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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老伯爷的邀请

《《妙偶天成》》

更新时间2014-6-3020:36:27字数:2245

甄妙早就把做鸡汁粥的方子告诉了小厨房的人。

只是说来也怪,明明是一样的食材调料,小厨房生生做不出那个味来。

甄妙去了,也不过是把几样调料搭配好,放进已经熬得差不多的粥里罢了。

老伯爷眯着眼睛喝了一口粥,露出享受的表情:“四丫头,这鸡汁粥啊,我就喜欢你做的。”

甄妙露出个灿烂的笑脸:“祖父喜欢,以后孙女经常给您做。”

老伯爷摆摆手:“非也非也,这好东西啊,尤其是吃食,那不能多吃,一次就吃够了,以后就没有美食可吃了,岂不可惜?”

老伯爷的话听着虽有几分怪诞,仔细一想又有些道理。

相处久了,甄妙对这位祖父倒是真的喜欢,当下点头道:“祖父说的是呢,那以后祖父什么时候想吃了,就差丫鬟去跟孙女说一声。”

老伯爷听得高兴,看甄妙越发顺眼起来。

这么多孙女,可没一个跟他谈论吃喝的。

老妻自不必说了,几个儿子小时候,他若是来了点谈天的兴致,老妻就盯得死死的,生怕他把儿子教歪了。

到后来儿子长成了,他再谈论,儿子们就用那种“你不务正业”的眼神看他了,别以为他看不出来!

倒是有几个老家伙和他谈得来,可那几个老货,能像小孙女一样顺着他说,让他听得这么高兴吗?

老伯爷感慨着,忽然来了个想法,四下看看,神神秘秘的对甄妙道:“四丫头,来祖父身边坐,祖父和你说点事儿。”

“祖父,什么事?”

老伯爷压低了声音:“我告诉你的事儿,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尤其是别和你祖母说,知道么?”

“嗯,祖父您放心吧,孙女肯定守口如瓶,什么事呀?”

“过两天啊,在明馨庄举办一场斗鹅比赛,祖父带着阿贵参加,到时候祖父带你去开开眼界啊。”老伯爷露出一种你走运了的表情。

甄妙当场就差点哭了。

祖母,您在哪儿,孙女要去告密!

“你这孩子,怎么还高兴成这样?”

“祖……祖父,您去斗鹅比赛,孙女一个女孩家,跟着去哪合适?”甄妙拼死挣扎。

老伯爷一拍甄妙肩膀:“没事儿,祖父到时候给你准备一套男子衣衫就行了。那些人也没少带自己闺女、孙女去过,都是这么办的。如今又不像前朝了,女儿家多见见世面,有好处,省得将来到了婆家畏手畏脚的。”

“祖父,您知道的,孙女以后每隔十日就要进宫的,这日子万一撞在一起……”

“你进宫是哪一日?”

“也说不好,只说让孙女每隔十日进一趟宫去陪方柔公主,至于这第一次是哪一日算起,还得等着宫里传话。”

老伯爷摆摆手:“四丫头你放心吧,那肯定早不了。公主不是要招伴读了吗,总要等几个伴读招好了才会唤你的。”

不过半日的工夫,皇上要给方柔公主招伴读的事儿就传遍了,有人打听到四丫头的事,竟还到他这里来探话,倒是让他手头宽裕了不少,那日看中的那只翡翠蝈蝈终于有钱买下来了。

“行了,四丫头,时辰也不早了,快去你祖母那边请安吧,记着,可千万别说漏了嘴,不然咱俩都去不成了。”

“孙女知道了。”甄妙有气无力的道。

进了宁寿堂,请安的人早都到了,蒋氏正用帕子拭着眼角对老夫人说话:“好端端的,就被蛇咬了,老夫人您是没看见言哥儿那张脸肿成什么样子了。”

坐在李氏身边的甄冰把头压得低低的,纹丝不动。

甄妙请了安,挨着甄妍坐到温氏下首。

老夫人露出忧心的表情:“这是怎么说的,言哥儿被蛇咬了,你怎么也不早说?脸都肿了,那蛇岂不是有毒的,人现今如何了?可请了大夫?”

蒋氏放下帕子:“请了乐仁堂的伍大夫,大夫说幸亏毒吸出来的早,人倒是没什么大碍了。”

老夫人点点头:“乐仁堂的伍大夫最擅长治偏科杂症了,他说无大碍那定会无事的。照这么说,言哥儿是被蛇咬在脸上?好好的这是怎么弄的,又是谁及时帮他吸得毒液啊?”

蒋氏露出得意又懊恼的表情:“那孩子调皮,非要跑到竹林里去作画,说是那样才能画出竹子的韵致来。我素来是知道他的,一旦读书作画起来,最是个心无旁骛的,被蛇咬了脸,一点不奇怪。亏得吉祥机灵,帮他吸了蛇毒,不然……我可怎么和哥嫂交代!”

甄妙和甄冰对视了一眼,神情都有点奇异,又匆匆错开视线。

甄冰低了头,用手绞着帕子。

蒋表哥作画既是心无旁骛的,怎么那时偏巧就出现了,还为了救四姐被毒蛇咬伤?

他……真的是吉祥替他吸出的蛇毒么?

表哥他……是心悦四姐的吧……

敏感的少女得出这个结论,觉得心尖像是被什么突然扎了一下,疼得突然又迅疾,再深究,却又了无踪迹。

姐妹几个出了门,甄妍停下来,冲甄妙三人道:“四妹五妹六妹,既然蒋表弟受了伤,又在一个府里住着,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去探望一下,不如就现在一同去吧。”

“不用了!”甄妙和甄冰异口同声的道。

“嗯?”甄妍有些诧异。

甄妙忙道:“大伯娘不是说了,蒋表哥如今脸还是肿着的么,他这个样子,恐怕不一定想见客。”

“我,我也是这个意思。”甄冰有些紧张的道。

“二姐,不如我们姐妹凑份子给蒋表哥买些补品什么的,让人送去就是了。”甄妙道。

甄妍寻思一下点头:“这样也好。”

甄妙松口气。

她如今,真没有想见蒋宸的打算。

昨日的事儿,怎么想怎么尴尬,想必对方也是不想见到她的。

回了沉香苑,风平浪静的过了两天,甄妙没等到进宫的传唤,也没有老伯爷的邀请,心情陡然好了不少,得了温氏的同意,带着两个丫头出门,去给甄妍挑首饰去了。

正文、第五十九章睁眼说瞎话

甄妙乘坐的是女眷出行常坐的油壁车,青幔四垂,白兰雕花,小巧轻快,不过行驶了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宝华楼。

银楼伙计忙把甄妙引到了雅间里。

按惯例,富贵人家女眷买首饰,或是请了人去府里挑,或是夫人太太过来选,那才是大生意。

见甄妙虽带着两个丫头,却年纪轻轻,银楼伙计料想不过是哪家姑娘出来顽,买几件精致小巧又不算贵重的首饰罢了,便把那些小娘子们卖得好的首饰呈了上来让甄妙过目。

琳琅满目的首饰摆在一个垫着深蓝色细绒布的大托盘上,多而不乱。

甄妙捡起一朵牡丹吐蕊珠花来看,暗暗点头。

不愧是宝华楼出品,虽只是小玩意儿,却精巧无比,碎米珍珠攒的珠花栩栩如生。

“这珠花怎么卖?”

“三两银子。”伙计笑道。

若是往常,听到一朵小小珠花要价三两银子,甄妙早丢到一旁了,但她刚刚有了大笔银子,总觉得是笔横财,不花出去点儿心里不踏实。

兴致勃勃的选了几朵珠花,并一对石榴果耳坠,一对雪兔耳坠,一个金镶玉发箍放在一旁的托盘里。

想了想,又挑了一对小金球刻常春藤耳坠,两对三叶草金耳钉,四对扭丝银耳环。

见甄妙停下,伙计甚有眼色的道:“姑娘,您挑好了,小的给您装起来吧。”

说着飞快扫了托盘一眼,心里默算:“呃,刚好是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银子!

青鸽眼睛都直了,呆呆看了甄妙一眼。

阿鸾倒是一脸平静。

伙计心里有些打鼓。这小娘子,该不会没带这么多银两吧。

“先不急,有没有更精致些的,最好是成套的?”

“姑娘要成套的首饰?”伙计有些迟疑。

在宝华楼做事,见的富贵人多了,像甄妙这样年轻的小娘子来买成套贵重首饰的虽不多,倒也不是没有。见她一脸平静,很快满脸堆笑道:“自然是有的,烦请姑娘移步。”

甄妙被引进了一个更宽敞雅致的房间,换了一个面貌端庄的中年妇人接待。

“奴家姓张,姑娘称我张七娘就成了。”

甄妙暗道这宝华楼确有独到之处。

买贵重首饰的往往是大家的夫人太太,需要精挑细选,花费时间长,自然不乐意和男子打交道。

而随便买些小首饰的客人,便无所谓了。

“麻烦你。帮我拿些成套的头面看看。”

“姑娘是打算自戴,还是送人的?”张七娘轻启朱唇,声音柔和婉转。

甄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才道:“送人的。”

“那是送长辈还是平辈呢?”张七娘又问。

“是家姐要出阁了,送她的新婚贺礼。”

“这样啊。”张七娘沉吟一下,起身转去屏风后面。片刻转回,手里托着一个花梨木匣子。

张七娘把匣子打开,甄妙立刻被里面的首饰吸引了。

就听张七娘浅笑道:“姑娘请看。这是一大套的红宝石蝴蝶头面,共计五十件,当作新婚贺礼最合适不过了,您看这做工。”

说着用手帕托着一支压鬓簪让她看。

“很漂亮。”甄妙由衷赞道。

一套五十件的红宝石头面,想必价钱也是相当漂亮的。

一问,要价一千两银子。

青鸽听得发晕,庞大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在阿鸾身上。

阿鸾悄悄拧了她一下。

张七娘含笑看甄妙脸色,见她面无窘色,倒是有些纳罕,莫非这小娘子能买得起?

要知道一千两银子的一套头面。那些夫人太太们舍得买的也不多。

这是哪家的小娘子?

张七娘暗暗打量着甄妙衣着,却看不出端倪。

“这头面值得起这个价格,只可惜我买不起呢。”甄妙有些遗憾的道。

在她看来。买得起就买,买不起就是买不起,没有什么丢人的。

她说的这么坦然,张七娘反而高看了一眼,心道这小娘子倒是好气度。

心中存了好感,语气就真诚了些:“这里还有一套小头面,也是红宝石蝴蝶的,用的是同一批宝石,打完这套大头面后选了剩下小颗的制成的,奴家拿给姑娘看看。”

这次张七娘拿出来的头面少了许多,只有三只蝴蝶发梳,一对蝴蝶钗,一对蝴蝶步摇。

看红宝石品质,倒是和那套不相上下,只是宝石个头小了些。

“这套小头面,只要两百两,奴家看姑娘还挑了些小首饰,姑娘若是都拿了,奴家做主,再送姑娘一对金葫芦耳串如何?”

甄妙不由看了张七娘一眼,心道这女子好会揣摩人心思。

单看了她之前挑的首饰,就知道她对耳饰情有独钟,且喜欢样式有趣的,送的金葫芦耳串正对她的心思。

“那帮我装好吧。”

张七娘把首饰收拢好,交给阿鸾拿着,欠身施礼道:“姑娘慢走。”

“有劳。”甄妙含笑看了她一眼,带着阿鸾和青鸽下楼。

宝华楼的二楼只接待女客,且下楼后就直达侧门,不需经过大堂的。

甄妙出门后向停在路旁的马车走去,就听一个女子娇嗔道:“讨厌,我要的才不是这嵌东珠的金钗,是上次看的那支点翠簪!”

“好妹妹,这东珠金钗比那点翠簪还好看些。”

甄妙脚一顿。

这男子声音,听着怎么有那么一点耳熟?

抬眼看去,就看到了一张有点眼熟的脸。

甄妙凝眉思索。

阿鸾忙拉了她一把,低声道:“姑娘,快走,七夕会您忘了!”

甄妙猛然回神。

可想起来了。这不是那个登徒子么!

当下提着裙角就加快了脚步。

只可惜她们本就是路过男子那里,甄妙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男子一眼看到甄妙,先是神情巨震,呆呆道:“梦中人?”

见甄妙提着裙角快走,如梦初醒,一个箭步冲过去拦在前面,喝道:“站住。”

阿鸾大急。忙挡在了甄妙前面,看着男子警惕的道:“你要做什么?”

男子没有回答阿鸾的话,反而揪住身边的小厮问:“阿旺,你看,她们是真的吧?是真的吧?两个人,都和梦里一模一样的!”

“公子,是真的,那日,那日根本不是做梦!”阿旺激动的道。

甄妙不解的看了这小厮一眼。心道他到底激动什么?

然后冷眼看着男子。

在大街上,不到万不得已她可不想和一个男子拉扯起来。

“不是做梦?”男子回了头,“小丫头,你一边去。”

阿鸾紧抿着唇不做声,一动不动站着。

“呵呵,你若是不怕我当街拉扯起来。让大家都看到我调戏你家姑娘了,你就拦着。”

“你,无耻!”阿鸾恨声道。看了甄妙一眼,见甄妙点头,这才移开身子。

甄妙板着个脸,露出鄙夷的神情。

她就说嘛,这人要是想不到这么缺德的事儿,那她就真是认错人了。

“庆哥哥,她是谁?”手拿东珠金钗的女子走了过来,皱着眉看着甄妙。

“好妹妹,你等会儿,哥哥办完正事再说。”

说着冲甄妙冷笑:“姑娘。你不觉得在下有些眼熟吗?”

青鸽挤了过来:“姑娘,要揍人么?”

男子脸色一僵,恨声道:“我就说。上梁不正下梁歪,阿旺,过来!”

叫阿旺的小厮往前一凑。

一个五大三粗,一个三粗五大,两个人倒是瞬间把方向堵死了,也遮住了路人的视线。

甄妙反而松口气,冲青鸽道:“就站那吧,不用揍人。”

然后冲男子抿唇笑笑:“公子是不是认错人了?”

男子睁大了眼,不可思议的指着甄妙:“你,你竟然睁眼说瞎话!”

甄妙噗嗤一笑:“公子真的说笑了,这怎么能叫睁眼说瞎话?那你肯定是没见过真正的睁眼说瞎话是什么样的。”

“真正的睁眼说瞎话?”男子困惑的眨眨眼。

他觉得又被这个丫头片子带到沟里去了。

心中有个声音提醒他:不能顺着她的话说,这丫头一肚子的鬼心眼。

可一眼望去,正看到甄妙露出不屑的、果然如此的表情。

当下头脑一热,问:“什么叫真正的睁眼说瞎话?”

“真正的睁眼说瞎话啊——”甄妙向男子靠近。

“你要干嘛?”女子一脸警惕的凑过来,紧挨着男子站着,语气里满是醋意。

甄妙已经靠近了二人。

脸不红气不喘,在相当淡定的表情中,猛然伸手,揪了女子辫子一下,然后放开喉咙大声道:“快来人啊,有登徒子非礼小娘子啦!”

说着往外狂奔,还不忘提醒阿鸾和青鸽。

于此同时,女子相当惨烈的尖叫声传来。

刚才几人围在一起,本就有行人目光不时的飘过来,只是碍于青鸽和那叫阿旺的小厮块头太大,看不清里面状况。

听到甄妙这么一喊,八卦之心高涨的人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见女子鬓发散乱,痛哭流涕,旁边还站着个一看就有些轻浮的年轻男子,当下就认定了真相。

有为人仗义的几个汉子,立刻抡起拳头向男子打去。

男子被甄妙这一举动气的要背过气去了,雨点般的拳头落下来,护着脸大声道:“别打,别打,你们误会了——”

我的亲娘,俺终于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睁眼说瞎话了。

被揍成猪头脸的男子临昏迷前,迷迷糊糊的想到。

正文、第六十章油壁车轻郎马骢

“怎么回事儿?”五城兵马司的人赶了过来,为首的是一名蓝衣青年,面容清冷刚毅,正是镇国公世子罗天珵。

他已经是龙卫的一名卫长。

西城副指挥使因为渎职被革后,不知昭丰帝是什么心思,一直没有任命新的副指挥使,反而是从上月起,他们几个龙卫的卫长每月都会轮流担任几日副指挥使,这几日,正是他当值。

人群一哄而散,有好事的道:“大人,这人非礼小娘子。”

到底是官兵来了,人群都远远散开站着不再靠近,只留下被揍的鼻青眼肿的男子躺在地上,旁边还有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子,外加一个同样鼻青眼肿的小厮。

尽管男子已经成了那副模样,罗天珵还是一眼把他认了出来。

一勒缰绳上前几步,打量着三人。

为什么看到这人的倒霉模样,就不由自主想起她了呢?

