴的兽态吗?”
“抱歉槿知……我实在无法控制。”
……
某个瞬间,应寒时微微一怔。
许是两人的亲昵太过靠近,她衣服上的扣子,不知何时被弄开了。露出一小片晶莹白腻的起伏,在灯光下犹如雪一般的颜色。而她眼眸微阖,很乖很乖地躺在他的臂弯里,并未察觉。
应寒时的脸烫得都快低下血来,看了两眼后,侧过头去,避开这不该看的景色。
可过了一会儿,又慢慢回过头来,垂眸凝视着。
槿知原本还没在意,但是怎么觉得胸口有点凉飕飕地,还有点莫名的麻麻的。低头一看,再抬头看到应寒时眸色沉沉,不知看了多久。顿时脸一烫,伸手就要扣扣子:“把头转过去!不许看。”
谁知手刚一动,手腕就被他握紧,动弹不得。
而应寒时的脸已红得不象样子,手却很稳很有力,两人就这么凝望着彼此。
此刻他整个人是压在她身上的,槿知忽然感觉到了不对劲,脸顿时更红了,一下子偏头看着一侧:“你下去。”
他低下头,松开了她,下了床。
槿知立刻坐起来,整理好衣服。
“槿知我……”
她看他一眼。
他转过脸去。
两人都没说话。
“我走了,确定跳跃地点了便与你汇合。”
“嗯。”
他的脖子耳朵都还红着,尾巴也没收回去,自己像是也没意识到,打开窗户,纵身一跃就跳了下去。
槿知走过去关窗时,下面已经没人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在窗前坐下,又拿起刚才写的那张纸条。过了一会儿,脸埋进双臂中,笑了。
☆、第67章如隔三秋
谢槿知在傍晚六点赶到了饭店。这里环境优雅,人不算太多。她就拣了个僻静位置,等了一会儿,就见谢槿行拎着公文包,走了进来。
“这里。”槿知朝他招手。
谢教授微笑走到她对面坐下。尽管穿着严谨老气,却掩不住他风流英俊的皮相。过来点菜的服务员对着他,嗓音都要柔和几分。
这是间港式茶餐厅。谢教授直接翻到套餐那一页,问服务员:“请问哪个饭分量最大?我比较饿。”
“先生,褒仔饭。”
“那就褒仔饭,谢谢。”
服务员嘴角带笑走了。大概是觉得这么个帅哥,行事却有些憨。
槿知问:“今天怎么有时间来找我了?你最近不是说很忙吗?”
谢教授摘下眼镜,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我有事要问你。你最近,跟什么人在一起?”
槿知愣住。
“不就是庄冲冉妤他们。”她答。
兄妹俩对视着。
槿知心想:他知道了什么?他是怎么知道的?
“上次你拜托我查图书馆的事,我查过了。”他再度开口,“你说的情形,现在应该没有一个国家能做到。那么,是谁做的?”
槿知不吭声。
他微蹙眉头,又说:“上个月你告诉我,去依岚山看那些孩子。但是……就在你去的那几天,我的同事,检测到G省地区磁场发生剧烈波动,而波动的圆心,恰恰是依岚山。槿知,你在依岚山,有没有看到什么?遇到什么人?”
槿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他们这些地球人的科技水平,有这么发达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直视着他:“谢槿行,你为什么要查这些事?”
谢教授怔了一下,答:“探索真相,是科学家的天职。”
还好。不是基于军工或者任务目的。
这时服务员将褒仔饭送上来了,两人就都住了嘴。槿知拿起小勺,在咖啡杯里划了两圈。等服务员走了,她柔声说:“哥,能不能求你一件事?别查了,算是为我好。如果到了合适的时机……”她看着谢教授的眼睛:“我带那个人来见你。”
这回,换谢教授愣住了。
他慢慢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槿知,这是你第一次叫我哥。你……要求什么,哥哥都答应你。”
槿知这才意识到,刚才一时情急,把心里对他的称呼,叫出了口。但他的话如此窝心,槿知安静片刻,低声说:“其实,在心中叫过不少次了。”
吃完饭,谢教授开车将她送回家。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他有些怔忪。
从小,如天之骄子般长大,却又生性内向的他,一直渴望能有个可爱温柔的妹妹。后来没想到,真的多出了个妹妹,她却是这样的身份。
他一直觉得,谢家人愧对于她。现在她孤零零一个,也没有了家,十分可怜。
但她却成长得非常好。安静、聪明、独立、理智。并且,她对于他,对于谢家人,其实已经算包容了。尽管从不来看父亲,但几乎没听她怨埋过任何人。
谢教授低下头,看着副驾上的一个封好的公文袋。他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两张照片。
图书馆楼下,穿着白衬衣的男人,负手而立,清俊过人。
以及,依岚山小学下的田畔里,同样一个男人,跟槿知站在一起。
谢教授将照片拿了出来,放进车上的储物格里,再将文件袋重新封上。他的眼中露出温和的笑意。
那就等她,带着那个男人,来见哥哥吧。
——
槿知到家以后,直接倒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出手机。
没有他发来的新短信。
在忙吗?
应寒时离开,已经有三天了。明明是很短的时间,她却尝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
用冉妤的话说:“废话啊,之前你的二十四孝男友,恨不得24小时粘着你。现在突然出差了,君宠不再,你当然皮痒心也痒啊。”
……
冉妤的话虽然糙,但她真的心痒。
两人独处时那些细节,都如同羽毛似的,无时无刻不撩拨着她的心。让人脸红心跳,却又渴望得到更多。她一向自诩处变不惊、淡定过人。现在,应寒时成了她唯一的不淡定。
她翻了个身,不想忍耐压抑了,给他发短信:
“你在做什么?”
——
Q省地处西北,远离城市,是大片大片灰黄的沙漠。
帐篷扎在一座沙丘下方,头顶是炽烈的夕阳。萧穹衍光着金属双脚,在沙砾中走来走去,又抬头观察着天空。苏和丹尼尔在其中一顶敞篷里,清点武器装备。
“呜呼……”一声悠长而快活的呼喊,战斗机划出个漂亮的弧度,从众人头顶掠过。萧穹衍抬起头,露出会心的笑容。
飞机上的人,正是他的好基友庄冲。听说要到沙漠里寻找跳跃平行空间的地点,这家伙直接旷工跟了过来。
不过,让人惊讶的是,庄冲居然是个飞行天才。那天在海底首飞,就得到了应寒时的高度赞扬。现在几天过去,他的飞行技术,已经能赶上标准飞行员了。这等于他们的队伍,又多了个生力军。
“我说过,我从来都是技术流。”庄冲如是说。
另一顶帐篷里,应寒时坐在电脑前,正在专注地测算各项数据。
“叮”一声,手机响了。
他的十指立刻停住。
这个星球上,只有一个人,会给他发短信。
他拿起手机,眼中露出笑意。
回复:“在工作。槿知呢?”
过了几秒钟,她才回复:“我想你。”
应寒时缓缓垂眸。然后伸手将电脑合上,再放任耳朵和尾巴露了出来。他拨出她的号码放到耳朵边,另一只手握住尾巴,轻轻把玩着。
那一头的槿知,没想到他立刻打了过来,心头一跳,佯装淡定地接起:“喂。”
“小知,我也想你。”
槿知低头微笑:“嗯。”
她又问:“你……这几天有没有乖乖的?”
身为高级指挥官,还从来没人这么对他说过话。应寒时有些无奈:“小知,别这样对男人说话。我以后……会是你的丈夫,也是一家之主。”
槿知“哦”了一声:“那到底有没有乖乖的?”
“……有。”
槿知满意了。
“进展怎么样?”她问。
应寒时缓缓地、一下下捋着尾巴上的绒毛,答:“很顺利。基本确定就在这里跳跃。再做一些数据测算,就可以动身了。小知,你什么时候……可以过来?”
槿知抬头看了眼日历,明天还是星期四。
管他的。反正馆长是个没脾气的人。
她答:“随时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我走不开。马上派人过来接你。”他说。
“好。”她顿了顿,“寒时,我有话要对你说。”
“好,请说。”
“……要见面说。”
哪知他反应竟极快:“小知……是要对我许下承诺吗?”
槿知心头颤了一下,没吭声。
“我等你。”他轻声说,如同在她耳边低喃。
挂了电话,槿知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收拾行李。如今再要与他见面,心境竟完全不同。耐着性子在镜前打扮了半天,才觉得满意。
又拿了几块巧克力。他若饿了,可以喂给他吃。
最后,拢了拢耳边发丝,站在镜前,望着里面的女孩。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从裙子口袋里,摸出张卡片。
那是她昨晚写就的。之前所有种种要求,全都没写上去。
上面只有一句话:
“槿知愿与寒时白头到老。”
他对她有占有欲,她难道不是?在确定关系前,她就希望,他的心里只有她一个,永远不离不弃。若是承诺能让彼此对这份爱更有信心,她为什么不能勇敢地赌上自己?
而且,如果今后真的不能白头,她的生命中,难道还会有第二个应寒时出现?
不,不会有了。她其实比他更害怕失去,害怕终究是一场空。
她想要跟他永远这样下去。这相爱年月刚刚开始,就叫人舍不得结束。
——
挂了电话,应寒时继续在电脑前工作。
有人掀开敞篷,走了进来,将个饭盒放在他手边:“指挥官,你的晚饭。”
“谢谢。”应寒时没有动,“我等一会儿再吃。”
林婕望着他的侧脸,在看他不断跃动的十指,忽然一阵心疼。他还是老样子,一工作就忘了吃饭,忘了时间。
“你都在电脑前呆多久了?眼睛会受不了的,出去走走吧。”她劝道。
应寒时还是纹丝不动,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去吧。”
林婕静默片刻,伸手替他打开桌上的台灯,这样帐篷里的亮度更好。又拿了瓶水,拧开放在他手边。站在背后静静注视了一会儿,才走出帐篷。
望着满目黄沙,她点了根烟。
她想她很明白,对这个男人深入骨血的爱,永远也没机会说出口了。
沙漠的天空,渐渐暗下来。银色弯月,慢慢爬上天空。
应寒时终于将数据测算做完,传递给萧穹衍。剩下的,就是跳跃准备工作了。他拿起冷掉的盒饭,很快吃完。然后闭上眼,靠在椅子里小憩。
不知过了多久。
帐篷被人掀开,又有人走了进来。
应寒时闭着眼睛,轻声问:“林婕,几点了?”
谢槿知背着包,站在帐篷口。苏刚将她送到这里,就立刻转身走了。她望着男人背靠椅子,闭目休息的样子。原本满怀心疼和爱意,瞬间冒出一股恶气。
谁知他缓缓睁开眼,眸色十分温柔。他站起来,像是自言自语般说:“我的槿知……应该就要到了。”
他转过身来。
槿知望着他怔忪的眼睛,心里的恶气,倒是消减大半。再扫一眼桌边吃剩的饭盒,怜意又盛了一分。只轻轻“哼”了一声,没动。
而应寒时眼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惊艳颜色。
她的打扮向来素净,每每在他面前,也不过是T恤或衬衫,搭配长裤和运动鞋。但那样在他看来,已是极好。
今天她却将长发梳成了辫子,垂在肩头,一只手还轻轻捏着发辫,乖巧无比的模样。白色衬衣下,是条浅蓝色的长裙,露出白皙晶莹的小腿,脚下是双帆布鞋。
他望着她,眼中浮现浅浅盈盈的笑意。
槿知见他看得目不转睛,有点不自在,问:“你笑什么?”
他负着双手,缓缓答:“我的女人……她太美丽。”
槿知居然被他说得脸上发烫,心想到底是军人,尽管平时温文尔雅,现在张口闭口就是“我女人”。
“那你刚才干嘛把我认成林婕?”
他走向她,柔声答:“对不起,睡得有些迷糊,没有听出你的脚步声。”
于是槿知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他低下头,伸手将她抱进怀里,槿知也紧紧搂住他的腰。两人刚要亲吻,却听帐篷一响,被人挑开,萧穹衍的金属脑袋钻了进来:“指挥官,跳跃已经准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出发。另外,我听说小知来啦?”
应寒时是背对着帐篷门的,所以他怀里的槿知暂时看不到萧穹衍。她有些尴尬,刚要挣脱。却感觉到腰被搂得更紧。
“小John。”他开口。
“嗯?”萧穹衍狐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应寒时垂眸:“回避。”
槿知把脸埋进他怀里。
萧穹衍突然恍然大悟:“啊,我明白我明白!”立刻缩了出去,同时还替他们拉上帐篷门的拉链,然后高声道:“指挥官,请继续。不过……时间可不可以不要太久?大家都等着出发呢。”
应寒时没有回答,他将怀里女人的脸扳出来,低头亲下去。槿知忍不住笑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脸上亲了又亲。最后两个人抱得紧紧的,都笑了。
☆、第68章平行以后(上)
应寒时松开谢槿知,但还是握住她一只手,注视着她。
槿知也望着他,眼睛里难得有些调皮颜色,就是不说话。手却轻轻握紧裙子口袋里的纸片。
“好了没有啊?”帐篷外传来萧穹衍小心翼翼催促的声音。
槿知笑了,应寒时眼中也浮现笑意。
“要对我说的话,到那边再听?”
槿知点头:“嗯。”心想这样也好。如果现在把卡片给了他,他红着脸拖着条尾巴跳跃到另一个空间去,终归不太好。
应寒时牵着她的手,走出帐篷,果然见到萧穹衍身后,另一顶帐篷里,已堆满了仪器设备,大家都站在那里,已经准备好了。
——
“这五台,是从五架战机上拆下来的超光速引擎。”萧穹衍指着机舱驾驶仪旁一堆“黑箱子”说道。
槿知和庄冲等人,看着那五台引擎,都以复杂的数据线,连在一起,并且跟旁边的三台笔记本电脑相连。
萧穹衍又说:“我们把从图书馆得到了那块晶片,也放置在了其中一台引擎中,促使它的能量场,与平行空间那块晶片的能量场,形成互相干涉,牵引我们跳跃到晶片附近的位置。”
槿知了然,这样就方便多了。否则整个空间去找晶片,犹如大海捞针。
萧穹衍却又看向她,说:“一会儿你们搭乘战机跳跃的时候,可能会有头晕目眩的感觉哦。尤其是小知,你身边本就有轻微时空裂缝,你的晕眩感也许会比别人更强烈。”
槿知一怔,身旁的应寒时开口:“她会不会有危险?”
萧穹衍咧嘴一笑:“不会的,指挥官请放心。因为她身边的裂缝很小啦。如果裂缝足够大,她自己就能瞬时移动、穿越时空了。”
——
这次跳跃,过去的是五个人:应寒时、谢槿知、林婕、庄冲和苏。萧穹衍外形是机器人,不便过去。丹尼尔留在这里,帮助他操作设备,以便取得晶片后,协助应寒时等人跳跃回来。
五人在战机上坐好。由苏来驾驶,林婕负责启动超光速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后,战机发出一声尖啸,划出一道漂亮的银光,就冲进了云层中。
槿知紧紧握住应寒时的手。而他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居然有了一点笑意。
槿知掐了他的手背一下:“不许笑。”
“嗯。”
“10、9、8……4、3、2、1,跳跃!”林婕冰冷的口令声传来。此时战机以升上云团弥漫的高空,在她话音落下那一刻,机身周围骤现银白色光芒,瞬间将他们完全包裹住。槿知立刻什么也看不清了,看不见天空和战机,甚至连身旁的应寒时也泯灭在柔和的银光中。
她的眼前,只有柔和的银白色光芒。
然后晕眩感,如同潮水般袭来。她的意识顿时有些涣散,缓缓闭上眼睛。
但就在时间和空间仿佛静止的一瞬间,她的眼前,又出现幻影了。
画面非常模糊,她睁眼想要把这段未来看得更清楚,可晕眩感实在太强烈,她眼前一黑,陷入昏迷。
——
“槿知、槿知……”熟悉而温软的嗓音,在她耳边。槿知缓缓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机舱前方静止的大树。然后,就是身旁的应寒时。
“……到了?”她问。
“是的。”应寒时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她,“有没有不舒服?”
“还好。”
这时,苏、林婕和庄冲也从座椅上抬起头,显然也都苏醒过来。大家全望着窗外,显然,他们身处一片树林中。天色将明未明,正是清晨。
几个人跳下战机,放眼望去,丛林茂密,山脉起伏。
庄冲忽然开口:“眼熟。”
大家都是一怔,槿知也觉得,这几座山眼熟。这时,她注意到应寒时抬眸,望着对面山上。她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愣住了。那不是……
绿意盎然的山峰上,静静矗立着一座寺庙。暗黄色寺门,古旧而幽静。
“宝安禅寺?”庄冲的声音有点不可思议。
“我们跳跃回江城了?”一向沉默寡言的苏,也说话了。林婕眉头紧蹙。
“不。”
“不。”
槿知和应寒时的声音同时响起。两人对视一眼,应寒时沉静不语,槿知解释道:“你们看,寺庙的样子是一样的,但是寺门口的路,是不一样的。”
众人抬眸望去,身为江城人的庄冲,最先明白过来。
江城的宝安禅寺,门口是自元代传下来的石板路。虽然后来历经修缮,却依旧保留着古貌。虽然不太好走,但却古韵十足,是江城人所喜欢的。
可眼前这间“宝安禅寺”,门口却是金光闪闪的镀铜台阶,现代制造感十足,从寺门一直蜿蜒到山脚下。尽管很新很亮,看起来却与古香古色的寺庙,非常不搭调。
“俗。”庄冲低声说。
“看那边。”应寒时说。
大家都循着他眺望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山背后,大江环绕。一座高楼大厦林立的都市,矗立在江边上。看起来竟与江城十分相似,但那些楼宇分布形状,似乎又有不同。
“我们也许……”应寒时沉吟道,“来到了这个空间里的江城。他们的发展,很可能与我们高度趋同。”
众人都是一静。
这种感觉有点难以形容。你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它酷似你生活的地方,却又完全是个崭新的、真实的世界。你更加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遇见什么,经历什么。
大家暂作休息,就动身往“江城”出发。苏留在原地,保护战机和设备,同时也进行一些技术工作,并且可以在必要时,驾驶战机策应他们。
应寒时、槿知、庄冲和林婕四个人,穿过森林,又往江城的方向走了一段。一路上,看到了更多的不同。譬如这边的几座山峰上,都林立着大片灰色石柱,看起来有成百上千根,非常恢宏而沧桑;又譬如天空亮起来后,并非清澈的蔚蓝色,而是夹杂着昏暗的红色。
对于这个异象,苏做完一些基本数据检测后,向他们报告:“这个空间的宇宙背景基本辐射值,有些不稳定。即:他们的空间状态不如我们稳定。这是造成天空背景呈现红色的原因。”
——
太阳升得很高,街头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槿知走在应寒时身侧,林婕和庄冲跟在后头。她的感觉,真的就像是回到了江城。街道两旁,是高高低低的房屋。路上跑着公交车、轿车和自行车。年轻人拿着面包,急急忙忙挤上公交。甚至连路牌上,印的都是中文。但是会有一些字,槿知不认识。
想必,这就是“发展高度趋同”吧。
经过一间银行,庄冲停步:“我去换钱。”应寒时点头:“林婕,你陪他一起去。”
“是。”
于是庄冲紧紧抓着背包,跟林婕一起走进去。
槿知和应寒时站在街头等着。
这次过来,萧穹衍深刻吸取了上次携带上亿曜日币,却害得应寒时一穷二白的经验。他没有给他们带人民币和美金,而是让庄冲背了整整一袋子金条过来。
“从今往后,小John居家旅行只认准黄金硬通货!”他这么说。
这次,倒真的被他料准了。
“你说,这个世界里,我家和你家的房子,还在么?”槿知问。
应寒时负手看着她:“也许。如果你想知道,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好。”
这时,庄冲和林婕从银行走了出来。庄冲的背包更鼓囊囊的了,他先从口袋里拿出几叠钞票,分给大家。槿知拿起张钱一看,跟人民币很类似,但图案完全不同。她决定回头要带几张回去,做纪念。
既然,战机跳跃到江城附近,说明晶片也在附近。但晶片如此宝贵,寻找它并非一日之功。所以他们打算先在江城找酒店住下,然后由苏在郊外操作设备,对整个江城进行能量扫描。这与应寒时和萧穹衍在依岚山所做的事是一样的,看能否确定外星人和晶片的位置。
庄冲从路边买了张地图,看了一会儿说:“这里离他们的’省图书馆’不远,去看看?”他的眼睛明显亮了,槿知也很心动。林婕点了根烟,看着一侧,不发表意见。应寒时看着槿知,眼睛里露出笑意:“好。”
四个人沿着街头走着,槿知发觉,这里的每条街道,其实跟江城都不同,街上的店铺建筑更是不同。但城市的大体结构,又是相同的。而在图书馆附近走了这么久,她也没看到一个认识或者眼熟的人。
这时,前方拐角出现了一家早点铺,门口蒸着热腾腾的包子。槿知和庄冲对视一眼——他们的世界里,图书馆附近这个位置,也有家十分相似的早点铺。
忙碌了整晚,大家都有些饿了。槿知说:“要不,就在这里吃早饭?”
大家没有异议。
四人在门口的一张小方桌旁坐了下来,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吃什么?”
槿知和庄冲同时望着他。
哦,还是跟那边不一样。那边的早点铺老板,是个瘦瘦的戴眼镜的男人,这边却是个面目和善的胖老板。
四笼包子端了上来,槿知拿起筷子正要吃,却见身旁的应寒时,眼中有清淡温和的笑。
☆、第69章平行以后(下)
“怎么了?”槿知小声问。
对于他们的私语,庄冲素来习惯当隐形人。林婕低头吃包子,脸色平淡。
“给你送的那些早点……”他说,“是在那边的这家店买的。”
槿知心头微动,原来如此,他也想到了那边的这间店。难怪当时她吃那些包子,感觉口味很熟悉。
此时阳光暖融融的,透过树枝照在他们身上。应寒时照旧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衣黑色长裤,衣袖挽起,坐在她身侧。
尽管物是人非。在那个世界里,他每天到这家店,买好早点送给她;如今到了这个世界,他和她依旧坐在这家店里,吃一顿温暖的早餐。
所谓岁月静好,但与君同,大抵如此。
槿知低下头,一口口吃着包子。冷不丁放在桌下的手,被他轻轻握在了掌心。两人谁也没说话,也没动,一起安静地吃着。
——
吃完早饭,大家继续往图书馆方向走。但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槿知心头越奇怪,庄冲的脸色也变得疑惑。
那边的省图书馆,是非常高大的楼群,远远就能看到。可先在,他们都快走到地图上的位置,周围都还是些低矮的老房子。
应寒时陪在她身侧,说道:“所有的相似,或者不同,都是随机概率造成的。我们顺其自然。”
槿知点头。
终于,拐过了几条小巷,又穿过几条马路,终于看到了“省图书馆”的牌子。
槿知和庄冲都有些愣愣的看着。
这落差,也太大了吧?
他们面前,是个略显老旧的四合院,墙漆都有些掉落,瓦片也有残缺。院门口立着块黑色木牌“H省图书馆”,还有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蹲在那里下棋。
透过院门往里望,是座两层小楼,看起来也是上了年月的老建筑,里头种了些花草,十分幽静冷清。
四人缓缓走进院内,打量了一圈,槿知率先走进旁边开着门的一间办公室。门上挂着“阅览室”的牌子,一个年轻姑娘坐在工作台后,生面孔。
槿知:“你好。”
年轻姑娘看一下子走进来好几个人,有些疑惑:“你们有什么事吗?”
槿知答:“没有,我们就是来参观一下。”
年轻姑娘“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你们随便看吧,但是图书外借要办借书证。”
“好的。”
林婕照旧没什么兴趣,靠在门口抽烟等他们。槿知三人在阅览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面墙壁上,发现了职员照片栏。
这图书馆当真是又小又破,职员一共才十来人,都不认识。当然,也不会有另一个“谢槿知”和“庄冲”。
走出阅览室时,槿知和庄冲的心情都变得有些复杂。一方面,看到了另一个空间里的图书馆,他们的感觉很新奇。但对方发展得这么……落魄,又令他们有唏嘘之感。
四人走出院门,到路边去等公交车,准备再在市里逛逛。
这时,却听到门口下棋的两个老人中,有个人叹了口气说:“老朱,怎么又输给你了。行,一会儿就给你去买酒。”
那老朱笑道:“棋臭瘾大,愿赌服输,你倒是个好牌友。”
两人一起哈哈笑了。槿知循声回头,看向老朱。她记得刚才的职员栏上,馆长就是姓朱。此刻看来,这老朱面容削瘦、精神矍铄,倒跟照片上的人,十分相似。
“馆长。”她对庄冲低声说。
由于那边的馆长一直以来对他俩确实很好,最近还总是毫无原则理由地给他们批带薪假,所以他俩对于“馆长”这个角色,还是怀有慕儒亲近之情的。
两人对视一眼,好奇地走过去。应寒时自然耐心地跟在他们身后。林婕靠在一棵大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
两个老人也察觉到他们走近,抬头看了一眼,居然都处变不惊,继续下棋。
“你是朱馆长?”槿知问。
老朱笑而不答,抬手落子。庄冲轻轻“靠”了一声,对槿知耳语:“比我们那位有气质多了。”
槿知莞尔。的确,那边的馆长,是中年微胖的男人,福态十足。尽管总是做出威严领导的样子,但相处久了,谁都知道,馆长心很软,什么事儿到他那儿,挨不住别人求两句,他自己就帮你想办法了,典型的男儿身大妈心。
可眼前这位,尽管单位破败,穿的也是寻常料子的灰衬衣和长裤,举手投足间,却有清雅书卷气质。
这时,他对面的老人笑道:“你们几个年轻人,难道也是慕名而来,找老朱看风水的?他最近收山啦,你们走吧。”
槿知还没说话,庄冲吃惊道:“你还会看风水?我们馆长什么也不会……”槿知扯了一下他的衣角,示意他闭嘴。
那老人又替朱馆长回答道:“当然了,老朱可是我们市的风水大师,辉宇集团董事长的新家宅,都是找他看过的。”
老朱抬头笑看他一眼,既不谦虚也不焦躁的样子:“过誉了。”然后抬头,看着槿知一行人。他的目光清亮无比,从众人身上扫过,又在气质最为清俊温雅的应寒时身上一停,点了点头:“都是不错的年轻人。回去吧,我现在不给人看风水了。”
这时,林婕扬声道:“车来了!”
槿知和应寒时便向两位老人点头致意,转身离去。庄冲目露倾慕地看了眼这个馆长,也走了。
在公交车上时,槿知低声问应寒时:“这么看来,这个空间里,应该不会有我们认识的人了?”
图书馆职员列表里,没有她和庄冲的存在;早点铺老板也换了人;馆长变成了另一个兼职风水大师的世外高人。
应寒时答:“从目前来看,应该是。尽管政治、地理和经济发展趋同,但正如小John所说,在相同地点出现相同一个人,必须两个空间里与他有关的各种概率完全重合,这个几率微乎其微。”
——
在平行空间的第一天,他们算是过得充实而新鲜。这一天,几乎把整个江城都转了一遍,同时也对这里了解更多。
那边江城有的长江、轮渡、政府机关、商业区和住宅区,这边基本都有。但是又都不尽相同。譬如这边当地最大的商业集团,就是之前老人提到的“辉宇集团”,甚至是全国行业龙头,影响着整个江城的经济发展。这在那边,又是没有的;又譬如,他们还去槿知租房的位置看了看,结果那里的旧房早已推平,建起了商场。
到了傍晚,庄冲找了间看起来还算不错的青年旅馆,大家住了下来。虽然没有身份证,但无论哪个空间,钱都是个好用的东西。庄冲在前台多押了几百块钱,倒也通融了。
四个人,开了四个单间。因为还要等苏传来的扫描结果,所以大家一时也没什么事。庄冲把背包往房间一丢,就出了门:“我再出去转转觅食。”
林婕走进房间,就关上了门:“我补觉。”
楼道里,就剩下槿知和应寒时两个。
青年旅馆虽然装修简单,但是风格极为朴素干净。脚下的木板一格一格,质地温润;墙壁上挂着风干的花串。
应寒时低头看着她,面容在夕阳中越发清隽宁静。
“槿知现在,想做什么?想出去走走吗?”
槿知有些无奈地答:“可能是跳跃的原因,头还有点晕。我想回房间睡会儿。”
“好的。”他目光温和地望着她,“如果不舒服就叫我,我会听到。等晚一点,我们再出去吃饭。”
“好。”踮起脚,在他脸颊轻轻一吻,这才开门走进房间里。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黯淡中,却又呈现与那个世界不同的昏红色。许是奔波了一天一夜,她的头沉得厉害,匆匆洗了个澡,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
半梦半醒间,她的眼前,亦或是脑海里,再次出现了一些画面。正是在跳跃时,她没看清的那段未来。
这一次,画面几乎是完全清晰的,呈现在她面前。
——
应寒时在房间里看了会儿电视,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九点了。
槿知还没有叫他,那个房间里也一直安安静静。
他关掉电视,微微低下头,听她那边的动静。
忽然一怔,抬眸看着两个房间之间的那堵白墙。然后起身,推开门,走到她的房门前。
轻轻敲门:“槿知?”
没有声音。但是她凌乱的呼吸声还在。
应寒时本就还拿了张她房间的门卡,在门口静默片刻,掏出门卡,轻轻推开了门,走进去,再悄无声息地合上。
室内没有开灯,唯有天空中隐约的暗红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她整个人都蜷在被子里,还穿着白天那套裙子。辫子解开了,长发铺散在雪白的被褥上。
应寒时静静凝视她一会儿,走到床畔,面朝她单膝跪下,看着她的脸庞。
她还在熟睡,乌黑眉头轻蹙着,眼眸紧闭。但是脸上,已淌满泪水,打湿了半边枕头。她在睡梦中轻声啜泣着,整个人像是已经哽咽,无法自抑。
应寒时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部位,也无声无息掠过惊痛。
她绝少哭。即使在图书馆遭遇人工智能围攻,即使被黑龙一伙围攻在山洞里差点没命,她也没哭。
唯一一次见她哭,是她看见了顾霁生濒死的未来。
可是……槿知,这一次,你在梦中又预见了什么?
为什么哭得这么哀痛?看起来比上一次,更难过。
是否……
我们身边,又有人即将死去?
☆、第70章当我离开(上)
朦胧的泪意里,槿知感觉到有人在亲吻自己的脸。轻轻地、吻去她的泪水。
她睁开眼。室内只有昏红而浅淡的光,她看到他模糊的身形轮廓,跪在床边。
槿知有些呆呆地望着他。
“槿知。”他轻声地、缓缓地问,“你看到了什么?告诉我。”
槿知不说话。
“是否……我们身边,有人要遭遇不测?”他握住她的手,用尽量温柔的语气询问着。
室内很静,没有半点声音。青年旅馆外也很静,落日昏红,整个城市在这一刻仿佛都在他们身后安静着。
黯淡的光线里,槿知分辨出他的眼睛。如同两汪深潭般的眼睛。
她听到自己轻声答道:“没有,我没有看到什么。”
他似乎有些怔忪:“那为什么哭了?”
槿知安静了几秒钟,低头避开他的视线:“我……梦见了母亲死去的那一天,所以非常难过。”
她对母亲的情感,应寒时是懂得的。他握着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坐在床边,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他的怀抱如此温热,有她熟悉的清淡气息,槿知慢慢把头靠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两个人这么静静呆了一会儿,他低下头,轻轻地亲她的脸。被他这么亲了一会儿,槿知忽然侧过头,避开了。
“寒时,我的头还有点晕。要不,你先回去。我想再睡会儿。”
这还是两人在一起后,她第一次避开他的吻。应寒时凝视着她,答:“好的。”他起身,又在昏暗的光线中弯下腰,替她将掉到地上的被角拢好,然后低头在她额上一吻,这才转身走向门口。
望着他的背影,槿知忽然悲从中来,跳下床,伸手又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他的身影顿住了,然后缓缓侧过头来:“槿知,你到底……怎么了?”
槿知慢慢吸了口气,说:“没事,就是想起母亲,好难过。”顿了顿,像是有些恍惚地说:“想起她曾经那么爱一个人,却最终孤独终老。白头偕老,原本就是很难的事。”
应寒时转过身来,从她双手中挣脱,握住她的一只手,同时捧起她的脸:“别难过槿知,我们跟她不同。过来之前,你想对我说什么话?我已经……等很久了。”
槿知抬眸看着他。
看着他清澈如同明月般的容颜。
她缓缓地、缓缓地答道:“我今天真的很累,改天再说吧。”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答。
槿知看着他转身走出房间,看着他干净的白衬衣,看着他安静的侧脸,伸手关上了房门。
她走到桌旁,到了一大杯凉水,灌了下去。然后有些盲目地走到了窗前。
墨蓝色的天空中,星光点缀。却总有暗红色的光芒,如同黑色水面上生出的暗纹,隐隐蔓延。她就这么望着,安静地望着,矗立了很久很久。
——
庄冲哼着歌,走上楼梯,却瞥见旅馆二楼的露台上,坐着个人。
他眼神一凛,走过去:“在干什么?”
露台上放着几张桌子,屋檐上挂着盏柔和的灯。谢槿知就坐在其中一张桌旁,抬起头,望着远方。
她看他一眼:“没干什么。”
庄冲拉了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为什么眼睛哭肿了?”
槿知没出声。
他想了想,忽然脸色变了:“他霸王硬上弓了?”
槿知:“……想到哪里去了。他敢吗?”
庄冲点头:“也是。”正要继续追问,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人一起转头,看到林婕夹着根烟,从楼梯走下来:“苏把扫描结果传过来了,指挥官说都到他的房间去。”
庄冲立刻起身。槿知慢慢站起来,跟在他俩身后。
应寒时的房门敞开着,越过庄冲和林婕,槿知轻易就看到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正在翻看。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那双眼显得格外幽黑安静。
槿知转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指挥官,可以说了。”林婕说道。
“嗯。”槿知听到他温软的嗓音响起,“都坐吧。苏传来的结果,有两个发现。”
槿知在庄冲身旁坐下,微微低下头,安静地听着。
“一,苏设置了能量辐射场,但是并没有发现外星人的踪迹。二,晶片的位置已经锁定,就在城市东郊某个坐标,周围五公里内。而那个位置,我刚才查过,是辉宇集团董事长沈远谦的私家豪宅所在地。”
大家都怔住了。
“没有发现那个人的踪迹?”林婕若有所思地说,“难道,是个厉害角色?”
应寒时双手搭在膝盖上,点头道:“能量辐射场扫描不到他,有两个可能:“一是他的确已经离开江城,但是晶片留下了;二,是他的战斗力足够强,完全不会受能量辐射场的影响。”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着槿知和庄冲,解释道:“顾霁生战斗力虽强,但是不会控制,所以他和他的纳米机器人,会被我们察觉。”
庄冲点头表示听懂。她却依然低着头,没有看他。
应寒时缓缓垂眸,手指轻轻扣在膝盖上。
庄冲:“难道沈远谦就是拥有晶片的强大外星人?”
“不排除这个可能。”应寒时答。
“草,牛逼。”
槿知心想也是。如果沈远谦就是,还成了这个星球的著名企业家,那真的是混得最好的外星人了。
这时林婕又问:“这个人不太好接近,我们从哪儿查起?需不需要我潜进他家里,先探探?”
她和庄冲都望着应寒时,槿知也抬起头,望着他沉静的脸庞。他稍稍斟酌后,答道:“不妥。我们并非为了掠夺而来,贸然闯入,会招致对方敌意。”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立刻抬眸看过来。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她只觉得心乱如麻,又低头避开了。
“我有办法。”庄冲忽然说道。
大家都看向他,他淡淡一笑:“从他的儿子——沈嘉明下手。”
原来,刚才他在楼下烧烤摊吃宵夜,大概是沈家在江城太有影响力,一顿饭的功夫,他就听到了旁边食客们说的很多八卦。
沈远谦自不用说,年轻时白手起家,既有经济头脑,又重视诚信经营。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涉足房地产、高新科技、农业多个领域。被人称之为“儒商”。他也有商人的通病,很重视“风水”一说。正如白天图书馆的老人所说,他的这座占地极广的豪宅,专门请朱馆长去看过。据说还大动干戈,从郊外挖了很多那种石柱回来,装点在家里。
而儿子沈嘉明,则是典型的富二代纨绔子弟。没什么经营管理头脑,整天吃喝玩乐,流连于酒吧会所。不过,据说他为人十分豪爽,广交朋友仗义疏财,所以在江城的名声也不错。
沈嘉明还有个让人啼笑皆非的爱好,那就是他非常热衷于超能力,经常搜罗一些奇人异事。但他搜罗到的,到底是真的超能力,还是江湖骗子,就不得而知了。
……
“超能力?”林婕挑了挑眉,看着应寒时,“这会不会是他们父子俩,寻找同类的借口?”
应寒时微微一笑:“有可能。”
槿知其实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是并未开口。
庄冲眼睛一亮,说:“听说沈嘉明最常去一家叫’荷色’的酒吧。现在时间刚好,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好。”应寒时答道。
庄冲起身:“那我去叫辆出租车。”
应寒时点头。
槿知起身也想走,却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林婕,你先下去。我和槿知有话要说。”
槿知脚步一顿。林婕已经站起来,从她身旁走过,出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槿知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迟滞。她背对着他,听着他从椅子里起身,然后缓缓走到她身后。
“小知,你到底……怎么了?”他轻声问。
槿知的心头,仿佛被刀无声割过。脑海里,却再次浮现梦中所见那一幕。
她慢慢地说:“寒时,我没什么。我只是……暂时,还不想对你许下承诺。”她转身,直视着他。只是漆黑的眼珠,总有些怔然神色。
“我想,我们发展得也许太快了。这段时间我也有点冲动,我想冷静一下,再说。”
话一说完,就感觉到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大石。
然后,她就看到应寒时愣住了。
整个人都愣住了。
槿知只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心疼,转身要走,手却一下子被他抓住了。
“槿知……你在说什么?”
☆、第71章当我离开(下)
此时已是深夜时分,槿知抬起头,便见天空中悬着几颗星,门外枝头如枯藤蜿蜒。清冷的风沿着门洞吹进来,吹得她的心也空落落的。明明应寒时还在她身后,她却恍恍惚惚,神游到不知何处。
她低下头。
“我说,我们俩先站在原地,谁都不要动。”
应寒时一怔,就感觉到她将手臂轻轻抽走,身影一闪,就出了房间。
槿知一路快跑着,就像身后有人追着。很快就到了楼下,庄冲和林婕正在路边等着。看到她的模样,两人都有些惊讶。槿知也不出声,站在一侧,心不在焉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就听到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应寒时走了下来。
槿知不愿看他,却只看到一道长长的影子,映在地面上。也不知是否是她心绪使然,只觉得那影子格外寂静与沉默。
这时,一辆出租驶到他们面前。庄冲拉开门,槿知心里乱得很,头一个上车,并且是坐进了副驾里,将后排座位留给三个。
路灯映在车窗上,她听到林婕问:“指挥官,上车吧。”
他略显清淡的声音响起:“你们坐车,我走过去。”
众人都是一怔,庄冲小声说:“还挺远的……”他忽然停住。槿知若有所觉地转头,却只见那片地上空空如也,应寒时不知何时已走了。
车穿过大半个城市,五彩霓虹,如同破碎的水,映在川流不息的车辆上。槿知始终望着窗外,心想原来这个城市,跟江城真的没有任何分别。那一晚,应寒时告白,她也是这样夺路而逃,将自己淹没在望不到尽头的车流中。
不知不觉,便已到了“荷色”门外。这酒吧果然华贵气派,门口大幕镶满水晶射灯,犹如将星河从夜色中偷出,放入这纸醉金迷里。四处停满了车,三三两两站着人。
三人下了车,走向门口,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立在那里。他依旧是负手而立的姿态,身材清瘦,眉目分明。惹得门口迎宾小姐屡屡偷看。他却似乎恍然未觉,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寒时。”林婕最先走过去。在外面,她便不再叫他军职,而是以名字相称。
应寒时转过头来,目光首先便越过旁人,落在槿知身上。槿知此刻的目光已变得非常平静,就这样与他对视着。
“进去吧。”他说,却站在原地不动。林婕和庄冲自然而然走在前头,让他和槿知一起走。
槿知缓缓走过去,眼睛看着前方,不再看他。余光却瞥见他十分安静地跟了上来,走在她的身侧。
就这样走吧。她想,她无法离他更近,却也不舍得离他太远。
酒吧中却是音乐摇滚,灯光闪烁,四处都是人。庄冲虽然从未到过酒吧,却将夜店小王子的驾驶学了个十足。不仅解开了衬衫的两颗纽扣,还打了个响指,招来服务生:“给我们找个安静的卡座。”塞了小费后,又问:“我是沈少的朋友,他来了没有?”
服务生忙不迭地答:“来了来了,沈少就在10号卡座呢。”
庄冲心头一喜,面上却不露分毫,说:“我给他个惊喜。你给我们安排离他近一点的卡座吧。”
他和服务员说着话,其他三人就站在原地。林婕点了根烟,眼神冷冽地四处打量着。槿知却是哪里也没看,杵在原地,犹如一根木头。站在她身旁两不远的应寒时,亦是一动不动,像是另一根寂静的木头。
服务员领着他们,绕过舞池,到了一个空的靠墙卡座前。四人坐了下来,应寒时依旧在她身旁。但是卡座很大,他们没有挨着坐,而是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林婕看一眼他俩,没说话。庄冲拿着酒水单,低头点了一堆,递给服务员。一抬头望见他们之间的距离,忽然一怔:“你们俩今天……”
槿知看了他一眼,他乖觉的闭嘴。
林婕抬手指了下不远处:“是那个吗?”
大家都抬头望去,只见相聚大概四五个卡座,坐着一群人,男男女女都有。还隐隐听到有人喊“沈少”“沈少”。被喊的男人穿一身休闲衬衣,二十七八岁年纪,倒是生得十分英俊,正懒懒地勾着身旁女孩的肩,在跟人说话。
这时,服务生将庄冲点的酒,也送了上来,花花绿绿一大堆。庄冲开了瓶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林婕也拿了一瓶,慢慢喝着。唯独槿知和应寒时,坐着都没动。
庄冲忽然开口:“林婕,我们俩靠近一点,听听他们在聊什么。”
林婕看着他,慢慢将手里的酒喝完,终究还是站起来,跟他走了出去。又回头看一眼应寒时:“有事吩咐我。”
应寒时答:“好,去吧。”
谢槿知一抬头,就看到舞池地面上,映着的凌乱跳跃的光。就像一段柔软的丝绸,被人扯得七零八碎,散落在地。她想如果没有看到那一幕,她此刻是否会跟应寒时拥抱着,也在舞池里轻轻起舞,而他满脸通红。他们曾经度过的每一秒钟,都是快乐而自在的。
正想得入神,就感觉到他起身,坐了过来,就在她身边。
她抬头,看向了他。出乎她的意料,他竟然十分温和的望着她。他再度握起她的手,一字一字清晰地说:“槿知,你……不愿意跟我在一起了,是不是因为,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我们……可以慢慢来,只要……”他顿了顿:“只要你不改变心意。”
槿知呆呆地望着他。脑海中,却浮光掠影般闪现许多两人相处的情形。雨夜的高架桥下,他被她抱住,硬生生转过脸去,露出耳朵和尾巴;他忽然出现在山洞口,放下手机,望着她笑了;他牵着她的手,走过清凉的小溪;他将她扣在星夜下的石头上,放肆地吻她……
她想,她怎么会不愿意跟他在一起呢?
“槿知愿与寒时白头到老”的誓言卡片,还躺在她的口袋里。
可若是,命运不可逆转呢?
还好他们都还陷得不深,对不对?
她低下头,终于还是避开了他的目光。她甚至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难过。
她轻声说:“寒时,我的心意已经决定。我们暂时回到朋友关系,我不想要再更进一步。等……我和你一起回到原来的空间,再告诉你,我的决定。”
说到最后两句,她差点掉下眼泪来,忍住了。而他安安静静,始终没有再说话。槿知又说:“没有人能预料,将来能发生什么。我们顺其自然,才能避免遭受更大的痛苦。”这几句话几乎剖白了她的心,说完后她就站起,走出了卡座。而他坐在原地,她知道他会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一动也不会动。
槿知三两步走出去,旁边就是一堵墙,隔住应寒时的视线。可她也不知道走到哪里去,只想大口大口透气。哪知刚走两步,就撞上一个人。
庄冲的脸色有点沉,低头看着她:“我回来拿酒,听到了你们说话。”
槿知只说:“让开。”
他却不让,眉头紧蹙:“谢槿知你干嘛这样?”
槿知知道在这里说话,应寒时会听得一清二楚。她绕过他,快步往前走。庄冲不依不饶跟了上来,两人一直走到酒吧外的空地上,她才停步,站在原地,抬头望着星空,不发一言。
庄冲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预见什么了?”
槿知不吭声,唯有眼眶微红。可庄冲在有些时候,当真是敏锐至极。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问:“你看到谁死了?”
槿知不说话,垂在身侧的双手,却不自觉地握紧。庄冲注意到了她的这个小动作,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
“是我们当中的谁死了。”他的语气已经变得肯定,脸色却更糟糕,“是应寒时?所以你要跟他分手?”
槿知低着头,看着地上,朦胧而清亮的月光,它们像轻纱一样,覆盖在她的脚上。她轻声答:“不,他不会死。”
庄冲眼神一凛:“是不是……林婕?而后应寒时发现她才是他的真爱,悲痛欲绝,所以你要跟他分手?”
槿知几乎立刻答道:“不是!跟林婕没关系。”
庄冲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的脑子里有片刻的空白,眼前的景物好像也变得离他很远很远。
“是我……对吗?”他僵僵地问,嗓音有点哑,“原来是我……那你,也不用跟应寒时说分手……”
“不是你。”槿知打断了他。
庄冲一呆,脸上露出喜悦和困惑交织的复杂神色:“不是我?可是我们就这几个人,死的人不是在我们中间吗?”
槿知抬头看着他:“我们……不是有四个人吗?”
庄冲心头猛地一震,就听到她涩涩的声音响起:“庄冲,会死的那个人,是我。”
音乐声依旧从酒吧中传来,落在两人耳中,却像隔了千山万水那么远。有人从身旁走过,有车从马路上驶过。橘黄的路灯悬挂在它们头顶,犹如另一个温柔的月亮,安静照耀。庄冲已失去了声音,槿知也只是静如雕像般的矗立着。
她看到了那一幕。
看到某个混沌的、黑暗的地方,穿着白衬衫的清瘦男人,背对着她,跪在那里。他的头低垂着,浑身上下散发着无声的哀痛。
而他的怀中,是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她。
就穿着跟现在一模一样的裙子,绑着一模一样的辫子,裙子上全都是血,手臂无力垂落。她的脸异常苍白,眼睛死死地睁着,眼球却像是已经爆裂了,全是血丝。她一动不动,没有半点生气,像是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
然后,槿知看到一滴眼泪掉落,落在了女人的脸上。
他哭了。
若说看到自己死去,槿知的心情震惊而哀痛。可当她看到他的这滴眼泪,才觉得是真正的痛彻心腑。
……
幸好。她想,还没有对他许下一生一世的承诺。
因为星流必定会永远恪守承诺。
幸好,她还没有开口。
如果这一次未来依然不可逆转,我不可能陪你再走下去。我又怎么忍心让你掏出一颗真心,然后在这个寂寞如梦的宇宙里,孤独终老?
☆、第72章我心皓月
子夜时分的酒吧门前,当真是车如流水马如龙。槿知望着那些闪烁的车灯,将手插进裙子口袋里:“我们进去吧。”
庄冲已经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劈头盖脸地问道:“不对,你不是跟冉妤说过,看到今后跟应寒时同居吗?”
槿知低头答:“我也不知道,以前从没出现过矛盾的未来。我想,是否是因为我们到了另一个空间,未来改变了?”
庄冲也答不出来。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他问。
她默了一会儿说:“我不会就这么认命,我不甘心。我会努力去查线索,改变命运。”
她嗓音平淡,但庄冲知道她一旦打定主意的事,那是极坚决的,牢不可摧。于是他也有些激动起来,说:“好,我们一起改变你的命运!但是你为什么不告诉应寒时?”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答道:“他原本要我许下一生一世的承诺,现在我怎么许?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多好的人。如果知道我会死,最后又救不了我,他会有多愧疚?我真怕他会就此孤独终老。没必要的庄冲,我现在疏远他一点,如果真的有死的那一天,他痛则痛矣,但至少不会把自己也赔进去。”
庄冲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郑重点头:“你说得对,这才是真正的爱情。我会帮你。”
——
偌大的卡座里,应寒时一直安静地坐着。他容貌清俊、气质不凡,引来许多人侧目。他却丝毫不觉,双手搭在膝盖上,脸微垂着,映着闪烁灯光,整个人显得清冷极了。
林婕走回卡座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他。她走到他身旁,但还是隔了个座位,坐下问:“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应寒时慢慢地答:“林婕,让我静一下。”
林婕就不出声了。可她的心里,也堵起来,抽出根烟,一下下地抽着,时不时看向他的脸。可她和萧穹衍都清楚,当他情绪低落时,从不会发火或者失态,只是会变得更加安静。
过了一会儿,就看到谢槿知和庄冲走了回来。谢槿知的脸色很平静,庄冲却在触及应寒时的目光时,立刻移开。
应寒时不发一言地注视着他们。
槿知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了下来,庄冲马上坐在她身旁。四个人一时都沉默着。
周围的音乐声还在吵,庄冲心中突然涌起悲壮之情,伸手拖了瓶酒过来,问谢槿知:“要不要喝酒?”
槿知心里也相当压抑烦闷,看着应寒时静坐不动的样子,更觉心疼。一股冲动涌上心头,可是她的手刚摸上酒瓶,就听到那温软低缓的嗓音响起:“槿知,不要喝酒。”
槿知的手顿住,慢慢又放了下来。
庄冲兀自长长地呼了口气,他喝酒是没人管的,开了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杯,一口灌下。
“沈嘉明那边,又来了个人,看起来跟他很熟。”林婕终于把话题岔开了。大家都抬头望去。只见那个卡座里,沈嘉明正站起来,笑着迎接一个年轻男人。那男人约莫三十来岁,身材高瘦,穿件简单的白衬衫,戴副细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挺有书卷气。沈嘉明拉着他,在向众人做介绍。
“傅琮思,他的好朋友,是一位科学家,天才,深受他父亲重用。”应寒时低声说道。于是大家明白,他是听到了沈嘉明说的话。
这时,沈嘉明没有拉那傅琮思入座,而是两人一起上了二楼,进了间包厢。应寒时抬头注视了片刻,站起来:“我去听一下。”
他走过槿知身旁时,她低着头。却在他走出几步后,抬头轻声说:“你小心点。”他脚步一顿,没回头,同样轻声回答:“我知道。”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卡座里再次沉寂下来。
林婕也给自己倒了杯酒,忽然对槿知说:“你何必折磨他?”
槿知还没说话,庄冲开口:“林婕,你根本不懂。”林婕神色冷淡地抬头看向另一侧。庄冲看向槿知:“真的不喝酒?一醉解千愁,我陪你。”
槿知盯着杯中金黄荡漾的酒液,想起之前应寒时问她: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我们可以慢慢来。她又有些后悔自己的话说得太重,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又辣又呛,一点也不好喝。可是她很快把一整杯都喝光了。庄冲又立刻给她倒满一杯。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喝着,最后林婕居然也加入进来,拿起啤酒开始吹。
——
应寒时负手站在走廊一角,将一墙之隔的对话,听得清楚分明。
沈嘉明笑着说:“傅哥,最近研究进展怎么样?老爷子可是对你赞不绝口。”
那傅琮思不卑不亢答道:“沈少,一切进展得都很顺利。沈董夸奖那是抬爱了,沈少就别打趣我了。”
沈嘉明发出爽朗的笑声,又说:“我知道你单身一个在江城,父母都在老家。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需不需要派个人过去,照顾伯父伯母?我爸把你当亲儿子一样,我们就是一家人,千万别跟我客气。”
“沈少太费心了,不过我爸妈都是农村人,自由自在惯了,不需要派人过去。做好沈董交代的工作,是我的本分,沈少你别太过抬举我,我心中会不安的。”
沈嘉明哈哈大笑:“你这个人就是老实。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傅琮思的语气这才变得有些迟疑:“那件事,实在是难以……”
大概是见他要婉拒,沈嘉明立刻打断了他:“琮思,你看,这件事其实很容易想清楚的。我爸年纪大了,他就我一个儿子,他的东西,将来总归是我的。那块晶片,他一直攥在手里,想让你研究发明能源装置,将晶片的能量利用起来。还是为了他的公司,为了经济利益。他想做成全国第一,甚至全球第一的企业。
可是我不同。我觉得比经济利益更重要的,是人。这也是我在公司经营理念上,一直跟爸合不来的原因。你如果想办法帮我把晶片偷出来,再研究研究,让我可以自由使用晶片的能量。这样,我就可以去帮助更多的人。谁有困难,谁有不幸,我就帮助谁。这不是比搞经济开发更有意义吗?”
大概是见傅琮思始终不说话,他又劝到:“琮思啊,以前我就听说,你在中科院时,就是首屈一指的天才、专家,而且人非常正直、有追求、有原则,从来不看重经济利益。现在怎么就着了我爸的道,一心一意帮他搞科研呢?”
那傅琮思立刻说道:“沈少,你别这么说。我只是对晶片这个项目非常感兴趣,因为它闻所未闻,太罕见了。而沈董给了我这个机会……”
两人又说了一阵话,大抵就是沈嘉明软硬兼施,不停地劝。而傅琮思百般推脱,听得出他夹在父子当中十分为难,但却也很坚定地不肯去偷晶片。
应寒时听得分明,心中大概也有了计较。抬起头,一眼却瞥见人群中的她。
他在楼上,她在楼下。隔着五光十色的舞池,和纷乱的人群,他看到她独坐一隅,没有听他的话,手里捧着个酒杯,慢慢喝着。光线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有些冷淡疏离。喝了两口,她抬起头,望向他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隔着嘈杂的人群,谁也没有移开。
许是因为喝了酒,她的脸颊有些红,眼睛却更清亮,像是映着盈盈的水波。然后应寒时就看着她,朝自己笑了。很温暖也很平静的笑容,像是已下定了某种决心,所以她才能笑得这么从容。
应寒时双手握着栏杆,用同样温和的目光望着她。
两人就这么静静凝视了许久。直至沈嘉明和傅琮思从包厢走出来,下了楼。应寒时也转身走了下去。
他回到卡座里,这才发现他们三人的脸都喝红了。林婕酒量很好,依旧十分清醒地问:“有发现吗?”
应寒时将刚才听到的,简单复述一遍。大家一听都笑了,槿知也微笑着。
“太好了!”庄冲打了个酒嗝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应寒时却缓缓摇头:“我说过,我们并非为了掠夺而来。今天先回去,明天再从长计议。我希望能与晶片拥有者,坦诚沟通。”
大家都点了点头。槿知望着杯中残余的酒液,心想:他就是这样,纯直良善,坚定不移。
庄冲和林婕都站了起来,槿知也起身,只是头晕沉沉的,脚下也有些不稳。庄冲低声说:“我扶你。”他刚要伸手,应寒时的动作却比他更快,握住了槿知的手腕。
“我来。”他说。
槿知没吭声,庄冲也自觉闪到一边去。走了几步,他的手轻轻往下一滑,牵住了她的。槿知的手指好像失去了力气,一动不动由他握着。
一行人走出了酒吧,庄冲脚步踉跄地走到街边,打了辆车。槿知刚想把手抽出来,却听到他说:“你们走吧,我带她回去。”
她的酒意已经有些上头,抬起沉重的眼皮,只见他站在面前,眼眸温和地望着她。而出租车“嗖”一声就开走了。
“我头很晕。”她轻声说,“走不动了,你应该让我坐车的。”
“那我背你。”
槿知“嗯”了一声,迷迷糊糊间,就感觉人到了他背上。夜间清凉的风吹来,周围有灯光,还有车辆的声音。他的背其实并不让人觉得舒服,虽然宽大,但太削瘦,他的骨头总是硌着她。她便将头埋在他肩上,轻轻摸着他的肩胛骨,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来时,只感觉耳边有呼呼的风,吹得人的脸微微发疼。她睁开眼,发现他正以极快的速度,穿梭在山林间。树木、杂草,一溜烟地从两人脚下掠过。
他要带她去哪里?
她不出声,呼吸平稳,继续装睡着了。
很快,他停步了。
槿知低头一瞥,就瞧见了金光闪闪的台阶,一级一级,延伸到山岭高处。
这个世界的……宝安禅寺?
他不再跑了,而是背着她,低着头,一步步往上走。槿知感觉到他背部微湿的汗意,还有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依旧屏气凝神,开始随着他的步子,数寺庙的台阶。
一、二、三、四、五……
周围黯黑得如同被纱帐笼罩,茫茫不见边际。阶梯旁的草丛里,有虫子啼叫的声音。他走得很慢,也很安静。槿知一直数到1299,两人面前,才出现了寺门。
深夜里,寺庙更显巍峨肃穆,仿佛正俯首,望着他们。槿知不知道他带自己来这里干什么,但她清楚知道,另一个世界的同一个地点,是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了下来,槿知闭上眼睛。
然后就感觉他抱着她,坐了下来。
他将她放在了大腿上,轻轻搂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然后就这样坐在寺庙门口,不动了。
槿知的心头,忽然非常难过。过了一会儿,她在暗黑的夜色里睁开眼睛,看着他的下巴,静默良久。最后移开目光,悄无声息地陪着他,一起眺望璀璨星空。
后来,慢慢就在他怀里,彻底睡着了。
等她再次醒来,已是次日清晨。她一个人躺在青年旅馆的床上,鞋和外套都被人脱掉了。温暖的阳光,照在身畔洁白的床褥上。
☆、第73章埃土之光(上)
青年旅馆的一楼,有个小餐厅。槿知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应寒时三人在最里面一桌,他身旁的座位空着。
槿知走过去,旁边却走来个陌生女孩,T恤短裤,露着漂亮的长腿。女孩笑着问应寒时:“这里有人吗?”
应寒时抬头对她说:“对不起,我的女朋友还没到。”女孩“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槿知走过去坐下。应寒时看了看她,然后转头继续吃东西。
桌上摆了一大堆吃的,庄冲舀了碗白粥给她,林婕埋头吃着并没有搭理她。槿知刚喝了几口粥,就见应寒时放下筷子,伸手拿了个白煮蛋,开始剥壳。
槿知就一直盯着他的手指看。
他的手指向来灵巧,白皙干净,骨节均匀。很快就把鸡蛋剥好,轻轻放在她面前的空盘子里。
槿知小声说:“谢谢。”
他的嗓音很柔和:“不必。头疼不疼?”
“不疼。”
“昨天喝了酒,一会儿多喝点水。”
“好。”
两人便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餐厅里人散了不少,他们也吃得差不多了。林婕低声说:“今天继续跟着沈?”
应寒时点头。
庄冲说:“那我去租个车。”
这时槿知开口:“我今天不去了,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庄冲和林婕都没说话,应寒时却答“好”。
于是吃完早饭,槿知一个人上楼。谁知刚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庄冲就来敲门。他一进门,就一脸警觉地冲进厕所,打开水龙头。在“哗啦啦”的水声中,才压低声音对她说:“我和林婕马上走,来给你报个信儿。”
“什么信儿?”
“应寒时肯定猜到什么了。”他说,“刚才你一走,他就说让我和林婕去,他要留在旅馆。林婕问他为什么,他忽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说不出的深邃,好像知道我知道什么。然后他说:辛苦我们了,他现在24小时都要呆在你身边。”
槿知心头一震,庄冲却温和的笑了笑说:“这样也好。有他在,你怎么会出事?我先走了。”
庄冲走后,槿知慢慢坐下来。脑海里却再次浮现,昨晚应寒时抱着她,坐在寺庙门口台阶上的样子。她抬头看着面前白色的墙,他原来这样不动声色,呆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守着她。
槿知起身,背靠着墙重新坐下,头也轻轻贴上去。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回想。她今天不跟他们出去,就是想整理一下思路。
她回想着那一幕。首先想到的,是白衬衣和浅蓝色长裙。这身衣服她今早就换了下来,现在正堆在床头。她立刻站起来,将它们统统丢进垃圾桶。然后重新坐下,继续回想。
那个地方,她看得并不清楚。只记得很黑,很空旷,没有一点声音。
是了,当真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人的耳朵就像被棉花堵死了,连细微的呼吸声、风声都听不到。
——那是个完全静止的地方。
可是什么地方,是完全静止的?
她又努力去想周围还有什么,以及那个男人的模样。可她看到的,只是个模糊的背影轮廓,白色衬衫削瘦身材,并没有看到他的正脸。
——
到了中午,有人来敲门。槿知开门一看,应寒时立在屋檐下,那眉眼平和得如同阳春白雪般,身后是湛蓝的天空。
“去吃饭吧。”他说。
“好。”槿知带上门,跟着他下了楼。
街上车水马龙,好不热闹,两人的步伐却都寂静。到了一间饭店前,应寒时停步,转头望着她:“旅馆的人说,这家饺子店口味不错,你这几天吃得都很少,我们去尝尝吧。”
槿知当然还是说好。
中午店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应寒时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又跟服务员要了壶热水,把两人的碗筷都涮了一遍。槿知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恍惚间只觉得他真的只是寻常的地球男子,而不是会丢出光刃的外星人。
点好了菜,两人便静坐等候。隔壁桌都吵,就显得他俩格外的静。槿知并不喜欢这凝滞的氛围蔓延太久,就寻了个话题问道:“我第一次在宝安寺遇见你,你说你在看佛的相貌跟我们有什么不同。为什么?”
他的眼中有了清淡笑意,答:“我在你们地球人的一些书上读到过,他们怀疑所谓的’佛’和’神’,其实都是远古时期来到地球的外星人。是他们创造了最初的地球文明。古埃及的壁画和传说中都提到这样的话——’神答应过,会从群星中回来’。”
槿知听得很是新奇,望着他清俊的面孔,笑问:“所以你站在那里看那么久,就是想看看是否是你的同类?那你有发现吗?”
应寒时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微微垂眸答:“没看出什么端倪。”
槿知笑了笑,想起他们此行的任务,又问:“你昨天说,能量辐射场扫描不到的外星人,也许战斗力很高。那这次,你觉得他会是什么品种?”她这样说,完全因在依岚山受萧穹衍影响,那时他说,一条鱼和一株植物都有可能是外星人。
应寒时却有些无奈地说:“槿知,不要用’品种’形容我们。其实宇宙之大,我见过的异星人,也只是一部分。宇宙中,也必然存在比曜日更高等的文明。曾听军中老将领说过,他们曾经见过如同虚影般的人类。那个种族已经进化到可以以量子态生存,随意穿梭时空,不老不死;也有人讲过,在一颗小行星上,见过硅人。也就是说他们全身都是硅构成的,看起来如同石人,呼吸二氧化硫……诸如此类,所以,我们并不能对这次会遇到什么对手,妄下论断。”
槿知听得入神,点了点头,又柔声说:“那你要格外注意安全。”
他看着她答:“是。”被他温雅乌黑的眼睛这么盯着,槿知又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看着碗碟。
这时,服务员端了两碗饺子上来。槿知不爱吃干巴巴的饺子,要了汤饺。应寒时随他,也是汤饺。
到底是有些心不在焉,槿知拿起调羹,舀起一个就放进嘴里,一口咬下去,这刚出锅的灌汤水饺,只烫得她舌头又疼又麻。她“扑通”一声将调羹丢进汤里,低头吐了出来,然后捂住自己的嘴,难受极了。
应寒时还在用调羹划动汤汁,听到动静抬起眸,然后立刻握住她的手腕:“烫着了?”
槿知点点头,端起旁边的凉水喝了一口。可凉意过去,更觉锐痛无比。
“我看看。”应寒时摁住她的手,槿知却没松开给他看自己的大舌头。
旁边的年轻服务员却笑了:“哎呦我说姑娘,你吃的也太急了。这灌汤水饺得慢慢吃。烫着了吧,我再给您去倒杯凉水。要不,让你男朋友给你吹吹?”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服务员的本意,是说让应寒时帮她吹吹热汤和饺子。可话一说完,就见应寒时的耳朵微微发红,槿知也有些局促地低下头:“不用你帮我吹。”
服务员顿时明白过来,这两个人想怎么“吹”。他失笑,赶紧走了。
槿知到底还是没肯让他看被烫伤的舌头,饺子吃不了了,换了碗凉面,慢慢地吃完。而他没再说什么,只低头一个个吃着饺子。
两人走出饭店时,阳光最为炽烈,照得整条街都明晃晃的。行人也不多,路旁的大树上,传来蝉的叫声。更显得这夏日的午后,慵懒而寂静。
他负手走在前头,白衬衫在阳光下染着淡淡的光泽。连那修长双手的指尖似乎都染着光。槿知看着他耳后乌黑的短发,只觉得此刻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和沉默。
忽然,他转过身来,抬起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脸。槿知感觉到他微凉的手指有些用力地握住她的下巴,她一抬头,就撞见了那寂静而温和的眼睛,却也带着不容人拒绝的笃定。
他就这么突然地,低头吻了她。虽然只是飞快的一吻,他的舌头却驾轻就熟地滑入她的口中,轻轻一舔,然后退了出来。
槿知心中如同疾风骤雨突然降临,心脏狂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却已松开她的脸,转过头去,只用后背对着她。
“走吧。”他说。
槿知“嗯”了一声,跟了上去。
到了傍晚,庄冲传来消息,说晚上可以伺机动手。
☆、第74章埃土之光(下)
沈嘉明在城郊有套独栋别墅,平时是他和狐朋狗友们的聚集地。没什么事儿的时候,也住在那边。
这晚,他一人驾车,驶进别墅区。想着等会儿叫哪个模特过来玩玩,一抬头,却见自家别墅的车道上,站着几个人。
这个别墅区保安非常严格,外人是不能随便进的。但这四个人,他从来没见过。路灯明亮柔和,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普通的衬衫长裤,负手站在那里,长相极为出色,竟有几分古代贵公子的气质。他身后是两女一男。以沈嘉明的习惯,首先注意到的是有个女孩长得清秀可人,很有几分独特味道。另外两个看起来就普通些。
沈嘉明将车停下,走下来,也不慌,淡淡地问:“你们什么人?在这儿干什么?”
应寒时眉目沉静地望着他,回答道:“你好,我们为和平而来。”
沈嘉明愣了一下。
应寒时当真是恪守以诚相待的原则,看一眼身后的林婕,说:“我和她,来自三千光年外曜日星系。另外两人,跟你一样是普通人。我们知道你和你的父亲,拥有一块高能晶片。我们不会抢夺属于你的东西,但现在另有一股势力,在抢夺晶片以谋取私利。若落入他们手中,只怕后患无穷。所以我们赶来,是为了保护晶片。”
他不急不缓地道明原委,沈嘉明听得怔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意味不明地笑了:“你是说,你们是外星人?”
应寒时徐徐颔首。
沈嘉明倒也沉得住气,打量了他们一圈,然后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说:“都知道我沈嘉明喜欢猎奇,为朋友散财无数。其实这两年我这儿都来了二十多个,自称外星人的哥们儿了。我不知道你说的晶片是什么,但你说你是外星人,怎么证明?”
他俩说着话,槿知听得很平静。心想沈嘉明马上就会因这句质疑,被惊吓了。果不其然,就听到应寒时沉声说:“冒犯了。”
沈嘉明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瞬间移动,快如幽灵。明明还在十多米外的人,眨眼间就到了他面前。沈嘉明“啊”了一声,人已经被应寒时提了起来。刹那间只觉得耳边呼呼作响,风驰电掣。竟被他提着在小区里转了一整圈,然后又回到了原地。
沈嘉明全身都软了,应寒时轻轻放下他,垂眸道:“多有冒犯,现在……可以相信我们的来意了吗?”
林婕和庄冲都笑了,槿知也微微一笑。
沈嘉明靠在车门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点头:“信!我信,你们真的是。”然后露出笑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
应寒时沉吟未语。槿知看着他的表情,他笑得很爽朗畅快,那份喜悦,倒不像是假的。难道他们父子俩,同样也是?
“沈嘉明。”他朝应寒时伸手。
“应寒时。”两人的手轻轻一握,应寒时又将他们三人的姓名说了一遍。气氛似乎也轻松了不少。
沈嘉明说:“刚才你说,有人要来抢晶片?”他倒不再掩饰晶片就在他们手里的事实。
应寒时点头。
沈嘉明抬头看了眼周围:“介不介意先到我家,再详细谈?”
