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135.134.133
谢纨纨进宫后自然是先去慈宁宫给太后娘娘磕头,太后娘娘看起来心情不错,见谢纨纨进来,就笑着吩咐身边的宫女:“搀着世子妃别拜吧,这还没大好呢。”
谢纨纨还是福了福身才罢。
太后赐了座,又上了茶才问道:“你母亲怎么没进来?我听说前一阵子也不大好来着?”
谢纨纨笑道:“太后这样惦记着,我回家了定给母亲说一说。是前儿不大好,得了风寒,着实休养了一阵子,如今已经大好了。只父王如今督促二弟读书,要送去昌黎书院,偏巧今儿动身,母亲在家里收拾东西打发二弟出门呢,就不得来,吩咐我替她老人家给您磕头呢。说明儿闲了再进来给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请安。”
其实如今安平郡王府婆媳不和,在京城已经不是新闻了,太后哪里有不知道的,便笑道:“多读书总是好事,横竖也没有要紧事。”
正说着话,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宫女端了两碟当季的果子上来,谢纨纨微微欠身致谢,却一眼瞥见她耳后到脖子处一大片烧伤的痕迹,不由的略一怔。
宫里选宫女,尤其是近身伺候的宫女,除了要容貌端正,身体也不能有缺陷,尤其是露出来的地方,不能有疤痕之类,以免有碍观瞻,影响主子的心情,这个宫女不仅年纪不小了,还有这样一处伤痕,为何竟然能在太后跟前伺候呢?
而且谢纨纨不认得她。
宫女入宫都是有年龄的,谁也不会二十岁了才入宫,照这个年龄,能在太后跟前近身伺候,那怎么着也该是入宫十来年伺候惯了才对,可是太后宫里有头有脸有体面的宫女,谢纨纨没有不认得的,只有这个,来的古怪。
只是在这个场面,谢纨纨不敢多盯着看,眼睛不过一掠就过去了,只管笑着奉承太后娘娘:“娘娘说今儿天气好,我瞧着,娘娘气色更好,刚进门儿我晃眼一看,见这上头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姐姐,还以为我走错了地儿呢。”
谢纨纨知道这位太后娘娘出身的不十分好,是武将家的姑娘,当年只是父皇做皇子时候的侧妃,那一回皇爷爷在行宫遇刺,太后娘娘正好在附近,舍命替皇爷爷档了一回剑,后来父皇元妃因病去世,皇爷爷亲口命扶正了太后娘娘。
她老人家没怎么读过书,奉承喜欢直白些的,夸张些不要紧,要紧是不要文绉绉的,听了不大起劲。
是以谢纨纨这奉承的就跟别的人不一样。
太后娘娘果然笑呵呵的:“瞧你说的,还姐姐呢,打嘴!你母亲就算是会说话的了,我瞧啊,也比不过你。”
“不过要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儿有个喜事,或许也是我喜欢的缘故?”谢纨纨一听这话,连忙笑道:“我今儿翻黄书,就说是宜出行,果然出门就有好事儿,娘娘快告诉我,也让我喜欢喜欢。”
太后娘娘笑道:“这事儿如今倒是不用藏着掖着,前儿长安长公主打发人来给我磕头,说是太医诊出来有孕了,到今儿满了三个月了呢。”
谢纨纨还真的有点意外,太后一生有一子一女,嫡子早逝,就留下个女儿,是江阳公主的二姐,这位长安长公主是挺不错的姐姐,可惜就是一点儿,成亲后一直没有身孕,今年该有近三十岁了。
谢纨纨诚心诚意的笑道:“这真是大喜事。公主也算是有后福啊。”说着起身一福:“恭喜娘娘了。”
说到这个,太后娘娘眉眼更舒展了些:“她这辈子就这点儿不如意,也不知吃了多少药,看了多少大夫,都不中用,我也只得认了,没想到到这个年龄了,倒有了这信儿。”
怪不得今儿太后娘娘笑声不断,要说太后当然用不着要女儿的出息撑腰,就是公主自己也用不着,公主就是无儿无女,驸马一家也不能轻慢了她去。可是唯一的女儿如今有了身孕,总是不那么遗憾了。
谢纨纨笑,太后娘娘喜欢了,后宫的人日子就好过了。
谢纨纨最是能顺杆爬的,立刻笑道:“这黄书果然不哄我,我今儿想着进宫来,一则给娘娘磕头,二则瞧瞧妹妹,她新进宫,只怕难免不懂规矩,没想到进宫来就听到这样的好事儿,回头我也说给妹妹听听,沾沾这喜气。”
太后笑道:“说来也巧了,就是你妹妹进宫第二日,你二姐姐就诊出来身孕了,怪道皇上和皇后都喜欢她,果然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谢纨纨忙笑道:“这个可不是我妹妹出的力!想来大约是星宿有利罢?”
太后叫她逗的大笑:“你这个捉狭的,妹妹也叫你这样玩笑。”
不过太后或许是真的高兴,谢纨纨又刚好是第一个撞上来的,再加上大约也想表现对长安长公主的宠爱,也就是谢纨纨所知道的无风也要起三尺浪的意思,便打发跟前的人:“前儿得的那柄白玉如意,赏给婉嫔。”
谢纨纨忙起身笑道:“怎么当得起。我这里先替妹妹谢过太后娘娘了。”
这种好事,谢纨纨当然不会替谢玲玲推辞,能得个太后娘娘喜欢婉嫔的说法,哪怕只是表象,那也是好事。
太后便笑道:“跟你说一会儿话,我越发欢喜了,今后跟你婆婆说,把你留在宫里多陪我几日。你且坐着罢,正好见你妹妹。”
谢纨纨笑道:“娘娘真是抬举我。我婆婆只怕要吃醋呢。”
谢玲玲得了赏,自然要来磕头谢恩的,果然一盏茶还没喝完,谢玲玲就来了。
谢纨纨第一时间就去看谢玲玲,谢玲玲的装束自然与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不一样,换了宫装,就好像大了两三岁似的,越发的明艳照人,又婉约精致,谢纨纨见她眉眼淡淡的,却很是舒展,先就松了一口气。
谢玲玲对姐姐笑了笑,恭敬的向太后谢赏,太后就打发她坐到谢纨纨身边去:“你姐姐惦记你,你们姐妹也说说话儿。”
“姐姐向来是疼我的。”谢玲玲笑一笑,不过在太后跟前,哪里有私房话可说,谢纨纨见进来也半个时辰了,便笑道:“还要给皇后娘娘磕头呢,去迟了只怕不恭敬。”
太后这会儿是怎么都好的,便笑着打发她们姐妹去了:“婉嫔引着你姐姐去长春宫吧。”
谢纨纨还真是少见太后娘娘通情达理成这样。
一时出来了,谢纨纨与谢玲玲并肩走着,才轻声问:“可还惯么?”
“也还好。”谢玲玲道,想了想,补充道:“比我猜想的还容易些。”
“那就好。”谢纨纨说:“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又是新进宫的,没有人手,处处都要小心,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皇上了。”
“我明白。”谢玲玲道,皇上亲自指派的大太监,跟别的人自然是不同的,至少皇上不会想要把她怎么样,皇上的人也不会。
两人走到一处长廊中,两边都是栏杆,谢纨纨看看后面跟着的人略有距离,才小声说:“有些话我知道你不好说,不过皇上对你如何,你心里想必是有数的,若是皇上爱重你,你就只管多与皇后娘娘亲近,有什么疑心的,只管回娘娘知道,你可明白?”
谢玲玲确实有点儿不明白。
谢纨纨说:“你只管想想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后来也是没有嫡子的。”
谢玲玲也是聪慧的,微微一怔,就明白过来了,皇后娘娘没有嫡子,想要荣华到老,关键就在于她要一直是皇后,所以她肯定希望后宫平安稳定,不出主位以上的人命,希望皇上一直信任她,是以她定然不会刁难皇上喜欢的人。
因为皇后不用参与储位之争,哪个皇子为帝,她都是跑不掉的太后。
两人都用不着说太透彻的话,一时慢慢的走着,刚走到走廊口上的时候,东边过来了一群人,太监宫女簇拥着一个丽人慢慢的走过来。
谢玲玲瞧见了,几不可见的微微皱皱眉,倒是往旁边站了一步。
走廊出来是青石板的小路,过两个人略微有点擦碰的样子,谢纨纨见谢玲玲这样的相让,虽不十分明显,但毕竟还是让了一点,就不由的去打量过来的那个丽人。
这丽人看起来也就是十□□的年龄,杏眼桃腮,肌肤微丰,看起来也是上等的容貌了,只是往谢纨纨谢玲玲跟前一站,就显不出颜色来。
她也是身着宫装,不过既然不是两位妃子,位分应该比谢玲玲低才对,谢玲玲这样相让,又见她虽穿着宽大,腰身却有点突出的样子,谢纨纨就猜出来她是有了身孕了。
那丽人走到近前,便停住了,微微福身笑道:“婉姐姐在这里呢。这是往皇后娘娘跟前去?倒是好,娘娘这会儿正喜欢呢。”
然后又打量谢纨纨一眼,谢玲玲便道:“这是我娘家姐姐。”
那丽人又拜了一拜:“原来是安平郡王世子妃。一瞧就知道,跟婉姐姐像了个十足。”
谢玲玲说:“这是李贵人。”
谢纨纨糊里糊涂的跟她见了礼,瞧着她并不让谢玲玲,只管自己就走了,才问道:“这是哪一家的?”
谢玲玲轻声道:“说起来,她与安平郡王府还算的亲戚,她娘家母亲姓徐,与王妃是堂姐妹呢。进宫来原是美人,如今有了身孕,晋了贵人了。”
姓李?谢纨纨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嫁到李家的那位姨太太,我想起来了!我在王府也见过两三回,常来给王妃请安说话的。哎哟,可把她会说话的,见人一脸笑,嘴上跟抹了蜜似的,听说夫家不怎么出息,如今娘家红火了,回家越发的勤,也算是直了腰杆子了。”
“那就是她吧。”谢玲玲轻笑,姐姐说话的腔调还是那般,口没遮掩,倒也清脆的很。
谢纨纨忙跟谢玲玲道:“她们家人惯会说话的,说的跟朵花儿似的,你可别轻易叫她哄了去,自己多长个心眼儿。”
这李家不显,姑娘位分也不高,如今有了身孕,自然抖起来了,皇上如今还只两位皇子,皇长子十岁,是当年皇子府一个婢女所出,如今也只封了个贵人,且皇长子先天有点儿不足,十分瘦弱。
皇二子与皇三子都是早夭,如今皇四子才两岁,是贤妃陈氏所出,陈氏父为翰林,并不是显赫世家,生育皇子后才封的妃位,如今这位李贵人,若是生出皇子来,晋个嫔位是应该的,又有儿子,自然就比谢玲玲高了一头了。
怪道有今儿这一出呢。
谢玲玲听谢纨纨这样嘱咐,便笑道:“我明白,虽然姐姐妹妹的嘴上亲热,可到底谁是姐姐,谁是妹妹,这不是还都看着呢么?”
谢纨纨这才放心了,两人到长春宫坐了一会儿,谢纨纨瞧了妹妹在两宫跟前都还过得去,这才放心下来,又与谢玲玲说了半日私房话,这才出宫去。
她出宫也没急着回去,倒吩咐去靖王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心里对今日看见的那个宫女格外的放不下,按理说太后跟前的宫女不与她相干,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似乎总觉得影着那个人,过不去似的。
所以她决定去问问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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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外头人进宫总不如平日里串门自在,谢纨纨每回若是无事去给庄太妃请安,她跟前一般是没人的,十分清净。
如今出宫另过了,就比在宫里容易的多了,谢纨纨进了庄太妃院子就见着廊下七八个穿红着绿的丫鬟等着伺候,依稀能听到里头一点儿说笑声。
谢纨纨进门去,见华阳长公主,安阳长公主,齐王妃几个都在屋里坐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见谢纨纨站在门口笑吟吟的看着,华阳长公主就笑道:“妹妹来给太妃娘娘请安来了。你如今可大好了?”
当然如今是没有人不知道谢纨纨为了救十二殿下受了伤的。
庄太妃跟前伺候的丫鬟紫绒早已走上前去扶着谢纨纨进来,她笑道:“好的差不多了,不然我也不出来走动了,多谢公主惦记。”
一边又给太妃和公主、王妃请安,众人都忙拦住:“一家子这么多礼做什么,当心身子,你只管坐着。”
庄太妃招手儿,叫她到自己身边坐了。
齐王妃笑道:“世子妃这是刚从宫里出来不是?是不是有个新文儿?”
“有什么新文儿能瞒得过您呢?”谢纨纨笑道:“我不过是碰了巧,听到这个喜讯儿罢了。”
齐王妃笑道:“这确实是喜讯,太后娘娘那不用说,自是有天大的福气的人,只是在这上头却总是有些不如意,这事儿知道的不少,不过因长安日子还浅,大家伙都不说罢了,我算着今儿就该有了,世子妃也真是会挑日子。”
“我可不知道!”谢纨纨笑道:“我在家闷了两个多月了,门都没出过,哪里知道这些事。”
齐王妃又笑道:“不过还有一个新文儿,世子妃定然就更不知道了。”
庄太妃笑道:“谁都跟你似的包打听么?”
齐王妃这是出了名的,倒也不以为忤,笑道:“你们可知道,三爷如今居然有了个庶子了!”
到底脱节了三四年了,谢纨纨还有点茫然,她知道齐王妃这是说的三殿下,可是三哥有个庶子也能算新文?
她下意识的看看庄太妃,庄太妃使个眼色,意思是回头再说,她就没问,只管跟着她们笑,听齐王妃笑道:“听说这一位还是三爷养在外头的,生下来,周岁都做过了,才带回王府去的。”
安阳长公主说话细声细气:“我总有点儿不明白,三哥终究是男人,怎么家里这样儿,他也不管呢?如今,宁愿把人养在外头。”
平阳长公主笑道:“这也不奇怪,如今他跟以前是不一样了,只怕宁愿忍一忍,也不想有事闹出来,引人注目。再说了,你三嫂娘家得力,也是说得起话的。若是还有别的,我就不知道了,哈哈。”
几人说说笑笑,谢纨纨没言声,她想起来三哥的王妃,这下反应过来,原是大长公主的孙女,是徐府钱夫人的亲侄女呢!