挥走诡异的想法,罗天珵冷声问女子:“怎么回事儿,他非礼你?”

女子跌坐在地上仰着头,满脸泪痕的样子颇有几分动人。

罗天珵便扫了男子一眼,心道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女子骤然看清罗天珵清冷矜贵的模样,不由怔住,脸悄悄红了。

见女子不答,罗天珵以为就是如此,当下手一挥:“把人带走!”

女子这才清醒,急忙道:“大人,不是这样的,不是……不是他非礼我……是人们误会了……”

“这么说,你们是你情我愿?”罗天珵皱眉,觉得没必要管了。

见罗天珵骑马欲走,女子忙道:“不是不是,大人您误会了,是庆哥哥刚才遇到个小娘子,那小娘子莫名其妙的就拉了奴家辫子,奴家吃痛。这才叫出声来,害得大家误会了。大人,都是那小娘子的错,您可要为我和庆哥哥主持公道!”

听了女子的话,罗天珵嘴角狠狠一抽。

那个小娘子,绝对是她!

“那小娘子人呢?”

女子手往一个方向一指:“往那边去了,是乘着油璧车。”

“驾!”罗天珵双腿一夹马腹,调转马头向那个方向追去了。

女子一双眼睛水润发亮的凝视着罗天珵离去的方向,心道这位大人年纪轻轻的,也不知是哪家公子。真是心地又好又公正。

人……也好看……

正暗忖着。罗天珵清澈如水的声音传来:“把那男子先关牢里去。女子直接送回家,不许她乱说话。”

“是。”

一众官差围上来,拖起昏迷的男子和傻愣的小厮就走。

女子呆住。

这,这不对啊!

还没想明白到底哪里不对。也被官差拖着送走了。

远远围观的人见这情景,心道果然是恶人有恶报,这年轻又长得好看的大人,真是处事公正又贴心啊,还记得遣人把女子送回家。

闹事的和抓人的都走了,没有热闹可看的人群这才散去。

罗天珵骑马追上甄妙乘坐的油璧车,甄妙听到马蹄声掀开了天青色的幔帘。

“怎么是罗世子?”甄妙觉得心情又不好了。

罗天珵盯着甄妙的表情似笑非笑:“甄四姑娘以为我是谁?追捕你的官差?”

“你——”甄妙扫一眼,看清罗天珵的穿着才道,“原来罗世子到五城兵马司当差了。”

总算是有了件好事。以后进宫,不用担心会碰到这讨厌的人了。

仿佛是猜出了甄妙心思,罗天珵淡淡道:“一个月当差几日,平素还是在宫里的,没准下次甄四姑娘进宫。就能看到在下了。”

你是故意的吧?

甄妙瞪了罗天珵一眼,恨恨放下了幔帘。

罗天珵犹如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盯着犹在晃动的幔帘十分不甘心。

可马车吱吱呀呀的走了好一会儿,那幔帘愣是再没被掀起过!

“甄四姑娘真不简单,每次见你,都能惹事。”

坐在马车里正吃葡萄的甄妙撇了撇嘴。

这人一直骑马跟着自己,就为了讽刺她吗?

直接丢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随后把帘子掀开一个小角。

见帘子晃动,罗天珵顿时来了精神,眼睛紧紧盯着那里看。

就见一个葡萄皮飞了出来。

条件反射的伸手一抓,看着掌心的葡萄皮,罗天珵猛然一拉缰绳。

“嘶——”青骢马高高扬起前蹄,骤然停住,发出悠长的鸣叫声,鼻孔喷着白气。

白气冲的幔帘飞起,露出那张熟悉又气人的芙蓉面。

甄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怔住,好一会儿才记得把葡萄皮吐出来,不屑的道:“无耻,想看见我也不能使出这种手段!”

说着伸手把幔帘拉下,马车吱吱呀呀的又不紧不慢往前走了。

留下罗天珵呆在原地,肺都快气炸了。

那个死女人,她居然这么说他!

他什么时候想看见她了,每次见她,都堵得睡不好觉!

越想越气,当下夹紧马腹又跟了上去,压低了声音怒气冲冲道:“甄四,你到底还是不是一个姑娘家,说的什么话!”

甄妙抚了抚额头,觉得葡萄也吃不下了,一边擦手一边道:“那罗世子能否告诉我,你一直骑马跟着我的马车,是做什么?”

说到这轻笑出声:“别告诉我,是你这青骢马稀罕我们伯府的白马了。”

“嘶——”青骢马长嘶一声,白气又把幔帘冲的飞起来了。

甄妙看着凑过来的马头,呆呆问:“它,它听得懂我说话?”

罗天珵这才觉得解气几分,凉凉道:“你以为呢?”

就见甄妙怜悯的看了青骢马一眼,温声劝道:“既然你听得懂,就该知道都是你主人不对啊,若不是他,我和我家白马也不会误会你了。”

说完又放下了幔帘。

青骢马扭了头,一双水润马眼看着罗天珵。

罗天珵气得快吐血了,忍不住道:“甄四。若不是你在大街上惹了祸,你以为我为什么跟着你?”

甄妙也怒了,掀起帘子怒目而视:“这么说,罗世子是打算将我捉拿归案吗?敢问我犯了何错?”

“揪人家辫子,无故伤人还不算吗?”罗天珵说完,心里都有些唾弃自己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跟她在这较劲。

只知道要是这么回去,又得被气上几天。

甄妙一动不动盯着罗天珵看,心里渐渐寒了。

这人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便是再不待见自己。那她也是他未婚妻的身份。

不问她是怎么和那两人牵扯上的。只问她为何伤人?

揪人辫子就是伤人了。那她还伤心呢!

甄妙忽然觉得难过起来。

如今在伯府的生活,无论多么悠闲自在,那也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罢了,她一辈子的归宿。在镇国公府。

在这个死活看她不顺眼的男子身上呢。

心灰意冷的放下幔帘,再不说话了。

罗天珵被甄妙那一眼看的说不出什么感觉,只觉心里茫茫然的,竟不知不觉骑马跟着甄妙的油璧车到了建安伯府才惊醒。

看着甄妙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头也不回的向伯府走去,罗天珵默立了片刻,同样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甄妙紧绷着脸走进沉香苑,紫苏迎上来,不动声色看了阿鸾一眼。

阿鸾摇摇头。给了个无奈的眼神。

“姑娘这么快就回来了,东西都挑好了?”接过阿鸾的手扶甄妙进屋。

“嗯。”

紫苏难得露出点笑意:“姑娘,要不说今日是好日子呢,您去宝华楼挑了首饰来,前几日打的花钗戒子也送回来了。您来瞧瞧。”

听到这,甄妙才把烦恼抛到一旁,兴致勃勃的看送来的首饰。

一水的银钗,钗头是各式花朵,有莲花的,有牡丹的,有石榴花的,有桃花的,花式繁多,还有许多小巧精致的银戒子。

这些玩意儿都很精巧纤细,实则费不上多少银子,用来打赏给丫鬟,却再合适不过了。

甄妙来了兴趣:“紫苏,把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唤到厅里去。”

不一会儿,有等级的,不入等的,还有三两个粗使婆子都挤到了厅里。

甄妙端坐在玫瑰椅上,示意紫苏开口

紫苏指指满盘子的饰物道:“姑娘仁慈,前不久特意打了这些花钗戒子,说是二姑娘要出阁了,沉香苑的人也要跟着沾沾喜气。”

打赏也是要有由头的,不然没规没距的时日久了,有些人的心就养大了,觉得不给,还是主子小气了呢。

紫苏对这些清楚地很,一张口就说了个再好不过的理由,然后道:“这花钗,二等的丫头一人挑两支,戒子挑两个。三等的挑一支花钗,一个戒子。不入等的丫头婆子,各一个戒子。”

一屋子丫鬟婆子大喜,齐声道:“多谢姑娘。”

甄妙看着也高兴,道:“日后你们好生做事就是了,我这里并不难过,只是若犯了错,也不会再留的。”

“是,婢子们日后定会好好做事,绝不让姑娘失望的。”一屋子丫鬟婆子齐齐施礼。

等不入等的丫鬟婆子们挑了戒子散去,看着满屋子俏生生的丫头,甄妙笑眯眯道:“阿鸾,去把我买的那些小玩意儿拿过来。”

正文、第六十一章姐妹

阿鸾捧着个刻西番莲花纹的红酸枝木小匣子过来递给甄妙。

“紫苏,这是给你的。”甄妙挑出那对小金球刻常春藤耳坠递给紫苏。

紫苏有些意外。

她从老夫人那也得到过金饰的打赏,但从未出阁的姑娘这得到,却是罕有的。

建安伯府毕竟不是豪富之家,更不是皇亲贵胄。

一个姑娘,月银不过四两罢了。

“多谢姑娘赏。”紫苏双手接过金耳坠,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却很有触动。

四姑娘,是个厚道主子。

只是……手有些松了些。

紫苏觉得,等会儿她又要忠言逆耳了。

“阿鸾,百灵,这个你们一人一对。”甄妙把两对三叶草金耳钉拿出来。

满屋子丫鬟都有些意外,她们本以为刚才的花钗戒子紫苏没有拿,这是姑娘特意赏的,没想到两个二等的也有份。

这可是金的!

阿鸾面上有些动容,却只是垂了头,低声道:“谢姑娘赏。”

百灵则欢快的笑了起来,娇声俏语道:“多谢姑娘打赏,姑娘又好看又心好,跟着姑娘真是婢子们的福气。”

甄妙愕然:“这关好不好看什么事?”

百灵俏皮的眨眨眼:“风景如画,赏心悦目嘛,婢子们天天看着像画上人一般的姑娘,可不是福气。”

甄妙大笑:“说的是,所以你们也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让姑娘我看着顺心。”

说着指指扭丝银耳环:“这耳环,你们几个三等的一人一对。”

小丫头们大喜,一人分了一对。

雀儿单纯又聪慧,见姑娘高兴,当场就戴了起来。

其他人见了忙照做。

甄妙笑眯眯点头,瞥一眼小匣子中孤零零的一对扭丝银耳环,顿了顿,问紫苏:“小蝉怎么样了?”

屋里欢快的气氛一滞。

“婢子让她在房里冷静几日。然后去耳房看炉火。”

小蝉有可用之处,若是懂得了进退,明白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身为丫鬟不能打听的,将来会是姑娘一个得力的帮手。

现在,就要好好磨一磨性子,单看什么时候磨出来吧,不成的话,一直看炉火也成。

紫苏本以为甄妙心软,听了她的安排会说什么。没想到甄妙只是点点头。就让阿鸾把小匣子收了起来。示意丫鬟们都散了。

阿鸾留下,轻声道:“姑娘,婢子给您捏捏肩膀吧。”

甄妙靠在椅子上,由着阿鸾给她捏肩。随口道:“阿鸾,你会的还挺多的,以前是哪里人啊?”

阿鸾手一顿,好一会儿才道:“婢子曾在一户大户人家当小丫头的,后来那家人犯了事,我们这些小丫头就被发卖了。”

“这样啊。”甄妙说完不再作声。

阿鸾再一看,人已经睡着了,当下取了披风替她披上,继续按捏着。

甄妙醒来。收拾一番去了甄妍那。

甄妍正在用点心,见甄妙进来,忙唤小丫头取了帕子给她拭汗,嗔道:“怎么这个点儿过来了,正是热的时候。用过点心了么?”

甄妙任由甄妍给她拭汗,扬着脸笑道:“还没呢,这不来二姐这讨吃的了。”

“我这哪有什么好吃的。”甄妍扫一眼碟子里的绿豆糕,皱皱眉。

她苦夏,府里到了中午就是些点心汤水,天天那几样,就更没食欲了。

“四妹要是得闲,再做些翡翠凉果来吃吧,也让我沾沾光,等以后,再想吃可就难了。”

“这还不简单,回头我把方子写给你不就成了,以后想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吃。”甄妙不以为意的道。

甄妍却板了脸:“我要你方子做什么,这些你都好好留着,手别那么松,谁想要就给。”

“你又不是别人,你是我亲姐姐嘛。”甄妙笑道。

她从来不觉得一张方子有多珍贵,就是同样的食材和方子,不同的人做出来的味道还不一样呢。

再说她又不准备开酒楼什么的,吃个开心而已。

看着甄妙笑靥如花的模样,甄妍眼圈不自觉红了,忙别过头去。

甄妙很理解甄妍的心情,不都说,快嫁人的女人都有那么点悲伤忐忑吗,更何况盲婚哑嫁的年代了。

呃,想到这个心情有点不好了。

她倒是不盲婚哑嫁了,结果还不如人家!

姐妹两个苦着脸相对坐着,甄妍先收拾好了心情,伸手捏捏甄妙的脸道:“也是奇怪了,你这身上瘦的跟柳条似的,怎么脸上这么多肉?”

说着,颇为担心的扫了甄妙胸口一眼。

甄妙恨恨瞪着甄妍。

她连初潮都没有,能发育才怪呢!

甄妍不再逗她,笑问:“说吧,大热的天跑过来,有什么事?”

甄妙把花梨木小匣子推过去:“二姐,送你的新婚贺礼,先说好了,等添妆那日,妹妹就随便送些小玩意儿了。”

甄妍把小匣子打开,金光闪烁,红芒流转,端的是令人目眩神迷。

不由骇了一跳:“这是宝华楼新出的?”

“二姐也知道?”

甄妍抿唇。

她能不知道么,前些日子温氏带她去宝华楼挑首饰,这套红宝石蝴蝶的小头面当时也看过了。

说实话,无论是温氏还是她,对这套精致喜气的头面都非常喜欢,只是两百两银子的价格让人望而却步,最终也没有买。

当时的她,未尝没有遗憾的,女人一辈子也就嫁这么一次,谁不想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建安伯府只是个中等勋贵之家,嫁女儿公中出的银子不多不少。

温氏更是不容易,买了这套头面,别的地方就要温氏拿私房钱贴,她怎么忍心。

特别,是在那个爹越来越胡闹的情况下。

没想到甄妙送给她的,正是她看中而不得之物。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甄妍把小匣子推了回去。

“二姐——”

甄妍摇头:“这个我真的不能收。我知道你因为七夕会赶巧得了些银子,可将来你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且你是要嫁进镇国公府的,不多点银子傍身怎么行。这套头面,你正好添在自己嫁妆里,到时也体面。”

见甄妙一脸不快,怜爱的摸摸她鬓角垂落的发丝:“妹妹的心意,我领了。”

甄妙抿唇:“二姐,我的心意,比这可要贵重多了。”

说着望着甄妍笑,眼神清澈,笑容纯净。

没有内院里的勾心斗角。没有妇人言语间的交锋。

在她看来。这是她嫡亲的姐姐。是来到这里,主动给她关爱的人。

那些金银首饰,确实还不及她的心意。

甄妍攸地明白了甄妙的意思,飞快眨眨眼把泪意逼退。笑道:“行,二姐就收下了。”

姐妹二人又叙了会儿话,甄妙才返回沉香苑。

接下来两日天气格外的热,便是屋里放着冰,也觉得心里发燥。

甄妙决定做些冰碗来吃。

只是这个季节,府里是不供应牛乳羊乳的,只得差人去外面买。

“姑娘,只得了这一小罐,还是那家新生了牛崽子。现挤出来的。”百灵捧着一个小瓷坛子进来。

“够用了。”甄妙把牛乳放到小炉子上去煮,吩咐青鸽搅拌白砂糖和蛋黄液。

等火候差不多了,开始做细乳沙冰,等成了,又放上切好的西瓜块。

“百灵。把这些分好,用冰镇着给老夫人和各房送去。”

甄妙是想让温氏和甄妍尝尝的,只是都在一处住着,别处不送会被说闲话,她自然不愿落下这种把柄。

亲自提着冰碗去了和风苑,正看到三老爷匆匆进门。

“父亲。”甄妙客气而疏远的行了一礼。

三老爷上下打量甄妙一眼,一开口,还带着酒气:“大热的天,跑来做什么?”