——
从别墅的内部装潢看,沈嘉明的确是个对宇宙和超自然现象,十分痴迷的男人。
墙壁上到处悬挂着星空照片,绚烂而辉煌。客厅里摆了不少飞船模型和仿真枪支,看得人目不暇接。
应寒时四人在沙发坐下,沈嘉明亲自泡了茶,在他们对面坐下。
“你说你来自三千光年外,曜日……”
“曜日星系。”
沈嘉明点了点头,神色变得肃然:“我和我的父亲,来自一万光年外,埃土行星。也就是地球人观测到的麦哲伦星系中的第二行星。”
众人都是一静。虽说早已有过猜测,但是他如此直截了当说明身份,还是让人感到意外。
应寒时却添了几分凝重神色,说道:“失敬。曾经听闻过埃土行星上亦有人类文明,但相聚太远又有黑洞阻隔,难以到访。你们是怎么抵达地球的?”
他这么一说,槿知等人又多信了几分。毕竟如果不是当事人,又怎会听说过,连应寒时都了解不多的“埃土行星”?而且因为完全不了解,所以曜日人的能量辐射装置,扫描不到他们父子,也说得过去。
沈嘉明端起茶喝了口,苦笑说:“还不是搭乘飞船逃逸过来的。只不过我和我父亲都是普通人类,没有你这样的战斗力。”说完他眼睛一亮,很感兴趣的样子:“我一直希望能见到其他流亡的同类。你还有什么样的本领?”
应寒时只是微微一笑:“只不过速度比常人略快,谈不上本领。”
他如此自谦,也不多说。槿知三人自然也沉默着。
沈嘉明也不再追问这个话题,而是问道:“你刚才说,有人来抢夺晶片?你们又是怎么找到我和我父亲的?”
应寒时便将其中梗概,大致说了一遍。包括他们是从平行空间跳跃而来,而反叛军已从别人手中夺走了一块晶片,必然不会就此停手。
沈嘉明听得大为惊奇,连手中的茶都始终端着,忘了喝。最后他沉思片刻,说:“所以,你们是利用晶片能量互相干涉,跳跃到我们的江城的?你们手里有一块晶片。反叛军手里,也有一块晶片。一比一的状况,现在我父亲手里的晶片也很危险了。”
应寒时点头。
沈嘉明又静默片刻,说:“这事儿太大了。我明天要请示父亲,再看怎么应对。不过……”他再度露出笑容:“他一定会非常欢迎你们。大家目的一致,一切都好商量。”
应寒时也笑了:“多谢。那我们就不再打扰,先告辞,明天等你的消息,再去拜访令尊。”
槿知三人闻言也起身,沈嘉明却伸手一拦:“嗳,那你们就见外了。虽然我们属于不同星球,却是同样流亡到了地球,就是伙伴。我家的状况你们想必也清楚,现在怎么能还让你们住在外面?我爸明知道,一定会责备我礼数不周的。”
应寒时还要推辞,沈嘉明态度却很坚定:“现在已经很晚了,你们如果回去,估计都天亮了,一来一回,明天早上见我父亲还要耽搁。而且我这里比旅馆也更安全,反叛军来了,也不容易找到你们。就这么定了,你们都住二楼,全是空房间,定期有人打扫很干净,也常备着一次性用品。应先生,请不要再推辞了。”
槿知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应寒时负着双手,倒也爽快地点了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
是夜。
槿知躺在陌生的床上,虽然房间十分雅致舒适,却还是睡不着。
与沈氏父子建立了联系,寻找晶片的旅程仿佛柳暗花明。但未知的致命威胁,依旧在某处等着她。而她能感觉到,一切正不可逆转地向前驶去。
死的那个人,一定会是她吗?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楼道里有响动。就起身走过去,将房门打开一条缝。
却看到应寒时,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台前。而林婕打开房门,朝他走去。
槿知心里顿时百般不舒服,但也只能忍了。
林婕问:“怎么还没睡?”
应寒时依旧望着窗外,头也不回地答:“想一些事情。”
林婕靠在他身后的墙边上,注视着他,点了根烟说:“今天出乎意料的顺利。外星人找到了,晶片马上也能看到。”
应寒时嗓音徐徐地答:“静观其变吧。”
“是。”
应寒时侧头看向她,温和说:“林上校先回去休息吧,我再站一会儿。”
“好,但是你也早点睡。”林婕转身回了房间。
楼道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月光透过窗,朦胧如雪,照在地上。槿知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刚要关上,却听到脚步声渐近。再抬起头,他已经站在门口了。
四目凝视,都没有声音。
原来他支开林婕,是要过来跟她说话。
然后槿知就看到了,他脸上那大雪初霁般的笑容。
“早点睡。”他轻声说,“我会一直在。”
槿知心头仿佛有股甜而痛的暖流淌过,千言万语,却也只是点了点头:“好。”
她缓缓关上房门,走回床边躺下,想着他刚才的模样,还有白天极其罕见地强吻她的那一下,只觉万般柔情,涌上心头。而要将那死亡一幕查得清清楚楚,绝不就此相信并认命的念头,更加强烈地扎根在她心中。
她关上门后,应寒时原地站了一会儿,刚要转身走回对面的房间,却又顿住。静默良久,到底是被从未有过的纷扰情绪缠绕着,他在她的屋门口坐下,背靠着她的门,手搭在膝盖上,头也缓缓靠上去,听着她渐渐变得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就这么也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
黯淡的月光中,他仔细聆听。听着从这幢房屋的深处,某个角落里,传来的那个喜悦而压抑的声音:“爸,我们终于等来了。”
☆、第75章羽翼之下(上)
湖水如同一面透亮的镜子,环绕着别墅群。其间草木繁密,鲜花盛开,十分幽静雅致。
加长轿车沿着别墅间的绿道,缓缓行驶着。沈嘉明抬头看着众人,笑了:“我家环境还行,不过我不爱住这儿。估计我爸肯定会留你们住下。”
应寒时只是露出一点笑容,并不搭话。沈嘉明见他气质隽雅、从容不迫,像是见惯了这样奢华富贵的地方,不由得有些暗暗惊讶。
谢槿知坐在应寒时身旁,只是转头望着窗外。他温凉的气息就在身畔,那么安静,仿佛萦绕着她。到哪里她都是安心的。
林婕和庄冲也沉默着。
沈嘉明见这四人话都不多,也不在意,一路只跟他们说着风土人情,十分爽朗健谈。很快,就到了位置最深的一幢楼前。
门前,竖立着一排石柱,嶙峋而沧桑,似曾相识。槿知想起这里的风水,是请朱馆长算过的,石柱也是从山上挖的。
有钱的确任性。
一行人走进客厅,就看到一个青年男人,背对他们站在窗前。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眉目分明,高挑削瘦。正是那晚跟沈嘉明一起在酒吧的男人。
沈嘉明走过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说道:“这是我的好哥们,也是我爸的得力助手——傅琮思。他是个科学家,整个中国最年轻有为的科学家。是我叫他过来的,他可以信赖。”
傅琮思微微一笑:“沈少抬举了。你们好,我是傅琮思。”
大家都跟他打了招呼,应寒时也颔首致意。两人目光相触,俱是平静而清澈的。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从二楼下来,沈嘉明看着他问:“陈叔,我爸呢?”
那陈叔看一眼众人,带着歉意笑道:“嘉明,你这么早就把客人们领来了?刚才还想跟你打电话呢。真不巧,本来董事长一直等着这些客人。早上,新区政府那边来了电话,董事长得去趟北京。他过两天就回来,叮嘱说这几位客人非常重要,一定要留他们住下,好好招待,等他回来再当面详谈。”
沈嘉明露出失望神色,转头看着众人:“真对不住,没想到会突然出这样的事。要不……先住下,我爸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槿知以为应寒时肯定会婉拒,哪知却听他答道:“客随主便,我们听你安排。”
沈嘉明笑了,说道:“那就太好了。你们也听到了,这也是我爸的意思。否则我又得软磨硬泡让你们留下,才能完成他留下的任务。这两天我和琮思也可以跟你们多聊聊,先做些商议。”
应寒时点头:“好。”
——
沈嘉明给他们安排的,是湖边的一幢别墅。槿知挑了个二楼的房间,推开窗就能看到湖,倒也宁静幽美。她刚在房间安顿好,就听到有人敲门。
应寒时负手站在门口,眉目清雅地看着她:“傅琮思跟我提议说到周围走一走,你跟我一起去吧。”
槿知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一个人,点了点头。不过先将他的胳膊一拉,两人都进到房间里,抬头到他耳边说:“为什么答应留下?”
他侧眸看着她:“以不变,应万变。”
在依岚山时,槿知就知道,他人虽然温和善良,做事却极有心计,冷静果断。顾霁生自导自演那么一场近乎完美的戏,他却始终不动声色,一步步引顾霁生露出马脚。现在他既然这么说,槿知也不多问,点点头,跟他出了门。
林婕和庄冲都留在别墅里,并不跟随。槿知和应寒时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傅琮思一个人站在那里。
“沈嘉明呢?”槿知问。
傅琮思微笑道:“沈少公司还有点事要处理,中午再来找我们吃饭。”
三人便沿着别墅群间的绿道,慢慢在阳光下踱着步。傅琮思虽不象沈嘉明那么健谈,但他十分博学多才,讲话简明清晰,一路给他们介绍这里的建筑风格和奇花异草,倒也不会乏味。
槿知也注意到,那来自山峰上的石柱,真是点缀得四处都是。每一幢别墅前都有,花园里、草地上,也多有矗立。整个沈宅倒因此添了不少古意和磅礴。
傅琮思也注意到她的目光,笑道:“这是省图书馆朱馆长给出的建议。我是不赞同的,山上原本的风景被破坏,而且风水一说,不过迷信罢了。”
因这番话,槿知对他多了一分好感,点头表示同意。而应寒时只是看着那些石柱,沉静未语。
三人走到一间凉亭坐下,面前是大片荷塘盛开。傅琮思又说道:“听沈少说,你们是从另一个空间过来的?”
槿知趴在凉亭边缘,看着水里的荷花。听应寒时不急不缓答道:“是的。”却又转头看着她,低声缓缓说道:“槿知,不要趴在石栏上,太凉。”
槿知“哦”了一声,坐回他身畔,心头又暖又涩。其实她渐渐发现,在很多小事上,他很喜欢管着她。不许她喝酒,不许她趴在太凉的石头上。
傅琮思微笑望着他俩,又问道:“你们的空间,跟这边差别大吗?”
应寒时答:“几乎一致。”
傅琮思点头道:“那就是高度重合的平行空间了。没想到平行空间真的存在,得知这个事实,我此生也算是无憾了。”
跟科学家对话,就是这么省力。槿知感觉这个人表现得挺质朴的,浑身上下透着科研工作者的书卷气和明睿感。
傅琮思抬起头:“你们的天空,也有这样暗红色的纹路吗?”
应寒时和槿知同时抬头,望着蔚蓝天空上,那些隐隐的红纹。感觉就像几滴血,落入了平静的水面,然后淡淡晕开。
“没有。”应寒时答。
傅琮思点头:“那你们的空间很稳定。其实我们这边,短期看也是稳定的。星宇宙背景辐射值、物质密度……甚至星球气候、地质等等。但是长期看,波动就比较大了。光是江城历史上,就出现过两次毁灭性的洪水。有史料记载的,一次是四百年前,一次是八百年前。”
他讲完这番话,静默片刻。槿知看着他笔直而坐的身影,白衬衫在阳光下染着微光,倒有几分清寂味道。
应寒时只是沉默着。
☆、第76章羽翼之下(下)
“听说你们也有一块晶片,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得到的?”傅琮思又问道。
槿知看着应寒时,他简洁答道:“一个意外。”
傅琮思并未追问,而是笑笑说:“沈家父子也是。”他顿了顿,说:“恕我冒昧,还有个问题,想要问你们。”
应寒时:“请讲。”
傅琮思直视着他:“你们花了这么大的气力,跳跃时空而来,只是为了帮助我们保护晶片,却不是为了夺走?说实话,我是不信的。难道你们完全不计任何回报?”
槿知没出声。应寒时安静了一会儿,同样抬眸直视着他,答道:“傅先生心中,一定也有愿意为之付出、不求任何回报的事。于我而言,便是如此。我最不愿意见到的,是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受到伤害。”
他这话说完,亭子里静了下来。槿知望着他清隽安静的侧脸,心头动容。再倏地想起这几日对他的冷落,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傅琮思眼中明显也闪过动容,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谢谢你的回答。”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刚要起身离开,傅琮思手机却响了。他走到一边去接,就剩槿知和应寒时站在凉亭里。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脸上带着歉意:“抱歉,研究所那边还有点事,我要先走了。晚点再过来。”
应寒时和槿知都表示没事。等他的身影走远了,槿知转头看着应寒时。应寒时低声说:“的确是研究所的电话。”
“哦。”
此时临近中午,艳阳高照,湖面上水波徐徐,偌大的庄园里,十分寂静。槿知低头,看着亭畔的荷花。有几支已经伸进亭子里来,茎绿荷白,颜色动人。
她却探身过去,摘了个莲蓬下来,放在掌心里,转头对他说:“吃过吗?”
应寒时低头看了看,答:“没吃过。”眉宇间倒是染上几分笑意:“曾经遇到有人在卖,但是小John说这个长得像机器人的头,请求我不要买回来,更不能吃。”
槿知看着掌中的莲蓬,别说,还真有点像。她莞尔一笑,信手就剥了几颗出来,递给他:“别理他,很清甜的,你试试。”
应寒时凝视她一眼,从她掌心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槿知便看着他,问:“甜吗?”
他轻声答:“甜,微苦。”
槿知“呀”了一声:“忘了要去莲心了,莲心是苦的。”她伸手想把其他莲子剥开,把心去掉,手指却忽然被他抓住。
“不用去了,这样就可以。”
槿知抬眸看着他,想起萧穹衍说过,指挥官讨厌吃一切甜的东西。于是“哦”了一声。两人重新坐下,槿知低头将莲子都剥了出来,正愁手里拿不住了,他已极有默契地将手伸过来,槿知便将莲子都放入他白皙柔软的掌心里。
“槿知。”他忽然开口,“你的心,是不是就像这莲子一样?”
槿知一怔,沉默了一阵,才答:“你是不是觉得,我那天对你太冷漠了?应寒时,真的对不起。”
“槿知……不必道歉。”他低头看着她,“我心中并未责怪你。”顿了顿他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亭子里静静的,槿知低着头,只有微风轻轻在耳边吹着。
然后就听到他温和沉静的嗓音响起:“槿知,我一直被人依赖。多少年来,我和我身边的人,都已习惯。但是你,从你我相遇第一天起,你就未曾想过要依赖我,也不想依赖任何人。我这几天,也在仔细的想。是否是因为,你总是看到未来,却无力改变,也不能有任何人帮助你。所以你已经习惯,独自面对和承受所有事?”
槿知不出声,却只觉得心头阵阵温凉之意滑过,说不清是感动还是难过。
他却继续说道:“槿知,我从不愿谈及太多自己的过去,也不愿对你炫耀自己的能力。我认为那是怯懦者才会做的事。”他的唇畔露出些许无奈笑意:“但是我现在,居然有些后悔,或许应该对你展露得更多一点。这样,遇到劫难时,你才会放心地把自己交给我来守护。”
槿知抬头看着他:“不,我知道,我知道你很好很强大。我只是……”
手却忽然被他握住,那漆黑澄澈得如同湖水般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那你可知道,星流想要守护的人,从来都会在他的羽翼之下,安然无恙?”
他从未说过如此自傲的话语,槿知怔怔地望着他,心头却极为震动。
“眼见不一定为实,而你却一直在我的视线中。槿知,以前你信的若是你的双眼,以后,信我,好不好?”
槿知伸手抱住了他。
他回抱住她,将她放到了大腿上。槿知的脸贴着他胸口的衬衣,闻着那熟悉的气息,难受了好几天的心,仿佛也终于落回实处。尽管那里也许依旧是荆棘满地,也许最终会让他们俩都满身伤痕。她却再也无法去管,无法去躲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寒时,什么地方,是一点声音也没有的?”
“太空、深海以及其他真空地带中。”
——
中午的时候,沈嘉明果然来找他们吃饭。傅琮思也从研究所回来了。席间,自然是满桌丰盛美食,沈嘉明殷勤备至。不过,除了庄冲埋头苦吃、大快朵颐,其他三人都是淡淡的。
谈及上午傅琮思陪他们在周围转了一圈,沈嘉明就问:“那有没有带他们去晶片研究室看看?”
傅琮思答:“还没有。”
沈嘉明笑道:“晚上就带他们去看看吧。”侧头看着应寒时,嗓音压低:“研究室就在湖边,是我们做的一些,开发晶片能量的设备。不过都不太成功。正好你们来了,可否帮我们指导一下?”
应寒时答:“客气了,如果能帮上忙,一定尽力。”
“太好了。”
一旁的傅琮思却有些迟疑:“沈少,进晶片研究室需要董事长的同意。”
沈嘉明却笑笑答:“我刚才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他同意了。”
傅琮思看一眼应寒时等人,就没再说什么。
槿知望着桌上的盘盘碟碟,黑眸怔然片刻,低下头去。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应寒时的手。他将她的手反握住,示意她无事。
——
步出餐厅,应寒时这几个人回别墅休息,约好晚上由傅琮思作陪,带他们去相距不远的研究室看看。
槿知刚在自己房间坐下,应寒时就跟了进来。谨慎起见,她依旧是低声在他耳朵旁说道:“我看见了,今晚我们会有些小麻烦。”
应寒时却轻轻点头,答:“我知道。昨晚听到沈家父子打电话了。”
见他如此笃定平静,槿知便不再多说,微微一笑:“依旧以逸待劳?”
他眉宇间也染上些许笑意:“是。”
槿知想了想,有些疑惑地说:“我还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谁?”
她摇头:“不知道。从身材看是个女人,她的脸用黑纱遮住了,只露出眼睛。感觉有点奇怪。她今晚也会出现在研究所里,不知道是不是沈家父子的人。”
她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画面有点模糊,只能看见一面黯淡的墙壁前,一个全身穿着黑衣服的纤瘦女人,站在那里。她连脸上都遮着黑布,只露出眼睛。
但是槿知对那双眼睛,十分印象深刻。
是那么清澈、冷寂地看着他们。
☆、第77章入瓮便是
夜色清凉,湖边几幢别墅,灯火稀疏。这个夜晚,令人感觉宁静无比。
谢槿知与应寒时并肩走着,身后是林婕和庄冲。四人俱是脸色平和,状若无事。刚走出他们住的别墅门口,就见傅琮思一人站在那里,似有些出神。见到他们,才露出微笑。
“研究室就在湖边,一幢房子的地下。”他解释道,“走路过去也就几分钟。”
大家都点头。这样重要的研究室,修在地下实属正常。
一路上,花香阵阵,静谧安详。
槿知忽然开口问道:“傅教授,你为什么会离开中科院,到沈氏集团来?”
傅琮思走在她和应寒时身侧,闻言只微微一笑:“这里有我的理想。”
“哦。”槿知淡笑道,“那你觉得沈家父子怎么样?”
他眸色平静地看她一眼,答:“他们是很好的雇主。”路灯朦胧,照在他削瘦挺拔的身影上。他伸手扶了扶眼镜,对她温和地一笑。
槿知觉得这个男人气质跟谢槿行很相似,但又比迂腐严肃的谢槿行,通透沉敛许多。
这个男人,有点让人看不透。
这时傅琮思停步:“到了。”
大家都抬头,看到湖边一幢平层的房屋,装修风格与别墅类似。门口也有一排石柱,墙壁上也多有镶嵌。但窗户一格一格的,看起来更像办公室。
“楼上是储物间,平时很少有人来。”他说,“请吧。”
槿知伸手,轻轻将应寒时的手指握了一下,示意他要小心。毕竟身涉险地,所有人都要依赖他。
他侧头对她微微一笑,笃定而从容。
一楼果然如傅琮思所说,是用来堆放杂物的。他打开灯,带着众人往里走。到了房子正中,往一面墙后拐了个弯,却出现了极为隐蔽的一扇门。
傅琮思将手指摁上去,指纹验证后,门自动打开了。他们面前,是一段暗黑的往下延伸的楼梯。
“下去吧。”他顿了一下,“沈家父子想让你们看的东西,就在下面。”
“好。”应寒时答道,牵起槿知的手,走在他身后。林婕示意庄冲走前面,她殿后。
墙壁上的灯光幽暗,脚下的楼梯也显得飘忽。槿知握着应寒时微凉的手掌,因为预见了几分钟后即将发生的事,所以她也不慌不忙。
五个人很快走下楼梯,眼前是一片开阔明亮的空间。约莫有普通仓库那么大,天花板上的银白色灯光整齐排列,照得这里宛如白昼。下方是数十张实验桌,每张桌子上都摆放着一些槿知不认识的仪器。
傅琮思环顾一周,然后说道:“我来介绍吧。也请应先生多多指导。要知道,这晶片的能量开发,是董事长和沈少放在心尖上的事。若能有半点进展,那都是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去换的。”
槿知和林婕同时看了傅琮思一眼,应寒时眉目不动,温和答:“客气了。”庄冲则四处看着那些设备。
傅琮思便领着他们,一台台仪器看过去,并且简单介绍。他说的话太专业,槿知和庄冲都不太懂,林婕显得也没什么耐心听。唯独应寒时仔细听着,并且时不时还跟他讨论几句。两人倒真是讨论起来。
很快,就到了最里头那张实验桌前,前面是几张工作台,连接着许多台电脑,已经没有路了。这时傅琮思手机响了,他说:“稍等,我接个电话。”就转身走向另一侧。
“喂沈董……”他加快步伐,走向刚才下来的楼梯口,“稍等,我在地下,信号不太好,出去接一下。”转头递给应寒时等人一个歉意的眼神,身影就消失在楼梯背后。
地下实验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应寒时四人都站在最后这张实验桌旁,林婕神色冷淡,庄冲目光中隐隐透出激动。
槿知干脆轻声数道:“一、二、三……”
应寒时负手而立,抬眸看她一眼,有些无奈地低声道:“槿知……不可太张狂。”
槿知笑笑。她刚数完,就听“哐当”一声巨响,从众人头顶砸下来。
金属笼子。
居然是个庞大无比的金属笼子,之前大概是暗藏在天花板的机关中,现在突然降落,将他们四个都严严实实罩了进去。每一根金属栏杆,大概有小臂粗细,绝非人力可以撼动。
庄冲非常应景地“卧槽”了一声,以示紧张。林婕脸色却更冷。
尽管早就预知了这一幕,可是亲眼见到牢笼降下,槿知心头还是升起一丝怒意。这是把他们当成动物,还是研究对象关起来了吗?她的脑海里迅速闪过沈嘉明看似爽朗随性的笑容、傅琮思温文尔雅的样子,以及那个还未见过的、拥有另一块晶片的董事长沈远谦。
“槿知。”应寒时低唤一声,槿知便被他拉入了怀中。他抱着她,两人同时抬头,就看到天花板各处,都喷出了红色烟雾,气味相当刺鼻。
烟雾渐渐弥漫,室内的一切变得模糊。应寒时将槿知拉到实验桌背后坐下,避开上方的摄像头,然后低头,吻住了她。感觉她的气息渐渐恢复,他将她抱进怀里,让她的脸靠在他的衬衫上,尽量少的呼吸毒气。他抬起头,目光中渐渐有了一丝冷意。
而另一边,林婕一把将庄冲也拖到实验桌后,拔出靴中匕首,飞快在手腕上一划,然后将流血的伤口对准他的嘴。灌进去两口后,林婕一脚把他踢开。过了一会儿,就见庄冲爬了起来,揉揉头,左右看了看,然后乖觉地靠着实验桌,坐着不动。
实验室里烟雾密布,一片寂静。
而此时,相距不远的某幢别墅的某个密室中。
沈家父子靠在沙发上,手里抽着巴西进口雪茄,看着面前监控墙上的画面。
虽然烟雾遮住了镜头,看不清端倪,但是那四个人,的确是没有一点动静了。
沈嘉明笑了笑,端起茶几上的红酒杯,喝了一口说:“爸,这次琮思出的主意不错,高强度合金牢笼、高强度毒气,双重保险,不怕抓不到这几个外星人。”
沈远谦约莫五十上下,保养得极好,浑身上下的确有一种儒雅清矍的气质。他淡笑道:“的确,看不出琮思到了必要关头,也能心狠手辣。”
沈嘉明笑笑说:“现在就等毒气把他们彻底迷透了,再把毒气散了,把他们四个全控制住,再逼问他们的晶片下落。不过我瞧他们嘴应该很硬,可能会花费些力气。”
沈远谦却盯着画面,淡道:“不用那么麻烦。那个外星人,不是很宝贝那个地球女孩吗?告诉琮思,等他们醒了,就对这个女孩下手,不怕外星人不招。”
沈嘉明点头:“好。”又抬头看看墙上的钟,说:“琮思说要等两三个小时,毒气才能散去,我们才能下去。要不爸你先去休息?等问出晶片下落了,再通知你?”
沈远谦却看他一眼,道:“不,再看看,务求稳妥。他们自称是’曜日人’?不知道有多大本领。千万不要像上一个埃土星人,把实验室闹了个天翻地覆,差点就逃了出去。”
提到上一个,沈嘉明倒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看他们应该没有穆岩厉害。穆岩徒手可以掰断金属笼,这应寒时只是速度快一点,似乎没有其他本领。你看现在,他们四个不是已经中招了吗?”
☆、第78章瞬移的人
耳边静悄悄的,那烟雾的刺鼻气味,也渐渐散去。
槿知在应寒时怀中抬起头,轻声道:“现在动手吗?”
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再等。等他们把招数出尽。”
槿知看着他的眼睛。
她发觉他其实相当的“黑”,而且是那种坦坦荡荡的“黑”。
难怪能成为手握重兵的统帅。
一旁的林婕和庄冲也闭目不动,佯装晕倒。
头顶的数盏灯管,忽然暗了下来。只留几盏壁灯,整个地下顿时光线变得晦涩不明。
槿知也平神静气地等着,她相信对方很快就会出招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一怔。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去。
他们的侧面,是一面黯淡的墙壁。
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个女人。
应寒时等人也察觉了,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俱是一惊。
那女人从头到脚都披着黑色长袍,甚至连头发都盖住,打扮得像个阿拉伯女人。脸上覆着层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寂而清澈的眼,望着他们。
尽管已经预知过这一幕,槿知心头还是暗暗一惊。因为她虽然看到了这个女人会出现,却并没有看完全。不知道她是怎么出现的,也不知道她与沈家父子的关系。
可刚刚,周围一点动静也没有,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任何响动。而且以应寒时的耳力,这女人如果从楼梯甚至其他入口进来,他都会听到。
但是此刻,他望着她,目光也是怔然而沉静的。
这个女人,是怎么出现的?竟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他们四个都看着她,而她却不发一言,扫视他们一圈后,便朝牢笼走来。
“你是什么人?”应寒时低声问道。
她不吭声,走到牢笼前方,低下头,四处打量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按牢笼旁的一些按钮。
槿知忽然明白过来,莫非……她是想救他们出去?
“钥匙应该在他们身上。”槿知试探道。
她果然手一顿,抬头看了槿知一眼。然后收回手,重新插回袍子里。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女人回头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但是她往哪里走呢?楼梯上已经来人了,前方是工作台,工作台后就是墙壁,根本看不到其他出口。
这时,楼梯上那人已经跑了下来,正是傅琮思。他快速扫一眼醒来的槿知等人,镜片后的眼眸,有些复杂难辨。然后他的目光迅速落在那女人身上,三两步跑过来,压低声音喊道:“是你?你怎么来了……”
那女人就跟没听到似的,没有回头,也没理他,竟直直地朝墙壁跑去。槿知等人看得又是一惊,正要出声示警,却只见一道银光闪过,女人的身影瞬间由实变虚,竟泯灭于那银光中。
消失了。
槿知看着那抹逝去的银光,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许多念头,突然间心头巨震。她抬头看向应寒时,他也盯着女人消失的方向,眸色幽黑寂静。然后他低下头,凝视着她,两人都没说话。
傅琮思站在原地,也望着那堵墙。这几天槿知只见他沉稳平和,此刻眼中却似乎有许多情绪一闪而过。但他迅速恢复镇定自如的神色,转头看着他们,然后快步走到牢笼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跟我走。我会沿湖边小路把你们送出去,那边公路上停着一辆车。你们上车后,马上离开江城。绝不可再落入沈家父子手中。”
他说得又低又快,转眼间已经把牢笼的门打开,眸色清亮坦荡。
四人走了出来,应寒时问:“为什么帮我们?”
傅琮思平静地回答道:“我是有不得已的理由,才来帮沈家父子。但我并不想与他们同流合污。”他又抬头看了看楼梯上方,说:“监控录像我已经切断了,他们暂时看到的是静止画面。现在地面上应该有一队保镖巡逻,过几分钟我们再上去。”
“他们的晶片在哪里?”林婕问。
傅琮思答:“在沈远谦手里。只知道他平时都锁在加密保险柜里,只有他的指纹才能打开。很难拿到。”
应寒时忽然问道:“你说过,他们拿到晶片,是一个意外?”
傅琮思顿了一下,抬眸看着他们:“是的。这个屋子里,已经被他们杀死过一个外星人了。我没能救下他,但决不会看到你们重蹈他的覆辙。”
众人都是一怔。
应寒时:“埃土星人?”
傅琮思答:“是。”
“所以他们父子俩根本不是外星人,也不是埃土星人?而是杀了埃土星人,夺了他的晶片,然后再自称外星人,想要抢我们的晶片?”庄冲突然珠连弹发般开口。
“……是。”
槿知忽然明白了。所以能量辐射场扫描不到外星人的存在,因为在他们到来之前,那个人已经被两个地球人杀死了。
“他们怎么会知道埃土星人的身份,知道他有晶片?”槿知问道。
傅琮思一怔,答:“我来到沈家,认识穆岩的时候,他已经是沈嘉明的朋友了。他相信了他们父子俩,以为他们借晶片研发能量,是想要帮助当地经济发展,所以才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他们。而穆岩,是个非常善良纯直的人。”
大家都静了下来。今日种种,沈家父子的狠辣阴险与贪婪展露无疑。然而那穆岩若是非常单纯的外星人,来到地球后被他们欺骗,最终被他们背叛。他们甚至可以想象出他遭遇过怎样的不幸。
“就是在这个地方。”傅琮思低头,看着那雪亮的金属牢笼,“那天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穆岩被杀,身体已经被解剖开。据说那天他本来撕开了金属笼,但是后来被沈嘉明带人乱枪设成重伤,最后还是没有逃脱。后来沈家就重修扩建了这里的房子,这个牢笼……”他露出讥讽的笑:“也变得更牢固。你们的出现,简直就是天上又砸了个大馅饼。”
大家都静默不语。槿知心头阵阵寒意浸过,抬头再看这洁净肃穆的实验室,想着外头奢华富贵的庄园,却只觉得刺眼无比。
她抬起头,看着应寒时。而他面目白皙,神色极静,一时竟看不出喜怒。槿知想起萧穹衍说过的话,明白向来温和的应寒时,此刻只怕是真的动了怒。
“穆岩的尸体,现在还冷冻保存在别墅中的某个地方。”傅琮思抬眸看着他们,“该走了。如果你们不想变成跟他一样的干尸。”
“等一下。”应寒时直视着他,“刚才的女人,是什么人?”
傅琮思一怔,答:“我不知道。”
“你认识她。”槿知肯定地说。
傅琮思静默了一会儿,摇头:“不,我并不认识。我只是……见过她几次。”
“几次?”槿知看一眼应寒时,追问道。
傅琮思眸光坦然地看着他们:“是的,我在沈家,见过这个女人几次。她每一次都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就跟今天一样。”
直觉告诉槿知,傅琮思还隐瞒了一些事。但现在显然不是追问的时机。
应寒时与傅琮思对视着,静静开口:“她能瞬时移动、穿越空间?”
傅琮思:“……我想是这样。但我追查不出其中的原因,因为根本就追不到她。”
槿知静默不语。起初内心的震撼已渐渐平息。
这时应寒时忽然抬头,往向楼梯的方向。
脚步声隐约传来,傅琮思脸色一变,他脑海中迅速闪过许多念头,最后压低声音对他们道:“一定是他们来了,你们马上回笼子里。信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再救你们。”
却不料那四个人都没动。始终沉默聆听的林婕,脸色变得更加冷酷。她弯腰从靴子里拔了把枪出来。傅琮思见那枪纤细无比,呈纯粹的银白色,难怪之前都没人注意到她藏在靴子里。
林婕淡淡看他一眼说:“谢了,剩下的就是我们的事了。”
庄冲一拍傅琮思的肩膀:“我们站远一点。”
槿知也转头温和地望他一眼:“别担心,很快就能解决。”
傅琮思虽有疑虑,却最终沉默下来。
应寒时站在众人之前,双手缓缓负在身后,抬起了头。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渐近,且沉重密集。沈嘉明带着七八个保镖模样的男人,持枪走了下来。
他脸上再无半点和善笑意,扫一眼众人,目光落在傅琮思身上:“傅琮思,你好得很啊。差点就被你骗了,现在我倒想知道,你一直混在我们沈家,是什么目的?”
傅琮思脸色清冷如铁,没有说话。
沈嘉明又看向应寒时:“既然上一个外星人的遭遇,傅琮思已经跟你们兜了底。那就识相点,交出晶片。否则我们就开枪了。我知道你身手快,可是你再快,能快得过子弹?”
他话音刚落,数名保镖的枪口都对准了应寒时。
“你就是这样射死埃土星人的?”平缓沉静的嗓音响起。
沈嘉明抬起头,与应寒时目光一触,心头竟有些发抖。然后就见应寒时徐徐点了点头,说:“那你再试一次。”
☆、第79章我的形状(上)
灯光已全部亮起,所有人都静立不动。唯有应寒时负着双手,缓缓朝沈嘉明等人走来。
沈嘉明望着他,脑海中却忽然想起了另一个男人。
穆岩。
明明两人气质长相完全不同,穆岩不若应寒时长相这般出色,也没有他这样隐隐压迫人的气场。可是两人的眼睛,却像是一样的,同样清澈而安静。
沈嘉明忽然响起穆岩说过的话。
他说,我与你们地球人,虽非同族。但若我的晶片能让更多人得到幸福,那就拜托你了。
他还说,嘉明……嘉明,埃土星人真正的灵魂,是杀不死的。不要……铸下大错……
沈嘉明正恍惚着,忽然间眼前已没了人影。
紧接着,就听到身旁此起彼伏的“啊啊”的痛呼声,以及枪支尽数落地的清脆声响。他心头一紧,就看到白色光影闪到他的跟前。朦胧的幻影里,他再次看到了那双眼睛,寂静而冷酷的眼睛。
沈嘉明“啊”了一声,整个人已经被应寒时揪了起来,他吓得全身发软,天旋地转间,又被重重扔在地上,只撞得头破血流,全身剧痛。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着应寒时再次向他逼近。可他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应寒时走到他身旁,低下头说道:“他跨越数千光年的漫长旅程而来,一片赤诚相待,却被你们这样的宵小谋杀。我和他虽非同族,却也饶不了你们。”
沈嘉明见数支枪都没伤得了他,手下们更是个个重伤在地,又悔又怕,一把抱住应寒时的双腿,哭求道:“我错了,我知道错了!饶了我吧!其实杀了穆岩,我也很后悔的,我一直很愧疚,我们对不起他……但是人死不能复生,晶片……晶片马上给你们,我带你们去拿,马上去拿……”
应寒时矗立未动。他的身后,林婕脸色淡漠地瞥着地上的沈嘉明,右手握着自己的枪,一下下飞快地转动着,像是随时都打算一枪结果了他。庄冲始终沉默着,只是眼中浮现鄙夷之色。
谢槿知的目光淡淡扫过沈嘉明,然后落在应寒时身上。灯光之下,只见他的容颜清冷如雪,身形削瘦而料峭。
——
沈远谦盯着监控器里,儿子狼狈被抓的画面,心知大事不妙。他立刻按下桌上的通讯器。
一个黑衣保镖走了进来:“老板。”
“庄园里还有多少人可用?”
“刚才小老板带走了八个人,我们还有三十多个人。”
沈远谦脸色阴霾:“你马上带二十个人,去湖边研究室救小老板。其他人跟我走,马上准备车,我要离开庄园。”
“是。”
保镖刚要离去,沈远谦又叫住了他:“等等!挟持嘉明的人身手很好,让你的人不要靠近,全部远距离射击,明白吗?”
“明白!”
保镖退了出去,密室的门重新关上。沈远谦立刻站了起来。这间密室修筑在他的书房里,墙上除了监视器,挂满了珍贵的名家书画。此外还有一整排的保险箱。
每个有钱人都需要一个藏匿财富、秘密和龌龊的地方。他也不例外。
金银珠宝他都没有拿,因为知道外星人不会对这些感兴趣。他在其中一个保险箱前蹲下,先输入密码,而后验证指纹,再将眼睛贴过去扫描瞳仁。最后将手阀复杂地转动了几圈,保险箱门“噔”一声轻响打开。
他把一个黑色的檀木盒子拿了出来,小心翼翼打开看了看。
一片近乎透明的、萤光四射的晶片,安然躺在其中。
他弯起唇角笑了笑,迅速拿着盒子站起来。刚一转身,全身却猛地被惊出冷汗。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沈远谦活了大一把年纪,此刻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密室的门是关好的,没有他的启动,任何人不可能从外面进来。而且刚才他也没听到任何声音。
可是,此时此刻,这个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他,或者应该称之为她,从头到脚披着黑袍,身形纤瘦。脸上也覆着一层黑纱,只露出眼睛。那是一双女人的眼睛。
沈远谦惊骇之余,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女人突然上前一步,沈远谦看到她的黑袍底下露出双白皙纤细的手,一把就将他怀里的木盒夺了过去。
沈远谦一下子回过神来,女人转身就要跑,他哪里肯放,管她是人是鬼,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扳了过来。女人力气并不大,而沈远谦正值壮年,她竟未能挣脱,但依然紧抱盒子,两人就这样无声地缠斗起来。
沈远谦能混到今时今日,凡事下手自然都是极狠的。见女人死死将盒子扣在怀中,就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然后另一只手举起拳头,朝着她的肚子猛地就揍下去。女人吃痛地闷哼两声,却似乎更坚韧,猛地往前一挣,竟然叫她挣脱了。
沈远谦伸手还要再抓,却见那女人忽然转头,双目似极愤恨地望他一眼。眼看沈远谦的手就要再次触碰到她的衣袂,陡然间眼前银光大盛,一时间竟什么也看不清了。再一定神,银光迅速收敛消失,如同钻进了道看不见的裂缝里。
刹那间,他的眼前空空如也,那女人竟带着晶片,就像空气般消失掉了。
沈远谦呆立良久,终是又惊又怒,颓然坐倒在沙发上。
——
沈嘉明被林婕绑了个结结实实,再次丢到应寒时的脚边。
“指挥官,怎么处置他?”林婕问。
“地球人的法律,惩治不了他的谋杀罪。我会将他扔到一个废弃的空间站,终身流放。”
槿知等人都点头,认为这个惩罚很合理。沈嘉明却听得心惊胆战,连声求饶。但是根本没人搭理他。
傅琮思始终站在众人身后,见沈嘉明落到如此田地,也只是眸色清冷地看着,并不出声。这时,林婕忽然走到他面前,二话不说,一把扣住他的胳膊,将他也反绑起来。
“你干什么?”傅琮思脸色一变,想要挣脱,但完全不是林婕对手。林婕一脚踢在他的膝关节,他吃痛倒地,也被绑牢了。
“等你把自己的事解释清楚,我们自然放你。”林婕冷冷地说。
应寒时静立在原地,看着她的举动,眸色平静,并不出声制止。槿知和庄冲也看着傅琮思,也没说话。
傅琮思反倒镇静了,勉强从地上站起来,点头道:“好。我会给你们解释。现在关键是拿到晶片,沈远谦一定会马上带着晶片逃跑。”
“我们上去。”应寒时说。
于是他带着谢槿知走在最前,林婕揪住沈嘉明,庄冲看着傅琮思,跟在后面。一行人沿狭长暗黑的楼梯,往上走去。
☆、第80章我的形状(下)
周围光线晦涩不明,槿知一步步踩在楼梯上。忽然一怔,眼睛盯着黑暗的空气,人也停住了。
走在她前面的应寒时,立刻察觉了,转身望着她。
她抬起头:“我看到那个女人了。她在这个城市里连续跳跃了几次,从这里离开了。每次跳跃的地方,都会有银光。”
应寒时点头:“等这边处理完,我们就去找她。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他俩说话声音虽压得低,但楼道狭窄,其他人也听到了。傅琮思的声音忽然响起:“她来无影去无踪,你们打算怎么找?”
应寒时和谢槿知对视了一眼。
那个女人能够在空间中跳跃,而槿知却能看到跳跃的时间。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幕。林立的高楼,深夜寂静的路口,黑衣女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即逝,只留下一道无人注意的银光。
这城市虽大,但总是有迹可寻。只要槿知再次看到她即将出现的位置,也许就能找到她。
但尽管如此,槿知心头依旧如同压着一块巨石。哪怕此刻已与应寒时说开,两人齐心并肩,但她心头的阴霾,仍未散去。她只是不再去触碰,更加不让那阴霾,沾染到她眼前这个男人。
正有些失神,却听到他温和的嗓音响起:“槿知,手给我。”
她抬眸,见他依旧朝上走着,那修长白皙的手,却朝她伸过来。
槿知将手放到他掌中,被他轻轻握住。
像是能洞悉她此刻的心思,他没有回头,说道:“任何艰难险阻,我们不松手……便不会分开。”
此时两人已经率先走出楼梯,一楼的灯光明亮透彻。槿知望着他眉目分明的侧脸,笑了,答:“嗯,一会儿干脆再找根绳子,把我的手缠在你手上,好不好?”
其他人还没走上来,周围寂静无声。应寒时微微垂眸,突然手上一用力,槿知就被他拉进怀里。
他低头,手也无声无息环上她的腰。
“槿知……不要这样,笑话我的心意。”
槿知抿嘴笑了。这时脚步声渐近,他松开了她,回头望去。而她只是凝视着他的样子,清晰察觉到心中越来越浓的贪恋。
林婕几个也走了上来,大家举目四顾,周围似乎并无异样。到底算是拨云见日,庄冲忽然开口道:“打完小Boss,再去打大Boss,拿到晶片,我们就可以收工了。”顿了顿,脸上透出一丝难得的柔和:“小John他们在另一边,应该等急了。”
林婕也淡淡一笑,低头瞥见身旁的沈嘉明,一副贼眉鼠目左顾右盼的样子,抬腿就踹了他一脚,只踹得他鬼哭狼嚎,不敢再乱动。
槿知却看到应寒时耳朵轻轻翕动,脸色清淡。他低声道:“林婕。”
林婕的脸色顿时变得沉肃,循着应寒时的目光,持枪缓缓走到窗边,挑起窗帘一角望出去,却只见房屋之外,相距几十米的地方,站了一圈黑衣保镖。他们的脸隐藏在夜色里看不清晰,但个个手里都端着枪,似是已静候埋伏许久了。
林婕低声报告:“屋前十人,左侧六人,右侧四人。以卵击石,不自量力。”她放下帘子,轻哼一声:“以卵击石。”
“都到我身后来。”应寒时说,“林婕,你居后策应。”
“是。”
槿知和庄冲扶着傅琮思,走到应寒时身后,沈嘉明则被丢在角落里,脸色变了又变,却暂时没人搭理他了。
这时槿知腰间一紧,却是被应寒时抱了起来。他的手托着她的身子,于是她的视线略高于他,低头看着他。
“闭上眼睛。”他说,“会有些刺眼。”
槿知看见他的掌心里,已经有光刃若隐若现,银白如同月牙。她双手搭在他肩上,低声说:“没关系,并不刺眼。我喜欢看你的光刃。”
这是她的心里话,只是从未对他提过。应寒时微怔,眼眸轻垂:“好。”耳朵和尾巴同时跳出,只看得傅琮思和沈嘉明目瞪口呆。
他掌心地光刃如同水纹般,徐徐扩大。槿知目不转睛地看着。林婕看了他一眼,转过脸去。
如果此刻萧穹衍在,定会一语道破关窍——被心上人表扬的指挥官大人,这是准备要发大招了!
虽然对付区区二十个普通人类,根本用不上大招。
就在这时。
震动。隐隐而来的震动,突然从他们脚下,从墙壁和天花板传来。应寒时掌心的光刃骤然一收,抱紧槿知,抬头望去。
这突如其来的震动,竟越来越剧烈,整个房屋像是被人剧烈摇晃着,就像要马上散架。与此同时,窗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地震了!是地震了!快跑!”
地震?
槿知趴在应寒时怀中,也抬头四顾。江城地处内陆,大陆板块腹地,不管是这个空间还是那个空间,从无地震史。现在哪里来的地震?
其他人显然也惊讶而疑惑。但是没时间细想了,房屋已经有崩塌迹象,他们前方掉落了根梁木。应寒时将槿知探出的脑袋往怀里一摁,飞身就跃出了这幢楼的大门。其他人反应也很敏捷,不用多说,傅琮思跟着庄冲就跑了出去。林婕则拎起地上吓得腿软的沈嘉明,三两下也跳了出去。
六个人刚安然地跑到这幢楼门口的草地上,震动却已明显减弱不少。此时已是凌晨时分,漆黑的夜幕如同倒扣的巨碗,罩在大地之上,星光清晰而繁密。然而寂静的天空之下,沈家庄园里,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不仅是他们身后的实验楼在震动,其他别墅也都在夜色中晃动着、不断坠落着。每一幢别墅前,原本排列整齐、寂静矗立的那种石柱,尽数倒塌;镶在墙壁、圆柱里的那些,更是纷纷崩脱坠落。
许多人在跑,嘴里还大喊着“地震了快跑!”有黑衣保镖,也有普通佣人。一时间也没人再注意到他们这边。
“我们也跑啊!赶紧的!”沈嘉明急道。
林婕和傅琮思都抬头看着应寒时,却发现他注视着不远处的湖面。
“震动的,不是地面。”应寒时的嗓音沉静如水,“是这些房屋本身。”
大家都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俱是一愣,明白他在说什么。
如果是地震,此刻广阔的湖面,为何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而他们脚下的草地,此刻也是平静的。
始终将脸埋在应寒时怀里的槿知,这时忽然抬起了头,她的脸色变得异常冷冽。
“寒时,我们马上离开这里。”她说,“即将发生非常可怕的事。”
众人都是一惊,应寒时凝视着她。槿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清晰说道:“那个外星人,穆岩,他并没有真的死去。他一直在这里等待着,复仇。”
话音刚落,沈嘉明尖利的声音响起:“你说什么?怎么可能?他已经断了气,人都被冷冻在地下,他怎么可能还活着要来报仇?不可能的。”
没人说话。
始终沉默着的庄冲,忽然低下头,盯着众人脚下,空空如也的草坪。那里还有几个浅浅的坑。
“你们没发现,这里少了什么东西吗?”
☆、第81章我即穆岩(上)
房屋的震动,完全停止了。夜色中,唯有凉风轻轻吹过草地。
沈嘉明死死盯着脚下的地面,他觉得有哪里很不对劲,却一时想不起来。他嗓音沙哑地问:“什么不见了?”
“石柱。”三个声音同时回答他。
应寒时、谢槿知和林婕,都注意到了庄冲所指的这一点。
沈嘉明看着那几个浅浅的坑,不正是门前原本竖立石柱的地方?可是现在,它们去了哪里?
谢槿知也看着那里。要知道每根石柱足有一人多高,粗实坚硬,人力根本无法搬动,何况是那么多根。她又抬起头,再仔细一看,发现其他地方的草皮上,也有不少这样的浅坑。几幢别墅门口均已空空如也,甚至原本镶嵌在墙壁里的石柱,有些也已不知去向。
难道它们长了腿,自己会走吗?
——
沈远谦坐在一辆轿车里,司机飞快地驾驶着,往庄园门口驶去。
“老板,好像地、地震了!”司机望着车外仓皇奔跑着的那些人,也有些心惊胆战。
“别管,继续开。”沈远谦冷声道。
于是轿车依旧一头往前扎去。
就在这时,沈远谦忽然一怔。
他看到车子前方,有一个人影跑过。白色衬衫、黑色长裤。背影清瘦,侧脸轮廓清楚干净。
他的心头突然升起阵阵寒意。不,这不可能。那个人明明已经死了。
身为纵横商场多年的人,沈远谦的心狠手辣、冷静城府自不必说。但他的心里,也会深深埋藏着某些让他不愿意回顾的人和事。
譬如那个男人。
穆岩,那个单纯良善的外星人。他临死时的那双眼睛,太过清澈、悲悯和平静,像是有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令人无法直视。
沈远谦正失神,忽然就听到前排司机倒吸一口凉气,同时车子猛地一个急煞,他重重撞在前排座椅上,抬起头刚要斥责,却陡然一惊。
那里站着一排人。
同样的白衫黑裤,同样的清瘦高大。甚至连那整齐干净的短发、脸庞的轮廓,都一模一样。
他们抬起了头。
那是完全相同的一张脸,跟沈远谦记忆中的那个男人,彻底重合。
刹那间,沈远谦全身已冷汗淋漓。
不,并不完全一样。
他的记忆中,穆岩那个年轻人,始终温和含笑,脸上有柔和的光泽。但眼前这十多个人,虽然顶着相同的脸,表情却是木讷僵硬的。他们的脸,呈现黯淡的灰白色。他们站得笔直,头颅平齐,双臂整齐垂落。
像一群僵尸。
“撞、撞鬼了……”司机颤抖的声音响起,“老板,他们长得、长得都一样!”
沈远谦勉强镇定下来,低吼道:“撞过去!”可惜这一次,他失策了。司机已吓得魂飞魄散,竟一把推开车门,丢下他跑了。
谁知司机刚跑出去几步,面前就走来个同样的人。那人脸色冰冷,一把抓起司机,就扔了出去。司机重重撞在树上,跌落在地,头破血流,不知死活。
沈远谦看得心头骇然,立刻起身朝驾驶座爬去。但是来不及了,一个人伸手进来,揪住了他。他一声惊呼,就被拖了出去,丢在了地上。
他们围了过来。
沈远谦想要爬起来逃跑,可是当他抬头,无论看向哪个方向,都是同一个人,同一张脸。他们将他围得严严实实,越逼越近。
沈远谦终于受不了了,大吼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他们停下了脚步,那么多双眼睛,全都注视着他。
“我们是穆岩。”他们齐声答道。
沈远谦举目四顾,又怒又怕:“你们怎么可能是穆岩?他、他已经……”
他们的眼中,全都露出悲伤而痛苦的神色。那么整齐,就像是同一个人。
“我们即穆岩,穆岩即我们。我们潜伏于此三年,我们听到了,是你们杀了他。我们听到了。”
沈远谦简直要崩溃了。然而他们再次迈步,朝他围拢过来。沈远谦只看到他们越走越近,人头攒动,遮住了他头顶的光线。
然后,密集的拳打脚踢声响起,伴随着沈远谦凄惨的哀嚎。
渐渐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终听不到了。
——
槿知等人循着声音赶来,远远只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而他们也清晰看到,那些人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样貌。
大家心头都是一惊,沈嘉明更是吓得面无人色:“那是我爸的车,他们、他们……”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傅琮思亦死死瞪大眼睛,盯着那些人。
“穆岩。”他颤声道,“那是穆岩……”
庄冲忽然开口道:“所以现在的状况是:上百根石柱不翼而飞,然后突然出现了一群跟穆岩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谢槿知心中有同样匪夷所思的猜测。但她听应寒时提起过“石人”,所以更加笃定一些。转头看着应寒时:“他们,是石人吗?”
应寒时眸光轻敛。
刚才还离得远时,他就听到了那些人与沈远谦的对话,再听沈远谦的呼吸,也知道他必然活不了了。
穆岩即我们——他们如是说。
“石人并不罕见。”他答道,“但是,像他们这样,数人一面,如同一人……我从未见过,亦未曾听闻过。”
连应寒时都不知道?槿知心头一凛。
这时,大家却注意到,草坪上还有些保镖、佣人在往庄园外逃跑。然而立刻就有几个“穆岩”追上了他们,或是一拳击晕,或是抓起直接撞在树上。然后,穆岩们将晕倒的人都拖过去,整齐排列在草地上,竟像是要尽数俘虏了一般。
槿知见被他们拖过去的人当中,还有五十余岁头发花白、全无反抗之力的老佣人,心头生出强烈的不安感。
而应寒时的眉头已轻轻蹙起,他的双手负在身后,朗声道:“住手。”
他的声音极为清润宏亮,一时间所有“穆岩”的动作,同时一顿。然后他们都转过头,朝应寒时等人看了过来。
这当真是非常诡异的一幕。深夜,清朗的星空下。一百多个长得完全相同的人,黑压压站在草地上,全都看着你。
然后他们突然一起转身,一起迈步,走向同一个方向。
他们朝应寒时走来。
他们越聚越拢,一百多人犹如大大的方阵。而这边却只有寥寥六人。
应寒时立在最前,将槿知护在身后,矗立不动。
在相聚十余米的地方,他们停下了脚步。双方对峙着。
片刻后,他们中间走出了一个人,看起来与其他人没有任何分别。
那人看着应寒时,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是起初的僵硬木讷已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常人般的沉静。
“曜日人?”他问道。
应寒时徐徐颔首:“是。”
那人忽然微微一笑。槿知看着他的笑容,却怔住了。
“我们。”他说道,“来自比你更高等的埃土文明。当曜日人的第一艘宇宙飞船升上太空时,我们的种族,已经探索完成银河系的所有奥秘,进化成不老不死的生命体。”他停了停,神色变得冷肃:“曜日人,不要阻止我们的复仇,这与你们没有关系。”
应寒时静默了一会儿,清亮的目光,停在那些脸庞上。
“你们,是何种族?”
那人看着他答道:“我们,是分子人。”
槿知等人俱是一怔。分子……人?
这时,他们中间走出了另一个人。他的脸上,同样有清淡而平静的笑容。
“犹如繁茂树木上的每一片树叶,犹如银河系中的每一颗星辰。我们每个人,可视同于构成这生命体的一粒分子,我们是同一个人。我们的寿命,如同岩石与星辰一样漫长。”他说,“穆岩,就是我们的头颅。他存活时,我们遵循他的指令,沉眠于山岭之上。当他死后,我们失去主宰,我们不得不醒来,来到此地。分子人,只为复仇而来。”
☆、第82章我即穆岩(下)
槿知忽然觉出不对劲了。
之前,无论是她在预感中所见,还是刚遇见这些分子人时,他们的脸部和肢体语言都很僵硬。真的就让人感觉是石头变的。
可现在,才过了几分钟时间,他们看起来就灵活生动了许多。有了更多表情和思维,语言也更丰富。
难道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们就“进化”了?槿知脑海里闪过这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应寒时的嗓音再度响起:“沈氏父子是罪魁祸首,可以交给你们处置。但其他人是无辜的,放了他们。”
槿知看着那名领头的分子人,果然就见他摇了摇头,答道:“不行。穆岩死于地球人之手。地球人已是我族仇敌。除非我们全部战死,否则复仇不会停止。”
庄冲、林婕等人俱是心头一凛。槿知却忽然出声:“难道你们认为这是穆岩愿意看到的?”
子夜之中,她的嗓音柔和清脆,一下子吸引了所有分子人的注意。他们同时整齐转头,看向了她。
槿知眉目沉静地看着他们。应寒时并不出声,唯有目光温和滑过她的脸庞。
“不,穆岩看不到了。”一名分子人答道。
“是的,他看不到了。”其他人同时说道。
那名分子人又看向应寒时:“曜日人,让开,不要阻挡我们复仇的路。我们曾经俯瞰你们的文明,现在也是一样。你的确战斗力卓越,可以轻易阻止我们中的每一个,但是无法阻止我们所有人。进化的力量,不可抗衡。”
草坪上静静的,一百多名分子人如雕塑般矗立着。
槿知、庄冲等人的心也彻底提了起来,全都看向了应寒时。
毕竟他们只是来找晶片的,也义务帮穆岩报了仇。哪里想到会遇到这么大一群外星人,而且来自更高等的文明。情况变得如此棘手,他们,能跟分子人抗衡吗?
这时,就见应寒时抬起头,清俊的脸庞上,神色平静。
“曜日人……”他一字一字清晰说道,“恕难从命。”
庄冲低低叹了声“卧槽”。
林婕望着应寒时,露出傲然神色。傅琮思和沈嘉明自是睁大双眼看着,没有出声。
槿知早料到他会如此回答,有些担忧,但也只能轻声说道:“当心。”
“嗯。”
那些分子人互相看了看,什么话也没说,却像是有天生的默契,自发往应寒时的两翼开始包抄。
“你们退开。”应寒时头也不回地说。
分子人的移动速度,虽然远不如应寒时变幻莫测,却也比普通人敏捷有力许多。最前头的两名分子人,举拳就朝应寒时挥去。应寒时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平地拔起数米高,尾巴高高扬起,抬起右手,光刃乍现。
这是一场沉默而激烈的战斗。
分子人每一个都面无表情,动作狠厉决绝,不顾安危,也绝不会退后。应寒时被他们包围在正中,只见他的白色身影在夜色中轻盈起落,光刃亦如同月影般浮动其中。偶尔瞥见他的侧脸,清冷似铁。
光刃过处,分子人虽遭受重创,难以匹敌。但他们胜在人数实在太多,配合也极有默契,一时也未见明显颓势。而应寒时明显不想伤他们性命,手上的分寸拿捏得极为精准,光刃也远不如之前对付反叛军时磅礴可怕,一时间,双方竟也每分出胜负。
不过,倒下无法再站起的分子人,越来越多了。
旁观的这些人,也都看出了胜负已定,倒都不是很担心了。
林婕注视着应寒时游斗其中的身影,忽然像是自言自语般开口道:“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指挥官亲自出手了。呵……上一次还是在要塞义务营救无国别市民,登陆战时,他一人击败了十名S级流寇变异人。”
她甚至还低头点了根烟,一边抽一边看。
众人都听得一怔,槿知轻声说道:“他最近倒是经常出手。”
庄冲微微一笑:“嗯,帮我们打低等智能,打黑龙,还有反叛军纳米人。”
林婕抽了口烟,冷冷道:“雄狮因为你们,要去对付些小苍蝇。”
庄冲和槿知对视一眼,都没答话。过了一会儿,庄冲倒是低声在槿知耳边道:“对了,你们和好了?”
“嗯。”槿知顿了顿答,“只是暂时不去想了。”
“那就好。”庄冲微微一笑。
这时,一片洁白而宽广的光刃闪过,将剩下的分子人全都笼罩住。槿知等人一时什么也看不清了。
再一定神,却见光波泯灭于夜色里,偌大的草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分子人,有的醒着却不能动,有的彻底昏迷过去。而应寒时双手负在身后,徐徐从半空中落地,抬头望了过来。
许是因为战斗的原因,他的脸染上些许潮红。眼眸却漆黑冷静无比,透着凛冽之意。
槿知凝视着他。
喜欢一个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心情。明明他力挫分子人,占尽上风。可是当她看到他战斗之后,孤立在那里,她却会觉得心疼。
她朝他露出微笑。
应寒时亦是一怔。
原本只是一场不算艰难的战斗,他的心境,亦如同每次战斗时,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而冷冽而冷酷的波纹,只在水面之下,暗声涌动。
却未料一抬头,就看到了她的笑靥。
她温柔而怜惜的目光。
……
怜惜?
槿知,怜惜他?
应寒时眉目微垂,顷刻间已掠至她的面前,抬眸看一眼众人:“你们留在这里等候。”然后就一把抱起槿知,跃上了屋顶,朝一个方向跑去。
槿知原本抱住他的脖子,很快又被他甩到了背上。尽管他跑得很快,她还是熟练地在他背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好,然后问道:“去哪里?”
“山上。”他答道。
槿知疑惑:“为什么?”
“山上还有成千上万根石柱。”
槿知陡然一怔,寒意就如同这夜色般,弥漫上心头。是了,被挖到沈家装点风水的,只是九牛一毛。山上,还有数不清的石柱。
数不清的穆岩,数不清的分子人。
她抬起头,望着对面暗黑的山岭。距离刚才那些分子人苏醒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多分钟。山上的分子人,也醒了吗?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只觉得那如同巨兽蛰伏般的山脉上,似乎有无数的影子,在快速移动着。
但现在,担心猜测也来不及了,只能过去,一看究竟。
转眼间,他们离山岭更近了。应寒时飞快掠过杂草和丛林,快得槿知看不清周围的景物。
“槿知。”他忽然低声喊她。
“嗯?”她把头靠近他的脸颊旁。
“亲我一下。”他轻声说。
槿知一愣,望着他雪白的兽耳,过了一会儿,低下头,在他的耳朵上轻轻一吻。
——
他们的担忧成为现实。
还没到山脚下,就看到数道极其相似的身影,从山林中快速跑了下来。而当他们抬起头,看到山峰上,还有更多更多,这样的身影,源源不绝。
甚至,在不远处的公路上,也能看到这样的身影,越跑越远,不知道已经离开了多少。而公路的前方,直接会通往江城。
应寒时将槿知放下来,站在山脚的草地上,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又有十多个分子人,从他们身边跑过。
槿知觉得自己之前的预感,是准确的。因为这些刚跑下来的分子人,完全没有僵硬木讷的表情,他们脸上,全都是那种淡淡的沉着的笑容。而且他们看到应寒时,全都避开,像是不愿再与他为敌。
沉眠了许多年的分子人,穆岩的每一个分身,苏醒之后,难道真的在不断进化?一个个变得更像独立的人,却又如同一人?
只是这么多座山,他们数量之巨,应寒时的战斗力再强,也无法阻止了。
这时,一名分子人跑下山,正好跟应寒时和谢槿知正面对上。应寒时眸色轻敛看着他,他却不慌不忙,微微一笑说:“曜日人,我说过,你阻止不了我们所有人。”
应寒时和槿知都沉默着,他却已绕过他们,身影混入同伴们的队伍中。
夜色扑朔迷离,他俩静静站立着,分子人源源不断从他们身边经过,跑向城市的方向,跑向他们的复仇之旅。
槿知不难想象,如果这些分子人进入城市,会造成什么样的恐慌和灾难。他们是否会杀死、俘虏更多的地球人?而最终,他们是否也会死于地球人的攻击中?
可是,现在谁还能阻止他们?
“怎么办?”她问。
应寒时的眼眸在夜色里深得有些看不清。
“我们去找一个人。”
槿知心头一震,脑海中电光火石般划过零散线索,抬眸望着他,点了点头:“对,去找他。”顿了顿说:“帮助分子人,抵达沈家的那个人。”
或许,还能有转机。
☆、第83章时空裂缝(一)
天还没有亮,寂静的山间小道上,出现一个身影。
那人不快不慢地跑着,步伐沉稳、呼吸有力。隔近了看,却原来是一名精神矍铄、眉目清隽的老人。
他一直跑到山顶上,才停下。
此时夜色还未完全散去,如同黯蓝的纱帐,笼罩沉睡的山岭和远方的城市。老人在一块开阔的山崖旁站定,拧开水壶喝了几大口,然后擦着头上的汗,望着山脚下的湖水和庄园。
他微微一怔。
平常这个时分,庄园里都是黑灯瞎火,绝大多数人都还在睡觉。可今天,那里灯火通明,光线缭乱,似乎并不宁静。
老人伸出手,搭在身旁的一根石柱上。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这一天,终于来了吗?”
他静默良久,这才转身下山。
然而他很快发现了情况不对。
下山路上,只见沿途石林,已消失大半。并且不断有分子人,从他身边跑过。他抓住其中一人的胳膊,问:“你们去哪里?”
“朱先生,我们去报仇。”
“报仇何需去这么多人?”
那分子人却只是一笑,并不回答,朝他一鞠躬,很快跑下山了。
待老朱追到山脚下的小镇时,心中那份不安的猜疑,果然得到证实。天已经亮了,静悄悄的街道上,躺了好几个人,全都是普通人装扮。有几个额头上还有伤,双目禁闭呼吸微弱,显然是被人打晕了。
老朱的心狠狠一沉。再抬头望去,恰好看到旁边的巷道里,一名分子人正从背后袭击另一名晨练老人。老人猝不及防,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地上。分子人沉默地低下头,将老人拖到旁边的地上,与其他人放在一起。
而这名分子人身后,还有更加广阔的民居。隐隐能听到许多脚步声跑动其中,不知又有多少无辜的人即将遭受攻击呢?
老朱震惊不已,冲过去,一把抓住那分子人的肩头:“你们不能这样!穆岩,你不能这样!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名分子人转头望着他,眉眼温和地笑了笑,更像他记忆中的穆岩了。
“朱先生,我没有办法。”他答,然后转身就朝巷外走去。
老朱追上去:“不行,你们必须马上停下!”
然而分子人动作异常敏捷,他哪里追得上?眼看分子人的身影就要消失在巷口,忽然间,老朱看到一团白色光影,快如闪电,顷刻间便从对面街角,掠至巷口。分子人突然拔腿往另一边跑,像是要避开那团光影。可那光影竟比他更快,“嘭”一声,他整人都被扣在了墙上。许是撞击得太猛,他头破血流,晕死过去。
老朱惊疑不定地看着光影消失。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见过他们。
“你们……”
谢槿知开口:“朱馆长,让分子人进攻整个城市,最后两败俱伤,是你的初衷吗?”
“不,当然不是。”老朱立刻答道,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们,“你们是什么人?”
槿知看向应寒时,他眼眸清澈地注视着老朱:“我来自与穆岩不同的星球。”
老朱神色一怔。但他也注意到应寒时背后还有根尾巴,况且刚才看到他匪夷所思的身手,心中已信了大半。
“但我同样守卫和平。”应寒时道。
老朱点了点头。
初次在图书馆门口相遇,他就注意到这个年轻人气质清雅不凡。他一生阅人无数,很清楚心思龌龊的人,或许可以伪装得单纯良善。但这样清澈干净直达眼底的眼睛,是无论如何装不出来的。
曾经的穆岩,也是一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老朱问道,“杀死穆岩的人,果然是沈氏父子吗?”
应寒时颔首,将昨晚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道:“我们成了沈氏父子的第二个目标。不过,沈远谦已死,沈嘉明也被我们俘虏。只是,分子人全部苏醒,并且意在向所有江城人复仇。”
“天马上就要亮了。”槿知说道,“你也看到了,一旦分子人全部进入城市,后果不堪设想。馆长,时间很紧迫了,我们要马上找到阻止他们的方法。你和穆岩、和分子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有没有办法?”
不知为何,槿知这个女孩,让老朱感到莫名的亲切。他眉头轻蹙,静了一会儿,答道:
“穆岩,是我的忘年之交。我利用风水之说,使得一百多名分子人进入沈家,的确是想查明他的死因,为他报仇。”
——
有关穆岩的故事,要从五年前说起。
那时老朱每天,依旧在图书馆门口下棋。一个偶然的机会,遇见了穆岩。那个眼神同样清澈,温文尔雅的青年。看起来那么年轻,甚至还有些腼腆,棋艺却十分精湛。老朱自诩江城第一高手,竟与他连下十盘,都艰难落败。
棋品如人品。老朱观他棋路,光明磊落、大气浩然。甚至对对手还留有余力,不忍赶尽杀绝。
从那之后,老朱便将他视为平生莫逆之交。而穆岩亦对他极为尊重倾慕,每日都过来,陪老人下棋,或者探望。
有一次,老朱对他说:“你心胸开阔、为人宽厚。唯独一条,心肠太软,太易信人。虽不知道你过去经历,但今后对人一定要留防备之心。”
他却答:“我只知道,倘若我不先拿出真心,以诚相待,旁人又怎么会信我?”