当年,太后娘娘唯一的嫡子去世后,几位年长皇子夺嫡,三哥颇为引人注目,因为三哥的生母尚在,母族妻族都颇有权势,均有位居一品的高官,大哥哥除了长子优势,其他还真的略差一点儿。
连生母都是早逝的。
不过如今大哥哥即位,三哥似乎被遗忘了,连谢纨纨一时都没想到他们家跟那个讨厌的钱夫人还有这么近的姻亲关系。
两位公主和齐王妃都在靖王府用的午饭,庄太妃谢纨纨相陪,待她们走了,母女俩才坐下来说自个儿的话。
谢纨纨就把今儿看到的那个宫女的事说了,庄太妃的耳聪目明自然非谢纨纨可比,便笑道:“这人我知道,你看到她觉得古怪我也明白,可是你特地为她过来问我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谢纨纨道:“我就从见到她起一直觉得悬在心里头,总过不去,就好像心里有人总在提醒我似的,您知道,如今我还真有点疑神疑鬼的。”
谢纨纨不知道那一回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真的,她也不知道真正的谢纨纨是不是还在虚空注视着她,可是她有时候想,如果真是真正的谢纨纨选择了她,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必然有个契机替她报仇。
所以她回应了自己内心的感觉。
有女儿回来这个事实,庄太妃也不会当成虚无的事情,她说:“这个宫女进宫是五月春猎后的事,我不清楚太后娘娘自己知道不知道,我倒是隐约知道一点,这是皇上暗地里安排的。”
谢纨纨目视庄太妃,庄太妃轻声道:“太后娘娘如今是越发没有人手和消息了。”
那么母亲的意思,那太后多半是不知道的。
庄太妃又说:“但不管怎么说,太后娘娘终究是太后娘娘,真是有什么事拗起来,皇上也要让步的。”
“是。”谢纨纨明白:“谁也不能怠慢了她老人家。”
皇上能做的,自然就是悄无声息的架空了太后,让她老人家耳不聪目不明,任事不管,只享尊荣。
不过这两年谢纨纨瞧着,太后娘娘也是识趣的,且心境似乎比以前父皇在的时候更平和些,就是在后宫事务上,也没有显示出太多的存在感,倒是常常锦上添花的多。
谢纨纨想一想:“但若是无事,皇上要安排人去,不会安排一个这样显眼的人到跟前,宫里那么多人手呢。”
“这一点我也想不通。”庄太妃道:“凭着太后娘娘的性子,立刻将她带在身边伺候,似乎更有点儿古怪,到底圣心难测,到底是什么事,或许要走出来了咱们才能知道。”
谢纨纨点点头。
庄太妃就笑道:“我在宫里多少还有几个能使唤的动的人,你既说了,我打发人多瞧着就是了。”
“我好像是有一点急。”谢纨纨承认。
她没有说的是,她其实有一种风雨即来的预感,只是这预感太飘渺,她毫无头绪。
到七月底的时候,谢纨纨总算彻底好了,齐家人也托了中人上门来提亲,谢纨纨既是当家人,又是亲嫂子,自然当仁不让,替叶少蓝操办一切。
叶少钧的意思,母亲当年的嫁妆全给叶少蓝也罢,他们总共两兄妹,自己今后要承继王府,并不在乎那一点,谢纨纨也觉得这样好,王府宫中又拿出两万银子给叶少蓝办嫁妆,郑太妃私房给添了五千两,徐王妃却只给添了一副头面。
这个谢纨纨跟叶少蓝都无所谓,很快,齐叶两府的婚期定了下来,定于后年的四月。到时候叶少蓝十七岁,正是好时候。
这桩婚事呈报到宗人府,照惯例,宗人府拟出叶少蓝的封号呈报,郡王嫡女封县主,叶少蓝被封为安宁县主。
这些事情因为是既定的,并不出人意料,只管照着例子办一办罢了,无非摆酒请客的辛苦几日,而且这种宴席也都是有定规的,除了自家亲眷,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谢纨纨绝大多数都认得,招呼起来还颇为游刃有余。
操持了安平郡王府大小几次宴席,以及这些日子各处的走礼做客,连同进宫,谢纨纨在京城里算得上名声鹊起,成了年轻一辈中的活跃人物了。
谢纨纨当年与叶少钧定亲,在京城里就算的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当然,预备着看热闹的算大多数,不过之后一年的花样,算是极大的满足了看客的眼球,不仅是看到了热闹,而且还算的看到了不小的热闹,这谢家和叶家,热闹的事情一出接着一出,十数年贤名的安平郡王妃被儿媳妇收拾的无还手之力。
儿女接连送走,王府话事权也落到世子妃手里,如今只怕连名声也要败给谢纨纨了,如今说安平郡王府世子妃能干的有,说她疼小姑子的有,说她贤惠的也有。
还有,这位世子妃的堂妹,在宫里如今可是炙手可热呢。
婉嫔娘娘进宫就不寻常,可见皇上爱重,且进宫之后,在两宫跟前都是十分有体面的,这点,就把不少人给比下去了。
她也算是命好,进宫第二天,长安长公主就诊出来有孕,太后娘娘喜的无可不可,只说是婉嫔福大,星宿有利皇室,连着赏了不少东西。
太后娘娘这样的考语谁有过呢?这样的体面,连两位妃子都给比下去了,而且据说,这位婉嫔娘娘虽然进宫才三个月,跟前的人已经加了两回了,平日里用度的分例也已经跟两位妃子比肩了。
如今瞧起来,莫非这位婉嫔娘娘眼看着就要晋妃位了?
若真是如此,那圣宠之厚,实在难以言叙了。
当然,自然有不少人感叹,这谢家姐妹也算是异数了。
谢纨纨当然也听到这些话,她手里事儿闲了点,就递帖子进宫去瞧妹妹。正在二门上车,却见小刀急匆匆的走进来,看起来大约是要去叶少钧书房的,见了谢纨纨,连忙上前打个千儿请安。
谢纨纨笑着问他:“急着做什么呢,又一阵子没瞧见你了,你如今专在外头办事么?”
小刀道:“世子爷的事儿一桩接一桩,可不是常在外头呢吗?昨儿才刚从苏州回来呢。”
谢纨纨也不打听,只笑道:“世子爷在里头书房里,你进去就是了,我这会儿要进宫去了。”
小刀应了一句,刚转身走了两步,又走了回来,叫了一声:“世子妃留步。”
谢纨纨从车上探出头来:“做什么?我往宫里递了帖子的,去晚了不恭敬,你有事回头再说吧。”
小刀赔笑道:“就是世子妃说要进宫我才想起来,您在宫里的时候,留意着瞧瞧有没有一个人。”
小刀说:“这事儿虽然还没来得及回世子爷,不过世子爷说了,有事儿不必瞒着世子妃,论女眷,自然还是要世子妃才有法子的。”
谢纨纨一头雾水:“谁呀?”
小刀从怀里掏出一张图来,双手奉给谢纨纨:“这个人,近三十的年龄,也不好说如今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是个什么装扮,不过有一点儿好认,这人耳后头发往下,到脖子处有一片烧伤,头发是遮不住的。”
“啊?”谢纨纨刚刚接过来,还正在打开呢,就不由的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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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刀连忙看过来,谢纨纨急急的打开卷轴看了一眼,虽然画的粗糙,看起来好像是那种乡村画师所绘,单看个图,其实很难对这个人的形象有什么心得。
可是偏偏谢纨纨是见过这个人的,而且她还留意了一番,对她的眉眼颇有印象。
一印证,谢纨纨知道就是那个宫女了,她连忙问:“找这个人做什么?”
小刀见状,已经明白世子妃定然是见过这个人了,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呢,他回头看看周围的仆役,都隔的略远,才上前一步,轻声回道:“这一位就是当年太子殿下薨后流产的那位。”
谢纨纨这样的人,都差点儿惊呼出声,不由道:“她……”她连忙降低了声调:“不是死了吗?”
小刀道:“这个就说来话长了,世子妃不是要进宫吗?我也先去回世子爷吧,只是世子妃还没说呢……”
“哦,对,她如今在太后跟前伺候。”谢纨纨道,说完了又觉得事关重大,不由的道:“今儿我细看看,再确认一下。”
“是。”小刀应了,恭送谢纨纨的车往外去了,他才急匆匆的走了。
谢纨纨真没料到还有这样的事,横竖她进宫后肯定要先去给太后娘娘请安的,自然是直奔慈宁宫,可是叫她失望的是,这一次却没在慈宁宫瞧见那位宫女。
谢纨纨只是惯例的挑了些欢喜的事情说,比如去了长安公主府给公主请安,瞧她气色好的很,人也胖了些,把太后娘娘哄的欢欢喜喜的,跟谢纨纨说:“你是个会说话的,你妹妹偏是个嘴拙的,可都是懂事的孩子,可人疼。”
谢纨纨笑道:“婉嫔娘娘比我那是强了许多的,也就是太后娘娘说的,她嘴笨,心里却明白,做事也妥当。”
谢纨纨心里有事,未免有点儿心不在焉,进来了人都忍不住去瞧一眼,倒叫太后看出来了,笑道:“急着去瞧你妹妹是不是?你只管去吧,你如今事情多,难得进来一回,又要在我这里,又要去皇后那里,也没多少说话的时候了。”
这句话出来,谢纨纨才惊觉,这位太后真是心境比以往宽松的多了,这句话以前绝对是不会说出来的。
想想太后的一生,尊荣无比,却又遗憾极多,只是到了如今,长安公主的有孕,让她的晚年少了一些遗憾,或许还有一件事……
谢纨纨从慈宁宫走出来的时候就在想,母亲的意思这个人是皇上安排进去的,当初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太后会用她,而现在,她就大约明白了。
这是要把当年的事翻出来了。
或许,太后娘娘为儿子做了这件事,就能放下心结了吧?
谢纨纨刚转到抄手游廊上,就见那个宫女手里捧着个盒子走过来,大约就是要进去的,谢纨纨站住了,那宫女当然也只得站住了给谢纨纨请安。
谢纨纨点点头,也没打发她走,倒是有心要和她说上两句。她的官话其实说的不错的,不仔细注意听不出什么口音来,不过谢纨纨想起先前小刀说他刚从苏州回来,便笑道:“这位姐姐听起来有点儿江南那边儿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么?”
那宫女回道:“回世子妃的话,奴婢原是本地人,不过后来在江南那边住了些年,口音或许就有点儿变了。”
越发没有错了,谢纨纨又笑着问她在江南哪里住,住了多少年,江南风景之类,把这宫女说的简直摸不着头脑,这位世子妃怎么这么有闲拉着自己说话呢。
到她终于婉转的表示是得了太后的吩咐出来办差,这会儿要回去复命之后,谢纨纨忙笑道:“姐姐只管忙去,都是我的不好,可别耽误了娘娘的事儿。”
那宫女走了之后,到拐角的地方,还不由的回头看了谢纨纨一眼。
谢纨纨一时还想不明白皇上为什么把这个人安排到了太后的跟前,太后到底又知不知道这个宫女的身份,谜团太多,难以甄别。
可是她却很清楚的知道,这件事,这个人,在自己心里挥之不去,是很反常的。
如果这个人与自己真的有联系,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她当年不是正常小产,而是被下了毒,而且跟徐王妃用过的毒药确实是一样的。
谢纨纨蹙着眉,一边走一边沉思着,下意识的转过走廊,沿着小径慢慢的往前走,走了老半天,谢纨纨突然惊觉,怎么还没走到?
然后她抬起头一看,不禁有点儿呆住了。
她沉思中,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当年自己所居宫殿之外了,十几年熟稔无比的道路,真是刻进了骨头一般。
谢纨纨一时动弹不得,有点儿茫然的站在原地,当年江阳公主所住之地华美依旧,可世间早已物是人非了。她一向乐天知命,也一向拿得起放得下,可是此时回到旧园,心中也难免升起惆怅,甚至还有一丝悲凉。
当年已经回不去了。
如今再好,她又如何能不怀念真正的自己呢。
两个丫鬟秋月和夏花跟在后面,却不敢说话。也不知站了多久,谢纨纨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往另外一边绕过去,这里的路她当然熟悉,这边绕过去,也能到长春宫。
穿过月洞门,是一带假山,小径蜿蜒,谢纨纨信步往前,却猛的一股力撞过来,她后退一步,差点儿摔倒在地,幸而有秋月在后头连忙扶住,谢纨纨还没来得及叫呢,却听到哎哟一声娇呼,有人已经大呼小叫起来:“娘娘,娘娘您可摔着了?您要紧不要紧?”
谢纨纨还没站定,已经看清楚了,身怀六甲的李贵人,正用一种夸张的姿势,小心翼翼的慢慢的摔倒在地。
栽赃的意图真是太明显了。
谢纨纨心知不好,这里没有外人,两人一碰之下,怀着龙种的李贵人摔倒了,自己真是浑身有嘴只怕也说不清了。
宫里的事,意图是非常重要的,自己完全是有动机的,谢玲玲如今是宫妃,自己为了妹妹,而有意致宫妃流产,那是说得通的。
真是辩无可辩。
旁边那妇人大呼小叫之后,李贵人就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姐姐,我肚子疼,啊,好疼!”
那妇人顿时惊慌起来,连忙跑出去喊:“来人,快来人!李贵人摔了,快传太医!”
谢纨纨当年所居之处在后宫中算是东南近中心的所在,如今前后都住着人,此时听那妇人叫起来,自然就过来了不少太监,宫女,一见这情形,一时间竟没人敢上前。
谢纨纨也索性退后两步不上前去,见那妇人叫人了,又有李贵人跟前的丫鬟去禀皇后娘娘了,谢纨纨就给自己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夏花会意,借着假山和树木遮掩,往后退了几步,悄悄的溜了。
这里离的最近的是温淑妃,她就算不愿意趟这浑水,可这会儿动静这样大,她也不能装不知道,不闻不问,只得领着自己宫里几个人过来,那妇人见了温淑妃,简直声泪俱下:“娘娘您可来了,李贵人叫那位夫人撞倒在地上,可了不得,这会儿直叫肚子疼,您快去看看吧。”
这话真是不伦不类,出身温氏大族嫡女,没有皇子就封了妃位的温淑妃听到耳朵里不由的就有点鄙夷了,只是面上不好露出来,嘴里还是没忍住的说了一句:“我又不是太医,能看什么!”
说着还是往前头去看李贵人,见李贵人还滚在地上,抱着肚子直哎哟,不由皱眉道:“还不把李贵人扶起来!地上那么凉,总在地上怎么好?”
她说着话,看见了谢纨纨,温淑妃是认得谢纨纨的,几乎不用多想,看目前的形势,她也知道这事儿大约是怎么回事了。
不管李贵人是怎么设计的,或者谢家姐妹是怎么设计的,温淑妃都不愿意陷入这桩事儿里面去,因为离的近,而不得不过来,这对她来说,已经算是无妄之灾了,这会儿她虽然看见了谢纨纨,却也没有问一句是不是谢纨纨撞上的。
完全摆明了是不想沾手。
谢纨纨却笑着说了一句:“大约李贵人觉得来人的时候须的还在地上,才能叫人知道她跌倒过。”
温淑妃定力超强,依然当没听到,只打发丫鬟把李贵人扶起来,命人抬来轿子,把李贵人送回她住的地方去。
李贵人坐在轿子上,只管哎哟哎哟的叫着,那妇人跟在一边,见谢纨纨没动,不由怒道:“你撞了人,倒是当没事人了,敢情你是没事儿?”