甄妙听的心中来气,暗暗翻个白眼道:“母亲这些日子吃睡不好,女儿怕她一个人太闷了,过来陪陪。”

“你先回吧,今儿我找你母亲有事。”三老爷打着酒嗝道。

甄妙侧开身,眼中闪过嫌恶。

她真的不懂,三老爷怎么变成这样了,就为了一个青楼女子?

记忆里,三老爷虽不是多么出色的男子,甚至有点庸碌,但对温氏还是不错的。

难道——人到中年遇到了真爱?

甄妙觉得自己要吐了。

“女儿做了冰碗,带回去怕化了。”甄妙说完不再搭理他,抬脚走进去了。

“太太,四姑娘来了,呃,三老爷也在外面。”锦屏道。

“妙儿,你怎么来了,快去给四姑娘打水来。”温氏说着瞥门外一眼,“跟三老爷说我睡下了,让他回吧。”

“这——”锦屏有些迟疑。

若是四姑娘不来还好,四姑娘前脚到了没出门,就和三老爷说太太睡下了,这明显不对劲啊。

她倒不是畏惧三老爷,只是看太太和三老爷闹得这么僵,将来该如何是好呢?

“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了,跟他去说,我睡下了!”温氏抬高了声音。

“是。”锦屏忙走到门外,还没张口就被三老爷一把推开:“让开,我倒是看看,你们太太怎么睡下了!”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温氏嫌弃的拿帕子掩了鼻子,仿佛没有看到三老爷这个人:“妙儿,你提的这是什么?”

“是女儿做的冰碗,带来给您尝尝。”甄妙说着把冰碗取出来。

巴掌大小的翡翠琉璃碗,盛着乳白色的牛乳沙冰,上面撒着大红的西瓜瓤,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瞧着就不错。”温氏伸手把冰碗接过来,拿起银勺舀了一口送入口中。

刚要开口赞,手臂一疼,冰碗被扫落在地。

三老爷酒气冲天的道:“温氏,你当我是死人吗!”

正文、第六十二章威胁

咣当一声响,琉璃碗在地上打着转儿,一屋子的人都惊呆了。

温氏盯着那琉璃碗紧紧咬着唇,直到它停下来,才看向三老爷:“妍儿就要出阁了,你到底想闹到什么时候?”

三老爷一把抓住温氏手腕,狠声道:“我闹?到底是谁在闹,若不是你当时发疯把婉娘肚子里好几个月的孩儿打了,把她发卖出去,我会这样?温氏,我告诉你,我现在这样都是你逼得!”

三老爷喝了酒,有些失了理智,手上用劲越抓越紧。

“你放手!”温氏吃痛喊道。

眼见两个主子打了起来,锦屏早遣了丫鬟们,把房门看得牢牢的,急得直打转。

可她一个丫鬟人微言轻的,又没法上前去拦,只得拿眼神频频看向甄妙。

甄妙也是被三老爷的举动惊住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喊道:“父亲,您快放开母亲!”

见他无动于衷,温氏手腕上都能看到青紫了,甄妙大急,对准三老爷胳膊就咬了一口。

啊的一声惨呼,三老爷松开手,不可置信的指着甄妙:“孽畜,你,你居然敢咬我?”

“妙儿!”温氏也是没想到甄妙胆子这么大,居然咬了三老爷。

要知道她和三老爷吵闹,传扬出去说她泼辣也就认了,可女儿这样,可是大大的不孝。

甄妙紧抿着唇,冷冷望着三老爷一声不吭。

她本来就不是原主,对三老爷哪来什么父女之情,就算是对温氏与甄妍,那也是日常点滴相处出来的感情。

三老爷喝得半醉,本来就易冲动,看甄妙这副样子,火立刻大了,一掌向她挥来:“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甄妙脚尖一点一个旋步,利落的侧开身子,三老爷一个趔趄栽了个狗吃屎。

狼狈的爬起来。眼睛通红望着温氏吼道:“温氏,这就是你教养出来的好女儿,还不如那——”

听着就不是什么好话,甄妙彻底怒了,抬起一脚照着三老爷膝盖窝踹去。

扑通一声,三老爷再次跌倒,这次因为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摔得狠了些,人彻底昏了过去。

“妙儿,你疯了!”温氏吓得面无人色。

这丫头,她。她怎么敢打她亲爹!

温氏再泼辣。对三老爷再怨怼。对这事也有点无法接受。

好半天反应过来,扫了呆若木鸡的锦屏一眼,厉声道:“锦屏,你出去吧。今儿个这事,出了门你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婢子晓得。”锦屏走路都有些晃晃悠悠的,心里极乱。

三太太便是不嘱咐,她也不敢说出去半个字啊。

只要府里有一点风声,她也不能活了,甚至还要连累老子娘。

直到锦屏关门出去,温氏才忙查看三老爷的伤势。

见他额头鼓起一个大包,其他地方倒是无碍,这才稍微放心。看向甄妙的脸色更是难看。

“妙儿,你惹下大祸了知道吗,等你父亲醒来,他若是治你个不孝之罪,娘。娘还怎么活……都是娘害了你。”

甄妙反倒异常的冷静:“娘,您别急,父亲他只是摔了一下,没大碍的。”

“真的没事?”温氏忧心忡忡的看了看昏迷不醒的三老爷。

“没事的,他是喝多了,这才昏睡不醒。今儿就让他在您这歇息一晚吧,等明早他酒醒了,女儿过来请罪。”甄妙笃定的道。

温氏松口气,拒绝道:“妙儿,你这就回去,明儿也千万别过来,我会让丫鬟传扬出去,说是我和他打了一架,把他打成这样的。”

甄妙摇头:“娘,父亲是魔障了,偏和您对着来,您这么说,他不认呢?”

“那,那该如何是好!”温氏急得不行。

甄妙安慰道:“娘,您别急,明日一大早女儿就过来,您把父亲留到那时就行。”

见温氏面带迟疑,道:“娘,您相信我,没有更糟糕的了。”

第二日一大早,甄妙就又过来了。

温氏和三老爷在屋里对坐,虽没有任何言语,室内气氛却紧张凝滞,倒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见甄妙进来,三老爷霍然起身,斥道:“你还敢来!”

甄妙露出个甜笑:“父亲不是在等女儿么?”

“你!”

见三老爷又要发火,甄妙对温氏道:“娘,女儿想吃您亲手做得绿豆酥了,您能不能让女儿解解馋,女儿也正有许多话对父亲说呢。”

温氏担忧的看着甄妙,见甄妙冲她点头,这才转身出去。

心道再如何,妙儿也是三老爷的女儿,等会儿诚心诚意的给他赔罪,他难道还真的要把自己女儿名声败坏了不成?

三老爷酒醒了,眼底还泛着青色,再加上额头青紫一块,看着实在不怎么好看。

甄妙垂了眼,懒得再看。

“怎么,温氏让你来赔罪了?哼,她教养的好女儿!”

甄妙抬头,收起了笑意,认真道:“父亲,我也是您的女儿。”

说到这又是一笑:“二姐也是,大哥也是,说起来,您再没旁的儿女了。”

三老爷被气愣了,他真不敢相信,这时候了,甄妙还敢这么说话!

“你以为,我就只能有你们这些儿女?”

他还不到四十岁,想要儿女又有何难。

“您以后再有多少,也是小娘养的呢。”甄妙慢条斯理的道。

三老爷气急,猛然站了起来:“够了,我没有你这个不孝女,你这个样子还想嫁到镇国公府去丢人现眼吗?休想!”

甄妙也站了起来,问:“父亲想如何,告诉全京城的人,您被自己亲闺女打了吗?”

说着从宽大衣袖里掏出一本发黄的小册子,递给三老爷:“女儿翻前朝杂记,凑巧看到一个故事,父亲您不如看看。”

三老爷把甄妙打开的那页扫了一遍,脸色立刻黑了。

“前朝有个叫倩娘的女子,居然因为她父亲把她和青梅竹马长大的表兄拆撒了,许给别人。冲动之下失手把父亲推进了湖里。倩娘投湖自尽了,时人都说她忤逆不孝,罪有应得。她父亲被救上来后,直到二十年后,还有人提起呢。这事还被载入了野史,教诲做子女的要懂得孝道。”

说到这里不安的看了三老爷一眼:“父亲,我还是主动打得您,您说这事,不会被载入正史吧?”

三老爷气得一愣,嘴唇哆嗦着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真是温氏生出的女儿?

“你个孽畜。到底想怎么样?”

“父亲。不是我想怎么样,也不是母亲想怎么样,是您想怎么样?为了一个心怀不轨接近您的青楼女子,您就要闹得夫妻失和。儿女离心吗?”

三老爷一怔:“你这是什么意思?”

婉娘那件事,因为事关镇国公府,甄妙总是要嫁过去的,老夫人就压了下来,没跟三老爷提,也是怕他再惹出别的乱子来。

甄妙却觉得对三老爷,也许是因为幼子的缘故,老夫人过于娇惯了。

一个大男人,什么都不让他担着。可不就长成个毫无责任心的窝囊废么。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半点不错的。

甄妙顺口气,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随后冷笑道:“父亲不妨想想,您是像大伯父一样当世子了。还是像二伯父一样中了进士官路亨通了?就是您出去逛的银子,都是公中拨给三房的。没权、没才,又没钱。”

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接着道:“就是比身体,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连女儿还打不过呢,那青楼出身的最是眼毒,多少达官贵人没见过,怎么就死活非父亲不跟了呢?”

说完,不看呆若木鸡的三老爷一眼,拂袖而去。

言尽于此,三老爷若是还执迷不悟,那也没办法了,只能劝着温氏权当他死了吧。

甄妙带着阿鸾往宁寿堂的方向走,路上遇到了一副盛装打扮,似乎是要出门的李氏,身后还跟着甄冰姐妹。

“二伯娘。”甄妙给李氏请安。

自从甄妙没答应李氏的请求,李氏看她横竖不顺眼,冷笑一声道:“哟,这不是四丫头嘛,我可不敢当。”

说完快步从甄妙身旁走过。

甄冰略带歉意的看了甄妙一眼。

甄妙根本不往心里去。

和李氏这样有利就笑脸相迎、无利就翻脸不认人的人计较,她又不是闲得。

进了宁寿堂,老夫人倒是满脸笑意:“四丫头,你昨儿那冰碗是怎么做的,又细腻又滑爽,味道极好。”

“是放了蛋黄和牛乳。”

“难怪有股奶香味,难得是没有腥膻气。”老夫人年纪大了,不敢吃太多冰,昨儿却忍不住尝了好几口。

大夫人蒋氏跟着笑道:“可不是吗,昨儿妙丫头送去的冰碗,都让涵哥儿吃了,今个一早他去念书,还千叮万嘱等下了学去四姐那讨冰碗吃呢,让我一顿好打。”

温氏不一会儿进来,给老夫人请了安,面上倒是没有异色。

一屋子人说说笑笑,没人提李氏带着一对女儿做什么去了。

等甄妙回了沉香苑,时间很快到了下午,涵哥儿居然真的跑来了,拉着她衣袖不放:“四姐,我想吃冰碗。”

正文、第六十三章山楂糕

甄妙哭笑不得:“涵哥儿,你昨日吃的冰碗,里面是放了牛乳的。如今天热存不住,牛乳非要大清早去买才成,还不一定买得到呢。”

“四姐,我真的好想吃,我去看宸表哥,还答应分给他一些呢。”

“呃,蒋表哥如何了?”提起蒋宸,甄妙觉得有点心虚。

怎么说,蒋宸都是因为想救她才被蛇咬的。

“宸表哥好可怜,一边脸还肿着呢,东西都吃不下,所以,涵哥儿才要把冰碗分给宸表哥吃。”涵哥儿说的非常认真。

“吃不下东西么?”甄妙想了想,对涵哥儿道,“涵哥儿,你先在四姐这坐坐,四姐给你和蒋表哥做好吃的。”

说着喊来百灵:“百灵,拿些碎银子去找外院的小厮,让他买些新鲜山楂来。多花些银钱无妨,一定要买新鲜的。”

京城地处偏北,这个时节山楂还没上市的,但大周商贸繁华,山楂这种易放的果子,会从南边贩过来卖,当然价钱要贵上不少。

百灵极会办事,不多时就带了一篮子新鲜山楂来。

甄妙已经把别的准备好了,吩咐几个丫鬟一起动手,把山楂去籽洗净,然后放入锅里与冰糖一起熬煮。

涵哥儿兴奋的小脸通红,闻着山楂的酸味忍不住咽口水:“四姐,你这是做什么啊?”

甄妙拍拍涵哥儿脑袋,笑眯眯的道:“我做山楂糕呢。”

“山楂糕是什么,我吃过糖葫芦。”涵哥儿越发好奇了。

“等做好你就知道了。”甄妙说着对青鸽道,“青鸽,你盯着炉火,不能大也不能小了,我去大厨房那边,再做些别的吃食。”

甄妙带着百灵去了大厨房,大厨房的婆子已经见怪不怪,道声四姑娘来了。就把她惯用的锅灶让了出来。

甄妙暗道,这都是当初给温氏日日做补品时,银子堆出来的情面。

百灵拿一串铜板塞给烧火婆子,问:“今儿都有些什么新鲜蔬果?姑娘要做些清淡的。”

现在正是准备晚膳的时候。鱼肉果蔬应该是不少的,只是一些存不住的或特别贵重的,才会少少备上一些。

若是不问,那些婆子们也不会多嘴提的。

果然收到打赏,那婆子话就多了:“回姑娘话,今儿备下的蔬果不少,都是些常吃的,呃,还有些新鲜莲藕在水缸养着,姑娘要不要看看?”

甄妙过去瞧。果然见水缸里养着些莲藕,看样子新鲜的很,顿时有了计较。

“行,把这莲藕选小儿手臂粗细又新鲜的捞一根,再给我拿块瘦猪肉和几个熟透的番茄来。”

“好嘞。”婆子殷勤的把甄妙要的食材准备好。

百灵在一旁伺候甄妙净了手。给她打下手。

把瘦肉剁的碎碎的打入鸡蛋,又放了白胡椒粉去腥味,再放几味作料搅拌成糊状,接着把藕切成薄厚均匀的片。

不多时,两盘金黄的藕夹就炸好了。

莲藕清润,适合体弱贫血的人吃,加上瘦肉泥。营养又清爽不腻,给蒋宸吃再合适不过的。

想着他胃口不佳,做多了也吃不下,大厨房这边还会送菜过去,甄妙就又弄了道糖拌西红柿便罢手了,带着百灵返回了沉香苑。

青鸽那里。山楂已经熬的浓浓的,散发着酸香味。

甄妙接手来做,等浓稠的山楂酱冷却成晶莹剔透的冻子状,山楂糕便做好了。

涵哥儿已经忍不住拍手了:“四姐,这就是山楂糕吗。好漂亮,能吃了吗?”说着还舔了舔舌头。

“能吃了,不过要等我切好。”甄妙说着拿刀把山楂糕切成大小适中的块,分盘装好,用筷子小心翼翼夹起一块给涵哥儿。

“尝尝看。”

涵哥儿吃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四姐,好好吃,比冰糖葫芦还好吃。”

“行了,把这些带着给蒋表哥送去吧,你们一起吃。记着,藕夹能多吃,这山楂糕不要吃多了。”甄妙吩咐百灵把山楂糕装好,遣小丫头跟着涵哥儿送过去。

涵哥儿眉开眼笑的去了蒋宸那。

“宸表哥,涵哥儿来看你了。”

蒋宸头发只拿一块青色方巾罩着,斜倚在榻上,见涵哥儿进来忙撑起身子,温和笑道:“涵哥儿这个时候来,吃了么?”