老朱注视着他清澈的眼眸半晌,最终喟然长叹,笑道:“算了,善有善报,穆岩就继续做穆岩吧。”
发现穆岩的秘密,是一个意外。老朱还清晰记得,那是个清高气爽的日子,两人相约去爬山。他年轻人脚程快,老朱便让他不必等候,先走到前头去。而老朱沿途欣赏风光,再去追赶他的步伐,倒也各得其乐。
谁知,却出了意外。
前几日刚下过雨,老朱走到一处悬崖前,极目远眺时,脚下竟忽然打滑,岩石松脱。刹那间他的心直直坠落,人也朝山崖下滚去,心想今天竟然要死在这里了。
电光火石间,他的手臂被人牢牢握住,堪堪悬挂在了岩壁上。他心如鼓擂地抬起头,背着光,看到穆岩安静坚毅的脸庞。
☆、第84章时空裂缝(二)
老朱陡然狂喜而笑,一把回抓住穆岩的手,两人共同使力,很快他就被救了上去。
他气喘吁吁地坐在草地上,眼前是连绵矗立的石柱林。他笑了:“穆岩,你救了我这个老家伙一命哪。”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此刻的穆岩显得格外沉默,似乎也有些局促。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老朱也没多在意,休息了一会儿,待心跳平复下来,起身道:“我们走吧。”
“是。”
到底是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老朱也有些心神恍惚,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回头,却发现穆岩并没有跟上来,已不见踪迹。
他心下奇怪,上山只有这一条路,刚要折返去找,却听到前方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到穆岩神色焦急地从上方石阶跑了下来。看到老朱,他明显一怔,然后缓缓露出温和的笑容。
“救你的,是我的分身。”他说。
……
后来,老朱便对这位来自异星的年轻人,了解更多。
知道每一根石柱,都是组成他的一部分。宛如发梢,宛如指尖。他单个人的力量或许并不可怕,但若有朝一日他以整体示人,那必然是庞大而不可战胜的。
“我不打算让他们醒来。”穆岩说,“否则必然在江城引起动荡,地球人恐怕也接受不了我这样的生命体。”
“那就让他们一直沉睡下去?”老朱问。
“是的。”他答,“我们的生命,如同岩石一样漫长。即使地球人灭绝,我们或许都还在。就不要打扰地球人短暂而宁静的生活了。”
“如果他们醒来,会怎样?”老朱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但到底对这些外星人,存了好奇之心。
穆岩却静默许久,叹息了一声,答道:“或许这就是进化的悲哀。如若他们全部苏醒,我的全盛状态。他们每个人,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进化成与我拥有相同智力、战斗力、情感、思维的人。我们所有人的感觉是互通的,我想要做的任何事,他们其中任何一个做到,即是我做到。我大概可以做到无所不能。但是,我们的文明,也正是因此毁灭的。”
他没有再多谈,但老朱听完后,却长叹一声,抬头仰望星空,不胜唏嘘。
……
得知穆岩与沈嘉明在交往后,老朱劝过他:“我看那沈少,眼神不正,并非良善纯朴的人。他们那些富家子弟,跟你不是一路人。”
穆岩却微笑道:“没关系,嘉明不是坏人。”
原来早在穆岩和老朱结识之前,他就已认识了沈嘉明。
穆岩虽已抵达地球许多年,但始终和分子人们一起沉眠于山上,数百艘战机,也被他藏于深海之下。那时,他刚从休眠中醒来,独身下山不久,身无分文,又无身份证明,并不适应地球人的生活。只能到处打些零工,活得十分清苦,经常上顿不接下顿。
有一次饿得不行,他站在饭店外驻足观望。却有人一拍他的肩膀,爽朗地笑道:“哥们儿,饿了?走,跟我进去吃。”
那人就是沈嘉明。
沈嘉明不是笨人,跟他交往几次,就感觉这个人不同寻常,所以待他更好。而穆岩也发觉,沈嘉明对一些超能力、超自然现象,充满兴趣。所以经常掏钱款待一些自称“能人异士”的人,即是被骗了钱,也只是笑笑了之。颇有中国古人的豪义之风。
有一次穆岩问他:“你为什么想拥有超能力?”
他笑着答:“那样就可以拯救更多的人。”
也许那个时候,沈嘉明真的是怀有英雄梦想的——或许现在也是。只是穆岩不明白,他想成为英雄,只是因为自己,不是为了别人。而当穆岩所拥有晶片的能力,超出他的预期许多倍时,在父亲的劝说下,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下,沈嘉明虽有挣扎,但还是选择了彻底背弃这个朋友。
……
然而某一次,穆岩从沈家回来时,却明显有些失神。
老朱问他:“怎么了?是不是与他们共同研发晶片的事,有什么不妥?”
穆岩抬起头。他的眼中,居然有略显局促的温柔。
“不是。我……在沈家遇到了一个女人。”
老朱一听就笑了:“噢?说来听听。”
“她……很神秘。总是在深夜,出现在沈家。没人知道她的存在,但我却总是遇见她。”他的脸上也浮现笑意,“每次她出现之后,第二天沈家就会丢东西。珠宝、装饰品、香烟……”
老朱很意外:“她是小偷?”
“不,她不是。”穆岩几乎立刻说道,顿了顿又说,“有一次,我白天也遇见了她。看到她把一串珠宝,丢给了一对可怜的正在乞讨的母子。”
老朱微愣之后,笑了:“那是劫富济贫了?”
穆岩微笑:“也许吧。但是我告诉过她了,不要再这样。”
“那她怎么说?”
“……咳,她没理我,转身就走了。”
后来,就听穆岩说起了更多的“她”。
她会在很远的地方看他,在他起身去寻时,却瞬间消失;
在他站在研究室里,低头看那些仪器时,她会突然出现,站在他身边问:“这些是做什么用的?”他耐心地一项项跟她解释,抬起头,却撞见她清亮好奇的目光。
某一天的深夜,他从沈家离开,没有任何人看见,她跟他并肩走在一起。他们说了一个晚上的话。
同在沈家的青年科学家傅琮思,似乎也察觉了她的踪迹,问过他:“你这几天晚上在实验室,有没有看到一个女人?”
穆岩想起她的嘱咐,平生第一次撒了谎,说:“没有,我没见过。”
……
“老朱,我想,我爱上她了。我想要,跟这个拥有时空裂缝的孤独的地球女人,在一起。”
“我想要跟她一起生活,不想让她再孤独一人。每当我看到她遮住容貌,避开所有人,在空间中穿梭,我的心中都非常难过。”
“等沈家晶片研究结束后,我就同她表白。我想,她一定会答应我。”
“我跟她,会永远在一起。我会陪伴她终老,然后在她死后,永远化为岩石守护。”
“她是我毕生所爱。”
……
☆、第85章时空裂缝(三)
“穆岩,说过那个女人的样貌和名字吗?你是否知道更多她的消息?”槿知缓缓地问。
应寒时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温柔而寂静。
老朱叹了口气,摇头:“没有。似乎那个女孩戒备心很强,穆岩答应她不对任何人提及她的讯息。大概也是怕有人得知她的秘密,进而伤害她吧。不过,他说过那个女孩总是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大概也只有穆岩一个人知道,这个能穿梭空间的女孩是谁吧。”
“后来呢?”槿知问。
老朱抬眸看着已经明亮的天色,答道:“后来,穆岩就失踪了。没人知道原因,山上的分子人也不知道。他们说,穆岩平时是通过脑电波与他们联系,在那个晚上,突然中断了。但是他们能感觉到,穆岩已死。
我怀疑这件事与沈家有关,正好沈家马上要重修庄园,我就利用这个机会,帮助那些分子人,进入潜伏了。”
“为什么他们会在今天晚上,突然发难?”槿知问。
应寒时代替老朱回答道:“他们听见了,我们与沈嘉明的对话,他承认杀了穆岩。”
槿知大致明白了。沈家父子城府极深,只怕几年来也绝不会对人谈及杀死穆岩的事。且晶片又被他们藏得很好,分子人们没了主宰者,一时想要查明真相也不容易,于是选择继续潜伏等候。而且三年的光阴,对他们来说,大概只是弹指一挥间吧。
直至今天,一切水落石出,他们骤然苏醒。
“但是我没想到,他们的反应会如此过激。”老朱叹息道,“我以为他们找到真凶报了仇,就会罢手。没想到……可是穆岩生性纯良,那些分子人苏醒之初,虽然懵懂木讷,但也应该是随他的性子,并且苏醒时间越长,就越来越像他。为什么,他们的态度,会这么激烈呢?”
“也许,是因为那个女人。”槿知轻声说道,“她今晚出现在沈家了,想要救我们却不能够。然后她带走了晶片,她应该还受了重伤。也许,那些穆岩们都听到了。”
三人都安静下来。
应寒时抬眸看着老朱:“现在,有办法阻止他们吗?”
老朱沉思片刻,答:“能阻止这些穆岩的,只有那一个穆岩。”
应寒时和谢槿知都静默着。
“穆岩说过,他是通过脑电波与他们联系。因为分子人的结构,即使他本人死去,意识也不会真正死去。但是现在,我们并不知道穆岩的意识在什么地方。穆岩们跟他也断了联系。”
“他的躯体,被冷冻在别墅地下某处了。”应寒时缓缓说道。
“所以他的意识,很可能也被困在那里?”槿知看着他,他徐徐点了点头。
老朱:“快带我去那里!”
——
“穆岩的意识,也许还活着?”傅琮思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们,但眼中已隐有动容。
“是的。”槿知点头,“你知道他的躯体被冷冻在哪里了吗?”
傅琮思立刻转身,脚步明显因为焦急有些不稳:“跟我来!”
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未升起。一行人跟着傅琮思,重新进入湖边的那座研究楼。到了地下一层,再继续往下。原来掀开角落的一块地板,还有楼梯通下去。
大概走到地下三、四层的深处,暗窄的楼梯到了尽头,出现了一扇门。傅琮思站在门前,低声道:“穆岩的尸体,就在里头。当时他被沈氏父子带来的医生解剖了,只剩一副残躯。他们就让我把他冷冻起来,说以后或许还有用。”
庄冲低低骂了声“草”,林婕掏出手枪,直接对着门上的锁“砰砰砰”几枪打烂。而老朱已然老泪纵横,面如青铁。
傅琮思第一个走进去时,林婕忽然冷冷道:“你最好有个足够充足的理由,解释你的为虎作伥、忍辱负重!”她的语气不无讽刺,傅琮思脚步一顿,答:“我有苦衷。”
铁门被推开,迎面只感觉到阵阵寒气扑来,里面一片白色的阴冷。
槿知想起刚才老朱说过的话。穆岩说,想要陪伴那个女人到老,等结束晶片的事,就对她表白。
她忽然感觉到难过。
抬眸,看着身旁应寒时清俊的侧脸。是因为他,还是……因为那个她,自己才会对他们的悲伤,感动身受?
应寒时察觉到她的目光,侧眸看着她。漆黑的眼睛犹如黑夜中最纯净的颜色。他静默不语,只是握住了她的手,牵着她走了进去。
这个冻库里,没有太多东西。除了旁边的几个柜子,就是房间正中,一个极大的方方正正的冷冻柜,看起来正好躺下一个人。
傅琮思凝视着那冷冻柜,嗓音略有些哑:“就在那里。”
众人都站在冷冻柜前,老朱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柜面上,轻声道:“穆岩啊,可算是找到你了。”他伸手想要推开冷冻柜的滑盖,但大约是冻住了,纹丝不动。庄冲和林婕立刻上前,帮他一起推开。
“吱……吱……”滑盖缓缓被推开,一股股的寒气冒了出来。那个人的身形轮廓露了出来。
他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白布,所以看不清躯体被损伤的情况。只有头露在外头。那是一张跟分子人们,一模一样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容貌清秀,眉眼干净。只是被冻住的他,脸色呈现死人的青白色。头发、眉毛、眼睫毛上都沾满了雪雾。嘴唇毫无血色。
大家都静默着,老朱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中流下泪水。
“穆岩,安息。”槿知轻声说。
应寒时的眉宇间,一片寂静的温和之色。傅琮思望着穆岩,似也有些失神,沉寂不语。
过了一会儿,应寒时开口:“傅琮思,尝试过连接他的脑电波吗?”
傅琮思摇了摇头:“没有。”忽然露出惊讶神色:“难道你想用电脑,对接他的脑部神经元?”
应寒时徐徐颔首。
“把我需要的设备拿下来。”他说。
傅琮思立刻点了点头。
☆、第86章时空裂缝(四)
时间一分一秒紧张流逝着。应寒时和傅琮思坐在桌前,两人不断低头讨论,调试电脑仪器,并通过数个传感器,与穆岩的脑部相连。
曾经在图书馆发生低等智能事件时,应寒时就提过,电脑只要找对频率,就能与人的大脑灰质相连,解读其语言。而且他也成功进入了电脑的虚拟世界,“杀死”了它。所以槿知很有把握,只要穆岩的意识没有真正死去,应寒时就一定能与他“对话”。
冻库里灯光通明,庄冲找来了几件大衣给大家披上,气氛陷入紧张的寂静中。槿知站在应寒时的身旁,望着他专注的侧脸,只是静静等待着。
终于,他抬起头:“捕捉到了。”
大家全围了上来。却只见一台电脑屏幕上,监控图上显示微弱的电流起伏。暂时什么也看不出来。而冷柜中的穆岩,依旧纹丝不动,仿如沉眠。
“如何与他对话?”傅琮思问。
应寒时侧眸,看向穆岩:“我想,他的意识能听到我们讲话。”
所有人都是一怔,最后,目光都落在老朱身上。
老朱缓缓点了点头,双手扶着冷柜边缘,凝视着他的脸庞,轻声说:“穆岩啊,是我,老朱。”
穆岩依然纹丝不动,电脑屏幕上的微弱电流,也没有任何异样起伏。老朱转头看了眼应寒时,应寒时用目光示意他继续。
“沈氏父子,都已落入分子人手中,你的仇已经报了,可以安心了。”他慢慢说道。
几秒钟后,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电脑屏幕上,以很慢很慢的速度,自动跳出了一行字:
“不要再让沈氏伤害其他人。”
槿知等人心中俱是一震。他真的回应了!
老朱又喜又悲,几乎是立刻答道:“不会!他们不能再害人了!穆岩,可是现在,局面失控了。分子人们情绪非常激动,要向地球人报仇,不死不休。你能不能阻止他们?这样下去,一定是非常不好的结局……”
这一回,等了很久,电脑屏幕上依然没有回应。
“穆岩?穆岩?”老朱轻声唤道。
终于,屏幕上缓缓跳出了一行字:
“我本来可以幸福地在地球生活下去。”
老朱的眼泪再度冒了出来,而看到这句话,其他人都变得愈发沉默。
槿知的眼眶,忽然有些红了。原来幸福,真的是那么艰难的事吗?
突然间,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回头。
那个女人,来了。
她站在他们身后,吐着寒气的墙壁旁。依旧是一身黑衣,依旧蒙住脸,只露出似曾相识的清亮双眼。
她没有看他们任何人,只看着冷柜里死去的人。她的眼中,全是泪水。
应寒时等人也察觉了,霍然转头,望着她,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老朱失声道:“是……是你?!”他猛地转头看着穆岩:“穆岩,她……来了!”
穆岩没有任何回应。
槿知红着眼眶,看着她。而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却已泪流满面:“穆岩,我终于找到你了。”
没有人说话。
屏幕上像是近乎艰难地跳出五个字:
“清知,对不起。”
那个叫“清知”的女人,低下了头。她的嗓音极度哽咽:“穆岩,让他们收手吧,不要再攻击人类。不要……让他们也遭遇不幸。”
穆岩沉寂了许久。
屏幕上再度出现一行字:
“答应我,你会幸福地生活下去。”
清知再度哽咽无声,几乎是颤声答道:“好,我答应你,我会非常幸福地生活下去。我会让自己拥有很好很完美的生活。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一切都会变得很好很好,很好的。”
槿知侧过头去,不看他们,而是望着冷硬结霜的墙壁。倏地手被握住,应寒时的手与她同样冰冷,每一根都与她交缠着。
林婕和庄冲都沉默无声,傅琮思却始终一瞬不瞬地盯着清知,眼眶也红了。
“他们会停下。”屏幕上终于出现了这样一行字。
但是,没人为这个危机就这样解决,而感到高兴。
“清知,离开吧。”最后一行字。
“好。”清知轻声答道,“再见,穆岩。再见……穆岩……”最后的声音,已经泣不成声。与此同时,她的周身都浮现银色光芒。
应寒时眸色骤然一敛,伸手就朝她肩膀抓起。然后她消失的速度实在太快,顷刻间已泯灭于空气中。应寒时没有丝毫停留,单手抱起谢槿知,犹如一团凌厉的光电,穿过楼梯,追了出去。
而他们身后,冻库中的电脑屏幕上,所有电流陡然消失,彻底消失,再也没有任何起伏和信号了。
然而当应寒时抱着谢槿知冲出地面,两人就同时愣住了。
黑压压的人,无数的分子人。
从研究楼门口,站满整个庄园,然后延伸到湖边。密密麻麻,足有数千人之巨。
一模一样的脸。穆岩的脸。大概所有分子人,都在这一刻赶到了。
就在这时,湖的另一边,银光闪过。那是她跳跃离开的踪迹。但是有成千上万分子人的阻隔,应寒时却无法再追上去了。
应寒时紧紧抱着槿知,一起抬头看着她消失的踪迹。
所有分子人,也抬起头,仰望着那如月光般清澈的银光。一道道的银光,越跳越远,最终消失在远方。所有人的眼中,忽然都噙满了泪水。
大地寂静无声,槿知靠在应寒时肩头,看着太阳已经从山岭背后升起,淡金色的阳光,是那么温柔而灿烂的照耀在湖面上。分子人们沉默无声地四散离去,很快,他们的面前已空无一人了。而当他们眺望远方,这个城市依旧安静而繁荣,高楼大厦林立在阳光中,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每当我看到拥有时空裂缝的你,
孤独地穿梭在时空中。
都觉得非常难过。
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再也不让你孤独,不让你恐惧,不让你寂寞。
我跨越了多少个光年,才有幸与你相逢。
我想跟你在一起,只跟你在一起。
永远永远,也不要分开了。
☆、第87章无法言说
早上七八点钟,是普通人一天开始的时间。
但对于夏清知来说,这一生,仿佛已经结束。
寂静而布满灰尘的楼道里,银光浮现。她低着头,站在其中,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着。想要推门回家,竟半天也使不出力气。
“吱呀”对面的门打开了,邻居走了出来。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妇女,看到夏清知,只是一撇嘴,就骂骂咧咧起来:“我说我们小区,都住着些什么人啊?晚上出门,白天回家。一个女孩子不干点正经职业,小区素质真是越来越差了……”
她身后传来丈夫的声音:“你就少说两句……”
“你闭嘴!”妇女骂道,看一眼夏清知,又说,“都搁这儿住十几年了,人家爸爸是赌棍,老妈跟人跑了。谁不知道?还整天摆个脸色,给谁看啊?我说就是三代不脱种,早点搬走早点干净!”
夏清知猛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这一眼,冰冷忿恨,只看得妇女一愣,心中竟冒出寒意。
然后,就看到她慢慢地笑了。
“啊!鬼啊!”楼梯间里响起妇女惊恐的叫声,哆哆嗦嗦跌回家里,望着夏清知家空荡荡的屋门,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因为刚才,她亲眼看到夏清知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
门外,女人的啼哭声和吵闹声不绝于耳。夏清知瘫软无力地靠在沙发里,举目四顾。
家具老旧,墙壁斑驳。但是柜子上却堆满各种东西。
精致的首饰盒,里面堆满钻石项链、翡翠玉镯;造型奇特的灯具、摆件、花瓶;各种雪茄烟的盒子;漂亮的海螺和贝壳;几叠大额钞票……琳琅满目,像是主人特意从各地搜罗的,但又不是很爱惜,所以胡乱扔在那里。
沙发旁的桌子上,还放着个檀木方盒,晶片的光芒透过缝隙,隐隐漏出来。盒子边上,放着件女式白色衬衣,一条浅蓝色的裙子。
夏清知的目光,停在那盒子上。静默良久,抬头望向桌上的一个相框。
那是在某一天的夜里,她偷偷用手机拍下的。
穆岩一个人站在湖边,侧脸清秀,神色温和。那时他还不认识她,并未察觉她的跟随。
夏清知看着这照片,无知无觉,泪流满面。
——
天终于黑了下来。
刚刚入夜,街头都是人。夏清知照旧一身黑衣,只是没有戴面纱,而是戴了顶大帽子,遮住了大半脸颊。
她走在人群中,如同每一个夜归的人。很快,就走到了青年旅馆的楼下。
她抬起头,望着旅馆颜色素净的外墙。二楼的那扇窗开着,树枝在窗口轻轻随风晃动。
她站在原地,长久地凝视着,一动不动。
——
谢槿知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窗外的月亮。
银白皎洁,照耀着繁华空旷的城市。
他们回旅馆后,听说分子人的出现,的确引起一些骚乱。但现在都已平息下来,那些分子人,也都回到了山上。没有市民发现,石柱林曾经改变过。
他们,大概会继续守护“清知”吧?
槿知出了一会儿神,转头望着沙发上的应寒时。
回来后,他就一直呆在她的房间里。虽然他并不多言,但槿知明白他执意寸步不离。
他还在睡。那么高个人,躺在又窄又短的沙发上。衬衫被压得皱皱巴巴的,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却没处放,勉强搭在沙发边沿上,修长白皙的手指,几乎都要挨到地面了。
槿知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
静静地望着他。
看着他清雅如画的眉目,挺拔削瘦的肩膀,她有些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沿着他的眉毛、鼻梁、嘴唇,一点点地往下触碰。
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肩膀与肋骨……
何其有幸遇见你,我多希望今后每一天都能这样拥有你。
过了一会儿,不经意间抬头,却看到他的脸和耳朵,都红了。
槿知:“你还要装睡多久?”小声道:“越来越坏了。”
话音刚落,手指就被他轻轻抓住,他睁开眼,满脸通红嗓音微哑:“你在触碰我,不想让你停止。”
槿知的脸也有些烫,抬眸凝视着他。他的肤色净白如玉,身上有清淡好闻的气息,那双眼却如同黑暗苍穹,纯净深邃地望着她。
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啄。却被他顺势扣在了胸口,他看着她,一字一字清晰地说:“槿知,已经有很多天,你不曾让我……彻底亲近。”
槿知胸口的一颗心也滚烫滚烫的,她想起两人疏离那几天,他压抑又强势地对她的那个亲吻;也想起在沈家凉亭里,她坐在他的大腿上,两人只是依偎着厮磨亲昵。
“来……”她轻声召唤。
他抱着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将她放倒。槿知整张脸也潮红着,看着他低下头,整个人也覆盖上来。身后的尾巴像是不受控制地挣脱出来,摇了几下,就忽然垂下,将她的一只手腕缠住,扣在了床上。
室内的每一缕空气,仿佛都沾染着暧昧燥热的味道。他如同之前每一次,吻过她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低低在她耳边唤着“小知……”
槿知的身体和心都彻底软掉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说:“应寒时,我真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他答。
槿知看着他的眼睛,不说话。
他明白的,明白她在担心什么。未来悬而未决,那一幕终将到来。
应寒时也凝望着身体下方的她。她依旧如同初遇时那般纤细柔弱,小脸却微微抬起,像是渴望得到他的呵护,却又透着固执的倔强。看得他胸中的情绪,阵阵起伏着。
曾经,他从未品尝过爱情。
如今才明了,当男人心中有了女人,她的安静恬美,固然让人心动。
她的哀愁迷茫,却同样令人心甘情愿的为她所困。
他看着她,缓缓说道:“槿知,穆岩的话,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槿知微怔。
“我……也可以像他一样,永远保护陪伴心上的人。”他的嗓音温软无比,“曜日人的平均寿命,是150到180年。我的寿命,或许比180年更长一些。你活着的时候,我每天陪伴你。你死之后,我就每天守在你的坟前,注视着你。”
他露出一点清风明月般的笑意:“这样,就是你要的……永远在一起。”
槿知伸手就抱住了他,轻声说:“笨啊你,不许这样,绝对不许这样。”
他却只是不说话。
槿知的眼眶红了,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抱着。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小声说:“应寒时,我想把什么都给你。”
她说得很轻也很快,同时就感觉到他的肩膀明显一僵。
槿知心跳得极快,抬起头,看向了他。
却是一愣。
他低着头,没有看她,整张脸和耳朵却已通红无比,红得就要滴下血来。连衬衫领口里的脖子根都红了。原本扣在她身体两侧的双手,似乎都有些发红。还有他的眼睛,尽管没有直视她,眼眶却都似乎因她这句话,被逼得有些红了。甚至连身后的尾巴,都不再肆意地舒展,而是勾住了一侧床沿,紧紧地勾住,像是也紧绷着。
槿知说这句话也是一时冲动,看他反应这么大,立刻后悔了退缩了。
马上改口:“别紧张,我开玩笑的。”推开他想要起身。
推不动……
他对她向来柔和,此刻双臂却变得如铁钳般牢固。
他抬起了脸,潮红无比的脸。眼眸却异常清亮漆黑,直视着她。
“槿知……对星流说过的话,不可以反悔。”
槿知忽然感到羞窘,避开他的目光:“你这是耍无赖。”
“明明是你。”
槿知不出声。哪知过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沿着自己的腰,正在往上爬。她低下头,看见了他的尾巴。而他只是看着她。
他缠过她许多次,却从未像今天这样,一圈一圈,一点一点,从她的腰,缠上她的背,然后,是胸……绒毛擦过处,只令她每一寸皮肤都激起战栗,呼吸都颤抖起来。
她抬眸望着他,而他的脸依旧绯红,尾巴却坚定无比。
一寸一寸缠绕,挑~逗着她。
他竟然……这样的坏。
屋内这么静,空气却好像下一秒就会被点爆。槿知的衣衫都被他缠得有些凌乱了,他却缓缓俯身,抱住了她,再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两人的呼吸,都略微急促着。
“我不会在这里,对你……”
“嗯……”
过了一会儿,响起“笃笃笃”的敲门声。两人立刻松开,从床上坐起来。槿知抬头看到镜中的自己,简直媚眼如丝,衣衫凌乱,脖子上还有吻痕,衣服上甚至还掉了几根他的绒毛。
“你去开门。”她说。
应寒时坐得笔直,闻言不仅不起身,反而侧过脸去,只留竖立通红的兽耳给她。
“去啊。”她催促。
他的双手轻扣在膝盖上:“我……不太方便。”
槿知一怔,忽然明白过来。脸也烧了起来,“哦”了一声,走向门口。
眼角余光,只瞥见应寒时如同雕塑般,静坐在原地不动。她忍不住笑了,心情却柔软得像一根根青草。
他真是……
这样的好。无法言说的好。
她定了定神,打开门,庄冲神色沉肃地站在门外:“傅琮思说他准备好了,可以向我们做出解释。”
☆、第88章诺亚方舟
夜色清凉,城市寂静。
谢槿知跟着庄冲和应寒时,走进另一个房间。
从庄园离开时,傅琮思也被带了回来。门打开,就见他双手插裤兜站在窗前,背影清瘦料峭。
他回头望着他们,露出微笑。而他的身后,墙上粘贴着许多报纸、影印件和照片,几台电脑也同时开着。大概这就是他需要的“准备。”
应寒时的目光掠过那些图片资料,开口:“请说吧,你的苦衷。”
傅琮思的神色变得凝重:“你们的天空,没有这样的裂纹,对不对?”
大家都是一怔,抬眸望着窗外的天。从跳跃到这个空间的第一天,他们就知道这个空间不太稳定,所以天空始终会有暗红色的隐约纹路。此时,天色尽黑,那些红纹就像遥远的火光,晕染其中。
“寒时,槿知,我对你们提过。六百年前、三百年前,江城分别发生过毁灭性的大洪水。我很羡慕你们的空间,那么稳定那么好。”傅琮思徐徐说道,“所有人都以为,这两次大洪水不过是普通自然灾害。可是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读到一些史料,再结合我的检测结果,发觉事实可能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抬眸看着他们:“而你们的出现,更加让我证实心中猜测。”
槿知三人都听得非常专注。
有些模糊的感觉,从槿知心中一闪而过,却又不甚分明,只能等他更详细的解释。而应寒时坐在她身旁,安静如松,眉目清平,却不知他又想到了多少。
傅琮思那镜片后的眼睛,变得锐利。神色也透出几分清傲笃定。
“史料记载,三百年前,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江城时称’江州’,七月间,突发洪水。’洪荒之水天上来,其色若碧,其味如盐。’’淹没江州十三郡,人畜尽亡,尸横遍野。’”
槿知和应寒时都听得一怔,庄冲也愣愣的。
“六百年前,我国最鼎盛的封建王朝。那时江州为九省通衢,富饶安宁,居民夜不闭户。可是史书同样记载:’七月流火,天裂地动。靛青之水,苦咸不得饮,如海波涛。江州尽毁,三十年不得复苏……’”
他的神色已变得沉毅无比:“这两点,是被记录在正史里的。但因为得不到合理解释,所以现在的科学家,更多推断史料不准,或者是古人夸张的形容,抑或是自然光折射造成的现象等等等等……可是,我又读了当时的许多野史、文人随笔、县志等,发觉那两次大洪水发生时,各种自然迹象,都与现在的江城十分类似。譬如天空红纹的色泽深度、密度;星空分布;大气浓度等等,都几乎是一样的。”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然后望着他们,暂时沉默下来。
庄冲整个人仿佛都僵住了,定定地望着他,最先给出回应:
“草……一句没听懂。”
谢槿知和应寒时却都没说话,显得若有所思。
傅琮思深吸口气,说道:“我要说的是,江城地处内陆,即使长江发洪水,又怎么可能淹没整个城市,达到毁灭的程度,三十年无法恢复?为什么所有记载洪水都是从天上来的?而且还是蓝色、咸味的?”
庄冲怔怔:“蓝色?咸味?那不是海水吗?”
“是啊。内陆的天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大量海水?”傅琮思几乎是字字千钧的说道,“因为我们身处边界不稳定的空间,因为你们的出现证明了平行空间的确存在。所以我现在可以断定:海水,是从另一个空间过来的。他们的发展,不一定与我们高度平行。并且那里的这个地点,正好是海洋。所以,当空间边界周期性不稳定时,就会产生裂缝,海水大量涌了过来,铺天盖地,造成毁灭性的灾难!”
屋内彻底沉寂下来。
庄冲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因为连他都觉得,傅琮思这个推断尽管匪夷所思,却又十分合理。
槿知望着傅琮思清竣坦然的容颜,复又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一时震撼无声。应寒时的神色却沉静无比,抬眸看着傅琮思:“你是否有更详尽的证据,证明你的结论?”
傅琮思点了点头,打开电脑,调出许多数据,展示给应寒时。宇宙背景辐射值、物质密度、普朗克常量变化周期……槿知和庄冲并不懂这些,但他俩却交谈得十分专注。
过了一会儿,傅琮思抬起头,说道:“我接近沈家,是为了得到他们的资金支持,继续研究这件事,并且试图阻止灾难发生。穆岩和晶片的出现,让我看到了一丝曙光。但我原本打算晶片的研究进展到一定程度,再对穆岩和盘托出。却没想到……杀他的事沈氏父子并未提前对我说,我来不及救他……
从那之后,我就下定决心,一方面利用沈家的资金,继续研究;另一方面,想办法获得晶片,也许那会是阻止洪水的契机。我想穆岩在天有灵,看到晶片这样使用,也一定会欣慰。”
庄冲问道:“你为什么不对外公布,寻求国家支持?何必与沈家为伍?”
傅琮思却苦笑摇头:“我想要公布,但是根本没有科学杂志愿意刊登。科学研究院也禁止我继续研究,认为危言耸听,会造成社会动荡。毕竟平行空间这种事,本身就是存在争议的。曾经的洪水不是洪水,而是另一个空间的海水?这个推断更加没人相信。他们更希望的,是我去从事那些’国家重点科研项目’,上级拨款更多,更容易获奖、获得社会关注。”
大家都没说话,傅琮思顿了顿,抬头望着窗外的天空。
“我是个科研工作者。毕生追求的,应当是真理,而不是名利和可笑的职称。也许追求真理的人,总是不会被他的时代所接受。但是我一心一意,只想造出能够挽救江城的诺亚方舟。
槿知看向傅琮思的目光,已经发生变化,变得钦佩,感动。庄冲更是肃然起敬。这时却听到应寒时开口了:“傅先生,我敬佩你的坚持,并且愿意不遗余力地帮助你阻止这次灾难。”
傅琮思目光动容,点了点头:“多谢。”
槿知望着应寒时清俊如玉的侧脸,心头柔软宁静。
“不过,你的推测应当准确,但是用错了方式。”应寒时缓缓说道。
傅琮思微怔,槿知和庄冲也感到不解。
应寒时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急不缓地道:“晶片,虽然拥有巨大能量,但并非万能。它更多被用来战斗,或者作为能源开发。海洋之水天上来,铺天盖地,你即使拥有巨大能量,又要如何抗衡?即使是我的光刃,可以击落战舰,却无法劈开海水,阻止它们淹没这个城市。”
傅琮思静默不语。他对来自外星的晶片,了解毕竟不多。之前只期翼着如何将晶片的能量引导出来,抵抗洪水。现在听应寒时所说,却真是找错了方向。
“那……应该如何应对?”他问道,“海水如果真的到来,量会非常大,并且非常突然。江城面积如此之广人口太多,又无法说服政府疏散,可以想的其他办法,我都想了,根本没有办法抗衡……”
他脸色灰冷,陷入沉思,槿知和庄冲也不约而同望向应寒时。
应寒时站了起来,双手负到身后,走到窗口,抬头仰望天空。他的神色沉静无比,眼眸湛黑。槿知看到他的手指,在身后轻轻地一下下敲着,知道他在想办法。于是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脸上浮现清淡的微笑,转身望着他们:“并非完全没有办法。我想治水,如同用兵。既然无法正面抗衡,那就避其锋芒,将它们先引导到无害的地方,再杀之。”
他们三人都是一愣,傅琮思眼睛一亮,激动道:“你的意思难道是……”槿知也大约猜到他想的办法,心怦怦地跳着。
应寒时目光清亮,徐徐点头:“我们的战机上都装配有超光速引擎,可以进行平行空间跳跃。它们既然从空间裂缝中来,我们就想办法再打开一条裂缝,把它们引到别的地方去,绕开江城。”
大家心头都太过震撼,说不出话来。傅琮思的嘴唇动了又动,难掩狂喜之色,最后连声问道:“那我们要怎么做?应该怎么做?”
应寒时沉吟片刻道:“我说的方法,从理论上一定是可行的。具体怎么做,还需要做更详细的数据测算和模拟。”
傅琮思点了点头,但这个突破已经让他喜不自胜,在桌前坐了下来,叹息了一声,又笑了。
槿知和庄冲也笑了。
庄冲心头热血沸腾,走过去,颇为好奇地翻看傅琮思收集的那些资料。应寒时重新在槿知身旁坐下。槿知望着他依旧云淡风轻的样子,笑了。
早知道他心思沉敛,却原来可以这样运筹帷幄、足智多谋。他说治水如同用兵,那么曾经他带领舰队征战时,是否也是这样温润睿智的模样?
正想着,却见他缓缓转头,望着她。
面颊微微发红。
“槿知,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到底刚刚经历了床上的事,两人心中都有些不太平静。槿知转头看向一侧:“没什么,随便看看。”
这时,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庄冲走过去开门,林婕走了进来,脸上有微笑。
从刚才就没看到她,现在见她回来,大家并不意外。
不料她走进来后,身后又窜出一个人。那人站在门口,高大无比,全身裹紧黑色风衣,连一根手指都没露出来,简直就要跟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
庄冲眸色一怔,露出惊喜的笑。槿知也睁大眼睛,应寒时则露出微笑。
果然就见那人反手“嘭”一声关上门,然后一把掀开风衣帽子,露出凌厉的金属面孔,望着他们,却把嘴咧得大大地笑了:“亲爱的们!小John来给你们助阵了哦!想死我了,么么么么么哒!”
“扑通”一声,一脸震惊的傅琮思从椅子上掉了下来。
☆、第89章一地月光
萧穹衍非常傲娇地看了一眼这个受惊过度的地球人,然后一转头,先跟庄冲大大拥抱了一下:“小冲冲!”
庄冲张开双臂,任由他的金属脑袋在自己怀里蹭了蹭。然后他扭头走向应寒时,当然是不敢蹭的,右手按住胸口,深深一鞠躬:“指挥官,我来支援了。”
应寒时温和一笑:“嗯。”
萧穹衍又咧开嘴,看向他身边的谢槿知,张开双臂:“小知知!”
槿知的笑容格外温柔,也朝他伸出双手,想要抱个满怀……
旁边适时地伸过来一只修长的手,将她往身后轻轻一挡。
槿知抬眸看着应寒时。他静坐不动,侧脸平和。手臂却不容置疑地将她的两只手都拦了下来,然后握在掌心。眸色沉静地看着萧穹衍,没说话。
萧穹衍好像这才突然反应过来,“啊”了一声,讪讪地放下手。然后又偷偷抬头看了眼应寒时,低声飞快说道:“我忘了,指挥官下过命令的,只有他一个人可以抱小知。我忘了我忘了对不起。”
槿知:“……”
庄冲露出微笑,林婕静默不语,似是漠不关心。傅琮思颇有兴味地看着他们。
应寒时的脸颊浮现浅淡红晕,嗓音却沉稳笃定:“傅先生,请把情况对萧穹衍再解释一遍吧。”
“好的。”
屋内响起两人交谈的声音,庄冲和林婕也转头过去听。
槿知这才感觉应寒时缓缓将她的手松开,约莫没想到会在众人面前被萧穹衍道破,那白皙的脸还红着。
槿知小声说:“你居然还对他下过这样的命令。”
他的睫毛微微垂下:“嗯。”
居然答得这么坦然,槿知慢慢说道:“就这么有占有欲啊。”
她的声音很小,就跟根羽毛似的,轻轻撩拨着他的耳朵里。应寒时的耳朵立刻也红了,侧眸看着她,静默片刻,缓缓答道:“你明白就好。”
槿知万没料到会被他反将一军,在他清亮的目光注视下,心中仿佛有阵阵甜意慢慢发酵。她低下头,脸也有些发烫。
很快,傅琮思就把情况跟萧穹衍讲述清楚了。萧穹衍双手叉腰站在屋子当中,想了一会儿,一拍脑袋说:“没问题啊!指挥官想的办法简直不能更棒,放心,有指挥官和小John联手天下无敌,一定能把裂缝造出来!”
——
后半夜,槿知坐在旅馆二楼的露台上,喝着杯热咖啡,有些出神。
因为据傅琮思的话,洪水随时都可能发生。所以应寒时正带着他和萧穹衍,开始了模拟测算工作。
寻找“清知”的事,也没有放松。根据槿知记忆中看到的,清知跳跃离开的几个地点特征,庄冲和林婕外出搜寻了。希望尽快会有线索。
槿知默坐了一会儿,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夹杂着“吱呀吱呀”的金属声。
槿知抬头笑望着他:“你怎么出来了?”
萧穹衍在她身旁坐下,答得理所当然:“劳逸结合啊,我出来透透气。等明天天亮了,我可就要一直憋在房间里,不见天日了呢。”
槿知笑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萧穹衍很享受地在她手心蹭了蹭,然后抬头看着她:“小知,我发现你瘦了呢。还有指挥官也清减了呢。是这段日子,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吗?可以不可以对萧穹衍讲?”
槿知安静地看着他。
她所预知的未来,并没有对他提起。可是现在,也不想对小John提起。不想让他也担心伤心。
静默良久,她开口:“小John,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好啊好啊。”
她的语气温和无比:“将来如果某一天,我死去了。人都是会有那一天的。你答应我,好好照顾应寒时,不要让他一个人生活下去。要让他开始新的生活。”
萧穹衍缓缓睁大了红眼睛。
明明小知说的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明明她的语气温柔平淡无比,为什么他的心中,却忽然感觉到难过呢?
他怔怔地望着她,却见她抬起头,仰望星空,唇畔挂着恬静的笑,像是在对他倾诉,却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曾经以为,两个人只有白头到老,只有相伴一生,才是圆满的爱情。我也以为,只有走过经年累月,水到渠成,才谈得上刻骨铭心的爱。可是现在遇到他,那么好的他,我才明白,真正的爱情,哪怕只有一年一月、一分一秒,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与此同时,相隔数米的另一个房间里。
傅琮思将几台电脑的数据线连接好,一抬头,却见应寒时坐在电脑前,双手停在键盘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眼眸如深潭凝滞,许久纹丝不动。
“应寒时、应寒时?”傅琮思轻声唤他,“怎么了?”
他仿佛这才惊觉,双手放了下来,眼眸微垂,静默不语。
——
应寒时再次回到槿知的房间,夜色已经很深很深了。
天还是黑的,月亮挂在树梢之上,房间里寂静无声。她躺在床上,呼吸轻匀,手放在被子外面,一动不动。
应寒时负手走过去,在床边凝视她片刻,然后在旁边的椅子里,坐了下来。
月光清淡得如同一层薄纱,落在地面上,也落在她的脸上。白皙而宁静的脸庞,像是最柔软的美玉,寸寸清透。
应寒时的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抬起,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又怕惊扰了她,缓缓又放了下来。
夜色静深,他坐在她的床畔,却像是坐在同样寂静的机舱里。脑海中,瞬间想起许多事。
想起十五六岁的年纪,他离家从军。那时便住在拥挤的飞行员机舱里,热闹、忙碌、勤勉、艰苦。但却有最赤诚良善的同伴,虽然后来,他们有的战死,有的退役,有的跟他一样,长留军中,辗转征战。
也想起后来种种,每一次战役,每一次受到嘉奖。坚硬如铁的太空堡垒,银河系边缘无声升起的炮火。他身边的人来了又去,职位越升越高,及至担任凤凰舰队最高指挥官,万千荣誉集于一身,人人说他是帝国当之无愧的少年英雄。
然后,便是他被剥夺军权,被囚禁。如果不是突然爆发的毁灭性灾害,如果不是曜日坠落,他大概会永生被囚禁于地下。再也见不到日月星辰,也不会遇见她,就这样结束一生。
他又抬眸,望向她。脑海中亦想起与她相识以来,那一幕一幕。
她站在宝安寺里,很冷淡地瞧着他,斥责他是骗子;
在大雨的高架桥下,他想要走,她却死死抱住他,几乎挂在他身上,要看清他的面目;
依岚山的山洞里、小溪中、麦田里,他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过;
在这个空间的宝安寺外,他抱着她坐在那里,她明明醒了,却不肯睁眼,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还有刚刚,她对萧穹衍说,曾经我以为,经年累月水到渠成,才谈得上刻骨铭心。现在我知道了,只要与他相爱过一分一秒,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
应寒时将头缓缓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来自一个已经毁灭的文明,便如同时空中遗漏的细沙,曾经再多荣誉辉煌,终将在这个浩瀚的宇宙里,了无痕迹。如同从未存在过。
然而遇见了她才知道,半生戎马,铁血冤屈,人的渺小生命中再浓厚沉重的颜色,原来都比不过,她的床前,这一地温柔的月光。
——
次日傍晚,众人齐聚。
槿知并不知道应寒时曾经回过房间,望着他那淡淡的黑眼圈,暗暗有些心疼。而他察觉她的注视,目光清澈,若有所思。
“槿知。”他轻声唤道,“我们或许需要你的帮助。”
槿知微怔,就听萧穹衍朗声说道:“小知知,是这样的。经过测算,我们已经建立了打开时空裂缝的模型。但是呢,我们原先是打算只用战机上的超光速引擎制造裂缝。可是你知道的,战机能制造出的裂缝,是用于跳跃的,只是一瞬间。然而洪水滔滔不绝,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所以,我们需要一条持久存在的时空裂缝。”
槿知望着他们,神色沉凝。
持久存在的……时空裂缝?
……
“小知,你能看到未来,很简单,说明你的身边存在时空裂缝啊。”
这是萧穹衍曾经说过的话。
槿知沉思片刻,点头:“需要我怎么做?”
傅琮思答道:“我对前两次洪水的资料,做过推测估计,理论上来说,只要这一次洪水的量,跟上一次相当,就不会有危险。我们会建立一个模型,捕捉你身边的时空裂缝,然后利用数台战机的超光速引擎,一起工作,就能打开足够大的、持续的空间裂缝,将洪水引走。”
“好。”槿知十分干脆地答道,“我会尽我所能。”
傅琮思说理论上来说,不会有危险。但即使有一定危险,她也肯定会去做。想到这里,她侧头看着应寒时。他也望着她,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之间,已什么都不必多说。
☆、第90章唯一的我(上)
两天后。
天空飘着小雨,如同丝丝点点的细绒。树叶被洗得翠绿,空气湿润清新。
几顶帐篷,坐落其中。
谢槿知站在一间帐篷里,透过布格小窗,望着外面的雨。
庄冲站在她身后。
“他们就快准备好了。”他说。
“哦。”
他停顿了一会儿。
“会有危险。”
“我知道。”
她转头望着这位最亲密的伙伴,脸上有清淡的笑:“不到最后一步,谁也不知道结局是什么。其实何止是我,每个人的命运,不都是注定的?难道就因为我能遇见未来,就放弃走好每一步?庄冲,我要控制自己的人生。”
庄冲沉默良久,只吐出一个字:“酷。”
槿知微微一笑。
“你出去吧,我换个衣服就去见应寒时。我跟他约好了,去溪边走走。”
“好。”他转身挑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槿知走到水盆前,洗了把脸,闭上了眼睛。
——
雨声淅沥,打湿了应寒时头顶的树叶,也淋湿了他的衬衣。
但他并不在意,负手站在流淌的溪水旁。脚边是柔软的青草,看落叶随流水而去。
雨声模糊了他的耳朵,但是并不妨碍他听到轻盈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他转过头,看到谢槿知微微低着头,长发垂在肩头,双手提着裙摆,走向了他。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好几天没有看到你穿这条裙子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走到他身旁。
小雨在她的白衬衣上,留下点点斑迹,很快浸透进去。应寒时手边还搭了件薄外套,专门就是为她备着的,展开搭在她的肩头。
“谢谢。”她抬眸看他一眼,白皙纤细的手指,扣在外套上。
应寒时眉目清隽地笑了,负手走在她的前面。
“你说想到溪边走走,踩踩水。但是不许踩太久,会凉。”
“好的。”
她弯腰脱下鞋袜,提在手里,跟在他身后。应寒时听着身后窸窣的踩水声,眉目清和,步履徐徐地陪伴着。
“今天的事,纵然有危险……”他抬头望着远方,“我不会让你受到半点伤害。”
身后的她,似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答道:“好,我信你。我一直是信你的。”
不知不觉,两人已走出离营地一段距离了。远处的那几个帐篷,也被树林挡住看不见了。
她忽然开口:“寒时,来树林里准备几天了,我也好几天没洗澡了。这里水很好,我想稍微洗洗,你去外面帮我守着,好不好?”
应寒时微怔,转头看着她。
她提着裙子站在溪水中,目光清亮坦然,似乎还有些许调皮撒娇的笑意。
“不许偷看。”她低声说。
两人对视片刻,应寒时转过脸去:“好。”他迈步走上山坡。
留在原地的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树丛背后,确定看不见了。这才缓缓低下头,同时放下了手里的裙子,任由溪水肆意冲湿了它。
——
槿知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手表,跟应寒时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
转身刚想换下睡觉时穿的衣物,就听到帐篷外响起萧穹衍的声音:“小知,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
他挑开帘子,探了个脑袋进来,笑容可掬:“没什么,就是来给你说一声:半个小时后,我们就行动。”
“这么快?”
“嗯。”他用力点头,“因为这个空间的边界已经不太稳定了啊。我们刚刚测定过,半小时后是最合适的时间。仪器已经调整好了,这个时间一定不能错过。”
“好。”
他又探头四处看了看:“指挥官呢,没跟你在一起?”
槿知答:“我和他约好去溪边走走,他应该在那里。”
萧穹衍咧嘴一笑:“好的,那我就不打扰了。祝你们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走走也好,可以排解压力呢。一切一定都会顺利的。”
槿知也微笑点头。
他转头刚要离开,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着她:“对了,小知,你猜我们的裂缝,最终会把洪水引到哪里?”
“哪里?”
“当当当当!因为数据一直在波动,所以刚刚我们才测定确认了位置,是几光年以外的太空啦!这是个非常完美的地点。如果引入大海里,可能会造成水平面上涨甚至海啸;如果引入大气层,显然也是不行的。太空中就不同了,这些洪水顶多会变成一团星云状的水雾,永远浮动在那里啦。”
他讲完这番话,就兴致冲冲地走了。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谢槿知脸色一变,然后慢慢地坐了下来。
太空。
萧穹衍说,洪水将被引向太空。
她没去过太空中,但是可以想像出那里的模样。
辽阔、阴暗、寂静。
并且是完全的没有一点声音。
她有些恍惚地想,必须马上告诉应寒时。结果是刚刚测定的,他应该还不知道。
再想应对的方法。
心突突地跳着,她飞快拿起放在单人床畔的衣服,脱下身上的T恤和睡裤,换上。
换完后,心神不宁地站起来,刚要走向帐篷口,突然一怔。
她的眼前,闪过了一个新的画面。
一个从未见过的画面。
那是一扇紧闭的窗户。黑色的窗帘半掩着,她正从里头向外望。
外头,有一只鸟无声飞过。然后,是一座陌生的高楼。高楼上有面钟,时针指向9点32分。
她闭上眼静默片刻,却看不到更多。于是她走到床畔,拿起背包,翻出根笔,却没有找到纸,只翻出曾经想要交给应寒时的那张卡片。
卡片的边沿已经有些磨损,字迹却依旧清晰深刻:
槿知愿与寒时白头偕老。
她心头一暖,将纸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下“9:32”这个时间。
她将纸片和笔暂时放在床头,起身刚打算离开,不经意间瞥见床头矮凳上,放着的那面小镜子。她的身体陡然顿住,后背窜起一阵强烈的寒意。
她的衣服……她正穿着的这套衣服……
她缓慢地低下头,看着身上的白色衬衣,以及下身的浅蓝色长裙。
整个世界仿佛都寂静下来,耳边只有帐篷外稀疏的水声,像是隔了一个世纪那么远。
她的双手都浸出了冷汗,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
……
☆、第91章唯一的我(下)
刚才得知裂缝会通往太空,她有些心神恍惚,拿起床边的衣服,看都没看,下意识就换上了。
但她清楚记得,放在床边的,明明是件长袖T恤和深灰色长裙。谁把它们换走了?
而且……这身象征不幸的裙子,不是早在青年旅馆时,就被她扔掉了吗?
全身彻骨发寒,抬手刚要脱掉,却已来不及了。
狭窄的帐篷里,她清晰感觉到另一个人的气息,另一个人的存在。
她抬起头,看着就这么出现,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同样的长发,同样的长裙。而她的那张脸,槿知这一生已看了无数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是跟槿知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眼神冷寂无比。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她没有穿鞋,赤足站在那里。裙子下摆,已经湿了一大片。
两人沉默凝视了一瞬间。
“来……”槿知几乎是立刻做出反应,但是呼救声依旧没来得及发出。
她嗓子里刚冒出这一个字,刹那间银光已至她的面前。夏清知冷着脸,握住她的胳膊,银光如同盛开的繁花,在两人身边绽开。槿知的眼前,已是物转人移。帐篷、森林、天空、城市……如同流泻的光影,从她俩身边掠过。
仿佛任何东西,都再也停不住。
——
在夏清知的时空裂缝中,槿知只晕眩了很短的时间。
当她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个陌生的房间里。
她被绳索牢牢绑在了椅子上。而夏清知坐在离她一米外的床上,双手按在床沿,目光清冷。
这大概是夏清知的卧室。布置得很简陋的房间,桌上柜上却堆满了各种东西:珠宝首饰、漂亮的衣物、装饰品……
槿知的双手暗暗挣了挣,发现挣不脱。她抬眸看着清知:“你想做什么?”
尽管之前,她对清知和穆岩的爱情,是同情的,甚至会感同身受。她也大致猜到,同样拥有时空裂缝的清知,会不会就是这个时空中的自己?
但是她万没料到,清知会突然出现,将她掳走,并且还换上了跟她一样的衣服。
槿知心中,浮现某个可怕的猜测。
难道她是想……
“知道吗?”清知也抬头看着她,两人甚至连神态语气,都是十分相似的,温婉中带着疏离,“我第一次看到你,你穿的就是这身衣服,站在那个外星人的身边。当时我想,这条裙子,你穿着真漂亮。”
“你想做什么?”槿知冷声说。
清知低下头,赤着白皙纤细的双足,一下下踢着床边垂落的被子。
“谢槿知,夏清知。我曾经听穆岩讲过平行空间的存在,据说我们俩这样的存在,是千万分之一。”她的双手轻轻攥住床单,“可是我们两个这样相似,为什么命运差这么多呢?”
槿知静默片刻,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即使我们相似,也是不同的人,没必要相比。”
“是吗?”清知笑了笑,说,“我从小……那时候不太能控制裂缝,所以经常走着走着,就走丢了,到了我自己都不认识的地方,吓得大哭。我的爸爸妈妈,因此搬了很多次家,可我还是被人视为异类、怪物,连我爸妈看我的目光,都很古怪。”
“当然了。”她淡淡地道,“他们的婚姻,所谓的家,也没有维持多长时间。我就一个人生活了。”
“我很少出门,我也没有兴趣交朋友。可是看得出来,你生活得很好,你的身边,都是为你好的朋友。
我们拥有同样的裂缝,你活在阳光下,我却生活在黑暗中。
直至遇见了穆岩,我以为这一次,上天终于厚爱,我终于会拥有幸福。可是连他,也死在黑暗中了。”
她讲这些话时,语气是非常平静的,目光也显得清亮安静。
“我答应过穆岩的,要开始新的生活。完美的,幸福的生活。”她看着槿知,“你既然能洞见未来,那你是否看到,我打算对你做什么?”
槿知的心头,有阵阵冷意淌过。
清知的意图,不需遇见。她不相信眼前清秀冷静的女子,会做出这样的事。但是她的目的,已经十分明显。
“你想……成为我?”
“嗯。”她轻声答道,然后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对不起,谢槿知。对不起,我想过自杀,但是我承诺过穆岩的,怎么办呢?我爱他已经爱到骨子里了,我不能死。我要开始新生活。我再也不想,不想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多呆一秒钟。我想成为你,我好想成为你。身边有朋友,也许还会有亲人对不对?你的外星爱人,不曾死去。他会永远陪伴你,他也会永远陪伴我。刚才我代替你,去溪边见过他了,他并没有认出我和你的差别。他现在还听我的话,在那里等着,我会马上去他身边。只要你留在这里,只要我跟着他去了那一个空间,清知就会成为槿知。”
槿知只感觉到全身的血脉,仿佛都在慢慢凝结。她缓缓地、一字字说道:“你冷静下来,应寒时不是穆岩,你爱的不是他。”
她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槿知:“我知道,我永远也不会爱上他。我很冷静,我要的只是那一份命运。我要这辈子,还可以推倒重来,跟他白头到老。”
“他会认出来的。”槿知打断了她,“应寒时会认出来的。你不要做傻事。”
清知却只是摇了摇头,不再多说,起身,走到了旁边的厨房里。槿知看到她拧开了燃气阀门,然后拔掉了管子。
空气里瞬间弥漫着刺鼻的煤气味。槿知这才注意到,每一扇窗户,都是紧闭着的。她心头一震,清知竟然……
“对不起。”清知低声说,“我要做唯一的槿知。”
银光乍现,她的裙摆泯灭于空气中。屋内变得空荡荡的,只余槿知一人,动弹不得,闻着煤气味道,越来越浓。而当她抬起头,看到黑色窗帘外,飞鸟无声掠过。高楼上的时钟,刚好指向9点32分。
——
夏清知瞬移到了溪水旁。
周围依旧是安静的,她离开不过几分钟时间。
她弯腰,用水打湿了脸庞和头发,然后提起鞋袜,走上了山坡。
远远的,就看到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树下,似乎依旧等待着。
“我们走吧,寒时。”她说。
☆、第92章予我永恒(上)
空气的味道很刺鼻,让人感到窒息。谢槿知想要移动,却发觉连椅子也被牢牢绑在床脚上,她动不了。
意识渐渐有些恍惚,心跳也急促得厉害。今天引导洪水之后,他们就打算回原来的空间。应寒时难道会带那个女人回去?
还有煤气。如果在封闭的空间里煤气中毒,或者煤气爆炸之后,人的耳朵里,也是听不到声音的吧?
她看到的那一幕,到底是谁抱着谁?
会是应寒时抱着因煤气死亡的她,还是被洪水冲到太空中的清知?
正迷迷糊糊想着,抬眸又看到了窗外的钟。
9:32。是她预见的那个时间。
写有这个时间的纸片,被她留在帐篷里了。会被人看到吗?抑或看到也连想不到被替代的她?
夏清知,夏清知。她怎么可能对她做了这样的事?
又用力挣扎一遍,还是徒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想要看到更多未来,想要看到逃生的办法。
周围变得很静很静。只有厨房里,煤气“滋滋”轻响着。还有从今晨起就连绵不断的小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哗啦——”崩裂的巨响传来,像是玻璃大面积被撞碎的声音。
槿知倏地睁开眼睛。
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已全被撞碎,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满地都是破碎的玻璃和门框,他全身都被雨淋得湿透了,抬起头看着她。兽耳尖尖立起,尾巴在身后扬起。湿漉漉的短发,紧贴额头,眉眼轮廓更加生动分明。
他用那寂静得仿佛深渊般的双眼望着她。
槿知的眼眶一下子湿了,紧咬下唇,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只在窗口停顿了一刹那,立刻就如同一阵风一般,掠到她面前,抬手就扯断她身上的绳索。槿知立刻跳起来,他一把就将她扣进怀里。
——
郊外,丛林中。
夏清知走向那个背对她站立的男人:“寒时,我们走吧。”
男人转过头来。
夏清知一愣。
庄冲奇怪地看着她:“连我和应寒时的背影都认不出来了?”顿了顿,微微一笑:“还是说我的背影跟他一样帅?”
夏清知静默不语。
庄冲迈步走在前面:“快走吧,找你们半天了,应寒时呢?裂缝打开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萧穹衍说呼叫他的通讯器,没有反应。”
“哦,我也没看到他。”夏清知答道。
——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槿知仰头看着他。
清新的空气大股大股涌进来,她已不再感觉难受了。
应寒时单手搂着她的腰,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卡片。“槿知愿与寒时白头偕老”几个字,赫然在她眼前。而他凝视着她,翻过面,就是她留下的“9:32”这个时间。
“我找到了那面钟。”他答。
原来,在溪边时,应寒时就发觉了“她”的不对劲。再回头,发现原地已没有人影。他当机立断就跑到槿知的帐篷里,却发现已空空如也,只有落在床上的这张卡片。
槿知提过,上次在沈家庄园他也目睹过,清知的空间跳跃并非是万能的。她每次只能跳跃既定距离,留下银光痕迹,然后反复跳跃以去往目的地。
清知的瞬移,和他的步力谁更快,他并不清楚。但是他立刻跃上高空,开始了追赶。
他看到的第一道银光,已在几公里外的天空中。
然后开始全力飞奔。
以从未有过的接近战斗力临界点的速度,在江城高空连续跳跃,追逐那转瞬即逝的银光。此时如果地面有人抬头,会看到雪白的宛如流星飞逝般的光芒。他甚至能感觉到脸和耳朵被风割得微微刺痛,手中的光刃甚至都控制不住时时都有可能甩出。
终于,在一道模糊得近乎看不出的银光之后,他看到了对面高楼上的那面大钟,于是立刻从高空跃下,再反复弹起,一幢幢楼,一扇扇窗,寻找起来。
终于,在这扇挂着黑色窗帘的玻璃门背后,看到她模糊的剪影。他再无迟疑,心几乎是狂跳着,撞了进去。
然后就看到了她,骤然被点亮的双眼,悲喜交加的脸庞。
……
抱着她柔软的娇躯,应寒时心中怜意更盛,低下头,脸与她轻轻贴在一起。
槿知将他的窄腰抱得紧紧的,但还是不解:“那你是怎么认出,她不是我的?”毕竟连她看到,都觉得两人的身形、动作、语气都很相似。到底是应寒时敏锐过人,还是她哪里露出了马脚?
应寒时低眸看着她。
“槿知,你若仔细看就会明白。她看着我,却像在看另一个人。她永远不会用你这样的眼神看我。”
槿知心头一震。
她以为会是非常惊险侥幸的原因,却没想到答案这样简单。
她的眼神吗?
她平时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应寒时?连她自己都未察觉,他却看得那么分明,看进了心里。
“应寒时……”她将脸埋进他怀里。
再也再也不要松手了,再也不要与他分开了。
应寒时任由她抱了一会儿,才松开手:“站在这里别动。”
槿知点头,看他走向厨房,关闭了煤气阀门。将煤气罐拎起时,他微怔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他走回她身旁,说:“煤气罐已经空了,里面没有多少煤气。”
槿知也怔住。
清知筹谋已久,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
她并不想置自己于死地。
“到我背上来。”应寒时说,抬起清亮眼眸,望着远方的天空,“空间裂缝是按照你的身体数据测算的。她身边的裂缝比你更大,很可能会出问题。”
“嗯。”槿知跃上他的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我们去阻拦她,她很可能会死。”
他背着她,跃过一座座楼顶。地面有人发现了大声惊呼,但是他们也已顾不上了。槿知的脸轻贴在他的脖子上,抬起头,看到天空的雨越落越大,乌云也如同一团团化不开的墨,笼罩在头顶。像是预兆着洪水即将到来。
很快两人就被淋得全身湿透,槿知脸上全是水,伸手抹干,又替他擦了把脸。却听到他温软的嗓音传来:“小知,怕吗?”
“不怕。”她答,“生死对我,本来就不是那么重要的事。”
他没回答,她却看到他的侧脸线条变化,似乎是笑了。
槿知将他的脖子搂得更紧,也慢慢笑了。原本她恐惧着这一天的到来,可现在真的到了,跟他在一起,心中竟是洒脱而了无牵挂的。
而他原来也是如此。
“应寒时,你真好。”她轻声说。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那片熟悉的树林。远远望去,就见空地上站着几个人,正是萧穹衍、庄冲、林婕和始终驻守在郊外营地的苏。
看到他俩,大伙儿都是一惊。萧穹衍大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小知?!你不是跟傅琮思驾驶战机去天上了吗?还有指挥官,你终于回来了!”
林婕和苏神色都是一震,看了看应寒时,应寒时点了点头,他俩反应过来,复又抬头望着天空。
唯有庄冲,静静凝视槿知片刻,上前一步,冷冷逼视:“纳米人?”
槿知:“庄冲你给我滚。”
他顿时一僵:“啊……”
应寒时开口:“那一个是清知,同样拥有时空裂缝,能够瞬移的女人。萧穹衍,情况如何?”
尽管震惊不已,萧穹衍还是立刻镇定下来,哭丧着脸答:“指挥官,情况很不好。空间裂缝已经打开了,洪水也已开始引导。但是洪水的量,竟然远比我们预料的大,而且小知……不,清知的裂缝,竟然不太稳定。哦,我早该想到的,她的参数跟小知不一样。我们正想着怎么上去援助,清知和傅琮思,肯定就快扛不住了!洪水的量再大,裂缝再波动,他们俩一定会被冲进太空中去的!”
“我去。”应寒时迅速说道,“给我一架战机。”
林婕和苏同时上前一步:“指挥官……”
“你们去了也于事无补。”应寒时打断他们,“你们不懂计算机,战斗力难道能与洪水抗衡吗?”
他俩瞬间噤声。槿知望着应寒时,他的嗓音依旧不急不缓,沉稳笃定。可清俊的脸上,全是果毅而不容人质疑的神色。那乌黑的眼睛里,淡色浮动,如此温润,却又光华迫人。
槿知抓住他的胳膊:“我跟你一起去。”
他低头看着她。
她也固执地望着他:“也许替换成我,就能稳定下来。而且我说不定能看见关键的未来。咱们不能分开。”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拉着她跳上了苏刚刚开过来的战机。
——
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混沌一片,白昼却宛如黄昏。下面的江城,也被阴暗覆盖。
应寒时驾驶战机,一个近乎垂直的上冲,就到了云层之中。想起来,这原来是槿知第一次看到他开飞机的模样。他坐得笔直,后背紧贴驾驶椅,修长双手搭在驾驶仪上,白色衬衫还往下滴着水,那么清瘦的身影,却令人感到无比沉稳可靠。
☆、第93章予我永恒(中)
窗外,云层如同海浪般滚动着,应寒时穿梭的速度极快,槿知只看到一团团云朝机舱撞过来,又瞬间消散。那感觉简直与坐过山车没有差别。不,更加凶险。
她不得不闭上眼睛。
“怕吗?”他轻声问。
“嗯。”
忽然听到腰间的安全带轻轻一响,弹开了。她睁开眼,却被他握住了胳膊,拉了过去,坐在了他的大腿上。他重新系好安全带,将两个人绑在一起,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
槿知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衬衫上潮湿的水汽,哪里还有恐惧。抬起头,看见他依旧专注地望着前方,唇角却有温和安抚的微笑。
“还怕不怕?”
“不怕了,你好好开。”
她把头靠在他的胸口,跟他一起看着前方。
云海中,出现了一道持续的银光。比她之前见过的每一次,都要狭长明亮,几乎要刺痛人的眼睛。就像一道弯月,悬挂在那里。
应寒时驾驶战机,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银光中。
——
海水。
四处都是碧蓝澄澈的海水,铺天盖地的海水。他们明明在天空中,却像是在汪洋大海里。海浪阵阵翻滚,来势凶猛,战机瞬间被打偏了方向。槿知感觉到应寒时的手肘猛一使力,才将机头移回原来的方向。
“他们在那里。”应寒时低喝道。槿知抬起头,果然看到滚滚波浪中,另一艘战机隐隐冒出头,但又立刻被海水淹没。眼看就要被冲走了。
应寒时的战机瞬间一个加速,同时带来凌厉的翻滚,躲过了迎头而来的巨浪。槿知瞬间头晕目眩,紧抓着他的衬衫,再定神一看,他们竟已跳出水面,笔直地朝那一艘战机漂流的方向追过去。
海水无边无际。槿知知道,现在他们正身处时空裂缝中,所以空间的概念已经不能用常理来衡量。也许在地面的江城人看来,这里不过是天空的一团乌云,一道闪电而已。焉知里面已经天翻地覆。
很快就追上了,远远就望见,那艘战机竟然已破损不堪,机翼折断了一半,机舱的门也半挂着,眼看就会掉落。一个人抓着驾驶椅,随着战机摔来撞去,眼看也要掉出舱门,掉进海洋里。不正是傅琮思是谁?
“傅琮思!”应寒时飞快通讯器,同时将机头朝他靠近,“我开启舱门,你想办法爬过来。”
勉强支撑着的傅琮思,应该是听到了机舱里传来的声音,霍然转头望见了他们,脸上露出苍白而喜悦的笑。
“不,快去救……清知!”他看着他们,像是已洞悉了所有,“她被海浪卷走了!”
应寒时和槿知脸色都变了,槿知大声喊道:“发生了什么事?”
傅琮思用尽全力抓住座椅,咬牙答道:“海水的量,太大了!而且越来越大,我发现了她是清知,已经根据她的数据,调整过裂缝了。但是……裂缝打开得太大,我们的战机被海浪撞毁,她身上有裂缝,像是被空间的能量吸走,冲进了海浪里……”说到最后,他居然哽咽着吼道:“先不用管我,救她!应寒时,这是我的选择!”
槿知看向应寒时,他的脸色清冷无比,只答了一个字:“好。”骤然调转机头,丢下了傅琮思,驶向茫茫海浪。
果然如同傅琮思所说,海水越来越澎湃。无数高墙般的大浪卷起,朝他们的战机迎头砸下来。应寒时的战机却像是鬼魅幽灵,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在其中穿梭翻转,堪堪躲过了每一次灭顶之灾。
“在那里!”槿知惊呼,顺着她指的方向,只见层层海浪中,一道虚弱的银光一闪而逝。夏清知苍白而坚毅的面孔露出水面,像是正拼尽全力挣扎着,想要瞬移出水面,却又被洪水彻底打落下去。
明明之前她还在加害于槿知,可看到她此刻的模样,槿知却只觉得肺腑里阵阵哀痛的寒气在翻滚。
救她!
这个念头强烈地冲进脑海里。
然而更大的危机已朝他们袭来。迎面只见一道巨浪平地拔起,宽广得望不见边际,挡在他们和夏清知中间。而他们避无可避,巨浪已迎头砸了下来,如同蓝色透明的狰狞巨兽,扑向自己的猎物。
“哐当——”槿知听到了机身崩裂的声音,海水已经从四面八方灌了进来。与此同时,腰间一紧。应寒时抱着她,从座椅上一跃而起,刹那间一道雪白而磅礴的光刃,如同更明亮的月亮升起。劈开他们面前的机舱,也劈开了海面。他们一下子冲出水面,跃上了高空。
槿知全身都紧绷着,只能抱紧他的腰身,听着耳边澎湃的海浪声和呼呼风声。应寒时单手抱着她,白皙湿透的脸庞,浮现冷酷神色。抬手就往后丢出一个光刃,砸在水面上。海浪被击起,撞在他的后背上,他竟然如此机敏,借力就往夏清知的方向跃去。
“扑通”一声,两人掉进海水里。但他的手如同铁钳般箍在槿知的腰间,海浪分毫也不能将他俩分开。槿知喝了好几口苦咸的海水,眼睛也涨红了。随波逐流间,就看到夏清知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应寒时单手划水,带着槿知,一点点朝清知艰难靠近。
夏清知也看到了他们,目光怔然,脸色越发苍白。
“把手给我。”应寒时喊道。
槿知直视着她:“我们带你出去!”