“你既这样说,那我也请太医看看吧!”谢纨纨说。
谢纨纨嘴头子硬,心里却直叫倒霉,李贵人肯定是没事的,看她倒下去这个动作就知道,终究还是龙种要紧,她是不会拿肚子开玩笑的,这一回不过是要给谢玲玲上眼药,在几位主子跟前,造出谢玲玲妒忌她有孕,设计谋害她的这种疑惑来。
这种疑惑,或许一时没事,却难说今后的影响。
正在这时候,皇后娘娘已经打发了人来宣谢纨纨去承福宫,想必就是李贵人所居之所,刚走到门口,谢玲玲已经赶过来了。
“我连累了姐姐。”谢玲玲轻声说,这李贵人设计谢纨纨能有什么用,她的目的当然是谢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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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玲玲虽然这样说,谢纨纨却还是愧疚的,这一回虽然是李贵人设计她的,但她确实有漏洞。
主要是因为谢纨纨从慈宁宫出来,前往长春宫,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那个小跨院里,她只是无意中走错了路,却被李贵人抓住了漏洞。
而最麻烦的是,在宫里,很少有解释的机会,每个人都是聪明人,都是不动声色的人,而且人人心中都有一本帐,会记下你本来不应该出现在那里,却偏偏出现,很难叫人相信你只是单纯的走错了路。
谢玲玲听她这样说,只笑了笑:“不要紧,撞了一次罢了,姐姐什么时候在意过这样的小节了?可见还是为了我。”
谢纨纨一怔,接着就笑了,与谢玲玲一起并肩走进去。
因李贵人还不是一宫之主,如今虽单独住殿,却只是偏殿,格局虽小些,也还精致,陈设也十分华丽,这会儿躺在内室的床上,太医隔着帘子诊脉,皇后娘娘却坐在外头屋里的上首的椅子上等着。
谢纨纨与谢玲玲一起上前行礼,谢纨纨先笑道:“我从太后娘娘宫里出来,本来要往娘娘跟前请安的,偏不大认得宫里的路,不知不觉就走偏了,路上遇到李贵人和她姐姐不知道在说什么,叫我惊动了,只怕吓了一跳,实在是我的罪过。如今可要不要紧?”
谢玲玲不语,只站在一边笑着,皇后娘娘只轻轻点点头:“其实不过碰了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且我想着你是个知礼的,吓到了李贵人,多半心里过意不去,自然是要来看看的,你本来不熟,我才打发人跟你说地方,免得你走冤枉路。”
皇后娘娘话说的很客气,叫谢纨纨心中微微诧异,不由的看妹妹一眼,皇后娘娘接着道:“倒是我过来这里,李贵人的姐姐胡李氏回话,说她与李贵人在假山旁边说话,离着那小径还有两步呢,世子妃也不知道怎么走的,硬是饶过来撞上了李贵人。”
谢纨纨自然大叫冤枉:“我因走错了路,一路上还只顾着找路呢,连瞧也没瞧见李贵人和那位姐姐,也不知道怎么撞着的,我这会儿还懵懂呢,我明明在找路,跟前若是有人,怎么会看不见?”
说到这里,太医已经诊完了脉走了出来,远远的躬身候着,皇后就先不说这个了,问道:“张卿,李贵人可要紧不要紧?”
张太医忙上前回道:“回娘娘的话,李贵人胎气平稳,并不要紧。”
这些太医也是修成了精的,早打听了一阵来龙去脉,知道是贵人之间的事,哪里敢妄下结论,只敢说脉象,连到底有没有惊吓都不敢说。
皇后娘娘又问了一句:“可有惊悸之状?”
张太医回道:“回娘娘的话,李贵人说受到了惊吓。”
谢纨纨实在忍不住低头一笑,又咳两声掩饰了一下,这太医真是滑不留手,皇后娘娘只得道:“罢了,脉案呈给皇上就是了,李贵人可要用药?”
张太医回道:“回娘娘的话,莲子最有凝神安心之效,不妨吃上两回,药就可以不用了。”
打发走了张太医,皇后就命人招胡李氏来说话,谢纨纨先前没仔细看,这会儿才得空打量了她一眼,见她二十来岁的样子,容貌普通,衣着和首饰都平常,只手腕上一只缕空的赤金镯子,里头滚着几颗小小的金珠,做的十分精致,与她身上的装饰不是一个格调的,大约是宫制的吧。
谢纨纨心中一动,她现在被撞的时候,好似是隐约听到金玉撞击的清脆之声,她当时并没有在意,她与李贵人身上都有金锁璎珞等物,撞上了有声是很寻常的,可这个时候,谢纨纨心中突然一动,李贵人那样宝贵着龙种,怎么会舍身来撞自己呢?
谢纨纨记得,当时撞上的力度可是很大的,她都连退了两步才站稳,而且……
细节总是慢慢呈现的,当时来人冲的很快,撞的不轻,现在回想,就不像是李贵人撞上她的,应该是这个胡李氏。
这会儿胡李氏脸上还有泪痕:“可把臣妾吓死了,臣妾与娘娘在假山跟前说些家里的家务事,远远的瞧见世子妃走过来,我记得娘娘还说了一句,世子妃这是从太后跟前过来的吧?不是该去给皇后娘娘问安么,怎么走到这里来了?因着跟咱们没干系,我也没在意,只是和娘娘说话,没承想,世子妃走过来,快到跟前的时候,突然就往旁边走了两步,竟就撞上了!也怪我,我是侧着的,并没有看见,竟就没挡出,倒叫娘娘吓坏了。”
说着又哭起来:“幸而娘娘的龙子命大福大,倒是无虞,若是有个一点儿半点儿损伤,臣妾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谢玲玲这时候开口了:“我姐姐向来稳重小心,就是真的撞了一下,大约也是李贵人不小心,撞上了我姐姐,倒是有的。”
皇后娘娘听了就道:“谁撞上谁,都只是不小心罢了,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李贵人和肚子里的哥儿都没事,也就好了。倒是世子妃不要放在心上才是。不然进宫瞧婉嫔妹妹,反瞧出委屈来了,叫婉嫔心中怎么过得去呢?”
这回护的意思,真是叫谢纨纨越发诧异了,皇后娘娘这样给谢玲玲体面,想必不是因为真心喜欢谢玲玲,是为了给皇上面子吧?
不过这会儿谢纨纨顾不得细想,她可不想莫名其妙的认了撞人呢,看她们的言辞,果然就是拿她走错路做文章,还真是一点儿不差。
谢纨纨见这妇人编的还挺圆泛,她也不急,反笑着对谢玲玲说:“妹妹这话说岔了。”她侧头打量了胡李氏一番:“倒也奇怪,撞上我的明明是你,怎么就变成了我撞上李贵人了?”
当然没有第三方在场,没有人证,所以,她也不等这胡李氏反驳,只笑道:“说真的,你撞我的时候太用力,耳坠子掉下来一个,还叫我捡着了呢!”
胡李氏脸色一变,下意识的就伸手去摸耳朵,一摸之下,两个赤金梅花的长耳坠都好好的在耳朵上挂着呢,顿时,脸色就变的更难看了。
伸手摸耳朵这个举动,实在是百口莫辩了!
谢纨纨抿嘴一笑,挑了挑眉。
皇后就笑斥道:“世子妃又胡说了,人家的耳坠子好好的在那里呢,哪里掉的下来叫你拣?”
胡李氏僵在了那里。
谢纨纨笑应了一句:“是!”
就并不再说什么了,从这一句话里,她当然就明白了皇后娘娘的意思了,李贵人到底怀着龙种,事情不要闹大才好。
所以谢纨纨也愿意退一步,事情已经摆明了,连累不到谢玲玲,她退一步,还能叫玲玲得个识大体顾大局,肯委屈,又敬重皇后娘娘的姿态,绝对不吃亏啊!
谢玲玲也是一笑,皇后娘娘给她们姐妹面子,她当然也不能驳了娘娘的话,横竖这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就是真撞上了,也不能怎么样。
里头李贵人的内室悄无声息,皇后娘娘也没打算进去看一眼,甚至也没有吩咐一句叫李贵人好生养着,只是吩咐起驾回宫,胡李氏站在原地,浑身发僵,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阵青阵白,皇后娘娘虽然没有挑明,含糊了过去,可她当然能意识到自己漏了馅。
谢纨纨与谢玲玲一起送皇后娘娘回长春宫,又坐着说了一会儿闲话,不知不觉都耽误到午膳时分了,谢纨纨就笑道:“妹妹我也瞧过了,还得罪了李贵人,我也没脸再耽误娘娘了,我先回家去,回头这事儿过了我才进来给娘娘请安吧。”
皇后娘娘笑道:“我原说你是个有心胸的,这会儿这样说,叫婉嫔心里怎么过得去?再说了,就是我,见了庄太妃也不好说话了呢。”
谢玲玲笑道:“娘娘快别放在心上了,姐姐向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说过了也就罢了,最是有心胸的,回头照样来给娘娘请安的。”
谢纨纨笑道:“两位娘娘这样一说,我都不好意思不进来了。”
说笑着,到底还是辞了出去,皇后娘娘笑道:“婉嫔替我送送你姐姐。”
才走出长春宫的宫门,谢纨纨站着树底下跟谢玲玲说:“我瞧娘娘很给你体面。”
谢玲玲轻声说:“娘娘和太后娘娘都是宽厚的。”
“是瞧着皇上的面子吗?”谢纨纨果然是个有一说一的,还是忍不住就问了出来,谢玲玲听明白了,不由的脸上竟然一红。
她还没说话呢,只听得太监前导,飞报长春宫:“皇上驾到。”
随即便见皇上的步辇远远的过来了,两人连忙退到一旁,谢纨纨瞧见皇上步辇旁边跟着的太监飞奔过来,躬身道:“皇上瞧见婉嫔娘娘和世子妃了,请到跟前说话。”
两人上前请安行礼,皇上命止了步辇,走了下来,这一对姐妹花,一般高矮,都有倾国之貌,只是气质迥异,谢纨纨的飞扬神采,与谢玲玲的温柔内敛,简直不像是姐妹似的。
皇上只看了谢纨纨一眼,就转头,伸手轻轻一抚谢玲玲的肩头就放下了,问她:“听说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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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玲玲微微一笑:“哪里有什么事呢。”
谢纨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谢玲玲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似乎都显得格外的温柔婉转,有点儿不一样似的。
就如谢纨纨对着叶少钧说话时就与别人不一样似的,谢纨纨觉得这也不奇怪。
皇上没有问谢纨纨的话,她自然就不能说话,只站在一边恭敬的低着头,皇上听了谢玲玲这句,也没有追问,只是道:“没事就罢了,你随朕进去吧。”
谢玲玲低了一下头,轻轻拉了一下皇上的袖子,抬头却笑道:“皇上先去,我先送姐姐出去,回头再来。”
皇上这才又看了谢纨纨一眼,说:“好!”
然后果然自己进了长春宫。
谢纨纨站在一边看完整出,连眨了几下眼,她以前见过的,是作为兄长,作为皇子,作为太子的大哥哥,而这一回见的,跟哪一个都不一样。
当晚,谢纨纨跟叶少钧说话的时候,不由的心血来潮,也低头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叶少钧莫名其妙的举起袖子看了看,说:“干嘛?”
谢纨纨瘪瘪嘴:“没什么。”
叶少钧还很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才跟她说:“小刀追查这件事很久了,也是最近才终于查出来,当年先太子殿下宫里那有孕的丫鬟,小产之后,众人都以为她死了,估计因她没有名分,且事情微妙,没人敢沾手,就按例直接送到义庄,且当时具体是怎么个情形,也没有人知道的。”
先太子的去世,虽没有动摇朝廷根基,国本,可到底一国储君,震动还是极大的,父皇闭朝几日,不见众臣,皇后娘娘病倒,起不了身,谢纨纨一直记得那一年仿若乌云压顶,常觉得有些出不了气。
而这个宫女的事,没收房,无名分,如今这位太后娘娘到底知道不知道,或是说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都还存疑呢。
叶少钧又说:“小刀原是随着自己母亲去世的一些蛛丝马迹追过去的,没想到查到她竟然活着,只是到底怎么活过来的,谁送出来的,出来之后又是谁在照看,小刀刚接触到一点,她就消失了,却没料到……”
没料到她会出现在太后跟前,更没料到这后面是皇上的推手。
谢纨纨道:“难道当初是皇上……?”
“要对太子的遗腹子下手,目的当然是储位。”叶少钧道:“所以范围很小。”
当年有望储位的,只有三个年长皇子,不过谢纨纨说:“也或许有人想要搅浑一池水。”
“这也难说,只是如今的形势看来,这个宫女或许就是皇上手里的一张牌,这个时候交给太后……”叶少钧顿了一顿:“皇上是想要拔掉谁了。”
就像安平郡王曾经说过的那样,皇上登基一年多,正是根基不稳,疑心最重的时候。
那自然就是最可能出手的时候。
对皇室来说,太后当然是不可忽视的一股势力了,这些东西,不管是叶少钧还是谢纨纨都深知其中的厉害,话说到这里,就是夫妻之间关着门的密谈,竟也三缄其口,不敢再说下去了。
两人对看一眼,默契的把话题转向了别的事情上,不过谢纨纨一直不由自主的若有所思。
第二日一早,谢纨纨在小花厅理事,二门上有管事进来回道:“王妃娘家的李姨太太来了。”
因如今是谢纨纨掌事,王府来客自然都是先来回谢纨纨,谢纨纨一听,这不是昨儿那个冤家路窄的李贵人的娘么?她心里腻味见她,便吩咐:“既是王妃娘家的亲戚,就送去上房就是,你与王妃说,我这儿听人回话呢,回头闲了就来。”
那媳妇领命去了,谢纨纨这里刚听了一个人的回话,朱砂就笑嘻嘻的走了进来,谢纨纨见她样子,就知道她有勾当。
朱砂昨儿虽没跟着进宫,可世子妃在宫里不大不小的闹了一回事,回来自然就都知道了,这会儿她走进来,就对谢纨纨附耳道:“刚才我见李家姨太太见了王妃就哭起来,虽听不到哭的是什么,我也就跟着打听了一回,世子妃您猜怎么着。”
谢纨纨心中一动,想起昨儿在长春宫门口那一幕,说:“怎么?娘娘虽没处置,后来皇上找补了?”
“世子妃真是神机妙算!”朱砂笑道:“昨儿世子妃出宫后不久,皇上听说李贵人动了胎气,亲自去看了一回,也不知怎么的,说李贵人那姐姐,胡家的大少奶奶出言不逊,命慎刑司打了一顿嘴巴子送回胡家去了。”
皇上这真是……谢纨纨都不知道怎么说好了。
“这还不算完呢!”朱砂笑道:“胡家见她惹出这样大事来,吓的什么似的,如今她婆婆闹着要休了她呢,李家姨太太这会儿来求王妃去胡家说和。”
这朱砂还真会打听,横竖这会儿没有要紧事了,谢纨纨也不急着叫人进来:“你倒会打听,这么一会儿就听到这些!”