“没呢。”涵哥儿摇摇头,炫耀的指指食盒子,“这不是带来,和宸表哥一起吃么。”

蒋宸性子温和,还耐心的教他读书写字,比凶巴巴的先生强多了,涵哥儿极喜欢这位表哥。

“涵哥儿先吃吧。”蒋宸笑道。

自从那日被蛇咬,一方面蛇毒虽清除了,身体却还有些不适,另一方面是那日太过丢脸,心中郁结,这几日他是一点食欲也没。

“宸表哥还是不想吃东西啊,那明日我带冰碗来给你吃吧,四姐答应明早去买牛乳给我做呢。”

听到是甄妙做的冰碗,明知身体不适,蒋宸还是忍不住点头:“好。”

一脸温和笑意地看涵哥儿把金黄的藕夹,红的晶莹剔透的不知名糕点,并一小碟糖拌西红柿拿出来,蒋宸有些纳闷。

“这菜式,不像大厨房那边做出来的。”

涵哥儿得意笑道:“当然不是,这是四姐做的呢。宸表哥你看,这金黄的是藕夹,里面还有肉呢,是四姐告诉我的,我都还没尝呢。”说着夹起一个藕夹咬了一口,欢呼道,“太好吃了。”

嘴里含糊着把整个藕夹吞了下去。

蒋宸忽然就有食欲了,忍不住咳嗽一声。

涵哥儿还是个孩子,哪明白这些意思,之前听蒋宸说没食欲,这藕夹又实在好吃,当下甩开腮帮子吃起来,片刻工夫小半盘子藕夹就没了。

蒋宸脸都黑了,以拳抵唇,咳嗽一声道:“涵哥儿,吃饱了没?”

涵哥儿筷子都没停:“四姐做的真好吃。再有一盘我也能吃下。”

蒋宸……

“涵哥儿,那个,我尝尝。”

“呃。”涵哥儿点点头,随后才反应过来。“啊?宸表哥,你不是没食欲吗?”

蒋宸脸上笑容快挂不住了。

心道这熊孩子,谁没食欲了,反正不是他。

干脆不再和个半大孩子多说,拿起筷子夹了藕夹吃起来。

“果然不错。”闭着眼细嚼慢咽的把藕夹吃完,满心舒适的叹道。

“那是,四姐特意做给我们吃的呢。”

蒋宸筷子一停,看向涵哥儿:“四表妹特意做的?特意做给我……我们吃的?”

说出这话,耳根不知不觉红了。

只觉那藕夹,齿颊留香。更美味了些。

涵哥儿完全不理解少年情怀,筷子还是不停,口中道:“对啊,我跟四姐说你没食欲,她就给我们做了这些。”

这熊孩子!

见涵哥儿吃个不停。盘子都快见底了,蒋宸心都疼了,忙夹了一块放入口中。

心道什么我们,明明是我……

少年耳根发热,不敢再想下去了,专注的吃起来。

等藕夹一扫而光,涵哥儿指着山楂糕道:“宸表哥。你猜这是什么做的?”

蒋宸看了看晶莹剔透还颤巍巍的不知名糕点,深吸一口气道:“如果我没猜错,是山楂吧?”

涵哥儿瞪大了眼:“宸表哥,这你都能猜出来?我亲眼看着四姐做山楂糕,都不敢相信山楂能变成这个样子呢。你看,跟水晶似的。多透亮。”

凝视着水晶般的山楂糕,蒋宸叹口气:“是啊,我也没想到。不过,这股山楂味,是骗不了人的。”

“原来这样啊。”涵哥儿挠挠脑袋。憨憨道。

藕夹,山楂糕,糖拌西红柿,蒋宸难得吃了个饱饭,心头更是说不出的雀跃。

“涵哥儿,明日你还去你四姐那?”

“对呀。”

蒋宸起了身,转去博古架那抽出一管画卷来。

“涵哥儿,你把这个交给你四姐好不好?”

“嗯?”涵哥儿有些不解。

蒋宸觉得自己的脸热的能煮虾子了,还是一本正经的道:“我们吃了你四姐亲手做的饭,总要答谢啊。这是我画的画,送给你四姐当谢礼。”

涵哥儿恍然大悟,点头道:“宸表哥放心,我一定会送给四姐的,母亲也常常教育涵哥儿,来而不往非礼也。”

蒋宸脸更红了,忙把涵哥儿打发走了。

等涵哥儿出了门,屋里冷清下来,蒋宸陡然清醒,立刻后悔了。

他,他怎么能送她画卷呢,这不成私相授受了么?

别人若是知道,该怎么想她?

蒋宸在屋里来回走着,又安慰自己。

还好,那画上又没落款,应该……不打紧吧?

猛然又想起画完后随笔提的一行字,脸色更不好了。

自己胡乱写的,她会不会误会了?

对有婚约的女子有非分之想,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轻浮无耻的人?

蒋宸来来回回走着,烦躁的想撞墙。

他才不喜欢表妹呢!

不喜欢……有婚约的表妹……

少年只觉得心头滋味如那山楂糕般,酸酸甜甜,最终记在心头的,还是那萦绕不去的酸。

“吉祥,去找二爷把画要回来,我拿错了。”

“是。”吉祥出门往明华苑去了。

蒋宸没想到涵哥儿是个急性子,从他这离去后就直接到了沉香苑。

甄妙有些奇怪:“涵哥儿,怎么这个时候又来了,再不回去,大伯娘该担心你了。”

“四姐,我这就走啦,这是我和宸表哥给你的谢礼。”说着把画卷往甄妙手里一塞,转身跑了。

正文、第六十四章画情

“百灵,去送一送涵哥儿,天色不早了,别磕着碰着。”甄妙高声吩咐着,抱着画卷转身坐下,冲紫苏笑道:“蒋表哥不愧是读书人,真是多礼。”

说着解开带子把画卷慢慢展开,一副风吹竹林动的画面呈现在眼前。

“咦,这就是园子里的那片竹林啊,啧啧,画的可真像。”甄妙感慨着,目光移到那行清秀挺拔的小字上。

“山有木兮木有枝……”

短短的一行字,便再没了下文。

甄妙当场便呆住了。

她就算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也知道这首著名的诗句。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那画卷拿在手里,顿觉火烧火燎的,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甄妙还在发傻。

心悦君兮君不知。

蒋表哥,他是何意?

紫苏不解,忙俯身把画卷捡了起来。

“我自己来!”甄妙急忙把画卷夺了过来,脸色通红。

紫苏已经看清了那行小字,人也怔住了。

蒋公子他,他竟然喜欢姑娘!

他怎么能!

看一眼甄妙满脸羞红的模样,紫苏整个人都不好了,阵阵眩晕。

老天,难道姑娘也心悦蒋公子?

那一日,他们在竹林,该不会私定终身了吧?

“咳咳。”甄妙打起呛来,慌乱的道,“蒋表哥,他,他定是拿错了……”

说着把画卷扔的远远的,爬上床榻用枕头盖着脸装睡。

紫苏反倒乐了:“姑娘,大热的天,您这是做什么,别悟出痱子来。”

甄妙活了两辈子都没遇到过这种事儿。真的是茫然无措,被紫苏从床榻上拉起来,一抬脚居然顺拐了。

紫苏一贯严肃的面皮抖了抖,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紫苏!”甄妙恼了。

紫苏总算放下心来,看姑娘这样子,还没开窍呢。

这分明是又羞又怕,半点没有两情相悦的模样。

“紫苏,你不要笑了,好丢人。”甄妙咬唇道。

紫苏收起笑脸,严肃的道:“姑娘,这可不是丢人不丢人的事,您有婚约在身,万一传扬出去。那就麻烦了。”

“只,只有你知道。”甄妙说着,觉得脸烫得不行。

“没有不透风的墙,姑娘,这画万万不能留着。还是烧了吧。”

“烧了?”

见甄妙一脸犹豫,紫苏又觉得不好了。

难道姑娘真的对蒋公子有意?

不,不,应该是姑娘本来没往那方面想,见了这画上的字,才起了心思?

想想蒋公子温雅如玉的模样,家世好。又有才华,若真的把哪位小娘子放在心上,又有哪个小娘子能不动心的。

想到这不由暗恨蒋宸,他这是要害死姑娘吗!

“可能是蒋表哥拿错了,要是烧了,他来要怎么办?”甄妙怎么想。也想不通蒋宸怎么就待见她了。

那天她把蛇扔他脸上了,邀请他一起吃东西,他还吐了……

呃,真不忍心再想下去了。

她要是蒋宸,估计一辈子不想看见她!

“这怎么能拿错了呢。”

紫苏正说着。就有小丫鬟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卷轴:“姑娘,蒋公子那边的吉祥过来,说是二爷给姑娘带来的画卷,当时拿错了,应该是这个。”

甄妙和紫苏面面相觑。

真的拿错了,甄妙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居然拿错了,紫苏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见自家姑娘不说话,小丫鬟提醒道:“姑娘,吉祥还在角门等着呢。”

没等甄妙回答,紫苏忙把那要命的画卷塞给小丫鬟:“快去给吉祥送去。”

把接过来的画卷打开给甄妙看,是一副雨打芭蕉图,提的也是应景的诗句,半点旁的含义也无。

这画卷和之前的用的同一种画轴,系的带子也是一模一样的,说是拿错了,倒是可能的。

紫苏稍微放下心,见甄妙脸色不好,心又悬了起来:“姑娘?”

姑娘这表情,是失望么?

难道,姑娘还是盼着蒋公子——

“紫苏,你想太多了,我只是觉得,有点丢人……”

甄妙说着,愤愤斜靠到床榻上去了。

心想,她明明是个好姑娘,若是个男子,早就爱上自个儿了。

没想到活了两辈子收到第一封寓意着爱慕之心的画卷,居然是送错了!

怀恨在心的甄妙,第二日只做了一小份冰碗给涵哥儿,半点多的都没。

“四姐,你怎么只做了这么点,我还答应宸表哥给他送去呢。”

甄妙翻个白眼:“那把你这份送去吧。”

涵哥儿忙摇头:“不行不行,好姐姐,你就再做些吧。”

“别求了,求也没用。你再不吃,冰碗就该化了。蒋表哥前几日受了伤,身子弱,吃不得冰碗的,你过去跟他这么说,他定不会怪你的。”

“真的?”

甄妙重重点头:“真的。他受了凉要是更严重了,那就是我们的不是了。”

涵哥儿把这话传到蒋宸那里,蒋宸枯坐良久,无声的苦笑了笑。

吉祥是自幼跟惯蒋宸的,见他这样,劝道:“公子,您这是何必呢?”

蒋宸一愣,见吉祥一副了然的样子,叹道:“这样最好。”

吉祥一边给蒋宸倒茶一边念叨着:“就是一幅画,您还要回来,也难怪四姑娘恼了。不是小的说,您哪年不画个百八十幅……”

“出去。”蒋宸有气无力的道。

被窥破心事固然令人羞恼,无人理解才更寂寞。

少年觉得,日子怎么就越过越艰难了呢。

只盼着秋季国子监快点开课,到时就没这些烦恼了吧?

这一日甄妙午休醒来,正在琢磨等甄妍添妆时,该送些什么好。

香囊帕子类的,她是不想送了。

就有小丫头进来请示:“姑娘,老伯爷院子的阿缎姐姐过来了,说是老伯爷请您过去。”

甄妙脑子嗡了一声。差点哭了。

真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

这位祖父,她也是了解的,小孩子脾气,想要干的事。想法设法也要干了。

这一次她要是推了,以后说不定还有什么事等着呢。

与其整日提心吊胆,不如伸出脖子一刀。

进了门没看到阿贵,甄妙松了口气,冲坐在罗汉床上喝茶的老伯爷施了一礼:“孙女给祖父请安。”

扑啦啦几声响,紧挨着老伯爷蹲着的大白鹅阿贵飞了起来,冲过罗汉床上的矮桌向甄妙扑来。

大概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阿贵死命扑腾着翅膀,好几根鹅毛就飘飘荡荡的落下来,有一根还落到了老伯爷头上。

甄妙吓得一声尖叫。猛地躲在青鸽身后。

青鸽宽大的身子把甄妙一挡,阿贵就撞到了她身上。

一个反弹落地,不死心的阿贵死命往上蹦,凶气十足。

老伯爷激动的从罗汉床上跳下来,高声道:“阿贵。好样的!”

看着头顶鹅毛给大白鹅加油的老伯爷,甄妙差点没昏过去。

祖母,您是怎么忍受的!

“祖父!”

听着小孙女娇滴滴的喊声,老伯爷才回过神来,一把把阿贵捞起抱在怀里,安抚道:“好了,阿贵。留着劲一会儿用,别吓坏了我孙女。”

见甄妙还躲在胖丫鬟身后不出来,道:“四丫头,快去把衣衫换了,祖父带你出门。”

“祖父,我怕阿贵。”甄妙实话实说。

“哈哈哈。你们这些丫头,都娇滴滴的,别怕,别怕,阿贵是经过训练的。不会乱咬人的。”老伯爷不以为然的道。

甄妙深以为然。

它当然不乱咬人了,它只咬她!

无论如何,打死她也不会从青鸽身后出来的。

老伯爷无奈了:“四丫头,你再磨蹭,我可不带你去了!”

“真的?”甄妙探出半个头,一脸惊喜。

“嗯?”老伯爷不满的拧眉。

甄妙忙调整表情,一脸遗憾:“真的吗?那太可惜了,祖父,实在是孙女不争气,很怕这些动物。”

非常老实的青鸽都忍不住翻个白眼。

姑娘,您说这话,那条蛇冤不冤啊?

老伯爷摆摆手:“罢了罢了,哎,我怎么就没个机灵贴心的孙子,一个太古板,一个年岁又小。四丫头,快去换衣裳吧,你怕阿贵,我让平安抱着它,离你远点儿。”

甄妙欲哭无泪,祖父,您怎么就死抓着我不放了呢。

孙女到底哪里吸引您,我改还不成么?

甄妙很快就知道老伯爷为什么非要带她去了。

一路提心吊胆到了明馨庄,才知道这里是永王的别院。

永王是昭丰帝的亲兄弟,初霞郡主的父亲。

一副少年打扮的甄妙不出意料的又遇到了初霞郡主和赵飞翠。

初霞郡主个子高挑。

甄妙在同龄女子中已经算高的了,初霞郡主比她小一岁,居然还要高出一寸来。

穿着彩裙的初霞郡主斜睨着甄妙嗤笑:“我道是谁呢,原来是甄四啊,这么矮的个子,有脸穿男装。”

甄妙也不反驳,笑眯眯的往赵飞翠的方向靠了靠。

满京城谁不知道,沐恩候世子是出了名的五短身材啊。

赵飞翠最忌讳别人说她父亲矮,她也是皇后宠着长大的,平日虽经常和初霞郡主玩在一起,其实也互别着苗头,当下就有些恼了,瞪了初霞郡主一眼。

“你那样看我做什么?”在不喜的人面前被同伴落了面子,初霞郡主也恼了。

两个小姑娘吵了起来,甄妙心满意足的回祖父身边坐着去了。

正文、第六十五章斗鹅

罗天珵近日有些心烦。

他记得前一世,大概就是这个时候,靖北厉王派蛰伏的杀手混入明馨庄,把一干玩乐的勋贵子弟屠了个干净,唯有建安伯因为心脏长偏了逃过一劫。

若说这些勋贵子弟,都是些好玩乐的,但个个身份不低,且是各府的嫡子嫡孙,再加上还有昭丰帝的胞弟永王在内,当时可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昭丰帝对唯一的胞弟还是有感情的,龙颜大怒之下严查此事,但被早就谋划多年的厉王暗中引导着,反倒清理了不少可用之臣。

这一年血雨腥风,人心惶惶,也是大周朝动乱的伊始。

罗天珵当初的流放之地便是厉王藩地,受厉王之害不浅,当然不想见到他再得手,更何况如今羽翼还未丰满,若是动乱起来,有害无益。

可具体到底是哪一日发生的刺杀事件,他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这几日派了人守在建安伯府附近,只要建安伯出门便会回报,只是他在宫中当值,消息是递不进来的,只能等到交班出宫。

这种等待的滋味,实在熬人。

罗天珵烦躁的走来走去,忽觉有人靠近,忙避开身子转向来人。

就看到方柔公主嘟着嘴,两手还是张开的姿势,跺脚道:“天珵表哥,真讨厌,人家本来想蒙住你的眼睛,让你猜猜看的。”

罗天珵很是无奈,对小公主偏偏得罪不得,只得客气有礼的道:“抱歉,只是公主以后不可如此了,万一属下失手伤了您可怎么办。”

“哼,你要伤了本公主,就一直照顾我好了。”方柔公主理直气壮的道。

罗天珵皱皱眉,总觉得这话听着不对劲,可看看还没到他胸口高的小公主。又不好想到旁的,只得勉强笑笑。

“天珵表哥,你这是什么表情,本公主已经够心烦了。”

“公主心烦什么?”罗天珵觉得自己的忍耐快到极限了。偏偏又无法发作。

再一次下定决心,定要早日建功立业,不再在这等级森严的皇宫里当一个小小的卫长。

“还不是父皇要给我选伴读的事儿,选来选去的,没一个看得顺眼的。”

方柔公主最烦的,是因为选伴读,最近居然还不能召甄四进宫。

不进宫,她又怎么出得了那口气!