眼看周围的浪更大了,她一咬唇,伸出手。应寒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同时手中光刃犹如一把弯刀,划开水面。他借机拉着两个女人,高高跃出水面,终于逃离了海水的桎梏。
尽管周围环境还很险恶,槿知的心却稍稍定下来。因为凭应寒时的能力,她相信他能把他们两个带出去。
应寒时显然也抱着这个念头,牵着她们两人,多次连续跳跃,朝头顶上方那道银色的裂缝出口奔去。而身旁的夏清知,却似有些恍惚,沉默着,脸色越发苍白。
☆、第94章予我永恒(下)
就在这时。
清知忽然用力一挣,应寒时措不及防,她竟从他手里挣脱了。应寒时和槿知同时惊诧回头,却只见银光浮现,清知跳跃离开了。
紧接着一股大浪袭来,应寒时无暇多顾,抱紧槿知,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巨浪。听到浪花打在他身上发出的巨响,看着他清毅的容颜在自己脸颊上方,槿知心头剧痛,漫天覆地的海水间,只能将他抱得更紧。
好容易水波暂时平息,她在他怀里抬头望去,却惊讶地看到,一道银光就在不远处。
不,清知没有离开。她是要……
只见水波中,一个人影若隐若现,不是傅琮思是谁?他已经被冲进海水里了,而夏清知的身影骤然浮现在他上方的银光中,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她是想要救他。
可她纵然有瞬移的能力,刚才也是勉强从海浪中脱身。如何还能负担另一个人?她想做什么?
——
地面上。
萧穹衍等人抬头,望着天空的那片乌云雷电。
林婕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转身就走向战机:“我去支援他们。”庄冲转身跟着她就走。
“站住。”一向沉默的苏冷声喝道。
萧穹衍都快要哭出来了,摇头道:“不,你们不能去,我检测过了,洪水即将达到最后的峰值,裂缝也会变得极不稳定。你们进去也是送死,现在只能看指挥官,能不能把他们救出来了!”
大家都没说话,林婕的脸色灰白一片。就在这时,庄冲“咦”了一声,指着天空:“那是什么?”
众人回头,竟然看到灰暗的苍穹之上,数艘他们从未见过的战机,如同离弦之箭,划出一排排银色的流光,升上了天空。
萧穹衍一把抓起胸口的望远镜,看清那些机舱里的人后,惊呆了:“是穆岩,是穆岩们!”
每一艘上,都坐着同一个面孔。他们表情坚毅,义无反顾,朝裂缝冲去,瞬间就泯灭进了银光里。
——
海水更加汹涌了,仿佛震怒的巨兽,发出翻天覆地的吼叫。这个空间,似乎也变得混沌一片,摇晃不定。
槿知和应寒时陷进了一片巨大的漩涡中。尽管他不断劈开水波,却又不断被更剧烈的水浪缠上来。然而他自始至终都抱紧了她,没有松手。槿知紧咬牙关,在他的怀抱里浮浮沉沉,恍惚间却看到无数道流光出现,看到那些战机乘风破浪而来,看到一张张穆岩的面孔闪过。
那些战机中的许多艘,瞬间被海浪打得粉碎。许多穆岩掉落,瞬间淹入大海中,不见踪迹。余下的幸存者,艰难地往前穿梭,往前奔赴。
有两艘掉头往下,撞开了包裹应寒时和槿知的漩涡,然后瞬间就被海浪卷走。应寒时抱着槿知,往上高高跃起,光刃变得无比凌厉狠辣,撞开迎面而来的一道道巨浪,带她往出口冲去。
槿知趴在他的肩头,模糊摇晃的视线里,却一眼看到了夏清知的银光所在的位置。海平面之上,突然响起傅琮思痛苦的呼喊:“不——”
一道前所未有的银光骤然浮现,他竟然被夏清知从海里拉了出来,然后丢进了那道堪堪打开的时空裂缝中。傅琮思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夏清知却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滚滚海水带往了更远的地方。她的身后,最后几架已被海浪打得破损不堪的战机,疯狂地不顾一切地追逐着。
然后一架架陨落。
陡然间,一道巨大的裂缝打开,刺眼的银光几乎覆盖整个海面。夏清知的身影只在那银光中一闪,就跌落进去。几个穆岩跳出机舱,飞身朝她扑去,却只有一个人,抓住了她的衣袂,也追进了裂缝中。其他几个,都淹没在海浪里。
更多的海浪,覆盖灌进了裂缝,清知和穆岩的身影,消失不见。
——
应寒时带着槿知,一点点艰难地靠近裂缝出口。
海浪已经变得如同滔天一般,从各个方向凶猛地朝他们吞噬过来,仿佛一片沸腾的蓝色火海。槿知的头死死抵在应寒时的胸膛,看着他的光刃一次次劈开巨浪,但是那些巨浪又立刻合拢,朝他们追逐过来。
他说过的,他说过的,即使是他的光刃,也是劈不开磅礴海水的。
可现在,他一次次发动攻势,宛如急风骤雨与海啸的对抗,护得她身旁短暂的安全。
她一次次听着,巨浪打在他背部的声音。因为头被他牢牢按在胸口,看不见他的脸,却听到几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听到他微不可闻的闷哼声。
“你别管我了!”她突然哭喊道,“你自己逃吧。”
“不行。”他只答了两个字。
槿知哭了出来,然后就听到又一阵大浪打来,狠狠撞上他的背。然后她就闻到咸湿的血腥味,在他们身边蔓延开。很快,就有鲜血从他脸上滴落,掉在她的脸上。
恍恍惚惚间,槿知听到他在耳边说道:“对不起,救不了……他们。”
槿知心如刀割。
清知,清知,那个同样拥有时空裂缝中的女人,这个空间里的另一个她。
早在发现煤气瓶是空的时,她就有了猜疑。
清知的裂缝远强于她,她能穿越空间,焉知她不能同时预见未来?
清知今日突然出现,到底是真的想要替代她,还是想要……
由自己迎来死亡那一幕?
槿知,再也无从知晓她心中的答案了。
——
深黑的天空,犹如永远望不见尽头的禁渊。
群星闪耀,光芒清澈而冷冽。
大片大片淡蓝色的水雾,浮动在空旷中。
夏清知也在其中。
在掉进太空后的几秒钟,她就失去了知觉。眼球爆裂,心脏停止。浅蓝色长裙上染满血迹。
最后一个穆岩跌落过来时,看到的已是这样的她。
他的眼球也在几秒钟后爆裂了,所有毛细血管全部扩张裂开。但在那之前,他漂浮过去,将她抱进了怀里。
然后低下头,跪在了万籁俱静的虚空中,一滴泪掉落下来。
他们会永恒地这样漂浮下去。
☆、第95章各自珍重
山谷间,水流潺潺。因为落过大雨,到处都是湿的,树叶上,泥土里,岩石表面……萧穹衍一行人,往密林深处穿行着。
“你看清楚了吗?是不是在这边?”萧穹衍嗔怪地问。苏言简意赅:“是。指挥官抱着个人,就是往这个方向跳离裂缝。”
这时走在最前的林婕忽然脚步一顿,失声道:“在那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片寂寂流动的水潭前,应寒时仰面躺在块巨石上,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眸紧闭,脸色苍白,尾巴和耳朵也没有显露出来。谢槿知被他单手搂着,趴在他的胸口,也是一动不动。
大家连忙跑过去,萧穹衍探了探两人鼻息,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他们还活着。”
一个小时后,他们与傅琮思在一片树林中道别。
傅琮思被夏清知丢进裂缝后,转眼间就跌落在地面。虽然精疲力竭,身上也有多处撞伤,但是没有什么大碍。
此刻,他脸色灰白,眼眶通红地望着萧穹衍等人。
萧穹衍说:“傅教授,我们要回那个空间去了。指挥官和小知还没醒来,他们需要得到救治。另外,根据夏清知在帐篷里留下的地址信息,我们在她家找到了晶片,一并带走了。”
傅琮思点了点头,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是说:“谢谢你们为这个空间所做的一切事。保重。”
众人齐声答道:“保重。”
傅琮思看着他们转身,走向停在空地上的战机。很快,战机如同一道璀亮的流星,划过雨后碧蓝的天空,消失不见。
傅琮思的周围静悄悄的,他低下头,看到沾着水珠的青草,随风微微摆动着。头顶,有鸟儿清脆的叫声。他转身,步履蹒跚地走下了山。
正是下午光景,城市的街道车水马龙,很是热闹。只是他的衣衫早被洪水侵蚀得破损不堪,又加上他神色恍惚,许多人看到他,都绕开了走。
他看到人们的反应,只是淡淡地笑笑。走过一家电器行时,他停下脚步,听到电视里正在播报新闻:
“今天下午2点30分,有网友爆料在西郊看到数艘U~FO,并提供给我台模糊不清的画面。我们来看一看……”
“真的有U~FO存在吗?这个话题在科学界一直没有定论。不过经过调查,大部分所谓UFO的照片和录像,都是伪造的,或者是目击者误把飞机、甚至风筝,当成了U~FO……”
“为此,我台专门咨询了中科院著名天体物理专家。专家表示,U~FO的存在是可能的。不过今天下午多名网友目击的所谓的’U~FO’,很可能是雷电天气,云层折射光造成的一些虚影。原来真相,就是这么简单。在此,我们郑重提醒广大市民,雷雨天气,请注意安全出行……”
“原来真相,就是这么简单……”傅琮思在嘴里默念这句话,慢慢摇头失笑。
等走到分岔路口,他却停步了。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这几年,他都是住在沈家。如今沈家父子已死,庄园已毁,成为了当地警方的一宗悬案。沈家,是不能也不愿去了。
应寒时他们,也已经走了。暂时落脚的青年旅舍,也是人去楼空。
而清知……他的眼中泛起泪水,他连这个可怜又可敬的女人,住在哪里,她的家是什么模样,都不清楚。
最后,他懵懵懂懂,居然走到了昔日就职的研究所门外。
这是国内最好的一家研究所。高大气派的楼群,严肃整洁的建筑。门口还有大棵大棵的梧桐树,繁盛依旧。
他在一棵树下,席地坐了下来。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这里。
曾经,他也是一名受所有人尊重的、体面的科研工作者。曾经,抵御洪水制造诺亚方舟,是他坚韧固执的梦想。
今天,这个梦想终于实现了。所以他回到这里,他可以无愧地对自己说,他做到了。
正安静地坐着,就看到几个人从研究所大门走了出来。他们大多没有看到他,或者看到了也没认出。只有一个跟他曾经相熟的同事,迟疑地看着他,然后落后几步,走了过来:“傅琮思?”
他竟然也不想起身了,抬头看着他,微笑:“我是。”
那同事非常吃惊,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问道:“你怎么变成这样……现在在做什么?”
他平静地答:“没做什么了。”
同事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说:“琮思,如果外面混得不开心,就回所里吧。你是我们那一批中,资质最好的。院领导也经常念起你,你如果回来,肯定也有位置。你看,你以前总说今年的夏天,会发生毁灭性的洪水,还说什么平行空间,扯那些科幻的玩意儿。你看,现在夏天都要过完了,不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吗?也不会有人因为灾害死去。听我的劝,回来吧。”
谁知傅琮思听完他的话,却笑了,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眼中却涌起泪水。
“对,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不会有人死去。”他重复同事的话,又哭又笑,甩开同事的手,转身就朝长长的、绿树成荫的街道走去。
同事望着他孤单的身影,静默良久,低声骂道:“神经病!”
傅琮思沿着街道一直走一直走,沿途车流穿梭,阳光灿烂。有相拥的情侣从他身边走过,他们脸上的笑容是那么幸福;也有老人一脸溺爱看着孩童,嬉笑奔跑在蓝天之下。这个世界,依旧喧嚣而宁静。
傅琮思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满足地笑了。
数月后,傅琮思成为了一名普通的中学教师,教授物理和数学。终其一生,默默无闻。却培养出无数优秀的学生,更有数人成为国内著名天体物理学家。
这是后话。
——
“小知。”
“知。”
“快醒醒,重伤的指挥官还等着你去呵护疼爱呢。”
“知,你什么时候才会醒?”
……
朦朦胧胧中,谢槿知听到有人在喊自己。那是两个人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吵个不停。
她的头阵阵发疼,想要关掉耳朵,不再听他们的声音。
等等……
指挥官?应寒时?
……
她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素净的、似曾相识的天花板。阳光从旁边照射过来,她看到了窗外平静的湖水。
这是……应寒时的家?
床畔,萧穹衍高大精壮的金属身躯,正背对着她忙碌着。听到床上的轻微响动,他的身躯陡然一僵,转头望向她,露出惊喜交加的笑容:“小知!你终于醒了!”
槿知浅浅笑了笑,撑着床勉力坐起来:“我们回来了?”
萧穹衍马上跑过来扶住她:“是的,我们回来了。你躺了整整两天两夜,动作要慢一点,不然会摔倒的。”
槿知抓住他的胳膊,抬头望着他:“应寒时呢?”
萧穹衍的眼睛垂了下来:“还在昏迷中。小知你一会儿看到不许难过,他受的伤比你重多了。”
槿知一下子跳下床:“带我去见他。”
——
推开房间的门,首先看到一室寂静的阳光。庄冲、苏、丹尼尔等人得知她醒来,都过来了。但是他们跟萧穹衍一起站在应寒时的门外,没有跟进去打扰。
槿知一个人走进房间里。
他就躺在洁白的大床上,盖着薄薄的被子。槿知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上身没有穿衣服,露出精瘦结实的肩膀,上面缠满了绷带。黑发垂落额头,遮住了他的眉。那双眼轻阖着,呼吸缓慢而均匀。
槿知在他床畔坐了下来,目光分毫不移地盯着他。想要触碰他,却又怕让他不适。
“放心,指挥官只断了十二根骨头。”萧穹衍在门口小声说道,“而且他的身体恢复速度很快,再过几天就能长好。”
断了……十二根吗?
她盯着他过分苍白的脸。同样的遭遇,她在他怀里,却一根骨头都没有断。甚至只是受了点皮肉伤。
他用身体替她挡住了所有洪水啊。
“他为什么还不醒?”她问道。
“这个……洪水的撞击力量确实太大了,到底是血肉之躯,大脑会受不了的。他可能还会昏迷几天。”
槿知轻轻“哦”了一声,抬眸望去,却见半张残破的纸片,放在他的枕头边上。上面依稀几个字“愿与寒时白头偕老。”她记得这张卡片是被他放在衬衫口袋里的,大概是被萧穹衍他们拿了出来。
“小知,你亲他一下。”站在萧穹衍背后的庄冲忽然开口,“亲一下,说不定就醒了。”
丹尼尔和苏都是微微一笑,萧穹衍眼睛一亮:“真的吗真的吗?我要看我要看……”却被庄冲一把拉开,然后庄冲朝槿知郑重地点了点头,关上了门,替她挡住了所有打扰的视线。
室内变得安静无比。
槿知望着他清澈的容颜,静默片刻,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他一动不动,依旧安睡着。传说中公主用吻唤醒王子的画面,并未出现。
槿知脱了鞋,爬上了床,也躺了下来。然后轻轻握住他的一只手,整个人都蜷在他的身旁,慢慢闭上了眼睛。
“应寒时,你快点醒,我要跟你在一起。你要的一切,都给你。”
——第三卷《唯一的槿知》(完)——
☆、第96章番外此生已忘言(上)
夏清知很小的时候,就感觉爸爸妈妈,并不喜欢自己。
好几次她睁开眼,就看到他们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她伸手想要抱抱,想要亲近,他们俩却都不理。
那个时候,她就会觉得很难受,也又是懵懂茫然的。
后来懂事了才知道,父母那时的眼光,叫做惊恐。因为小小的她,总是不由自主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这个孩子……小知她……莫不是撞邪了……”妈妈压抑哭泣的声音传来。
“她是鬼吗……”爸爸低声嘀咕。
“知知不是鬼!不是!”才几岁的她,听到父母的窃窃私语,急得不行,冲进半掩的房门。母亲到底还是哭着抱住了她,父亲却推开了几步。
“爸爸妈妈,不要不理知知,别不要知知!”她在母亲怀中哭道。
“嗯……乖孩子……”母亲柔声哄道,“爸爸妈妈会永远爱知知的,会跟知知在一起。”
后来,夏清知渐渐知道,所谓的承诺,都有失效的那一天。无论亲情,还是爱情。
父亲一直就是个赌徒,在她十岁那年输光一切,跑了。她和母亲开始艰苦的生活。母亲每天要做好几份工,甚至卖掉了家里的大房子,搬进了个老旧的小区,才勉强还上赌债。而她自小就沉默寡言,要学会自己做饭,洗衣服,做一切家务。每天上学放学,不会有人接送,即使下大雨,也要在老师无奈地注视下,一个人淋着走回来。
到十二岁时,她终于可以控制瞬移能力了。这是只有她和妈妈知道的秘密。当天晚上,她就进入了一家富人的别墅里,偷了叠钱回来,递给妈妈,然后淡淡地说:“妈,你以后不用这么辛苦了。”
妈妈迎头就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这钱哪儿来的?偷来的?”
她不出声。
生活已经将曾经温柔的妈妈,磨砺得粗糙暴躁。她揪住夏清知的头发,狠狠说道:“清知,我们是穷,但是永远不能做违背良心的事。再也不许你偷,再穷也不准偷!”
“知道了知道了——”她疼得哭了,挣脱妈妈的手,跑出门外。再回头时,却见妈妈颓然倒在地上,望着她。脸色显得后悔,但又执拗。
后来夏清知再也没偷过,直至母亲也离开她的那一天。
那年她十五岁。
母亲也许能够经受磨难,坚持让她做一个善良正直的人。但是母亲无法抗拒爱情。孤身无依的她,终于爱上了另一个男人。那个出租车司机也愿意跟她在一起,但条件是不能带孩子。
那是一个细雨朦胧的早晨,夏清知躺在床上,听着母亲轻手轻脚收拾行李。最后,似乎在她房间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了进来。
夏清知闭上眼睛,感觉妈妈在自己额头轻轻一吻,然后有泪水掉了下来。
夏清知忍着,没有掉眼泪。
“去吧。”她想,“开始你新的生活,妈妈。我一个人也可以生活下去。反正生活本身,也没有太大差别。”
母亲离开后,夏清知真正开始了属于她的生活。
家里开始变得乱糟糟的,她一点也不喜欢收拾,凌乱让她感到拥挤,拥挤让人觉得空间是满的,莫名就有种安全感。
母亲留下的钱只够她支付学费,她开始肆意穿梭在夜色间,在她能够抵达的任何地方,拿自己喜欢的、需要的东西。并且由一开始的生涩蹩脚,逐渐变得熟练缜密,不留下任何痕迹,不被任何人发现。
但是她只到那些富得流油的人家里拿东西。并且留下自己需要的部分后,多半都丢给流浪汉,或者孤儿院。
她渐渐开始喜欢这样的生活,自由、自我、掌控一切。她渐渐开始讨厌白天,只喜欢夜晚的穿梭。有的时候,她会花上几天时间,累得精疲力竭,跳跃到很远很远的大海边。望着天空的璀璨星空,她想,自己到底是什么物种呢?会不会是外星人呢?会不会有一天,外星人驾驶飞船来接她,逃离这个寂静又无聊的地球呢?
沈家是全城首富,他们的庄园,自然也是清知去得最勤的地方。她从那里拿了钞票、首饰、灯具……甚至从花园里挖过几株品种奇异的花,但是没几天就被她养死了。有一次看到沈嘉明买了台70寸超薄液晶电视回来,那几天她正好想看世界杯,于是花了很大力气,累死累活也搬回了自己的小窝里。
至于沈家时常流传的闹鬼传闻?她才不管。
第一次见到穆岩,也是在一个寂静的深夜。
对于沈家的人口,她早已摸得门儿清。除了几十个佣人,一堆傻啦叭叽的保镖,沈氏父子,就还有个书呆子科学家,也颇为无聊。
所以看到立在湖边的清瘦青年,她颇为好奇地藏在树丛里窥探着。
他个子很高,穿着白衬衫和深灰色长裤,正是清知最喜欢的身材。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透出种工整干净的味道。侧脸并没有帅得很过分,但是眉目是难得的清朗分明,气质很好。
他站在湖边,要干什么?
清知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直至他微微低下头,柔声问道:“在沈家扮鬼吓人的,就是你吧?”
他侧头看着她的方向。于是清知看清了他的眼睛,那双干净得好像无限平静的湖水的双眼,仿佛能穿透夜色,穿过面纱,看清她的所有。
清知应该走的。在这种情况下,她应该转身就走,避免泄露自己的秘密。
可那天,她竟然鬼使神差般,缓缓站了起来,没有逃。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冷淡地答道。
他在看清她的那一刹那,却是一怔:“原来你……”
清知心头一跳。
“原来你拥有时空裂缝。”他温和而平静地说。
周围那么静,月色明亮照在他们身上,清知却像置身在惊涛骇浪中。她完全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一语就道破了她讳莫如深的秘密。
后来,过了很久,她才知道,这个来自超高等文明的男人,一双眼可以看清很多东西,包括星辰的运转、太阳的衰亡速度、她身边的裂缝……
只是,太过良善的他,却看不透人心。
☆、第97章番外此生已忘言(中)
但这时,清知平生头一回,不知所措地慌乱了。
他却静默良久,眼中却有了些许怜意:“别再偷东西了。”
清知的脸突然红了,狠狠瞪他一眼,瞪得他怔住,而她转身跑进了银光中。
这对清知而言,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当她穿梭于城市灯火阑珊的上空,脑海里中反复浮现的,是他的那张脸。
明明也不是很帅。
她决定跟踪并且了解这个男人,因为这是她第一次遇到,比自己还要奇怪的人。
第二天,同样夜色清寂的时分。
穆岩坐在沈家的实验室里,翻看一些资料。头顶一盏柔和的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某个瞬间,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角落里,望着他的女人。
跟昨天一样,她依然戴着面纱,只露出眼睛。
以前穆岩从不知道,原来女人的眼,可以包含这么多神色:清亮、好奇、羞怒、故作镇定……
也许是夜色太静,她的身影又太瘦弱,穆岩望着那双眼睛,莫名感到心头发软,并且,有一丝歉疚。他不确定,自己昨晚的话,是否太重了。
但他并不擅长安慰女人,于是只是朝她笑了笑,然后温和地问:“要喝茶吗?”
清知想,这人为什么要对我笑呢?他果然古怪得很。
但开口却是淡淡答道:“随便。”
于是穆岩真的起身泡了杯茶,递给她。她扫他一眼:“没下毒吧?”
他怔了一下,低头就喝了一小口,目光清澈坦荡无比地再次递给她。
清知这才接过,想喝,又有点嫌弃:他喝过了啊。最后还是端起,小口小口抿了起来。同时想,他不会是故意的吧,难道连间接接吻都不知道?看那直愣愣的样子,好像真不知道。
关于能穿越空间这件事,她也翻过不少书,所以上次他提到“时空裂缝”,她一听就明白。她问:“你为什么知道我有时空裂缝?”
他端起自己的茶,也喝了一口,答:“对不起,这件事暂时不能告诉你原因。”
清知看他一眼,放下茶,转身就跳下了窗户。
“等等!”他追过来,可是窗外空荡荡的,地面也宁静一片,哪里还有她的声音。
次日晚上,穆岩再次来到实验室,却发现傅琮思一脸头疼地在收拾,桌上的仪器被人弄得东倒西歪,地上还扔了很多花花草草和泥土,椅子也东倒西歪。
傅琮思迟疑地望着他:“穆岩,你……昨天心情不好?”
穆岩诧异:“为什么这么问?”
“这些……不是你弄的?”
穆岩愣住,然后失笑:“不,当然不是。是……”
“是谁?”
穆岩却住了口,脑海中浮现那双清亮而寂静,还带着些许任性傲慢的眼睛。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不讲道理呢?
之后一连好几天,穆岩都没有再见到她。可是每当他落单时,总能感觉身后有人跟着。他进出沈家,去探望朱馆长,亦或是在长江边漫步,那个身影总是远远跟着。当他回头时,她却立刻转身不见,只余他望着空荡荡的路面。
于是,挑了个清风明媚的日子,穆岩没有约朱馆长,而是一个人去爬山了。
——
山很高,太阳也很大。即使伴随着不断的瞬移,清知也累出了一身汗。好容易就快到山顶了,她站在茂密的树丛后,双手叉腰望着远处那个清逸的身影,可真想冲上去踹他一脚啊。叫你爬山,没事爬什么山?是不是故意整她啊?
而且她也真是发神经,干嘛成天跟着他?想知道他的秘密,直接拿把刀跳到他身后,抵住他脖子问就是。上次她抓住那名杀死老奶奶的抢劫犯,就是这么干的,驾轻就熟。
正在心中默默计划着,忽然间就感觉到某种清冷干净的气息逼近。她来不及回头,手臂就被人轻轻握住了。
她全身一僵,转头望着他。
他眼眸里有一点点笑意。
“你……”他开口。
清知奋力一挣,无奈体力消耗过大,居然没挣脱,自然也跑不掉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两人同时开口。
而他果然是老实的,听她发问,顿了顿,答道:“我从旁边绕过来的。”
清知却不回答他,只冷冷道:“松手!”
他犹豫了一下,没放。
清知笑笑:“男女授受不亲,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他几乎立刻就松开了,清知转身就跑。谁知站得太久,心里又有些紧张,腿竟然一阵发软,脚下又是不太平坦的小山坡,她脚下一滑,就摔倒在地上,脚踝狠狠撞在一块棱角尖利的石头上。
她皱起眉头,想要再次站起,脚踝却一阵钻心的疼。不得不掀开裤脚看了看,果然流血了。
穆岩站在她身后,阳光那么大,他一低头就看到她白皙纤细的脚踝,光洁得好像没有一丝杂质,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他只要一伸手,就能完全握在掌心里。
他突然很想看看她的脸。可此刻她虽然没有戴面纱,却戴了顶垂着薄纱的帽子,他只能隐隐看到清秀皎洁的轮廓。
清知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停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就看到他盯着自己的脚踝,看得目不转睛。她忽然又羞又怒,瞪他一眼,揉着自己的脚。
穆岩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目光坦诚地望着她:“你为什么又瞪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清知:“……”索性胡搅蛮缠,双手搭在膝盖上,盯着他说:“你知道了我的秘密,却不告诉我你的。这不公平。”
穆岩不出声了。
“不说拉倒。”清知站起来,他却眼明手快,伸手扶住了她。清知不经意就靠在了他的胸口上。两人身上都有汗,他陌生的男子气息,将她包围着。清知的脸顿时一烫:“松手。”
穆岩低头看着她。她身上有微微的汗味,却也有某种淡淡的馨香,像夜色中某种花的气味。
“你受伤了。”他说,“我帮你简单处理一下,不要乱动。”
清知明知应该拒绝,可就是冷着脸,又坐了下来。
所谓的处理,不过是脱去鞋袜,然后他拿起她带的矿泉水瓶,浇在伤口,冲去泥沙。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块干净的浅蓝色的手帕,替她绑上,然后再帮她把鞋子套上。
清知盯着脚踝上那块属于他的手帕,心想,这年头,带纸巾的男人都少,带手帕的更是罕见。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与众不同呢?
正出着神,就听到他平和的声音响起:“你……为什么想要知道我的秘密?”
清知一怔。
抬眸,就看到他隽黑的眼睛。他非常认真在问她。
清知沉默了一会儿。他就这样蹲在她的面前,安静地等待着。
“因为……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跟我一样奇怪的人。”她答,“因为你不害怕我不排斥我。”
他彻底愣住了。
半晌之后,他低下头,轻声说:“我明白了。”
这天,是他扶着她走下了山。他们走得很慢,到山脚时,天已经快要黑了。一路谁也没多说话,只有在走过不太平坦的路时,他会低声提醒她当心。
清知已经非常后悔了,为什么要对他说那样的话?因为你不害怕我讨厌我?搞得她好像很脆弱似的。她现在只想马上走完这段路,然后回家。
可是步子,怎么就是挪不快呢?
然而到了山脚时,他忽然停步,说道:“我叫穆岩,肃穆的穆,岩石的岩。你叫什么名字?”
清知犹豫了一下,答:“清知,夏清知。”
“我愿意告诉你,我的秘密。”他说。
清知骤然转头,却撞见了他清风明月般的笑容。他的眉目那么柔和,眼中也有清雅的光。明明才认识了数日,明明才第一次知道彼此的名字,他看她的目光,却像是看十分重视的知交。
“你是否看见山上的石林了?”他缓缓地问。
清知点了点头。
他平静地笑了笑,似乎有些不知怎么措辞,最后说道:“我……其实也是一块岩石,那些,都是我的分身。”
清知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哦”了一声,挣开他的手,一言不发转身就跳进银光里,只留他怔怔站在原地。
转眼间,清知已跳到自己的房间里,迎面就是凌乱的床铺,她一头扑倒下来,跟摊尸一样,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把脸转过来,望着窗外刚刚升起的月亮,忽然笑了。
她以为她撞见的是另一个奇人异士,没想到他竟然是个神经病。
可是她……好像喜欢上这个善良又温柔的神经病了,怎么办?
——
夜晚对于穆岩来说,忽然变得值得期待。
因为每当夜深人静时,当他落单时,她就会出现。有时候,是站在他的书桌旁,盯着他桌上的书,颇为好奇地拿起来,翻了几页,又嫌弃地丢掉;有时候,是在他走夜路时,她无声无息贴着他后背出现,尽管他心胸开阔胆大,也被她吓得够呛,而她就会弯着那双眼睛,安静而得意地笑。
也有……在他刚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她突然出现,两人同时一愣,他面红耳赤,她转身就走,结果步伐没控制好,银光还没出现,她一头就撞在墙上。他连忙将她拉过来,手不知不觉就覆上她的额头:“疼不疼?”
☆、第98章番外此生已忘言(下)
“疼死了……”她嘀咕道,一转头却望见他的胸膛,顿时就跟针扎似地转过脸去,“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他真的非常无奈:“清知,我刚洗完澡……”
她不吭声了,两人离得这么近,又是夏天,她穿得单薄,他身上还有微湿的水汽。他忽然伸手,在她的脖子上碰了一下。清知完全不明白他这个举动的含义是什么,却感觉到半边脖子都烧了起来,像是都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那我下次再来。”她挣脱他的手,走进了银光里。即将消失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四目凝视,竟都怔忪。
第一次亲吻,是在从沈家庄园,回她家的路上。那时他们已经非常熟络了,清知站在庄园外的小路上,等他出来。然后两个人,一路慢慢地走。
她跟他说起这晚穿梭时,看到的一些好玩的事。他则跟她说,这些年在这边的生活,和一些朋友。
到了她家楼下,她依旧是一副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模样,说:“那我上去了。”转身之时,手却被他拉住。
“清知,我……”他顿住,唯有那双眼睛,那么漆黑澄澈地看着她。
清知想把手抽回来。
没抽动……
她用脚一踢肮脏街道上的碎石:“你想干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手上一用力,就将她拉进怀里,低头掀起她的面纱,吻了下来。
这是清知第一次跟男人亲吻,他的嘴里,有清淡甘甜得如同水果般的味道。他吻得很温柔,又有些青涩的急切,像是怕她抗拒,又怕她跑掉,所以把她抱得很紧。吻了好一会儿,只吻得她全身发软,才缓缓松开她。
然后,就是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地看着彼此。夜色那么黑,他们拥抱着,就像两个无家可归的小孩。
“清知,我可以……这样对你吗?”他轻声问。
清知的脸彻底红了,但她向来淡定,也不太擅长言语。于是她神差鬼使模拟两可地答了句:“还行吧。”
然而这样的回答,已经看到他展颜笑了。清知望着他的笑脸,只觉得他身后的满天星星,仿佛都要坠落在他的眼底。
然后就在他的目光中,脚步都有些飘忽地上了楼。
就这样。她想,一切都刚刚好,那么的好。生命中第一次出现,她想要留住,并且也许可以留住的人。
她要每一步,每一步,用尽所有真心和力气,跟他走下去。
第一次看到他的分身们,是在个薄雾未散的清晨。她被他带到山顶,睡意未完全醒透,还有些生气:“穆岩,你真的不用向我证明什么。”
穆岩却头一次对她执拗。因为相识了这么久,对她讲过那么多的事,最近他才知道,她居然是不太信的,甚至以为都是他的呓语。
当第一缕阳光从山巅升起,他牵着她的手,站在石林前,说:“也许会匪夷所思,你不要害怕。”
她答:“世上没有能让我害怕的事。”
他微微一笑,然后抬手,就这么拍了拍其中一块石柱的顶端。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她看到石柱突然开裂,成了好几块,然后竟然站了起来,依稀是个人形。她看到“它”的石质表面,迅速分解变化,看到坚硬变得柔软,看到灰暗变成白皙。
她看到“它”扭动着僵硬的四肢,在她面前站了起来。轮廓身形逐渐清晰,它抬起湛黑的眼眸望着她。
依稀,就是另一个穆岩。
她心头巨骇,说不出任何话来。而身旁的穆岩见状又轻轻拍了它一下:“继续睡吧。”
于是它又在她面前,将刚才的过程,反向进行了一遍。
它变回了一块石柱。
“是不是吓到了?”他在她耳边问。
清知静默良久,答:“你让我缓缓。”
然而这天下山时,她却问他:“所以,你跟我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他默了一会儿,答:“清知,我对你讲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所以你带着这些石头,一个人航行了数百光年,才来到地球?所以你已经没有母星了?”她望着他,“所以……你会拥有无穷无尽的生命,而这几年,一直一个人努力适应着地球的生活?”
他看着她答:“是。”
那晚,清知回家后,睡得极不安稳。到了半夜,终于爬起来,直接跳跃到他的卧室里。
他已然安睡。
他说过,虽然来自超级文明,虽然拥有无数分身和无尽寿命,但他基本只是个普通男人。
他连睡觉时,都是安静可爱的。眉目平和,面容放松,双手轻轻放在身侧。
清知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低头轻轻在他脸颊一吻。
她想,这个笨蛋,厚道又木讷的笨蛋,什么时候,才会对我表白?什么时候,才会明白,我早就想跟他在一起了。
……
那晚之后,清知再也没有见过穆岩了。
他就像空气一样,消失在她的生命里。无论她在夜色中穿梭多少次,去每一个他们去过的地方,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研究室里从此沉寂,除了傅琮思,看不到别人的身影;朱馆长的家里也没有,她看到许多次,朱馆长站在家门口,神色凝重地眺望,然后还对身旁人嘱咐:“如果穆岩来,一定要告诉我。他到底去哪里了?”
她也登上了每一座山峰,可是唯有寂静的石林,与她对望着。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它们也在无声对她倾诉,心中的牵挂。
她也曾花钱遣人,去敲沈家的门,佯称是穆岩的朋友,一时找不到他了。结果沈家上下,无论所有人,都统一口径,说穆岩前几天就离开了,他们也找不到。
她甚至在某个夜晚,直接跳跃到傅琮思背后,用刀抵住他的脖子,冷冷地问:“穆岩呢?你们到底把他藏在哪里去了?”
傅琮思震惊莫名,竟然不怕死地转头望着她:“……是你?你为什么要找他?”
“他到底在哪里?”
他缓缓答:“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你不要再找他了。你到底……”
清知不可能真的杀了他,转身就走了。
去了,很远的地方吗?
她坐在屋顶上,抬头仰望星空,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所以他来不及道别,才暂时离开地球。对,一定是这样的。
那她要不要等他?
等吧。虽然他有无穷无尽的生命,但是她也有好几十年,可以等,她等得起。
后来,沈家就开始大兴土木,而一向深居简出的朱馆长,居然一反常态,为他家测算风水,并且力荐沈家从山上移了许多块石柱过去。
好几个晚上,清知站在沈家的楼顶,冷眼看着他们把石柱,一块块镶进墙里。隐隐间,她似乎有了某种预知,却完全不愿意去深想。只是每一晚,都在沈家的角落,徘徊等待着。
跟它们一起等待着。
等他终于回来。
☆、第99章占有一切(上)
应寒时在梦中,又回到了那间牢房里。
周围漆黑阴暗,只有一点光,从天花板投射下来。他穿着褴褛的衣衫,双手双脚也锁着枷铐,坐在牢房的一角。
时间仿佛是静止的。他在心中默数分分秒秒,到了傍晚,终于有人拉开墙角的一扇小门,送了食物进来。
“星流大人,请用吧。”狱卒还算恭敬的声音传来。
“多谢。曜日星,怎么样了?”他问道。
狱卒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大人,情况很不好。据科学院报道的数据,更多的耀斑爆发,黑暗正在吞噬我们的恒星。听说富人们已经驾驶私家飞船逃逸了……可是我们这样的人,是注定要死在这里的吧。”顿了顿说:“星流大人,你……应该也会被带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应寒时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满是灰黑的脸,望着头顶那一点亮光。
……
后来某一天,他听到狱卒在外面哭泣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狱卒拉开小门,哭泣着回答:“大人,皇帝陛下死了!曜日帝国,真正沦亡了……”
应寒时心头一震。
皇帝陛下,这个于他而言,如针芒在背般的名字。他清楚记得,十八岁那年升任指挥官时,在帝都议事厅中,远远看到皇帝的模样。他比应寒时大不了几岁,略显苍白的英俊的脸,端坐于王座上。少年帝君,出了名的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
他对应寒时说的第一句话是:“星流,我听说过你,你很好。”那时,皇帝的脸上有清淡的笑。
是他,给予了应寒时莫大的权力,多次破格提拔,让星流自由地驰骋在星空中。然而也是他,在应寒时抵达军事生涯顶峰时,将他一举拉下,锁进深牢。
星流,是帝国的星流。
但也是皇帝掌中的星流。
当日,逮捕令刚刚下达时,整艘太空堡垒上都跟炸翻了锅一样。心腹们簇拥着应寒时,进入指挥室。有人提出大胆的建议:“指挥官,我们起义吧!决不能让你蒙受不白冤屈!”
可是立刻就遭到人反驳:“起义?怎么起义?即使星流大人战斗力超群,可是皇帝陛下战斗力大陆第一。如何与之为敌?”
是的,如果说还有星流战胜不了的人,那一定是皇族了。可怕的皇族基因,是奠定帝国文明的基石。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见过皇族出手,但传说即使是星流的光刃,也完全无法与皇帝的战力争辉。
而且关键是,应寒时绝无反叛之心。
他阻止了所有人继续说下去,只是摘下了胸口的舰队指挥官徽章,然后负手说道:“我跟他们去帝都。”
……
“皇帝陛下,怎么会死去?”他问狱卒。
狱卒长叹了口气,在黑暗中答道:“据说是皇帝陛下的护卫舰队,在逃逸离开曜日星系时,与反叛军指挥官林的舰队,正面遭遇了。本来以皇帝陛下的战斗力和护卫队的实力,是绝对可以歼灭对方的。可是就在双方激战之际,曜日爆发了新一轮的耀斑,皇族护卫队全军覆没。皇帝陛下和林的指挥舰撞在一起,双方甚至进行了登陆作战……最后,有人看到,只有林驾驶战机,逃了出来。皇帝陛下陨落了,甚至连一点尸骨都没有找到……”
听完后,应寒时沉默了很久。他从未想过,在全国人心中至高无上的帝君,会这样死于一场意外。
后来却慢慢有了了悟。世事无常,命运弄人,宇宙轮回,不正是如此?达到科技军事实力巅峰的曜日文明,会毫无端倪地毁于一颗星星的沉沦。它那强大无比的统治者,亦重蹈了这样的命运。就像是某种注定。而也许在几亿年之后,在曜日星所在的位置,一颗新的星星会诞生。人类会从爬行进化为直立,然后开始缓慢而重复的建设自己的文明。
……
再后来,狱卒也没有再来了。因为灾难已经降临这颗星球,整座监狱都崩裂倒塌了。他在被埋葬前,终于挥出光刃,劈开黑暗,只身跃上地面。抬头却只见昔日繁华的帝都,满目疮痍,一片凋零。
他如同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们,在街上游荡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专门用于起降飞船的空间港。这里也是寂静一片,只零星停了几艘破败船只。
他走到了凤凰舰队的专用港口前,看到一艘孤零零的飞船停在那里,竟然是他麾下的“星光号”。而指挥室里,亮着灯。
他缓缓踏进飞船,穿过舰桥,走过飞行员休息舱,没有一个人。直至到了指挥室门口,看到小John矗立在窗前,一脸迷失地仰望着星空。
……
更多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重重叠叠。而那个二十二岁的星流,仿佛寂静站立其中。
直至,一缕朦胧而明亮的光,慢慢扩大,笼罩住了他。恍惚间有个女孩坐在他身边,轻声说:“应寒时,你快点醒,你要的一切,都给你。”
阴霾瞬间散去,他想要睁眼看清她,却总是不行。唯有脸,因她的话变得滚烫滚烫。
“一切吗?”他低喃。
又安静了许久,他轻声答道:“明白了。闭上眼睛,让我……”
让我占有你的一切。
……
“指挥官?你在跟我说话吗?你醒了吗?”萧穹衍那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逐渐变得清晰。
应寒时睁开眼睛。阳光笼罩着整个房间,视野里明亮无比。萧穹衍单膝跪在床边,双眼紧闭着,金属手指还攥着床单一角,身体微微颤抖,非常紧张的样子。
“……小John,你在做什么?”
萧穹衍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声音也可怜兮兮的:“指挥官,这也是我想问你的话:你想对小John做什么?”
应寒时静默片刻,垂眸淡道:“你站远一点,再跟我说话。”脸上,梦中的潮红依旧未褪。
萧穹衍立刻如释重负又忐忑不安地站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
“情况如何?”应寒时问。
萧穹衍立刻把这几天的事都跟他汇报了一遍,然后说道:“……晶片我已经保管好了,一切进展都很顺利。”
应寒时点了点头,抬眸看了看四周:“槿知呢?”
萧穹衍却莞尔一笑,答:“这几天她一直在陪伴你,24小时都不曾离开。甚至晚上就睡在你的床上呢。可是,我们不得不承认,她连续旷工太多天了,再这么下去,工作就保不住了。所以今天一早,她跟庄冲一块去图书馆上班了。”
应寒时眼中也露出淡淡的笑。
“据说今天下午,她和庄冲还要向馆长做深刻检讨呢。”萧穹衍颇感好玩地说。应寒时闻言坐了起来,感觉到身上伤口牵扯得有些疼痛,他微蹙眉头。萧穹衍立刻弯腰扶助他:“老天,虽说你快痊愈了,但还是要当心哦,不可以有太剧烈的活动。”
“嗯。”应寒时示意他不必搀扶,自己下了床,从床头拿起件干净衬衣套上,又拿起车钥匙,走向了门口。
萧穹衍早料到他一醒就会去找心上人,所以也不意外。他和庄冲打赌的事情是:应寒时醒来后,会不会像渴望主人夸奖的小狗一样,奔向谢槿知……咳咳,这个比喻实在是对指挥官的冒犯,但请原谅他们俩暂时想不到更合适的词汇。
现在看来,应寒时虽然第一时间要去见她,但神色沉静,不急不缓。萧穹衍跟在他身后出了门,心里想:指挥官果然还是很成熟的、自控能力很强的男人。
他站在保时捷后,微笑目送应寒时上了车。
“指挥官,小心伤口哦……”他挥了挥手。突然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引擎声传来,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声响,保时捷“嗖”地一声飙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视野里。
“咳咳……”萧穹衍呛了满口的尾气和烟尘,默默放下手。
他要收回之前的评价。
指挥官分明是非常渴望着,朝槿知奔过去了!
——
谢槿知托着下巴,看着身旁的冉妤,拿笔在纸上罗列。
“做饭给他吃?”冉妤问。谢槿知摇头:“我做饭能吃吗?”“也是。”
冉妤想了想,又写下几条:“织毛衣?刮胡子?买水果?实在不行叠千纸鹤?”
谢槿知还是摇了摇头。自应寒时昏迷后,她很想为他做点什么。但问题是……萧穹衍太能干了,根本不需要她,也插不上手。她用手指点了点纸面:“昨天晚上,萧穹衍连一千个千纸鹤都摘好了,许愿应寒时早点醒来。你说我还能做什么?”
冉妤噗嗤一笑:“我真想早点见到这个机器人。”
既然跟应寒时确定了关系,谢槿知还是把秘密跟最好的朋友分享了。冉妤虽然性格跳脱,大事儿上嘴却很严,所以槿知是放心她的。两个女人聊到爱情,言谈话语间,槿知明显感觉到她跟那名流浪汉,好像真的有点事了。可对于这件事,冉妤却死活不肯多说了,只摇了摇头,脸又有些不正常的红晕,说:“不提也罢。”
☆、第100章占有一切(下)
关于“槿知如何照顾男朋友”这个话题,两个女人又琢磨了一会儿,冉妤忽然眼睛一亮,不怀好意地笑了:“他受伤了,嘿嘿,你可以给他擦拭身体啊?”
槿知抬眸看她一眼,淡道:“你怎么总往那方面想?”
冉妤却兀自思维发散着:“说真的,你家那位看着瘦是瘦了点,但是身材好像很不错。”用手肘碰槿知一下:“有腹肌吗?”
槿知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扣了两下,答:“当然。”冉妤低低地“哇”了一声,眼神更猥~琐了:“那有人鱼线吗?”
槿知想了想,脸有点烫了,回答得却淡定无比:“浅浅。”
冉妤愣是花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又“哇”了一声。槿知却又扫她一眼:“冉妤,你太色了。”然后拿起桌上的书,继续看了起来。
冉妤看着她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明明是你自己很得瑟好吧?”
槿知微笑不语。
相聚几十米外的楼下,应寒时停好了车,却负手站在车边,没有挪动步子。
刚刚平息下来的脸,又……红了。
静默良久,感觉那差点跳脱而出的尾巴和兽耳,终于听话地服贴下去,这才上了楼。
——
“知,该去做检讨了。”庄冲合上电脑盖,站了起来。
“哦。”
馆长的办公楼,在院内僻静的角落。谢槿知和庄冲各自念完了检讨,就立在白墙下,听着馆长喋喋不休又苦口婆心的劝导。
“我知道,你们两个想法多,跟别人也有些不一样……”馆长说道,“但是连续请假十多天,打电话还打不通。检讨也都只写了八百字!槿知写的勉强还过得去,庄冲,你这份检讨是从网上下载的吧?我都百度到了……”
庄冲:“咳……”
槿知有些百无聊赖地听着,脸上是无比安静乖顺的表情,眼睛却越过馆长,望着门外树上的叶子。一片、两片、三片、四片……应寒时什么时候才会醒?
走廊里响起了某个人的脚步声。槿知忽然怔住,盯着门口,不动了。
馆长察觉了她的明显走神,有点生气:“谢槿知,看哪儿呢?”槿知没答,她看着门外,负手站在阳光下的应寒时。
他的肤色明显还有点苍白,敞开的衬衫领口里还能看到绷带。就这么微笑望着她,眼睛里有清潭般的颜色。阳光斑驳落在他的身上,整个人有种安静而洁净的光泽。
馆长和庄冲也注意到了他,馆长一愣,庄冲缓缓笑了。
应寒时也看向他们,微微颔首:“抱歉,打扰了。”然后目光又回到槿知脸上。
槿知将手里的检讨书往桌上一丢,转身走向他。
馆长:“哎?还没说完呢,你去哪儿?”眼睁睁看着她走出门外,庄冲却眼明手快一把关上屋门,然后淡淡道:“馆长,你也曾年轻过。来,我陪你继续。”
馆长:“……”
——
槿知心跳得极快,抬头望着他,却说不出任何话来。这几天见惯了他躺在床上的安静模样,脑海中也时常想起在洪水中时,他坚毅清瘦的背影。如今他真的站在了她的面前,温润清逸依旧,只是明显削瘦了几分。
应寒时的目光中也似有暗流涌动。他低下头,一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槿知抱着他的腰,闻着他身上的气息,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寻找到她的唇,吻了上来。这竟然是个十分热烈的吻。他的一只手不知何时滑到她的脑后,轻轻按住。舌头刚撬开她的唇,就长驱直入,完全占据了主动。
槿知的脑子刹那空白,什么也不去想,只沉溺在他的亲吻里,身体和心仿佛同时微微颤抖着。
“应寒时……”她含糊念着他的名字。
他却没有回答,只是低头亲她。明明眉目间全是清澈的温柔,动作却带了难得的强势,让她只能在他怀中承受,不能移动抗拒半分。
“咳……”终于,有职员从他们身后走过,带着笑意轻咳出声。
槿知这才脸色绯红地推开他。他的脸也薄红着,眼眸却沉黑动人,慢慢松开了她。
“你全好了?”她小声问。
“嗯。”他眸色温和。
“那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
槿知唇角微勾。刚刚才醒吗?她真后悔今天来上班了。
“你还有多久下班?”他问道。
“还有两个小时。”她忍不住笑道,“我好像不能再旷工了。”
他负手而立,微微一笑。目光却始终胶着在她脸上:“那我到楼下等你。”
“好。我继续去挨训。”
她转身正要走回馆长办公室,却又被他拉进怀里。他低头,忽然在她耳朵上亲了一下,只亲得她全身一麻措不及防。他这才垂眸,松手放她进了办公室。
被馆长训完后,槿知回到馆厅继续上班。但这剩下的一个多小时,对她而言当真是分分秒秒都是煎熬。下班铃一响,她就拿起早已收拾好的包,快步走出门外。
冉妤瞅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头对庄冲说:“槿知这次真的是一头栽进去了。”
——
一下楼,槿知就看到应寒时和他的车。他负手站在夕阳里,身影清瘦料峭。她放慢脚步,将包拎在身后,一晃一晃的,走了过去。
他看着她走近,脸上的红晕似乎更浓了些,却不说话,只替她拉开车门,看着她坐了进去。
车子徐徐发动,驶出图书馆,进入晚高峰的车流中。阳光还很灿烂,透过暗色车窗,洒进来一片柔和的光。槿知问:“伤口还疼吗?”
其实是有些疼的,应寒时答:“不疼。”槿知放下心来,抬头看了看前方:“我们现在去哪儿?”
他静默了几秒钟。
“去你家呆着?”他嗓音温软。
槿知原以为会去他家,但转念一想就点了点头。林婕他们都暂住在他家,现在这个时候,她也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车子平稳向前行驶,路旁景物一晃而过。他忽然又开口:“槿知,我可以……听到你的承诺了吗?”
槿知心头怦地一跳,抬眸看着他。他的眼睛看着前方,双手安静搭在方向盘上,侧脸微红着。似乎从今天两人相见开始,他那清俊的脸,就没有安稳过。
见她不出声,他又轻声道:“小知……请你对我许诺。”嗓音中有难得的固执和强势。
槿知垂眸看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窗户被她开了条缝,有一缕风吹进来,吹散额头的发丝。
“我愿意……一生一世跟星流在一起。”她的嗓音清晰而平静。
——
槿知的家本就离得近,很快就到了。应寒时停好车,槿知牵着他的手上楼。正是傍晚时分,楼道里寂静阴凉,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他们两个。
槿知打开门,领他走进去:“你先坐,我给你倒水。”
手被他握住了。
槿知站在一地夕阳中,抬头看着他。房间本就狭窄,如今多了一个他,更显拥挤。他高高大大地立在她面前,面容寂静无比。两人一时都没说话。阳光镀在彼此清晰的轮廓上,他抬起手,沿着她的脸、嘴唇、脖子和手臂,一点点触碰下来。那柔软微凉的手指,只令槿知的心都微微颤栗着。
然后他侧过脸,嘴唇代替手指,一寸寸开始往下吻。
可是槿知上了一天班,自己都能闻到身上的汗味。他却是清淡好闻的。于是她推开他:“我先去洗个澡。”
他静了一会儿,又在她脖子上吻了一下,才抬起绯红的脸答:“好。
这样的亲昵缠绵,早在去平行空间前,两人就有过好几次。可不知怎的,今天槿知心里却莫名有些惴惴的。很快,她就心不在焉地冲完了澡,换了条舒服凉快的裙子出来。一抬头,就看到应寒时安静地坐在床上。
窗外暮色降临,屋子里暗暗的。他没有开灯,衬衫下摆垂落出来,最上面纽扣都解开了。一双长腿向前舒展着,更显高大笔挺。尖尖的兽耳竖立在黑色短发间,身后的尾巴轻轻摇着。那白皙清净的脸庞染满绯红,眼睛里却像沉淀着星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槿知刚要微笑,陡然一僵。
无数画面,浮光掠影般从她眼前闪过。
怔然之后,她抬起滚烫的脸,望着他。身体里每一寸血脉,仿佛都在跳动。她的喉咙阵阵发干,垂落的指尖也有点颤抖。
她慢慢地、慢慢地走到他面前。望着他俊雅干净的面容,却突然有临阵脱逃的冲动。谁知脚步刚一顿,他竟像是察觉了她神色有异,一伸手,就拉到双腿间站着。
槿知僵着,闻着他胸口衬衫的味道,一动不动。而他也静默着,过了一会儿,缓缓将她的头按在怀里,然后脸慢慢低了下来。
“槿知,刚才看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低的,有点哑,有点涩。
槿知不吭声,唯有心跳越发的快,跟他胸口的心跳声一样快。
“是不是看到了……我想对你做的事?”
☆、第101章怀中月光
“是不是看到了……我想对你做的事?”
房间里的光线晦涩不明,他那么清醇干净的嗓音,却也有了几分隐约的危险气息。槿知的脸靠在他的脖子上,小声说道:“人不可貌相……”
这意有所指的话,令应寒时一静。然后他缓缓低下头,跟她额头轻触额头。槿知的呼吸也有点急,看着他沉默地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落在衬衣上,一颗一颗开始解纽扣。
槿知脑海里倏地又闪过那些画面,他……即将将她压在身下做的那些事。于是脸越发的烫,阵阵热潮直往脑子里钻。她轻声问:“你会吗?”
应寒时的手一顿。
“槿知……不要这样质疑,一个成熟的男人。”
槿知:“哦……”
“在军校时,我各科都是第一名。包括种族遗传学和人体生物学。”他的嗓音淡然而笃定。
槿知却笑了:“这样啊……”
他听出了她的戏谑之意,静默片刻,解开了最后一颗衬衫纽扣,然后将她按在了自己结实修韧的胸口。
“小坏蛋。”他低声说。槿知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么肉麻的话,但他心思纯直,此时此刻这么唤她,语气自然而然,温柔又无奈。只听得她心头一颤。
然而她很快也笑不出来了。因为应寒时的手探入了她的裙子下摆,摸索起来。
……
那是从未有男人触碰过的地方,隔着胸衣,槿知也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干燥而柔软,轻轻地、温柔地揉捏着。槿知的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低下头,把脸更深地埋在他怀里。关键是,他在做这么过分的事,却似乎比她更加羞窘,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移到她背后,解了半天,却解不开。
“小知,帮我解开。”他亲吻着她的耳朵。谢槿知低声答:“自己想办法。”他的手指一顿,然后槿知就听到他微哑着嗓子,说了声“对不起。”
“嘣”一声轻响,胸衣被扯断了。槿知:“你居然……”他不吭声,手指已绕回前面,那样真实的包裹住了她。槿知的呼吸瞬间变得断续,尽管一切都在裙子里看不到,她却能想象出,他平日那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总是负在身后的安静的手,此刻是如何肆虐着。
这样痛苦而甜蜜的煎熬,持续了好一会儿,他却又不满足了。手上动作不停,嗓音却更低:“小知,我可以……亲它吗?”
“不可以!”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他静了一会儿,手指停下,双手都在裙子里,握住了她的腰。然后忽然低下头,撩开裙摆钻了进去。
槿知全身彻底软了,随着他的唇舌在裙子下的游移,低喘出声。
“应寒时……”她的手按在他的肩上,想要推,可是推不动。过了一会儿,反而被他扣住双手,推倒在床上。
……
裙子和他的衬衫,都丢在了地上。床头的一盏小灯打开,槿知仰面躺着,眼神朦胧地看着他的模样。那俊脸已红得不像样子,眼眸却暗沉无比。无端端令槿知想起他每次战斗干掉敌人时的眼神……
“小知……”
他压住了她,却没有马上行动,那柔软的嗓音里,有一丝罕见的压抑和难熬。
“你可不可以……先安抚我的尾巴?”
槿知的目光落在他身后高高扬起的尾巴上,约莫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尾巴立刻大幅度的摇摆起来。
槿知:“……怎么安抚?”
“握住就好。”话音未落,那尾巴就急不可待地窜到她眼前。
槿知忽然笑了,抬眸望着他:“咦?你以前……不是不喜欢我握吗?”任他的尾巴尖怎么在她手边打转,就是不动手。
他看着她,忽然身子又往下一沉,然后脸转到一边去。这个动作,足以让槿知清晰感觉到他身体某处的变化,微微一僵。
“因为你每次握住,我……就会这样。”他缓缓地说。
槿知尴尬不语。过了一会儿,侧过头,在他脖子上轻轻一吻,然后握住了那尾巴的末梢,用掌心轻轻摩挲了几下。他的身体明显一抖,整个人明显紧绷起来,脸也始终没有转过来看她。槿知鬼迷心窍般地低下头,在他的尾巴上,落下一吻。
刚轻轻地“啵”了一下,那尾巴却如同惊弓之鸟般,从她掌心倏地滑走。应寒时霍然转头,一把扣住了她双手手腕,黑眸近在咫尺地盯着她。
槿知微微一笑。
他不出声,刚才落荒而逃的尾巴,却卷土重来。槿知感觉到那柔滑的尾巴,沿着自己的大腿,开始一点点往上缠,于是又笑不出来了。在平行空间,他就缠过她一次。可这一次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缠得很紧,从大腿根,到腰,再到被他彻底侵略过的胸部。槿知的呼吸慢慢又急了,因为他分明是将她“绑”住了,背部甚至离开了床面,整个人被迫弓起,迎向了他的身体。
槿知的声音终于有点抖了:“应寒时,你怎么这么坏……”
他伸手接住了她的腰,然后将她往自己怀里摁,像是要摁到身体里去。
“我……喜欢这样缠着你。”那嗓音压抑又温柔,“你愿意吗?”
槿知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融化在他的声音里,涩涩地“嗯”了一声,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让他的身体彻底覆盖上来。
——
夜色深深,寂静又浓厚。风吹起窗帘一角,窸窣作响。槿知抱着应寒时的肩膀,低低的喘息声如同呜咽。他是这样温柔,她的每一声闷哼,都会引来他低头细细亲吻安抚。可他身下的动作,又是全然不同的强势坚定。槿知已全然被他掌控,抬眉低头,都是他清朗而深邃的眉目。
“小知……”他在她耳边含糊轻唤。
回答的,却只有她不像样子的残喘。见她面色绯红异常,他的攻势变得更加缠绵而猛烈。槿知连脚趾都轻抵在他的小腿上,指甲也要抠进他的背里。
“应寒时……”她头一次在他怀里,哀求而惊惶地叫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是想要逃开,还是想要更多。他却越发坚定,原本清澈的眼睛里仿佛有晦涩的火,坚定地带她往更远更惊心动魄的地方去。
她闭上眼睛,却仿佛看到大片大片的木棉花,在迷乱夜色中骤然盛开;看到一条蜿蜒清亮的溪流,淌过她战栗的身体,也淌到他的身体里。她将他抱得更紧,仿佛一缕落入他怀中的柔软月光,任他紧握,任他驰骋其中,无法抗拒,只能颤抖。
“应寒时……”
“嗯……”
“应寒时……”
“嗯。”
“应寒时……”
她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他一遍遍地耐心应着。深夜的房间里,只有他俩低低的声音。像某种确认,又像某种许诺。后来,她就不叫了,彻底舒展在他身下,任由他肆意的、不知满足地占有着。
☆、第102章贪恋日光(上)
凌晨四点钟,谢槿知裹着被子,蜷在靠墙的床角。屋内依旧只有一盏橘黄小灯,应寒时就坐在灯畔,背对着她,在系衬衫上的纽扣。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单手撑在她的枕头上,另一只手轻轻扯她的被子。槿知紧抓着不放,睁着微红的湿湿的眼睛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他眉目低垂,嗓音温和无比:“你不是说……酸痛?我只看一看。”
“不行。”槿知断然拒绝,“刚才那次你也说只抱着我睡,什么都不做了。结果呢?”
应寒时脸颊微红,手指扣在被子上没动。槿知淡淡“哼”了一声说:“堂堂星流,一言九鼎,还说什么星流说过的话,都是不可撤销,永以为诺。可你居然说话不算话。”
应寒时静默地听着她的指责。然后伸手握住了她散落在被子外的一缕黑发。
“对不起。这的确是我……平生第一次,言而无信。”
他这么说,槿知却连那点小脾气都生不起来了。闷闷地看着他,嗓音却柔软下来,带着一点点慵懒:“大家都是第一次,你就不知道克制一点嘛?”应寒时却抬眸,望着床边的灯,修长的双手轻握成拳,放在膝盖上:“小知,如果我没有克制……那我们现在,还没结束。”
槿知的脸一下子又烫了,埋在被子里,不说话了。过了几秒钟,却听到“咕噜噜”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我饿了,要去吃东西。”她说。
他点头,微笑看着她:“好,我也饿了。”
槿知扫他一眼:“那是,你当然饿了。”
应寒时:“……”
——
清晨,天还是黑的,街上只有几盏稀疏的灯。公交车却已开始运营,驶过街头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天气微凉,槿知披了件薄外套,应寒时只穿简单的衬衫长裤,掌心却是暖的。
他牵着她的手,徐徐走在街头。槿知抬起头,看到月亮还没降下去,缀在云层中,像半边莹白的玉。就如同现在的他和她,亲密又温柔。
常去的那家早点摊,已经摆出来了。胖胖的摊主正在烧水,看到他俩很意外:“呦,是你们来了。这么早,包子还没蒸出来呢,但是有粉。”
“那就下两碗粉吧。”槿知答。两人在一张小方桌旁坐了下来。摊主开始忙碌,槿知刚要拿筷子,应寒时的手比她更快伸过去,拿起两双筷子,低头细细地将一点毛刺磨干净,然后放了一双在她面前。
槿知微微一笑,拿起筷子在手里把玩着。应寒时又拎起桌上的小茶壶,倒了两杯水,然后缓缓放下,说道:“今天开始,搬去我家住,好不好?”槿知愣了一下,摇头:“不好,我习惯一个人住。”这是她的心里话,应寒时端起茶杯,垂下眼眸,慢慢喝着,不出声了。
槿知又有点心疼,手指在桌上随意画了两下,然后说道:“我给你把钥匙。”应寒时微怔,她解释道:“我家的钥匙。”他手里的茶杯慢慢放下来,眼眸中浮现清澈而喜悦的光泽:“好,我今晚就……搬过来。”
槿知:“……应寒时,我不是要你搬过来!我说了习惯一个人住。给你钥匙……”她顿了顿:“你想过来时,就过来。”
他静了一会儿,答:“你是我的女人,我每天都想过来。”这话说得安静又笃定,槿知一时竟无言以对。这时摊主已经端了两碗粉过来,她就含糊道:“……再说吧。”
吃完早饭,天亮了一些,起了淡淡的薄雾。但是离上班时间还很早。应寒时问:“现在想去哪里?”槿知的困意这时却上来了,答:“回家补眠。”
于是两人又回到她家里。槿知再次钻进被子里,睡眼朦胧地望着床边的他:“你不困吗?”他摇头:“前几天睡得太多。你睡吧,我在这里陪你。”
“嗯。”槿知动了动,调整了个舒服的睡姿,一抬头,却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脖子上。她低头,就看到脖子、锁骨上,好几枚鲜红的吻痕。
“都怪你。”她小声说。
“嗯。”他轻声答。槿知看了他几秒钟,将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让他握住,然后闭上了眼睛。
大概真是累极了,很快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悠长。应寒时将她的手放入被子里,又低头在她脸颊亲了一下,她沉睡着丝毫未觉。
他看了她一会儿。有洁白的日光,从窗户投射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脖子下方的皮肤,十分细致白皙。那一点点吻痕,犹如晶莹白雪上的朱砂,颜色触目惊心。
静默片刻,他低下头,含住一小片光嫩的皮肤,吸吮了几下,又用牙齿细细的噬。再抬头,那里已多了枚吻痕。而她只是微蹙眉头,大概以为被蚊子咬了,抬手摸了摸,倒头继续睡。
他低下头,又咬住一口。
一口,一口,又一口……
过了许久,他缓缓抬起头。而身下的她,脖子上、肩膀上、锁骨上,已布满吻痕。能下嘴的地方,他都已下嘴。
注视了一会儿自己的所作所为,应寒时将绯红的脸,徐徐转向了另一侧。
她醒来后,必然又要怪他了……
“咚咚咚——”很轻的敲门声。
槿知住的是个大开间,床就在客厅里,不过中间挂了道薄薄的帘子。应寒时起身,将帘子拉上,隔开视线,这才走过去开门。
一身黑色风衣的萧穹衍探头探脑进来,应寒时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还在睡。”萧穹衍会意地点了点头,轻轻带上房门。
主仆两人直接走到阳台上,关上推拉门,避免吵到她。萧穹衍放下手里的医药箱,拖了把椅子过来,然后说:“苏开车送我过来的,他在楼下等。”
“好。”
应寒时在椅子里坐下,背对着萧穹衍,缓缓脱掉了衬衣。萧穹衍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脸不可思议地说:“老天!怎么会这样?伤口全部又裂开流血了。”应寒时没出声,唯有耳朵微微红了。
萧穹衍有些生气地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说:“指挥官,你昨晚到底做了什么?难道杀死了五只S级生化怪兽吗?不是说了,不能剧烈运动吗?”
☆、第103章贪恋日光(下)
应寒时抬眸看着远方,静默片刻,嗓音里有了一点笑意:“小John,有些事,你不会懂。”
萧穹衍被他说得更加困惑。但他也听得出来,应寒时今天早上很高兴,非常高兴。于是萧穹衍也莫名地高兴起来,哼着歌,替他把伤口重新包扎好。
“OK了。”他收拾好医药箱,问,“指挥官,你跟我们一起回家吗?”
应寒时穿好衬衣站起来:“不了。我送她上班,再回来。”他粘谢槿知,这一点萧穹衍早已习惯,于是点了点头,两人动作轻徐地又走回客厅。哪知萧穹衍眼睛很尖,透过那道帘子的缝隙,一眼看到床上的谢槿知,脖子上全是点点红痕。
“啊!”他惊呼一声,“小知也受伤了?”应寒时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眸色一怔,一把扯过帘子,遮了个严严实实。
“你不用管。”
萧穹衍奇怪地看着他:“可是她……”看着应寒时沉静的眼神,他乖觉地住了嘴:“哦……”有些不甘心地往门口走了几步,他突然露出顿悟的表情,看着应寒时:“我知道你们昨天做了什么了!”
应寒时脚步一顿,将双手缓缓负起到身后,低声问:“我们……做什么了?”
萧穹衍眼珠一转,得意地笑了:“老实讲,你昨晚是不是带小知去爬山了?所以伤口才会裂开啊,还让小知摔跤了对不对?才红了那么一大片呢!指挥官,你真是太不小心了。”
应寒时静静矗立片刻,低头笑了:“嗯,我是带她去爬山了。”萧穹衍自觉猜中了答案,高高兴兴地往外走,却听应寒时温软的嗓音低低地道:“我们爬了好几次。”
“哦……”
帘子背后,谢槿知睁着眼睛。她早被萧穹衍一惊一乍的声音吵醒了。
只是……
我们爬了好几次。
她的脸微微发烫。
应寒时真是越学越坏了。
——
晨雾逐渐散去,阳光照亮了街道。这个城市仿佛也恢复了生机,四处是车水马龙。
胖老板的早点摊前,客人也越来越多,忙得不可开交。不过,经过的人再多,有的人,还是一眼就会被人记住。譬如天没亮时,那对清秀斯文的情侣。又譬如此刻,坐在角落方桌旁的,这个男人。
男人大概三十余岁,十分高大挺拔,穿着简单的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裤,也显得很是英挺。他的轮廓很饱满,眉眼鼻梁都像是工笔勾勒般深刻清晰。衬衫挽起半截,露出结实的小臂,搁在小桌上。他一个人坐着,面色沉静无波,让人感觉难以接近。若说唯一违和之处,就是他左颊上,贴了张小小的创可贴。创可贴上还被人用笔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胖老板迎上去,语气不自觉就客气了几分:“您吃点什么?”
男人静默几秒钟,伸手在裤兜里掏了掏,只掏出了一张五元纸币,丢在了桌上:“这些钱够吃什么?”
胖老板虽然意外他居然这么穷,但还是和气地答道:“一笼包子,加一杯豆浆;或者一碗粉,加半笼包子。”
“一碗粉,加半笼包子。”男人言简意赅。“好呐!”胖老板收了钱,就给他张罗去了。
早点很快端上来了,男人拿起筷子,低下头,气度沉稳地吃着。过了一会儿,却有两个跟他穿着同样灰色衬衣、黑色长裤的年轻男人,走到桌旁坐了下来。男人抬眸看了他们一眼,神色淡然地继续吃。
“指挥官。”
“林指挥官。”
他们轻声唤道。
“嗯。”阿诺德。林已吃完了粉,放下筷子,用手拿起小笼包,一个个慢慢往嘴里放。
“最近情况如何?”他问。
一名手下答道:“侦察兵传来消息:星流指挥官已经从平行空间回来了,并且得到了新的晶片。”
男人慢条斯理地把五个包子都吃完,才答道:“知道了。”
“接下来我们怎么做?他们已经拥有两块晶片了。”手下问。
“我自有安排。”林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指,看向他们,“让你们带钱过来,带了吗?”