朱砂笑道:“李家姨太太又不是第一回来咱们王府了,她跟前总共两三个丫鬟,回回都跟着来,我常请她们喝茶吃点心的,冬天廊下冷,我还留她们在耳房里烤火喝热茶,一来二去,自然就是好姐妹了,再者这些事谁都知道,也不怕说。”
谢纨纨一笑,带朱砂出来果然是个好决定,她笑道:“还有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朱砂说:“胡家这位大少奶奶,刚嫁过去的时候,还是温婉和淑,管家理事也是一把好手,不过后来她亲妹妹进了宫,位分不高的时候也罢了,今年二月里,李贵人有了身孕,这位大少奶奶就得了意了,越发了不得,顶撞了婆母好几回,不过一家子也不敢怎么着她,这一回,只怕是抓着把柄了,要休了她。”
胡家与李家门当户对,自然高贵不到哪里去,李贵人有了身孕,这胡李氏今后就是皇子或者公主的亲姨母了,确实是不一样的,自然抖的起来。
正说着,二门上有进来要对牌调马车,谢纨纨问明白了是王妃要出去,便笑道:“王妃要去哪里呢?我正该去伺候才是。”
给了对牌叫二门上预备车马,她自己扶着朱砂,去了上房。
刚转到廊下,就听到里头有个妇人声气在哭诉:“谁也没瞧见的,怎么说得清呢?连娘娘都说不管怎么撞的,都不相干,本来相安无事的,偏婉嫔娘娘也不知在皇上跟前说了什么,芮娘在贵人跟前伺候,皇上来了,芮娘除了请圣安,是一个字没说的,皇上只问了她是谁,就吩咐,说芮娘在御前出言不逊,当场宣了慎刑司来掌嘴……我苦命的芮娘啊。”
徐王妃也只得好言相劝。并不敢提该不该掌嘴这事,皇上命掌嘴,谁敢说皇上怎么着呢?
那妇人一边儿哭一边儿咬牙切齿的道:“那胡家那老妇!前儿知道贵人有孕了,往我们家来了多少回?一口一句亲家太太叫的那亲热!又说芮娘好,比她亲闺女还知道孝顺,一家子媳妇都比不过芮娘,操持一家子的事,谁都夸好,说的那等甜,如今见芮娘这样了,当即就变了脸,说芮娘忤逆不孝,要命姑爷休妻……这……真要这样叫他们休了,可叫芮娘怎么活啊!姐姐……”
徐王妃接着劝:“不要紧,我去瞧瞧再说,再请了嫂嫂一起去,必不会的,她们家想必也是吓到了。再怎么着,李贵人还好好的,过三个月,产下皇子来,芮娘就是亲姨母,怎么不比那胡家高贵呢?”
谢纨纨这会儿才走进去,笑道:“听说母亲要出门去,我已经打发人预备好马车了,母亲要去哪里?要不要媳妇伺候您去?”
然后她又笑着对李家姨太太道:“先前二门上来回我说姨母来了,我那会儿正忙着,就请您先来与王妃说话儿,怠慢之处,姨母可别怪罪我。”
徐王妃如今是见着谢纨纨就不自在,今儿就更不自在了,李家姨太太则就差眼里喷火了,忍不住说:“世子妃是贵人,我们家又低微,自然是高攀不上的,哪里敢怪罪呢。”
谢纨纨笑道:“姨母说的是。”
差点没把李家姨太太气晕过去。
徐王妃倒是早知道谢纨纨的伶牙利嘴的,知道不容易讨得了好去,也没精神理会她,只是道:“你忙你的事去,就不必跟着我了。”
那一脸打发瘟神的样子,简直不耐烦到了极处,谢纨纨本来也只是过来看个笑话的,哪里是真想伺候徐王妃呢,这会儿笑话看完了,听她这样说,便笑道:“既如此,我就听母亲的罢了。”
她也不伺候徐王妃去二门上马车了,自己回燕园去,那李家姨太太对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这样的儿媳妇,也不怕天打雷劈!”
徐王妃只是皱眉不语,李家姨太太道:“姐姐也真是好涵养,竟就这样忍得了她?”
她见徐王妃依然不答,便又道:“前儿我回娘家,给大嫂子请安,大嫂子也说你们家这儿媳妇不像样呢!”
“再叫她得意两日吧!”徐王妃终于道,脸色十分阴沉。
她在谢纨纨这里屡次踢到铁板,终于明白,靠往常里那些后宅的小手段,要收拾住谢纨纨,是很难的,就如嫂嫂那一回所说,小打小闹,不疼不痒,倒不如让谢纨纨以为自己认了输,有机会再给她雷霆一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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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得力的娘家总是好的多,徐家的钱夫人和安平郡王妃都去劝说了一回,胡家就是借着皇上的尚方宝剑闹了一通,也最终没有休了胡李氏,只不过禁足罢了。
这也是几家人都默认的,到底是得罪了皇上,谁敢无动于衷?别说胡家这样的人家,皇上要弄死他们家不比撵死个蚂蚁更难,就是比他们家显贵荣耀十倍的人家,家里有人叫皇上亲自吩咐处置了,回家来也只能追加处置,谁也不敢置若罔闻的。
而李贵人大约是因有身孕,连皇上也没有说她一个字,只看了一回,吩咐好生养着也就是了。不过就是这么着,这李贵人也有点惶惶,怀孕的后头几个月本来是长胖的时候,李贵人却眼瞧着的瘦了下来,挺着个硕大的肚子,看起来格外可怜。
这是谢玲玲说的,如今母亲不在宫里了,谢纨纨也少进宫了,本来女眷就没有进宫当闲逛的,不过是四时八节的进宫给两宫娘娘请安磕头,再顺便瞧瞧妹妹。
如今进了十月,谢玲玲进宫也有四个月了,看起来比做姑娘的时候更沉静了些,穿一件宝蓝色长袄儿,脖子上一圈儿风毛,直扑到脸上,越发衬的容颜娇艳。
两姐妹对坐闲话,谢纨纨听她这样说,依然对那李贵人没有同情之心,只随口说了一句:“也就是这会儿看的可怜,算算日子,这两日只怕也该生了吧?要是生个爷们,你再瞧瞧她的样子!”
话音刚落,就有宫女进来,隔着帘子回道:“娘娘,李贵人生了,是个哥儿。”
两姐妹齐齐一怔,谢玲玲扑的一笑:“姐姐这话也太准了吧。”
谢纨纨真是愣了神,好一会儿才说:“哎哟,要知道说的准,我……”
底下的话,她也不好再说了,谢玲玲已经吩咐宫里管事的女官,把预备好的礼给李贵人送去。
宫里顿时欢喜起来,这是皇室的喜事,皇上的第三子降生,不管是谁,不管怀着什么心思,羡慕也好,妒忌也罢,甚至是恨的咬牙的,个个都是一脸欢喜,就好像是自己生了皇上的儿子一般。
过了三日,京城里各府女眷有品级有诰命的,一大早纷纷进宫,恭贺皇三子的洗三礼,这种时候,安平郡王府婆媳再不和,谢纨纨也要和徐王妃一起进宫亮相的。
李贵人再不是前儿听说的惶惶的样子了,有了皇子傍身,自然有了底气,神色舒展了,脸色倒还有点儿苍白,见谢纨纨随着徐王妃一起进来瞧她,笑着叫了一声姨母,却对谢纨纨不理不睬,仿佛没看见她这个人一般。
谢纨纨觉得自己是最有自知之明的,绝对不干热脸贴冷屁股这样的蠢事,她见李贵人当没看到自己,笑着请徐王妃坐下了,笑道:“三殿下刚吃了奶抱去那边屋里睡了,我叫乳娘抱来给姨母看。生下来足六斤,能吃能睡,太后娘娘都喜欢的了不得。”
徐王妃自己坐下了,也并没有招呼谢纨纨坐,谢纨纨也没兴趣自己找座,更没兴趣听李贵人炫耀,她撇下徐王妃,自己转身出去了。
谢纨纨本来就没想过李贵人跟她冰释前嫌什么的,她只是既进了宫,不来一趟,叫人说她拿大,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滑稽,她就是跟这家人都生死的仇怨,可面儿上终究是一家人,她又是小辈,有些场面还不得不做。
李贵人没想到这谢纨纨竟敢毫不在乎的撇下徐王妃自己扬长而去,不由的有点儿讶异,看徐王妃面不改色,终于还是道:“她这样无礼,姨母您?”
徐王妃面色平静的很:“如今是你的好日子,你别理会她,没的败了兴。”
看起来竟然是毫不在乎的样子,李贵人嘴又张了张,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还是说起这宝贵的儿子,才叫人喜欢呢。
谢纨纨走出门去,今儿既是洗三,自然进宫的女眷都在预备洗三的毓秀宫坐着,谢纨纨也就往那边去,走到一半,碰见慈宁宫的步辇远远的从另外一边岔路过来了,谢纨纨就忙站住,自然是要让太后娘娘先过的。
走的近了才看到,太后娘娘是携长安长公主一起坐的步辇,见她在路边,就吩咐停下来,笑道:“怎么你一个人在这里,你婆婆呢?”
谢纨纨先给太后和长安长公主行礼,笑道:“李贵人是我婆婆的外甥女儿,一见着就有许多话说,我在跟前杵着,有些家务事只怕不好说的,我就识趣些,早点辞出来伺候太后娘娘,横竖李贵人宫里人多,也不怕没人伺候我婆婆。”
“瞧这个会说话的。”太后显见的心情好,轻轻推了长安长公主一把,笑道:“分明是躲懒来了,倒说是伺候我,这话可不能白说,那今儿你就在我跟前立规矩了!”
谢纨纨笑道:“那是太后娘娘抬举我呢。”
长安长公主已经有了六个月身孕了,比原本的清瘦胖了好些,脸色十分滋润,笑道:“母后要世子妃在跟前立规矩,庄太妃娘娘还不来找母后要人么。”
谢纨纨说笑着,随着太后母女一起去了毓秀宫,趁着众人都给太后娘娘请安的时候,与长安长公主一起退到了一边,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公主看起来气色真好,如今是哪位太医给公主请平安脉呢?”
长安长公主道:“还是太医院的黄太医。”
“公主怎么不叫宁大夫也瞧瞧呢?我听说,原本瞧过的大夫,多少清楚些。”谢纨纨道。
长安长公主笑一笑:“不瞒世子妃,其实我如今也多亏的宁大夫调养,他回京之后,就替我诊了脉,说我当初亏空的厉害,这些年总算是养的好了,才开了方子替我调养,没承想就有孕了。”
“宁大夫真是国手!”谢纨纨赞叹。
“是啊。”长安长公主应道,然后她脸色一黯:“只是可惜,当年先太子跟前那个丫鬟,却没救过来,纵是国手也回天乏力啊。”
谢纨纨有意提宁檬,原是想要套长安长公主的意思,当然目的是太后的意思,也是想要把前儿丽珠的事,通过宁檬这里漏出去,给这件事添一把油。
没想到长安长公主更凌厉几分,倒叫谢纨纨一时猝不及防,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好了。
长安长公主说出那句话来,也就不再开口,只看着谢纨纨,似乎在等着她的反应。
谢纨纨心中一凛,她第一次觉得,自先太子去世后,太后娘娘韬光养晦,大约绝大部分人都小看了她老人家。
谢纨纨终于道:“纵然是国手,也不过只治得了病,难道还治得了命么?也是没办法的事。”
谢纨纨的一语双关,长安长公主终于不再回应,只叹口气:“说得也是。”
两人心照不宣不再提这件事,适逢太后娘娘坐了上座,长安长公主也过去跟太后坐了,谢纨纨见庄太妃随着太后入座,她也就跟了过去。
庄太妃拉着她的手,笑道:“我瞧你跟太后娘娘一起过来的。倒是跟长安聊了半日了。”
谢纨纨道:“在路上碰到的,听长安长公主说调养的事儿。”
谢纨纨左右瞧瞧,轻声对庄太妃说:“公主突然提到当年先太子跟前那个丫鬟的事儿。”
庄太妃显然也没料到,微微皱眉:“说了什么?”
“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提了提。”谢纨纨道。
提就很突兀了,尤其是长安公主有孕的情况下,十分晦气,庄太妃道:“那就不必理会,这事儿不是一句两句话说的清楚的,而且我猜想,太后娘娘如今还没什么头绪呢。”
“那您呢?”谢纨纨问。
“我有没有头绪不要紧,要紧的是皇上明白不明白。”庄太妃道。
“皇上都动手了,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谢纨纨说。
庄太妃道:“行了,今儿不适合说这些,回头咱们再说吧。”
谢纨纨也明白,只不过今日长安长公主这样提起来,她就忍不住跟母亲说了一回,她就笑着转了话题:“年前就说今年要给九爷赐婚,这都十月了,怎么还没动静?”
庄太妃伸手摸了摸她的鬓边,一如当年的爱怜:“原本预备的是春猎后搬进王府就赐婚的,偏你又那样,把众人都吓的了不得,这事儿就搁下了,横竖那姑娘才十五,你九弟也就十七,不必急。”
谢纨纨笑道:“前儿春猎我瞧见那姑娘了,模样儿齐整,说话也大方,能说会笑的,招人喜欢,母亲也快要享媳妇的福了。”
这种话题总是叫人喜欢的,也好凑趣,一时好几位听见的都说上了这话题,正热闹间,谢纨纨见谢玲玲也来了,她还没过去,就见好几位夫人都在跟谢玲玲说话,可见得意。
谢纨纨见她脸色不是十分好,倒不如前儿,难道是瞧李贵人生了皇子,有点不自在吗?谢纨纨这样一想,又觉得有些无稽,似乎不像是谢玲玲的性子,她等谢玲玲走了过来给太后请了安,便拉拉她走到一边:“你不大好吗?”