眼珠一转:“天珵表哥,不如你带我出宫去玩吧。”

罗天珵果断拒绝。

别说昭丰帝已经明确说过方柔公主年纪不小,不能再出去疯跑了。就是目前这个特殊时候,他也不能带方柔公主出宫。

方柔公主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要是出门卷入这场刺杀风波,他几条命都不够交代的。

方柔公主拉下脸:“天珵表哥,本公主的话。你都不听?你,你就不怕我让父皇罚你吗?”

罗天珵淡淡看方柔公主一眼:“属下不敢,愿意领罚。”

“我,我再也不要见你了!”方柔公主小性子上来,扭身就跑。

昭丰帝深沉的声音传来:“方柔,你又来缠着罗卫长胡闹了?”

“父皇,人家才没胡闹。都是罗卫长,不听儿臣的话。”

“是么?”昭丰帝沉下脸来,“那要不要朕处置罗卫长,替你出气?”

看昭丰帝严肃的模样,方柔公主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父皇,儿臣是说笑的。”

瞥一眼处事不惊的罗天珵,昭丰帝收回目光,不赞同的道:“方柔,朕说过。你已经不小了,行事不能再如以往那般。你是公主,说话做事要有分寸,下次你再说罗卫长的不是,那朕就依你的意思,重重责罚罗卫长。你记住了吗?”

方柔公主心里一跳,委屈的道:“儿臣记下了。”

“那你去你母妃那吧,伴读已经定下来了,明日开始就进学。”

方柔公主不情不愿的离去,昭丰帝微笑道:“罗卫长,随朕走一走。”

“是。”

二人一前一后,缓缓踱步。

嶙峋的山石旁栽了几株桂花,已经悄然开了零零落落几朵,幽香扑鼻。

昭丰帝停下来:“罗卫长,朕怎么看着你这几日,有些心神不属?”

罗天珵一惊,面上却半点不露,恭敬道:“回皇上,臣近来在五城兵马司轮值,觉得西城并不安定。西城乃达官显贵居住之地,若是不太平,恐生乱子。因想着这事,心里有些不安,没想到皇上慧眼如炬。”

最后一句话说的昭丰帝龙心大悦,朗声笑道:“哈哈哈,从前朝到如今,历代都是五城兵马司护卫京城治安,又有六大营的人镇守京城周边。罗卫长,你多虑了。”

到底还是年轻,有忧国忧民的心思是好的。

昭丰帝又鼓励道:“不过为国为朝多一份忧心是好的。五城兵马司历来事多又杂,最是磨练人的,你且好好干着。”

罗天珵低了头:“是。”

等那事一发生,昭丰帝该笑不出来了。

他记得接下来护卫系统进行了很大调整,昭丰帝从龙虎卫并各地卫所抽调出精英,另设一卫,一明一暗,暗卫负责刺探情报,收集罪证,明卫负责缉拿。见官大一级,直接听候昭丰帝吩咐,称作锦鳞卫。

后来掀起腥风血雨,离不开锦鳞卫的功劳。

“皇上,臣有一个想法。”

“说吧。”

对罗天珵,昭丰帝非常有好感,救护公主之事放在一旁,像他这样出身好又上进的年轻人并不多了。

“臣想着,五城兵马司负责的事情繁多琐碎,龙虎卫守在皇宫,若是再成立一个特别卫队负责各处非常事宜,直达天听,岂不是更好?”

“呃,特别卫队?”昭丰帝来了兴趣,略一细想,看向罗天珵的眼神深沉起来。

罗天珵坦然垂手而立。

“你说的事。朕要好好想一想。”昭丰帝没有心思再闲聊,挥挥手命罗天珵退下。

罗天珵默默退下。

锦鳞卫的成立,是必然的,他率先提起来。是占了个先机而已。

至少等将来成立锦鳞卫时,昭丰帝对他这个提议人,必然会安排个位置。

那时,就不会只拘在皇宫里了。

明馨庄那边,斗鹅已经进行到了如火如荼的时候。

“阿贵,加油,跳起来,跳起来啄!”老建安伯激动的手舞足蹈,见阿贵被沐恩候世子养的那只鹅死死压着,又急得不行。

“老伯爷。您老还是歇歇吧,这一百两银子买来的鹅,怎么能跟我五百两买来的鹅王比。”沐恩候世子踩在个小杌子上,踮脚看着场里情景,喜的合不拢嘴。

心道建安伯这个老货倒是眼毒。才一百两银子买来的一只白鹅,竟然斗倒了一干人等,连永王都包括在内。

如今就看他的了!

“胡说,我家阿贵厉害着呢!”老建安伯气的吹胡子瞪眼,来回看看灵光一闪,一把把甄妙拉到身前,“阿贵。看这里,看这里。”

“祖父……”甄妙已经无言了。

不得不说,阿贵颇有灵性,听到老建安伯的喊声挣扎着抬头一看,见是甄妙立刻来了精神,猛使劲一窜。压在它身上的白鹅竟然被甩了下来。

专门驯养来斗的鹅是有凶性的,见欺压自己的对手倒了,立刻欺压上去,缠斗起来。

老建安伯激动的语无伦次,只要阿贵一松懈。就猛喊看这里。

到最后,已经没有多少人看斗鹅,全盯着被老建安伯猛摇的甄妙看了。

因为老建安伯太激动,把甄妙藏头发的帽子摇掉了。

三千青丝瀑布般倾泻而下,甄妙无语凝噎的看着老伯爷。

永王爆笑出声:“建安伯,原来你带来的不是孙子,是孙女啊!”

老建安伯全心投入的盯着场内,突然大笑道:“哈哈,阿贵赢啦!”

众人一阵静默,皆给了还在发呆的小姑娘一个同情的眼神。

老建安伯冲上去把阿贵抱下来,已经累得筋疲力尽的阿贵,居然还死撑着,冲甄妙挑衅的抬抬嘴。

甄妙又气又怕,往旁边挪了挪。

老伯爷一把把甄妙拉过来,喜气洋洋的道:“四丫头,等回去祖父给你封个大红包,今日多亏了你。”

“都是阿贵的功劳。”甄妙有气无力的道。

斗鹅完毕,便到了用餐的时候。

明馨庄格外巧妙,庄内一条河蜿蜒环绕,水清且浅,众人饮用的酒和瓜果,就被放入一个个小木船里顺水漂荡。

谁想吃些什么,直接从水中取用。

一个个平日华服盛装的勋贵,此时却放荡不羁的坐在河边饮酒吃菜,还有的居然打着拍子放声高歌。

甄妙很有些震惊,初霞郡主她们却早已见怪不怪。

不一会儿,清秀的小厮们抬着整羊整鹿上来,利落熟练的升起了火堆。

一个个年轻貌美的侍女立在勋贵们旁边,或是托着水盆,或是举着帕子,还有的布置好长长的桌案,放好碗碟筷子。

有的是侍女动手,有的是勋贵亲自动手,拿着刀子从整羊整鹿身上片下肉,就着火堆烤了起来。

那些参加比赛的白鹅见不得这种场面,已经被抱下去好生伺候了。

甄妙顿时恢复了精神,接过老伯爷手里的刀子道:“祖父,我来烤肉吧。”

正文、第六十六章蜂窝烤肉

“行,行,我等着吃乖孙女的烤肉。”阿贵斗赢了,老伯爷心情极好,看什么都是顺眼的,更遑论甄妙本来就手艺好了。

“行啊,建安伯,你这娇滴滴的小孙女还会烤肉?”沐恩候世子直接举着酒壶凑了过来,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就是你这个孙女,在七夕女儿会上赢了我闺女吧?”

“呃,似乎有这么回事儿。”建安伯挠挠头。

沐恩候世子冲赵飞翠招手:“飞翠,来爹这里坐。”

“父亲,您唤女儿做什么,熏死人了?”赵飞翠用帕子掩着口鼻道。

“这烟味多香,哪里熏了,来来,爹给你烤肉吃。”沐恩候世子虽然个子矮,手掌却厚重宽大,宠爱的摸着赵飞翠的头。

“父亲,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赵飞翠在外人面前最不愿意丢了面子,拨开沐恩候世子的手。

甄妙却羡慕的看了赵飞翠一眼。

没想到,沐恩候世子如此疼爱女儿。

再想想她那个爹——

甄妙紧握着刀子,狠狠割下一块羊肉来。

赵飞翠时刻盯着甄妙的举动,见她这样不由取笑:“喂,你到底懂不懂烤肉啊?”

甄妙抬眼看看她,又开始忙自己的。

“飞翠,你们在说什么呢?”初霞郡主走过来。

这里就她们三个小娘子,又是同龄的,再合不来,也比和那些爷爷大叔们呆在一起强。

赵飞翠指指甄妙:“初霞,你看,我就说嘛,她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恐怕都没见过烤肉吧,也难怪刚才见了流觞曲水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呢。”

初霞郡主顺着看去,见甄妙正摆弄着一块方砖似的羊肉,不由抿嘴笑了。

这烤肉。讲究薄、透,才会香而不腻,酥软好下口,可没见过哪里的烤肉跟砖头似的。

“行啦。总要想想人家的身份。”初霞郡主轻笑道。

声音说的低,也只有三个小姑娘才听到。

毕竟当着一群大老爷们吵起来,那显得挺没教养的,她们这些人自小就懂得人前该如何做了。

“郡主说说,我是什么身份!”甄妙把刀子往羊肉上一甩,刀子噗地一声没了进去。

看着笑眯眯却不带半点暖意的甄妙,还有仍在打颤的刀子,初霞郡主嘴角笑意一僵,好半天才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甄妙抬起眼帘,淡淡道:“就是听了郡主的话不明白。问一问,郡主也说不出答案,就算了。”

“你,你分明是吓唬我!”初霞郡主指着那柄刀子。

“不敢,我只是在做烤肉罢了。”

“初霞。别听她胡说,她这哪是烤肉,分明是故意吓你呢。”赵飞翠凉凉道。

甄妙斜睨赵飞翠一眼,又把刀子拔起来。

“你,你干嘛?”赵飞翠不由后退一步。

甄妙暗暗好笑。

果然还都是半大的小姑娘,若是大人自然明白她哪能怎么样。

“不干嘛。”甄妙用布抹了抹刀子,“两位都比我身份高贵。所以每次见了,才想找茬就找茬吗?”

说着轻蔑的看二人一眼:“上次七夕会,我赢了你哦,今日,我还能做出最好吃的烤肉来,你们呢。要是抛开身份,你们拿什么赢我?”

甄妙本不是争强好胜的人,平日这话也不会说的,只是一次一次的被半大小姑娘挑衅,实在不胜其烦了。

又有身份之别。不如来次狠的,激的她们以后别再招惹她。

哪怕无视她也行啊!

“你简直大言不惭!”赵飞翠抬高了声音。

“怎么了,闺女?”

沐恩候世子一出声,就有人看了过来。

初霞郡主瞪了赵飞翠一眼。

心道暴发户就是暴发户,关键时刻总是上不了台面的!

赵飞翠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忙道:“没什么啦,父亲,是甄四说能做出最好吃的烤肉来,女儿才忍不住开口的。好啦,您快喝您的酒去吧。”

“最好吃的烤肉?”沐恩候世子来了兴趣,站着不动了。

其他人靠了过来。

这群人都是好吃好玩的,听说甄妙放话能做出最好吃的烤肉,又是这么一个小姑娘,哪个不来兴趣。

见人多了,赵飞翠也不再拦着,看着甄妙冷笑一声。

心道等会儿她出了丑,谁还记得她的失言。

“建安伯,你这孙女,真的会烤肉?”永王也凑过来,看一眼甄妙手中的肉块笑道。

“那当然了。”建安伯拍着胸脯道。

他可是吃过孙女做的饭的,府里的厨子都比不了。

“哈哈,建安伯,你这孙女要真能做出不错的烤肉来,回头我把新弄来的一对熊掌给你送去。”永王道。

他也不会跟个小女孩计较,什么最好吃的烤肉,只要做出来的尚能入口,就成了。

“四丫头,你听见没,可得好好做。”建安伯兴奋的道。

谁都知道熊掌难得,他可是有年头没吃过了。

甄妙无奈看了建安伯一眼,专心处理手中的羊肉。

她不过是烤个肉,怎么又被人围观了。

用刀反复把整块羊肉拍松了,拿起一根筷子在羊肉上扎出数十个小孔。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看得一头雾水。

“劳烦取些蜂蜜、鸡蛋来。”甄妙对站在旁边的侍女道。

“去拿。”永王道。

这些东西都是常备的,只是烤肉还用得到蜂蜜和鸡蛋?

不少人心中疑惑,有的干脆交流起经验来。

等蜂蜜和鸡蛋来了,打出蛋清,把羊肉块浸了片刻,才拿出来放到火上烤。

一边翻烤,一边刷着食盐之类的调味料。

这样看来,倒是和别人烤肉没甚区别。

甄妙不停翻着羊肉,火候掌握极好,见是时候了,立刻刷上蜂蜜。

不多时。整块羊肉变得金黄,散发着诱人的香甜味。

“取个大盘子来。”

侍女把大盘子放到桌案上,甄妙已经烤好了羊肉,小心的夹着整块放到大盘子里。

“这就成了?”不少人好奇的问。

闻着味道确实不错。可这么大一块,真的入味了么?

甄妙笑笑,也不说话,取了一柄又快又亮的新刀,手起刀落,片刻把整块羊肉切成了无数大大的薄片。

一片片羊肉倒在盘子里,每一片都是表层微焦内里是蜜色的金黄,上面还有数十个小孔。

“好了,祖父,您尝尝?”甄妙放下刀子净手。

永王咳嗽一声:“来人。把这些羊肉分了,大家都尝尝。”

“就是,我也尝尝这最好吃的烤肉。”有人调笑道。

等夹起烤肉放入口中,顿时都噤声了。

甄妙选择的是肥瘦相间的后腿肉,又扎出了许多小孔。调料和蜂蜜早已经通过小孔融入了内部,是以每一片烤肉都是酥嫩鲜香,还带着淡淡蜂蜜的甜味,半点腥膻之气都无。

“哈哈哈,建安伯,你这孙女说的不错,这果然是本王吃过最好吃的烤肉了!”永王吃完自己盘中的那片烤肉。忽然后悔之前吩咐把烤肉都分下去了。

“确实是妙极,妙极。对了,我想起来了,建安伯,你这小孙女,是七夕会上制作巧果花瓜。被评了绝品的那个吧?”有人恍然大悟。

“不错!”建安伯得意的道,见一群人盯着他盘子里多出来的烤肉虎视眈眈,忙夹起来吞掉,摆摆手道,“别看了。都吃自己的去吧,我孙女可不是专门烤肉的,这是她孝敬我的,结果分给你们吃了。”

说得一群人讪讪散了。

这些人里虽有不少身份比建安伯要高,但建安伯年纪大,又是出名爱玩会玩的,平日相聚倒是挺受尊重

便连永王,虽然想吃,也知道让一个伯府的姑娘给一群人烤肉不像话,只得悄悄嘱咐初霞郡主道:“初霞,你和甄家丫头玩得好,等会儿别忘了让她给你们多烤些肉啊,到时候给你父王送来。”

初霞郡主犯了个白眼。

父王,您哪只眼睛看到我和她玩得好了。

“怎么样,我做的烤肉,是不是最好的?”甄妙望着初霞郡主和赵飞翠微微笑。

“是又怎么样?”都是小姑娘,虽任性了些,赵飞翠却还没学会口是心非那一套。,

尽管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甄妙做出的烤肉确实是她吃过最好的。

“那你们就输啦,以后就别有事没事的找茬了。要是实在看我不顺眼,大不了我们就当不认识好了。”

“谁说我输了?”好一会儿,初霞郡主似乎想起什么来,拉着甄妙道,“你跟我来。”

“啊?”