“带了。”一名手下从怀里掏出个大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给了他,“这里是十万现金。您说过,不必太多。”
“嗯。”林接过信封,淡道,“今天就先这样,你们走吧。”
两名手下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迟疑道:“指挥官,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暂时不。”
“可是指挥官,请您一定不要再像这次这样走失了,甚至还流浪街头。大家都非常担心。如果有需要,请让医务兵可以就近跟随您。毕竟上一次与皇帝陛下决死一战,遭遇耀斑辐射后,您的大脑就一直未能痊愈,时常忘事……”其中一人忧心忡忡地说道,但是撞上林冷淡的视线,立刻又闭了嘴。
这时,另一人却盯着不远处的街头,轻咳一声说:“指挥官,您的女人来了。”
林缓缓回头,看一眼不远处匆匆走来的女人,淡道:“你们先走吧。”他俩立刻站起来:“是。”身影迅速隐没进人群中。
林坐在原地不动,低下头,慢慢喝水。
冉妤走到他跟前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气定神闲的模样。她微蹙眉头,看着那两个远去的人影,没好气地说道:“木头,你大早上跑出来,跟谁偷偷见面呢?”
林答道:“以前的下属。你吃什么?”冉妤在他身旁坐下来,招手:“老板,来一笼包子。”然后斜眸看着他:“呦,你还有下属呢?”
林也不生气,手指慢慢转动茶杯,淡笑答:“有,还很多。”他的语气半真半假,冉妤一时也分辨不出来,干脆难得深想了。
热腾腾的包子端了上来,冉妤这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又欢喜起来,舀了两大勺辣椒酱,放在碟子里,正要开吃,辣椒碟却被人拿走,放到了一边。
冉妤瞪着他:“你干嘛呀?”
林抬眸淡道:“太多了。”
冉妤有点不可思议:“你管我?”伸手要将辣椒碟拿过来,却被他按住了手。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时她的手被他牢牢握在掌心,动弹不得。
“我为什么不能管你?”他用那沉黑的眼睛看着她,这意有所指的话,让冉妤的脸慢慢红了,松开了辣椒碟,他才缓缓把她的手松开。
冉妤低下头,用筷子夹起包子,一口口寡淡无味地吃着。他在旁静静看着,若有所思的样子。
“喂,木头,你什么时候愿意去见我的朋友?”她小声问道。
林笑了笑,语气却疏淡:“我说过,不喜欢跟陌生人见面,也不要跟你朋友提我的事。”冉妤有些丧气,但是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个男人的脾气是很怪的。若说开始那些天,她还对他颐指气使,现在不知怎的,也不敢真的惹他发脾气。
她用筷子在盘子里戳啊戳,不高兴了。林静默注视片刻,说:“你不是想出去玩吗?过几天我带你去。”冉妤又瞪他一眼:“说得轻巧,哪来的钱?我真是……对了,昨天给你的二十块钱零花,用完了吧?”
“用完了。”他淡淡地答,看她一眼,眼中到底闪过丝笑意,将那牛皮纸信封,丢到她面前,“这些钱你拿去交房租,再买你喜欢的那个包。剩下的我们俩去旅游。”
冉妤拿起信封翻了翻,瞪大眼睛,却有些紧张起来,压低声音:“这些钱哪里来的?”
他扫她一眼,站起来:“我想起来,自己还有些赚钱的营生。你去上班,我还有别的事。”谁知刚走了两步,衣袖却被人紧紧抓住了。他低下头,首先看到扣在衬衫上的白皙纤细的手指,然后是冉妤轻咬下唇的模样。
“木头,你是不是要不辞而别了?”她轻声问,“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落难的有钱男人,一旦恢复记忆,就会回去原来的生活了。”见他不出声,冉妤一把将那装钱的信封丢进他怀里:“你要走就走,这几万块我还真的不差。”
林静默注视她片刻,忽的抬手,就将她扣在了旁边的墙上,引来许多人的目光。冉妤瞪大眼睛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湿了,他却低下头,冰凉的唇,重重吻住了她,略带胡渣的下巴,刺得她微微的疼。
冉妤被他吻得全身都在颤抖,想要抗拒,却被他扣住了两个手腕,动弹不得,只能如同被囚禁的白兔,在大灰狼的怀里承受。
“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眼眸深邃,语气却平淡:“女人,不要干涉男人的事。晚上做个排骨汤,我回来吃。”
冉妤怔怔地望着他:“哦……”他却已转身走远了。
——
天气晴朗,日光明媚。谢槿知戴着白手套,站在书架间整理。庄冲在工作台前值班,冉妤虽然也在工作台前,但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周围静悄悄的,微尘在空气中飞扬。槿知忙碌了一会儿,动作慢慢停住了,站在那里发起了呆。
昨天晚上,没有做安全措施。
当时他和她情绪都有点激动,也有点冲动,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在一起了。中间她虽然有想起这个问题,但是想到这几天是她的安全期,就抱着侥幸心理,继续放纵彼此了。
万一……要是怀上了怎么办啊?
不知道会生个什么出来……
槿知默默纠结着,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日历。今天是周末了,他说下班会来接她。周末两天他们又可以在一起了。但是如果……安全措施一定要做好。
——
同样的日光下,应寒时站在家中,面朝湖水沉思着。
过了一会儿,他面颊微红,转头:“小John,你擅长网购,替我买点东西。”
“哦好啊,小John乐意效劳。”萧穹衍笑眯眯地把电脑搬过来,“需要买什么?”
应寒时不说话,只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键盘输入了用品名称。萧穹衍爽快地答了声:“好呐!”他在天猫搜索了一会儿,就抬起头:“报告指挥官,我选好了,你看可以吗?”
应寒时扫了一眼屏幕,冈本003。他并不了解这些东西,不过萧穹衍的信息搜集分析能力是最强的,选的自然可靠。于是点头:“买吧。”
萧穹衍拍下十盒,又说道:“同城旗舰店,今晚可以送到。”应寒时微微笑了:“很好。”
萧穹衍得了表扬,也高兴起来,推开电脑,想起今晚应寒时还要去接谢槿知,又苦口婆心地劝道:“对了指挥官,今晚不要再剧烈运动,不要再去爬山了哦!”
应寒时的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落在屏幕上的订单画面。他静默片刻,最后转过脸去,避开萧穹衍纯洁无邪的目光,缓缓答道:“我……自有分寸。”
身为男人,他会有分寸。
爬慢些……就是了。
☆、第104章甜蜜的他(上)
谢槿知下了楼,远远就看到应寒时站在树荫下。身旁的冉妤狭促地笑了笑,说:“槿知,他粘得可真紧,我看你这回是要被这男人吃得死死的了。”槿知低骂道:“乱讲,快去跟你的犀利哥相会吧。”冉妤果然一副被点中死穴的模样,转头就走了。
槿知走过去,问:“什么时候来的?”应寒时眸中有淡淡的笑,牵起她的手:“刚到。”
“我们去哪儿?”
他带她上了车,答:“去吃晚饭?”
“好啊。”
应寒时在外面吃饭的次数并不多,所以槿知做主挑了附近一家粤菜馆。图书馆下班早,还没到高峰饭点,餐厅里人不多。两人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槿知翻看菜单。
“有什么想吃的?”她问。
“你定。”
“哦。”
槿知低头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抬头望着他:“应寒时,你能不能不要老是盯着我?”原本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的应寒时,闻言微微有些窘,转过脸去。槿知又笑了笑,这才招手叫来服务员。他伤口未逾,她点的都是几个清淡的菜。不过最后又加了盘麻辣小龙虾,自己吃。
菜一端上来,槿知就戴上一次性手套,专心剥虾子。应寒时原本没觉得有什么,也安静地吃着她点的那几道清淡可口的菜。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就见她面前堆满虾壳,嘴唇也吃得通红。那一整盘火辣的虾,居然被她干掉了一大半。
她平日里温婉又安静,有时还有些凶。但应寒时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大快朵颐的爽快样子,觉得新鲜又可爱。但眼看她竟跟个馋嘴孩子似的,专攻虾子吃个不停,他静默片刻,在她再次伸手前,将虾子端起,放到了一旁。
槿知抬头看着他,嘴唇红得像一小撮火苗:“怎么了?”
“不要吃太多。”他温和地解释道。槿知又瞥他一眼,站起来,伸手将那盘虾子又拿回去,放到自己面前,然后又拿起一只,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应寒时,控制欲不要那么强,你有时候像个小老头似的。但是我不想被你管得死死的。”
这话她说得轻巧淡然,应寒时的脸却微微一红。头顶垂落的小灯,柔和朦胧。槿知望着他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而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起身,从桌子对面坐到了她身边。
槿知斜眸看着他。他一只手臂搭在了她身后沙发上,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取走了她手里的龙虾。槿知被他半圈在怀里,能够清晰闻到他衬衫上干净的气息,微微一怔。他却已低下头,俊脸覆盖过来,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小知……听我的话。”微微低哑的嗓音,明明是在管她,却又像是在哄她。
槿知的脸忽然烫了起来,心也扑通扑通跳得不稳。看着他乌黑的眼睛近在咫尺,大有她不听话就继续亲她的架势。
槿知将手里的虾子一丢,抽纸巾擦了擦手,小声说:“我不吃了,你坐回去。”
“嗯。”他这才起身,又坐回对面。
接下来,槿知一边喝着清淡的汤,一边望着他温润清雅的眉目,心想,他其实最坏了。
要怎么形容呢?
纯到深处自然黑?
——
吃饭的餐厅就在一间商厦里,两人走出来,对面就是人潮涌动的电影院。槿知望了两眼,说:“我想看电影。”一直以来,她对外出观影都兴趣缺缺,更喜欢跟他两个人在家里看电视。不过她这么说,应寒时看着她答:“好。”
其实槿知的想法很简单。突然很想跟他做一些,普通情侣会做的事。
因为是临时买票,好的位置已经卖完了。两人干脆在最后一排的边角位置,坐了下来。这个时间,上座率只有一半,他们周围的座位都空着,倒也清净无人打扰。
光线很快暗下来,满场寂静,荧幕上的光影开始闪烁。槿知看了一会儿,就把头靠在应寒时的肩上。他的肩膀虽然略硬,但是却让她感到舒服。过了几秒钟,他偏头吻了下来。
槿知完全看不到画面了,跟他在黑暗中脸轻贴着脸,唇舌纠葛着。
“晚上……去我家,好吗?”他在她耳边碎语,“明天早上我送你上班。”
槿知安静了一会儿,答:“嗯。”他得到首肯,手慢慢搂住了她的腰,将她从座椅上拉过来,抱起放到了大腿上。槿知斜他一眼,想要挣脱下来,却被他紧紧扣在怀里。槿知心跳如擂,也不挣了,窝在他怀里,继续看电影。他却低头,只看着她。
于是这一场电影下来,两人根本就没看几个镜头,一直就这样小声说话,眉目凝视,耳鬓厮磨。到散场时,应寒时牵起她的手,第一个离开这繁华喧嚣的地方。
夜色如水,黑色保时捷轻盈奔驰在夜风中。槿知望着身旁戴着白手套、动作沉稳开车的应寒时,开口道:“要不还是去我家呆着吧,你家很多人。”
“不必在意。”他答,“我会命令他们不要打扰。”
槿知默了一下,还是有点别扭。他却轻声说:“槿知,那不一样。”她不解地望着他。
“我的女人……应该跟我回家。”他缓缓说道。
槿知这才明白过来。他是在说,去她家还是去他家,是不一样的。他是男人,要占据主导权。
她忽然笑了出来,把头探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早就知道,他温柔如水的外表下,内心住着个纯爷们儿。现在看来,他真的是很想以“一家之主”自居啊……
——
走进别墅,就见大家都在客厅里。苏和丹尼尔坐在电脑前打游戏,林婕靠在沙发里抽烟看电视。萧穹衍系着围裙,来来回回地忙碌着。
槿知想,他这里还真成外星人大本营了。
见他们回来,苏和丹尼尔都笑着打招呼,林婕也淡淡地点头。萧穹衍则凑上来:“啊,我们马上要开餐了,一起吗?”
应寒时径直牵着槿知的手,上了二楼:“不用,我们吃过了。”走了两步,又顿住,转头看着萧穹衍:“小John,我和槿知想两个人呆着,除非紧急情况,不要打扰。”
☆、第105章甜蜜的他(下)
“哦……”萧穹衍一脸似懂非懂的样子。
槿知微窘,神色却淡定。抬眸望去,苏和丹尼尔面带善意的笑容,林婕却只用那漆黑深沉的眼睛望着她和应寒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槿知神色平淡地回望着她,然后就看到她转过头去,起身走向阳台。
——
天已经黑了,湖边山色浓重。半掩的窗帘,透进来些月光,更显得寂静。槿知躺在床上,看着应寒时立在黑暗里,脱下了衬衣。
明明有过一夜经验,可槿知依然会觉得紧张。他俯身下来,堪称熟练地抱着她亲了一会儿,手就钻进了她的上衣里。感觉他的手指目标非常明确地滑到了胸衣上,槿知立刻说:“慢点,我来……”话没讲话,胸衣非常顺利地被他解开了,从上衣里拿了出来。
槿知眨眨眼睛:“你……”
那双清亮沉静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她:“我学会了。”
“……喔。”这么快。
“我现在……”他低头亲了她一下,“单手能够解开最复杂的款式。”
“……”要不要这么拼?
事实证明,这个在军校各科都考第一名的男人,这个据说单兵机械操作全国领先的男人,一夜之间,启蒙之后,学会的岂止是解内衣而已?
昏暗的光线里,他覆盖下来。槿知整个人,都被他那清淡温柔的气息笼罩着,就像身处一个只属于他们俩的小天地里。他完全没有了昨晚的急切和生涩,也不再一个劲儿的进攻。而是……极有耐心的,慢慢品尝。
他会缓慢的进出,让她慢慢呻吟出声;也会忽然加速,让她一颗心如同坐过山车般,随他的节奏起起伏伏;更会碾转厮磨,让她头一次尝到挑逗的滋味……结果进行了许久,第一次还没结束。槿知涨着绯红的脸,抓住他的肩膀:“应寒时,你不能这样……”
他似乎怔了一下,然而在这件事上,即使是温柔好讲话的星流,也有自己的判断和坚持。他凝视着她眼中的情~欲,然后轻轻反握住她的手,扣在床上。
“我能。”他轻声说。
剩下的,只有槿知低低的呜咽声。
……
终于,第一次结束了。他从背后环抱住她,躺在床上。槿知蜷成一团,缓了很久,闷闷地坚决地说道:“我疼,今天再也不要了。”
应寒时沉默了一会儿,也知道她初经人事,很可能无法再承受了。
而且……的确是因他……红肿了。
他的脸微微一红,又觉得愧疚,低声答道:“好,我今晚不会再要你了。”槿知这才低低地“嗯”了一声,知道他必然会以她的感受为先,不会食言。
只是时间尚早,两人也没有睡意,就抱着说话。槿知在他怀里,慵懒又放松。应寒时却不太轻松。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此刻温香软玉在怀,对应寒时来说,等于才刚尝了个开头,就被叫停。过了一会儿,就感觉难以自持。槿知当然察觉到他身体又有了变化,立刻说道:“这次说话要算话,应寒时。”
“嗯。”他的嗓音略哑,抱着她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在她耳边说:“小知,能不能……摸摸它?”他的声音透着难得的压抑和难耐,听得槿知的心突地一跳。见她不说话,他就低头开始轻轻咬她的耳朵,咬得她浑身不自在。
槿知的脸红了,但到底是有些怜惜他,转过来,伸手轻轻握住,动作生涩地摩挲了几下:“这样……可以了吧?”
应寒时全身都僵住了。
他本意……本意只是让她摸摸尾巴,可是她……
白皙的俊脸瞬间潮红如血,他抬起漆黑晦涩的眼看着她。槿知有点没反应过来……转眼间,已经被他翻身压在了床上。
“应寒时你!”她抗议道。
“不,我不会让你再疼的。”他哑着嗓子轻声说,“不会再进去……我就亲一亲……亲一亲……”他连眼睛都红了。
槿知半信半疑:“喔……”
……
然而这晚过后,槿知才知道,不让男人得到满足,会有多麻烦。哪怕他平日里俊雅又良善。应寒时的确恪守承诺,这晚没有再要她。可是一整晚都将她桎梏在身下,抱得紧紧的,瞎子都能看出,他有多难受。而她的每一寸皮肤,几乎都被他亲过摸过占有过,就跟饮鸩止渴般,一遍又一遍,整晚都没有消停过。只亲得槿知神魂颠倒,差点就松了口。
天明时,槿知睁眼醒来。人依旧在他怀里,被他从后面抱住。她轻手轻脚地转身,看着他沉睡的样子。
后半夜她都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只感觉到他还在亲吻她的身体,也感觉到他始终紧绷着不得纾解。此刻他终于眉目安详地睡在她身旁,槿知忍不住笑了。
过了一会儿,却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她刚要起床,应寒时已经醒了,示意她继续睡,自己披了衣服坐起来:“什么事?”
萧穹衍洪亮的声音传来:“指挥官,有事情要跟你汇报!”
槿知心疼应寒时没睡多久,毫不留情地说:“让他一边呆着去。”应寒时微微一笑,门外的萧穹衍却耳朵尖听到了,大声说:“指挥官,是紧急情况!”
应寒时立刻走过去,打开门。槿知也穿好衣服起身,跟了过去。
“什么事?”他问。槿知也问道:“是不是反叛军有什么事?”
萧穹衍的面色却有些古怪,好像兴奋又紧张的样子。他摇了摇头,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拿出个平板电脑,放到他们面前:“指挥官,出大事了,你的身份暴露了!”
槿知和应寒时同时一怔,只见屏幕上是个新闻页面,一行黑色醒目的标题:“特大爆料:江城惊现外星人!”下方配的图片,是一个男人负手侧立在黑夜中。兽耳尖尖,长尾盘旋,侧脸轮廓分明。虽然画面有些模糊,看起来是偷拍的。但还是轻易就能辨认出,正是应寒时的照片。
☆、第106章半兽的我(上)
谢槿知从未想过,应寒时的身份,会有暴露的一天。这感觉就像是晴天霹雳,让人摸不着头脑。
应寒时已经伸手接过萧穹衍的电脑:“我看看。”
三人在书桌旁坐下,槿知依偎在他身旁,看着屏幕。原来萧穹衍打开的,是一条长微博,粗粗一扫,才几个小时,已经有上万条转发,两万多条评论。博主名字叫做“寻找真相的老白”,还加了V,认证信息是“自由撰稿人、记者、作家”。
萧穹衍却在旁边嘀咕道:“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槿知和应寒时一起往下看。
老白声称在两年前,见过“神秘男子”一面。原来那年秋天,他驾驶汽车往西部旅游,却遭遇了公路山体塌方,连人带车都被埋了,差点没命。
就在那时,“神秘男子”出现了。
老白在微博中描述:“……他穿白衬衣黑色长裤,一看就衣着考究,拥有良好的家境和教养。我当时迷迷糊糊,以为是好心路人。结果他单手就掀开了压在我车上的几吨重的岩石,把我救了出来……
我当时很惊讶也很感激,出于记者的职业敏感,我闭着眼睛装睡,偷偷观察他。他把我安置在公路旁后,就走到另外几辆遇难轿车旁,非常轻松地把其他昏迷的人都救了出来……
我以为我眼花了,因为他的身后,有一根长长的尾巴,非常灵活,甚至还帮助他掀开了一辆大卡车……我非常确定,他不是人类。”
……
“他写的是真的吗?”槿知看着他俩。应寒时点了点头,萧穹衍也答道:“是的啊,那年是指挥官带我去青海湖钓鱼,遇到塌方,他就去帮把手咯。”说完又叹了口气:“小知,你知道的,他就是烂得不能再烂的好人,遇到谁有困难都会去帮忙。这些年他伸手援助过的人不计其数。事实上对于他能隐藏身份到现在,我已经觉得很惊讶了……”
应寒时行事坦荡无愧,但在心爱的女人面前,被他这样吐槽,还是微觉尴尬。抬眸看了萧穹衍一眼,目光有些严厉。萧穹衍立刻讪讪地闭了嘴。
槿知继续往下看。原来那次事件后,老白就一直在追查应寒时的事。慢慢的,居然也让他查出应寒时很可能居住在江城。而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得知G省依岚山附近有些异常,于是就跟了过去。
然后就拍到了那一组应寒时半兽态的照片。据说是他匍匐在稻田中好几个晚上,偷偷拍到的。
在长微博的最后,老白写道:“我追查他,不为私利,不为出名,只想证实一件事:地球上是否有外星人。因为追寻真相,是每个新闻工作者最根本的使命。”
“现在怎么办?”萧穹衍问,“要我黑掉这条微博,和所有转载吗?”
槿知心情一松。是了,他俩是顶级黑客,处理这次危机应该很容易。只是这个“老白”的出现,让人感觉很不安稳。
应寒时站了起来,负手沉吟片刻,答道:“不,暂时什么都不做。我们删掉这条微博,他还可以再发。不仅打草惊蛇,还有可能引起更多人的猜疑。你尽快找出这个人,我们一次性将问题解决。”
萧穹衍恍然大悟:“是。”他俩说话间,谢槿知在电脑前坐了下来,刷新页面,发现这个外星人话题,已经登上了热门话题榜第五名。她又点开下面的评论,却发现热门评论并非质疑长微博的真实性,而是如出一辙的……
“Cosplay?但这个男人真的帅得像个外星人。同意的赞我!”
“真的是外星人吗?求带我离开地球!”
“太帅了,那侧脸那小眼神,看得姐心跳加速。”
“我只想说一句话:君子温润如玉,绝世独立。”
“这是我的外星老公,原博你不经我同意就发布,我要让老公代表星星消灭你!”
“求人肉,求偶遇,求献身。”
“求献身。”
“求献身。”
“请让他用尾巴缠住我!”
……
槿知慢慢地看着。应寒时原本不过把这当成一次闹剧,也不会放在心上。可现在跟她一起看着这些评论,俊脸慢慢就红了。
“槿知,这些你不必要看。”他说。槿知却看得目不转睛:“唔,我再看看。”见劝不动她,应寒时抬眸看了眼萧穹衍,示意他把电脑拿走。
萧穹衍递给他一个“已领会”的眼神,然后开口特别苦口婆心地劝道:“小知,你完全不必因为这些评论生气。因为指挥官根本不会看这些女人。”
这话听着顺耳,应寒时静默不动。
谢槿知轻轻“哦?”了一声。
萧穹衍再接再厉地说道:“当然啦。要知道从前,指挥官就经常被人偷拍、跟踪、示爱,他已经习惯啦!每次回帝都,几乎万人空巷,很多女孩都想一睹他的风姿。网络热门话题排行榜从来都是第一名呢,现在才第五!想当年,全国至少有一半未婚女孩梦想嫁给他,另一半想嫁给皇帝陛下。甚至还有女孩伪装成服务员,潜入他下榻的酒店,穿得很暴露想要爬床呢,每次我都要费力气丢出去。所以比起从前,现在不过是些小风小浪,你实在不必担忧呢……”
这番话他说得流利极了,谢槿知听得都愣住了。而应寒时的脸彻底红了,语气却清冷无比:“小John,闭嘴。”萧穹衍吐了吐舌头,应寒时伸手从槿知手里取走鼠标,将电脑拿起来递给他:“你先出去。”
“哦……”萧穹衍委委屈屈地走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应寒时的手摁在桌边,低头看着她:“你……不高兴了?”
槿知也谈不上不高兴,只是……
她抬头望着他:“以前真的有很多女人喜欢你?”其实这个问题根本不用问。他年轻、能干、俊朗,身居高位,为人又正直,必然是许多女孩的梦中情人。就像现在,仅仅一张侧脸照片,都能引来女孩们的臆想和好感。
他答:“我不清楚。”
“怎么会不清楚呢?”
他用那漆黑如墨的眼睛望着她:“因为我并不在意。”
槿知轻轻“哦”了一声,手却被他握住了。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我的?”她又问。应寒时沉默了一会儿,答:“第二次遇见你的时候。”槿知诧异地望着他:“第二次?是什么时候?”
他的脸又有点红,嗓音却是温软清爽的:“那天下了雨,你一个人去图书馆查探,我……开车跟着你回家。”槿知:“然后呢?”他顿了顿,答:“你一个人走在雨中,看起来很冷淡,也很安静。”
槿知琢磨了一下他的话,问道:“所以……你喜欢我冷淡的样子?”
应寒时也怔了一下,答:“……是的。”
槿知忍不住笑了:“喔,这样啊。”应寒时也察觉出她笑容里的戏谑之意,静默片刻,抬手就将她扣进怀里。
“有多喜欢?”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小声问。
他轻声答:“非常喜欢。”
☆、第107章半兽的我(下)
然而事态发展的迅速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这天,谢槿知还是照常去上班了。毕竟这个阶段,天塌下来她都不能旷工了。可到了中午,她再刷微博,已经有五万条转发,上了热门话题第一名。
之前应寒时粘她粘得紧,从馆长到门卫,几乎都见过他。于是槿知人在馆厅里,就能感觉不少同事的目光有些异样。冉妤和庄冲两个知情人,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时不时跑来问她怎么办。槿知告诉他们,等应寒时行动,静观其变。
中午吃完饭,槿知去了一家眼镜店,买了副男士墨镜。结果看到连店员都在刷这条微博,还兴奋地感叹:“真的好帅!”“不会真的是外星人吧?地球人气质哪有这么好?”
下午,下班铃一响,槿知就跑下楼。远远就看到应寒时的车停在那里,人倒是没出来。槿知立刻跑过去,上了车。
应寒时依旧是沉静温和的样子,说道:“抱歉,刚才我开在路上,就被人认出来了。所以没有下车去楼下接你。”槿知点头,心想,那是因为你的车也太骚包醒目了。别人会多看几眼,再有看过那条微博的,不就发现了你。
车子徐徐驶入车流,她问:“萧穹衍查出那个’老白’了吗?”他答:“快了。老白是在一家网吧发布的消息,萧穹衍正在追查他的住址和身份信息。”
“这件事,会跟反叛军、阿诺德。林有关系吗?”她又问。
“现在还不清楚。”应寒时语气清冷,“不过,他应该是很乐意看到我惹上麻烦的。”
槿知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那副墨镜,递给他:“暂时戴着吧。”应寒时并不喜欢戴这种东西,但还是听话地戴上。然后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继续开着。槿知一时竟看怔住了。墨镜之下,他的下颌线条清晰干净得让人侧目。
静默片刻,她探头过去,在他侧脸一吻:“你的确很招女人喜欢。”
“小知……”
她却倾身过去,靠在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
暮色降临,车子驶入小区时,两人发现了不对劲。前方应寒时的别墅周围,站了一群人,不少人还举着照相机摄像机。别墅区的几个保安努力维持秩序,似乎想要驱赶他们,但是没什么效果。
应寒时缓缓将车停下,与此同时手机响起,是萧穹衍打过来的:“糟糕了指挥官,可能是咱们的邻居,在网上发了你的地址。现在楼下全是人,你和小知暂时不要回来。林婕他们出去找老白了,没办法接应你们。”
“我们已经回来了。”应寒时放下电话。槿知看着那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不少是年轻女孩,举着手机在拍别墅。天色已经暗了,那些陌生人脸上的表情却是兴奋而期待,就像是等着看一场好戏。槿知却忽然觉得,离这些跟她一样的地球人,离这个环境,都非常遥远。
“怎么办?”她问。
应寒时刚要掉头,这时却有一名保安看到了他的车,跑了过来:“应先生,对不起,我们赶不走这些人……”他看应寒时的目光,明显也有些异样。槿知答:“行了,你先走吧。”
然而已经太晚了,前方有记者发现了保安的举动,和他们的车:“在那里!”人群瞬间耸动,呼啦啦全都围了过来。
“嘭嘭嘭——”他们大力地拍着车窗,槿知抬头望去,到处都是陌生的脸,唧唧呱呱全都在大声说话:“应先生,你真的是外星人吗?”“应先生,这次热门微博,是你的自我炒作吗?”“这是你的地球女朋友吗?”“真相到底是什么?”
而那些女孩,也拼命挤进来,看到应寒时的真容,全露出兴奋羞涩的表情:“好帅啊!”拿着手机一个劲地拍。
应寒时抬手挡住脸,从谢槿知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微抿的嘴唇。
“槿知,跟紧我。”他说。
“嗯。”
槿知只觉得这一切真的就是一场可笑的闹剧,一场飞来横祸。既然避无可避,她现在只想跟他快点回到屋里去。
他推开车门下车,引来更多闪光灯和惊呼声。槿知看着他面色静漠无比,伸手分开人群。那些人似乎也不敢靠他太近,让出了一条路。这一幕让槿知心里忽然微微刺痛。
他走到副驾,拉开门把她接了出来。他们见状又围了上来,对着她一顿猛拍。应寒时将她扣进怀里,缓缓说道:“请你们让开,我们要回家。”
可是回答他的,是一片更加刺耳的追问声。
槿知低着头,任由他拉着,往别墅的方向走。那群人始终挤着围着他们,所以走得很慢。就在这时,“啊”“啊”两声惊呼,两个女孩大概是被人撞到了,朝地上摔了下去。可旁边正是片花圃,带刺的玫瑰丛和岩石夹杂在一起。眼看两个女孩头就要撞到岩石上了,应寒时眼明手快,一把扶住她们。旁边的人们一阵惊呼,却没人伸手相助,而是响起更密集的拍照声。
“多谢!”“谢谢你!谢谢你!”两个女孩也吓了一跳,连声道谢,望着他脸却红了。应寒时迅速松开她们,脸色清冷而平静。谢槿知刚要伸手重新牵住他,忽然就感觉到身旁有人非常用力地撞了她一下,她的脚步一个踉跄,就没能握住他的手。而他在这时霍然回头寻找她。
谢槿知身旁站着两个举着照相机的男人,身手快如闪电,放下相机,手就扣在了她的肩上。槿知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就感觉到两股大力朝自己肩头袭来。她的脚尖已经离地,被他们拖着往后迅速倒退。树木和建筑如同光影般从眼前掠过,眨眼间竟然离人群有数十米远。
槿知心头冒出一股寒气,失声喊道:“应寒时不要!”但是已经晚了,两个男人唇角同时微勾,刹那令槿知想起曾经在依岚山袭击顾霁生的纳米人。他们手掌一翻,同时露出雪亮的匕首,朝谢槿知的胸口刺去。
一团银色光影,疾如流星快若闪电,从人群中跃出,朝他们冲过来。两个纳米人的刀刃还没碰到槿知的皮肤,就被他揪起衣领,扔了出去,重重撞在树上,滑落下来。
然而他们的目的也许已经达到了。
人群爆发出强烈的惊呼声。
谢槿知的眼前,光影消失,他清澈如明月般的轮廓浮现。许是刚才爆发的速度太快,兽耳于黑发中安静竖立着,身后的尾巴也轻轻摇动着。
“尾巴!尾巴出来了!”“妖怪!”“他真的是外星人!”
……
他们手里的照相机几乎闪成了一片,个个脸上呈现兴奋和惧怕交织的神色,一时也不敢靠近。连旁边的保安,全都大惊失色拿出手机拍了起来。
应寒时双手负在身后,清瘦挺拔的背影矗立在夜色中,也矗立在他们看怪物般的目光里。然而他眉目沉静,竟是如此处变不惊,将她的手一牵,低声道:“我们回家。”
谢槿知跟着他往家里走,这一次再没有人敢围堵上来了。可是她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静静垂落的尾巴,忽然感到说不出的难过。
她一点也不想看到他,这样孤独站立在世人的视线里。
☆、第108章平凡人生
谢槿知站在窗口,静黑的天空笼罩山岭和湖畔,远处的城市灯火阑珊。她站了一会儿,听到背后响起脚步声。
应寒时负手凝望着她:“小知,为什么不下去吃饭?”谢槿知用手指轻扯着窗帘,答:“不想吃,你不用管我。”
应寒时垂眸静立片刻,伸手就把她拉进怀里。槿知的脸轻贴他的胸口,不说话。
“再不吃,我就亲手喂。”他说。
槿知抬头望着他:“这句话谁教你的?”
“……庄冲。”
槿知忍不住笑了。
他的眼睛里也有非常温和的笑意:“小知,无论何时,不要对自己的身体不好。”槿知轻轻“嗯”了一声,又问:“寒时,你是不是习惯了被别人委屈?你为什么一点也不生气?你……难过吗?”
他握住了她的肩膀,答:“我并非软弱可欺,我是个男人。但是,人生在世,有些事需要男人去在意,有些事却只是过眼云烟,我不需要放在心上。”
槿知微怔。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他太过良善纯直,有时也会替他感到不甘。可此刻听了他的话,她忽然明白,他的良善,并非单纯不懂世事,而是一种静如深水的通透坚定。
她伸手抱住了他:“嗯,你特别特别男人。”
应寒时还没被她用这么重的语气夸奖过,而且夸奖的还是他最在意的方面。他的脸慢慢红了,尾巴也跳出来,轻轻摇着。
槿知顺手握住他的尾巴,在手指上缠了两圈,又问:“现在我们怎么办?”
他任由她随意玩弄着尾巴,脸色微红,嗓音却沉静地答道:“萧穹衍已经追查出’老白’的下落。等你吃完饭,我们去找他。”
谢槿知的神色也变得肃然:“好。”
——
楼下的那些人,终究被保安们驱散了。但黑暗中是否还有窥探者,不得而知。那两名反叛军的纳米人,也趁乱逃走了。
谢槿知和应寒时都没有去看网上的新闻,但是从萧穹衍和庄冲的脸色看,情况必定很糟糕。槿知在应寒时的陪伴下吃了饭,他就背着她跳窗而出,开另一辆车,离开了小区。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一个普通的住宅小区。按照萧穹衍费了很大力气查出的线索,“老白”就非常隐秘地住在这里。
夜色深了,小区里十分寂静,灯火稀疏。应寒时带着槿知上了楼,没有坐电梯,而是走楼梯。
老白就住在18楼。到了16楼拐角时,应寒时忽然停步,抬头仔细聆听。
——
白梓辰坐在颜色老旧肮脏的沙发里,一根又一根猛抽着烟。一旁的方桌上,几个男人正在打牌,哗啦啦的洗牌声和笑骂声不绝于耳。
平心而论,身为文化人的白梓辰,很讨厌这些托关系花钱雇来的打手混混。但是现在,他需要他们。
这几天,他一直被某种焦躁而兴奋的情绪冲击着。正如他在长微博中所写,在与应寒时萍水相逢后,他一直渴望着再找到他,揭露他身上的秘密,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一切。其实仅凭一条尾巴和超能力,他并不能判定应寒时就是外星人。但他很清楚,“外星人”的假设,更能引起公众的兴趣,效果更轰动。
现在,这一点已经得到证实。据说甚至已经有人,找出了应寒时的住址,拍到了更多的照片。但是白梓辰并不急着凑上去。
他要的,是更大的独家新闻。这件事一旦成了,他就会成为江城乃至全国最出名的记者。
他又深深地吸了口烟,目光落在房间里,那个一人多高、方方正正的金属牢笼上。里面连锁链都已准备好,可以牢牢绑住那个外星人的四肢。
他推测,应寒时一定会找上自己。所以他才偷偷租了这套房子,又请了七八个打手过来。尽管依据当年所见,应寒时的力气大得惊人,但他现在这么多人,又都是狠手,搞定他应该没问题。
事实上,在白梓辰心中,根本不相信外星人的存在,他更倾向于应寒时不过是个基因突变、长着尾巴、力气大一点的怪胎而已。以前国外不是没有过新生胎儿长有尾巴的报道。不过现在,这个怪胎就是他一举成名的筹码。
他又有些厌恶地转头,看着那些打手,脸上却带着笑:“各位大哥,你们打牌归打牌,时刻还是警惕点。他随时有可能来。但如果来了,注意不要伤到他,关键是抓到关进笼子去。等研究完了,我还是会放了他的。”
打手们一片哄笑,答“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笑话“抓外星人”这件事太荒谬。
白梓辰有些烦躁地打开电脑,浏览网络上最新的进展。耳边闹哄哄的,以至于客厅的门被人推开的那一声轻响,他也没注意到。
打手们也没注意,洗牌声越来越大。
过了一会儿,白梓辰突然怔住,身体微微有些发僵,心跳也猛地加速。他抬起头,望向门口的方向。然而眼前骤然出现一片洁白而磅礴的光芒,无声无息朝他侵袭过来。他看到所有打手同时如遭重击,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白光里。而他眼前一黑,也昏了过去。
——
白梓辰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在笼子里。他吓得浑身冷汗,马上踉跄着爬起来,望着笼外面容清俊的一男一女。
应寒时没有看他,站在窗前,神色静漠。谢槿知坐在把椅子里,眼神清冷:“你有没有良心?他救过你的命,你却妄想把他当成动物一样关起来?”
白梓辰这时却镇定下来,一脸坦然地答:“我要追寻真相。你……真的是外星人?”
应寒时未答,谢槿知也没理他,而是扫一眼屋内的设施,淡道:“追寻真相?可这些摄像头,还有你电脑里那些准备好的新闻稿,都告诉我们,你打算24小时直播?”
白梓辰说不出话来,最后哽哽地说:“那也是为了真相……”
应寒时终于侧头,看了过来。与他的目光相触,白梓辰心头居然一颤。然后就听他静若流水般的声音响起:“我不杀没有攻击力的平民,你也罪不致死。但是你的所作所为,已经伤害到我身边的人。我必须让你付出代价。”
白梓辰害怕起来,大喊道:“你们想干什么?现在可是法制社会,新闻自由……”话没说完,应寒时的手已经伸入牢笼,将他抓了出来。白梓辰“啊”的一声惊呼,应寒时已提起他,影如流光,跃出窗外。
槿知等了几分钟,就见他俩跃回了屋内。应寒时丢开他,神色淡然。白梓辰整张脸却已吓白,一落地,就瘫软下来,然后窝在墙角拼命呕吐。
看到他被折腾成这副模样,槿知心中倒升起一丝快意。应寒时说道:“如果还有下次,我不会再接住你。”言下之意,下一次就会要他的命。
白梓辰慌忙点头:“不会了,不会了,我什么也不会做了……”
应寒时注视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转头对谢槿知道:“你去楼梯间等我。”
“好。”
——
槿知等了一阵,就看到他从楼梯走了下来。两人没有多说,下楼上车。
夜色很深了,公路上的车流却依然川流不息。槿知靠在椅子里,有些漫无目的地望着外面的灯。片刻后,听到他开口:“我断了他一双腿。”
槿知沉默了几秒钟,“哦”了一声。
应寒时的侧面在夜色里,寂静得像一幅画,他缓缓说道:“他的眼神太闪烁,我必须让他吃到苦头,不敢再犯,也无法再跟踪我。他电脑上的数据和所有资料,我都已经销毁。断了源头,就可以通知萧穹衍,屏蔽网上所有相关消息。以后,网络上不会有任何痕迹。”
槿知点了点头。她相信他的判断,而且也不可能真的杀了白梓辰。只是这样的应寒时,透着种熟悉又陌生的冷冽。那也是让她心动的。
而且她以前也见过,网络上闹得多火的事件,一旦被压下去,销声匿迹。过几天,公众的视线就会自然而然的转移。再过半年甚至几个月,都不会有人再提起。
只是,这件事终究还是破坏了他们原本平静的生活。
她抬头望着前方,那么多的高楼大厦,车流灯光,他们的车却是孤独而安静的。她轻声说:“去我家吧,不会有人打扰。”
“好。”
如果两个人的孤独是爱你的一部分,那我心甘情愿。
应寒时把车停在离她家不远的街角,然后背着她跳过屋顶,跃进窗户,这样不会被任何人看见。屋子里很暗,两人都没去开灯。槿知抱着他,躺倒在床上,轻声说:“寒时,你让人忍不住就想要满足你。”他在黑暗中不说话,但是她知道,一定又被自己的话撩得脸红了。
“你确定……要满足我?”他问。
槿知慢悠悠地答:“拼了。”
一室黯淡中,两个人都笑了。他扣住了她的双手,低头吻了下来。
☆、第109章度蜜月吧(上)
手机铃响时,谢槿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沙发里。
她愣了有一秒钟,因为之前她是在阳台上打盹儿。是应寒时抱她进来的?她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抿了抿嘴。
“喂,馆长,你好。”
馆长的语气有些踌躇:“小谢啊,你好。给你打个电话,问问你这几天怎么样?”
槿知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语气平静地答:“都挺好的。”馆长轻咳一声,说:“是这样,馆里这两天也来了一些记者,还有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我看,如果你不方便,这两天就在家里休息,不要来上班了。等事情过去了,再来报道。怎么样?”
槿知沉默了一下,说:“馆长,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馆长立刻说:“没事没事,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是不信那些异想天开的事情的,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
槿知笑了:“谢谢你馆长。哦对了……”
馆长:“什么?”
“能算带薪假期吗?”
电话那头的馆长明显愣住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算!”
挂了电话,谢槿知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这人生,让你感到温暖的人,永远存在。
她起身刚要下楼,手机却再次响了。其实自从外星人的消息爆出来后,这两天她已接到很多电话了。拿起手机一看,却怔住了,心头也是一跳。
“喂。”
“槿知。”谢槿行低沉的声音在那头响起,“在干什么?”
“在家休息呢。”
“最近工作忙不忙?”
“不忙。你呢?”
“我也不太忙。”他答道,“所以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带他来见我。”
谢槿知不说话了。谢教授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平平静静地说道:“槿知,我知道他是。”
槿知还是不吭声。
谢教授问:“你们有什么打算?”
槿知却反问道:“你有什么打算?你们官方,会有什么动作吗?”
“不会。”他的声音里倒是有了一点淡然的笑意,“这种消息,历来就传得很多。加之网上的消息,你们不是都压下去了吗?官方向来是权威的、谨慎的,安定为主的,我们还不至于去理会民间这些扑风捉影的事。”
槿知松了口气,下意识说道:“谢谢你。”谢教授却说:“有件事,我要向你道歉。”槿知微怔。
谢教授简单道明了原委。原来那白梓辰倒也神通广大,他当日之所以会追去依岚山,是从谢教授单位的一名研究员口中,听说了那边的磁场波动异常。就凭着这么点蛛丝马迹,没想到真的让他撞见了应寒时。
“那名研究员,我已经向上级申请,调离原来的岗位。”他说道,“这样不谨慎的性格,不适合科研工作。相关资料数据,我也会亲自保管,不会再让更多人接触到。”
听完这番话,槿知心里却有些不安稳。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却联系在一起,造成了他们今日的麻烦。世事冥冥中仿佛真的有注定,该来的还是会来。
然而对于谢槿行,她却是真心实意地感激:“谢谢你,哥。等这件事彻底过去了,我就带他来见你。”
——
槿知下了楼,没瞧见应寒时,倒看到萧穹衍和庄冲两个,脑袋凑在电脑前,很兴奋的样子。她走过去:“在干什么?”
萧穹衍把电脑推给她:“小知,快看我们的杰作。”
槿知看了一会儿,笑了。原来他们竟然用白梓辰的微博号和各种公众号,发了道歉长文。大意是这一切不过是自己请来的演员,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目的就是获得公众关注。现在真相被“某些正义人士”戳穿,他迫于无奈,也受到良心谴责,不得不承认真相。他愿意承担所有责任,还请大家不要再去打扰那些无辜演员们的生活。刚发布了几十分钟,评论已经有五千条,绝大多数都是骂白梓辰的。当然,肯定也会有那天亲眼目睹应寒时变身的人,发表评论。但萧穹衍怎么会让这种评论出现在网上呢?
槿知想了想,觉得他俩这一招还真的可行。网络世界,是非黑白本就是辨不清的。热度下去了,真相混淆了,慢慢就过去了。
“干得不错。”她夸奖道。
萧穹衍咧嘴笑了,庄冲也淡淡笑了。
“不过……”槿知话锋一转,“你们连应寒时一起黑了。之前别人都以为他是异能、外星人。现在全当他是幼稚的Cosplay狂人。”
庄冲一怔,萧穹衍:“啊……”他们都没想到这一点。槿知微微一笑,又对庄冲说:“我被停职了,过一段才能去上班。”
萧穹衍眨巴着眼睛,满是心疼地看着她。庄冲静默片刻,说:“也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槿知觉得这倒是个好提议,点了点头:“我想想。”庄冲淡笑:“想去哪里?我,都可以。”萧穹衍也凑上来:“我也去我也去!小知你一定要挑个荒凉没人的地方,小John就可以跟去啦!”
槿知:“……”看他们一眼,起身走了。
——
旅游,槿知的确心动了,也正好离开江城避避风头。但她可不想带这两个拖油瓶去。
她想跟应寒时两个人去。
他的书房在一楼最僻静处。槿知推开门,就看到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本书在看:《十万个冷笑话》。
听到动静,他放下书,转头望着她。槿知走到桌旁坐下,趴了下来,偏头看着他:“你为什么总是在看这些书?”
他温和地笑了:“这些书会让我心情平静。”
“那你讲个……你觉得最好笑的笑话给我听。”
他安静了几秒钟,缓缓开口:“某一天,有个人遇见了上帝。上帝心血来潮,问他有什么愿望。他想,猫有九条命,于是就请求上帝赐给他九条命。上帝答应了。”
槿知从没看过笑话书,倒听得很认真。
“后来有一天,这个人觉得无聊,就想去死一次,反正有九条命。他去卧轨了。然而火车开过后,他还是死掉了。”
槿知奇怪地问:“为什么?”
应寒时的眼睛里浮现清亮的笑意:“因为……火车有10节。”
☆、第110章度蜜月吧(下)
槿知过了一会儿才笑出来:“应寒时,真的很冷。”他却淡笑不语。
她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问:“你说这些书让你平静。你这个人已经够平静了,还要平静什么?”
他怔了一下,微微低下头,握住了她的手。
“小知,你昨晚说过要满足我。”
槿知的脸顿时一烫,想要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然后就听到他说道:“我以为……你真的会。”
槿知闷闷地答:“那我后来的确受不了了……对不起。”两人都静了一会儿,他起身将她抱进怀里,低声说:“没关系。”
亲了几下,她抬起头说:“应寒时,我们出去走走吧,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呆几天。”
“好。”
“但是不要带别人,尤其是萧穹衍和庄冲,就我们两个人去。”
他轻声答:“好。”
——
既然决定了出游,接下来就是安排行程了。这种琐碎的事,槿知自然是没什么耐心的。应寒时专程把萧穹衍叫进了书房里,庄冲也跟了进来。
应寒时负手站在窗前,似乎在思忖什么。萧穹衍高高兴兴地说:“我刚才就在查资料啦,现在是旅游淡季,你们想去哪里都很方便清净。”
应寒时转过身,脸颊有些红,黑眸也沉沉的:“小John,庄冲,我想在这次外出时,向她求婚。”
“啊啊啊啊——”萧穹衍发出喜悦的惊呼,“太好了指挥官,你终于要结婚了!”庄冲眸色微怔,旋即也露出淡淡的笑,朝应寒时颔首:“恭喜。”
应寒时微微笑着,整个人仿佛也沉浸在某种温和的光泽中。
“求婚需要什么?我马上去准备。”萧穹衍兴奋极了。庄冲的手臂搭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淡道:“简单。钻戒、玫瑰、西装、月光,以及Kingsize大床房。”他说得太快太押韵,以致萧穹衍听得有些迷糊。应寒时却郑重地点头:“多谢,我记下了。”
气氛如此愉快,萧穹衍忽然联想到另一件事:“啊!如果结了婚,就可以有宝宝了。指挥官,我真的好期待好期待,看到你们生出一只长着尾巴的小小知呢!”
庄冲呆了一下,应寒时再度负手眺望窗外,笑意清澈:“我也非常期待。”
“等一下。”庄冲忽然说道,“你确定你们可以结婚?”
应寒时和萧穹衍同时愣住了。庄冲一字一句地道:“我记得,应寒时的身份证是伪造的吧,而且也没有户口。小John你说过,他的身份证可以应付一般的检查,但如果有人寻根究底仔细查,肯定是不行的。呵……你们外星人终究还是不清楚,我们泱泱中华的户籍审查制度,是非常严格的。结婚要户口和身份证,生孩子还要到经过层层审批,到双方户籍所在地开证明开准生证!”
应寒时和萧穹衍都一动不动地站着。因为在曜日帝国,男女只要双方自愿,就可以到任一电子结婚设备上,去登记结婚。完全不需要别人来……审批?
“所以……”庄冲掷地有声地说出了最终结论,“你和她没办法登记结婚。将来生了孩子,也只能跟着槿知落户口。并且,户口本上永远也不能出现父亲的名字!”
——
暮色降临时,萧穹衍从应寒时的书房退了出来。关上门前,他又抬起头,看着指挥官矗立在窗前的身影,看起来是那么的安静而落寞。
萧穹衍突然觉得辛酸极了。甚至比帝国历348年,小行星上20万居民聚集在指挥官府邸前,比那时指挥官的背影,还要落寞。
戎马半生的指挥官,终于要有孩子了,却不能落在自己名下。银河系最男人的男人,来到地球后,居然受制于地球人繁杂的结婚制度,不能得到名份。这跟……入赘给地球人,有什么差别!
他闷闷地想了半天,终究还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安慰自己:对象是心爱的槿知,说不定指挥官是愿意入赘的啊。
他走回客厅的工作台,打算继续查找旅游资料。打开电脑盖,轻轻“噫”了一声。屏幕上打开了一个页面,是云南某个古镇的旅游资料。他抬头看了看客厅里其他人,林婕坐在沙发里看电视,庄冲带着丹尼尔在打游戏,苏在看另一台电视。一定是他们中间的谁,刚才用过他的电脑啦。
萧穹衍坐下来,扫了两页这个页面,突然发现这个叫“沙渡”的古镇很不错呢。符合应寒时刚才提出的要求:山清水秀,古朴安静,而且旅游没怎么开发,游客很少。关键是,他还发现页面上画着很多看起来很好吃的美食。
萧穹衍看得津津有味,他几乎可以想象出应寒时站在古镇的屋顶上,沐浴着月光,向谢槿知求婚,最后抱得美人归的场景了——虽然他最终无法得到结婚证。
萧穹衍立刻开动马力,上网搜集这个古镇的所有相关资料。
——
同样的夜色,也笼罩着这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冉妤住的是自己家的房子,不过没跟父母住在一起。夜深人静,她洗完了澡,坐在电脑前刷淘宝。
身后响起脚步声,有人靠近,在她身旁坐下,问:“在干什么?”
闻着他身上浓烈的男性气息,她的脸慢慢热了,答:“在逛淘宝。”
“淘宝……是什么?”他慢慢地问。
她却以为他是故意在装傻,没答,转过脸去:“你困了就去睡,我再玩会儿。”
他没动,过了一会儿,整个人从后面覆盖上来,一只手扣住她握鼠标的手,另一只手握住了她放在键盘上的手。
“怎么玩?教教我。”他嗓音低沉地说。
靠在他怀里,冉妤的心跳骤然加速:“木头,别靠得这么近。别忘了,我是你的房东……”
“嗯,房东……”他低头忽然咬了一下她的耳朵,只咬得她全身一缠,从他怀里跳了起来,电脑也丢到一旁,满脸通红地看着他。
看着她窘迫的模样,他却笑了,双臂舒展搭在沙发上,淡道:“你不是想去旅游吗?明天去请假,我带你去,算是抵之前的房租。”
冉妤眼睛一亮,但又故意端着:“那得看什么地方,我也不一定愿意去。”
他笑了笑,慢慢答道:“云南,沙渡古镇。”
冉妤来了兴趣:“哦?”
……
云南,沙渡。
偏僻的、游人稀少的古镇。很美的地方,古镇背后就是重重大山,宛如天堑。
也是我反叛军主力最终集结之地。
☆、第111章小剧场之电动的尾巴
宝宝1岁的时候,走路已经很顺当了,也会讲简单的话了。这天太阳正好,槿知就想带他出去散步,于是弯腰,耐心地哄道:“宝宝,妈妈带你出去玩。但是你要答应妈妈,不可以露出耳朵,也不可以露出尾巴。更加不可以像上次那样,用尾巴缠住别的女宝宝不放,好吗?”
宝宝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尾巴微微蜷缩在屁股后面,最后很不情愿地答:“哦……”
应寒时站在旁边,有些无奈:“小知,他还小,控制不住的。”槿知也明白这个道理,发愁了:“那怎么办呢?宝宝不能老是呆在家里,不出去晒太阳啊。”
后来,问题终于解决了……
年轻的夫妻,带着宝宝出去散步,一家三口是这样漂亮又耀眼,吸引了很多邻居的目光。尤其是那个宝宝,穿着套小猫的衣服,衣服上还装饰有耳朵和尾巴,可爱极了。
一个小朋友好奇,伸手去摸小弟弟的尾巴,结果“嗖”的一声,手被缠住了。小朋友呆呆地望着那尾巴,弟弟朝他露出甜甜的笑。
谢槿知:“咳……小朋友别怕,弟弟的尾巴是电动的。”
小朋友:“太酷了!”旁边的围观邻居们大多是大爷大妈,遂恍然大悟:“哦……”
“高科技啊。”“是啊,现在的玩具都很高科技。”
应寒时负手静默不语。
宝宝见大家都很喜欢尾巴的样子,喜笑颜开,大声说道:“我爸爸的尾巴也是电动的,每天晚上缠住妈妈呢!”
槿知:“……”
应寒时:“……”俊脸瞬间通红。
邻居们:“……”
“咳,看这孩子说的。”
“年轻人就是感情好啊。”
“是啊是啊,现在我们老年人思想也很开放的,别脸红,别脸红。”
……
后来,槿知和应寒时与邻居们依旧相处得很好。只是……总觉得他们的目光有些异样。后来,小区门口卖成人情趣用品的店主,有一回遇到谢槿知,还笑嘻嘻地跟她说:“应太太,我们店里的产品也很不错哦。我知道你是我们的潜在用户,大家又是邻居,多来光顾,我给你打八折。对了,我们也有很多捆绑工具哦!”
槿知:“……”
应寒时,都怪你这个没节操的喵星人!
☆、第112章明年今日(上)
天空的颜色格外透亮。狭窄的街道两旁,都是古旧的木房子。它们被岁月侵蚀成黄土一样的色泽。阳光照耀下,每一扇门,每一面窗,都透着寂静。
谢槿知与应寒时牵手走在街头,镇上的人非常少,偶尔才看到几个妇人背着背篓缠着头巾走过。也许因为是淡季,店铺大多关着门。即使开着门的,也没看到几个人。
“这里还真是清净。”槿知说。应寒时微微一笑。这倒正合两人心意了。
墙头时常有鲜花和紫藤伸出来,分外亮眼。街上也不是完全安静的,许多人家都养着狗。当他们走过,时常听到院内传来狗吠声。
他们今天早上才抵达云南,现在快到中午,也有些饿了,就沿着街道找吃的。好容易看到家开门的旅馆,叫“楠子旅馆”,正要走进去,冷不丁门口伏着的一只大黑狗,“汪汪”叫着就朝他们扑过来。
槿知吓了一跳,应寒时已一把拉住她,护在身后。那狗看着神态极凶,牙齿尖露,眼看就要咬到应寒时的裤腿。“当心!”槿知低呼。
可他的神态非常平和,抬手示意她没事,只注视着那大黑狗。一人一狗居然对视起来。说来也奇怪,前一秒狗还恨不得一口将他们吃下去的模样。下一秒,竟整个萎靡了,低声呜咽着趴了下来,很温顺的样子。
应寒时淡淡一笑。
槿知不会傻到以为是他的沉稳气场折服了狗,稍微一想,明白其中奥妙。她也露出微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真棒。”
“槿知……别这样。”他微微有些窘。
“喔。”
一个年轻女人从屋里跑出来,满脸歉意:“对不起,是不是狗吓到你们了?”她立刻喝斥了几句,那狗伏得更低了。
“要住宿吗?我这里有空房间,也很干净。80元一天。”她说。槿知看她人长得清秀,收拾得也爽利,讲话又柔和,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这时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从屋里跑出来,抱住女人的大腿,喊了声“妈妈”,怯生生地看着他们,眼睛又黑又亮。槿知对孩子是有偏爱的,微笑说:“那我们看看房间。”转头看向应寒时,他的眉目亦很温和,点头说:“好。”
女人让孩子自己在一楼看电视,带他们上了二楼。沿着气味清冽的木楼梯往上走,槿知很快喜欢上这里。看得出老板娘很用心,处处打扫得一尘不染。白墙上挂满干花,窗棂上贴着剪纸。虽然简单,却素净灵秀。加上本就是全木的楼阁,感觉就像走进了民国时的民居。
老板娘自我介绍叫“叶子”,她老公叫陈楠,所以旅馆取名“楠子”。因是淡季,而且这里的旅游本就没开发起来,整个旅馆没有其他客人。叶子领他们走到正朝南阳光最好的一个房间门口,微笑说:“你们看看行不行,这是最大的房间。”
槿知和应寒时走进去。房间里的摆设挺简单,但是格局通畅,风格雅致。木床、木架子和木柜,旁边还有个木榻榻米。一根木棍支起老式推窗,窗帘是深蓝色的。槿知觉得很不错,刚要说“就住这里”,身旁负手而立的应寒时却极为温和地先开口了:“请问……你们是否还有Kingsize的大床房?”
叶子愣了一下。槿知微微尴尬,立刻对她说:“不用理他的话,我们就住这里。”拿出身份证和几张纸币给她。
叶子下楼去办入住手续了,槿知拉着他在床边坐下来,说:“难道这床还不够大?我们每晚是怎么睡的?”
应寒时脸颊微红,点了点头:“够了。”
他每晚都是抱着她睡,几乎将她整个圈在怀里。槿知每次醒来,就看到两人只占了半张床,另外一半都空着。昨天早上她还在抗议,这样睡又不舒服又浪费空间。
但是抗议无效。有些事情上,他就是不听她的。
槿知也听庄冲讲了结婚证和户口的难题,现在又听他提到Kingsize大床,于是看着他问道:“应寒时,你很在乎名份吗?”
“在乎。”他答道。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母星的认可形式,认可你是我的妻子。”
槿知知道他有时候挺一板一眼的,譬如总是郑重其事地许诺,现在又这么在乎“来自妻子母星的认可”。不过槿知却不太在意这些,她觉得只要两个人矢志不渝,其他都不重要。于是她想了想,安慰道:“其实也没关系。你想,现在大家都以为你是Cospaly高手,那就是艺术家。艺术家相爱了就是不结婚很正常。”说完她自己都笑了。应寒时静默片刻,将她扣进怀里:“小知,你很过分……”
“唔……”
——
午饭就在旅馆里吃的。叶子的手艺出乎意料的好,呛螺肉、鸡豆凉粉、小瓜炒蛋和青菜汤,清爽又可口。槿知专门拍了照,发给萧穹衍和庄冲。
这次他们的行程,只有自己人知道。一是避免被人打扰,二是也要提防反叛军。所以槿知把照片发在只有萧穹衍、庄冲、她和应寒时在的微信群里。
萧穹衍回复:“看起来好好吃哦,我也好想去!”
庄冲:“别想了,她已然抛弃我们。”
槿知看得笑了,一旁的应寒时说:“小知,吃饭不要玩手机。”“哦。”她放下手机,看到一个年轻男人走进院子里。约莫二十五六岁,高高瘦瘦,皮肤黝黑,眉眼端正。穿着短袖衬衣和短裤,还缠着白色头巾。站在屋檐下的叶子朝他露出笑容,一旁的小男孩志志,高高兴兴地跑过去抱住男人的腿:“爸爸!”
这男人应该就是叶子的老公陈楠了。他抱起志志,看了眼他们。应寒时和槿知都朝他点了点头,他脸上没太多表情,抱着孩子去廊下喂狗了。叶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老公不太说话,你们别在意。”
午间的院子寂静无比,风吹过门窗发出“呼呼”的声音。槿知和应寒时吃了一会儿,就见叶子走向他们父子身边。陈楠拿了包肉骨头,一块块丢给那大狗。志志在边上看着。叶子伸手摸了摸陈楠的头:“今天头还疼吗?”陈楠的嗓音很低沉,答:“有点。”
“一会儿去屋里躺着,我给你揉好不好?”
“好。”
他俩的对话声很细碎,孩子也不吵不闹,站在爸爸和妈妈身边。槿知望着他们,脑海中却只浮现一句话:岁月静好。
她轻声说:“我们以后也这样生活。”应寒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眼眸静黑如水。
吃完饭,两人打算出去走走。叶子热心地给他们推荐了一些地方,然后郑重地叮嘱道:“但是不要往山里去,尤其是石绫寺那边。那边总是塌方,很危险,已经被村民们封起来了。”槿知自然答应下来。
午后的天空有些阴了,古镇更显沧桑灰黄。谢槿知和应寒时走了一段,就到了镇上的集市。
其实所谓的集市,只是片宽敞的空地。停了几辆面包车,周围的树上拴着十多匹马和骡子,几个农民坐在地上抽烟。旁边还有些卖小玩意儿的小贩。偶尔有几个当地居民过来询问购买,显得有些冷清。
槿知拉着应寒时的手,漫无目的地走在其中。路过那几头骡子时,她多看了几眼。它们的眼睛黑黑亮亮,表情呆呆的,倒是很有趣。她问其中一名农民:“我能骑一下吗?”
农民扬了下手,示意她可以骑。应寒时动作利落地托她上了骡子,槿知握着缰绳,坐得笔直,也不敢乱动。望着他眼中温柔的笑意,她也笑了。
这时农民站起来,用生涩的普通话说道:“这头骡子可好呢,能吃又壮实,买一头回家吧,只要900元。买一头嘛。”他眼中满是期盼地望着应寒时,应寒时顿时露出歉意的表情:“对不起,我们家里确实用不上……”槿知连忙跳下来:“对不起,我们不买。”拉着他的手走了。
离开了那堆马和骡子,两人对望一眼,都笑了。又逛了一会儿,却什么都没买。这时槿知注意到前面有个老奶奶,坐在张小板凳上,面前是个篮子。篮子里是些彩线编织的头花。老奶奶年纪已经非常大了,至少有八十岁,满脸都是皱纹,看起来却非常慈祥。她穿得也非常简朴,一看经济条件就不太好。看到他俩,老奶奶用沙哑的声音,有些腼腆又局促地招呼道:“1块钱1个,买1个啰?”
槿知和应寒时对视一眼,什么也不用说,却已读懂对方同样的心情。槿知走过去,在老奶奶面前蹲下,应寒时站在她身后。她问:“奶奶,是您自己编的?”老奶奶笑着点头。槿知看篮子中一共不过20多个头花,每个都搭配许多种彩线,做得也算精致。每个必然要花费老奶奶很多时间,却只卖1块钱1个。
“我们都买了吧。”她说。老奶奶很高兴,立刻拿出塑料袋给她装。应寒时却只安静地站着,目光温和地望着她们。
槿知付了钱,刚要接过袋子离开,奶奶却做了个手势,说:“我给你……”她示意要给槿知绑辫子。槿知有点意外,但是看着奶奶慈祥而感激的目光,不忍拒绝,点了点头,对应寒时说:“等我一会儿。”“好。”
她背朝着老奶奶蹲了下来。老奶奶拿起梳子,轻轻梳着她的长发,动作温柔又细致。槿知一抬头,就看到应寒时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莫名的,居然有点不好意思。
“你别看。”她小声说。
他微微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却走到她身后。槿知问:“你看什么?难道你还会梳?”结果就听到他温软的声音响起:“我来给她梳。”槿知怔住。
☆、第113章明年今日(下)
老奶奶看着这对小儿女的情致,笑着松开了手。然后槿知就感觉到那熟悉的微凉的手指,插进了自己的发梢。
“你会?”她偏头想要看他。
“别动。”
于是槿知不动了。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松开手:“好了。”槿知站起来,却发现他满脸通红。槿知有些不解,也有些好笑,现在他的抵抗能力不是强很多了吗?绑个头发也能脸红?
老奶奶递了面镜子过来,又笑着对应寒时竖起了大拇指。他微笑不语。槿知看那镜中,一头柔顺黑发依旧披落肩头,只是梳了个她从未见过的发髻,清新又好看。
“你怎么会梳这个?”她问。
“以前看别人梳过。”
槿知也就不意外了,跟她相比,他向来心灵手巧,动手能力强大。全帝国机械操作第一嘛,梳个头发自然不在话下。
“挺好看的。”她夸奖道,他注视着她,眉目间似有清澈的柔光。
两人告别了老奶奶,往集市外走。槿知不是个喜欢自拍的人,今天却拍了张侧脸,露出头发,然后发到了微信群里,于是就落后了应寒时几步。
她输入:“怎样?”
庄冲:“什么怎样?”
这呆子。
萧穹衍:“啊,小知,这是曜日星球的新娘发髻呀,真好看。”
槿知一怔,抬起头,望着前方的应寒时。似乎察觉到她没跟上来,他缓缓转身,也望着她。脸依旧微红着,负在身后的双手修长白皙。
槿知心中仿佛有阵阵热流蔓延着。像潮水,一股一股,轻轻撞着,然后水花四溅在她心上,又泯灭进心湖里。她走过去,挽起他的手:“走吧,还有很多地方没去呢。”
不多时,他们走到了一个开着门的小院前。里面有两三个男人,对着画板在画画。旁边还凌乱地放着许多幅画。槿知在网上看过,这里应该就是供流浪画者们落脚、作画的地方,牵着他的手走进去。
那几个画者穿着气质都很随意懒散,有的还光着脚,踩在院子里破破旧旧的石板上。也没人管他俩,只专心作画。槿知看那些画都很漂亮鲜活,多了几分喜欢。应寒时也认真端详着。
转了一圈,到了一位画人物的画者前。一看他画的就是当地孩子,肤色黝黑,笑容纯真,栩栩如生,让人看到就忍不住会心地笑了。
槿知看着看着,忽然一怔,眼眸也有片刻的涣散。应寒时低声询问:“怎么了?”她抬起头,却微微一笑:“寒时,我们请他帮我们画一副肖像,好不好?”
应寒时虽有点意外,但望着她温柔的目光,点了点头。
跟画者谈好了价格,槿知和应寒时按照他的吩咐,并肩坐在了一张木椅上。天虽然是阴的,却有徐徐的风,透过院门吹在两人脸上。槿知一动不动,也没有更亲昵的动作,只是跟他牵着手。而她的脑海中,浮现刚才看到的未来——
窗帘拂动的房间里,应寒时拿着副画,一动不动地坐着。画上,正是他俩并肩坐在这小院中的样子。
她微微笑了。
应寒时亦以标准军姿坐着,眼眸直视前方。周围是这样宁静,她馨香的气息就在身旁,时光仿佛也定格在这一刻。
过了好久,画者才抬头收笔:“好了。”两人起身走过去,只见画上的他们惟妙惟肖,似乎连她眼中隐隐的笑意,和他眼中的柔光,都画了出来。而且现在天阴了,画者却画上了夕阳,色彩处理得非常好,昏黄的光照在两人身上,更添宁静美好。
槿知非常喜欢,连声道谢,应寒时也郑重道:“多谢。”画者也很满意,笑着说:“要不要写上你们的名字,何年何月何日?”
这个提议槿知觉得很有意义,就跟画者借了笔。她虽然动手能力不强,字却是写得不错的。馆长每次要手写什么东西,都会抓她过去。
“星流与槿知2015年9月14日于云南沙渡”
应寒时在旁边安静注视着,她在画的右下角,留下这样一行娟秀清隽的字迹。
——
回到旅馆,也才下午四、五点钟。整座楼里静悄悄的,叶子带着志志睡在廊下的凉榻上。没看到陈楠。
槿知和应寒时动作很轻地上了楼,将画放置好。奔波了一天,也有些累了,两人上床说了一会儿话,就相拥睡着了。
到傍晚时,槿知被雨声惊醒了,抬头只见推窗外雨水涟涟,淅沥入耳。而身旁的床铺是空的。
他下楼了?
槿知坐起来,趴在窗口往下望,一眼就看到应寒时的身影。原来叶子在院子里晾晒着一些药材,好几大簸箩。突降雨水,她正在把簸箩往走廊里移,应寒时也在帮忙。而志志吃着冰棍站在走廊里。
槿知单手托着下巴,遥遥看着应寒时被水打湿的衬衣,还有他迈着长腿跑动的身影,慢慢笑了。就这样看得目不转睛。
暮色低沉,笼罩着古镇的屋顶。天地间是这样的安静,只有雨的声音。槿知看得出了神。
“滴滴滴滴滴——”急促清晰的警报声,突然出现在她身畔。槿知微愣之后,眼眸倏地睁大。同一瞬间,地面上的应寒时霍然抬头,手里的药材哐当落地,身影迅速化作一团光影,朝她的方向飞扑过来。
电光火石间,槿知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
怎么会有警报?怎么可能有警报?