“也不知怎么的,这两日我早起都觉得心里闷的慌,出不了气似的。”谢玲玲轻言细语的说:“偏这两日这样,我又不好传太医,想着过两日就是请平安脉的日子,到时候再说。”
宫里就这点儿烦,要是谢玲玲在这个时候,传太医请脉吃药,也不知道有些什么话说,就是如今这样,脸色不大好看,私底下议论的也有呢。
谢纨纨说:“你该多上点儿胭脂才好。”
谢玲玲却是一笑:“不打紧,也还不至于。”
倒是也不大明显,谢纨纨再端详了一下,大约是前阵子见惯了谢玲玲滋润娇艳的气色,所以才有感觉,其实她穿的素净,少用首饰,这气色配上,倒也称得上淡雅的。
谢纨纨这才说:“你自个儿多小心,身子的事,可轻忽,不得。”
“我知道。”谢玲玲笑道,两姐妹正在这儿说着话,李家姨太太志得意满的走了过来,一脸的目不斜视,却偏从两人旁边走过,带起一阵浓郁的香风,谢纨纨觉得简直香的都要喘不过气来,却见谢玲玲脸色一变,瞬间一白,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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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李家姨太太居然能把人恶心吐了吗?谢纨纨看谢玲玲反胃,忙扶住她,在她背上顺了顺,旁边一个穿着银红碎花袄儿的,谢纨纨不认得的夫人就说了一句:“娘娘该传太医来瞧瞧。”
谢玲玲捂着嘴没说话,谢纨纨笑道:“是我那姨母的香油味儿太大了,我都有点儿出不了气,想来不要紧。”
那位夫人轻轻一笑:“世子妃才出阁不久,还没生育,不明白也是有的。”
谢纨纨一怔,然后就明白过来了,连谢玲玲也都跟着明白过来了,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些欣喜,谢纨纨忙扶着谢玲玲坐下:“你坐着吧,我去回皇后娘娘。”
谢玲玲道:“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回头再说也罢,这会子在这里,嚷嚷出来,倒叫人说我轻狂。”
那位夫人显见得是个活泼的,此时掩嘴笑道:“有什么轻狂的,若真是那喜事,趁着太后娘娘在这里,越发叫她老人家欢喜呢。”
这话合了谢纨纨的心意,到底在那个阶层惯了的,与谢玲玲的出身所受的教导不一样,行事自然就大相径庭,谢纨纨按着谢玲玲叫她坐着别动,她跟前有她的丫鬟,倒也不要紧,谢纨纨就走到皇后娘娘跟前,附耳轻声说了两句话。
皇后娘娘显然也觉得意外,不过立刻就回过来,轻声吩咐自己跟前的人:“婉嫔有点儿不自在,你去传太医来,就在偏殿请脉吧,别太声张,以免扰了太后娘娘的兴致。”
这是给谢玲玲留的退路,谢纨纨忙道谢:“果然是娘娘最体恤人,想的周到。”
皇后娘娘微微一笑,当然不会应和谢纨纨拍的这点儿马屁。不过,谢玲玲进宫之后明显的偏向皇后娘娘的那些举动所代表的意思,却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
谢纨纨陪着谢玲玲到了偏殿,今日洗三礼,是宫里的大事,冠盖云集,按例有太医在毓秀宫偏殿留守当值,是以来的很快,几乎是坐下来太医就来请脉了,周太医也算是老熟人了,两手都慎重的诊脉之后,笑着道:“恭喜娘娘,恭喜世子妃,娘娘这是喜脉。”
谢天谢地,这才是喜事呢!宫妃再受宠,能有多少年?几十年间会有源源不断的鲜嫩美人进宫伺候皇上,有多少能承恩泽,又有多少能生儿育女?谢玲玲本来出身普通,不像皇后娘娘,虽然无出,但只要自己不犯大错,皇上不昏庸,后位也是无忧的。
如今谢玲玲有了身孕,能生皇子自然最好,可就算只是公主,也能算是依靠的,前朝也有过恩旨宫妃到公主府养老的例子呢。
谢纨纨不知道自己怎么在这样一瞬间想那么多,简直连妹妹几十年都想过去了,而且想的自己心里还酸酸的,颇为不自在,周太医已经由皇后娘娘跟前的女官陪着复命去了,她还在发怔,连句客气话都还没来得及说。
待她回过神来,谢玲玲还在发怔呢,她又是心酸又是好笑,轻轻摇摇谢玲玲,谢玲玲这才醒过神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道:“姐姐……”
这事对于谢玲玲实在太出意料了,她进宫才四个月呢,进宫之后,皇上的宠爱毋庸置疑,太后与皇后都待她和善,而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有了身孕,这真是太过于顺风顺水,让谢玲玲都有些不敢置信似的。
谢纨纨笑道:“恭喜妹妹。这今后可要越发小心仔细才是。”
两姐妹刚说了这两句话,外头已经是一片恭喜之声,太医回禀脉案,众人自然凑趣,都纷纷恭喜太后和皇后,谢纨纨见状,知道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忙叫谢玲玲出来。
李贵人生子的洗三礼上,诊出来如今后宫最为受宠的婉嫔也有了身孕,众人嘴里说着双喜临门,心里却都想着这简直是一场大戏!
婉嫔真是有心机,早没诊出来晚没诊出来,刚好在这一日,打压住李贵人的风头,看来这位婉嫔娘娘除了模样儿好,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呢。
众人想法各异,只有徐家出来的女眷不由的咬牙切齿,钱夫人和徐王妃都还算掌的住,不是熟悉的人看不出太多的勉强,那李家姨太太,刚得意了还没满三日,就一脸青黑起来。
谢纨纨后来还听说李贵人听到这个信儿,手里端着的燕窝粥当即就摔到了进来回话的宫女脸上了,不过这种话,传来传去,谁知道呢?
谢纨纨也不过是听了笑一笑罢了。
为妹妹高兴才是真心的。
洗三礼后又是许多人恭贺婉嫔娘娘,谢纨纨在宫里待到快要下匙了才走,没想到到了家,叶少钧居然也还没回来。
绿丹跟着进来笑回道:“世子爷先前打发人回来跟我说了,吩咐我回世子妃,世子爷在外头有点儿急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谢纨纨随口问:“世子爷说去哪里了么?哪几个跟着?”
绿丹笑道:“去哪里奴婢没敢问呢,跟的人也就是平常那些,小刀他们几个常跟着世子爷出门的。”
谢纨纨点点头:“也罢,传晚饭吧,你瞧瞧有世子爷爱吃的菜,就给他留着罢了。”
谢纨纨好了之后,燕园的小厨房也并没有拆,由叶少钧使出来的人掌管小厨房,谢纨纨也是很放心的,片刻小厨房就送了晚饭上来,里头有一碗四喜丸子,绿丹笑道:“王大娘说今儿喜气,特特的做了这四喜丸子,凑个趣儿。”
谢纨纨笑起来,这底下人也有底下的一套,她就说:“这话说的好,可见这当差是用心的,今儿确是喜气,你出去跟他们说,咱们院子里伺候的人,一人赏一两银子!”
绿丹忙磕头,欢欢喜喜的出去说了,整个燕园都欢喜起来,而安平郡王府的仆役们,心思也都越发活动起来。
世子妃越发强势,如今娘家妹妹又是宠妃,眼见得还有了身孕,以前还说今后这王府是世子与世子妃的,照这看起来,如今就能当这王府的家了呢!
这一晚叶少钧直到亥时二刻才回来,谢纨纨等的直打瞌睡,只是不肯自己去睡。直到叶少钧带着冷风进来,她才睁开眼睛:“你回来了。”
虽然外头很冷,叶少钧的脸色不是十分好看,可精神却很好,谢纨纨偏身下床亲自替他脱斗篷,丫鬟已经赶着倒了热茶。
似乎碰到他哪里都冷冰冰的,冷透了似的,进这暖和的屋里还被扑面的热气熏的有些不大适应,叶少钧说:“你别下来,冷的很。”
“我不冷。”谢纨纨只穿了浅红色撒脚裤子,白色的软缎中衣,伸手包住叶少钧捧着茶碗的手:“你到哪里去了,怎么就冷成这样。饿不饿?”
“骑马回来的。”叶少钧简洁的说,他反握住谢纨纨的手:“虽然在外头,也有人跟着的,你不用担心这些。”
说着又看了丫鬟一眼,那丫鬟悄悄的就退了下去,叶少钧才与谢纨纨一起并肩坐在床边上,对她说:“今天找到殷家兄妹了。”
啊?谢纨纨睁大了眼睛:“谁找到的?在哪里找到的?”
“前儿出了那样的事,父王虽然恼了二弟,自然更恼殷家,就算父王不恼,王妃也是恼的,我就猜着父王多半是要人去找的,昨儿寻到了地头,今天就找到了人,不过父王打发我去办的。”叶少钧道。
安平郡王如今是已经把叶少钧认真的当做未来的安平郡王来看待了,在王府事务上,自然与以前不同,家务事当然也算王府事务。
谢纨纨其实是希望他们拿着王府这几千两银子跑的远远的,过自己的日子,她喜欢他们的勇气和聪明,而且王府本来也不缺这点儿银子,所以她不由的替他们叹了口气。
叶少钧突然就笑起来:“你我都小看了他们。连父王都失算了。”
“怎么?”
“他们虽然是跑了出去,可这回被找到也并不怕的样子,殷家姐妹我没见到,不过殷家表弟对我说,他还知道另外一件事,其实不止值八千两银子。”叶少钧道。
这就大大的出乎谢纨纨的预料了,她原以为殷家兄妹只是因为知道叶少云早产,才为他量身设计了那个局,可完全没想到他们居然是有恃无恐的,手里难道还有杀手锏?
叶少钧道:“殷家表弟说,这件事事关重大,他本来不愿意说,既然这银子来的容易,当然是容易的银子花着省事,何必搞的大家不自在,只是既然如今这样,他就说给我,若是我觉得值得,就放他一回。”
“到底什么事?”谢纨纨越发好奇了。
叶少钧道:“殷家表弟说,徐家钱氏舅母手里,有一种秘药,可致孕妇流产,极易母子皆亡,这一个,我们都是猜想过的,不过殷家表弟清楚的是具体情形,他说这其实不是一般的药,而是一种紫色的果子,味甘美,模样和味道都与葡萄极似,平常人吃并无异样,就是搁在外头,也没人敢说有毒,可孕妇若是当成葡萄吃了,一两天后就会流产,大出血,很难幸免。”
“这个太防不胜防了。”谢纨纨说:“怪道这些年从来没有露出过马脚,原来是这样!”
这位殷家表弟显然是个聪明人,他不见得知道那些豪门死了些谁,但他知道叶少钧与徐家有嫌隙,是以拿徐家的秘事来收买叶少钧。
条件也很简单,不过换点儿银子,谢纨纨当然认为叶少钧占了大便宜。
这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谢纨纨说:“这并不是毒药,当年小刀是快要临盆的,所以夫人没了,小刀却活了下来,而先太子殿下宫里那位宫女,却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据殷家表弟那点儿可怜的消息。”虽然可怜,却很关键,叶少钧笑了笑:“这个大约与吃的多少有关系,先太子宫里的事,想来更复杂些,我相信,当年这位有孕的宫女,关注她的定然不止一方。”
“你是说,当年是皇上……”谢纨纨听懂了他的意思:“宁檬是皇上的人?这宫女流产后并没有死,只是宁檬假称她死了,皇上安排她出京?”
虽然不知道皇上当时的用意是什么,但显然现在开始发挥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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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事,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不管是叶少钧还是谢纨纨都还是孩子,先太子去世引发的*和后来的影响,他们都没有亲身经历,只是听说。
是以都不知道当时的情形,全靠猜想。
谢纨纨的这个猜想,叶少钧也很认可:“照太妃娘娘与你说的,这宫女是皇上暗中安排的,那当年多半就是皇上打发她出京去的。”
谢纨纨还有一个猜想:“我觉得,她当年出了那事,大约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被暗算,就是皇上,或许也没查清楚。”
“很有道理。”叶少钧赞同:“这东西与平常所用的不同,真正说来,并不算下毒,若当成下毒去查,自然无功而返。”
怪道徐家这样肆无忌惮,而且从无失手,也是殷家表弟说了这关键,叶少钧和谢纨纨才能明白,这不过是一种食物,就是搁在跟前,你也只当它是葡萄,过了一两日出了事,谁会想到一两日前吃的葡萄上去呢?
或许现在除了徐家那几个人,只有他们才知道这件事了?
“那你回了父王了吗?”谢纨纨想起来这个赶紧问。
“没有。”叶少钧稳稳的回答:“我知道你不想我回父王的。”
谢纨纨眨眨眼,叶少钧说:“虽然你没对我说过,但我知道……你想为她讨个公道,其实也是应该的。”
谢纨纨这样伶牙俐齿的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居然觉得有点尴尬。
谢纨纨有点不好意思的忸怩了一下,她确实是下意识的尽量避免与叶少钧谈到谢纨纨本身,这似乎是她这样的人,也难以面对这样一件事。
这件事,她只与母亲谈过。
这个时候,叶少钧突然提到这个事,或许只是在解释他半路截下了这个消息没有回安平郡王,可谢纨纨在他平静的语调里,听到的是对自己的理解,体贴,和纵容。
谢纨纨不由的就抱住他的胳膊,把脸埋在他的肩上,叶少钧或许不是个十分有趣的人,可他稳定,安全,可靠,就连公主出身的谢纨纨,都再找不到比他更可靠的人了。
叶少钧把一只手覆在谢纨纨的手背上,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来的,但至少有她的缘故,我也愿意为她讨个公道。”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感激上苍,就连谢纨纨也不知道。
可是谢纨纨至少听得出他的情绪,叶少钧极少有这样情感溢于言语的时候,谢纨纨说甜言蜜语不费劲,叶少钧说甜言蜜语都会一本正经好像在议事一般,难得有这样的时候,谢纨纨不由的伸手去搬他的脸,想要看看他现在是个什么表情。
叶少钧猝然放开她的手,站起来:“打发人拿热水来……”
还没说完,就叫谢纨纨拦腰搂住他,两人一起滚倒在床上,叶少钧一脸无奈,谢纨纨笑嘻嘻的说:“叶少钧你真好!”
她虽然没看到他的表情,可是也很满意了:“你真好,真的!”
一时间,深秋的凉夜里也似变的热起来。
皇三子的洗三礼之后第三日,十月十八,朝廷奉太后懿旨,晋皇三子生母李贵人为端嫔,晋婉嫔为婉妃,另有贵人以下数人晋封等。
婉妃娘娘进宫,晋级之路都算是历朝罕见的,皇上甚至等不及她生育就晋为妃,当然会有人在私下里议论。
京城各府有品级女眷都进宫朝贺婉妃娘娘和端嫔娘娘,端嫔虽然晋位,已经是一宫主位,可刚刚出了几天的风头,就再次被谢玲玲压的彻头彻尾,这期盼已久的晋位,自然就少了许多荣光。
“她还连个屁都没生出来呢!”端嫔的生母,李家姨太太咬着牙说了这句。
女儿是宫中主位了,又有皇子,李家太太在李家的身份自然也都高贵起来,上用的缎子,尚宫局制的首饰等,就是皇上不赏,女儿也会给,衣着打扮都比以前富贵精致起来,坐在这屋里,在徐王妃钱夫人旁边,都瞧不出逊色来了。
这个外甥女就是做了宫妃,在徐家眼里,也不是十分要紧的人物,但有了皇子,那就不一样了,就到了可以平起平坐的程度了。
这会儿听母亲说这话,端嫔忙道:“娘小声些。”
“总要生下来的。”钱夫人稳稳的说:“如今婉妃圣宠如此之重,别说生个皇子,就是公主,也能压过人去。”
“那若是生个皇子……”端嫔喃喃的说,谁也不知道婉妃会生皇子还是公主,可是就算这一回是公主,下一回呢?再下一回呢?婉妃还年轻的很,想必不会立刻就失宠的,有的是受孕的机会。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钱夫人说:“婉妃年轻,又得圣宠,叫她这几年平平安安生儿育女,宫里没有变故,她大约就是皇后娘娘之下第一人了,若是有点儿变故,难保就要成主子了,娘娘与三殿下只怕还得在她手底下过活呢。”
徐王妃跟着说了一句:“这谢家的女孩儿,可不是肯饶人的主儿。”
谢纨纨的气势,李家母女是领教过的,早不怀疑了,李家太太忙道:“那……那要怎么办才好?”
钱夫人不语,只看向端嫔。
端嫔紧紧咬着后槽牙,双手在锦被之下握的极紧,指甲都刺进了手心里了,她明白钱夫人的意思,可是一个年轻姑娘,乍然要做这样的决定,自然是不容易的,一时间实在难以抉择。
是冒着风险,暗中动手,除掉一个劲敌,以图谋九五之位,还是视而不见,以皇子为依仗,小心翼翼的熬到皇子长大封王,自己在皇上百年后随儿子出宫?