赵飞翠忙追了上去:“初霞,你带甄四去哪儿?”

“你们跟我来就是了。”

初霞郡主带着二人走走绕绕,进了一处雅致的小院子。

院中几株梨树已经结了果子,个头儿还不大。

走到第三棵树下,初霞郡主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把锄头,对着树根旁挖了起来。

“初霞,你到底在挖什么啊?”

“等着就是了。”

不多时,初霞郡主脸上见汗,把锄头递给甄妙:“我累了,你来,小心着点,别弄破了。”

甄妙无奈的接过来继续挖。

看到一抹红色,初霞郡主忙叫停手,小心翼翼的抱出一个系着红绳的墨黑色坛子来,得意冲甄妙道:“谁说我什么都不会了,这是本郡主五年前采花瓣上的露珠,亲自酿的酒。今儿打开,让你们尝尝。”

正文、第六十七章逃命

初霞郡主直接把酒坛开了封,浓郁的酒香味传来。

甄妙和赵飞翠不由自主深吸一口气。

初霞郡主跑进屋子,片刻后托着三个白玉杯出来了。

赵飞翠一点不奇怪的样子,掩口笑道:“初霞,这是放多久的了,你洗了么?”

初霞郡主白她一眼:“这里每日都有人清理的。”

说着把托盘放在石桌上,一一倒入美酒。

甄妙这才发现,这酒居然是绛红色的,且看着很浓稠,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尝尝吧。”也不知道是不是初霞郡主在跟甄妙较劲,她首先便把酒杯递给了甄妙,还一直等着她的动作。

甄妙接过酒杯,先是晃了晃浓稠的酒液,这才凑到唇边喝了一小口。

入口香醇清爽,还带着淡淡梅子味道。

“是放了杨梅吗?”甄妙看着初霞郡主真心赞道,“很不错。”

“真的?”初霞郡主扬了眉想笑,又想到这是向来看不顺眼的人,收了笑意,一脸别扭的道,“比起你的烤肉如何?”

这郡主,还真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

“都很好,要是梅子酒配烤肉,那就更好了。”甄妙笑眯眯的道。

瞧着甄妙的笑脸,初霞郡主本能的皱皱眉,可想起那美妙的烤肉味道,不由暗暗咽了口水,别别扭扭的冷哼一声:“行,我们这就回去吃烤肉,喝梅子酒,飞翠你来评判,看到底是她的烤肉好,还是我的梅子酒好。”

“没问题。”赵飞翠答应的飞快,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甄妙暗暗翻个白眼,心道这有可比性吗?

“快点。”初霞郡主一手抱着酒坛子,一手拖甄妙。

“郡主,我自己走——”

三人拉拉扯扯走了一会儿。甄妙猛然停住脚步。

“哎,你干嘛?”初霞郡主差点撞上甄妙,急忙收住脚,不满的道。

“就是。冒冒失失的!”赵飞翠瞪了甄妙一眼。

不知为何,她隐隐觉得初霞郡主对甄妙不一样了,而这种改变,让她本能的觉得不痛快。

“都噤声。”甄妙紧蹙眉头,“你们难道没听到什么声音吗?”

“哪有什么声音啊,你少故弄玄虚!”赵飞翠推了甄妙一把。

甄妙反手抓住赵飞翠手腕。

“哎,你放开,痛死啦!”

“甄四,你想做什么?”初霞郡主警惕的道。

这里就她们三个,她该不会想打她们一顿吧?

她敢!

初霞郡主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甄妙却顾不得这些。压低声音道:“有什么事以后再说,你们难道听不见,前边声音有些不对劲吗?”

被甄妙严肃的模样弄懵了,初霞郡主侧耳仔细听了听。

赵飞翠却拍向甄妙手臂:“初霞,别听她的。她就是故意找我们麻烦!”

初霞郡主神情严肃起来:“好像是有些不对劲,飞翠你听,前面声音好乱,似乎还有哭声。”

“有哭声有什么奇怪的,初霞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人喝醉了,哪次没有放声大哭的。还有唱歌打架的呢。”赵飞翠不以为然的道。

听她这么一说,初霞郡主稍微放了心。

却见甄妙忽然蹲了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二人大为惊讶。

这姿势,未免太不雅了!

甄妙站了起来,脸色相当难看:“你们在这等等,我去看一下。”

说着就要走。一把被赵飞翠拉住:“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啊,莫名其妙的,先是说不对劲,现在又让我们留下来,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见赵飞翠拉着不让走。甄妙看向初霞郡主。

初霞郡主淡淡道:“甄四,你还是把话说清楚的好。”

甄妙叹口气:“郡主,赵七姑娘,不是我不想说清楚,只是我们离那儿甚远,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听声音觉得不大对劲,那分明是打斗和哀嚎的声音,这恐怕不是纯粹为了宣泄情绪发出来的。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初霞郡主紧盯着甄妙问,不知不觉也紧张起来。

“倒像是厮杀!”

“什么?不可能!”初霞郡主先是满脸震惊,随后勃然大怒,“甄四,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这可是我父王的别庄!”

“郡主,争论这些做什么呢,到底什么情况,去看一看就知道了,你们在这里等我——”

“不,要去一起去,难道你觉得你比我们强?”初霞郡主扬起了下巴。

甄妙只得叹气:“好吧。”

她本来是想探查一下情况,若是不对劲,就小心退回来,有初霞郡主这位主人在,好歹能寻个地方躲起来。

可若是她们也去,谁知道会不会保持冷静。

但看这架势,不让她们去显然是不可能的。

“那要是有什么情况,你们一定要冷静。”甄妙还是忍不住提醒道。

“这个不用你说。”初霞郡主绷着脸走了过去。

随着渐渐靠近,声音越来越大了。

三人互相看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果然有问题!

“我,我们……”赵飞翠哆哆嗦嗦的张口,已经带了哭腔。

“赵七姑娘,你在这等我们吧。”甄妙见她腿脚哆嗦,怕得实在不像样子,开口道。

“飞翠,你留下。”初霞郡主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强自镇定道。

赵飞翠眼泪已经流了下来,猛摇头:“我……我父亲还在那里……”

除了甄妙,二人都是真正的十三岁小姑娘,可她们已经明白事情真的不好了。

一只带着暖意的手握住了赵飞翠,另一只手拉住初霞郡主:“那我们走,记住,等会儿无论见到什么,千万别发出声音。”

“嗯。”

这一刻,无论是身份高贵的郡主,还是自幼受尽宠爱的赵飞翠。都只是一个六神无主的小姑娘,而那双带着暖意的手,让她们心底安定了些。

三人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靠近。

隔着丛花疏木。终于看清了那一边地狱般的惨象。

几个黑衣蒙面的人,身若游龙,穿梭于人群中,每经过一处,就是血花飞溅,伴随着令人战栗的惨呼声,一个人便轰然倒下。

幸存的人还在惊慌逃窜,处处是断臂残肢,高雅的流觞曲水,早已成了血河一片。

“爹——”赵飞翠的声音憋在了喉咙里。

甄妙惊得看过去。就见初霞郡主用手死死捂住赵飞翠的口,而捂住口的那只手,还是不停颤抖的。

被捂住口的赵飞翠双目圆睁,直直看着前方,泪水如珠子般滚落。

与此同时。咣当一声,初霞郡主一直抱着的酒坛子跌落在地,瞬间粉身碎骨,酒香四溢。

初霞郡主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她忘了自己还抱着酒!

“快走!”甄妙猛然拉了初霞郡主一把,然后便哭了。

她看到老建安伯仰倒在地,怀中还抱着已经变成红毛的阿贵。

“他们,他们是杀手。我们快走。”甄妙根本控制不住汹涌而出的眼泪。

也许是场面太混乱,各种惨呼声此起彼伏,酒坛跌落的声音,居然没惊动那些杀手。

初霞郡主绝望的寻觅着永王的身影,听了甄妙的话,下意识的点头。手不自觉收得更紧了。

赵飞翠拼命挣扎起来。

“郡主,再不放手,她要闷死了!”

初霞郡主猛然回神,同样带着哭腔:“我,我放手。你千万别出声!“

赵飞翠拼命点头。

初霞郡主手一松。

赵飞翠推开她,大口喘着气。

“我们快走,刚才那些杀手虽然没听到动静,但酒香味瞒不住的!”甄妙心跳如雷,脑子却异常冷静下来。

三人正要悄然退走,忽见一个黑影飞来,抬头一看,竟然是一颗双目圆睁七窍流血的头颅。

“啊——”

赵飞翠控制不住的尖叫出声。

而初霞郡主,则是把手放在唇边死死咬着。

甄妙也是吓得瞬间懵了,一脸呆滞的看着在自己脚下打转的那颗人头。

那一刻,她恨不得放声尖叫,可喉咙偏偏像堵了棉花,半点声音发不出来。

那边一个黑衣人,目光冰凉的往三人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

糟了,被发现了!

甄妙陡然回神,推一把瘫软的二人:“快,快走!”

初霞郡主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

赵飞翠如被抽去骨头般软倒在地上:“没,没用的,他看到了,他看到了……”

啪的一声,甄妙打了赵飞翠一个耳光,边打颤边冷冷道:“他是看到了,可他现在顾不上杀我们,怎么,你要在这等着他吗?”

说完也不理她,向初霞郡主伸出手。

初霞郡主颤抖着握住甄妙早已冰凉的手,使劲站了起来。

赵飞翠张了张口:“带着我……”

二人一左一右,把赵飞翠拽了起来。

“你们跟我来。”

初霞郡主当先,三人互相扶持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向花丛深处跑去。

“初,初霞,我们躲到哪里?”赵飞翠神情都是木的,分明一副再受刺激就要崩溃的样子。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捉迷藏,不小心掉进去的那个废井?我们去那里。”初霞郡主一时紧张,猛然忘了路。

“那边。”赵飞翠哆嗦着伸出手指。

三人顺着赵飞翠指的方向狂奔,不知是哪个突然绊了一脚,顿时一起跌倒。

正文、第六十八章危机

这个时候,甄妙强悍的身体素质就体现出来了。

她手一撑地跳了起来,随后一手拉着一个往上提。

初霞郡主气喘吁吁的站了起来。

赵飞翠哎呦一声,哭道:“我不行了,我脚崴了!”

“你想死吗!”初霞郡主又气又怕,伸手死命拽她。

“别碰我,疼,就让我死在这里好了,不然也要疼死了!”赵飞翠断断续续哭着,大滴汗珠儿从额头滚落下来。

看这样子,真的崴得不轻。

甄妙焦灼的看了后面一眼,牙一咬,俯下身子把赵飞翠背了起来。

“你——”

初霞郡主二人都吓了一跳。

“带路。”甄妙喘着大气。

“好。”初霞郡主神色凝重的点点头。

“注意别折了花枝草茎,发现痕迹,那些杀手会追上来的。”甄妙叮嘱道。

“嗯。”初霞郡主走在前面带路。

多了一个人,甄妙吃力起来,浑浊沉重的呼吸声萦绕在耳畔,赵飞翠神色怔怔的。

“你,你还坚持的住么?”不知走了多久,看着脸色已经白的有些透明的甄妙,初霞郡主气喘吁吁的问。

甄妙平缓着呼吸,一时没有做声。

赵飞翠眨眨眼,猛然想起来什么,一脸惊恐的道:“不要丢下我!”

“你闭嘴!”初霞郡主狠狠瞪了赵飞翠一眼,这才看向甄妙,咬唇道,“你要是不行,就换我来。”

“初霞——”赵飞翠再次怔住了。

初霞郡主像是没听到赵飞翠的话,只是盯着甄妙。

甄妙摇摇头:“还是我来吧,郡主带路就好了。”

一个同龄人的重量,又是体力已经耗了大半的情况下,不是小郡主想的那么简单的。

她若不是每日坚持锻炼。又懂得一些呼吸的技巧,早就吃不消了。

“坚持不住了你就说话,别嘴硬!”初霞郡主丢下硬邦邦的一句话,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片桂树林。初霞郡主跑到一棵足有两人手臂粗的老榕树下,绕到它后面喊甄妙:“到了。”

三人停住脚,初霞郡主把爬满井口的杂草蔓藤拨开,指着下面道:“就是这里。”

废井倒是不深,能一眼看到井底。

里面铺着一层枯叶杂草,看起来倒是干燥的,但气味并不好闻。

初霞郡主和赵飞翠不由犹豫起来。

“不能犹豫了,要是杀手追来,我们想躲进去也来不及了。”甄妙虽然也怕这狭窄逼仄的空间,还是咬着劝道。

回头看一眼桂树林。初霞郡主下定了决心:“好,我们下去。

见她往里面跳,赵飞翠忍不住喊:“初霞——”

“嗯?”初霞郡主拧眉。

赵飞翠悄悄瞥了甄妙一眼。

初霞郡主一怔,随后大怒:“这是我家,我最熟悉。要是下去,自然是我先下去!”说完嘲讽的看了仍在甄妙背上的赵飞翠一眼。

赵飞翠变了脸色,讷讷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初霞郡主早已跳下去了。

甄妙放下赵飞翠,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跳。

赵飞翠完全慌了,哭道:“你们都跳下去了。我怎么办?”

初霞郡主凉凉的声音传来:“你脚崴了,难道没有手吗?跳下来又不用脚!”

“你跳吧,我们两个在下面,可以一起接住你。”甄妙淡淡道。

赵飞翠这人,果然是自私凉薄,倒是初霞郡主令她大为意外。

不过这种时候。三人是一体的,怎么也不能不管她。

赵飞翠知道再没有置喙余地,狠狠心,双手并用扒着井沿儿翻了下去。

甄妙和初霞郡主伸手接住她,三人一起跌坐到地上。

“我们。我们会被发现么?”赵飞翠怯怯的问道。

那般惨象,似乎把这个飞扬跋扈的女孩子的胆气都吓没了。

沉默许久,初霞郡主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脸色苍白的看二人一眼,道:“听天由命吧,若是发现了,我有这个!”

“这个有什么用,那些可是杀手!”赵飞翠反驳着,忽然脸色一变,明白了初霞郡主的意思,不由惊呼一声,一脸惊惧的看着她。

初霞郡主微抬了下巴:“怎么,被人发现,你还想独活,被人凌辱吗?”

“我……”赵飞翠不知道怎么回答。

从来没有一刻,觉得生命这么宝贵过,她不想死,她才十三岁呢!

初霞郡主收回目光:“随你好了。”

然后看向甄妙:“你呢?”

平日她再怎么骄纵,也是堂堂郡主,皇室一员,怎么能被贼人凌辱。

那是她以郡主之尊,必须捍卫的底线!

尽管只有十三岁,这个道理自幼她便懂得的。

看着初霞郡主一脸决然的神色,甄妙笑了笑,一伸手,手心上竟然是一块碎瓷片。

“我本来准备了这个,没想到郡主有匕首。”

这碎瓷片,是酒坛子跌落碎裂时,她趁乱收起来的,不至于手无寸铁。

当然,她没想着像初霞郡主那样为了避免被凌辱而自杀,而是想寻最好的时机拼一拼。

若是走运捞个垫背的,死的也没那么憋屈不是。

初霞郡主却误会了甄妙的意思,露出赞许的目光,瞥一眼赵飞翠道:“果然,传承几代的侯门勋贵,到底是不同的。”

赵飞翠脸涨得通红,可现在的她完全没有顶嘴的底气,只是默默低下了头。

“我们还是都安静的休息会儿吧,若是有人追来了,听到我们说话就糟了。”甄妙提醒道。

三人都不再言语,时间仿佛凝固了般,缓慢流淌着。

“卫长,这几个人都是高手,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举办酒宴的地方,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男子对正舞着刀和一个黑衣人交手的蓝衣青年喊道。

蓝衣男子刀一扬,震飞了对手手中的刀。在对方惊愕之际刀落下直刺过去,刺入了对方的小腹。

刀利落的拔出,身子往旁边一侧避开飞溅的鲜血,顺势抬脚。踹中正和满脸是血的男子缠斗的黑衣人手臂。

只听咔嚓一声,黑衣人手臂竟然骨折了!