她的背包放在桌上,背包里有个小型纳米人探测仪,报警声正是探测仪发出的。这探测仪是出发前萧穹衍给他们带上的,说这在曜日星其实是常见设备。否则能够随心所欲变身的纳米人,早就统治曜日星了。槿知也觉得合理。而且自从顾霁生出事后,萧穹衍就很注意这一点。当日林婕三人现身,走过飞船舰桥时,就已经经过了探测仪扫描,否则应寒时不可能毫无防备地让他们踏上飞船。
而在古镇这一路,他们都带着探测仪。进入旅馆时,遇到叶子一家三口,探测仪没有发出警报;进入房间,也没有发出警报;在集市和画院流连,也没有发出警报。甚至刚才他俩回到房间睡下,也没有任何警报。房间的摆设物件也没有任何变化。
……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警报突然响起,说明纳米人已骤然逼近。可是她的身边,明明什么变化也没有,没有多出任何供纳米人伪装的东西。
寒意瞬间席卷谢槿知的全身,这只有她一人的房间,仿佛也突然变得空旷阴冷。
突然间,槿知眸色一怔,明白过来,转身就想往房间深处逃。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一切都发生在微秒计算的时间里。应寒时已如流光般跃至半空,被雨水打湿的脸庞冷峻无比。可在他之前,槿知面前的窗外,那一幕从天空刚刚落下的雨帘,骤然停在半空中。
然后转头朝她扑来。
☆、第114章她在哪里
在这一瞬间,谢槿知的眼前,同时发生了很多事。
一道紫色光刃,劈向应寒时,犹如一轮色泽诡异的弯月。也成功阻隔在她和应寒时之间。楼下的恶犬大声吠叫。雨滴们已贴到了她脸上,组合成个模糊的人形,如同梦魇般,将她扑倒在地。
她感觉到一股大力拽着自己肩头,纳米人飞快地把她往房间深处拖。
“应寒时——”她大喊道。
“哐当”一声巨响,背后那面窗户,被纳米人撞得破裂。槿知顿时失重,被他抓着,坠落进夜色里。
——
应寒时被紫色光刃阻拦,眼睛里寒意顿生。他的足尖在地面快速一点,再次跃起,手中洁白而磅礴的光刃浮现,瞬间照亮整个院落。叶子搂着孩子,瑟瑟躲到了屋檐下。陡然间被人捂了嘴抓住,惊惶间抬头望去,看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两个男人,脸色冷酷至极,左颊上都有十字型图案。
“她已经落入我手中。”
应寒时抬起头,看到屋顶上站着的十多个男人。全都是灰色军衬衫黑色长裤,左颊十字刻纹。他们手里都端着光子枪炮,对准应寒时。刚才讲话的,正是为首的阿诺德。林。
他戴着白色指挥官手套,双手负在身后。看着应寒时,慢慢笑了:“星流的战力,无人能敌。但是这一局,你输了。如果再上前一步,我杀了她。”
应寒时全身已被雨淋得湿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心的光刃,若隐若现。
“你如果伤她分毫……”他说,“星流会用剩下的生命,追杀所有反叛军人。”
林静默不语。士兵们的脸色却微微变了。
然后林笑了笑,说:“明早五点,正东方向20公里的树林,带两块晶片过来,交换你的女人。”
说完他就转身跳下屋顶,士兵们同时撤退。偌大的院子,瞬间变得空空荡荡,连叶子母子也被他们挟持走。唯有大雨,依旧滂沱落下。
应寒时纵身跃起,落在谢槿知之前呆的房间。房间里阴冷安静,洞开的窗外,夜空与大雨无边无际,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应寒时在这片黑暗的寂静中站了一会儿,从湿透的裤兜里摸出手机。
“小john,你一个人,带晶片过来。”
——
反叛军如今的大本营,位于古镇背后的崇山峻岭中。天堑般的地形,让他们可以隐藏得很好。而之所以选择这里,还有一个原因——这里本就是当初林带着部下们,登陆地球的地点。他自己所搭乘的飞机,就坠落在当地的古庙附近。不过残骸立刻被掩埋到地下深处。
夜半时分,林坐在一间帐篷里,慢慢喝着茶,嘴角有一丝笑意。
一名士兵走进来,神色有些古怪:“指挥官,冉小姐一直吵着要见你,还摔了很多东西。”
林的眼中也浮现笑意,他可以想象出她此刻炸毛撒泼的模样。他淡淡道:“不见。告诉她:听话呆着。忙完正事,我会去找她。”
士兵领命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另外一个人走了进来,神色凝重:“指挥官,情况不对。纳米人没有带谢槿知回来,几个落脚地点也没有找到他们。”
林一怔,放下茶杯:“他们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手下答:“得手之后,纳米人应当带谢槿知,与我们在古镇外的接应地点汇合。但是他们没有出现。为了躲避地球人和应寒时,临时机动改变接应地点也是有可能的。然而我们刚才找了其他几个地点,也没有。”
林听完后,神色变得有些深沉。他生性多疑谨慎,纳米人是他私人护卫,不可能背叛。谢槿知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逃脱?
这是他最重要的一块筹码,却丢失了。不能不令他怀疑……
难道已被应寒时将计就计,这是他设下的某种圈套?
沉思片刻,他做了决定,不再等应寒时前来。
“立刻离开这里,撤往山中。”
——
一道浅淡的银光,在古镇的上空一闪而逝。此刻若有人抬头眺望,也不过以为那是隐约的闪电罢了。
萧穹衍驾驶着一架战机,几乎是撞停在地面上。然后他急急忙忙推开舱门,跳下来。一抬头,就看到了应寒时。
雨下得很大,院里的地上全是水。整座小楼都黑灯瞎火,只有走廊里亮着盏灯。应寒时坐在一张长椅里,橘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他坐得很直,背靠着墙,头微微低着,使得萧穹衍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见模糊而清俊的轮廓。他的双手平平搭在膝盖上,水滴沿着他的衣袖、裤腿,慢慢滴落。旁边的地上,已湿了一圈。
萧穹衍突然就心疼得不行,“砰砰砰”踩着石板地面跑过去,蹲在了他的面前:“指挥官……”
应寒时的身体这才动了,微微往前一倾,低头看着他:“晶片带过来了?”
他的嗓音依旧温软,只是带着点干涩。萧穹衍听得更难受了,点头:“嗯,在我身上。”
应寒时站起来,萧穹衍也立刻跟着站起来。
“去找个地方隐蔽起来,藏好晶片待命。我知道这是你擅长的。”他缓缓说道。
萧穹衍知道他要一个人去反叛军大本营赴约了,心里又急又难过,但他的决定,一定是取胜几率最大的。于是点头道:“是!指挥官……你一定要小心。”
应寒时已经走进了大雨中,闻言停步转头,脸上露出了一点微笑。
“我会救她回来。”
萧穹衍的双手紧握成拳,都快哭出来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
山中,漆黑不见五指。树林和山峰影影绰绰,像许多人站在黑暗里。
还没有到约定的时间,但并不代表应寒时不打算有所行动。他沿着林间穿行,身影如同鬼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的脑海中,却浮现谢槿知抬头对他微笑的模样。寒意仿佛随着夜色,无声浸入肺腑间。
然而距离还有几公里时,他却忽然闻到风中有浓烈的血腥味。这完全在他意料之外,心中的不安亦更强烈,加快步伐,向约定地点奔去。
然而,当他抵达约定地点附近,落在一棵枝叶繁密的大树上,望着地面的情形,眼眸顿时变得深邃清寒。
地上,躺了七八具反叛军尸体。并且状况十分糟糕,血肉模糊,肢体断裂,他们身下的草地,几乎都被鲜血浸透。这片林子里,充斥着血腥味。
应寒时从树上跃下,落在其中一具尸体旁查看。这样的惨状,更像是遭遇了野兽的突然袭击。他正要起身查看其他尸体,目光落在死者撕裂的肩膀上,却是一怔。
那里有一圈清晰的人类齿纹,咬得非常深,并且咬掉了那里的一块肉。他静默片刻,再仔细翻看,果然在死者全身发现了许多咬痕,不仅咬去了血肉,有的地方甚至深可见白骨。其他几具尸体的状况也是如此。
应寒时站起来,缓缓往密林深处走。就在这时,密集的引擎声传来,树木哗哗作响。他骤然加速,冲过去,一抬头就看到几架反叛军战机,升上了夜空。
“林——”他大喊一声,如何会让他们就这么离开?他高高跃起,手中光刃浮现,瞬间照亮山岭,也照亮那几架战机。一个巨大的光刃飞出,撞向了其中一架战机。浮光中,那战机驾驶员露出惊恐神色,虽然光刃不至于摧毁战斗机,却将他们生生撞得飞了出去,“轰”一声撞在一旁岩壁上,瞬间变成火团,燃烧坠毁了。
“星流!”高空中,响起林的声音,伴随着螺旋桨的呼啸声,“你不必再追我们,她已不在我手上。”
应寒时双手光刃浮动,冷声道:“她在哪里?”
夜色中,林却似乎冷笑着,说:“你已经看到,我们也遭受了袭击。那是一群怪物。而她,也落入了他们手中。她现在在那座古庙——石绫寺里。你不马上去,就救不了她了。”
话音刚落,几架战机盘旋而去。而应寒时立在原地,手中光刃瞬间熄灭,山林陷入一片漆黑中。
☆、第115章你的身边
萧穹衍给自己找的藏身地点,是高山上的一个山洞。这里漆黑又阴冷,风吹着洞口“呜呜”的响。他的感觉实在是糟透了。
他坐不住,迈着长腿在山洞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又凑到数台电脑前,看他一路安装或者入侵的那些监控画面。嗯,镇口的寨门,黑漆漆静悄悄的;主街上挂着几盏幽幽的红灯笼,也没有人影。呜呜……好像鬼片场景。
咦?
他揉了揉眼睛,刚才好像看到一片黑影,从镜头前掠过。速度之快,连他的金属眼都没看清楚。他有些胆战心惊,但又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在电脑前坐下来,调成减速回放模式。
原来那不是一片黑影,是几道模糊的人影。因为速度太快,才让人看不清。
可是,人类的奔跑怎么会有这样敏捷的速度?
莫非是反叛军来偷袭了?他心头一凛,移动鼠标,将画面速度放得更慢。终于捕捉到了,那几个人定格的样子。
然后他怔了怔。
这几个人……不是反叛军。可是看着好奇怪啊。
他们的打扮和样貌,一看就是本地男人。缠着头巾,穿着短衫短裤。皮肤黝黑,轮廓有些板硬。可是他们的身上染满了鲜血,脸上、手上也都是。甚至连牙齿上都有。而且他们的表情看起来都怪怪的,很木然的样子。
萧穹衍又把画面往前调了调,看到了为首的一个人,怀里还抱着个女人。他身后的一个人,手里则抱着个小孩。萧穹衍认得为首那人!事实上接到应寒时的命令赶来后,他就把应寒时和谢槿知这一路接触过的人的资料,全都收集备份好了。这个人,正是楠子旅馆的老板陈楠,而那女人和孩子,就是叶子和志志。
萧穹衍隐隐觉得自己发现了了不起的大事件。又机警地将画面切换到楠子旅馆里。旅馆里的监控自然也被他入侵了。
等了一会儿,就看到旅馆的门被推开。这次只有陈楠一个人走进来。他怀里抱着叶子,背上背着孩子,很慢很慢地走进来,侧脸就像冷硬的雕塑,没有任何表情。旁边的黑犬狂叫着追过来,他看了眼狗,走向了里屋,关上了门。
明明是很安静的画面,却看得萧穹衍莫名紧张起来。他立刻接通与应寒时的通讯,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汇报给他:“指挥官,我发现了一堆异常的人……”
天空沉黑得像个大窟窿,倒扣在山岭之上。应寒时负手站在一片草丛里,听完萧穹衍的话,沉思片刻,说:“我知道了。”
结束通讯,他抬起头,望向山下的古镇。夜色中,它的轮廓模糊不清。
而林说的石绫寺,在更远的深山中。他清楚记得,昨天中午,叶子叮嘱过他们不要往那边去。而一直头疼的陈楠,阴郁而沉默。
古镇、古庙、那些人,以及林,藏着什么秘密?
槿知,又在哪里?
然而应寒时不会就这样相信林的话——槿知在古庙里。
两人交手多年,给对方设套无数次。论起来,林在他手里吃的亏更多一些。以林的狡猾狠辣,绝不会这么好心,白白把槿知的下落告诉他。
但是有一点,应寒时可以确定——槿知的确已不在林的手里。否则无论如何,林不会放弃这次得到晶片的机会。
静默片刻,他的身影瞬间化作一团光影,直赴山下古镇。
——
凌晨四点,也许是一天中最黑暗安静的时分。偌大的旅馆里,只有一楼的某个房间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口渐渐向夜色里晕染,最后融于黑暗。
陈楠坐在床畔,望着床上的一大一小。他们还昏迷着,脸色有些苍白,但是呼吸平稳。
陈楠有些痴痴地坐着,不说话,也不动。黑狗趴在他的腿边,那狗永远是凶悍冷酷的模样,似乎感觉不到主人们的不幸。
过了一会儿,陈楠低下头,双手按住。疼痛感如同滚滚潮水般袭来,顷刻间他的意识又有些迷失,嘴里也发出痛苦的呻~吟:“啊……”
他用力捶自己的头,想要变得清醒。然而鼻翼间,却清晰闻到身上沾着的,那新鲜的血腥味。这气味让他不自觉地分泌出口水,口水越来越多,舌头也吐了出来,开始一滴滴落在地上,而他的感觉,兴奋又压抑,痛苦又刺激……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以黑犬的警觉,竟然没听到那人的脚步声。这时才霍地从地上站起来,望着那人开始狂吠。
然而才叫了一声,它就立刻伏低在地上,就像是被来人吓退了。
陈楠抬起头,他的瞳仁已经扩大,眼珠也变成灰褐色。他看着应寒时,紧抿着嘴,喉咙里却发出“嘶嘶”的低吼声。
应寒时站在门口,也看着他。
“谢槿知,在哪里?”他缓缓地问。
陈楠突然从地上跃起,扑向了他。速度之快,令应寒时也微微一怔。陈楠张大嘴,露出异常尖利的牙齿,同时张开双臂抓向他,五指已变成了黑色锐利的爪。
应寒时一把扣住他的咽喉,将他摔向了旁边的墙。普通人若是被他这么一摔,不是重伤也是昏迷了。可这陈楠摔得头破血流,掉落在地,却像是感觉不到痛苦,眼睛里昏暗一片,迅速爬起来,又向他扑来。
野兽。
应寒时脑海中出现这个词。第二次,他没有再手下留情,力道更大,将陈楠摔向墙角。这次他终于爬不起来了,匍匐在地上,像动物一样“呵哧、呵哧”喘着气。
应寒时缓步走到他面前,再次问道:“谢槿知在哪里?跟我一起的那个女孩?”
陈楠忽然又抱住头,很痛苦煎熬的样子。“啊……”他从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呻吟,像是用尽全力挤出了三个字:“不……知……道……”
应寒时负在身后的双手,慢慢收紧。
忽然,院内传来杂乱密集的脚步声。应寒时回头,透过半掩的门,看到那一张张跟陈楠相似的,野兽般的脸,足足有十余人。他们看到应寒时,都露出更加狰狞的表情,然后朝他扑来。
应寒时身影如电般避开,跳出了窗外,径直跃上屋顶,飞掠着朝深山的方向去了。而他身后,那些男人四肢并用,竟也敏捷的窜上屋顶,朝着他的方向,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吼叫。
——
等应寒时离得远了,通讯器里才传来萧穹衍惊魂未定的声音:“卧槽啊,居然是变异人。”
若是平时,应寒时必然要责备他说脏话。但今天,他望着浓墨一样的夜色,只是静静“嗯”了一声。
萧穹衍也知道他挂念着谢槿知,于是努力思考分析说:“指挥官,这里怎么会出现变异人呢?我查过刚才那些人的户籍资料和档案,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之前许多年也从未发生过类似异常事件。”
“能查出他们变异的原因吗?”应寒时问。
萧穹衍答:“这要对他们的身体做扫描分析,才能得出准确结果。不过,变异会有几种原因。一种,是他们被人注入了野兽的基因,才变得这么凶猛残忍;二是他们遭遇过某种辐射,发生了变异。你知道这在以前的战争里,咱们见过不少。辐射会引起人类畸形、性格改变、生理改变。甚至产生战斗力超强的异种怪物,都是有可能的。指挥官,我会马上扫描古镇周围,看是否存在辐射源。但你暂时千万不要往危险的地方去。”
应寒时已经跃至崇山峻岭的入口,闻言静默片刻,眼眸也夜色里更加显得幽黑无比。然后他没有说什么,结束了通讯。
——
此时,林及其下属的战机,已经停在了更隐秘的山中营地。天色将明未明时分,林从冉妤的帐篷里走出来。有了他略带强硬的安抚,女人终于委屈地安静下来。何况,她也不可能从他身边逃离。
不过,林的眉宇间,终究染上了几分疲色。他回到用作指挥的帐篷,靠在椅子里,点了根烟,慢慢地抽着。这次变异人的出现,是出乎他意料的。他们的突然袭击,让他损失了八个人。
但是,也不一定没有意外收获。想到刚才,应寒时站在战机下方的样子,他徐徐笑了。
石绫古庙,应寒时,你为了心爱的女人,去还是不去?
这时,身旁的副官低声问道:“指挥官,我想问,为什么要引星流往石绫寺去?谢槿知明明不在那里。”
林笑了笑,注视着空中缓缓升起的白色烟气,答:“那些人为什么会变异?”
副官摇头表示不解。
“你们应该记得,我的飞船残骸埋在石绫寺地下深处。”他淡淡道,“飞船上有辐射源。大概是最近,被村民们不小心挖出来了吧。”
副官想了想答:“辐射源一旦暴露在地表……村民们是不会懂得处理的办法的,所以……”
林微微笑了:“所以……我真想看看,星流也变成野兽一般的模样啊。”
他抬手正要再抽烟,忽然动作一顿,伸手按住了头。副官立刻紧张起来:“指挥官,又头疼了?要不要紧?”
他的额头迅速滴落冷汗,眼中神色变了又变,最终只是咬牙道:“没事,你出去。”
——
晨昏交替的时分,灰暗的颜色,笼罩着天空与大地。
应寒时站在石绫寺的门外。
这是一座已经荒废的古寺,土墙斑驳,杂草丛生。阴冷的风吹过,虚掩的朽木寺门,吱呀吱呀响着,没有半点灯光。寺内不知何处,传来野狗“汪汪”的吠叫声。
应寒时站了一会儿。
这一片山岭,他已经找遍了,也没有槿知的踪迹。古镇内的各种,萧穹衍也趁着夜色进行了搜寻。她不可能凭空消失,又不在林和变异人的手中。只有这一个地方,没有找过了。
种种迹象联系在一起,他对于寺中会有什么,心中已大概有了推断。但如果槿知真的在里面……
她一个人在里面,在辐射之中。
他抬起手,缓缓推开了门。
腿刚刚迈过门槛,他忽然一怔。
“应寒时。”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熟悉而微喘的嗓音,以他的耳力,却分辨不出在哪里。
他倏地抬头,骤然环顾四周,可是周围没有她的身影,也没有他的气息。
“应寒时。”她又喊了一声。
他的眼眸陡然睁大,看着身体周围突然浮现的那片银光,明亮纯净得像是月亮。然后他的背上突然一沉,那熟悉而温软的娇躯已与他贴在一起。
“终于……跳回你身边了。”
☆、第116章跳跃的你(上)
天色这样的暗,风吹动两人身边的草丛,窸窸窣窣的响。谢槿知紧搂着他的脖子,仿佛生怕自己再松手。然后她才感觉到,他的衬衣全被汗水浸透,脖子上也都是细密的汗,好像跑了很长的路,才来到这个地方。
她有些抱歉地笑了:“你是不是找了我很久?我也不知道,自己会这样。”
他转过身,槿知也从他后背滑下来。互相凝视了一瞬间,他伸手就把她抱进怀里。力气有点大,让她浑身骨骼都微微的疼,仿佛要被他揉进身体里去。
……
其实从平行空间回来后,就有了一些异常的端倪。譬如处理完那个记者,回到别墅住的第二天,她清楚记得自己是在阳台睡着,醒来却在房间沙发里。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几次,但她以为是应寒时干的,所以一直没太在意。
直至昨晚,被纳米人拽着摔下楼,当时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不要被他们抓回去!
然后银光骤然浮现,笼罩住她和纳米人。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等她再回过神,竟然已经跟纳米人站在一条陌生的公路上,完全不知身在何处。两人都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槿知转身就跑,可是又被他抓住了。
“松手!”她喝斥道,结果银光再次浮现,两人又消失了。
这一次,他们落在条水流湍急的河里。浪非常大,直接把他们冲散。槿知呛了好几口水,看着纳米人被水流带走,心头一喜,赶紧又是一跳,掉落在河岸边上。
她气喘吁吁地在岸边趴了好一会儿,笑了。可是手机被河水卷走,无法与应寒时联络。于是坐起来,努力集中精神,想要跳回旅馆。
谁知这会儿又不灵了。她用了半天劲,人却还在原地纹丝不动。那感觉就像段誉的六脉神剑,无心插柳柳成荫,想使的时候却偏偏使不出来。
不过谢槿知的性子一向冷静,稍微一想,就知道是自己还控制得不够熟练。于是收敛心神,放松地躺下,又琢磨刚才跳跃的感觉。再试一次,果然成功了。
谁知银光褪去后,当她看清这次跳跃的地点,惊呆了。她居然跳到了空空如也地悬崖的上方。人还惊魂未定,就直接掉了下去,险些摔死。
……
如此反复好几次,她的玩心倒是起来了,人也越来越放松,对方向的把控能力也越来越强。
后来,终于跳回了楠子旅馆。谁知一落地,身边十多个脸色阴郁、齿尖爪利的男人,就朝她扑咬过来。她心知有变,赶紧跳走。
她站在一幢高高的屋顶上,心跳如擂。正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冥冥中却仿佛有注定,她眼前闪过应寒时站在古寺门口,伸手推开门的画面。
于是她立刻跳了过来。
……
她在他怀里,抬头笑望着:“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应寒时也笑了:“嗯。应当是在平行空间时,你的裂缝被撕裂得更大了。”
槿知闻着他身上雨水、泥土和汗水混杂的味道,还有他略显凌乱的头发,心疼地说:“让你着急了。”
他静了一瞬,说:“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槿知立刻说:“你不要责备自己。”
过了一会儿,她微笑望着他,眼睛里很清亮:“你看,现在我可以保护自己了,还可以保护你。”
他笑容清隽,眼睛的色泽却深深。抬起修长的手指,落在她脸上,低头吻下来。
昏暗的晨色中,两人的脸轻贴着,厮磨了一会儿。她转头望着边上的寺门:“这里面有什么?”下意识伸手推门进去,却忽然被他往后一拽,退了两步,远离那寺门。
“怎么了?”她问。
“不能去。里面很可能有辐射源。陈楠等人的变异,很可能就是辐射造成的。”
“哦。”槿知立刻又拉着他往后退了几步,忽然反应过来,看着他:“那你刚才准备进去?”尾音都沉了下来。
他却安静着,眉目在天色里有些模糊。
“你是要进去找我?”
“……嗯。”
槿知伸手就推了他一下:“你疯了你?以后……再也不准做这种蠢事!”
他可是星流,清风明月聪颖纯直的星流,刚刚竟然差点……她只觉得阵阵后怕,寒意席卷。
可他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看起来依然那么沉静笃定。他捉住她的手,低头再次将她拥进怀里。
——
几分钟后,三人站在楠子旅馆的屋顶上。
天马上就要亮了,沉寂的小镇似乎也即将苏醒。那十多个变异人还在院子里,不知在踟蹰什么,或是在等待什么。
他们很快察觉了应寒时等人的存在。
“嗷嗷呜呜……”他们嘴里发出野兽般的鸣叫,眼睛都变成灰褐色。
应寒时转头对谢槿知和萧穹衍说:“你们留在这里,当心些。”槿知点头,萧穹衍也挥挥手:“放心啦。”
应寒时纵身跳了下去,身形敏捷而清浚。而他的掌心里,光刃已徐徐浮现。
他人一走,萧穹衍立刻呲牙咧嘴凑到谢槿知身边:“小知,你真的可以瞬移啦?”
“是啊。”谢槿知微笑。
萧穹衍兴奋得不行,一把握住她的手,嗓音低沉浑厚得像魅力十足的熟男:“噢,还等什么?快带我一起飞!”
槿知忍俊不禁,瞄一眼下方,冷着脸一个个放倒变异人的应寒时。她忽然想起应寒时曾经说过,每次他去做什么危险的事,身边的人尤其是萧穹衍完全不担心,自顾自娱乐着。现在看来,他还真的是高手寂寞,连萧穹衍都不关爱他。
面对萧穹衍饱含期望的眼神,她却慢条斯理把手抽回来:“不行。”
“为什么!?”
结果就听到她自言自语般嘀咕道:“第一次倒霉,带着纳米人飞。第二次总要给他。你往后排。”
萧穹衍听明白了,愤愤道:“你这是重色轻友,重人轻机。那我一定要排第三!”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已没有声息,变异人横七竖八全躺下了。应寒时再度跃上屋顶,额头有薄薄的汗,说道:“叶子母子还昏迷着,应当是被反叛军灌了药物,短期内不会醒,也不会有大碍。天马上亮了,小john,把他们都运回你藏身的山洞去,再做打算。”
“是。”
☆、第117章跳跃的你(下)
镇上忽然少了这么多男人,会引起什么骚乱,应寒时等人已经无从顾及了。喜欢网就上。
天亮了,却很阴沉。洞口有凛冽的大风刮过。萧穹衍简单查看完地上的十二名男人后,向应寒时汇报:“指挥官,我需要对他们做进一步的身体检查和脑部扫描,才能弄清楚他们变异的原因。”
应寒时负手而立,点了点头。
“另外——”萧穹衍微微一笑,“按照你的要求,其他人已经随时待命了。包括你在内,我们一共可以出动七架战机,随时准备与反叛军的决战。”
决战?
槿知转头望着应寒时,他的眼中有清澈而沉静的光,点了点头。
“既已交锋,不可放过。”
清清淡淡的嗓音,却听得槿知心头微震,又多看了他几眼。
“七架?”应寒时问。
萧穹衍笑眯眯地点头:“是啊。你、我、林婕、丹尼尔、苏、庄冲,还有……聂初鸿哦!我们从依岚山离开时,你不是把缴获的反叛军战机留给了他吗?他一直很刻苦地自己练习着,水平不输庄冲呢。这次庄冲告诉了他我们跟反叛军交战的消息,他就说一定要来,给小生生报仇。”
应寒时沉吟未语。槿知却听得了然。以前顾霁生就说过,聂初鸿身体强壮敏捷,比得上特种兵。现在他要作为生力军加入,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目前,比起隐匿的反叛军,这些随时可能伤害更多人的变异人,却是燃眉之急。萧穹衍立刻迈着长腿,在山洞里走动忙碌起来。
应寒时和谢槿知也奔波了整晚,就在山洞里合衣而眠。他抱她在怀中,耳鬓厮磨,温柔低语,自不必说。
太阳升起又落下。到天擦黑时,槿知便牵着他的手,去了山洞外。
眼前是茫茫山岭,在阴暗天色下如群兽蛰伏。两人站在片山坡上,槿知伸出手,接到了几点零星的雨。
她有些感慨地笑了:“应寒时,好像遇到你之后,每一个重要的时刻,天空总是在下雨。”
他望着天空,也伸出手掌。
“雨会停的。”他说。
这话简单,却暖暖的。槿知转头笑望着他:“来,把手给我。这又是一个重要的时刻。”
应寒时的脸居然微微有点红,眼睛里也有柔和的笑。
“槿知,虽然你现在拥有很强的一项能力。但是不可……太得意,谨慎些。”明明已经听话地握住了她的手,他还不忘管教她。
“知道。”槿知飞快地答,拉着他的手,跃入银光中。
天黑下来,露出依稀的几颗星。槿知与他牵着手,跳跃在大树的顶端、陡峭的石壁和虚无的高空中。每一次银光闪过,景物浮现,她都带着他稍作停留,看着他眼中如水的笑意,她也微微一笑。然后带着他继续跳。
很开心。
这是谢槿知从未有过的感觉。以往每一次,都是应寒时带着她,穿梭于地面和风中。如今却是她牵引着他,与他并肩。
现在她似乎也能体会,为什么夏清知总是流连于夜色中。这感觉如此肆意而自由,她都想每晚出去溜达了。
“不要太累。”应寒时在高空中侧头看着她,语气温柔而无奈,“要不今天就到这里?”
“再玩会儿。”她答,看着平日无所不能的他,此刻被自己的银光包裹着,一时竟有罕见的吐气扬眉的感觉,忍不住就抬起头,亲了他的脸颊一下。
哪知就这么一亲,大概是她分神得太过,那银光竟倏地消失了。两人还在高空中,没有按照计划跳到一旁山坡上,陡然就往下方悬崖坠落。
“啊——”槿知一声低呼,后背吓出了一身汗。应寒时动作快如闪电,反手就抱住了她。足尖在峭壁上轻轻一踩,复又跃起,抱着她落在了长满青草的山坡上。
槿知也累了,索性躺在他怀里不动。他低头看着她,眼中有浅浅的笑,嗓音却有点静:“还调皮吗?”槿知的心跳忽然有点快,“唔”了一声。他低头吻了下来。
她却在这时玩性又起,心念一动,银光乍现,从他怀里消失了。
应寒时一怔。
槿知的落脚点不远,就在对面的大树树杈上,她站稳了,抱住树枝,刚要回头逗他,却听到轻盈的风声,他的气息瞬间逼近,竟然已在同一时刻追了过来,扣住了她的腰。
槿知回头刚要冲他笑,忽然间被他按住肩膀,扣在了树上,他的唇就覆盖上来。
应寒时是很少强吻她的,除非情绪有点激动。她怔了怔,睁大眼睛看着他。他亲了一会儿,亲得她有点喘了,微红的俊脸这才移开。
“怎么了?”她问。
他的眼眸漆黑如墨。
“以后……不要凭空从我怀里消失。”
“为什么?”
“因为我会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槿知怔了一下,心想,哦,还是占有欲作祟啊。刚想说两句话再逗逗他,忽然一愣。
脑海中,浮现穆岩曾经说过的话。
每当我看到拥有时空裂缝的她,穿梭于时空中,都觉得非常难过。
……
她凝视着他。
是否,这份茫然,就是站在原地的那个人,会拥有的心情?
即使是应寒时,也不喜欢看到她在他怀里,一次次失去踪迹。
“嗯,我以后再也不会了。”她说。
应寒时拥着她,靠坐在大树上,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说,我为什么会拥有时空裂缝呢?”
他静了一会儿,答:“一定存在某个原因。等这边事情结束,我陪你去找。”
“好。”
——
两人回到山洞里,就见萧穹衍坐在那些昏迷的变异人旁边,苦恼地挠着不存在的头发。
“怎么了?”槿知问。
萧穹衍跳起来,叹了口气说:“指挥官,小知,我可能救不了他们啦。他们的情况,很复杂很纠结很高科技。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原来,他已经去过了一趟石绫寺。他是金属机器人,只有芯片和驱动程序,又没有脑子,自然不会受辐射。他查清了,辐射源正是一架反叛军飞船的残骸,残骸里有多种宇宙射线的能量残余。
“那些人受到辐射后,身体里有了两种基因。一种是人,另一种是犬科。”萧穹衍说道,“这边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狗,我猜他们进山意外接触残骸那天,肯定也带着狗,才导致基因的错乱。我们无法分析出辐射的作用原理,但现在,他们每个人确确实实半人半犬,并且速度、力量都有了大幅提升,性格变得更凶猛。”
应寒时和谢槿知,同时看向那些苍白而僵硬的睡颜。萧穹衍的话,让槿知有些不寒而栗。
“没有治愈办法?”应寒时问。
萧穹衍摇摇头:“老大,你忘啦?我的主业是计算机天才兼管家兼副官,军医只是我的系统里的一个基础功能配置。况且,我擅长的也是常见战争创伤医治。这种基因变异问题,如果想治愈,已经上升到专业的生物遗传学层次,我解决不了。”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们应该也注意到了,这些人正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两种基因特征交替出现,两个意识在争夺肢体统治权。一旦属于犬科的基因、意识占了上风,他们就会彻底沦为野兽,谁也没办法了。”
应寒时静默未语。谢槿知看着那些人,他们都是镇上普通的居民,穿着简朴,面容粗粝。如今睡着,看起来都很木讷。她又想起了叶子和孩子,想起昨天在寂静的庭院里,他们一家三口安静作伴。
“如果他们变成野兽,会怎么样?”她问。
萧穹衍露出肃静的神色:“那就只能杀掉他们了。”
三人一时都没说话。萧穹衍在陈楠的身旁蹲下,手指在地上画圈圈。他是个心灵柔软而敏感的机器人,现在要他宣布十多个人的死亡结局,他心里很不好受。
谢槿知没出声,一直在想办法。她想到了谢槿行。
“还有一个办法。”应寒时忽然开口。
“什么?”槿知和萧穹衍齐声问。
他走到那些人身旁,单膝蹲了下来,双肘搁在腿上,说:“既然现在两种基因在争夺,两个意识都在抢占统治权。那我们只要杀掉他们的犬族意识就可以了。”
槿知一怔。杀死犬族意识?可这要怎么杀呢,在他们的脑子里呀。可他的说法似曾相识,她好像有点明白过来了。
萧穹衍却完全听明白了,瞪大眼睛,喜笑颜开:“啊啊啊啊——指挥官你真是太聪明了!生物变异我们不懂,但是完全可以用更加简单粗暴的办法啊!用电脑建一个虚拟空间,再跟他们的大脑相连。两个意识都会进去,干掉那些狗狗就可以了!哈哈哈哈!”
应寒时眉眼间也露出温淡的笑。谢槿知看着他,想,他的确是很聪明。这感觉就像是解一道复杂的数据题,公式推导不出来,他干脆换了个方式,直接用代入法找出了答案。
不过,又见虚拟空间吗?
☆、第118章我将沉沦(上)
“虚拟空间,小知应该很了解了吧?”萧穹衍问。谢槿知还真的不太了解,当初在虚拟空间里走那一遭,也是似懂非懂。谢槿知看了看应寒时,说:“某人当时严防死守,不向我透露一点东西。我想对于你们的外星科技,还没办法做到无师自通自己开窍呢。”
应寒时愣了一下,立刻说道:“小知,我当时不知道……你会是我的女人。”萧穹衍也感觉出谢槿知的话怎么酸溜溜的,灵机一动打圆场:“是啊是啊,如果指挥官知道你会是他的女人,当时一定会把虚拟空间改成心形的。小知不要生气嘛。”
心形……谢槿知有点想笑,却见应寒时盯着自己,有点愧疚的样子,嗓音极温软:“小知……这次要心形的吗?”
应寒时居然是认真的。谢槿知忍不住笑了,答:“我不喜欢心形,更喜欢流线型。”应寒时点点头,对萧穹衍说:“记下来。”萧穹衍中气十足地答:“是。”
这么插科打诨了一阵,气氛倒是轻松起来。萧穹衍说:“这次要救他们,我想做一个小型单向循环空间就可以了。”应寒时点头。谢槿知问:“那是什么?”
萧穹衍解释道:“小型,意味着空间不需要很大。我会做个古镇出来,边界就在森林里。也就是说,森林之外,什么也没有。”
“嗯。”谢槿知点头,这一点很好理解。
“单向循环嘛,其实绝大多数的虚拟空间都是单向的。”萧穹衍继续说道,“也就是说,空间不能无限发展下去啊,那我得做多少天的场景啊。所以这个空间,我就做一天。当一天结束,如果你们没有能在这一天完成任务,那么第二天会重复开始。所以这个空间是循环的。”
谢槿知却有疑虑:“可是那样,他们不会发现吗?”“不会。”应寒时代替答道,“这就像你平时做梦,即使不合理,也会发现不了。你的意识,会回到那一天,重新开始。”
“那如果有人困在虚拟空间里出不来呢?”谢槿知问。
萧穹衍“噢”了一声,应寒时静了静,答:“那他就会一直循环下去。”这个答案让谢槿知心头有点生寒。萧穹衍却颇有兴致地说:“这种小型虚拟空间还不算什么啦,如果是超大型虚拟空间,不仅能按照设定单向循环,由于它的复杂性和智能性,甚至会自我发展和延伸,变得更完美合理。而人的意识如果长期存在其中,也会与虚拟空间互相影响,甚至形成某种映射现象,作用在虚拟空间上。”
谢槿知大概听懂了:“也就是跟电影《盗梦空间》差不多?”应寒时微微一笑,萧穹衍却兴奋地说:“呀,那是我最喜欢的电影,好惊悚好激烈!不过,他们说的是梦境,我们却是实实在在的虚拟空间。而且他们太强调人的意识,用意识造出那么多复杂的梦境。这从我们的科技看,根本是不可能的。还是要靠计算机造啦。”
“嗯。”谢槿知又问,“我们进入虚拟空间后,怎么杀死那些动物呢?”萧穹衍答道:“简单。现在我们拿他们没办法,是因为两个意识都在一个身体里。但是进入虚拟空间的主体是意识。意识认为自己是什么样的,在虚拟空间里就会呈现什么状态。所以人会觉得自己是人,狗会觉得自己是狗,他们会分开。你们只要干掉那些狗狗就可以了。”
——
夜更深了。谢槿知抱着双膝,坐在一堆草垛上,看应寒时和萧穹衍坐在电脑前忙碌。洞里只有几盏柔和的光,照得应寒时的轮廓朦胧而生动。谢槿知看着他挽起的衬衫袖口,还有在键盘上跳跃的十指,此时此刻,他看起来真的就像是个普通的it青年。谢槿知心情柔软地想,这也是属于他和她的静好时光。
山下的古镇,彻夜灯火通明,还有警车的呼啸声传来。显然是那些男人的失踪,已引起关注。所以他们现在,也是和时间在赛跑。
过了一会儿,萧穹衍推开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机器人最要注意保养了,否则会生锈的。”他自顾自念叨着走了,谢槿知起身,走到应寒时身后,弯腰搂住他的脖子。应寒时的空间做得差不多了,手指又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推开电脑,轻轻将谢槿知拉到怀里坐下。两个人眼睛里都有浅浅的笑,然后应寒时低头吻住了她。
……
午后的庭院,是这样的寂静。慵懒的阳光像是透明而柔软的绸缎,铺开在空气里。细细的灰尘,永不知疲惫地飞舞着。蝉的叫声,和鸟儿翅膀扇动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谢槿知躺在旅馆的床上,双手被应寒时扣住,任由他流连亲吻着。日光变得这样漫长,只有彼此温热的身躯,是最真实的存在。渐渐的,谢槿知有些情动,也有些沉迷,不过还是不忘推开他的胸口:“应寒时,你别想那个那个。现在还是白天。我们还要出去玩呢。”
应寒时停下了,抬起头,俊脸微红:“我知道,不会的。小知,我们现在是在虚拟空间里。”谢槿知愣了愣,循着他的视线转头,却看到了惊奇的一幕。
白墙上,正凭空跳出一个个鲜红大字:“你、们、两、个、别、亲、了。马、上、干、活。”字迹有点丑,最后还画了个机器人头像,表示这是萧穹衍的落款。
谢槿知心头一震,这才想起就在之前,萧穹衍和应寒时把空间做好了,然后自己和应寒时一起躺下,准备进入虚拟空间……可是刚才,她完全没意识到。
应寒时下了床,走到门边,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他们在那里。”
——
对于应寒时和谢槿知来说,这并不是一次困难的任务,却是个麻烦的任务。除了要找出十二只动物,一只只干掉,还要把十二名受害者,一个个带到虚拟空间边界去。最后大家一起离开。
☆、第119章我将沉沦(中)
“不能直接把他们十二个打晕,然后带出边界吗?这样更省事。”之前谢槿知这么问过。”应寒时答:“不是不可以。只是他们的意识已经很虚弱,如果再在虚拟空间里把意识打晕,对他们的大脑终究是伤害。”
谢槿知和应寒时坐在小方桌旁吃饭,依旧是呛螺肉、鸡豆凉粉、小瓜炒蛋和青菜汤。相距十余米的地上,陈楠蹲着喂狗吃骨头。叶子走到他身边,抚摸他的额头:“头还疼吗?”
……
吃完饭,谢槿知和应寒时没有出门,而是回房间等待着。过了一会儿,庭院里就没人了,叶子带着孩子去午睡,陈楠去厨房了。而那只狗,趴在墙角,睁着双黑亮的眼睛,倒是很安静的样子。
应寒时牵着谢槿知跃下去,狗一下子站起来,盯着他们。他们走近,谢槿知从口袋里拿出支小小的麻醉枪,瞄准了它。这也是萧穹衍提前安排好的,对付一只狗,总不能还让指挥官去战斗。
谁知黑狗竟然很机警,像是知道枪不是好东西,嗖一声就跑了。应寒时拿过谢槿知手里的枪,追了上去。那狗径直跑进了堂屋里,而堂屋里,叶子正带着孩子在睡觉。
应寒时和谢槿知动作放轻,走了进去,就见黑狗在母子俩的床边,咬着叶子的衣角,像是要把她拖下地,又像是想把她唤醒。它转头看到谢槿知二人,立刻松开嘴,转身伏低在地上,竟像是誓死守卫的样子。
谢槿知望着黑狗圆黑的眼睛,有点发怔。应寒时已开了枪,“嗤”一声轻响,黑狗呜咽一声,倒在了地上。而旁边,叶子母子依然熟睡未醒。凉爽的风穿过门吹进来,呼呼响着。
应寒时和谢槿知把狗提回了楼上房间,关上了门。谢槿知说:“这只狗的本性不坏,想必原来也是很忠诚的,只是遭受了辐射,才会在现实里变得凶猛吧。我们必须杀死它吗?”应寒时沉吟了一下,答:“可以不杀。把它留在这里,永远在虚拟世界里每天循环,它不会醒来。”
谢槿知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每天太阳东升西落,而这只狗会不断重复这一天的生活,以为跟自己的主人们生活在一起。“那就这样吧。”她说。
应寒时就用绳索把狗绑在了墙角。等它醒来时,他们大概已经离开了。
——
两人又来到后院的厨房。站在门口,就看到陈楠背对着他们,低头在吃东西。听到动静,陈楠转过身,怔了怔。
谢槿知说:“陈楠,我们是来帮你的,也是要救你的家。你还记得几天前,跟一些村民一起,进山到了石绫寺,然后挖出了一些残骸吗?”
陈楠还是那幅内敛沉默的样子,点了点头:“记得。”谢槿知又问:“那之后,你是不是经常头疼?”陈楠愣了一下,又点头。
谢槿知明白,他跟她刚才一样,意识不到是在虚拟空间里。但曾经有过的记忆,依然存在。
他只是意识不到。
谢槿知言简意赅地解释道:“你们遭遇了辐射,产生变异。现在狗的意识,和你的意识,同时在你的身体里。现在这里不是真实的空间,而是虚假的。只要你跟我们走,把狗留在这里。你就能清醒过来,就能获救,回到你的妻子和孩子身边。”
陈楠露出震惊而困惑的表情,谢槿知看了眼应寒时,应寒时点了点头。于是她干脆一把抓住陈楠的肩膀,银光浮现。
当陈楠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茂密的森林里。他的心怦怦跳着,手心浸出阵阵冷汗。谢槿知站在他身旁,指了指森林外的景色:“你看,那是虚拟空间的边界,流线型的。”陈楠抬起头,看到那里再也不是碧蓝的天空,而是一片亮闪闪的水纹,蜿蜒着,如同一条河流挂在了天上。可里面又是混沌的,什么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变得更加震惊,往后退了好几步。
谢槿知微微一笑,说:“现在相信这是虚拟空间了吧。你好好想想这几天的事,留在这里,不要动不要走。等我们救了其他人,就带你们一起出去。那些狗会留在这里,不能再伤害到你们了。”
——
时间,在虚拟空间内外,同样静静流逝着。
悬崖高处的山洞里,萧穹衍坐在电脑前,无聊地翘着二郎腿。现在没有他什么事,只要等待就好。发了一会儿呆,他眼睛一亮,打开电脑上的娱乐盘,开始看最近热播的一部婆媳关系连续剧。之前他才追到第十集。
夜色静悄悄,机器人冷硬的脸庞,映着屏幕上的光,看得目不转睛。而身旁躺着的那堆人,也一动不动。
过了不知多久。
萧穹衍突然一愣,抬起了头。
洞口走进来一个人,身形削瘦挺直,背后是浓黑而寂静的夜色。萧穹衍眼珠转了转,站起来,面露疑惑:“你怎么来了?”
那人一言不发,抬起手,手中是一把枪。萧穹衍“啊”了一声,想要质问:“你……”然而已经来不及,子弹无声无息,准确射中萧穹衍的左胸。萧穹衍一头栽在地上,硅晶红眼睛转了两圈,定住不动。
那人快步走进来,看到地上的情形,微微一怔。然后走到应寒时身旁,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心跳,发觉平稳后,那人收手。
然后那人在山洞里开始搜寻。过了挺长时间,终于在靠近山洞壁的一块泥土里,挖出了个小小的金属盒。那人用匕首撬开金属盒,看到里面躺着的两块莹莹发光的晶片,飞快合上盒子,转身走出了山洞。
——
太阳渐渐偏西。
越来越多的人,被带到虚拟边界。虽然他们中间有的人,对谢槿知的话半信半疑。有的干脆完全不听。但是在看到边界的模样后,全都像陈楠那么震惊。然后就都按谢槿知和应寒时的吩咐,在那里等待了。
空旷的树林里,村民们不安地交谈着,张望着。“你家的狗像他们说的,最近也很凶?”“是啊,你也是?这真是倒八辈子血霉了。”“喂,他们两个是什么人?捉妖师吗?”“陈楠,你咋不说话?站那么远做什么?”
☆、第120章我将沉沦(下)
谢槿知和应寒时走出树林,还有最后一个人了。听到他们的对话,谢槿知下意识回头,就看见陈楠一个人站在很远,背着光,看不清脸上表情。
到了最后一个人的家门口,门虚掩着,谢槿知轻轻推开往里看,悚然一惊。
地上躺着个男人,血流满地。眼睛圆瞪,喉咙是破的。一只大狗立在尸体旁,抬起满是血渍的嘴,望着他们。尸体有点臭,看来已经死去很长时间了。
“汪汪——”它狂吠着朝他们扑咬过来。谢槿知射出麻醉枪,它扭动两下,应声倒下。
“它已经杀死了人的意识。”应寒时缓缓说,“我们来晚了。”
“那……这个人在现实里会怎么样?”
“一个意识死去,一个意识困在虚拟空间里。现实中的他,会成为植物人。”
谢槿知没出声,望着街边栩栩生动的晚霞,古镇宁静得不可思议。
岂能尽如人意,他们终究还是没能救下所有人。
再次回到森林边缘,暮色已经慢慢笼罩下来。那些村民原本席地而坐,看到谢槿知和应寒时,都急切地站起来:“可以走了吗?”应寒时点了点头,答:“边缘出口会在几分钟后打开,届时我带你们出去。”谢槿知又看一眼站在众人背后、沉默不语的陈楠,总觉得他哪里怪怪的。她轻轻扯了扯应寒时的衣角,两人走到了一旁。
“你注意到他了吗?”她问。
“注意到了。”应寒时答,“他看起来,不像正常的人。”
谢槿知心头一震,可不正是如此。面临如此大的变故,所有村民脸上的表情都是急切的、生动的。可他浑身上下,仿佛都被某种阴郁的气息笼罩,表情依旧僵硬,也不怎么说话。仿佛还跟在现实空间里时,一个样子。
然而谢槿知一时也想不出原因。因为萧穹衍说过,进入虚拟空间的是意识。意识以为自己是什么样,就会是什么样子。所有人是人,狗是狗。他毫无疑问就是他们要找的陈楠,莫非他身上还有其他问题?或许只能出了虚拟空间,再去查明了。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应寒时第一个转头,望向林边的小路。谢槿知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一只狗跑了过来。
是陈楠和叶子的那条狗,黑色,眼珠圆而亮。然而此刻,它的两条后腿都跛着,满是血迹,看样子竟是从绳索里强行挣脱出来的。
因为谢槿知的话,村民们现在看到狗就充满恐惧,全都吓得往谢槿知和应寒时身后躲。那狗却径直跑到陈楠面前,一口咬住他的裤腿,就往外拖。
“打死它!打死它!”村民们全喊起来,有人弯腰捡石头。陈楠不出声,脸色变了又变,拼命踢那只狗,想要把裤腿抽回来,可狗却死咬着不放。
“等等。”应寒时开口。大家都是一愣,谢槿知却分明看到,狗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怎么会这样?
应寒时抬头就看向陈楠。陈楠触及他的目光,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脚踹开那狗,转身就往边界跑。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应寒时身影快速移动,一把将陈楠抓了回来,重重摔在地上。陈楠摔得头破血流,大口大口喘着气,露出狰狞神色,竟像不知道痛,起身又朝应寒时扑来。他的瞳仁变成浅褐色,牙齿同时尖利,十指尖端变成了利爪。应寒时一把擒住他的喉咙,将他掼晕在地,终于停止了攻击。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谢槿知的心怦怦的跳,一个猜测涌上心头,为什么陈楠会这样,为什么狗会这样。应寒时已转头看着她,眉目乌黑沉凝:“陈楠的意识受侵害太深,人已把自己当成动物,动物却已以为自己是人。”
谢槿知心头震动,没有出声,转头看着地上跛脚的那动物。它却像能听懂应寒时的话,眼睛里泪水流了下来,然后两只前腿伏低,深深低下了头,竟像是在对他们深鞠躬。
意识以为自己是什么,在虚拟空间里,就会是什么样子。
原来如此。
“那怎么办?”谢槿知问,“我们带它回去,陈楠还能复原吗?”
应寒时静了一会儿,答:“不能了。它的意识已经错乱,回去了只会让陈楠像动物一样生活。”
那狗站了起来,抬起头,慢慢往后退了好几步,然后伏在地上,看着他们,不动了。
“它不愿意回去。”谢槿知轻声说。
它在最后关头用尽全力冲到这里,就是为了阻止那个“陈楠”,回到现实世界,占据自己的身体,跟妻儿生活在一起。
然后它选择永远沉沦在虚拟空间里。
银光慢慢浮现,空间边界打开。应寒时和谢槿知,带着其他人,走进了边界里,它离他们越来越远。然后虚拟空间的一切景物,都慢慢在他们眼前消失了。
……
谢槿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应寒时的怀里。他们躺在一张简易的折叠床上,四周是嶙峋的石壁和暗柔的灯光。他们已经回到了山洞里。
应寒时也睁开了眼睛,两人凝望着彼此。她轻声问:“结束了吗?”“结束了。”“陈楠和那个死去的村民……”“他们回不来了。”他答。
两人静了一会儿。这一次,才算是谢槿知确切的感受虚拟空间。身在其中时,感觉那么真实。醒来后,才觉得恍然如梦。她看向周围,那些村民还沉睡着。
“萧穹衍给他们注射过镇定剂。等我们安全撤离后,他们会醒过来。”应寒时说,他拉着她站起来,与此同时,却听到山洞另一侧有响动。
另一个人影,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来。
“小john?”谢槿知吃了一惊,“你怎么在地上?”难怪刚才没听到他咋咋呼呼的声音。应寒时也眉头轻蹙望着他:“发生了什么事?”
萧穹衍的声音都快哭出来了,捂住自己的胸口:“我中了麻醉枪。”他指着岩壁旁被挖开的那个小洞:“晶片也被抢走了。”
谢槿知震惊不已,应寒时静了静,问:“是她拿走的?”
萧穹衍点头,满脸难过:“真的是她。”
☆、第121章决战之前(上)
“他?”谢槿知不解。
应寒时的眼眸深深,萧穹衍叹了口气,答:“是林婕。”他回忆起之前的画面。林婕站在洞口,表情紧绷,就像棵倔强的树。当她开枪时,眼中分明闪过歉疚和决绝。萧穹衍不明白,很不明白。
谢槿知吃了一惊,问:“她为什么这么做?”萧穹衍答:“我也不知道,她明明是可以为指挥官而死的人。”
“这么多年过去,人终究会改变。”应寒时说。
谢槿知想起刚才他和萧穹衍的对话,问:“你怎么猜到是她?”应寒时望着洞外的沉沉夜色,答:“萧穹衍选定古镇作为目的地,暗中有人影响。而且我们的行踪,只有自己人知道。我让萧穹衍带晶片过来后,剩下的人里,只有她驾驶战机偷偷离开了江城。”
“你是故意的。”谢槿知抬眉看着他,“故意让她偷走晶片?”
应寒时轻抿着唇,眼眸极黑极静:“是的。晶片为饵,我欲将反叛军一网打尽。”谢槿知怔了一下,萧穹衍解释道:“小知,你不用担心,之所以让他们偷走,就是因为晶片上装着反追踪装置。一直以来,反叛军作恶多端,我们却没办法将他们弄死,就是因为地球之大,根本无法知道他们的藏匿处。而且你知道的,战机都有超光速跳跃功能,哪怕我们撵上他们的,他们也可以跳跃逃走,完全不知道他们跳去了哪里。”他的语气变得喜滋滋的:“现在就不同了,林是无论何时,都不会把晶片扔下的。他去哪里,我们都能找到,然后干掉他。”
应寒时眼中也露出一点笑意。谢槿知想了想,又问:“可是追踪装置会不会被林发现?”萧穹衍大力摇头:“不会!这是我新研发的一种微型追踪装置,灵感来源于穆岩分子人哦。极细微的追踪颗粒附着在晶片上,当晶片被拿出时,那些颗粒就会立刻扩散,同时附着在周围的人身上。他们根本发现不了。”
谢槿知点头,她觉得很神奇,也很靠谱。
就在这时,警铃声遥遥传来,正是小镇外公路方向。三人走到洞口,看到夜色里,依稀有许多辆警车。甚至还有几架直升机在小镇上空盘旋。
“我们该走了。”应寒时说。萧穹衍看着满山洞的电脑设备,发愁地说:“可是这些还没收拾,都是我的宝贝装备呀……”
“来不及了。”应寒时打断他,萧穹衍就悻悻地不说话了。谢槿知与应寒时配合已极有默契,她抓住萧穹衍的肩膀,萧穹衍“呦呼”欢呼着,被她拉进了银光里。
应寒时预料得没错,十几分钟后,在警犬的帮助下,就有警察找到了这个山洞,全面封锁起来。又过了一会儿,谢槿行带着几个研究人员,走了进来。
这时,那些被救出的村民,也陆续醒了,激动而又混乱地跟警察和研究员们,讲着自己的离奇经历。谢槿行听得整个人都愣住了。
会来到这里,是因为有村民异常伤人的报道传来。而他的研究员们,同时发现这个古镇周围的磁场波动又异常了。这不得不令他想起曾经的依岚山,他想他猜到始作俑者会是谁了。这必然会跟他那个特立独行的妹妹,还有她的……唉……外星男朋友有关。
于是谢槿行就向上级申请,带着人也过来了。
不动声色地在山洞里站了一会儿,谢槿行走了出去,到了片僻静的树林里,拿出了手机。
打给谢槿知,却是无法接通。他当然不知道,谢槿知的手机在初次跳跃时,落进河里冲走了。静了一会儿,他忆起档案袋里的另一个手机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年轻男人温和沉静的嗓音传来:“你好。”
“应寒时先生?”
“是。”
“我是谢槿知的哥哥,谢槿行。”
——
这是一片非常隐蔽的山林,已经废弃的木屋坐落于山腰,满屋积着灰尘。
萧穹衍正围着口罩和围裙,拿抹布使劲打扫着。谢槿知推开木屋的小窗,转头看着矗立在门边,身影清浚的应寒时。他挂了电话,也朝她看过来。
谢槿知问:“我哥说了什么?”应寒时答:“他约我们半个小时后见面。”谢槿知怔了怔,却笑了:“好事。他打这么个电话,看来是打算私了,又要替我们打掩护了。”
既然有了这个判断,谢槿知一点压力也没有了。等萧穹衍收拾完屋子,她就坐在把老旧的藤椅里,吃萧穹衍刚摘回来的野苹果。酸酸脆脆的,倒十分爽口。过了一会儿不经意间转头,却看见应寒时还站在远处,脸绯红着,神色……有些忧虑。
谢槿知咬了口苹果,问:“怎么了?”
应寒时答:“这样见面,实在唐突失礼,我也没有时间去准备见面礼。”一旁的萧穹衍听到了,也瞪大了眼睛:“呀,真的,那怎么办?临时做糕点也来不及啊。”
谢槿知忍不住笑了:“没事的,我哥不在乎这些。”可尽管她这么安慰,应寒时还是一副忧思的模样。萧穹衍闷闷地道:“指挥官,我们失策了,早知道只拿一块晶片作饵,不要玩这么大,留下一块当见面礼了。”谢槿知听得睁大了眼睛,应寒时却深以为然地徐徐点头,语气歉疚:“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战斗了。”
谢槿知:“你们真的不用太紧张。”
半个小时后。
谢槿行站在片开阔的树林里,眺望着远方的群山和零星的小镇灯光。直至身后响起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谢槿知和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男人,并肩走了过来。
谢槿行是个拘谨传统的性子,一向不喜欢太活泼或太熟络自如的人。此刻看到应寒时姿容沉稳,不卑不亢的模样,倒生了几分好感。只是想到他是外星人,终究有点担忧。
谢槿知先开口:“哥,这就忙完了?”她笑意浅浅,居然还有点逗弄他的意思。
☆、第122章决战之前(下)
谢槿行看她一眼,答:“我没那么大的本事,谁让你们留下这么大个烂摊子。。。”虽然这么说,他却没有生气,平静地看着应寒时:“你好,我是谢槿行,谢槿知的哥哥。国防部4574研究院,天体物理及核工业教授。”
应寒时站得笔直,双臂垂落身侧,脸颊微红,嗓音却沉稳清澈:“你好谢教授,我是应寒时,来自三千光年外曜日星球。曾任帝国凤凰舰队指挥官,军衔上将。现已退役,是小知的男朋友。”
谢槿行之前不知道他的详细底细,愣了一下,谢槿知默然不语。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谢槿行问。
于是谢槿知就把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应寒时略作补充。谢槿行听得神色逐渐严肃,待他们说完后,他沉思了一会儿,说:“我明白了。那两名意识受损的村民,我会联络国家生物科学方面的研究院,看是否可以继续救治。”
谢槿知立刻说:“太好了。”应寒时也点头:“多谢。”
“至于这整件事……”谢槿行说,“你们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到过。村民们的话,上面也不一定全信,但是彻查是少不了的。不过这种离奇事件,查来查去,最后查不出什么,一般都会机密封档,不了了之。但是,最近你们就不要在附近露面了。”
他这么说,谢槿知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笑着说:“哥,谢了。”忽然又想起另一岔,便试探地问:“那……那些用来做虚拟空间的电脑和设备,能够还给我们吗?”谢槿行看她一眼:“你觉得可能吗?那些设备已经在送往研究院的路上了。”
谢槿知:“你们这是趁火打劫!”谢槿行略有点尴尬,但她说的的确是事实。谢槿知还要再说话,应寒时却一把拉住她的手,制止了她。
“不必归还。”应寒时嗓音徐徐,眉眼从容,“那些设备和虚拟空间技术,您可以随意研究使用。”
谢槿行是个实诚人,面露笑意:“多谢。”
应寒时的脸依旧微红:“应该的。”
谢槿知:“……”
“虽然送给你们了……”谢槿知看一眼他俩,“哥,我很好奇,以地球人现在的设备技术水平,真的可以造出虚拟空间吗?”
谈到这一点,谢槿行是非常自信的,他看着他们,笃定地答道:“当然。我所拥有的,是天河4号a超大型计算机组,每秒200亿亿次浮点性能。”他说的专业术语谢槿知不懂,应寒时却露出赞赏神色,点头:“的确可以。这样的容量,甚至可以制造出超大型自主运行虚拟空间。”
两个男人的交谈,显然非常愉快了。谢槿知微笑不语。
这时谢槿行却看她一眼:“你先去周围转会儿,我有话单独对他说。”
——
已是后半夜了,零星的星光缀在天空中,远山依旧寂静匍匐。谢槿行望了望不远处,坐在草地上,抱着双膝的谢槿知,转头对应寒时说道:“我把你留下,并不是要干涉你们俩的事。但是作为她现在唯一的亲人,有些话,我必须对你说。”
应寒时点头:“是。”
“其实我也只要问你一句话。”谢槿行说,“她自小没有父亲,母亲也很早过世。这些年,她从来没谈过恋爱。我也没想过,她最后找的男朋友,会是你这样的。但是,不管是地球人还是外星人,以她的性格,如果爱上一个人,那一定是抛开了所有。她没有任何退路。”
应寒时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眉宇间浮现怜惜神色。
“所以,你能不能做到,永远爱护她,不伤害她,永远把她放在你心中第一位,就像她对你一样。”谢槿行郑重地问,“可以做到吗?”
应寒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放在了左胸心脏位置。微微抬起脸,眼眸无比沉澈,与谢槿行对视着。
“小知的兄长,以下,是我给予你的答复,也是我许下的承诺。”他平缓而清晰地说道,“曜日已经坠落,银河再无帝国。我见过恒星的诞生,也目睹过行星崩塌于黑暗中。我航行了数千光年,才遇见了这一个心爱的女人。她会是我终身所爱,比生命更重要,与信仰同等珍贵。”
谢槿行静了一会儿,点头。
谢槿知没想到谢槿行谈完应寒时后,还要跟自己单独谈。她看着应寒时微笑着走向她之前呆的那片草地,转头望着谢槿行:“你们都聊了什么?”
谢槿行却不答,从口袋里掏出了个信封:“拿着,这是你之前要的,应寒时的新身份证和户口卡。”
不远处,应寒时的脚步陡然一顿。
谢槿知当然注意到了,微微有点尴尬,把信封接过来:“多谢了。”谢槿行温和地笑了:“有了这个,他的身份不会再有什么问题。”谢槿知打开看了看,也有点高兴:“嗯。”眼角余光,却瞥见应寒时干脆站在原地,背着双手,一动不动地听着。
谢槿行看着她的神色,忽然问道:“你……不会是就要跟他结婚了吧?”谢槿知立刻答:“没有。要这个只是为了更安全。”谢槿行这才点头,非常语重心长地嘱咐道:“那就好。结婚是大事,不管是地球人还是外星人,总要相处一段时间,考察清楚。”
交代完这些,谢槿行就走了。谢槿知站在原地,看他的身影没入夜色里。应寒时走到她身旁。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说:“我们也走吧。”他却不动。
“小知,给我。”他说。
谢槿知装傻:“什么给你?”
他微微垂眸:“我的结婚许可证。”
结婚许可证……外星人对户口的这个称谓,让谢槿知有点好笑,却答道:“不行,我先保管。”顿了顿:“到时候给你。”
转身刚要走,手腕却忽然一紧,人就被他扣在了树上。谢槿知抬头看着他,小声抗议:“你居然用强……”他低下头,单手扣住她的双手,固定在头顶,另一只手已伸进了她的口袋,拿出那信封,这才松开她。
谢槿知也不是真生气,轻轻哼了一声,看他的举动。应寒时打开信封,拿出两样东西,低头看了一会儿,放下,负起双手,眼睛里似乎有浅而璀璨的光华在流动:“等回江城,我就求婚。”
谢槿知的脸有点烫了,转头看向一边:“应寒时,这种事你不必提前告诉当事人。”
——
两人回到木屋,萧穹衍立刻热切地迎上来:“指挥官,与未来大舅子的会面如何?”应寒时微笑答:“非常好。”主仆两人相视而笑。
萧穹衍又报告了一个好消息:“苏已经带着大家在准备动身了,明天一早他们就能到。我们就能对反叛军实施最后的反攻。”
还有几个小时就天亮了,萧穹衍在外间守候,应寒时和谢槿知到刚刚收拾好的房间里休息。这里同样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桌子。
谢槿知拉应寒时在床边坐了下来,斟酌了一下,干脆直接问:“明天,会不会很危险?能打赢吗?”她这么问,是有原因的。她听应寒时讲过,反叛军有几十个人,二十余架战机。这边现在还少了个林婕,满打满算只有六架战机。敌我悬殊十分大。
应寒时如何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静默片刻,只握住她的手,亲了一下说:“我打给你看。”谢槿知的心头跳了一下,他已将她搂进怀里。
来古镇这几天,两人许久也未曾温存过。而今大战在即,心中的柔情却更盛。谢槿知被他压在硬硬的床板上,亲了一会儿,就见他红着脸起身,走到房间门口,上了反锁。
谢槿知低声嘀咕道:“道貌岸然……”被她这么批评,他转过身来,脸愈发的红。在她笑盈盈的视线里,走回她身边。
……
——
天亮时,谢槿知站在小屋门口的山坡上。清晨微凉的空气钻进衣服里,令她微微一抖。身旁的应寒时,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冷吗?”他问。
“还好。”她把头望他怀里靠了靠,看他一眼,小声说,“就是腿酸。”
应寒时转过脸去:“对不起。”
“来了来了!”萧穹衍从屋里窜出来,站在两人身后,抬头兴奋地望着天空。
几秒钟后,淡蓝的天空中划过五道流星般的银光,那线条出乎意料的整齐流畅。而银色轨迹的前端,五架战机的轮廓逐渐清晰,越驶越近,最终骤停在距离他们十余米外的半空里。
应寒时露出浅淡笑意,萧穹衍用力朝他们挥手。谢槿知望着驾驶舱里那些熟悉的面容,苏、丹尼尔、庄冲,还有聂初鸿和顾霁生。他俩透过玻璃舱,对她露出温暖的笑容。
“指挥官。”萧穹衍“啪”地站直,郑重其事地敬了个礼,嘴巴却笑咧开,“曜日人、地球人混编战斗小组已经到齐,下达命令吧!”
☆、第123章至善至黑(上)
“唉。”萧穹衍忽然叹了口气,“以前指挥官带领的可是十座太空堡垒,三千艘战机。”
谢槿知看他一眼,又看向应寒时。应寒时只是微微笑了笑:“小john,不必感伤。我们的文明曾经辉煌过,就让它永存于记忆中。现在,我们脚下的地球,才是银河系中最真实繁荣的存在。”
萧穹衍“哦”了一声,谢槿知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应寒时负在身后的,那双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上。她想,这个男人拥有天空一样宽广的心胸。
苏等人已经把战机停好,走了过来,大家一阵热络。谢槿知很自然就走到聂初鸿和顾霁生面前。聂初鸿居然留出了络腮胡子,原本英挺的青年,平添粗犷沧桑的气质。但那双眼睛,依旧是漆黑而温柔的。他微笑看着谢槿知:“最近好吗?”谢槿知点头:“我都挺好的。你们呢?没想到你们今天也会来。”聂初鸿笑笑:“同仇敌忾,义不容辞。”谢槿知温和的目光,又落在他身旁的顾霁生身上。聂初鸿也看着顾霁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霁生,这是我跟你说过的槿知。她也是你最好的朋友。”
出乎谢槿知的意料,原本沉默着、神色有些局促的顾霁生,抬头看着她,似乎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旋即露出非常灿烂漂亮的笑容:“槿知,你好,我是你的好朋友顾霁生。”
这样流利的话语,让谢槿知有点难过。旁边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关切的望过来。应寒时走到谢槿知身旁,也看着顾霁生:“他好些了吗?”聂初鸿点头微笑答:“他很聪明,教什么都学得很快。而且战机开得比我还好。”
一行人说着话,走进小木屋中,商议即将来临的决斗。
——
午后,天空寂静而炽热,没有一丝云彩。
冉妤站在一顶帐篷里,脚下的沙漠烫得让人的鞋底仿佛都要融化掉。她的心情与这气温同样焦躁,隔着帐篷上的塑料小窗,望着外面。
沙丘如同一座座小山,连绵起伏。帐篷外,那些穿着灰色军衬衫、脸上纹着十字的士兵们,走来走去。还有二十来架黑色战斗机,停在沙丘中的沟壑中,整齐肃穆。
冉妤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心烦意乱。一回眸,却恰好看到对面那顶更大的帐篷里,木头……不,不应该叫他木头了,那些士兵都叫他“林指挥官”。他站在撩开的帐篷门口,正眺望着沙丘上方的天空,俊朗的脸上有捉摸不定的微笑,不知道在想什么。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缓缓侧眸,与她对视上了。
冉妤的心跳骤然加速,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他却慢慢笑了,依旧是那笃定而富有男性侵略性的笑容。
冉妤转身就离开了塑料小窗,也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她“嘭”一声扑倒在床垫上,心情复杂而难受。
她一直以为她从公园捡到的流浪汉,只是个高帅富。哪怕是落魄的、永远不能东山再起的男人,她后来也认了,也心甘情愿了。
可他居然是个外星人。
外星人也就外星人吧。一开始得知那一刻,她惊吓之余,还是有点小惊喜的。毕竟有谢槿知的前车之鉴,她觉得跟外星高帅富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坏事。说不定还是她难得的运气。
谁知道他却倨傲而淡漠地说,自己是国军武装。再看到这些天他跟应寒时谢槿知他们做对,冉妤心里哪能还不明白?他就是个大反派大Boss。
这样危险而黑暗的爱情,她一点也不想要了。可是,他好像察觉了她的退意,这些天把她看得更牢。她要怎样才能逃得掉?