皇上前两位皇子,皇长子出身太差,无母族可依,又体弱多病,帝位难望,四殿下虽然母亲为妃,但据说资质不佳,体胖而驽钝,而且陈家虽然是大族,但贤妃陈氏一房却是旁枝,与她是一样的,这样一来,陈家如何能比安平郡王府和徐家显赫呢?
端嫔在心里把这些都想了一遍,又想到谢玲玲这里,谢玲玲这样进宫,这样晋位,宫里的嫔妃,自然是嫉妒多过羡慕的,而端嫔尤其感觉鲜明。
她家中不显,与谢玲玲类似,十五岁进了太子宫中为侍妾,已经算得上孤注一掷了,她觉得自己运气好,进宫后不久,先帝去世,太子爷顺利登基为帝,她也获封贵人,比起娘家众姐妹强了十倍,又熬了两年,又有了身孕,只觉得实在是上苍眷顾,今后只怕就越发好了。
然后,横空出世一个谢玲玲。
谢玲玲的进宫,谢玲玲的位分,谢玲玲的圣宠,端嫔梦想中的一切,苦苦奋斗的一切,谢玲玲毫不费力,唾手可得,而如今,端嫔就连唯一比她强的一点,谢玲玲也是近在眼前。
若是别的人,大约还没有端嫔这样对谢玲玲的复杂心情,也没有人,会像端嫔这样,恨不得世上没有谢玲玲这样一个人。
而且自己还得罪了她。
钱夫人很清楚的看到了端嫔的挣扎,她很适时的开口:“其实是有办法一劳永逸的,而且,绝不会有人察觉。”
端嫔一震,她用力的抿了抿唇,说:“真不会有人察觉?”
钱夫人笑了笑:“是很常见的,谁都会吃一点的东西,一屋子人都吃的,吃了之后,谁也没事,只有她会不适,一两天之后,流产,血崩,神仙也救不了。”
钱夫人说起来,一脸轻松,端嫔却只觉得有些阴测测的感觉,钱夫人说:“这头三个月,本来就胎气不稳,实在是惋惜的很。”
李家太太这会儿听明白了,吓一跳:“这,这真的可行吗?要是被查出来……”
钱夫人对端嫔道:“下回我进宫,带进来给你瞧瞧,我亲自吃给你瞧瞧,我若是吃了没事儿,你还怕什么呢?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端嫔当然是聪明人,只要当着自己的面吃了没事,送去给谢玲玲吃了,谢玲玲若是有事,自然谁也想不到会是这个,当然也查不到自己头上来,若是无效,那无非是失望一回罢了。
总是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的。
钱夫人见她神情就知道她心思活动了,微微笑了笑,就算是说定了,可是徐王妃在一边却道:“只是……前儿娘娘得罪了婉妃,虽说如今面儿上没什么了不得的,可谁知道婉妃心里头怎么想的呢?”
“这谢家养出来的,都是刁滑的。”徐王妃简直是恨谢纨纨入骨了,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谢纨纨更恨她,还是她更恨谢纨纨了,只是颇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娘娘打发人送东西给她,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怕她都不肯理会呢!”
东西当然不能显得稀罕,稀罕就显眼了,可是不稀罕,谢玲玲也不当回事儿,赏了给别人,不就白费功夫了吗?
尤其是吃的,随手赏给跟前伺候的人,也是尽有的。
徐王妃这样一说,众人就都想到了,这还真是很可能的事啊,钱夫人自诩智计过人,此时也不由的皱了眉,这计划很简单,而且百发百中,可前提是谢玲玲肯吃那玩意儿!
然后,端嫔突然就笑了,对徐王妃道:“此事要只怕要劳烦姨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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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王妃看向端嫔,又看看钱夫人,钱夫人显然也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此时也道:“还是娘娘有计谋,这样自是十分妥当的。”
徐王妃此时也悟过来了:“娘娘的意思,是借婉妃姐姐的手送进来?”
端嫔倚在床头,微微一笑,她把这话说出口了才觉得这是一个极其得意的想法,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叫她出手动婉妃,她自然不是不担忧的,担忧的当然不是婉妃怎么样,而是万一百密一疏,漏出马脚来,她就没了下场。
这叫端嫔有些两难,一边是叫钱夫人和徐王妃一怂恿,就是原本没有那么盛的心,此时也恨不得立刻就叫婉妃消失在这个世上,而另外一边,有贼心没贼胆,又生怕出个什么疏漏,累及自身。
辛苦挣来的如今这个局面都没了。
没想到,徐王妃随口一句顾虑,竟叫端嫔灵光一闪,想出这个主意来,横竖自己早得罪了婉妃,她不肯用自己的东西,那是徐王妃说的,端嫔只需顺水推舟罢了。
钱夫人在心中骂了一句蠢货,脸上却是笑着说:“婉妃与世子妃姐妹亲厚,世子妃送进来的东西,婉妃自然是另眼相看的,娘娘虑的极是。”
心里却在想,端嫔真是个奸猾的,又想得好处,又不想沾手,倒是巴不得别人替她把宫里的嫔妃都干倒了,就剩她一个不成?
只不过如今端嫔今非昔比,皇子虽不居长,却是皇上头几个儿子,过上一二十年,皇上意欲立储的时候,自然是年长皇子才有竞争力,就如先皇朝,庄太妃就是二十年宠妃又如何?顾家高官频出又如何?九殿下太小,根本无法竞争储位,才不得不支持皇长子。
钱夫人也是宗室出身,这些东西不是不懂,谁不愿意自己儿子做皇帝?九殿下当时若不是只八岁,而是有十八岁,庄太妃会怎么样呢?
如今对因为徐大爷的显贵而显赫的徐家来说,想要几世不衰,徐家女儿所出的皇子自然是难得的机会。而且最要紧的是,她对这件事十分有信心,几十年不管在哪一家都没有出过差错,没有引人怀疑,并不怕答应。
是以钱夫人心中虽不屑端嫔,面儿上却是半点儿不迟疑,笑着称是:“娘娘只管等好信儿就是了。”
端嫔十分满意。
生育皇子,于她真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倨傲如钱夫人等,也不一样了。
出宫之后,钱夫人徐王妃姑嫂二人坐了一辆车,钱夫人在车上就对徐王妃道:“你说那句话,倒叫她脱出去了。”
“她难道还脱得出这件事去不成?”徐王妃道:“横竖这事儿又不会有意外,便当是送份礼与她也就是了,嫂嫂想想,她以前不过是太子跟前的侍妾,咱们也没做过什么,且说到底,她也不姓徐。”
钱夫人道:“姓什么无关紧要,那李家算得了什么,难道她今后还能靠着李家争什么不成?终究要靠过来的。”
“示个好也是好的,横竖不相干,再说了,谁动手不是把柄呢?有了这事儿,难道她还敢怎么着?”徐王妃道:“且我想着,能叫谢氏亲手杀了她那好妹妹,实在不想拦着。”
徐王妃对谢纨纨的恨意实在刻骨,就是在这样的事情上,想到谢纨纨会亲手杀了她们谢家最有出息的女儿,她亲密相好的妹妹,就激动的手都有点发抖。
这样的事情,单是想一想,诱惑力甚至已经大过了今后可能的储位。
眼见徐王妃脸上甚至浮上了一抹潮红,钱夫人也就点点头,她就算不像徐王妃那样恨谢纨纨入骨,那谢纨纨也算是她最讨厌的人之一。
她一辈子顺风顺水,在谢纨纨的事情上丢的脸虽不大,已经足够她记恨了。
钱夫人就笑道:“也罢,其实这样一想,这个法子才是最好的,她送进去的东西,便是出了岔子,那也是她的错儿,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呢?”
虽然这个东西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但多上一层保险总是没错的,就算真有人识得这东西,知道对孕妇有害,那也是谢纨纨送进去的,咱们只知道自己吃了没事,谁知道她会给孕妇吃呢?
钱夫人便道:“既如此,我回头把东西给你送来,你想法子让她送进宫去吧。”
徐王妃应了。
宫里几位主儿晋位分的喜事热闹之后没多久,皇上又奉了太后的懿旨,给两位还未成亲的皇弟赐婚,并给前头两位已经成亲的皇弟赐了侧妃,还有十公主,也已经到了年龄,皇上指了驸马,京城里立刻又热闹起来。
几位王爷府里、准驸马府里都要摆酒请客,也都给安平郡王世子和世子妃下了帖子,谢纨纨连轴转,天天在外头吃酒,简直有点吃不消了。
这一日从六殿下府里回来,已经是黄昏了,六爷生母徐太妃出身略差,因着生了皇子,先帝怕儿子面子上不好看,才封了嫔位,临死前才晋了妃位,是个最温柔和顺的人。
因徐太妃与庄太妃在宫里的时候就交好,如今也随儿子出宫享福了,庄太妃与徐太妃说话,就多留了些时候,谢纨纨陪在母亲身边,差不多待人客都走完了才告辞的。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绿丹两人迎出来笑道:“打量世子妃早该回来了,没承想这样晚,晚饭已经预备了,这会子就传么?”
“世子爷呢?”谢纨纨一边走一边问。
绿丹笑道:“世子爷打发人过来说,外头有事情,就在外书房用饭了,先前厨房就送去了。”
“那就传我的了。”谢纨纨道:“午饭我也没好生吃,我还真饿了。”
绿丹就笑着应了,给谢纨纨掀了帘子就去传晚饭,谢纨纨自己进去,见桌子上搁着一个大的翡翠荷叶盘,里头盛着些紫莹莹的葡萄和黄灿灿的橙子,她本来饿了,随手就摘了个葡萄吃,一边道:“这个时候了,还有葡萄呢,倒也新鲜。”
翠峰进来预备伺候她换衣服取首饰,听了就笑道:“这是西南那边送进来的,也不知怎么存到了这时节,只有一筐,一串串都拿棉纸包着的,看起来金贵着呢,王妃打发人送了太妃娘娘两盘子,几位爷和姑娘们,连咱们屋里,都只有这么点儿。”
她话音未落,谢纨纨手里拿的第二个葡萄刚剥了皮就掉在桌子上了,还一脸恨不得立刻把刚才吃进去的那一个赶紧吐出来的样子。
听说这葡萄是徐王妃送来的,谢纨纨吓的半死,也不知这是不是那种‘葡萄’?
万一……万一要是殷家表弟的情报不准,这个一般人吃了也会有事,那不就完了?
谢纨纨正在自己吓自己,郑太妃跟前的大丫头若月捧着盒子进来,笑道:“世子妃回来了!太妃打发我送东西给世子妃呢。”
揭开来一看,居然又是两串儿葡萄,谢纨纨忙笑道:“原来是这个,王妃已经打发人给我送了来,我这里已经有了,这是孝敬太妃娘娘的,不用给我了。”
翠峰很乖觉的把盘子端过来给若月看。
若月笑道:“太妃也知道世子妃这里有,只不过太妃先前吃了两颗,觉得味儿好,就打发我拿些来给世子妃,王妃送的是王妃的,太妃给的那也是太妃的心意啊,自然是因着世子妃素日里孝敬太妃的缘故。”
谢纨纨有点儿疑神疑鬼,虽说郑太妃赏她东西一点儿不奇怪,这个葡萄她也没弄明白是真葡萄还是假葡萄,她还是有点儿怀疑的。
看来真是叫徐王妃给吓坏了!
若月已经把盒子放在桌子上了,谢纨纨一边想:或许就是普通的葡萄吧,我又没怀孕,她给我吃那种葡萄也没用啊!
而且这个东西很多吗,到处送?或许真是外头哪里不知用什么手段存起来的葡萄,自己只是想多了吧?
要不然就是虽然吃点儿没事,吃多了就有事吗?
谢纨纨一半的心觉得有事,一半的心觉得没事,左右摇摆不定,简直天人交战,耳边恍惚听到若月轻声与翠峰笑道:“太妃其实是吃了点儿,觉得酸,就不大吃了,说世子妃的妹子不是有孕了吗?或许正好呢?就打发我送了些来。”
翠峰笑道:“宫里什么没有呢?巴巴儿的送进宫去。”
“妹妹这就不知道了,宫里不管吃用什么,都是按着时节来的,这个时候送这个进宫,那才是稀罕东西呢。”若月笑着说了,就辞了出去。
谢纨纨听的实在,她摇摆的那半边心摇摆了回来,几乎彻底肯定了。
徐王妃掌府这么长时间,太妃跟前的人,也几乎都是府里的人,徐王妃要使唤一两个,那自然很容易的。
谢纨纨走到桌子跟前,看着那紫莹莹的‘葡萄’,很是好奇的再三看了看,实在看不出跟葡萄有什么区别,而且刚才吃的味道,也就是葡萄啊。
真吃不出是假的来。
谢纨纨就吩咐翠峰把这葡萄留起来,她打算明天进宫,到太后跟前请安,设法让那宫女瞧瞧这葡萄。
若是宁檬说的那话是真的,那宫女当初真的是与丽珠中毒的方式一样,那多半也是吃了这个葡萄吧?
谢纨纨当然没有把握,但她觉得值得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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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纨纨进宫的时辰还早,她如今算是宫里的常客了,有体面,而且婉妃有孕,谢纨纨进宫就更有说头了,连太后娘娘瞧见她也笑道:“这么早就来了,又来瞧婉妃的吧?”
谢纨纨笑道:“哪是呢,我正经是来给您老人家磕头请安的。”
“平日里没见你见天儿的来给我请安呢。”太后笑道,指了凳子给她坐了,又叫宫女倒了茶来,谢纨纨偷眼看了一圈儿,没见那个宫女,倒也不急,她也没指望要见谁就有谁,只是笑着奉承太后道:“要说也怪了,人都说常见的人,就是高矮胖瘦变了也不大看得出来,怎么这些日子我见天儿的进宫来,每回见了太后娘娘,都觉得您看着年轻了些呢?”
她有意的打量了一阵子:“难道是这首饰的缘故?还是这衣服的缘故?娘娘开个恩,把您这衣服样子赏我,我回家做了孝敬我们家太妃,也好瞧瞧我们家太妃年轻的样子呢!”
哄的太后笑的了不得:“你这个捉狭鬼,这样话儿也说得出来,敢说我也罢了,还敢说你们家老祖宗,回头郑家妹妹轮圆了拐杖打你。”
其实太后确实人逢喜事精神爽,气色好起来,整个人都仿似年轻了些,确实不假。
谢纨纨笑道:“娘娘就不用替我操心了,我们家老祖宗可疼我了,哪里舍得打我呢。就拿昨儿说起,也不知咱们家从哪里得了一筐新鲜葡萄,这个时节,可不是稀罕物儿吗?王妃孝敬老祖宗,自然是老祖宗那里多些,我们晚辈那里,无非尝个鲜儿,我只吃了一颗,就没舍得吃了,想着留着孝敬婉妃娘娘,她有了身孕,或许想吃这些个呢?”