面对这种情况,黑衣人只是闷哼一声,手中尖刀竟然向自己腹部刺去。

竟然是要自尽!

蓝衣男子竟似早有准备,手中刀再次抵住那人武器,冷声对满脸是血的年轻男子道:“想活命,就给我坚持住!留下活口!”

“是!”年轻男子见卫长大发神威,顿时来了精神。

蓝衣男子匆忙向别处赶去。

在他游走攻击下,黑衣人一个个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形势终于被彻底掌控。

蓝衣男子看着站成一排的年轻男子们。沉声道:“龙三去送信,龙四看好俘虏,剩下的都去看一看,把受伤的人集中起来。”

“是!”

几个年轻男子都散开,蓝衣男子这才走到肩膀被血湿透了的永王面前。躬身施礼道:“永王受惊了。”

“你是?”永王有些迟疑。

罗天珵虽然是镇国公世子,又是宫中侍卫,可永王素来是不务正业的,心思都放在了玩乐上,加之站在面前的男子浑身浴血,一时竟没认出来。

“臣乃龙卫第七卫长,罗天珵。”

“是镇国公世子?”永王总算反应了过来。心下一松,身子不由软倒。

罗天珵忙把永王扶住:“永王,臣护送您回府。”

“嗯,好,好。”永王连连点头,抬脚欲走忽然僵住。脸色难看的道,“罗世子,本王的女儿还不知去向!”

“郡主也在这里?”

“对,对,还有沐恩候世子的闺女和建安伯的孙女!”永王有些急了。“罗世子,烦请你快点找一找!”

罗天珵也怔了,不由自主的问:“哪一个?”

“什么哪一个?罗世子,你发什么呆啊,快去找她们!”

罗天珵深吸一口气:“哪一个孙女?”

“什么哪一个?呃,呃,就是做烤肉特别好吃那一个!本王听沐恩候世子的闺女喊她甄四。”

说不出为什么,听到这话,罗天珵心狂跳了一下,随后才冷静下来,手指放到唇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呼啦一声,几个年轻男子站到了面前。

罗天珵指着一人道:“去看一下死去的女子中,有没有不是侍女打扮的。”

然后看向剩下的人:“所有受伤的人都集中在一起了么?”

“卫长,在这边。”

罗天珵快步走过去,看着受伤的男男女女。

男子虽然一身狼狈,仍可以看得出是锦衣华服,女子则通通是侍女打扮。

“你们谁看到郡主了?”

惊吓过度的人全都茫然摇头。

“卫长,死去的女子,皆是侍女打扮。”前去查验的侍卫来报。

罗天珵看向幸存的侍女们:“你们身为侍女,居然不知道郡主的去向?”

这话杀意腾腾,包括勋贵们在内,不由自主的头皮一冷。

良久,一个侍女怯怯道:“婢子好像看到一个黑衣人,往那个方向去了。”

“你们在这里保护永王,守着伤者,我去那边看一看。”

罗天珵几个起落,消失在众人眼前。

另一边,甄妙三人背靠背无声坐着,只觉度日如年。

忽然有细微的声音传来,三人同时身子一僵。

都是小姑娘,耳聪目明,再仔细听,确认了那声音就是脚步声!

三人紧张的大气不敢出,俱都仰头死死盯着井口。

不多时,看到一个蒙面人缓缓往井底探头。

正文、第六十九章人心

赵飞翠吓得尖叫起来。

初霞郡主颤巍巍的握着匕首,举到胸前。

“千万别站起来!”甄妙低喝了一声,身子往井壁靠去。

二人见状,忙跟着照做。

赵飞翠吃痛,可是连尖叫的勇气都没了,挣扎着挪动到井壁,无声哭泣起来。

蒙面人探头俯视着她们,声音冰寒充满杀气:“哪个是郡主?”

三人互视一眼,时间有短暂的凝滞。

不耐烦且充满杀意的声音再次响起:“哪个是郡主?”

三人依然沉默。

就见黑衣人忽然举起手中尖刀往井口刺下,冰冷声音直戳三人心口:“若是不说,那你们就一起作伴吧!”

“啊,不要!”赵飞翠捂着脸大喊起来,手胡乱指着:“是她,她是郡主!”

气氛一片死寂,赵飞翠指的,刚好是甄妙和初霞郡主中间的方向!

“到底是哪个?”蒙面人追问,声音听起来更加冰冷,毫无温度的目光落在初霞郡主和甄妙身上。

赵飞翠满脸涕泪,手指伸出不停抖着,最终指向甄妙:“是她。”

此话一出,初霞郡主蓦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喊道:“你,你,我……

那边甄妙眼前一黑,身子腾空而起,再睁眼,已经到了上面。

“我才是郡主。”初霞郡主后面的话终于磕磕绊绊的说了出来。

可是上面已经没有了动静。

初霞郡主死死瞪着赵飞翠。

井下一片沉默。

许久,就听啪的一声,初霞郡主扬手打了赵飞翠一个耳光。

蒙面人一走,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跟着褪去,赵飞翠恢复了胆子,捂着脸大叫:“初霞,你,你为什么打我,要知道。是我救了你!”

啪得一声,赵飞翠另一边脸也肿了起来。

初霞郡主高仰着头,神情怔忪:“对,是你救了我。可你让我觉得自己很无耻!”

她觉得心里好乱。

那种绝境下。她居然活了下来,可她之所以活下来,是因为杀手抓错了人!

两个耳光打得赵飞翠已经披头散发,听了初霞郡主的话,双手猛摇着她的肩膀:“初霞,你给我醒醒吧,什么无耻,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初霞郡主回神,冷笑起来:“可是我们活着,她死了!”

听到这。赵飞翠眼中飞快闪过羞愧,可随后硬着头皮道:“不是她死,就是你死的,初霞,难道你不想活着吗?况且。你,你不是一直讨厌她吗?”

初霞郡主咬唇盯着赵飞翠,直到她心虚的低下头去,才一字一顿道:“赵飞翠,她救了你。”

赵飞翠头垂的更低了,手死死绞着衣服不说话。

初霞郡主气势一松,再忍不住哭了起来:“我是讨厌她。可我从没想过要她死啊——”

“郡主。”一个清冷声音传来。

“啊!”赵飞翠吓得猛然抱住初霞郡主。

初霞郡主同样吓得僵住了。

二人竟没有勇气抬头。

“郡主,在下是龙卫第七卫长,罗天珵,现在救您上去。”

这话落入二人耳中,无疑是一阵仙乐。

二人同时抬头,就看到一个眉目清绝的蓝衣男子纵身跃了下来。

随后各自手腕一紧。整个身子腾空而起。

瞬息间三人到了上面,同时落地。

赵飞翠脚一沾地,顿时疼的身子向罗天珵栽去。

罗天珵身子一旋,只用一只手把赵飞翠撑住,待她站稳。沉声道:“得罪了。”

乍然被救,二人还有些发呆。

“在下听说甄四姑娘也和郡主二人在一起,不知——”

初霞郡主和赵飞翠对视一眼。

“她——”赵飞翠刚开口,就被初霞郡主打断。

“刚才有个蒙面人发现了我们,以为甄妙是我,把她截走了!”

这话一出,二人顿觉周身一冷。

初霞郡主咬咬牙:“罗卫长,你快去救她吧!”

罗天珵紧绷了脸没有理会二人,四下扫视一番才抱拳道:“郡主,前面已经被在下带来的人控制了,救援的队伍很快就到,你们先过去吧,在下去寻甄四姑娘。”

话音刚落,人就如矫健的豹子,几步蹬起消失在二人视线里。

良久,赵飞翠喃喃道:“他能找到甄四吗?”

“不知道,我们在井下,连蒙面人去了哪个方面都不清楚。或许罗卫长有别的办法吧。”初霞郡主说完再懒得理会赵飞翠,抬脚往回走去。

赵飞翠脚踝肿得老高,一动弹就疼得死去活来,不由大喊:“初霞,扶一扶我啊,我走不了路。”

“我不敢!”好一会儿,传来初霞郡主凉凉的回答,人慢慢消失在赵飞翠眼前。

赵飞翠强撑着挪动几步,最终跌坐在地上,想着一连串的变故,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是羞是恼还是悔,捂着脸大哭起来。

“父王!”初霞郡主返回,见多了许多身穿龙甲的侍卫围着永王,声音哽咽着扑了上去。

“初霞,太好了,你没事,担心死父王了!”永王见初霞郡主回来,心总算落了地,连肩膀上的伤都不觉得疼了。

初霞郡主抬起头:“父王,您快派人去追,有一个杀手把甄四截走了!”

“什么,还有漏网之鱼?”永王一听这话站了起来,吩咐道,“你们快去找人,务必把人寻回来,那杀手要留活口!”

说到这里永王有些心虚。

那些见人就杀的蒙面人一失手,居然全都自杀了,只有罗世子先前逮的那人还活着,他因为愤怒提来审问,居然被他咬破口中毒牙自尽了!

要是最后一个杀手也死了,那他这场祸事算是白遭了,更无法向皇兄交代!

这里可是京城,且是权贵云集的西城,出了这么大的事。可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儿。

更何况还有好几个惨遭毒手的勋贵,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家里人也不会罢休的。

永王心情沉重的坐下来,整个人都没精神了。瞬间仿佛老了十岁。

“王爷,死者名单出来了,皇上招您速速进宫。”

“知道了。”永王站起来,叮嘱道,“好生护送郡主回王府。呃,初霞,沐恩候世子的闺女呢?”

初霞郡主垂着眼皮,不冷不热的道:“她脚崴了,可能还在来这的路上。”

永王忙吩咐两个侍卫去接赵飞翠,侧头对初霞郡主道:“那丫头可怜。沐恩候世子没了。”

“是么?”听了这话,初霞郡主怔怔的,也说不出是讨厌赵飞翠,还是可怜她了。

甄妙被蒙面人夹在腰间,耳边风呼呼的响。觉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她悄悄把手缩回衣袖,探到装有碎瓷片的暗袋里,又停了下来。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虽然日日锻炼,会几手出其不意的招式,可比起专业的杀手来差的太远了。

这人没有马,又是见人就杀。应该是特意培养出来的杀手,潜入明馨园进行刺杀。

可他居然留下活口,带着自己逃跑,这说明什么?

甄妙快速思考着,心中一喜。

是不是说明——

有人发现明馨园被袭了,且控制住了局面!

随后。甄妙又沮丧起来。

就算如此,她被冷血的杀手劫走,也只是当个挡箭牌,若是不见追兵来追,他恐怕不会带着自己这个累赘。

正想着。忽听一个声音道:“站住!”

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蒙面人身子一顿,随后奔的更急。

破空声传来,蒙面人揽着甄妙迅速避开,继续飞奔。

又是破空声传来,这次蒙面人没有躲避,反而手往外一推,用甄妙挡住了暗器袭来的方向。

罗天珵脸色都变了,手一扬又是一物射出,叮咚一声响,撞飞了先前那物。

蒙面人带着甄妙又拉开了一段距离。

罗天珵再不敢使用暗器,加快了脚步。

蒙面人多带了一个人,渐渐被罗天珵追上。

“你看看前面,还要跑吗?”罗天珵停了下来。

蒙面人看一眼身后的悬崖,再看一眼罗天珵,把甄妙拉在身前。

“放了她,我留你个全尸。”罗天珵看也不看甄妙,步步逼近。

蒙面人沉默不语,忽然一声冷笑,竟抱着甄妙纵身往下跳去。

甄妙吓得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罗天珵急的喊了一声,跟着跳了下去。

甄妙紧闭双眼,以为这次要粉身碎骨了,却发觉自己悬在了半空中。

睁开眼往上一看,才发觉罗天珵双手拉住她的脚,同样是倒挂的姿势。

他的双腿,竟然缠在悬崖侧壁伸出的树干上!

再看看下方,那蒙面人一只手死死抓着她的手在空中晃荡,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柄尖刀,趁着身体晃动的机会,竟然探出尖刀,想刺入悬崖侧壁的缝隙里。

甄妙怒了。

这个杀人魔,拉着自己垫背不说,现在居然还想借着机会逃跑?

休想!

甄妙伸出另一只手使劲掰蒙面人那只手。

蒙面人只是冷笑一声,手上一用力,甄妙顿时疼的流下泪来。

甄妙狠狠瞪着蒙面人露出来的一双眼睛。

那眼睛里,居然有嘲笑和得意。

似乎在说,就你这力气,能拿我怎么样?

甄妙冷笑一声,从衣袖里掏出那块碎瓷片来。

蒙面人眼神顿时变了。

正文、第七十章赌气

甄妙毫不犹豫的拿小瓷片在蒙面人手背上一划。

蒙面人闷哼声传来时,就听罗天珵喝道:“不要,留活的!”

蒙面人已经松开手,直直掉了下去。

在二人视线中,身影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

甄妙捏着小瓷片,艰难的回头看看罗天珵。

罗天珵寒着脸:“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作主张?”

这话一出,甄妙心中生的感激之情顿时散了不少,气喘吁吁道:“你觉得,这棵歪脖子树能久久支撑住我们三个人?”

她也知道要想查个水落石出必须留活口,可总要在自身安全能保证的前提下。

这场刺杀,绝对不是针对建安伯府的,更和她无关,他们只是被殃及的池鱼罢了,难道为了旁人的真相大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见甄妙理直气壮的样子,罗天珵就来火,薄唇紧抿看了她一眼,冷冷道:“谁说要久久支撑?”

没等甄妙再开口,拉住她脚踝的双手忽然一使劲,她整个身子就被抛了起来。

紧跟着缠住树干的双腿一蹬,借着反冲之力整个人也跳了上去。

甄妙都没来得及尖叫,就落入一个带着淡淡皂荚香味的怀抱里。

罗天珵揽着甄妙在空中一个旋身,二人同时落地。

脚踩了实地,甄妙想起刚才的惊心动魄,这才后怕起来,瞪着罗天珵道:“你,你就不怕失手?”

“不会失手。”罗天珵淡淡的道,“走吧。”

见他云淡风轻的样子,甄妙抿抿唇,默默跟上。

走了几步罗天珵忽然停住,甄妙忙往旁边避开,不解道:“好端端的停下来做什么?”

再看罗天珵,脸色比之前更冷了:“我还没问。好端端的你跟着建安伯来明馨园做什么?”

甄妙被问的愣了愣。

见她不做声,罗天珵脸上带了怒色:“身为女子,最好安分些!”

说完转身就走,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甄妙这个气啊。想反唇相讥吧,刚刚人家还救了她一命,这样似乎显得太没教养了。

就这么任他乱说吧,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不是说士可杀不可辱吗!

甄妙想了想,她又不是士子,只是个小女子,还是算了吧。

说到底,救命之恩还是更重些。

没志气的追上去,有些忐忑的问:“罗世子,你知不知道我祖父如何了?”

问到这。整个心都提了起来。

建安伯抱着染血的阿贵倒地的样子犹在眼前,可因为罗天珵半点没有提,她总觉得反而是个好消息。

若是正常情况,他,他总要说一声吧?