正纠结着,把脸埋在枕头里,忽然听到帐篷上空,骤然响起尖锐而持续的警报声:“嗡——嗡——嗡——”外面的脚步声瞬间变得杂乱急促,战机预备起飞时的引擎声也突然响起。
冉妤立刻从床垫上爬起来,跑到了帐篷门口,恰好看到一名士兵快步跑进林的帐篷,大声汇报道:“指挥官,雷达显示数个飞行目标,正朝我们的坐标跳跃而来,倒数计时:58、57、56……”
林掀开帐篷,大步走了出来,看一眼呆立的冉妤:“副官。”副官立刻走上前,恭敬地对冉妤说:“冒犯了。”将冉妤一把扛起,冉妤知道挣扎无用,只趴在副官身上没动,恨恨骂道:“林你混蛋!”林根本不在意,他阔步走向战机最前方,他的那艘小型指挥舰,带着副官和冉妤走了上去,迅速关闭舱门。
而尽管敌人的偷袭突如其来,他麾下的士兵们亦丝毫不乱,在短短一分钟内,迅速收拾要件,跑向各自的战机。
“10、9、8、7……”技术兵还在通讯频道里,严肃而紧张地向所有人警示时间,“我方跳跃引擎预热还需10分钟。对方跳跃倒计时:3、2、1!”
尽管高性能战机上,都配备有跳跃引擎。但是执行一次空间跳跃,不是简单操作,不仅引擎需要时间预热,也需要设置跳跃坐标等一系列技术操作。所以现在,对方得知了他们的坐标,突然跳跃袭击。他们却不能马上跳跃离开,只能迎战。
二十余架战斗机,跟在林的指挥舰之后,同时升上天空。远远望去,黑色战机外壳反射着刺眼阳光,如同一群黑色的金属大甲虫,盘踞在沙漠上方。
冉妤已经被关进了指挥官休息舱中,连同那两块极其珍贵的晶片,以及林的其他重要物件。
林站在指挥舱里,望着前方。沙丘上空,碧蓝得没有一丝风的天空上,时间仿佛在这一秒静止。
“士兵们,一切为了我们即将建立的新文明。”林沉声说道。
“是!”通讯频道里,响起所有飞行员们坚定有力的声音。
数团银光,同时降临。
剧烈的引擎声,呼啸声。沙丘上顿时狂沙乱舞,灰蒙蒙一片。而当银光逝去,六架战机如同匕首脱鞘而出,双方密集的弹雨,同时射出。
☆、第124章至善至黑(下)
谢槿知在萧穹衍的飞机上。她坐在副驾驶位上,系着牢牢的安全带,看着舱外,一道道炮弹迎面掠过。这于她而言,是从未有过的经历。看着反叛军的战机群,排列得密密麻麻迎面飞来。而这边,以应寒时为中心,六架战机呈扇形展开,向对方俯冲而去。
“卧槽!”通讯频道里响起庄冲低低的惊叹声,不得不说,他此刻叹出了谢槿知的心声。因为交战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她很快眼花缭乱,什么也看不清晰,只看到飞机和炮弹犹如满天流星,交织在一起。
“分离。”频道里响起应寒时低而清晰的声音,与此同时,排列在扇形正中的应寒时、苏和丹尼尔保持向前飞翔的姿态,灵活侧翻或是旋转着,继续攻击对方的战机群。而另外三架战机,同时急速偏离航线,飞到了战斗圈外,避开了大部分的炮弹。
此时,双方的首次冲锋已接近尾声。因为应寒时三人都是技巧非常高超的飞行员,飞入的又是对方战机群腹地,成功避开了对方所有攻击,且击落敌机三架。而聂初鸿三人在交锋时刻拉开距离,驶离了炮火区,既替应寒时等人吸引了部分炮火注意,同时毫发无伤。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哦。”萧穹衍哼哼道,“小知快看指挥官秒杀他们!”
谢槿知早因为这一系列高难度飞行,心惊肉跳,满手的汗。脸上却做出淡定表情,笑道:“看着呢。”萧穹衍眼睛看着前方,嘴巴却咧起:“呦,你的声音怎么发抖了,害怕吗哈哈。”
谢槿知没答。因为大家都戴着通讯耳机,两人的对话应寒时肯定听到了,但是他没有分心回应。
他俩在说话,战斗却一刻没有停止。在第一次正面冲锋结束后,双方战机都在天空画出盘旋的弧度,掉头再次冲向对方。但是这一次,反叛军的战机群也散开了,呈二级梯队进攻。
这边指挥战斗的,是林麾下的另一名高级军官。他与帝国军队交手多年,亦深谙应寒时的可怕。要知道即使是这样简单的正面冲锋,据说应寒时一个人就能干掉十架战机。所以他亦牢记林的叮嘱:“集中优势兵力,对付星流。只要牵制住星流,就能赢得战斗。”
而当他调转机头,一眼看到明明还应该在很远坐标的星流,竟驾驶飞机,向他的侧翼飞去。这名军官心头大惊,但要知道,星流之所以威名赫赫,就是因为他用兵极为诡谲,总是在你想像不到的地方出现,在你无法想像的方位发动袭击。于是军官此刻心头断定:星流速度如此之快,是想要从侧面偷袭。
不能让他得手!
军官沉喝一声:“左翼中翼,跟随我,围剿星流!”
“是。”
刹那间,机群分离,超过十架战机跟在他身后,朝应寒时追击过去。上下左右前后,呈360度包围,以极快的飞行速度,飞离了这边的战斗圈。
谢槿知看着他们越飞越远,战火交织,有些担忧:“会有危险吗?”萧穹衍安慰她道:“没事,他会安全的。啊,林跑掉了!”谢槿知循着他的视线抬头,果然看到更高的天空上,林的那艘体积有普通战机两个大的战斗舰,如同冷硬的黑色大鸟,“嗖”一声飞远,顷刻消失于天际。
“他跑不掉。”通讯器里,响起应寒时笃定的声音。
“是。”苏、丹尼尔、萧穹衍等人齐声答道。
是啊,谢槿知听到他的声音,也露出微笑。林是舍不得丢掉晶片的。而且即便现在他丢掉,晶片上附着的追踪器也已扩散开。应寒时有以两块晶片为饵的魄力,当真是舍得孩子,套着了狼。
敌军主力已被吸引走,剩下七八架战机,与他们五艘战机对峙着,弹雨如飞,再次交接。
——
反叛军军官率领十余架战机,追到了遥远的沙丘后。然后星流今天只跑不打,让军官心中微微有不安和异样的感觉。然而短兵相接的空战,本就只是在分秒之间,他也无暇无法做出更准确的判断,只能继续追。
眼看越追越近,星流的战机飞到了一片高高的沙丘上,同时也被四面八方的飞机,逼入了他们的射程之内,军官当机立断:“开火!”
炮火声震天,密密麻麻如同雨点,射向星流的战机,他已避无可避。
然而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就在此时发生。
那战机连同机上的星流,以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化作了一团……散沙?!掉落在沙丘上。子弹全部落空,射在了沙丘上,掀起漫天的沙雾,打不到,捉不住,炮火也无法令它们燃烧,哪里还分辨得出,哪一颗是刚才的“星流”变化而成的?
军官是知道上次反叛军纳米人伪装成雨点,企图劫持谢槿知的计划的。此刻他望着那漫天的沙,脑海中只浮现一句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现下心中雪亮:第一次看到的应寒时,展现出高超的飞行技巧,必然是真的。所以也没有让他怀疑对方会使用纳米人。可是空中交战瞬息万变,后来的这个应寒时,却已经被掉了包,专门为了吸引他们主力前来。
军官的心中突然大骇。留在原地的七架战机,对付一个星流都够呛,更何况是对方几乎全部的兵力。实力悬殊巨大,只怕此刻,已经被全歼了。反叛军原本占据兵力优势,他想着集中优势兵力,对付星流。却没料到正中星流的圈套,反而被他集中兵力,先干掉了1/3。
军官的后背陡然浸出冷汗,对着通讯器大喊道:“掉头,防御队列!”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震天的炮火声,从他们的背后传来。军官驾驶战机一个急速拔高,堪堪逃离了死亡的扫射,却看到自己身旁其他数架战机,中弹冒出青烟,往沙丘坠落下去。
“报告:我的左翼中弹左翼中弹!”
“我的发动机中弹了!”
“战机失控准备跳伞,重复:战机失控准备跳伞!”
……
一时间,通讯频道里全是飞行员们惊恐而焦急的声音。军官内心寒意顿生,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反叛军已败!
星流,果然是名不虚传的星流。
他的战机,永远不会坠落。
……
——
“战斗中,永远不要用你的后背,对着敌人。”
谢槿知望着前方,背对着他们,如同折翼的飞鸟般,一架架坠落的战机。心中,却想起今天一早,应寒时在小木屋中说过的这句话。
对于应寒时要如何打赢这场以少胜多的战斗,谢槿知之前是好奇的,也是担忧的。早晨,当他对着沙漠地图,将计划部署一步步对大家道明,她都听得愣住了。
当时她看着他清朗的眉目,屹立的身姿,想,心机好深,好黑。
至善至黑,她要越来越喜欢他了。
聂初鸿本就是军事爱好者,听完之后,大为赞叹。他的评价就比谢槿知的腹诽专业多了:“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再集中优势兵力,围歼对方的剩余兵力,抹平兵力优势;最后是一场追击战决胜,这是能造成敌人最大伤亡的战斗形式。我们赢定了。”
应寒时的神色很平和,继续细细嘱咐大家细节。
“霁生,可以做到这些吗?”他问。
顾霁生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在吃萧穹衍给的苹果。聂初鸿代替他答道:“他可以的,只要把步骤仔细讲给他听,他会记得很清楚。而且我们在依岚山飞行时,他做过很多更惊险复杂的动作。”顿了顿说:“他如果知道现在在发生什么,必然也愿意去做。”
……
临出发时,应寒时把谢槿知送到萧穹衍的战机上。
“我会在庄冲的飞机上,最后追击战时,会有许多高难度飞行,你会受不了。”他柔声说,“小john不会有太多战斗,你先呆在他的飞机上。等战斗结束,回我这里。”
谢槿知点点头,嘱咐他小心。两人正说话呢,萧穹衍却从战机上探头,笑嘻嘻地说:“小知,等会儿指挥官表现好,你要表扬他啊。他很想要你表扬呢。今天早上你还在睡觉时,他制定好计划,然后站在床边望着你,微笑脸红了半天呢……”
“小john。”应寒时出声制止了他,萧穹衍吐吐舌头,缩回机舱。
谢槿知微笑抬头看着他:“哦……你想要表扬?”
应寒时的脸有点红了:“小知,我……”
谢槿知却踮脚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加油,你最棒。”
“……谢谢,我会让你看到一场完美的战斗。”
……
萧穹衍驾驶战机,徐徐降落在沙丘上。前方,反叛军的战机大多坠毁,仅存者也举白旗投降,沙丘上好些个伤兵,跪在地上等待俘虏。
顾霁生从沙堆里坐了起来,露出灿烂的笑。聂初鸿跳下战机,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因为聂初鸿、丹尼尔的战机都还是中弹了,这些俘虏和残骸也需要人处置。于是应寒时决定,他们留在原地,他带着谢槿知、苏、庄冲和萧穹衍,立刻追击逃亡的林。
“找到了!”萧穹衍对着雷达图,报告道,“林的战舰,现在正在五十公里外,沙漠深处的一个无人绿洲里。”
“他会再逃跑吗?”庄冲问。
“不会。”应寒时答,谢槿知接口:“因为知道跑也没有用了。”
一行人上了战机,跳跃引擎开始预热。
“10、9、8……”萧穹衍的声音响起,“目标:林的坐标,最后的歼灭战!3、2、1,跳跃!”
☆、第125章文明于我(上)
谢槿知回到了应寒时的飞机上。
午后的阳光,似乎更炽烈了。隔着玻璃照在人身上,都能感觉到烫意。窗外飞沙漫天,伴随着萧穹衍在通讯频道里的倒计时,谢槿知看到银光包裹住战机。
她看着应寒时。他很专心地驾驶着,戴着白手套,眼睛盯着前方。
谢槿知忽然很想拥抱他。
于是就抱了。轻轻挽住他一只胳膊,头靠上去。应寒时怔了一下,低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目视前方。
两个人都没说话,却好像有一种温柔纤细的情绪,在狭窄的机舱里发酵。
你有你的抱负,我陪你朝朝暮暮。
“跳跃!”萧穹衍的声音响起。两人的眼前模糊后又变得清晰,那是一片面积不大的绿洲,坐落在下方的沙漠中。一棵棵粗虬盘结的胡杨树,掩映在一汪水泊旁。草地稀稀落落点缀着。林的那艘黑色小型战舰,就停在绿洲上。
“分散。”应寒时下令。苏驾驶一艘战机,庄冲和萧穹衍驾驶另一艘,往两边侧飞,从而将林的战舰,包围在正中。
战斗一触即发,谢槿知的心稍稍提起来。但林已是强弩之末,她倒不是很担心。然而当她仔细打量下方的战舰,陡然心头一震。
她看到了谁?
机身侧面,一扇小小的窗户里,谢槿知看到了冉妤那熟悉的脸。她满脸愁云,惊疑不定地望着窗外的战机。
“冉妤!”谢槿知低呼一声,应寒时也看到了,低声说:“别急。”
“……嗯。”
战舰的舱门徐徐打开,林走了出来。
他穿着非常整齐的军装,浅灰色制服,长腿笔直,肩章在阳光下熠熠发亮。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中的战机,戴着白色指挥官手套的双手,沉稳负在身后。
“星流,我们谈谈吧。”他说。
谢槿知一怔,其他人也都沉默着。应寒时静默片刻,战机缓缓下降,停稳在沙地上。他松开方向盘,对谢槿知说:“你留在这里。”谢槿知点头:“你当心。”“嗯。”
应寒时推开舱门,跳下战机,走向了林。苏和萧穹衍的战机,依旧在半空中警戒着。
隔着十几米远的位置,应寒时站定。两个男人对视着,林忽然慢慢笑了:“星流,我输了,我也愿意把晶片拱手相让。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帝国已经毁灭,我和你,已经不是敌人了。”
“然而你依然在强取豪夺,伤及无辜。”应寒时平静地说。
林笑了笑,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的掌心,慢慢地,将手套一根根抽下来:“星流,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惜招惹上你这么个大麻烦,也要得到这些晶片吗?”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应寒时沉静矗立不语。
萧穹衍嘀咕道:“那还能有什么原因,这家伙丧心病狂,以前就是国军武装,现在肯定是想拿了晶片组织兵力,侵略地球咯!”
哪知这时林淡淡说道:“地球人兵力充沛,不容小觑。我当然不会白痴到拿了几块晶片,就妄想侵略地球。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会与你现在保护的这颗星球,为敌。”
萧穹衍:“……你才是白痴呢!”
一直沉默的苏:“小john闭嘴。”
“你的目的是什么?”应寒时静静地问。
林微微一笑,握着手套,将双手重新负到身后:“星流,难道你就未想过,重新建立属于曜日人的新文明?你曾是帝国最高军事将领,万人瞩目,难道现在就想龟缩于地球,了此残生,甚至还被地球人取笑、视为异类?现在,就有这样一个机会,在我们眼前。”顿了顿,他说:“这也是林婕投靠于我的原因。她并非背叛你,而是更加忠于曜日文明,并且,希望你走上正确的路。”
这番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甚至连萧穹衍都轻轻“咦”了一声。谢槿知遥遥望着林,那张脸看起来非常沉肃,眼眸深邃,看不出他这番话是真心还是实意。她的目光又落在应寒时身上,他负手而立,身影清峻,似乎不为所动,只淡淡地问:“什么机会?”
林清喝道:“副官。”战舰机舱里一名军官应了声:“是。”一束光从舱中射了出来,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幅三维立体投影。
那是一颗正在缓慢旋转的小行星,浅蓝色,夹杂绿黄色。意味着有海洋、森林和陆地。旁边,是一颗火红的恒星。
林注视着这幅星系投影,说道:“星流,我在距离太阳系五十光年的星云中,发现了这颗小行星。虽然体积只有地球的1/100,但是足以蕴育文明。我的机舱里,还有6000份曜日人的胚胎基因。曾经属于曜日人的科技、军事成果,相信你航行而来的飞船上,也有备份。只要我们联手,再利用晶片作为建设小行星的基础能源,几十年,甚至只要十几年,我们就能复制一份曜日文明出来。”
众人听得心头一震,一时间了无声息。应寒时眸色微怔,谢槿知看到他的手指缓缓收紧。
林淡淡笑了,这时小行星图像关闭消失。他看着应寒时:“本来,我打算一个人做。现在,我愿意与你共享这个文明。我们曾经的恩怨,我早已丢下。帝国已经毁灭,我曾经的政治抱负也已没有意义。我甚至愿意向你承诺,这个文明会自由、平等、和平,如你所愿,不会再有战争和杀戮,不会有无辜的人死去。你我同为最高执政官。星流,我知道曜日文明,是你的信仰,你宁愿终身监禁都不背叛帝国。现在,这样一个重拾文明的机会在你面前,难道你会罔顾信仰,罔顾我战舰上的6000份曜日人基因,不忠诚地拒绝吗?”
说完这番话,他就十分笃定地注视着应寒时,徐徐笑了。
谢槿知不得不承认,他这番话极有吸引力,也极有说服力。连她都听得有些恍然,虽然知道与他合作必是与狼共舞,总是不妥。但一时真想不出能反驳他的理由。
☆、第126章文明于我(下)
不光是她,苏和萧穹衍身为曜日人,听得都有些动容。萧穹衍甚至轻声在通讯频道里说:“我居然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如果真的能重建曜日文明……”他没有说下去,可是曜日已经坠落,银河再无帝国。他们这些人,无论帝国军,还是反叛军,还是顾霁生乃至尚未被他们发现的流浪同胞,都如同宇宙中的浮尘,再无母星,也再无归宿。如果能够重建一个曜日文明,这念头想想就令人心潮澎湃,悲喜难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应寒时身上。
他站在烈日之下,沙砾之中。白色衬衫映着日光,身形笔直安静。柔软的短发,遮住了他的眉头,那双眼却依旧清澈沉寂。
静默许久,他抬眸看着林:“我拒绝。”
——
这一刹那,沙漠上空似乎格外的静。
林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了:“为什么?”
应寒时却在这时露出了一点笑容,但那笑容很是清冷:“林,这不是一条正确的路,未来也不会是你描述的理想模样。”
林一怔。
应寒时的姿态非常平静,连手指都一动不动,让人感觉在说这番话时,他的心亦是静若止水,沉如深渊。
“我们或许能以最快的速度,复制出一个文明。人类不再需要经历爬行,经历漫长进化和文明发展,就能接近曜日曾经最高的文明。二十年后,当人们长大,就能掌握空间跳跃技术,就能航行到银河系每一个角落。”他缓缓说道,“然而晶片的能量,只能维持一时,小行星的资源有限,根本无法支撑一个高等文明。而后,这个文明会去向何方?”
林静默不语,嘴角却泛起讥诮的笑意。而谢槿知心头一震,她明白应寒时的意思了,那就意味着……
“地球。”应寒时说,“距离小行星五十光年的地球,会成为高等文明的狩猎场。林,这也是你选择这颗小行星的原因对不对?现在谈侵略地球或许是虚妄的,到那时还有谁能阻止你?”
他静了一下,抬眸,看向的却是林的背后,广袤的沙漠与天空。
“林,你的梦还没醒吗?我们的文明已经毁灭了,现在真实而繁荣地存在于银河中的,是地球文明。未来,已经属于他们。而不是我们这些末日之人。我不愿意去侵略这颗平静而美好的星球,这里亦是我妻子的母星。
而你所要建设的文明,也不再是曜日文明,而是一个畸形的、不健全的文明。那些人尽管拥有与我们类似的基因,却不再拥有曜日星的记忆,也缺失了人类本该有的数千年文明发展的进程。他们实际上,是为了侵略和攫取而生,他们的文明苍白而可悲。星流不会忠于这样的文明,也不会沉沦于这样虚妄的复兴梦。”
谢槿知的心,阵阵悸动着。她望着他削瘦而挺拔的背影,此刻只想从身后,把这个自称“末日之人”的男人拥入怀中。
然而,眼看两个男人的谈判即将破裂,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缓缓地挪动身躯,到了驾驶座椅背后,这样林就无法看到她。
林的脸色,已经可以用难看来形容了,显然应寒时句句说中了他的要害。他静默了一会儿,嗤笑道:“星流,你永远这样清醒,也永远这么让人讨厌。半个文明的统治者地位,也不足以令你心动?那你想要如何?”
应寒时答:“我会把晶片和基因库全部带走。晶片永远封存,直至真正为了正义和和平,需要使用时。基因库我会等待,将来如果遇到合适的、能活的行星,我会将基因库投放,不加干涉,让他们开始属于自己的新文明。”
——
谢槿知跳跃到了冉妤的身边。
这是间封闭而安静的舱室,冉妤站在窗边,一直望着窗外,双手紧捏成拳。听到身后的动静,她转过身,看到谢槿知,吓得全身一战。谢槿知连忙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到她面前。
冉妤惊魂未定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压低声音:“你是怎么进来的?”
谢槿知拉住她的手,说:“来不及解释了。你是被林抓来的?快跟我走。”谢槿知对冉妤和林的纠葛,并不知情。她现在跳跃过来,就是怕林以冉妤为人质,想要把她救走。
冉妤却露出迟疑神色,盯着谢槿知:“等一等槿知,他……林会怎么样?他会受伤吗?会死吗?”
谢槿知怔了一下,有点模糊觉出冉妤和林之间的关系。但是也无暇深想了。她静了静,点头:“也许,他和应寒时是死敌。况且你刚才肯定也听到了,如果不到死,他大概都不会放弃那些狂妄的念头。”
冉妤紧咬下唇,露出悲戚神色:“我……”却欲言又止。
谢槿知的注意力,却被房间里其他东西吸引。首先,她看到的是他们丢失的那个金属匣子,就在冉妤的床边,完好的放着。她心头一喜,快步跑过去,打开一看,里面赫然躺着三枚晶片,想必第三枚,就是顾霁生丢失的。她立刻将匣子抱在怀里,再看向冉妤,心中也有些了悟——林对冉妤,必然是不设防的,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她的身边。
房间里另一样特别的东西,是个半人高的透明玻璃柜。里面冒着阵阵寒气,一层层密密麻麻排列着许多根形状精密的试管。谢槿知想起林刚才提到的基因库,莫非就是这个东西。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她决定一并拿走。
“槿知,他已经战败了,你们可以放过他吗?”冉妤脸色苍白的问,同时转头,望着窗外林的背影。
谢槿知安静了一瞬,说:“冉妤,你冷静一下,先跟我走。其他事等他们战斗结束再商量。”冉妤没出声。
谢槿知怀里抱着匣子,又用尽全力提着那沉重的基因库,腾不出手,就让冉妤挽住她的胳膊。
“闭上眼睛。”她叮嘱。
冉妤闭上了眼睛。
银光浮现,谢槿知屏气凝神,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
突然间,手臂一松,她惊讶地转头,看到冉妤已睁开眼,往后退了一步,眼中含着泪。
谢槿知与冉妤这样对视着。
然后银光大盛,谢槿知的身影泯灭其中。
☆、第127章自知难敌(上)
爱情到底应该是什么模样?谢槿知并不明了。但她看到分离时冉妤的眼神,忽然明白,那跟自己爱上应寒时时没有不同。她也明白,自己是带不走冉妤了。
谢槿知跳跃回到萧穹衍和庄冲的战机。
萧穹衍看到她手里的东西,很是惊喜:“呀,这不是手提式基因存储箱吗?还有我的宝贝晶片盒子!”谢槿知把东西交给他,微微一笑:“这是从林的机舱里拿来的,快收好。”
萧穹衍立刻跳起来,把东西收进后机舱,还上了三层密码锁,然后赞叹道:“小知,你真是我们指挥官的贤内助!”
贤内助……萧穹衍的地球词汇量还真丰富。谢槿知笑了笑,到了前机舱,凑到庄冲身旁:“情况如何?”庄冲的眼睛牢牢盯着窗外的两个男人,答:“话不投机半句话,马上要开打。”
谢槿知站在他俩座椅旁,也望向窗外,望着应寒时屹立的身姿,沉静的眉目。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有零星的雨点飘落,落在窗玻璃上,也落在应寒时的衬衫上。谢槿知望着那浅浅的水痕,有点怔然。
“所以……”站在应寒时对面的林,再度缓缓开口,“我们没有谈的必要了?”
“是的。”应寒时答道。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那两个人的身影也仿若雕塑,一动不动,矗立在沙漠起伏的线条中。唯有雨珠,一点点“啪嗒、啪嗒”掉在战机身上的声音。
应寒时抬起手,摘掉了手套,放入衬衫口袋,然后重新负手而立。这简单的动作,却陡然让空气里多了紧张的气氛。不得不承认,谢槿知想,每次要跟人干架时,他总是十分的帅。
林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眼神里暗暗的。
“林怎么样?”谢槿知低声问。
萧穹衍笑了笑,答:“超级高手,紫色光刃,不过……绝对不是我们指挥官的对手啦。看指挥官揍扁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
他这么说,谢槿知自然不担心了。她微微一笑,好像,也习惯看到应寒时战无不胜了。空气仿佛凝滞着,谢槿知屏住呼吸,等待着。
突然一怔。
她的眼珠有片刻停滞,仿佛要沉溺进某种昏暗的颜色里。
然后她猛地回神,抬起头,盯着林,问:“小john,蓝色是什么光刃?”萧穹衍愣了一下,才答:“蓝色?帝王之刃。那可是传说中威力最大的光刃,纵然星流都不能与之为敌。我们都没见过,咦你怎么会知道?”
谢槿知心头一震。
“我看到了……”她喃喃地答,整个人骤然贴到玻璃上,大喊道,“应寒时躲开!”
应寒时的耳根微微一跳。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应寒时突然平地拔起,跃起数层楼高。林脸色清冷地挥出双手,湖蓝色的纯净光刃,如同磅礴大海,刹那笼罩住这一片沙漠,同时朝应寒时袭去!空中的两架战机如同被踩中尾巴的老鼠,猛地同时拔高,堪堪躲过了蓝色光刃的袭击。
刹那后,林放下双手,脸上浮现睥睨的轻笑。应寒时的兽耳和尾巴已同时展露,从天空中降下,单膝跪落在地,手轻轻按在沙地里,立刻又站了起来。他抬起头,直直望着林,眼睛里似乎有许多情绪在涌动。
萧穹衍的战机在空中转了两圈,勉强停稳,他却几乎要疯掉了,失声喊道:“帝王之刃?噢我的天,林怎么会有帝王之刃?小知,我刚才是眼花了吗?”
谢槿知没有回答他,她牢牢盯着下方。
似乎对众人的反应很满意,林慢慢地笑着,抄起双手,望着应寒时的目光却是冰冷淡漠的:“星流,你总是让我骄傲,也总是让我失望。新文明是复国的唯一希望,你却拒绝了。帝国赋予你的荣耀和责任,已经遗忘了吗?”
所有人心头一震,萧穹衍惶惶低喃道:“这语气……这语气……”
应寒时静静注视了林许久,脑海中也飞速闪过许多念头和线索。刹那后,他的眼神已沉静下来,又仿佛有一瞬间的失神。然后,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应寒时竟然缓缓单膝跪倒在地,低下了头:“陛下。”他顿了顿:“星流……从未遗忘。”
众人心头大骇。
谢槿知望着应寒时的身影,又看着林陡然间变得不怒自威的神态,心中已千回百转过许多念头。林怎么会是陛下?难道他是纳米人?不,不可能,探测仪从未显示过他异常,这具躯壳,就是真真正正的林。可他却拥有帝王之刃,甚至此刻也表现得就是那个皇帝本人……
皇帝,在林的身体里?
心思深沉的帝王……林……
共生?
她突然想起了古镇的那些变异人,人与犬共生在一个躯体里,意识和基因争夺身体控制权,他们是因为辐射造成的。
辐射?古庙里反叛军坠落的飞船残骸,辐射的源头。
“……据说皇帝陛下的护卫舰队,与反叛军正面遭遇了呢。”萧穹衍曾经跟她八卦过,“结果倒霉地遭遇了曜日新一轮的耀斑爆发辐射,只有林一个人驾驶战机逃了出来……”
谢槿知的心重重一震。
难道,眼前这个人,才是共生变异人的源头?他的体内,也是两个意识共生着?所以,才会表现得既像林本人,却又秘密地隐藏着帝王的性格和能力?
而应寒时……谢槿知的目光再度落在他身上,他落满雨滴的衬衫后背,微微垂落的脸庞。他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对自己的皇帝行礼吗?
林,或者应该称之为皇帝。他神态平静地负着双手,低头看着应寒时。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起来吧。”
应寒时站了起来。尽管行了礼,他的姿容气度依然不卑不亢。谢槿知注意到,他的眼睛里似乎有浅浅湿湿的水光。那是一个军人,对军国和皇权的忠诚和哀痛吗?然而他的眼睛,最终归于浓黑的沉寂,再抬起头,已是平视着皇帝。
☆、第128章自知难敌(中)
皇帝静了一会儿,才说道:“你大概也没想到,我会成为现在的样子。我与林共生在一个躯壳里,几番争斗后,我吞噬了他的意识和基因。我们成为了一个人。他于我,就像那条狗而已。”
应寒时没有说话。有些话,也不必多说。
唯独冉妤,站在皇帝身后的战舰里,望着他的背影。她听得有些糊涂,但又模模糊糊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很害怕,也很茫然,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还是这些天与她相伴的那一个吗?
“星流,永远不要忘记,你是谁的星流。”皇帝的嘴角露出一点捉摸不定的笑意,“我再问你一次,愿不愿意与我共建新文明?现在你应当知道,有我在,这个文明,不会是空白贫瘠的。星流,再一次向我,许下忠诚的承诺。你应当知道,自己无法与我抗衡。”
所有人的心都紧紧提了起来,应寒时却没有说话。他的头微微垂着,每个人都看到,越来越大的雨水,沿着他的头发、脸颊、脖子滑落。他的双手也垂在身侧,轻握成拳,让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萧穹衍已经从林就是皇帝这个令人震惊的事实中,缓过神来,他意识到状况的严重性,开始急了,坐立不安:“怎么办怎么办?指挥官要重新臣服于陛下吗?可是……他一定是不愿意去建那个可怕的新文明的,可是打不过啊,糟糕指挥官很可能打不过的!传说中任何与帝王为敌者,最终都泯灭于蓝刃中,我的天!指挥官要怎么办!难道我们要完蛋了!”
谢槿知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这么为应寒时着急,她也意识到应寒时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劲敌,她轻咬下唇,打断萧穹衍:“既然打不过,我去带他走?”萧穹衍却摇头:“不,那太危险了小知。我问你,你的跳跃能快过指挥官的反应速度吗?”
“不能。”
萧穹衍的脸色更糟糕:“那就是了,皇帝的速度只会比指挥官更快!”
“那怎么办?!”谢槿知低吼道。
没人能够回答她。
然而就在此时,地上的应寒时,已缓缓抬起头,注视着皇帝。皇帝眼眸微眯。
谢槿知的心陡然一紧,就听到那无比熟悉的温软嗓音,在淅沥的雨声中响起:“与陛下重逢,星流自知难敌,但矢志不渝。小知,带他们走,不要回头。”
谢槿知脑子里“嗡”地一声,她万万没想到情势急转直下,几分钟前,她还想着等应寒时收拾了这最后的劲敌,他们就可以回江城了,再也不会有那些烦心困扰的事。他们终于可以安安静静两个人呆在一起。可现在,大敌当前,他居然对她说,不要回头?
他甚至,都无法回头看她一眼,就说出了近乎诀别的话语?
萧穹衍和庄冲也呆住了。
然而,已来不及去细想了。应寒时话音未落,人已高高跃起,长尾清扬于空中,掌心中,雪白光刃如同皎月的光芒,瞬间坠落。皇帝一掌拍在身后的战舰上,竟令它生生往后退出数米远,离开了两人的光刃波及范围。然后皇帝同样跃起,蓝色光刃蓬勃而出,将雪刃覆盖其中。
苏和萧穹衍的战机同时再次拔高,机头瞄准皇帝,开始密集的炮火扫射。可是,可怕的一幕发生了,那些炮弹遭遇蓝色光刃,竟全部泯灭其中。然后光刃之锋气势汹汹而来,苏的战机离得太近,一侧机翼直接被劈中,霎时冒着青烟,旋转撞落在沙漠里。萧穹衍看着蓝刃逼近,吓得魂飞魄散,掉头就跑。好在他和庄冲反应及时,险险地避过锋芒,逃出了数十米远。
“现在怎么办?”萧穹衍慌慌地喊道。
“怎么办?”庄冲低吼道,“我们去了就是送死!”
萧穹衍都快哭出来了:“难道看到指挥官被他打死,我们自己逃命?他都说难敌了,难敌啊!”
谢槿知紧咬牙关,双手握着机舱侧面的门,眼睛盯着远处缠斗的那两人。只能看到,雪刃与蓝刃激烈撞击交错,整片沙漠仿佛都被照得流光妖异。她根本看不清应寒时在哪里,只能看到飞沙中两个模糊的影子。她的心就好像被车轮无声辗过,从来见惯了他战无不胜的模样,从来只要雪刃一出,众人俯首。只要有他在,任何事都不必担忧害怕,因为他总是能赢,总是能保护所有人,并且安然微笑着回到她身边。可是现在,雪刃依旧锐利,依然璀璨无比。可连她都看得出来,蓝刃如同黑夜般可怕,如同天空般无所不在,已经压制住了应寒时的光刃。
“走!”谢槿知喊道,“按他说的,走!晶片和基因库还在我们的飞机上!”
萧穹衍呆了,庄冲反应过来,一把调转机头,朝更远的地方逃去。
三公里、五公里、十公里……谢槿知盯着表盘上跳动的距离数字,顷刻间,他们已驶入茫茫沙漠里,那两个人的身影已看不到了。机舱里一片寂静,萧穹衍哀痛地说:“小知,我们走了,指挥官怎么办啊……”
“停在这里。”谢槿知的声音响起,“等着他。”
萧穹衍愣住了:“为什么停在这里等?”却没有听到谢槿知回答,庄冲静静的声音响起:“你还不明白吗?这是她一次瞬移能达到的最远距离——她要去救他。”
萧穹衍全身一震,转过头去,却只见到机舱里空空如也,谢槿知已经走了。
他真的要哭出来了:“她也去了?我们怎么办?”
庄冲的脸色沉毅如铁,他闭上眼睛,半阵吐出一句话:“听她的话,等!”
——
应寒时看着纯蓝和纯白的光刃,在眼前交错。林的面容和身形也快速浮现其中。恍惚间,他的眼前却浮现另一张面孔。那是年轻的帝君,清俊内敛,心思深沉难测。如今,帝君却与帝国最大的敌人,共生在一个躯壳里,隐忍多年,今日为了对付星流,才表露身份。
如果,能够提前察知这一点,那也许还有回旋余地,他还可以绸缪计划,虽然武力不敌,却能以计谋与皇帝抗衡。但现在,两人陡然直面,且皇帝心思细腻敏锐下手狠毒,他一时退无可退。毅然便有了决定:背水一战,保得晶片和谢槿知等人的平安。
☆、第129章自知难敌(下)
猛然间,应寒时的一个光刃劈出后,皇帝被他逼得躲闪,两人的身影瞬间隔得极近。两人的反应也都极快,同时再次抛出光刃。应寒时看到自己的雪刃锋芒,落在皇帝肩头,皇帝脸色瞬间一变,肩头迸出鲜血。
而浩瀚的蓝刃,也同时袭上了应寒时的身躯。他只感觉到胸腹间如遭重击,喉咙一甜,再也站立不稳,往后摔落在地。
皇帝扶住肩头,露出冰冷的笑。
谢槿知跳跃到沙丘背后,双手死死抓进沙砾里,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应寒时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蓝刃撞落在地,然后半阵没有动。
终于还是,败了吗?
谢槿知的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望着他躺在地上的样子,全身的血液仿佛也在冰凉的颤抖着。
这时,却有一名军官,从战舰里跑了出来,战战兢兢地说:“指、指挥官,基因箱和晶片都被盗走了!”应寒时躺在地上还是没有动,谢槿知心一紧,就见皇帝的脸色骤沉,豁然抬头望着谢槿知他们的战机飞离的方向。
“还没走远,追。”他冷声道。然而话音未落,地上的应寒时忽然再度跃起,他的唇角已溢出鲜血,手中光刃却再次劈向皇帝。“当心!”冉妤的声音从机舱里传来。
皇帝一惊,骤然转身跃起,避开了这惊险的一击。才知道应寒时刚刚不过是佯败,留了余力,险些被他偷袭得手。
然而这一击,却也耗尽了应寒时仅余的战力,他再次跌落在地。皇帝却已震怒,跃至他的面前,抓起他的身躯,再次重重往地面掼击。应寒时发出一声闷哼,谢槿知却听到了他全身骨头破裂的声音,只觉得心肝欲裂,痛不可遏。
皇帝将应寒时丢在地上,转身正要走,却听到他近乎平静而虚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陛下,曜日已经……坠落了。他们也已走远……你追不到了。”
皇帝大怒不已,转过身,脸色阴沉地看着他,掌中蓝光再次浮现。谢槿知哪里还有迟疑,抬起头,人已经扑在应寒时身上。
皇帝看到她突然出现,微微一怔。因为之前,他一直不知道谢槿知可以瞬移。这让他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一时也没有上前。而战舰里的冉妤,看得惊惶又害怕,连忙跑了出来。
谢槿知看着怀里的应寒时。
他分明还是她熟悉的清俊模样。白色柔软的衬衫,修长而均匀的手。黑发垂落,遮住一点眉眼,躺在她的眼前。可是她能闻到他满身的血腥味,这一次,终于是他的血。那脸上,衬衫上,也有斑斑血迹。他的脸苍白无比,而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整个身体那破损般的软弱。
他望着她,有一瞬间的怔然,即刻化成浓浓的痛惜。
“你怎么能回来?”他说。
“我怎么能不回来?”谢槿知低声答,然后紧紧抱住了他。脸再次贴上他的衬衫,这样危机的时刻,却让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两人拥抱的一刹那,银光骤然浮现。然而皇帝静立在侧,早有防备。看到谢槿知抱起应寒时那一瞬间,他的身影已快如闪电般,袭至她的背后,一把抓住了肩头。他的力气如此大,如此狠,只让谢槿知肩头痛如撕裂。
然后她一把推开了应寒时。
应寒时和皇帝同时一惊。
时空裂缝的开阖,只在转瞬间。
应寒时跌入了裂缝中,苍白的容颜上,黑眸中一片如火的惊痛。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一个翻身就朝谢槿知抓去。谢槿知满目悲凉地望着他的眼睛,脸上却露出了一点点笑意。
你我彼此凝视过多少次,可知每一次,都让我舍不得移开眼睛?
银光迅速泯灭于空气里,连同他的模样。
萧穹衍和庄冲听到“咚”一声巨响,一回头,就看到应寒时跌落下来,满身的伤,眼睛却紧闭着,俨然已昏死过去。萧穹衍吓傻了,扑过去:“指挥官、指挥官!你、你……小知呢?小知怎么没有回来啊指挥官!”
庄冲死死盯着应寒时看了几秒钟,毅然回头,按下跳跃引擎,牙关里艰难挤出一个字:“走!”
——
皇帝眼见应寒时从眼皮底下逃脱,又惊又怒,看着掌中的女人,抬手就要朝她头顶劈落。谢槿知却毫无畏惧,抬头看着他,冷冷地,一字一句地说:“你问他是谁的星流?他早已不是你的星流!你是个多么可笑自私的人,他这样的人,你却让他失去了一切!现在,你还想让他臣服于你?还想控制他?不可能了,永远不可能了!连同你荒诞的复国梦!”
这一番话说完,她只觉得胸中的恶气终于出完,至于生死,她早已置之度外。
皇帝的脸色变了又变,是那种被人道中心事后的阴沉与难堪。他一掌就劈在谢槿知的背上。谢槿知痛苦地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冉妤看得心神俱裂,扑过来,挡在她身上,泪流满面:“木头……木头,你别杀她,求你别杀她!”
皇帝看她一眼,脸色缓了几分,嗓音却依旧严厉:“你让开。”冉妤却抱着谢槿知不放手,语气无比决绝:“你要杀她,就先杀了我!木头,别让我恨你,恨你入骨!”
皇帝的脸色微微一变。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空,传来螺旋桨的声音。副官冲出来报道:“西南方向,十艘地球人的战斗机,正朝我们驶来。”
皇帝微一沉吟,抓起地上的两个女人,走进了战舰里:“走。”
“通知星流,如果想救他的女人,拿晶片和基因库来换。”
……
战舰穿过云层与气流,时而摇晃着。
谢槿知一直迷迷糊糊,意识不清。皇帝的一掌,足以让她全身剧痛,动不动不了。隐隐间,她似乎感觉到冉妤一直在身旁哭着,照顾着。
然后她的意识再度陷入昏迷。
某个意识沉沦的瞬间,她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画面。
那是未来吗?是未来的某一天吗?
她看到自己坐在一个空空寂寂的房间里,拿着一支笔,在白生生的墙壁上写下了一行字。
“2015年9月27日……”
9月27日……不就是今天吗?
然后她看到自己继续写完剩下的句子:
“2015年9月27日,星流重伤,我与他分离。”
谢槿知忽然在梦中,在昏暗的意识里,就泪流满面。
为什么她可以预见未来,为什么只有她可以看到未来?
那些悲哀的未来,她总是可以看到,却无力改变。
难道这就是她注定的人生?
冥冥中像是有所昭示,是否这一生,也终将走向悲哀的结局?
槿知和星流,那两个被他们写在一起千百遍的名字,还能不能在一起?
☆、第130章她与信仰(上)
夕阳斜斜照在古朴的小院里,昏黄而寂静。“吱呀”一声轻响,冉妤推开门,就看到谢槿知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颊依旧染着两抹不正常的红晕。
冉妤心头发酸,在床畔坐下,拿了块湿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
“怎么烧还没退呢……槿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一个人自言自语道,“我不知道木头他……是这样的人。你要快点好槿知,这样才能回应寒时身边……”
朦朦胧胧中,谢槿知听到有人在提“应寒时”这个名字。这也许是她昏沉的大脑里,唯一清晰刻骨的名字。她想睁开眼,可是眼皮很重,头和身体依然很疼,疼得她整个人都糊里糊涂的。
她的脑子里,又断续闪过许多画面。她看到了三月初,翠峰之上,宝安禅寺。应寒时站在大树下,眼睛里蕴着温和的光。然后她对他说:“你四肢健全,相貌端正,以后不要再做这种招摇撞骗的事了。”
画面一闪,她又看到不久前的那一天,她和他站在山洞前,她说:“好像遇到你之后,每一个重要的时刻,天空总是在下雨。”他说:“雨会停的。”
更多更多画面,在脑子里混乱交织着。她模模糊糊地想,自己一向是在梦中看到未来,是否太过眷念,才看到那么多那么多属于她和他的过去?应寒时,应寒时,这名字念在嘴里,念在心里,都让人觉得温暖又难过。
应寒时,应寒时。在意识最沉沦的时分,为什么她忽然隐隐觉得,自己还遗漏了一件什么事?一件很重要的事,已渐渐展现端倪,已露出许多线索,可她就是无法准确捕捉到,只觉得头越来越重,越来越痛?
她要回他身边,大约回他身边,一切都会云开雾散。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她的心情瞬间坚定——只要跳回他的身边去就好。
冉妤坐在谢槿知身边,看着她周身骤然出现一圈微弱的银光。“不要!”冉妤抓住了她冰凉的双手。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银光陡然一亮,然后就看到谢槿知如同落入滚水中的虾子般,刺痛般的蜷缩起来。闭着的双眼,也痛苦地紧蹙着,嘴里发出虚弱的呻~吟。
冉妤一把抱住她,掉下眼泪:“槿知,你别跳了,别跳了!他说……在周围设置了很强的能量辐射场,囚禁住了你……一旦你跳跃,出现空间裂缝能量波动,就会遭受电击的……别跳了,求你别跳了!”
可是她的话,谢槿知听不到。一次跳跃失败后,剧烈的刺痛席卷全身。可当那疼痛过去,她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又再次死灰复燃,燃起那个念头,然后迷迷糊糊,又开始了新一次的跳跃……然后再次被击痛,发出痛苦的呻~吟。
冉妤没有一点办法,只能紧抱住她,看她一次次被电击,一次次蜷缩起来,银光又一次次浮现。冉妤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到最后,她也许终于虚弱到不行,整个人都不动了。冉妤哭着继续用毛巾擦拭她的额头和四肢,却看到她的眼角无声淌着泪水,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在说话:“星流……星流……别救我……不要,再来救我了……”
冉妤听得怔然。过了一会儿,她冲出房间,几乎是愤怒地冲到了那个男人的面前。
这是沙渡古镇上,最偏僻的一所房子。太阳已经下山了,林坐在院中的老枯树下,指间夹着根烟,慢慢地抽着。黯淡的日光,仿佛将他的身形侧脸,也涂抹上一层昏暗颜色。冉妤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抬眸看着她。
冉妤紧咬下唇,欲言又止,却很清楚什么话语都无法令这个男人改变主意。而他亦平静而耐心地看着她。
冉妤擦了擦眼泪,在他身旁蹲了下来,握住了他的手:“木头,我求你,你放了她吧。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们没有做错事,你放过他们好不好?”
林放下手里的烟,伸手握住了她的下巴:“不可能。星流不是好对付的角色,放了她,我全盘皆输。”
冉妤感觉到他手指上粗粝的薄茧,轻轻摩挲自己的下巴,她哽咽道:“怎么会是全盘皆输呢?以前你什么也没想起来时,我们在一起,你不是也很开心吗?为什么要那些晶片和新文明,那些东西真的就那么重要?我们离开这里,两个人一起生活,不好吗?”
林沉默了一会儿,将她从地上拽起来,禁锢在怀里:“冉妤,你不明白,我是皇帝,也曾是一支军队的指挥官。一个繁衍了数千年的文明,在我的执政期间死去。我在漫长的星际旅行里,在地球的每一天,做梦都会看到帝国还在时的盛景。所以,哪怕只有一点新生的希望,我到死都不会放弃。哪怕我知道星流所说皆是事实,这个文明会是畸形而苍白的,我也不会放弃。否则,我的人生已没有意义。星流不明白,因为他不是帝君。然而你是我的女人,你可明白,一个皇帝,他要做的事,从来都不一定是正确的,而是他应该做的。”
冉妤摇了摇头:“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是谁?你不是木头,不是林,你其实是另一个人……”她想要推开他,却被他用更大的力气按在了怀里,他眼中有微微的怒意,一把抓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不要胡思乱想,一直就是我,林的意识早已被我吞噬,成为我的一部分。在我落魄至最低贱的街头时,只有你这一个女人,对我好,爱慕我。今生你都别想离开我,晶片和基因库,我也都会拿到。从来我要的一切,都会属于我。”
——
夜深了。
萧穹衍蜷在墙角里,小声地啜泣着。
直至,身旁的床上,响起一道微哑的嗓音:“小john,别哭了。”
萧穹衍瞬间瞪大眼,从地上跳起来,几乎是喜极而泣:“指挥官,你终于醒了!”然而当他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心里却是一震。
☆、第131章她与信仰(下)
应寒时平躺在床上,那平日里澄湛如波的眼睛,此刻无限平静地望着上空。萧穹衍心里忽然就难过极了,结结巴巴地说:“指挥官,你的断骨,我都已经接好了,但是……你的伤势太重,至少要半个月……才能下床。这些日子,我们、我们都会保护你。好吗?”
“好。”应寒时轻轻地答。萧穹衍望着他放在被子外面,那苍白而安静的双手,他这样不喜不悲,萧穹衍更觉得七上八下。但他实在不敢提谢槿知,于是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水和药,递到他唇边:“指挥官,先把药吃了吧。”
应寒时没动,也没出声。就像是完全没听到,眼睛里沉沉的,没有光泽。
他不肯吃药。意识到这个事实,萧穹衍更难受了,一下子单膝在床边跪了下来:“指挥官,你要吃啊,早点好,才能去救小知,才能报仇雪恨啊!”
应寒时静默许久,张开嘴,让他把药喂了进去,一口吞咽,他闭上了眼睛。萧穹衍望着他清俊而静如死水的容颜,呆立许久,退出了房间。
这里已是江城的别墅,庄冲、丹尼尔、聂初鸿等人都守在这里。看到萧穹衍出来,全围了上来:“怎么样?”
“醒了。”萧穹衍悲戚地答,“但是……他非常难过。他越难过,就越不说话,我知道的……”
所有人都沉默着。
丹尼尔迟疑了一下,说:“林婕还跪在外面,她说想见指挥官一面,然后会以死谢罪。”大家都没出声,萧穹衍愤愤道:“她还来干什么?!”
“小john。”门内响起应寒时低低的声音。
萧穹衍:“是?”
“她曾为帝国立下无数战功,我不杀她。”应寒时缓缓地说,“让她走,今生不许再出现在我眼前。”
“……是!”
过了一会儿,传话的萧穹衍从外面回来了,手里还捧着一叠资料:“她走了。但是留下了皇帝志在必得的那颗小行星的资料。以及,她说皇帝现在就在沙渡古镇,小知……也被囚禁在那里。”
——
银色的弯月,爬上了半空。
别墅里已安静下来,庄冲等人都已回房休息。萧穹衍如往常每一日,站在应寒时房间的窗前,笔直如雕塑,守护着他,同时眺望着暗黑的湖水。
目前的情势,依旧如同万斤巨石,压在机器人的心头。皇帝的战斗力太强,别说健康的应寒时打不过。现在至少有十天半个月,应寒时完全无法战斗。而皇帝心思细腻敏锐,城府极深,就算他们设置什么圈套,只怕也很难引皇帝上当。更何况,谢槿知现在还在皇帝手上。皇帝喜怒无常,随便伸伸手,都可能捏死谢槿知。
萧穹衍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任何办法。难道真的只能任皇帝揉捏?乖乖双手奉上晶片和基因箱,从此后患无穷?
正纠结地想着,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萧穹衍转头一看,吓了一大跳!应寒时居然手撑着床,缓缓坐了起来。
萧穹衍连忙扑了过去:“你不能起来啊!伤得那么重,伤口会崩裂的!”应寒时的模样看起来的确吃力,单手撑着床,将衬衫慢慢地、艰难地套在身上,然后一颗颗开始系纽扣。
“没有关系。”他缓缓答道。屋内只开了一盏很暗的灯,他的身影在灯下显得格外削瘦,削瘦中透着坚硬的轮廓。萧穹衍一把挡住他扣扣子的手,想要阻止他:“指挥官,我求你了,过几天再下床,我知道你这样会很疼很疼的啊。”
应寒时顿了顿,低头看着他,嗓音平缓温和:“小john,我们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在受苦。”
萧穹衍呆了呆,却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见应寒时想要起身,萧穹衍立刻扶他,缓缓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下楼的时候,萧穹衍小声问:“指挥官,如果没有办法,你会选晶片,还是选小知?”
应寒时静了一下,脑海中,却浮现谢槿知将他推进时空裂缝的那一幕。
她的神色,她的眼睛,还有她唇角平和悲伤的微笑。
疼痛如同利刃般,慢慢插入胸膛中。
“她与信仰,我都将守护。不会让任何人夺走。”
——
谢槿行已经在研究所里呆了好几天。
自从得到应寒时的那批设备,以及其中的虚拟空间后,他带着自己的几个研究员,一直不眠不休地研究着。对于任何科研人员来说,那都是一个宝库,恨不得一直沉溺其中,一口气全部吃掉。
不过虽然沉迷,这几天也不是没有让他愁心的事。西部那边传来消息,沙漠中发生不明势力的空战,同时国家设置在西部的磁场监控设备,也发现了异常的能量波动。这意味着很可能又是他的宝贝妹妹,和他的准妹夫,又在解决什么外星麻烦了。
他也只能默默地等着,等他们需要的时候,再去尽可能地收拾残局。
他还不知道妹妹已经出事。
这天天蒙蒙亮时,谢槿行就从办公室的沙发里坐了起来。他只小睡了几个小时,打算继续去实验室研究虚拟空间。天色这样早,门外也只来了一个年轻研究员,正在给他俩冲咖啡。
谢槿行洗了把脸,整理好皱巴巴的衬衣,就听到响起敲门声。
“进来。”
那名研究员走了进来,一脸古怪至极的神情:“教授,有两个……人找你,其中一个说是你的妹夫。”
谢槿行愣了一下,点头:“让他们进来。”
研究员让开,过了一会儿,就看到一个全身裹着黑风衣的高大的人,搀扶着应寒时走了进来。尽管旁边那人遮得很严实,谢槿行还是轻易看到隐约的金属脸庞。而那人似乎也不打算隐瞒,抬起头,望着他,咧嘴笑了。
谢槿行吃了一惊,但还算镇定,又看向应寒时,见他脸色异常苍白,衬衫里也有血痕,失声道:“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应寒时抬头看着他,带着歉意,缓缓说道:“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小知。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才能救回她。”
谢槿行心头一震。
——
应寒时和谢槿行在房间里密谈了整整两个小时。期间,萧穹衍等在外间,而谢槿行的几个心腹研究员,奉命锁上了办公室的门,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萧穹衍。萧穹衍唉声叹气,弄得研究员们不知怎么办才好。
天空渐渐明亮,太阳悬挂在窗外。谢槿行沉默了许久,望着安静坐在沙发里的应寒时:“你确定要这么做?确定……可行?可是这个计划……太惊人了。”
应寒时抬起静若深渊般的双眼,看着他:“确定。他的战斗力远超你们地球人想像,谋略心计更不输我,即使你出动再多兵力,恐怕也抓不到他。只有这个办法,才能骗过他,救出小知,并且彻底制服他,让他从此无法与我们为敌。”
☆、第132章男人的心
天阴沉沉的,还是下午,却像是夜晚来临。房间里暗极了,让人的心情都随之沉寂下来。冉妤拉开灯,走到谢槿知的床边,扶起了她,一口一口给她喂香甜软糯的白粥。
谢槿知脸色苍白地吃着,很安静,也很听话。
一碗粥吃了一小半,却实在吃不下了。冉妤放下碗,又往她背后塞了个枕头,小声问:“你能走了吗?”
“应该可以。”
冉妤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林并不在。
“他们联系过了,应寒时今天就会拿晶片和基因箱来换你,你到时候就可以跟他走了。”
谢槿知静了一瞬,说:“皇帝真的会放我们走吗?”
冉妤怔然不语。
谢槿知抬头,望着院子上空,四四方方乌云密布的天空。无论如何,应寒时都是皇帝建立新文明的心腹大患,皇帝即使得到晶片,也绝不会轻易放过。而应寒时,难道会老老实实交出晶片任人摆布?两个男人心中必然也是清楚这一点的,所以今天,必然还有一场恶战。
应寒时……
她脑海中浮现他衬衫洁白,微笑负手的模样。
但愿但愿,与他再无分离。
天空又响起几声闷雷,闪电划破长空,院子里时明时暗。这样的鬼天气,阴森清冷,毫不安定,像是预兆着什么即将发生。
“轰!”天空一声炸响,那雷声像是在极近的地方发生,震得人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甚至连耳膜都微微发疼。“滋滋”电流声传来,电灯瞬间熄灭,整个屋子里黑蒙蒙的。人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恍惚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冉妤才从抽屉里找到蜡烛点燃,暖黄的光线覆盖住一小片地方,她安慰谢槿知说:“没事,这种地方供电不好,肯定是打雷把变压器又烧了。”“嗯。”
两人又坐了一阵,雨还是没下下来,天空倒亮了少许。冉妤给谢槿知倒了杯热水,她慢慢地喝着。这样等待的时分,两个女人都觉得煎熬。
“咚、咚。”沉而缓的敲门声响起。
两个女人同时抬头,望向院门。林的这一处秘密老巢,是不会有别人来的。谢槿知放下茶杯,手落在膝盖上。只静了一秒钟,就站了起来。冉妤连忙扶住她,走向了屋门口。
雨落了下来。
噼里啪啦,掉在院里的青石板上。林从另一个房间走了出来,他穿着干净笔挺的衬衣长裤,姿容沉毅淡然,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控中。他看了她俩一眼,嘴角露出点笑意,然后沉声说:“进来。”
灰褐色的木门,缓缓推开。
应寒时站在门后。
衬衫微湿,身影料峭,眸若寒星。
谢槿知眼眶微酸。
应寒时的目光在林的身上一停,就落在她脸上。四目凝视,都没有声音。
林开口:“晶片和基因库呢?”
“先把人给我。”应寒时说。
林笑了笑,看了眼冉妤。冉妤松开谢槿知的手,轻声说:“保重。”谢槿知看她一眼,缓缓地走向应寒时。
十几步的距离,她走得有些踉跄。应寒时注视着她,到跟前时,他伸手就将她抱进怀中。他的手臂很有力,动作却足够轻,像是怕弄疼了她。谢槿知闻着他身上熟悉而温柔的气息,慢慢把脸埋进去。
“还好吗?”他轻声问。
“嗯。”谢槿知答。其实她一点也不好,受了重伤,还遭受多次电击,她现在甚至提不起任何力气,去进行一次跳跃。这或许也是林设计中的。“你的伤怎么样?”她问。
“不碍事。”温软如同流水般的声音,莫名就叫她安心。明明还有强敌在侧,谢槿知的心却宁静下来,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他也笑了,握住她的手,牢牢握着,看向林:“晶片和基因库,在镇外的树林里。”
——
古镇西面,有座小桥。此时暮色昏暗,雷鸣电闪,小桥上也显得风雨飘摇。应寒时和谢槿知走在前面,林带着冉妤紧随其后。
谢槿知望着桥下灰蒙蒙的流水,鼻翼间闻到的,却是应寒时身上的药味和血腥味。这让她说不出的心疼担心,捏了捏他的手掌,问:“你的伤是不是很严重?”
应寒时只是温和地笑着,没有说话。
谢槿知轻声说:“等回去了,好好躺着,我照顾你。”
“好。”他答。
他俩旁若无人说着话,林微蹙眉头,冉妤却心情复杂地沉默着,她觉得难受。
很快到了一片茂密而偏僻的树林里。雨点很大,透过树枝,稀稀落落下着。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架战机,不远处的地上,就放着那个基因储存箱和晶片盒子。
林眼睛一亮,却没有马上上前,而是扫一眼空荡荡的飞机舱,笑笑:“你一个人过来的?”
“是。”应寒时答,“与陛下交手,带再多的帮手,不过是让他们徒劳送死,我不会带。陛下,我自知不敌。陛下的谋略手段,星流也不敢小觑。新文明一事,我的确心有不甘,但亦很清楚,已无力阻止。星流虽然行事执拗,但还不至于飞蛾扑火以卵击石。而经历了曜日坠落和牢狱生活,我也渐渐明白,这世上的人和事,本就不是一人之力能够改变的。现在,我只求能与槿知平安离去。陛下虽然与我有过一战,但陛下是帝君,从来一言九鼎。这一次,也希望陛下能够遵守承诺,得到晶片和基因库后,放我们离开。”
林怔了一下,笑了,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首先仔细看了看那基因箱,的确是他丢失的那一个,验明无误。箱子里数千份基因也显示活性。他又看了眼晶片盒子,对应寒时说:“打开。”
应寒时松开谢槿知的手:“先去飞机上等我。”谢槿知点了点头,看着他的眼睛,他微微笑了笑,示意她放心。
谢槿知爬上飞机,扣好安全带坐好,等着他上来。应寒时打开了盒子,林看着里面洁白无瑕的三块晶片,有淡淡的无法替代伪装的荧光。林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接过了盒子。
“你们走吧。”林头也不抬,淡淡地说。
应寒时转身就上了飞机。冉妤望着他和谢槿知的身影,释然地叹了口气。
应寒时一上来,谢槿知就看着他。他的脸色变得清冷,动作敏捷地关闭舱门、启动引擎,战机一个拔高,就直直冲上天空。
“马上离开。”他低声说。谢槿知听得心头一跳。
地面上,冉妤和林还站在原处。冉妤望着升上高空正在远去的战机,又望着林,心头一松。她想:结束了吗?终于还是有惊无险,谁都没有再受伤,这样就太好了。她望着林的背影,甚至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尽管他在做坏事,胁迫了她的朋友,可就像他说过的,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他在做着孤独的恶人,她却觉得有些心疼。
他还要强迫她,陪他去那个荒芜遥远的新行星。
“木头……你接下来想怎么样?”她闷闷地问。谁知话音未落,就见他抬起头,嘴角有冷淡的笑,然后长臂一挥,蓝色的光刃,如同骤然在半空中绽放的湖水,向应寒时他们的战机袭去。
“你干什么?!”冉妤吓了一大跳,抓住他的胳膊,可她哪里阻止得了他,反而被他反手箍在怀里不能动,眼睁睁看着那蓝刃追上了战机末梢。电光火石间,战机一个灵巧的侧翻滑翔,堪堪避开。光刃劈在一面山峰上,瞬间爆出火石般的光芒。然而这里还是古镇近郊,山高林深,战机在其中的飞翔十分受限,转眼间,林手里的第二、第三个光刃已丢了出去。而第三个光刃的边缘,终于撞上了战机侧翼,空中传来发动机骤然熄火的声音,冉妤只能呆呆看着那战机失去方向和平衡,冒着青烟和火光,朝一侧悬崖直直坠落下去,瞬间不见踪迹。
冉妤看得心中大骇,悲愤不已,转身就抓住林胸口的衬衫:“你干什么?!他们不是把东西都给你了吗?为什么还要害他们?你说话不算话,你还是皇帝?小人!”
林一把抓住她的手,阻止她再乱动,冷冷道:“男人兵不厌诈,难道星流的话就能全信?”
冉妤眼睛湿了,闻言一呆:“什么意思……难道他给你的晶片是假的?”
林淡道:“是真的。”他的目光落在他们坠落的悬崖处,嘴角浮现似有似无的笑:“星流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但我总觉得,他有所图谋。”
——
战机急速旋转坠落。
谢槿知只觉得天旋地转,难受不已。风从破损的窗户呼呼吹进来,机舱里的一切东西都在乱撞乱跳。
一片混乱中,她却感觉到应寒时紧紧握住她的手。她心头一酸,却又有股坦荡激荡的气息,在胸怀里滚动。剧烈的颤抖中,应寒时的脸也是模糊不清的。
谢槿知说:“我们是要死在一起了吗?”
他重伤在身,别说战斗,只怕跃动都困难。而她刚刚试了两次,都跳跃不了。他们两个都太虚弱了,难道真的就要被林这么一个光刃拍死,死于坠机吗?
应寒时的手指却更紧了些。一片嘈杂声中,他的声音却是清朗笃定的:“小知,我怎么会让你死?”谢槿知一愣,这时却听到他又说道:“拉紧我的手。”“嗯……”
话音未落,她陡然感觉到安全带自动弹开,一股大力朝后背撞上来,顶舱“刷”一声打开,两人已弹了出去。“啊——”谢槿知一声惊呼,骤然看到四周急速下坠的悬崖峭壁。应寒时的反应依然很快,在空中一个转身,就把她抱进了怀里。
两人一起高速坠落着。
这悬崖足足有几百米高,可谢槿知清楚记得,小镇外的山崖下,是激流滚滚的河水,一旦落下,顷刻间只怕头破血流,被河水卷走。她把心一横,刚想再试一次跳跃,却感觉到应寒时在空中,把头埋在了她的肩窝里:“不必跳跃,这在我的计划中。”
谢槿知一愣,看一眼周围凶险的景象,伸手将他抱得更紧:“哦……”
瞬间两人已跌至谷底,远远的,谢槿知就看到底下不是印象中的浑浊江水,而是暗绿的茸茸的一片。她一怔,转眼间更近了,她看清了,早忘了害怕惊惧,看清那是一大片厚厚的落叶和草地。
应寒时抱着她撞了上去。
深深撞进了柔软的草堆里,两个人完全被埋了起来,耳边全是草叶挤压清脆的声响。
终于,停了下来。
草堆里暗极了,谢槿知趴在应寒时的怀中,他的手臂握着她的腰。她全身完全没受什么伤,慢慢爬起来,拨开他脸上的树叶,直直地、却又欢喜的盯着他:“怎么会这样?这里怎么会有草?”
应寒时手撑着地面坐起来,慢慢笑了:“因为我们在虚拟空间里。”
谢槿知倏地睁大眼睛。
应寒时拉着她,从草堆里爬起来。谢槿知依旧愣愣地看着他,她有点懵了。最后,她径直问:“从什么时候开始?”
☆、第133章破空之刃(上)
与国内许多隐秘而伟大的机构一样,谢槿行所在的研究所,位于西部某个荒芜而偏僻的地方。远远望去,只是些灰白低调的建筑。但是隔着数公里的距离,就会有“军事管理区”的牌子和哨兵站岗,将研究所与普通人的世界隔离开。
现在正是白天,阳光寂静,空气清新。研究所看起来也静悄悄的。你从外面,几乎看不到人影。
然而,在谢槿行教授负责的那个研究室里,一切正紧张而秘密的进行着。
四、五个年轻的研究员,守着数台天河4号A型超大计算机,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水也顾不上喝一口,盯着屏幕,不断测算、调整数据。他们都是谢槿行最得意、最信任的弟子,在这个前所未有的任务前,他们很兴奋,很专注,也很拼命。
萧穹衍是他们的临时小组长。此刻,他正交叠着金属长腿,坐在其中一台电脑前,极其严肃地盯着屏幕,银白色十指快速跳动。同时嘴里还不忘碎碎念着,给每个研究员下达命令和指导。
“小白,2号机数据维护,个别误差修复!”
“球球,你负责的部分有景物虚化现象,赶紧修修修!”
“竹竿!虚拟晶体和基因箱部分做得很漂亮!我相信已经骗过那个臭男人了!”
……
尽管才相处了短短几天时间,他就给现场每一个木讷而任劳任怨的工科男,起了“形象”的外号,但这并不妨碍研究员们喜欢并且敬佩这个计算机天才机器人。庄冲还问过萧穹衍:“跟那帮男人相处得好吗?”萧穹衍答:“噢,太好了。感觉我就是女王,领着一群骑士,要去拯救王子和公主啦!”
研究室内的氛围很紧张,即使有萧穹衍抽空做的花茶和糕点奉上,也缓解不了众人心中的情绪。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一名研究员起身,走到门边,小心翼翼拉开一条缝:“什么事?”
任务全程,研究室都是彻底封闭的,门口也挂了“实验中,勿入”的牌子。但是偶尔还是会有些需要应付的人出现。
门外站着的,是所里另一个部门的某位研究员,笑着问:“你们最近在忙什么?这么神秘?”说完头就往里探了探。
开门的那名研究员,几乎是立刻将门关上了,然后平平淡淡地说:“我们教授布置的保密任务,不能跟你多说了。”谢槿行在所里是很有地位,也有威慑力的。门外的研究员就没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
萧穹衍抬头问:“谁这么八卦啊?没事吧?”
“没事。”
萧穹衍也就没放在心上,又扫了眼各项数据汇总,然后拿起手机,拨出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的脸上就绽放灿烂得有些过头的笑容:“大舅子!我这边一切顺利,你那边呢?”
接到电话时,谢槿行正在沙渡古镇附近的深山老林里。两顶帐篷,带着三两个研究员,和一大堆设备仪器。他们同样紧张地忙碌着。如果说研究所里的计算机组,是制造虚拟空间的系统中枢,那么他们这里,就是对应寒时等人施加影响的终端。
“一切按计划进行。”谢槿行答道。然而尽管萧穹衍语气轻快,研究员们的工作也很有序,谢槿行的心头,依然笼罩着层层乌云。
这并不是一次简单的、十拿九稳的任务。
他想起前几天,与应寒时商议时的情形。当应寒时把虚拟空间的计划讲述出来时,大家都觉得太不可思议了,都有疑虑和担心。
“一定要做这个……虚拟空间吗?”有研究员问,“如果我们向上级报道,也许可以动用精锐力量,直接抓捕那个人。”
应寒时却摇了摇头,沉静而笃定:“他的战斗力,超乎你们的想像,也超出地球军队的理解能力。如果正面对抗,很可能造成不小的伤亡,并且无法抓到他。那样,槿知的处境,就更危险。”
谢槿行是赞同他这个看法的。林代表另一个高等文明,最巅峰的力量。这个文明远超地球的发展阶段,贸然正面强攻,后果根本难以预料。
庄冲问:“设陷阱?下毒?调虎离山?”
萧穹衍却一拍他的脑袋:“笨啊你,皇帝阴毒心机得很,普通的陷阱,哪有那么容易上当?而且据林婕提供的情报,还有丹尼尔这些天的侦查,他几乎跟两个女人寸步不离,时刻警惕,我们哪那么容易下手?下毒?皇帝早就百毒不侵啦!”