谢纨纨口角剪断,说的热闹:“没承想我们家老祖宗疼我,从自己分例里又匀了些给我,不然就是我送了进来,就那么一点儿,婉妃娘娘是吃呢还是不吃呢?想必也是要想着孝敬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不是?”
太后听了就笑着点点头:“婉妃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谢纨纨就给身后的绿丹使了个眼色,绿丹打开了盒子,捧着给太后瞧,太后笑道:“不用给我了,都赏了婉妃吧,这有身孕的人,跟平常不一样,我听说这两日她胃口就不大好。”
正说着,门口有人含笑道:“这是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谢纨纨转头一看,是长安长公主,她是太后亲女,体面尊贵不是谢纨纨可比的,自然是连通报都可以省了。
她的身后还有一个人,正是三殿下的王妃钱氏。
谢纨纨连忙站起来,亲自走过去扶长安长公主,长安长公主已经七个多月的身孕了,肚子非常明显,人也胖了,一张脸饱满如蜜桃,看起来倒是精神奕奕,气色极好。
她又回头看了三王妃一眼,她一脸淡然,并不把谢纨纨放在眼里。
谢纨纨笑道:“我在跟太后娘娘讨秘方呢。”
长安长公主走过去,刚要坐下,却见绿丹捧着的盒子还没盖上,随便看了一眼,就笑道:“哟,这个时节,怎么还有这样稀罕东西,瞧着也还新鲜啊。”
她也是肆无忌惮惯了的人,又是在母亲的宫里,自然以为是谢纨纨献给太后的,说着就伸手去摘一颗:“我尝尝,要是好,母亲就赏我罢了。”
谢纨纨没想到有这样的程咬金,顿时心猛的一提,冷汗都下来了,这要真是那玩意,还不闹出大事来?
谢纨纨扶着长安长公主,还没腾出手来,旁边的三王妃已经伸手拿过来道:“公主要尝,也要等洗一洗呀,谁知道这东西在什么地方搁过呢?公主如今这样子,越发要仔细小心才是。”
太后听说,也不疑有他,笑道:“老三媳妇说的是,长安就是粗枝大叶的。”
粗枝大叶的长安长公主却微微的皱了皱眉,三王妃这话说的好像有理,可动作却有点不对劲,显然刚才三王妃或许是急了,用力过大过猛,显得十分无礼,谢纨纨整个看在眼里。
难道……
这个时候,谢纨纨的心提的比先前还高些,在这样一个瞬间,随着三王妃的这个动作,那一根缺失的线她已经隐隐约约的看见了,这一个动作,串起了所有他们疑惑过的事情。
先太子、遗腹子、储位、夺嫡、三殿下府里的那些没有出生的庶子,皇上的意图,那个宫女……
这一刻,谢纨纨甚至想到了端嫔的有孕,想到了谢玲玲莫名其妙的入宫、受宠、有孕、晋位。
甚至还有安平郡王所说的皇上的疑心,根基不稳,说虽然局面看起来安稳,但底下波诡云谲,不能叫人趁虚而入。
安平郡王是个那样老辣的政客,话说到这样的份上,其实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吧?
这样一想,谢纨纨微微一笑,她甚至不需要等着找到那个宫女再进行试探了,三王妃的这个动作,把过往的一切都暴露的干干净净。
现在就简单了,谢纨纨想,她只需镇定下来,当这就是普通的葡萄,在这里应酬完了,不让大公主吃,然后送去妹妹那里,再悄悄带回王府就可以了。
这东西的真实性已经看的清楚的很了,再毋庸置疑,如今既然落在她和叶少钧手里,安平郡王能怎么办?
王府还是王妃,他会怎么选,谢纨纨丝毫不会有怀疑。
谢纨纨想着这些事,当然有点微微走神,没有听见她们在说什么,绿丹急的在背后碰了她一下,谢纨纨回过神来,道:“什么?”
太后笑道:“我就说世子妃这是留着给妹妹的,舍不得吧?你瞧她不好说不,只装听不到。”
绿丹连忙在她耳边小声道:“三王妃刚才吃了一颗,说味道好,请世子妃匀给她。”
这位以前的三嫂,可不是这样的性子,哪里会伸手讨东西呢?很显然,她是不想叫大公主吃了,而且,她在太后跟前吃下去,婉妃若是有意外,也没人会想到是这个吃出来的毛病。
看她吃了,谢纨纨才算松了一口气,昨天吃下去的那一颗,真是哽在她心里头不上不下的,生怕殷家表弟说的有误,吃出毛病来。
这会儿她听了太后的话,便笑道:“瞧太后娘娘说的,这样小看我,别说是我,就是婉妃娘娘,那也是要孝敬王妃的呀。”
她转头对三王妃笑道:“我进来显摆这一回,瞧我惹出来这事儿。”
谢纨纨笑道:“总共就这么点儿,太后娘娘先前说不要,不过长安长公主也在呢,就不说见面分一半吧,可总不能漏了公主不是?怪为难的,要不我搁在这里,王妃做主就是。”
三王妃当然不会知道谢纨纨知道了这里头的玄机,有意要把这葡萄抛给她,谢纨纨就是要她露出一点马脚来,要让太后娘娘心里多少有点儿怀疑的种子。
就是不在时节的葡萄,在这些人跟前,也不能说是什么过分金贵的东西,长安公主先前就说要尝,当然不能漏了她才对。
三王妃听了,微微一笑,对太后道:“母亲说的是,原是我太莽撞了,世子妃自己都舍不得,巴巴儿的送进宫孝敬婉妃娘娘的,我去争什么呢?人家婉妃娘娘那可是怀着皇子的。”
她笑着拍了拍长安长公主的手:“我劝你也忍一忍,回头出了宫,我替你找一找,想必是找得到的,我给你找一筐来,你自己够吃了不说,还能孝敬太后和皇后娘娘呢,可好不好?”
说完就吩咐丫鬟:“把这盒子送到婉妃娘娘那里去,就说这是安平郡王世子妃亲自送来的。”
三王妃含笑看了谢纨纨一眼,又嘱咐那丫鬟:“这可是金贵东西,你小心着点,可闪失不得,出了错儿,你赔不起的。”
那丫鬟脆生生的应了,回头看看太后,太后完全没有动静,她就没敢动,只垂手站在那里。
果然还是那么厉害的,谢纨纨知道自己失算了,她一心想要三王妃在这件事上露出点儿马脚来,却忘了三王妃的厉害,以前父皇还在的时候,可是连做嫂子的如今的皇后娘娘也是比不过她的。
这才真是四两拨千斤呢,三言两语,不仅化解了谢纨纨丢过来的难题,不把这烫手的玩意儿给长安公主,还顺势嘲笑了谢纨纨一把。
拿金贵两个字点题,嘲笑谢家姐妹出身差了,眼界不高,一点儿逆了时节的水果,就当宝似的,而且还多少有暗指谢玲玲恃皇子而骄的意思。
不过谢纨纨有谢纨纨的性子,三王妃是以柔克刚,谢纨纨就是一往无前,从来不在气势上输给谁,若是三王妃不在,她势必要拦着长安公主吃葡萄,可如今三王妃在这里,她觉得,三王妃绝对比她更怕长安公主吃葡萄了。
谢纨纨便笑道:“王妃既这么说,那更好了,这会儿趁着公主在这里,这盒子公主先用着,回头王妃找到一筐了,再分点儿给婉妃娘娘尝尝,不就得了吗?”
她回头对着长安公主笑道:“婉妃娘娘我从小儿就知道,最是友爱肯让人的,再金贵的东西都要尽着姐妹先有了才肯要呢!”
三王妃的脸色就有点儿不太明显的不舒展了,她没想到谢纨纨性子是这样的强硬,早知道自己就不嘲弄她了,安安稳稳只管把东西拿走也就是了。
如今谢纨纨反过来不服气她的一筐,还叫她有点左右为难起来。
太后这个时候才嗔着长安道:“你瞧瞧,你一句话倒惹的他们两个乌眼鸡似的了,不过一点子东西,一个非要给,一个还不要,还是一家子呢,说出去真叫人笑话。罢了,都别争了。”
太后吩咐道:“传皇后、婉妃都到我这里来,再吩咐做些好菜好点心来,就说我的话,安平郡王世子妃孝敬我,送了好东西来,我就势儿做个东,大家伙儿一起吃酒。”
这话一出,谢纨纨和三王妃都吓了一跳,不对盘的两人心里此刻是同一个念头:“糟糕了,这下玩大了。”
谢纨纨想,就该让一步,让她赢一局,把东西交到玲玲那里去也罢了。三王妃也在想,早知道就该不理睬她的为难,顺势自己做主,把东西拿到自己手里才对。
可是这会儿迟了,太后发了话,一起吃了东西,若是谢玲玲和长安公主一两天内同时发作起来,这疑惑就大了。
多年没有出过的差错,若是因此出了错儿,就完了。
三王妃终究还是个有急智的,出了一轮冷汗之后,就有了主意,笑道:“还是母亲有智谋,这样才好,一家子又亲热了,又没有偏了谁。正好我们家有新送来的杏子酒,最香甜的,与平日里用的不同,我打发人取了来,就算我的份子好了。”
长安公主笑道:“这个份子凑的好,我也打发人回家去,我们家新进的江南厨子,有几道江南菜做的极好的,传他进来伺候罢。”
谢纨纨有点疑惑,这三王妃不怕吗?
刚想完,就见三王妃转头吩咐丫鬟,才说了一个字,突然捂着小腹,整个人弯了下去。
啊啊啊,她明白了,这是在装病搅局呢!她这样一发作,谁还好意思吃酒呢?
那丫鬟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王妃,王妃……您这是……”
太后与长安长公主也都被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老三媳妇,你……”
三王妃紧紧咬着嘴唇,脸垮下来:“我……疼……我这大约是旧疾发作了吧,母亲,我……”
声音又飘忽又虚弱,太后连忙道:“快传太医!”
谢纨纨自然也不好视而不见,必须表达自己的关怀,可是她站起身来,刚走了一步,突然小腹中一阵绞痛,她脸色一变,试图忍一忍,可是这绞痛来势汹汹,让她不由自主的弯下腰去,倒是和三王妃的姿势一样了。
绿丹大惊:“世子妃,世子妃您这是怎么了?”
众人又忙转头过来,这场面……其实有点可笑,但谢纨纨笑不出来,她额上冒汗,一脸青白,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绞痛的难以忍受,而且,两腿间一股热流奔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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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几乎是同样的样子,倒叫太后娘娘吓了一跳,她的目光就落在每个人手边那盏茶上了。
来了三个人,上了三盏茶,谢纨纨吃了一口,三王妃也吃了一口,只有长安长公主没有动过,如今那两个人同时发作起来,症状都一样,难道是这茶有问题?
那就意味着太后娘娘这里有人动了手脚了?
太后皱起眉来,给自己跟前常伺候的得用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她连忙趋前来,太后轻声吩咐:“今儿进来伺候过的,还有伺候茶水的,都看好了。”
那嬷嬷也是宫里混出来直到如今的,哪里不懂呢,当即就明白了太后的意思,手心里捏了一把汗,连忙出去了。
这边厢,早乱着传太医了。
三王妃也有点疑惑,她自己是装的毛病,当然心中有数,怎么这谢纨纨也这样了?
难道她是真的?
谢纨纨叫人扶到偏殿软榻上坐了,她有点艰难的喘了一口气,刚才那一阵绞痛松了一些,她也算是能放松一点儿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谢纨纨身体算得健康,这一两年来无病无灾,怎么刚刚突然疼的这样,她还在疑惑呢,一个宫女已经道:“快拿褥子来垫着,世子妃出血了。”
单纯肚子疼也还罢了,可那个地方出血……在场人都是过来人,太后就问道:“世子妃小日子是什么时候?”
绿丹忙回道:“世子妃的小日子该是前几日,这拖了四日,也该来了才对。只是往常世子妃倒是不疼的。”
长安长公主听说是小日子,松了一口气:“或许冷着了些儿,也是有的,我以前也一样,贪凉用冰就容易疼。”
太后也点点头,又去看三王妃,三王妃捂着肚子道:“臣妾在太后跟前失仪了。我这也是老毛病了,一时不妨,东西吃杂了,就这样,昨儿晚上发作了一回,一两个时辰就好了,还以为完事了,没承想又来了。歇歇就好了。”
她的话谢纨纨都听在耳朵里,可有点嗡嗡的,有点茫然似的,刚才的那阵绞痛,太突然,也太尖锐,根本就不像小日子来的时候那种钝痛。
她这个月葵水拖到今天是第四日了,她昨天吃了这葡萄……
谢纨纨有点惊惧的抓紧了身下的锦缎,要是……要是……
正在不可开交的时候,宫女进来回太医来了,太后忙命快传,太医进来后,谢纨纨一看,不由一怔,她的手缓缓的松开了。
来的是宁檬!现在已经不在太医院供职的宁檬,前几天,谢纨纨还与叶少钧谈起过这个人。
只看到宁檬进来,谢纨纨已经明白了许多事,既然……既然能够乘皇上的东风,就算要失去什么,终究能为谢纨纨讨得公道,也算是值得了。
大约这就是天意吧!
谢纨纨想,她给了她重活一世的机会,她大约终究要为她付出一点什么。
宁檬趋前请安,太后看起来是有点意外的,但到底是太后,她并没有当面问什么,只是吩咐:“王妃与世子妃在这里坐着,突然都觉得肚子疼,世子妃还出血了,你去好生诊一诊,必要叫她们好好的才好。”
宁檬躬身应了,先看了三王妃,道:“王妃平日里是不是也偶尔这样肠胃不适?冷着了,或是吃的东西杂了些就有些不大好?”
三王妃忙道:“可不是么,宁大夫果然国手,说的一丝儿不差。”
宁檬道:“王妃过奖,倒也不用怎么着吃药,烧个暖壶暖一暖,也就好了,倒是平日里仔细些就罢了。”
然后就过来看谢纨纨,一诊之下,脸色凝重起来,诊了左手诊右手,然后又换过来诊了一回,脸色越发凝重,半日不发一言。
太后和长安长公主都坐在一边瞧着,宁檬终于道:“要问一问世子妃行经的日子,可过了没有?”
绿丹连忙答了,宁檬又皱着眉头诊了一回,道:“要请世子妃金面露一露。”
谢纨纨不知道宁檬在这个药物上到底研究出了些什么,只依言露出脸来,宁檬道了一声‘冒犯了!’便凑近了些。
倒叫谢纨纨不知所措了。
宁檬大概是闻了闻,就忙退后了,道:“世子妃凶险,世子妃已经有了身孕,只月份还小,这会儿脉象上看,是动了胎气,暂时还不要紧,只是还须得十分小心仔细才行。”
谢纨纨心中一喜,谢天谢地,她心里是明白的,幸好只有一颗,没有大碍!
在场众人皆惊,太后连忙问:“这会儿可要紧不要紧?世子妃难道是路上颠簸着了?”
谢纨纨看向三王妃,见她面如金纸,大约不是真痛也要痛了,然后她才说:“王府往宫里过来能有多远点儿,又都是大路。想必不要紧,许是我自个儿不知道,吃了什么妨克的东西不成?”
宁檬没料到谢纨纨会这样说,忙道:“这会儿脉象上看,虽说有些动了胎气,还不至于小产,或许世子妃吃了什么,只用的不多罢?”
谢纨纨皱起眉头开始想,绿丹伺候饮食,也自是清楚:“都是平日里常用的那几样,喝的茶也是往日里惯喝的。”
三王妃实在紧张的很,这会儿自然意图搅浑:“世子妃并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或许平日里吃惯的,偏有了身子就有些妨克呢?”
谢纨纨一副叫她一说才恍然大悟的样子:“就只有昨儿我婆母送来的葡萄,我吃了一颗,又想着稀罕,就没吃了,留着进宫来孝敬婉妃娘娘的。”
“就在那里。”谢纨纨手一指。
众人自然都看了过去,三王妃还道:“葡萄罢了,想必不要紧的,那年我怀着我们家老大的时候,也吃过几回。”
可是长安长公主想起来先前三王妃那个举动,心里已经有点隐约的感觉了,抿着嘴没有附和,宁檬走过去端起那葡萄,仔细的看了看,又闻了闻,转身跪下道:“太后娘娘,微臣有事禀告。”
太后眉头一直就没有舒展,此时拧的更厉害了,不过她到底是做了二十年皇后的,此时吩咐道:“你说吧。”
宁檬道:“娘娘恕罪,此物并非我们常用的葡萄,若是仔细些,可在这葡萄上闻到一点辛辣的味道,只是臣虽尝遍百草,也没见过此物,不敢妄言。”
宫女忙端上来给太后瞧。太后闻了闻:“并没有觉得什么味道啊。”
宁檬道:“大约是臣常辩百草,于味道上较常人敏锐些,这辛辣味极淡,否则也不会叫世子妃以为是葡萄。”
谢纨纨连忙道:“什么?这不是真的葡萄?可是我婆婆送来的时候说是外头存起来的葡萄呢,难道……难道……”
谢纨纨一脸惊骇状,开始哭起来:“我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婆婆就是这样看不上我,非要我的命不可?”
“有些事,我原想着家丑不可外扬,过去了也就罢了,到底是一家子,我让一让,只怕就好了。没想到,这一回不行,还要来第二回,既这么看不上我,何不索性休了我,倒要这样拐弯抹角来要我的命不可!”谢纨纨直接就接了宁檬的话,定性下毒了。
有些话,还是要捅破了窗户纸才好说。
就算太后和长安长公主心里都知道徐王妃可能对谢纨纨出过手,可早先是模糊过去,安平郡王府掩住了的,自然不像这会儿谢纨纨这样说出来的效果了。
三王妃见扯到了这里,连忙道:“世子妃这话太莽撞了吧,且不说这到底是不是葡萄还无定论,就是不是,或许只是什么果子,也不见得就是世子妃吃了一颗就这样了呢?你也说了,安平郡王妃一家子都送了,难道要害死一家子?”
谢纨纨冷笑道:“王妃怎么想的我不知道,这东西或许对平常人无害,只会对有身子的有害呢?横竖这东西在这里,宁大夫拿去查一查,或许就知道呢。”
三王妃道:“无稽之谈。世上哪有这样的东西。”
“王妃这般肯定不是这个,莫非王妃识得?”谢纨纨这会儿肚子也不疼了,倒是笑的出来了:“倒也有趣。说起来,我也想起来了,王妃的娘家姑母,可不就是我婆婆的嫂子吗?”
谢纨纨说到这个份上,太后还不懂就不是太后了,她对宁檬道:“你去查一查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宁檬道:“太后容禀,此物臣虽没见过,但这辛辣之味却是闻到过的,而且永世不忘。当年先太子薨后,太子殿下跟前一位宫女殉主,臣就在她呼出的气息中闻到过这个味道。”
太后一震,却道:“此事已涉安平郡王妃谋害世子妃,需的细查才是,来人,好生伺候王妃与世子妃,没有我的话,暂不许出去,你们可明白?”
众宫女都忙应是,这是以免消息走漏的意思。
谢纨纨吐出一口气来,她出门的时候,已经吩咐过朱砂了,如果自己在午饭的时候还没回来,又没打发人回来报信儿,就去寻叶少钧。
叶少钧果然得了信儿:世子妃往婉妃娘娘处送昨儿得了葡萄,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他仔细的想了一刻钟时分,便去了安平郡王的书房,进门之后就对他爹说:“有一份儿功劳要送与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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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纨纨觉得,自己这两辈子对叶少钧的期待都从来没有落空过,她相信她留下的信息,叶少钧肯定会明白。
而叶少钧也确实明白了,他对安平郡王说:“皇上最近有些动作,父王可知道?”
安平郡王于中枢政权之近,绝对不是叶少钧可以相比的,就是安平郡王以他作为未来的郡王培养的这些时候,世子与郡王的差距也非同一般。
安平郡王说:“你说的是哪一方面?”
“我猜想。”叶少钧道:“皇上是在清算当年的夺嫡之事吧?”
安平郡王没有什么别的动静,只是道:“不能算是清算,只不过是除后患罢了。尤其今年以来,有人颇有点动作,以为鸿鹄将至。你说的是什么事?”
叶少钧说:“我媳妇说,皇上大约在太后娘娘跟前安排了人。”
“你媳妇虽然不算太聪明,不过真是耳聪目明。”安平郡王评价道:“倒也刚好,在人脉上,算是你的软肋,她在这上头倒是真不错的。只是莽撞些,你得多看着她些。”
叶少钧皱眉:“总比看着聪明的蠢货强,她也不过是小节不太细致,大事上是有分寸的,今天这就是大事了。”
安平郡王稍微动了动姿势,表示在听。
“昨日王妃说西南送进府里一筐葡萄,在这个时节是难得的,各处都送了些,今日我媳妇把我们房里的份儿,送进宫孝敬婉妃娘娘了。”叶少钧说:“一早上就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也没打发人回来送信儿。”
安平郡王依然在听。
叶少钧继续说:“我的渠道有消息,玉河大长公主府里有一种秘药,形似葡萄,常人吃了无害,有身孕的妇人吃了却会致小产,进而丧命。”
玉河大长公主就是钱夫人的亲娘,三王妃钱氏的亲祖母。
安平郡王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就是皇上在太后跟前安插的那个人了,父王可知道她的身份?”叶少钧道。
“只知道与先太子有关,具体不清楚。”安平郡王道。
叶少钧道:“先太子去世时,除了一位小郡主,并无儿子,当时太子宫中有一位宫女已经有了身孕,却意外流产,父王可知道?”
安平郡王何等人物,听叶少钧列举到了这个地步,如何联想不起来?先太子宫中流产的宫女,玉河大长公主府可致流产的药物,既然同时说出来,叶少钧当然在其中找到了关联。
而这药物,如今由王妃假世子妃之手送到了皇上怀孕的宠妃手中,自然就是大事了,是于安平郡王府的大事。
不过安平郡王到底炉火纯青,还能耐着性子听叶少钧说下去:“当年那宫女并没有因流产而死,而是被宁檬救活了,送到外头去了,最近才由皇上安排到了太后娘娘跟前伺候。而她的身份,是因为追查徐家先头大舅母难产而死的事,无意中却查到她的,父王且想一想罢。”
“原来是这样。”安平郡王道:“药物这个关节,你小舅舅也没有查出来。”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要查徐家大爷元配的事,显然是心中有数的,叶少钧何等了解他爹,当然明白,只是道:“我猜想,这个药物,连皇上也不知道,是以才回父王,若是父王愿意,此事不仅不会连累到王府,反是一份功劳。”
谋害皇妃,甚至可能参与谋害先太子,安平郡王府难逃罪责,可若是安平郡王自己发现了王妃所图,找到当年毒杀先太子子嗣的药物,从而揭露出钱家或者是三爷谋害先太子的往事,安平郡王府当然就是大功一件了,所赔上的,自然是徐王妃。
“皇上现在也不知道?”安平郡王想了想才问。
叶少钧很笃定的说:“我说过了,我媳妇在大事上是有分寸的。”
安平郡王好一会儿没有反应,反是微微阖上了眼。
叶少钧很少这样看他爹,安平郡王要明年年初才四十大寿,正是年富力强,最为英武的时候,看不出丝毫的老态,就是在这样的时候,也没有。
这个时候,本该是他的抉择最为艰难的时刻,内心最为痛苦煎熬的时刻,取舍最为两难的时刻。
一边是王府的百年基业,一边是二十年挚爱,少年时期的初恋,失而复得的爱人,携手十几年的伴侣。
他本该露出些什么表情的。
可是安平郡王看起来依然那么平静,唯一的不同寻常只是他想的太久了些,不似往日里那么果决。
不过终究他还是有决定的,叶少钧默默的等了有一盏茶的时分,安平郡王就睁开了眼睛,吩咐道:“来人,调王府侍卫,守住上房,没有我的话,一律不许人进出,连同王妃在内。”
接着说:“备轿,递牌子进宫面圣。”
随即安平郡王起身,前往上房,叶少钧默默的跟在身后伺候。他没有随着安平郡王走进上房,他在门外站着,很快,只听到里面徐王妃的痛哭、哀求,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听到徐王妃的声音早不复平日的淡然,她难以置信的哭道:“你我恩爱二十年,怎么会,怎么会……”
当然,徐王妃实在难以置信她会是被舍弃的那一个。而且舍弃的这么容易,仅仅因为一点点小事。
情好爱笃的恩爱夫妻,也不过就是喝完一盏热茶的时光,就灰飞烟灭了。
谢纨纨在慈宁宫还没呆到天黑,就有人笑容满面的来请她了:“世子妃可好些了么?宁大人说您这会儿可以挪动了,已经预备好了软轿,您小心着些儿。”
说着话,殷勤小心的来扶她,谢纨纨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状况了,不过既然让她回去,那她也不急着这会儿问,也没人让她去辞太后,她便闭着嘴上了软轿,一路往外头抬去。
轿子到了朱雀门的巷子,她听到随轿的太监笑道:“奴婢给安平郡王世子爷请安,世子爷久等了。”
谢纨纨心中一松,轿帘已经掀开来,叶少钧正等在门口。
他冷峻的毫无表情的容颜,看在谢纨纨眼里,居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恍惚感,大约是因为今天这次危机。
若是那葡萄吃一颗就有效,她说不准就见不着他了!
叶少钧伸手给她,亲自扶她下轿子,那太监笑着在后头虚扶道:“世子妃小心着些儿,如今不同往日,这身子是要紧的。”
叶少钧点点头,赏了那太监银票,那太监直瞧着两人都上了车,才带着轿子走了。
马车走的很慢,叶少钧慢慢的从荷包里掏出一颗糖,谢纨纨刚伸手去接,叶少钧已经自己吃起来:“还敢乱吃东西?”
谢纨纨心虚的缩了缩,又讨好的挨过去:“不敢了,真的不敢了,我当时就没过脑子,随手就……”
叶少钧不理她,她又挨过去一点儿:“是我错了,别生气嘛。今后我一定小心。”
这件事,她是知道肯定会秋后算账的,可没想到算的这么快,叶少钧直接到这里来了,这还没走出皇宫呢,就算起帐来。
她看叶少钧的脸色,整个人都挨过去:“没事了嘛,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就是累了,哎哟骨头疼。”
叶少钧冷着脸,可还是把她搂在怀里,她能闻到叶少钧嘴里甜甜的香气。
就知道撒娇最有用了!
谢纨纨这才问:“这件事怎么样了?”
说到正经事,叶少钧终于理她了:“皇上派鸿飞领了御林军,已经围住了三殿下的王府和钱府,咱们府里暂时还没动。”
“暂时?”谢纨纨听到这个词。
叶少钧道:“你既然带了那东西入宫,王妃如今自然是不能无事的了。我把那东西的情报回了父王。父王秘呈皇上,因在府里发现王妃假世子妃之手送毒药谋害婉妃,即刻审问相关人等,查出这秘药原是玉河大长公主府流出来的,经徐钱氏之手流到王妃手里,专用于谋害有孕妇人。皇上得知后大怒,命彻查此事,此时,太后跟前宫女指认她流产前就吃过这东西,另外还有宁檬的指认。”
“那三殿下那里怎么回事?”谢纨纨问。
“药既然是钱氏流出来的,皇上当然着人秘密提审钱余元,谋害先太子这个罪名,钱余元自然不敢承担的,自然会指认是三王妃用的药。”叶少钧道。
钱余元是玉河大长公主的长子,三王妃的亲生父亲,如今的成国公。
“我也怀疑是她。”断先太子可能的子嗣,受益的自然是几个可能夺嫡的皇子,既然是钱家的东西,那么三殿下的可能最大,可是难道三王妃用了这个药害先太子的子嗣,会回家去说?谢纨纨自然问了出来:“当年是三殿下与钱家合谋的吗?”
“是不是合谋,已经无关紧要了。谋害先太子,是灭九族的罪,钱余元哪里担得起,皇上也不想他担,他又不傻,就是不知道,也得指认三爷了。”叶少钧自然深谙这其中的门道。
这是很简单的一点,皇上设局已成,铁证在手,他想要从这个地方入手,那么钱家就得迎合,这个时候,王妃女儿算什么,钱余元自己都不奢望能保住脑袋,想的只是保住钱家香火了。
谢纨纨想了想,叹了口气。
不过三日,京城政局动荡不安,三殿下谋反事发,从府中起出大量兵器,龙袍等物,并供认当年谋害先太子之事,一月后,皇上下诏废三殿下为庶人,赐其夫妇自尽。
同谋一并牵出玉河大长公主府,玉河大长公主已去世,收回公主封号及承袭爵位,废钱氏成国公爵位,其子钱余元斩首,长房成年男丁流放岭南,并未抄没家产。
同月,再爆陕甘总督徐连与其继室徐钱氏合谋毒杀元配案,经三司会审定罪,诏令徐连与徐钱氏自尽,令其元配遗孤徐进安回归徐家,承继家业。
反倒是真正的线头安平郡王府,一片平静,完全没有动静。只是从那一日起,安平郡王妃就病倒了,从此,再也没有在人前露过面。
谢纨纨其实怀疑过连叶少钧和叶少蓝的母亲,自己的姨母,或许也是死于这种毒杀,到底叶少云只比蓝蓝小七个月,未免太巧合。只是一则时间太久,难以查证,顾家当时有同样的疑惑,查证也没有证据,到底安平郡王不同其他人。
二则,钱氏毒害先太子子嗣,徐王妃妄图谋害皇妃,已经足够太后大怒,处置徐王妃了,甚至已经用不着其他罪名。
轰轰烈烈的钱氏毒杀案从三殿下谋反起,到徐进安回归徐家收尾,虽然只闹了一个月,京城里却议论了几乎一整年,最直接的效果便是不仅是有孕的妇人再不敢吃葡萄了,就是平常人,也似乎有点惧怕,不太敢吃了。
这议论里还有刚生了三皇子的端嫔娘娘,在月子中染上了产褥热,没熬过一个月就没了。
只是鉴于端嫔的娘家母亲也姓徐,也被人心照不宣的想到了一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