另一名研究员疑惑地问道:“即使是要制造虚拟空间,在不经意时将你们引入,人一旦进入虚拟空间,肉体就会失去意识。我们可不可以趁这个时候,制服他的躯体甚至……杀了他,不就成功了吗?”
其他人一听,也觉得有道理。应寒时却说:“这样做行不通。任何肉体上的疼痛和伤害,都有可能让林立刻意识到所处的空间是虚拟的,届时身处其中的我们,就会非常危险,也难以摆脱他。而且即使杀死了他的肉体,意识已经进入虚拟空间,是不死的。”
众人一听都沉默了。因为尽管击败林是他们的目标,但救人是更重要的目标。如果导致林的意识在虚拟空间里发飙,干掉应寒时和谢槿知,那就是同归于尽的结果,得不偿失。
当时的气氛是如此凝重而茫然,应寒时目光环顾一周,缓缓说道:“我知道这个办法很冒险,却也是胜算最大的办法:让林以为虚拟空间就是真实的,带着虚拟的晶片和基因库离开,去往他的小行星。我和槿知寻找机会摆脱他,回到现实世界。而他会在其中,日复一日地循环重复相同的生活,他将始终在去往小行星的路上,并且察觉不了。这也相当于,永远将他囚禁于牢笼中了。”
——
天空很阴沉,云层厚重得像是压在了山峰上。雨始终稀稀落落,可雨中每一片树叶,都是嫩绿而细致的。这个世界真实得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谢槿知跟应寒时站在谷底那一大片落叶和草丛中,还有些怔忪。冷不丁腰间一紧,应寒时已低头抱住了她。
☆、第134章破空之刃(下)
这一次,无人打扰。她的脸轻贴他的衬衣,心里酸酸的涨涨的,就快要满出来。而他的手臂慢慢收紧,低下头,寻找到她的唇,重重吻下来。
他的唇冰凉,干涩,吻却很用力,很深入,像是带着种隐忍而执拗的劲儿。谢槿知同样纠缠寻找着他的舌尖,双手抓紧他的衬衣,呼吸也变得低促。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了她,黑眸离得很近很近,尾巴也冒了出来,轻轻地安静地摇着。
“这个吻……很真实。”她低喃道,眼睛里有温柔的笑意。
他却低下头,下巴埋在她的肩窝里。
“怎么会不真实?我差一点就失去了你。”
谢槿知一怔,伸手将他的腰身搂得更紧。
天色染黑,两人沿着一段山路,往山谷外走。
“所以……当时雷鸣闪电,停电的那一刻,实际上是你们利用外围的设备,在制造虚拟空间?”谢槿知问。
应寒时拉着她的手,上了一片山坡,点了点头:“是。”谢槿知有些了然了,以前应寒时就说过,所谓的虚拟空间,其实就是电脑频率与人脑灰质的语言达成一致,然后进入了同一个预设环境中。现在回想,想必是当时应寒时和哥哥利用了什么手段,譬如磁场,能量场之类,在那一瞬间,与他们几个的脑电波频段,同时连上了线。
“谢槿行也来了?”她问。
“是的。”应寒时答道,“我们动用了他的超大型计算机组。”
谢槿知微怔,超大型计算机组?那得制造出多大多复杂的一个空间啊?不过现在不是细究的时候,应寒时说虚拟空间出口的裂缝,就在这座山背后的隐蔽处,他们只要赶在林察觉前出去,就安全了。
只是两人身上都有重伤,也不能走得很快。到了一片陡峭的岩壁前时,谢槿知被应寒时托着,小心翼翼爬了上去。再回头看他,却见到他脚底一个打滑,摔了下去。谢槿知赶紧又摸了下去,把他扶了起来。他的脸居然有点红,低声说:“谢谢。”
谢槿知倒是笑了,说:“没想到,还有我扶你的一天。”
他看着她:“小知……我很快就会好。”谢槿知却跟他十指紧紧交缠着,温和地说:“别逞强,你还有我。”
应寒时没说话。谢槿知就拉着他,往岩壁上慢慢攀爬。过了一会儿,却听他温软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有这世上最好的女人。”
谢槿知微微一愣,抿嘴笑了:“分开几天,你倒越来越会讲情话了。”
他却沉默了一阵,然后谢槿知就感觉到他轻贴上了她的后背,在很近很近的地方,靠近着。
“小知,你让我看着自己被丢入时空裂缝中逃生,而你留在原地。”
谢槿知没出声,眼眶却微微湿了。
——
冉妤被林抱着,高速穿行在树林中。晶片和基因箱被他暂时放置在某处。
他在追寻谢槿知和应寒时的踪迹。
“放过他们吧,不要再找了。”冉妤在他怀里低声说。
林却不为所动,眼眸沉沉盯着前方。
“如果应寒时设下的陷阱是害我,难道你也让我坐以待毙?”他反问。
冉妤不出声了。
“不,我不希望你有事。”她小声说。
林抬手拨开面前的层层树枝和荆棘,却将她抱得更紧。
山峰、岩壁、谷底,他抱着她跃至那片落叶丛中,一眼就看到,战机坠毁在不远处的岩石中,燃烧的火光还未完全熄灭。然而战机残骸上,明显没有人。
“他们去了哪里?”冉妤犹豫地问。
林抬起头,望着密密麻麻的树林,露出淡若无痕的笑:“很快就会找到。”
——
谢槿知被应寒时牵着,快速穿行于夜晚的树林中。
“还有多远?”她问。
“一公里。”他答。
谢槿知心头一振,远远望去,前方密林中,似乎的确有隐约的银光。只要他们穿过空间裂缝,再从外围关闭空间,应当就脱险战胜了林。
正想着,忽然间,她眼前画面一震,幻象刹那浮现。
长江边,轮渡。她站在柔亮的灯下,应寒时站在对面,全身湿透,眼眸清澈。身边,人来人往。
“小知,我……”
“换个没人的地方说。”她打断他。
……
那是他对她表白的那个晚上,谢槿知有片刻的怔忪。她的眼睛里,从来只看到未来。现在却看到了过去。
是因为在虚拟空间里?还是因为那多次的电击,让她受到损伤,才会有这样细微的错乱?
“怎么了?”应寒时察知她脸色有异。
“没事。”她勉强微笑道。
总觉得……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有什么很重要的线索,在隐隐浮出水面,她却没有抓住。
就在这时,应寒时的耳朵却轻轻一跳,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语气也变得清冷:“他来了。”
谢槿知心里突地一下:“怎么办?”
“快走。”
谢槿知已经能看到远处树林中悬浮的那一道银色裂纹了,只差数百米的距离了。于是也顾不上再隐藏踪迹,两人使出全身力气,开始往前奔跑。
近了,更近了。然而身后树林中,辨不出多远的距离,树枝被风大幅吹响,夜鸟惊飞,有人正在向他们逼近。
眼看只剩百余米距离,陡然间蓝光大盛,如同莹亮的坠月,直刺如树林。应寒时一把抱住谢槿知的腰,拔地而起,跃起数十米高,险险避过了那道光刃。谢槿知连呼吸都已停滞,搂紧应寒时窄瘦的腰,只怕他牵动伤口,伤势更重人更虚弱了。
然而生死攸关的时刻,应寒时的脸清冷似铁。转眼间,他已抱着她,落在了时空裂缝前,而数十米后,林的身影,已从黑暗中快速浮现。
“站住!”另一道光刃,已如同箭羽般弹射而出,朝裂缝撞来。应寒时连头也没回,竟是冒着生命危险,抱着谢槿知,闪身进入裂缝中。
“铛——”光刃撞击裂缝,居然发出金属深处般的低沉吟鸣声。林抱着冉妤,瞬间已至裂缝前,伸手刚要触碰,应寒时二人的身影却已消失其中,裂缝亦如同消逝的闪电,眼睁睁消失在他的指缝中。
冉妤已经惊呆了:“这是……”
林的脸色已变得非常难看:“呵……呵呵,这是时空裂缝,我们在虚拟空间里。星流……果然是用兵最为诡谲的星流,岂止给我的晶片是假的,他引我进入了一个虚假可笑的世界!”
“那我们怎么办?”
林静默片刻,看她一眼,语气变得有点令人捉摸不定:“如果出不去,我们就会春宵夜夜,沉沦进这个空间的死循环里,重复相同的生活,愿意吗?”
冉妤咬着下唇,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却只将他的腰抱得更紧。这举动却只令林心中泛起柔情,他低下头,在她唇上重重一啄:“我怎么会让我的女人,跟着我坠入虚拟空间?我还要带你去小行星,建立一个新的国度。”
冉妤心头一震,他已抬起头,炽亮的蓝光,以从未有过的磅礴锋芒,从他掌中劈出,朝那裂缝原本所在的半空中撞去。
刃过无痕,裂缝已经不存在,蓝光撞倒了背后的大片树林,尽皆折断。
冉妤怔怔看着:“你要干什么?”
林却不答,让她站在身后,脸色冷酷无比,一道、一道、又一道光刃,树林间的黑夜如同瞬间明亮起来的海面,他笼罩住了一切,也在摧毁一切。天空中没有任何回应,他的光刃却源源不绝,像是徒劳无功地冲撞着这个空间。
冉妤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胳膊:“木头,如果没有办法,就算了……”林却一把挥开她的手,又一道磅礴的光刃,突袭出去。
“铛……”空气中,不知何处传来低沉的吟鸣声,像是终于承受不了巨大能量波地反复撞击,什么东西开始崩塌破裂了。林抬起头,望着隐约浮现几缕银光的半空,慢慢地,笑了。
——
清晨。
古镇的石街上,薄雾笼罩。几户人家门口,狗懒洋洋地趴着。街上只有零星的几个本地人,看到应寒时和谢槿知,难免多看几眼。
同样的街道,同样的小桥。谢槿知扶着应寒时,快速地穿行着。同样的一艘战机,会停在同样的位置,接应他们。
“你还好吗?”谢槿知担忧地问。
因为刚才牵动了伤口,应寒时的脸有点发白,神色却依然极沉稳:“没事。”
“谢槿行在哪里接我们?”她问。
应寒时还未答,骤然看到头顶上空,阴白的天空中,隐隐浮现蓝光。他的神色变得肃然,谢槿知也注意到了,心头一惊:“那是什么?”
“帝王之刃。”他缓缓答。
不详的预感涌上谢槿知心头。应寒时设了这样一个大圈套算计林,如果林真的能从空间里破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这预感,竟很快转换为眼前的事实。
一道无比刺眼的蓝光,在天空中闪过。同时浮现的,还有破裂般的蓝光。虽然这些光芒都是转瞬而逝,谢槿知和应寒时却都清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甚至连古镇上的行人,都惊讶地抬头,看着这从未有过的奇景。
“走!”应寒时低声说。
谢槿知点头,再无言语,与他疾行在山林中。
可是,这一次,还能逃脱吗?
☆、第135章沥血再战
同样的晨色,笼罩着研究所所在的山野。
一辆越野吉普,停在距离岗哨不远的山路上。一个男人,撑着拐棍,动作缓慢地下了车。黑色裤腿下,隐约露出金属的假肢。
他看了眼周围寂静的景色,嘴角露出某种讥讽的笑。然后他靠在车上,开始打电话。
“喂,拍到了吗?”
接电话的,正是研究所里的一名研究员。他正站在楼道里,看了看周围,然后找了个僻静角落,压低声音答道:“老白,你怎么打过来了?谢槿行那边防得很严,不知道他们最近到底在研究什么。”
老白,正是之前因外星人照片事件,被应寒时断了双腿的白梓辰。听完这名研究员的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根烟,说:“别忘了,你现在已经被谢槿行从重点实验室,调去了看管标本。这辈子升职是没希望了。难道你就不想看他们成为众矢之的吗?再想想办法,拍几张有内容的照片。至于他们真的在做什么,我其实并不关心,我只要加一个足够吸引眼球的标题就行了。我拿到我想要的新闻报道,你拿到钱,皆大欢喜。咱们哥俩,之前只是为了探寻真相,不能白白就这样被人害了,你说是不是?”
研究员沉默了好一阵儿,像是下定了决心,答:“是。你再给我点时间,我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白梓辰微眯着眼,看着天空上孤单的飞鸟。
人生的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要抓住一切机会,把那个外星人往死里整。他不会让自己的腿白断。
——
高空。
浮云万里,大地寂寥。
从机舱往下看,地面的建筑,小如棋盘,密密麻麻。山脉变成了简单的线条,长江是一条灰白的色带。
谢槿知抬起头,望向身边的应寒时。他们已成功上了战机,现在,正在逃亡中。
应寒时的脸色有点苍白,衬衣里也有血迹渗出来。双手却稳稳握住驾驶仪,带着她在云层中高速穿梭。他们要尽快逃离林所在的古镇。
情势危急,让人的心中也惶惶然。但谢槿知的心中渐渐有了种空旷的宁静。她望着他的面容,已记不得这是第多少次,他驾驶战机,而她陪在身边。
他一直是她的英雄。
“喂,你要不要现在求婚?”谢槿知忽然开口。
应寒时微怔,眸色温沉地看一眼,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现在。”他答。
“哦。”
他顿了顿,嗓音柔和地说:“现在我没办法准备玫瑰、西服、烛光和Kingsize的床。”
谢槿知忍不住笑了:“你是在给我讲冷笑话吗?”
应寒时脸上也浮现微微笑意:“是。”
简单的话语,却让两个人的心仿佛都暖起来。谢槿知身体倾斜,靠在他的胳膊上:“应寒时,你会带我到哪里去?”
我想带你到哪里去?
待战事终了,我只想带你去洒满月光的温柔地方。
当黑色反叛军战舰,突然降临在对面的空中时,谢槿知静默一瞬,直起身子,松开了应寒时的手臂。
终于,还是来了。
——
这是一场短兵相接的激烈空战。
图穷匕见,两个男人再次狭路相逢,已不需要任何谈判,也不会有任何多余话语,直接开打。
谢槿知整个后背都抵在座椅里,双手死死抓住扶手。狭窄的机舱,正如同螺旋般高速盘旋飞翔着。这个时候,应寒时自然无法分心再照顾她。他的脸色堪称冷酷,乌黑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机舱外,双手敏捷地操作着驾驶仪和控制面板。
谢槿知的心中忽然又有一丝庆幸。倘若此刻是像上次,两个男人在地面遭遇,只怕应寒时又要吃了帝王之刃的亏。但现在,却是在应寒时最擅长的战机上,那个养尊处优的皇帝,怎么也占不了他这个王牌指挥官的便宜吧?
事实上,林此刻也的确十分谨慎专注地驾驶着战舰。谁都知道,星流的机械操纵能力,帝国几乎无人出其右。林想,这大概也是星流从虚拟空间逃出后,留的后手——驾驶战机与他对抗。
然而皇帝从小接受的,是皇家舰队教官的单独训练。亦是十多岁的年纪,整个皇家舰队的飞行员已无人能与他为敌。所以此刻,他半点不慌,只动作沉稳地与应寒时周旋着,瞅准任何可能的时机,向他们发射出一连串的炮弹。
银色的炮弹,如同流星划过蓝色天空,发出尖厉的呼啸。皇帝的扫视是严密、果断而毫不留情的,且他驾驶的是小型战舰,配备火力本就强于应寒时的单机。几轮交火后,炮弹差点就追上了应寒时的机翼。这时,战机忽然一个直坠式的侧翻,陡然从几千米的高空,急速下降。
皇帝紧随其后。
两艘战机上,两个女人,全都脸色惨白,闷不吭声地呆在男人身旁。
下方,是高耸入云的崇山峻岭。
应寒时的战机,如同一只灵巧的燕子,在山峰间滑翔。林的战舰,始终将他圈定在射程内,一路追击。谢槿知只看到机舱两旁,山峰和树林几乎是紧贴着机翼擦过,看着飞机以各种不可思议地角度,起落偏转,动作却又干净利落。而后方追来地那些子弹,也尽数落在岩石上、山涧中,不能伤他们分毫。
慢慢的,后方的林似乎有些急躁起来。谢槿知听见战舰的机翼声更响更近了,炮弹声也更密集。而前方,依旧是陡峭的悬崖,和湍急的河水。
“闭上眼睛。”应寒时忽然开口,嗓音沉静清淡无比。
谢槿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心紧紧提起来,听话地闭上眼睛。然后又慢慢睁开一条缝。
天哪!
战机骤然急停,谢槿知只觉得身体差点飞出去,又被安全带狠狠拽了回来。一切几乎发生在以毫秒计算的时间里,急停在半空的同时,应寒时驾驶战机猛然转向,一百八十度大回旋,谢槿知“啊”的一声惊呼,睁开眼,分明看到玻璃舱外,林的黑色战舰正直直撞上来。
林握住驾驶仪,刹那也惊出一身冷汗。没有人在高速飞翔时,可以以这么快的速度,完成急停和转身的动作,但是星流做到了。林接受的始终也是皇家严谨教育,从未见过战场上才有的这种惊险诡谲至极的打法。就在这一瞬间,原本追随在后的战舰,已与战机错身而过,一头扎向了前面。而机腹自然完全暴露在应寒时的射程里。林的心重重一沉,就听到密集而迅猛的炮弹声,如同近在耳边的鼓点,系数落在了战舰上。
冉妤吓得脸都白了,多重警报声急促地从驾驶系统里传来:
“左翼中弹、左翼中弹……”
“超光速引擎中弹,无法完成跳跃。”
“机舱中弹、机舱中弹。”
“动力系统即将在1分钟后关闭,准备弹射、准备弹射……”
冉妤大喊道:“怎么办?”
林的脸色阴沉无比,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凌厉的黑潮无声滚动着。
——
战机上,谢槿知还有些惊魂未定。
一切结束得竟然如此之快!前一秒,他们还被林追进了万山沟壑中,下一刻,应寒时干掉了对方!
看着黑色战舰如同折翼的鹰,冒着火光急速往山涧中坠落。谢槿知倏地看向应寒时,他依旧是衬衫洁白笔直端坐的模样,修长双手搭在驾驶仪上。也许这一路飞行缠斗也极耗心力,他的额头上有薄薄的汗,眼睛里却依然是沉稳笃定的光泽。
“你也太……”谢槿知顿了顿。
太强悍了。
应寒时侧眸看她一眼,目光变得温和:“还好吗?”
尽管谢槿知胸腹翻滚,难受得就快要吐出来,却朝他微微一笑:“我没事。”
就在这时,谢槿知看到,两个人影,从坠落的战舰里弹射出来。其中一个穿着红色衣服,所以很容易辨认出那就是冉妤。
“冉妤!”她低呼道。
应寒时一个掉头,战机朝下方扎落,朝冉妤追去。
机舱的窗户打开,风声呼啸。应寒时的战机速度,比冉妤的下落速度更快,眨眼间就追上了她。
谢槿知看着另一个弹射仓,直直坠往谷底另一个方向,心中稍安。她一把拉开机舱门,应寒时驾驶战机一个精准的侧飞对接,然后就听到“哐当”一声巨响,冉妤的弹射仓已经撞了进来。舱门迅速关闭,机头骤然拔高,往山谷外飞。谢槿知扑到弹射仓前,拉开覆盖的玻璃,冉妤脸色异常惨白、含着眼泪望着她:“槿知……”
陡然间,半空中一阵金石交错的撞击声,听着竟很像帝王之刃劈在岩石上的声响。谢槿知猛然回头,就看到机尾不远处的山峰上,一道蓝光正狠狠地撞上去,山谷间天地仿佛都为之震动。
糟糕!林根本不在刚才坠落的那个弹射仓里,他在……“砰——”破裂的巨响,整个机舱门都被撞破,战机也剧烈了摇晃了几下。战机里的三个人同时抬头,就看到另一个人影,也落进了机舱里!
林是算准了方向和角度,利用光刃的撞击反弹力,跃上来的。他满身灰黑,单膝跪在距离谢槿知和冉妤只有一步远的地上,抬起了头,脸上,浮现极冷极冷的笑容。
☆、第136章腹黑的他
大势已去。
这就是谢槿知此刻心中确切的念头。
破损的战机,平稳而寂静地航行在天空中。唯有呼呼的风,从被林撞穿的舱门,不断地灌进来。
已是中午了,阳光明亮刺眼,透过玻璃,照在人身上,慢慢就变得发烫。谢槿知和冉妤坐在后机舱的地上,谁也没说话。而前舱,应寒时坐在驾驶位,脸色清寒,动作无声。林坐在副驾驶位上,如今整个机舱都在他的控制中。他的脸色淡淡的,不见反败为胜的喜悦,但绝对阴沉难测。
谢槿知尽管恨他入骨,恨他将应寒时和自己伤成这个样子。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虽然贵为皇帝,意志当真坚韧如铁。在刚才那种情况下,他居然都能迅速判断,想出办法,死地求生。萧穹衍说过,皇帝心思深沉,狠辣果决,看来当真不假。
“星流,再有任何轻举妄动,我先杀她,再杀你。”林缓缓地道。
应寒时静默片刻,答:“不会。”
“晶片和基因箱在哪里?”
“江城。”
机舱里再无人说话,谢槿知望着应寒时的背影,胸口阵阵发堵。蓦然手被人握住,她转头看着冉妤。冉妤的目光复杂,深深地望着她,两个女人都没说话。
——
江城。
战机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天空,远远望去,地面的人只会看到一道残影,以为是云,或是飞机飞过留下的痕迹。
长江、大桥、林立的楼宇。还有细密得看不清的车辆和人群,这些都如同浮光掠影般,从众人眼底晃过。谢槿知刹那有些恍然,原来这个真实而繁荣的世界,已经离她如此遥远。
战机停在了湖边的密林深处。这里并不隐蔽,但是已无暇顾及更多。
应寒时的别墅,就在离湖不远的地方。他和谢槿知走在前面,这一次,林和冉妤依旧跟在后面。
这一次,大概终于已没有退路。
谢槿知握紧应寒时的手。而他脸色肃穆,眼眸沉黑沉黑的,一直没有说话。这让谢槿知有些难受。她想要告诉他,败则败矣,他已如此尽力。她想要他不再沉默,想要他不必自责。
而现在,他们两个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像是察知了她的情愫,应寒时侧眸望着她,然后将她的整个手都握在掌心里,非常的温柔有力。谢槿知心口微微一疼,却对着他,露出平静笑容。
冉妤走在他们身后,低着头,心中泛起许多念头,有些恍惚,但也有些坚定。
很快就走到了别墅门口。小道上路过的保安,看到这四个人,难免多看了几眼。但也没有过来多问。
应寒时打开门,说:“就在楼上。”
林停在门口,目光扫视一周:“里面没有人?你的机器人呢?”
应寒时静静地答:“我并不能确定,一定能战胜你。所以已将他们驱散。”
林就没说话。大难临头,保全手下所有人,的确是星流一直以来的愚善作风。
林让应寒时进去拿,自己和两个女人站在屋外。
他相信应寒时不敢也不能再玩任何花招。
很快,应寒时就出来了。动作平静地将晶片和基因箱交给他,然后把谢槿知拉到自己身后,四人对峙着。
林验明正身,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许是因为回到了真实世界,晶片的光芒,似乎都比虚拟空间里要明亮纤细几分。他抬起头,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褪去:“走。”
——
按照林的要求,应寒时开来了另一架完好的战机。四个人重新上去。
既然晶片和基因箱已经拿到手,林的想法也很明确:星流这个人,如果不能为己所用,那就只能杀掉。否则等他身体好转战力康复,那就是放虎归山。
战机离开江城,往高空开去。已是午后时分,天气转阴。机舱里静静的,林坐在副驾,慢慢地抽着烟,谁也不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很快,战机驶到了大陆西部腹地。远远望去,长江上游是一条窄窄的水带,波涛翻滚,山势险要。
“准备跳跃,去外太空。”林命令道。
应寒时的手没有动,抬起清俊的脸,注视着他:“我跟你去,让槿知先走。”
谢槿知立刻说道:“不,我跟你在一起。”
“小知。”应寒时打断了她,却没有看她,眼睛里是沉澈颜色,“听我的。”
“不。”
林微蹙眉头。
就在这时,谁也没料到,坐在后舱的冉妤忽然抬手,拔出把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颤声道:“木头,让他们两个走。他们刚才救了我的命!”
匕首是她从刚才的战机上拿到的。
林倏地睁大眼,厉喝道:“你干什么?放下!”谢槿知也怔然望着冉妤,冉妤递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然后把匕首锋刃往前稍稍一送,就有血渍冒了出来:“你们走!”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
应寒时陡然从座椅上跃出,身形化成一团光影,扑向谢槿知。谢槿知被他一带,一侧舱门已自动弹开,两人往外坠去。林大怒,身形一动刚要追赶,哪知之前驾驶战机的应寒时,竟已预设好飞行线路,整个战机突然往一侧大幅度倾斜。冉妤“啊”一声尖叫,匕首脱手,人也朝舱壁上撞去。林身形如电,一把将她抱在怀中,转身刚要再追那两个人,却被冉妤牢牢抱住,她使出了全身力气,哀求道:“别追了,放了他们吧!你已经拿到了你要的东西,求你了!”
林霍然回头,只见白雾般的云层下,那两个人的身影已经坠得很远很远了,再追赶只怕也是徒劳。况且这么高的地方摔下,不摔死也是重伤。静默片刻,他抱起冉妤,走向驾驶位,将她放在副驾上。然后重新调整航线,让战机开始往外太空航行。
“记住,我饶过他们俩的命,是因为你。”他沉声说道。
冉妤不出声。过了一会儿低声说:“记住了。”
两人都没说话了。
战机一直拔高,往云层深处飞。过了几分钟,系统提升声传来:“超光速引擎预热完毕。”
林淡淡道:“准备跳跃。”他的双手在控制面板上快速移动,输入坐标数据。冉妤的心中终于有些悲伤,茫然和忐忑,喃喃地问:“我们这就要去另一个星球了?”
“是。”他面无表情地答。
“那我以后,还能回来见到我的爸爸妈妈,还有朋友吗?”她难过地问。
沉默了好一会儿,林才答:“可以。”
冉妤的心忽然就有些发软,望着他因为刚才的坠机,同样伤痕累累的脸庞和双搜,低声说:“好。”
她握住了他的手。
林静了一会儿,嘴角也露出笑意。抬起手,覆在了她的手上。
“滴滴滴——”系统响起跳跃的倒计时声。
银色光芒如同月色盛开在云层中,整架战机陡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
外太空。
深黑的天幕,寂静得没有一丝声响。璀璨群星,如同钻石般点缀于黑丝绒上。从这个角度回头看,地球蔚蓝干净,美丽无比。
冉妤望着这从未见过的奇景,慢慢靠在林的怀里睡着了。
而林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把玩着块晶片,注视着前方,任由战机自动驶向五十光年外的远方。
曜日已经坠落,银河再无帝国。
我用尽余生之力,只想光复,那残存于宇宙长河中的伟大文明。
但愿我心中的太阳,永不会再坠落。
——
地表。
应寒时抱着谢槿知,连续跳跃数次,山巅、密林、石坡……下坠的冲击力大部分被缓冲掉,但是谢槿知感觉到,他的后背有湿粘的液体,慢慢渗出来。她在他怀中低头,看到自己满手的血,他的胸膛也已被染红。
“应寒时!”
他却只是低下头,将她更紧地扣在怀中。
“不要松手。”他在她耳边低语。
“嗯。”
“扑通”一声巨响,两人终于落入了长江中。
江水湍急,谢槿知和应寒时差点被浪打入水底。两人都奋力挣扎着,又游了出来。谢槿知虽然体弱,但还有点力气。却感觉应寒时的身体变得很沉,游得也很慢。她知道他的力气大概都耗尽了,心中怜痛无比。拉着他,两人终于缓缓游上了岸。
天空阴白阴白的,应寒时躺在河滩上,没有动。谢槿知也不动,只有冰凉的手,跟他紧握着。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动作很轻地趴在他怀里,低头看着他。
他的头发和眉眼,全都湿漉漉的。衬衣贴在身上,染得浅红,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周围江水嘈杂,旷野寂静,他的眼睛里有温暖而清澈的光。
谢槿知把头慢慢靠在他怀里:“我们回去吧,晶片以后再想办法拿回来。等我们俩都恢复了,一定会有办法。”
忽然间,感觉他的手指握得更紧。她缓缓抬起头,他在极近的距离凝视着她,眼睛里泛起浅浅的笑意:“槿知,这一层空间,也是虚拟的。”
☆、第137章万事遗忘(上)
谢槿知愣住了。
应寒时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谢槿知:“可是……这个空间……”人那么多,那么大,甚至有一整个繁华城市,有千山万水……“嗯,这是超大型复杂空间。”应寒时说,“所以,动用了大哥的天河计算机组。”
谢槿知缓了过来,慢慢露出了悟的笑意:“所以,这里也会有空间裂缝,我们只要离开,就赢了。而林和冉妤会一直……”
“他们会一直重复循环在去往小行星的路上。”
谢槿知怔住,静了一下,问:“有办法把冉妤救出来吗?”
应寒时的手按住她的后脑,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轻声说:“等我们出去了,我会再想办法。”“嗯。”
两人站了起来。应寒时的脚步有些踉跄,谢槿知立刻伸手扶住他,想了想,问:“既然在空间里的是我们的意识,为什么你和我的伤势跟真实世界一样?”
“身体的状况,自然会反应在意识里。”他答。
谢槿知听明白了。应寒时抬起头,看着阴灰色的天空,和周围密布的山林:“裂缝远在江城,我们快些走。记得我们曾经说过,这种超大型空间,待久了并不安全。它相当于一个超高等人工智能体。”
谢槿知点头,她记得的。那还是在沙渡古镇,为了救那些村民,制作小型虚拟空间时。应寒时和萧穹衍就提到过,这种大空间复杂又智能,甚至会自我发展和延伸,趋于完美。而人的意识如果长期呆在里面,脑电波甚至还会跟虚拟空间互相影响,形成映射,作用在虚拟空间上。那样是否就意味着,这个空间,这个智能体,就不会受人力控制了?
“啪嗒、啪嗒……”几颗大的雨滴,落在谢槿知的脸上。周围的天空更加阴沉,云层厚重聚集,像是有大雨即将倾盆。谢槿知与应寒时牵着手,沿着裸露的河滩,往前走了几步,突然间,她心头一震。
雨,总是在重要时分出现的雨。
自我发展延伸,趋于完美,重复循环的空间。
……可是那样,身在其中的人,不会发现吗?
像你平时做梦,即使不合理,也会发现不了。你的意识,会回到那一天,重新开始。
……人的意识,会和虚拟空间互相影响,形成映射,作用在虚拟空间上。
……
某个不可思议的、极其可怕的念头,模糊闪过她的脑海里。不不不,这不可能。她几乎是立刻对自己说,这绝对不可能。
冰凉的雨,落在了脸上,也落在她的眼睛里。不,这不可能。她再一次对自己说。她望着应寒时的背影,望着他清俊而温柔的眉目,她想,这不可能的。
他是这样真实而鲜活地站在她面前,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她的应寒时,她所深爱的星流,不可能是一个虚拟的意识。这一切,不可能是虚拟的。
否则,真实的他和她,此刻又应该在哪里?
她这样想着,好像就能让自己镇定下来。她甚至握紧他的手,对上他的目光,露出温和而期待的笑容。
可是,那无法掌控和预知的猜测,却像这即将倾盆的雨,就这么来临,就这么无法阻挡地,淹没她的心头。
——
谢槿行站在那一堆设备前,身后是忙碌的研究员们。所有机器都在超高速运转,他几乎都听不到周围的其他声音。
他抬起头,还遥望着远处阴云中的沙渡古镇。不知道他们,现在已经到了哪里?他们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快些出来。他在心中想。机器的运转速度已经越来越快,隐隐有不可控的趋势。他们得尽快出来,才能安然无恙。
但是想到应寒时和妹妹的脸,谢槿行的心中又有一份笃定。他相信,他们一定可以做到,会安全的回到他们的身边。
蓦然间,天空飘落雨滴。
谢槿行有些怔然,伸出手,接着冰凉的雨。
陡然间,他愣住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为什么,会有眼泪,自己掉了下来?
西部旷野,研究所。
整间大型实验室,已经被人围得水泄不通。那些研究员们,拼命将萧穹衍塞进个密闭的箱子里,然后用尽全力叮嘱:“小John,小John,你安静呆在这里,不要出来!他们马上就要进来了,没人能打开这个箱子,你拿好钥匙,等外头没动静,自己找机会出来!”
萧穹衍整个人都在剧烈挣扎:“不!我不能躲起来!指挥官和小知还在虚拟空间里啊,我们现在如果停止,他们就会永远困在里面,永远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有那些照片和报道,不可以的啊,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毁灭什么,在毁灭什么!”
有两个研究员都快哭了,但还是拼尽全力,把萧穹衍按了进去:“小John,你只有保护好自己,将来才有可能救他们出来!”
这话终于让萧穹衍安静下来,“啪”一声,箱盖在他头顶合上,他的世界瞬间陷入黑暗。研究员们才刚把他抬到不显眼处,贴上“辐射物”的标签,实验室的门就被撞开了。
研究所的一些武装卫兵,一些研究员,还有位高权重的人,走了进来。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有人呵斥道,“谢槿行呢?看看这些报道!”
那人将报纸和网络媒体的剪报摔到研究员们的面前,上面赫然黑色醒目的标题:“国防部某研究院从事秘密外星人研究?”“某研究院惊现全金属机器人?”“他们在做什么?中国即将与外星人联手?”
谢槿行手下的研究员们面面相觑。
“所长,我们可以解释……”一名研究员大喊道。
另一名研究员却始终躲在角落,偷偷打电话给谢槿行。可是打不通,之前两边机器的运转速度就太过,磁场辐射过强,什么信号都接不通了!
“都带走!”那人下令,一挥袖子,转身走了出去。
“所长!”“所长!”研究员们全都急了,“机器不能关,真的不能关,千万不能关啊!关系人命!”
吵吵嚷嚷,推推搡搡,他们终于全被卫兵们带了出去。
其他研究员们,开始仔细点算查封所有设备和电脑。其中一名研究员,站在门口,露出冷冷的一点笑容。
最后离开实验室的是一名警卫,他关掉了屋内的所有电灯,然后挨个关掉所有设备电源。最后是大型主机。
“嗡——”一声低鸣,主机的CPU停止运转,彻底沉寂下来。
警卫带上门,上了锁,走了出去。
萧穹衍将高大的金属躯体蜷成一团,躺在黑暗的箱子里,半阵缓不过劲来,再也缓不过来。
☆、第138章万事遗忘(下)
雨下得很大。
就像他们在图书馆相遇的那些天,雨水像是要淹没整个天空。
谢槿知与应寒时牵着手,穿行在白日黄昏般的大雨中。这里是荒野,是长江寂静的上游,丛林望不到边际,他们逃离的前路,不知道还在何方。
唯有江水滚滚而去。
“还要多久?”谢槿知轻声问,连声音,仿佛都带着雨水江水混杂的湿意。
“快了。”应寒时温和地答,“我们走出这片森林,就能抵达小镇。到时候换乘别的交通工具,回江城。”
“嗯。”谢槿知微笑答,“然后通过时空裂缝,就能回到我们的真实世界里。”
他的眉宇间也有浅浅的笑意:“嗯。”
谢槿知又埋头走了一会儿,忽然将他的手臂一拉。他站定看着她,微怔。她抬头吻了上去。
这是个深深的,缠绵至极的吻。她贪婪地吸吮着他的唇舌,他的气息。她整个人都要软在他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臂膀,越吻越用力。
然后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天色好黑,雨水混杂着泪水,他没有察觉看清,只是怔然地问:“怎么了小知?”
她的喉咙都快堵住了,露出一丝微笑,摇头:“没事,亲一下,再努力地走。”
他的眼睛里露出星辰般温暖的笑意,低头抱住了她。
这么抱了一会儿,他才松开。
“别担忧。”他说,“我会带你出去。”
“嗯,我们当然会出去的。”她轻声答。
我们会出去,你会带我回江城,回我们的家。
你会带我去,去任何一个温柔月光能够照耀到的地方。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就这么传来,从天上,从地底,从江河中。毫无征兆地,将他们两个人包围。应寒时的背影料峭如同雕塑,即使是他,也有刹那的惊滞。而谢槿知抬起头,看到原本阴郁的天空,如同漩涡般开始扭转,看到林立的山峰,慢慢变得倾斜扭曲。看到滔滔江水,如同从天空突然坠落的海浪,朝他们扑了过来。
整个空间,都在扭曲颤抖。
应寒时一把抱住她,高高跃起数百米,躲过了巨龙般的江水,也躲过了山峰的倾轧。
“怎么会这样?”谢槿知颤声道。
应寒时脸色冰冷似铁,乌黑的眉头像是打不开的结,紧蹙在一起。
“出事了。”他慢慢地说,“虚拟空间外,出事了。”
谢槿知用尽全力抱紧了他。
然后看着更大的巨浪,似曾相似的巨浪,铺天盖地地朝他们奔涌吞噬过来。
……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每当我看到拥有时空裂缝的你,穿梭于时空中,都觉得非常难过。
我真的不想,让你再孤独一人了。
……
遇见他之后,每一个重要的时刻,天空都在下雨。
图书馆外的邂逅,高架桥下孤寂湿透的身影。
还有长江轮渡,依岚山下,平行空间。
是空间在循环重复,还是我的意识在作用?
……
应寒时,为什么我会拥有时空裂缝?
一定存在某种原因。
很简单啦小知,因为你身边的时间被扭曲过。你曾经到过某个时空扭曲得很严重的地方啦。
……
身在其中的人,会一直循环重复下去。
所以我眼中的过去即未来,未来即过去。
……
谢槿知忽然泪流满面。
应寒时没有察知。
他用背抵御着洪水,用被鲜血染红的身躯,带着她一次又一次躲开死亡的威胁。他的脸异常的苍白,手臂却牢固如铁,始终紧紧将她抱在怀中。谢槿知开始低声哽咽,而他在漩涡般的漫天洪水里,霍然低头看着她。
“应寒时……应寒时……”她哭着抱紧了他。
“不要哭,小知,不要哭。”他在这样激烈的洪流里,却用这样温柔的声音哄道。是终于察觉了什么吗?他的面目明明还是沉静的,那乌黑的眼睛里,却有眼泪掉了下来。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男人,永远不该掉眼泪。
谢槿知心如刀绞,伸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听着洪水一次次撞击在他背上的声音。
“应寒时,我永远也不要你受伤了。”她轻声说,“我们永远永远,也不要分开了。”
“好。”他微哑着嗓音答。
“对不起小知……”他的眼泪滴在她的脸颊上,“这一次,我依旧没能救你出去了。”
谢槿知心头大恸,低声说:“不重要了……不重要了……”
一切的一切,原来都不重要了。
应寒时是在片刻之后,就闭上眼陷入了昏迷。谢槿知紧紧抱着他,看着大浪迎头打过来。
两人沉入了水面之下。
轰鸣声忽然被隔绝,世界变得很安静。谢槿知望着他安静的容颜,想,还好,这一次,他不用看着她,留在原地。
不用看着他们分离。
“啊——”谢槿知从胸肺中爆发出凄厉的叫声,璀璨的银光,如同月光突然降临,盛放在水底。她闭着眼睛,她无法再看他的容颜。她一伸手,用尽全部力气,将他推了进去。
去,去,去那个真实的世界去。那里是阳光温暖的江城,那里一定是我们初遇之地。我知道你会一人独坐在湖畔,会拿着那幅属于我们的画,我是那么想要跟你在一起,可我不想让你跟我沉沦在这里。你是星流,是我心中永不坠落的星流,我要你好好的,哪怕是一个人,星流,你要好好的。
应寒时的身躯瞬间没入银光里,而水中的漩涡,如同贪婪的巨蛇,瞬间将谢槿知卷走,吞没。
……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银光,在什么地方闪烁。这一刻,是一瞬间,还是永久。
她沉溺其中。
……
有个声音,在耳边轻轻地、不断地诉说着。
他说,小姐,我不是招摇撞骗的男人。
他说,你这是……蛮不讲理。
他说,你们地球人,通常叫我外星人。
他说,小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人了。
……
等回江城,我就求婚。
我跨越了多少个光年,才能与你相逢。
我要跟你在一起,再也不让你孤单,再也不让你寂寞。
小知,等你死后,我就守在你的坟前,注视着你。
这样,就是你要的白头,你要的永远永远了。
……
小知,对不起……对不起,这一次,依然没能救你出去。
……
星流,你不要难过,也不要自责。
我在这里其实很好,我没有关系。
就让我沉沦在这个世界里,不要不要,你不要再来了。
我终于想起了一切,想起了我们的故事。
却是在时空终极的时分。
当我闭上眼,这个世界会重新开始。
我已经看到了三月间,阳光灿烂,绿意葱葱的山间。我看到宝安禅寺屹立于山巅之上,而我身着轻装,万事已经遗忘,朝那春暖欢快的地方走去了。
☆、第139章七百年后(上)
这是山野间的一幢小木屋,阳光静静从树枝间透下来,斑驳寂静。溪流从木屋下方淌过,清澈见底,不见鱼和虫的踪迹。
木屋开了一扇小窗,没有灯,也不需要灯。白天恍如黑夜,时光已经不分。
应寒时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静默了许久,终于抬手打开了一盏灯。
橘黄的光线,瞬间洒满整个小屋。地上、桌上,整幢屋子里,除了床,就是黑沉沉的仪器和设备。它们通过无数传感器和金属线,连接在一起。也与一个叫谢槿知的女人,连在一起。
应寒时起床后,没有马上看她,而是走出木屋,走到溪边,抬头看着金黄零散的阳光,伸手触碰林间微凉的空气。半晌后,才收手,在溪边蹲下,用冰凉浸骨的溪水,洗了把脸。
就像只是大梦了一场。
他起身后,又负手站了一会儿,这才终于转身,走进了属于他和她的这间屋子里。迎面看到的,是墙上挂着的一面有些陈旧的白板。白板上用笔写着一个数字,和一行字。
“714。
每次出来后,增加一次。”
他静静注视这行字许久,走了过去,低下头,拿起笔,却半天没有动。
后来才抬起头,抹去那个714,改成了715。
有温暖的湿意,慢慢覆盖住眼睛。
第715次,我失去了你。
放下笔,他转身,走向了她。
窗帘半掩,阳光透过小窗,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一直那么安详地闭着,双手安静放在身侧。柔软如绸缎般的长发下,是小小的,干净的脸。嘴唇轻抿着,让他想起她每次逗他、欺负他时的神情。
他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掌心里,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
下午,萧穹衍却来了。
他一来,树林仿佛也变得热闹,金属长腿踩在鹅卵石,踩在山坡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还有他一路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上次还看到两只小兔子呢,今天怎么什么都没看到,这片树林越来越不可爱了……”
走到木屋前,萧穹衍屏住呼吸,轻轻敲了两下门。
门内传来应寒时温软依旧的嗓音:“进来。”
萧穹衍推开门进去,就见应寒时坐在方桌旁,脸色平静,双手在键盘上灵巧跳跃着,看样子又是在调试数据。
萧穹衍看一眼床上的谢槿知,还有床头放着的那几朵鲜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显然是应寒时刚刚从树林里摘来的。屋子里有浅浅淡淡的香气,萧穹衍深深嗅了一口,别的什么也没说,提着手里的菜啊肉啊米,走向厨房:“指挥官你先忙,我去做饭啦。”
这个小屋虽然简单,却被应寒时装饰收拾得很干净。厨房里窗明几净,冰箱里甚至还有半碗没吃完的饭菜。看样子又是几天前剩下来的。萧穹衍将饭菜收拾了,开始洗菜、煮饭。
屋子里虽然有两个人,一下午的时间,却始终寂静。
过了好久,萧穹衍望着火上咕噜噜滚着的汤,双手交握在一起,终于忍不住开口:“指挥官,这次,她怎么样?”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客厅传来应寒时的声音:“她很好,跟以前一样。”
萧穹衍心头一酸,抬头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日光,半阵,都回不过神来。
傍晚时,萧穹衍在木屋外的草地上,放了张小桌,又铺上桌布,再把热腾腾的饭菜都放上去。三菜一汤,他没敢做太多。因为他知道顶多再过一天,应寒时肯定又要走了。
月亮升上了天空,清透的月光与廊下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柔和又朦胧。溪水潺潺,是这片森林里唯一的声音。两个人相对坐在桌前,只有一个人吃饭。应寒时的神色依旧很平静,吃得不急不缓。萧穹衍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筷子,落在碗碟中,都有点晃神了。
“青菜有点咸了。”应寒时忽然开口。
“哦、哦,我下次改进。”萧穹衍立刻说道。
应寒时微微一笑,继续安静地吃着。
“下次可以做多一点。”应寒时又说,“我很饿。”
萧穹衍用力点头。
过了一会儿,突然觉得难过得不能自已。
他低下头,没再看应寒时。
应寒时像是察觉到了,又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很快他就吃完了,将筷子平放在碗上,说:“小John,辛苦了。”
萧穹衍抬手捂住脸,终于哽咽:“指挥官,我不辛苦,你才辛苦。”
应寒时却依然只是温和地笑着,站起来,负手望着星空。
“我答应她的事,心甘情愿的事,永远不会有辛苦的感觉。只是……”
“只是什么?”萧穹衍有些恍惚地站起来,望着应寒时的背影。
应寒时静默了许久,缓缓低下了头。
“只是,我真的非常思念她。”
萧穹衍忍着没有哭出来,慢慢地,难过地问:“这次,问题出在什么方面?真的没办法救她出来吗?”
应寒时抬起头,望着寂静灰暗的树林深处:“虚拟空间,始终处于不断变化、发展和完善中。我们从外部计算、施加的能量场,依旧无法加强它的稳定性,无法在最后关头,让我能够救她出来。”顿了顿,他又说:“与前几次一样,虚拟空间与小知的意识,依旧互相影响着,逻辑不断趋于严密。她深信自己从小就拥有时空裂缝,每当空间开始新一轮循环时,她依然沉沦其中,没有记忆。”
他看着脚下透彻而纷乱的流水:“我也一样。空间太大,太深,我的意识,也察觉不到,直至……分离时,我们才明白过来,而她依旧选择将我推出虚拟空间。”
应寒时说得很平静,三言两语,就概括整个过程。萧穹衍却听得心头阵阵寒意,他望着应寒时依旧年轻而清俊的容颜,越来越平静的容颜,脑海里只冒出一个念头——七年了,已经七年了。
现实世界里的七年,虚拟世界却已轮回七百次。
最初,一年等于一年。
后来,虚拟空间越来越严密,循环越来越快。那是个疯狂而可怕的世界,那也是个宁静而遥远的世界。到最后,现实中的几天,虚拟世界中已是一个轮回。
机器人的记忆永远是清晰的,分毫毕现的,不会随着时间磨灭。萧穹衍还清晰记得,当年,在最初的虚拟空间里,因为空间的突然崩塌,因为洪水的突然席卷,应寒时是如何失去了谢槿知。从虚拟空间出来后,他又是如何地失魂落魄。
后来,空间中的谢槿知,就拥有了时空裂缝。
一次一次,又一次。
最初设定的虚拟空间,为了骗过林,时间是一个月。
后来,时间不断扩大。
有几次,萧穹衍、谢槿行、庄冲也进入空间,协助营救。再后来,当他们出来时,空间里却生出了虚拟的他们。而在这个不断完善、自我发展的空间里,已分不清楚虚拟的他们,到底是空间的作用,还是谢槿知的意识影响。
再后来,连当初的始作俑者,白梓辰,也因为精神分裂,进了精神病院。谢槿行辞去了研究院的工作,成为了高校的一名普通教师。
谢槿知依然没有醒来。
……
沉沦,是一个人的沉沦。
等待,是两个人的等待。
有的时候萧穹衍也想,是否等到某一天,完全没有了希望,反而对应寒时来说,是一种解脱?可是每当他走进这片树林,走进只有应寒时和谢槿知两个人的世界,那个小小的,无限循环的世界,每当他看到应寒时脸上温和而清澈的笑,他就明白自己错了。
应寒时会永远等下去。
那是他和谢槿知的约定,星流的生命不止,承诺永不终止。
他说过的,要陪她白头到老。那是寂寞而温柔的她,从小到大都渴望的。星流,怎么会对她食言呢?
……
想着想着,萧穹衍的心,仿佛也随之宁静下来。
就这么等待下去,就这么找寻下去吧。
这也是,萧穹衍的守望。
他抬起头,望着应寒时,露出灿烂的笑:“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明晚吧。”应寒时答。
“嗯!”萧穹衍重重点了点头,与他抬头,一起望着天边的明月,“指挥官,总有一次,我相信总有一次,能量和时间的计算会刚刚好,她会回来的。”
回来你的身边,回来我们的身边。
回到这个记录了她所有悲欢和幸福的世界,温暖而真实的世界里。
——
夜色静深时,萧穹衍离开了。
偌大的树林里,万籁俱寂。只剩应寒时一人,坐在谢槿知的床前,点了一盏孤灯,是森林里唯一的暖光。
他坐了一会儿,就从桌上拿了本书。《十万个经典冷笑话》,书脊上还印着江城图书馆的印鉴,已经好些年前了,他没有归还。
他翻到上次读到的一页,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微微笑意。然后往下,一行行给她读了起来。知道她听不到,可还是想读。他已孑然一身,在这深山老林中,实在找不出其他东西,与她分享。她如果醒来,必然又是要笑话他的,笑话他喜欢读这些奇怪的书。但是她不明白,当他读到那些可爱的文字,就如同看到她的温柔可爱,她的温柔缱眷是一样的。那样的细碎,那样的触手可及,那样的美好。
“……他躺在铁轨上,结果还是死掉了。因为……车厢有十节。呵……”
小知,你什么时候会醒来,可不可以醒来?
我的心已悲痛得如同那沉沦的黑夜,再也看不到半点温柔的月光。
☆、第140章七百年后(下)
次日一早,应寒时离开小屋,去了谢槿行所在的高校。
抵达的时候,谢槿行正在教室里,给学生们上课。依旧是那严谨而严肃的样子,将课上得枯燥又乏味。下面的学生大多在睡觉,他却兀自沉稳而专注地讲着,自有态度和追求。
应寒时一直在教室外安静站着,直至下课铃响起。谢槿行走出来,看到他,脸上那惊痛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但也只是一瞬间,谢槿行就微微笑了,拍了拍应寒时的肩膀:“去我办公室聊。”
到了办公室里,应寒时将带来的这次轮回的全部数据,都与谢槿行一一讨论。两人从上午一直讨论到天黑,白板上写满公式和数字,几台电脑运转不停。最后,谢槿行点点头:“我再去让以前带的研究员帮忙,增加天河计算机支持。”
“好。”应寒时沉吟道,“空间不断发展变化,无法预期下一次进去时,又会有什么改变。唯有施加更大能量场,力求将空间裂缝撕得更大,我们或许可以出来。”
“一定会的。”谢槿行静静地说。
应寒时微笑点头。
“留下吃饭吧?”谢槿行说。
“不用了。”应寒时答,“我回去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校舍尽头,谢槿行站在楼上,望着高低林立的建筑,来去匆匆的人群,许久许久,都没有动。
——
庄冲离开了省图书馆,远赴依岚山,成为了一名支教老师。三年前,娶了个媳妇,当地大学生,漂亮又温柔,还非常崇拜他,也在依岚山留了下来。
每天,庄冲就跟聂初鸿一起照顾那些孩子,还有顾霁生,过着热热闹闹又鸡飞狗跳的生活。聂初鸿也结婚了,老婆是以前暗恋他的大学同学,虽然人还在外地,但是每个月都往这边跑,感情也十分好。顾霁生已经拥有七八岁孩童的智力,只是脾气依旧非常大非常冲,不太好哄。庄冲有时候火了,经常跟他打架。最后两个人都被聂初鸿收拾。
有时候到了夜里,庄冲也会撺掇他俩,跑到深山里,开应寒时留给他们的战机。看着战机如同银色弯月划破长空,三个男人都会有些兴奋,有些踌躇满志。庄冲总是会在这时淡淡地道:“我们经历过的事,真正男儿的热血传奇人生,没有人会懂。”叹了口气又说:“妈的连媳妇都不懂!这世上懂得的女人,只有她一个……”
往往说到这时,他就闭了嘴。聂初鸿也不说话,顾霁生似懂非懂。
只是飞行之后,三个男人到校舍外的小山坡上喝酒,喝的是顾霁生前几百年存下的绝世佳酿。喝到酣时,顾霁生就会开始唱歌,反反复复唱那支《七百年后》,唱得另外两个男人潸然泪下。庄冲大喊一声,跑到田间,扑在泥土里,他总是做这样的动作,然后长叹一口气,大喊道:“但愿长醉不复醒,但愿长醉不复醒哪……”
而聂初鸿则沉静许多。他只是举着杯,时常会响起许久许久前的那个夜晚,她站在校舍外,伶俐又犀利。然后聂初鸿会低吟那句古诗:“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槿知,我好像听到满山的花都开了。
你什么时候,会回去他的身边?
就像这满山的花,终有绽放的一日。
我们等了七个春夏与秋冬,什么时候,你才会来赴约?
……
淡薄的日光,照亮了山脊。树林,折射出大片碎金般的光芒。寺庙静静矗立在山巅,俯瞰着不远处的城市。
谢槿知穿着轻薄的春装,沿石阶走上去。
电话响了,她接起,就听到冉妤珠连弹发般麻利的声音:“槿知,身体好点没?中午要不要我给你带饭?”
谢槿知微微一笑,答:“不用啦,我没事。”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才挂了电话。谢槿知走进了正殿,外头阳光温暖,大殿里却很清冷。佛像,是那样寂静无声地端坐于前方,双眸似乎极为悲悯地,凝望着她。
谢槿知三跪九叩。
直至身后,多了个男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微微一怔。
——
从正殿走出来后,谢槿知想,这个男人真是有点奇怪,他说在看佛的相貌,与人有什么不同?
天空碧蓝高远,青草和泥土混合成某种清新的味道,钻进鼻子里。等谢槿知把所有佛舍都逛遍了,又百无聊赖地去找了位算命先生,聊了几句,一抬头,却看到他站在人群中。姿容挺拔,衣冠胜雪。
他居然在排队领斋饭……
她没再注意他。
直至,她拿着两块椰汁绿豆糕,埋头走着,面前,却出现一双黑色男士休闲鞋,还有一双修长的腿。
他站在缀满阳光的树枝下,那么清澈乌黑的眼睛,仿佛蕴着光。脸,还有一点点的红。
谢槿知把糕点递给他:“吃吧。”
他把糕点吃掉了,眉头却微微一皱,有点不太开心的样子。
“我知道你遇到了可怕的事。”他说,“我可以帮助你。”
周围,是那样那样的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还有他短短的头发。谢槿知有刹那的失神,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你四肢健全、相貌端正,以后不要再做这种招摇撞骗的事了——却突然愣住。
突然,说不出来了。
她有些呆呆地望着他。心想,这个男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为什么,为什么,她看到未来,不知何时的某一天,她和这个男人,坐在树林中的一个小木屋里,满地都是黑沉沉的电脑和仪器,而他们拥抱着,那么难过地哭泣着?
为什么,为什么她还看到,她和他并肩走在绿树遮掩的夜色里,两人中间,还牵着个小小的男孩子?周围没有别人,那个小男孩的身后居然还有条尾巴?而她还亲昵地把孩子抱了起来,很开心很开心地样子?人怎么会有尾巴,难道是怪物吗?
谢槿知觉得自己一定是精神错乱了,要么就是她看到的未来出了问题。而当她再次抬起头,触及应寒时探究地目光,心跳突然加快,脸也红了。一言不发地转身,转身就走。他在身后迟疑道:“小姐,请你先不要走……”
谢槿知心中凌乱,走得更快,任由他在身后跟着,就是不理。
可是……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人紧紧相随的影子。
为什么她的眼睛里,突然有泪水满溢,看不清路,什么也看不清了。
☆、第141章正文大结局璀璨群星
斜阳,垂落山间。阳光,将树林涂抹成深浅不一的金色。
木屋寂静。
应寒时从床上坐了起来,半阵没有动。
每次醒来时,感觉是一样的。头很沉,模模糊糊浑浑噩噩。记忆如同沉重泥沼,要过一会儿,才会逐渐变得清晰分明。
他坐了一阵,才起身。有些事,已成了习惯。他走到白板前,写下新的数字;走出木屋,望着残阳下的溪流和林间的薄雾。然后蹲下来,掬一捧冰凉的水,洗去满脸怔然与尘埃。
水沿着指缝,无声流下。
他突然一怔。
手放了下来,穿着白衬衣的身影,就这么蹲在溪边,像是已被定格住。
他缓缓地回过头,注视着洞黑静深的木屋,他站起来,慢慢地、再一次走了进去。
暮色中,一室昏暗。
他打开灯。
橘黄的灯光,划破浑浊。也照亮她的轮廓,她的容颜。
应寒时静静地望着她,没有动。有那么一瞬间,整个躯体仿佛都因为等待和期盼,变得僵硬,变得梗滞。
他这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她依然没有动静。他忽然就转过头去,长尾和耳朵已露了出来,只是静静垂落着。
他终于还是转过身去,再一次,想要走向屋外那蔓延的夜色里。
陡然间,他的耳朵微不可见的一抖。他猛地停住脚步,一时间,竟转不过身来。
有什么,极轻地、近乎无力地,触碰到了他的尾巴。他全身都僵住了,尾巴定在半空中,一动也不能动。
他转过身来。
她躺在床上。
她睁开了眼睛。
清澈得如同沉寂了万年的湖水般的眼睛里,蒙着层迷茫的雾气,每一根睫毛,在灯光下都是清晰的。她怔怔地凝望着他,垂落在床边的手,那纤细无力的手指,轻轻地挨在尾巴的末梢上。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也没有动。这么静静凝望了许久。
应寒时单膝在床畔,缓缓跪下。然后低下头,把她从床上抱起来,抱进了怀里。谢槿知的眼泪一下子掉落,漫溢近乎干涸的眼睛,疼得不能自已。他的手却抱得很紧很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去。她听到他慢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努力压抑什么情绪。她的喉咙里好像堵了千斤重块,沙哑地开口:“应……寒……时……”
他把头深深埋在她的肩窝里,哭出了声音。
谢槿知整个身体里,那僵硬得不能动,没有一点力气的身体里,却仿佛每一寸骨骼都在痛,每一寸血脉都在哀嚎。“应寒时……应寒时……应寒时……”她一遍一遍用微弱得不能再微弱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她哭得没有声音,她哭得近乎崩溃。
璀璨群星,太空中亿万万颗正在坠落和正在闪耀的星星。
它们终于听到星流的声音。
将属于我们的那一束光,点亮。
——
夜深了。
森林里很静很静,有昆虫和鸟低鸣的声音。灯火之下,毛巾冒着温暖的热气,整个屋子仿佛也沾染。谢槿知靠在床上,背后垫了个枕头。躺得太久太久,她还完全动不了。
应寒时就坐在床边,用毛巾,一点点替她擦脸,擦手,擦冰凉的双足。
她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想吃什么?”他嗓音温软至极地问,顿了顿却又说,“你太久没吃东西,只能喝粥。我马上去做。”
“没有关系,我不觉得饿。”她低声说。
于是他就没有动,放下毛巾,只是握着她的手,静静看着她。
谢槿知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白板上,看到了716这个数字,还有一行字:“每次出来后,增加一次。”她的目光一滞,然后缓缓地回到他身上。
“716次吗……”她轻轻地问。
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眼睛里是漆黑沉凝的光:“嗯。”
谢槿知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他的手修长白皙如初,她的手纤细但是少了许多血色。他几乎是将她每根手指,都扣在掌心里。
“难熬吗?”她问了句傻话。
他静了一下:“还好。”
“……哦。”
谢槿知伸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
“以后……”
以后再也不要你孤单,再也不要你寂寞难熬了。一个人守在这森林深处,守着我们的未来,守着我们的白头。
应寒时像是察知了她未说出口的话语,眼睛里浮现浅浅的波光般的微笑,低下头,吻住了她。
他重新扶她躺了下来,她睁大眼睛看着他。他在她身旁躺下,握住了她的两只手,然后将她圈进了自己的怀抱中。谢槿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低下头,用脸轻轻蹭着她的脸,吻去她的泪水。然后尾巴,轻轻地、温柔地缠上来,最后越缠越紧,将她整个缠在自己怀里。两个人之间,没有一点空隙,就像是一个人,终于合在了一起——
一个月后。
入冬了,山区比城市更寒冷。庄冲裹着冲锋衣,躺在学校门口的草地上,嘴里叼着根草。妈蛋,他想,跟顾霁生下棋又输了,愿赌服输,又得在这里吹冷成冰棍才能回去。
学生们已经放假了,暮色降临,院子里有柔黄的光,聂初鸿正在做火锅,顾霁生肯定是霸占着电视。庄冲闻着空气中飘来的食物香气,虽然寒冷,却有些惬意地闭上眼睛。
说起来,好怀念小John的厨艺啊。也不知道,他和他们,最近怎么样了?
正迷迷瞪瞪地想着,耳朵里,忽然听到山坡下传来脚步声,还有他最熟悉的,那金属肢体关节摩擦碰撞发出的“吱呀、吱呀”的轻响。
庄冲的身躯陡然一震,缓缓睁开眼睛。
凌厉的、银色的金属脸庞,俨然已经杵到了他的面前。萧穹衍将嘴咧得大大的,喜笑颜开盯着他:“小冲冲!难道是我们心有灵犀,你感觉到我要来,专门在这里迎接我吗?”
庄冲淡淡一笑,一个翻身从地上爬起来:“正是。”刚要伸手将萧穹衍搂进怀中,突然看见了他身后的两个人,整个人仿佛被定住,清秀斯文的脸也有些发白。
应寒时牵着谢槿知的手,微笑不语。谢槿知眼睛里亮闪闪的,像是冬日最干净的溪流,也微笑着,说:“怎么?认不出来了?”虽然语气调侃,却说得很温柔很慢。
庄冲呆呆的,伸手就把挡在面前的萧穹衍推开,然后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他想象过千万遍与她重逢的画面,然后幸福就这样突如其来抵达他的面前。他的嗓子堵了:“你……”握住她的手,最终只是慢慢地说:“你回来,就好。”
谢槿知眼眶一热,伸手拥抱住他。
他们身后,小院中传来脚步声。聂初鸿还系着围裙,就这么跑到了门口,看到这一幕,脚步猛地一顿。顾霁生也跟了出来,有些迷惑地望着他们。
谢槿知望着他们,含着泪笑了。聂初鸿沉默注视她半晌,红着眼,慢慢地、慢慢地也笑了。
——
这晚,换成了萧穹衍下厨。聂初鸿把顾霁生珍藏的所有好酒都拿了出来,气得顾霁生把自己关在屋里,半天不肯出来。最后还是萧穹衍做的提拉米苏,才求得他的原谅。
小院里烧了个炭火盆,放上张桌子。萧穹衍把刚做好的九宫格火锅,和满满一大桌子肉菜都端上来。大家搬着小板凳,围桌而坐。
谢槿知见应寒时那么高的人,坐在小小的凳子上,一双长腿都没处放,就问:“你这样坐着会不会不舒服?”应寒时还没答,一心一意为指挥官服务的萧穹衍,已经从屋内搬了张舒服的藤椅过来,让应寒时换掉。
应寒时确实也不习惯坐在那么窄矮的小凳上,没有推辞,坐上藤椅,一低头,看到谢槿知还坐在他脚边的小凳上,整个人都显得小小一个。他握住她的手,柔声问:“你要不要像在家里吃饭一样,坐在我腿上?”
旁边还有好多人呢,谢槿知的脸一下子烫了,瞪他一眼。聂初鸿笑而不语,庄冲:“卧槽,要不要这么秀恩爱?”说完却也笑了。萧穹衍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说:“这算什么秀恩爱,你不知道他们……”谢槿知一把捂住他的嘴,应寒时的脸也有点红了,伸手抓起萧穹衍丢到一边去了。
交杯换盏,对月而饮。谢槿知依然一杯就醉,不知何时就真去了应寒时的怀里,迷迷糊糊地倚靠着,闻着他衬衫上的气息,听他低沉清润的嗓音,跟众人讲话。她从未见过应寒时喝酒,今天才知道,他的双眼竟越喝越清明,即使双颊染上一些绯红,酒意却不能令他有半点迷醉。萧穹衍在旁边非常骄傲地说:“你们可不知道,以前指挥官一旦喝酒,那可是放翻整个甲板上的飞行员呐……”
而才喝了半个多小时,庄冲就直接倒下了,趴在桌上开始打呼。顾霁生喝的脸红通通的,跑到外面山坡引颈高歌去了。聂初鸿酒量是其他人中最好的,但也被应寒时灌得迷迷瞪瞪的,点了根烟,慢慢地极为惬意地抽着,过了一会儿,靠在椅子里睡着了。
萧穹衍还在厨房做甜点,院子里一时间就剩下清醒的应寒时和半醒的谢槿知。她靠在他怀里,想,他们都是太温柔的人,刚才没有一个人提过去的事,没有问她经历了多少,只是嬉笑关怀着,然后太容易都醉倒了。
周围很静,慢慢地,谢槿知听到了下雪的声音,窸窸窣窣。她抬起头,看到雪花如同绒线,一点点从暗黑的天空掉落。应寒时看着她,然后低头吻了下来。
他将她抱起,走进聂初鸿为他们准备的房间。关上门,屋子里寒冷又温暖。唯有窗口的细雪,还在不断落下,宛如一副静美的小画。终究是喝了酒,应寒时的身体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望着她微红的清秀的脸,更觉情难自抑。谢槿知被他压在床上,用手抓着他的衬衫,只是眸光流转,不说话。他扣紧她的双手,贴近她每一寸身躯,而后缠绕着,亲吻着,深深地一次又一次地进入她,让她只能蜷缩在他怀中,两个人一起呼吸,两个人一起颤抖。就让这漫天雪夜里,只剩我和你。
后半夜,谢槿知沉沉睡着了。应寒时虽然舍不得松开怀里的人,但还是起床,穿好衬衫和长裤,披了件薄外套,推门出去。
门外,萧穹衍已经等待多时了。他露出笑容:“指挥官,一切都准备好了。要去看看吗?”
应寒时微笑颔首:“好的,辛苦了。”
主仆两人很快就到了学校背后的半山上。
夜半三点,雪已停了,月亮挂在半空中。这里的杜鹃花海早已谢了,树叶也全掉光,然而每一寸树枝上,都堆着晶莹的雪。远远望去,千树万树,雪花盛开。在月光的映照下,幻美的不可思议。
一张Kingsize的大床,端端正正放在花海之中。
应寒时和萧穹衍到来时,庄冲正在一枝一枝,往床边放玫瑰。聂初鸿则爬上了树,在床顶上方挂上五颜六色的小彩灯。顾霁生则被安排站在山崖旁,对着朗朗乾坤,正在练习唱婚礼进行曲。
萧穹衍:“指挥官,怎么样?”
应寒时负手而立,眼睛里浮现一层清清亮亮的光芒:“非常好。”
萧穹衍:“哦耶!”走过去,跟庄冲极有默契地一击掌。聂初鸿从树上跳下来,从旁边拿起另一大束玫瑰,递给了应寒时,微笑道:“万事俱备,我们马上撤,就等你带女主角来了。”
应寒时的脸微微一红,接过花:“多谢。”望着那片片饱满红润的花瓣,蓦然间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是在这里,谢槿知握住片花瓣,对他说:“你看,像不像你的耳朵?”心中更是柔情万千,阵阵激荡。他握着花,转身,尾巴已经自己跳了出来,不疾不徐沉沉稳稳地说:“好,我去等她。”可是话没说完,人已经化作一团流星般的光影,往谢槿知所在的方向去了。
聂初鸿、庄冲和萧穹衍站在原地,同时一愣,然后都笑了。
“老天保佑!”萧穹衍还有点紧张,对着月亮拜了拜,“指挥官的求婚,一定要成功!”
——
屋门轻掩,应寒时握着花走进去时,谢槿知依然熟睡着。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
西装已经换好,戒指也放在他的口袋里。坐了一会儿,他低下头,从衬衫口袋里,掏出另外两样东西。
户口卡和身份证。
应寒时稍稍思忖,刚刚庄冲并没有提到,这两样极其重要的东西,应该如何在求婚过程中使用。想了想,他把它们拿出来,郑重地夹在了玫瑰花中,十分醒目的位置。他的脸上露出一点点笑容。这样,应该就不会错了。
她睡得很香,也很沉。呼吸均匀,脸庞柔软,触手可及。
应寒时安静地等待着。
尾巴,始终轻轻在身后摇着。兽耳,不太受控地通红竖立着。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大雪,白色而纯洁,一片片轻轻落在窗棂上。蒙着雾气的窗外,一轮明月,悬挂在夜空中。
应寒时等着等着,低下头,绯红的脸上,兀自有了浅浅的温柔的笑。
群星在上,原来这世间最美好的事,就是那年那月那日,我终于与你相逢。
【正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