甄妙又有些不确定了。

从以往的经验来看。这人似乎也有点不正常啊。

就在甄妙心里七上八下,越来越紧张时,罗天珵才不紧不慢的道:“建安伯被利刃刺入了心口。”

甄妙脸上血色顿时褪去。

罗天珵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甄妙,心道她倒是比寻常女子胆子大些,遇到被截杀又差点掉下悬崖这种事,也没有被吓晕,甚至不哭不闹。还能记得问祖父的情况,倒是难得了。

“你是说,我祖父他,他死掉了?”甄妙一直高度紧绷的精神一松,终于忍不出哭了出来。

伸手摸摸,发现帕子早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一边用袖子擦眼泪,一边仰头看着他。

罗天珵下意识的避开那双被泪水洗过显得更加清亮透彻的眸子,道:“建安伯心脏长偏了。”

“啊?”甄妙顿时止住了哭声。

“他伤势比较严重,不过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甄妙松口气,破涕而笑:“太好了!”

随后擦擦眼泪。皱眉道:“你怎么不一次把话说完?”

罗天珵没回答,淡淡目光扫了她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甄妙猛然明白过来。

这个混蛋,他是故意的!

气不过的追上去,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咬牙问道:“罗世子,你既然这么讨厌我,还跑来救我做什么?”

罗天珵脚步一顿,转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的道:“职责所在,换谁我都会救的。”

“御前侍卫的职责,不包括这个吧?”甄妙忍不住反驳。

喂,你那嫌弃我自作多情的眼神是怎么回事儿?

她只是纯粹的好奇他救人的目的而已!

既然厌烦她,不是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吗?

前段时间不还偷偷潜入她房里,想杀了她。

甄妙苦苦思索着,忽然想到罗天珵那句“留活口”,顿时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罗世子追来,是为了那杀手吧?”

罗天珵深深看她一眼,说不出是赌气还是怎么,气极反笑道:“甄四姑娘好聪明,你说的一点不错!”

说完这话,掉头就走。

甄妙眨眨眼。

这男人,简直莫名其妙啊。

就算她猜对了,也不必恼羞成怒呀。

小跑着追上去,真心实意的道:“罗世子,就算如此,我也很感谢你顺带的救命之恩的。”

罗天珵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真的。”甄妙再次表达谢意。

别人虽是举手之劳,那也是救了她一命,就算人家不在意,她也会把这救命之恩放在心上的。

罗天珵嘴唇一抖,吐出一个字:“滚。”说完扭头大步流星的走着。

这话相当伤人,放到平时,甄妙定会怒了,可眼看着走得飞快,像炸毛的猫一样的罗天珵,她居然觉得有些好笑。

而且他……流血了……

罗天珵听到后面没有动静,回头一看甄妙还在原地,冷着脸返了回来:“你到底走不走,若是再有杀手,我可没有耐心顺手救你了。”

“噢,你的腿流血了。”甄妙没有理他的话,伸手指指。

罗天珵嘴角翘起:“我当然知道。这还用你说?”

甄妙气得抿了抿唇。

这人是怎么了,像个刺猬似的见人就扎?

不,是见她就扎!

对别人,他温文有礼着呢!

甄妙也不说话了。人家流血自己都不疼,她多嘴做什么。

“呃,你腿一直在流血,可能会失血过多昏倒的。”又走了一会儿,甄妙还是忍不住道。

心里唾弃自己,怎么又忍不住多嘴了。

想想救命之恩,坦然了。

在罗天珵又拿那种眼神看她时,抢先道:“我知道这不用我说,你知道,可你好歹处理一下伤口啊。不然等你失血昏倒了,我是没有力气拖你回去的。”

罗天珵再看甄妙一眼,伸手把衣衫撕下一块来,只是把双腿被树枝划的纵横交错的几道伤痕按了按,就把沾了血的布丢到一旁。道:“伤口都不深,血一会儿就止住了。放心,不会让你拖我回去的。”

这次甄妙不再多话,只是默默加快了速度。

小半个时辰后,二人才回了明馨园。

永王一众人等早已离开了,只剩下几个年轻侍卫守在那里,见罗天珵回来了。齐齐施礼。

“卫长,永王进宫了,其他死伤者也送回了各自府中。皇上宣您进宫觐见。”

罗天珵点点头:“知道了。”

一个侍卫道:“卫长,永王离开前派了许多人去寻您和漏网的杀手。”

“那人已经摔落悬崖了。”

这话一出,场面静了静。

那侍卫看一眼罗天珵眼色,小心翼翼道:“卫长。先前您要留的活口,自尽了!”

罗天珵果然脸色一变,清淡的气质陡然变得冷硬:“怎么回事,不是要你们仔细看好吗?”

前一世,那些杀手们是全身而退的。等人们发现时,除了只剩半口气的建安伯,其余人都死绝了。

人证物证什么都没留下,后来的调查就渐渐偏离了方向。

直到后来厉王起事,一些事情才渐渐的浮出水面,可那时候已经太晚了。

他之所以坚持要留活口,就是想现在查出点和厉王有关的线索,提前给昭丰帝提个醒。

昭丰帝不是庸君,若是早有防备,将来的事还不定如何呢。

“卫长,是永王想要审讯那杀手,我们实在不敢拦着。那杀手就咬碎毒牙自尽了。”年轻的侍卫说着,也觉得委屈。

他们倒是提了醒,可当时盛怒的永王根本不听啊,看那架势要是再说什么,恐怕没有好果子吃。

听说是永王的吩咐,罗天珵再恼怒也不便说什么,暗叹一声天意。

“你们今日都辛苦了。龙三,带兄弟们去喝酒,好好犒劳一下。”罗天珵从怀中掏出一块银子射向一个年轻侍卫。

“多谢卫长。”

年轻的侍卫们大喜,今日这事说来也巧,被他们碰上了。

虽然兄弟们多多少少都受了伤,居然没有死人,还救了包括永王在内的那么多人,这功劳一定小不了。

他们这些人,出身都不错,也正因此,当侍卫时做的都是些光鲜的事儿,虎卫那边的人心里都隐隐看不上,等将来出了宫,不过是混个清闲的差事罢了。

可现在立了这样的功就不一样了,将来还说不准有什么造化呢。

都是年轻人,有几个不想建功立业。

勋贵说起来好听,一些空有爵位的过得还不如寻常官宦人家呢。

“走吧。”罗天珵看一眼甄妙。

“卫长,您去哪里?”龙三忍不住提醒,“皇上招您进宫。”

“你们都散了吧,其余的不用多问。”

眼见着罗天珵带甄妙走了,年轻的侍卫们炸开了锅。

正文、第七十一章问话

“那位姑娘是谁啊,卫长这是英雄救美了吗?”

“这还用问,没看卫长都要亲自送那位姑娘回府吗,我看啊,卫长这次不但名利双收,还要抱得美人归了。”

“这话不能乱说,卫长不是定亲了吗,那位姑娘能出现在这里,定是勋贵家的小娘子,总不能做妾吧?”

“哎呀,这么说,卫长和那位姑娘,只能是‘恨不相逢未嫁时’了?”

也许是因为立了功心情大好的缘故,年轻的侍卫们都拿罗天珵说笑起来。

他们一到了这里就开始拼杀,后来场面控制了,才知道郡主不见了,后来郡主回来,赵飞翠也被寻了回来,只知道还有一个杀手逃了,却不清楚还掳了谁。

“行了,你们还没喝酒呢,就醉了么,都胡乱说什么!”龙三开口喝止。

年轻侍卫们都嘻嘻笑起来。

一个侍卫忍不住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卫长比我们想象的还厉害?”

有人踹他一脚:“废话,卫长不厉害,怎么当卫长?”

那人猛摇头:“不是,你们想想,那几个杀手身手分明比我们高出不少,虽然远不如我们人多,但我们居然没有人死,这说明了什么?”

他这么一提醒,有人恍然大悟:“不错,那几个杀手实力高强,我们几个合围一个还危机重重,每一次遇险都是卫长恰恰赶到解了危机。”

说到这里几人互相看看,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

那几个杀手与其说是被众人合力拿下的,还不如说是罗天珵一个人的功劳!

众人都不再作声,心中隐隐的对罗天珵多了一层敬畏。

罗天珵赶着马车把甄妙送回了建安伯府。

甄妙下了马车,心中五味杂陈。

他亲自送自己回府,还是顾及自己的名声吧?

呃,她似乎没什么好名声可言了。

甄妙暗暗叹口气,对罗天珵诚心道谢:“多谢罗世子送我回来。你的伤口还是早点处置一下吧,虽然不深。但天热容易感染。”

罗天珵淡淡点头:“我还有事,告辞了。”

转身解下套在马身上的绳索,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甄妙吃了一鼻子的灰。咳嗽两声,心道救命之恩什么的,果然最难还了啊。

“四姑娘,您可算回来了!”一个门房听到声音跑了出来。

“老伯爷回来了么?”

“回了,老伯爷先前被人抬回来,府里都炸开锅了。四姑娘,老奴多句嘴,老夫人心情恐怕不大好。”

“我知道了,多谢安伯。对了,把这马车寻个地方安置好。”甄妙说着从侧门进了府。坐上候在那里的轿舆直接到了垂花门处,步履匆匆的赶到宁寿堂。

大丫鬟白芍为她挑起水晶帘:“老夫人,四姑娘来了。”

“让她进来吧。”

听着老夫人平静无波的声音,甄妙只觉风雨欲来的气氛扑来,硬着头皮走了进去。缓缓跪下:“祖母,孙女回来了。”

“妙儿——”一直候在宁寿堂,眼睛都快哭肿的温氏忍不住冲过来,拉住甄妙左看看右看看,“妙儿,你没事吧?”

“娘,我没事。”甄妙悄悄抬了眼睛。见满屋子的人,包括挺着肚子的虞氏,只少了李氏。

“温氏,你坐到一旁去。”老夫人终于开口。

见甄妙虽然狼狈些,却没有受伤,温氏放了心。默默站起来退到一旁。

“虞氏,你月份大了,四丫头也平安归来,且去歇着吧。”

老夫人格外严肃,虞氏不敢反驳。站起来应了声是,担忧的看了甄妙一眼这才离去。

老夫人扫一眼屋里人,看向甄妍:“你们几个也下去吧。”

转眼打发不少人出去,屋内只留了大夫人蒋氏和温氏。

老夫人目光这才落在甄妙身上,良久叹口气:“四丫头,这些日子以来,你算算,你惹了多少麻烦,让祖母怎么说你!”

甄妙本来身子绷得直直的,做好了被老夫人痛骂训斥的准备,没想到听到这番话,不由脸红道:“都是孙女的不是。”

老夫人站了起来:“当然是你的不是,你明明知道你祖父,你祖父是个——”

到底不好在晚辈面前说建安伯的不是,继续道:“你还跟着添乱!”

老夫人想想,也明白甄妙是倒霉,定是被那老家伙强拉着去的。

可就这么原谅她,心里又顺不下这口气!

“便是长辈的话不得不听,你一个姑娘家也该知道什么是可以做的,什么是不可以做的。实在推辞不了,你来这儿陪我说话,谁还能强行把你带走不成?”老夫人恨铁不成钢的道。

“孙女愚钝。”甄妙低下头,“不知道祖父如何了?”

“你祖父命大,御医说已经无碍了,只是要仔细调养着。四丫头,这次的事我也不再多说,以后除了去宫里陪方柔公主,你就不要出门了,留在宁寿堂给你祖父侍疾吧。”

“祖母?”甄妙大为意外。

她没想到老夫人竟然就这么算了,连惩戒都没有!

老夫人沉了脸:“怎么,你有意见?”

甄妙忙摇头:“没,没,孙女十分愿意的。”

老夫人这里的小厨房比大厨房用起来还顺手呢,而且给老伯爷侍疾也是她应该做的,哪有不情愿的道理。

“那就这么定下了,你先回去收拾一下,今晚就搬到宁寿堂来。”

“是。”甄妙起了身准备退下,忽见阿绸匆匆进来。

“老夫人,宫里来人了,宣四姑娘即刻进宫觐见。”

众人一怔。

还是蒋氏最先反应过来,高声道:“快去把先前大姑娘留在宁寿堂还未上过身的衣裳拿出来给四姑娘换上,给四姑娘简单梳洗一下,快!”

即刻进宫觐见,可是半点耽误不得的,可甄妙这样子进宫实在不妥。总要稍微收拾一下。

早先蒋氏所出的大姑娘甄宁,最得老夫人宠爱,常在宁寿堂小住的,如今还留着不少东西。

甄妙要住进去的。正是甄宁曾住过的碧纱橱。

几个丫鬟把甄妙推进碧纱橱,手脚利落的把她收拾好。

甄妙辞别了老夫人几人,随宫人再次进了宫。

“温氏,二丫头马上要出阁了,近日事情多,你这做母亲的好生看顾着,别有什么疏漏。”

“媳妇知道了。”甄妙又进宫去,温氏悬心的不行,听了老夫人的话,一脸忧心的走了出去。

蒋氏留在屋内。老夫人不开口便静坐不语。

良久,老夫人才开口:“蒋氏,你说对四丫头,我是不是太宽容了?”

蒋氏笑道:“妙丫头聪慧又孝顺,虽惹了些麻烦。可有时也是身不由己,老夫人看得明白,也是她们这些做晚辈的福气。”

老夫人叹气:“蒋氏,还是你通透。四丫头这次牵连进的祸事虽不小,但满京城如今好几家披白的,受伤的更是不提。她不过是跟着祖父去顽,本就不算什么大事。现今各家乱糟糟的谁还记得她一个小丫头。要是我们府里大张旗鼓的,反而是自揭其短了。”

“老夫人说得极是。”蒋氏深以为然。

老夫人暗暗点头,心道幸亏李氏不在,不然依她的性子不定怎么添油加醋,没事也要搅出点事来。

这事四丫头确实有错,李氏要抓着不放。她也不好就这么轻轻放下。

“李氏那里,你也看着点,别惹出笑话来。”老夫人又叮嘱了一句,想着李氏有些头疼。

谁想到她为了让五丫头、六丫头进宫当伴读,竟求到嫡姐那里去了呢。

结果掏空了多年的积蓄不说。还落了个一场空!

这也就罢了,居然跑回娘家闹起来,平白吃了一顿挂落。

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

回府就寻死觅活的让伯府给她做主。

这种事,能怎么做主?

老夫人再次后悔,当初不该因为老二丧妻,就急着给他续娶了勋贵家的庶女的。

若是慢慢寻一门寻常官宦人家的嫡女,定比现在强的多。

如今只能打落牙齿混血吞了。

“蒋氏,等二丫头亲事过了,府里的事务,半点都不要李氏再沾手了。”

李氏积蓄被娘家人掏空了,心思就会打到伯府银钱上来,这是人性!

依着她那只有小聪明的性子,还不知要弄出什么事来呢。

老夫人只有三个嫡子,将来二子、三子分出去单过,主母也是要能撑起家来的。

所以这些年虽是蒋氏主持中馈,李氏和温氏也各管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务,逢到大事亦会跟着料理。

一是想让两个儿媳锻炼管家能力,二是睁只眼闭只眼,默许她们填补一点。

“媳妇知道了。”蒋氏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一喜。

昭丰帝此次召见甄妙的地方设在御书房,除了他本人,还有永王父女和赵飞翠,以及罗天珵。

甄妙行了礼,魏公公替昭丰帝问话:“甄四姑娘,今日你和初霞郡主、赵七姑娘遇到杀手的情况,能否说一遍?”

甄妙组织了一下语言,把经过说了一遍。

昭丰帝听了拧了眉,甄妙说的虽比初霞郡主二人详细些,可也没什么出入。

一个活口没有,线索,难道就这么断了吗?

正文、第七十二章赐宝

昭丰帝最想知道的,是这批杀手到底是谁派出的,究竟是永王结下的仇家,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有人不安分了,想搅乱京城这潭水。

而后者,是昭丰帝最不能容忍的。

昭丰帝发觉对京城的掌控没有他想象的有力,天子脚下,光天化日,就敢行刺永王,屠杀勋贵,那下一次,是不是就该刺杀他这个天子了。

帝王多疑又惜命,昭丰帝越想越不安,自然想起了罗天珵曾经的提议。

在龙虎卫之外再建立一个特别卫队,一明一暗,直接归他管控。

昭丰帝不由看了垂首立在一旁的罗天珵一眼,心道这小子倒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真难为他怎么想出来的。

若是有适龄的公主——

瞥一眼俏生生立着的甄妙,昭丰帝摇了摇头,心下又有些惋惜。

若是早日发现这小子的潜力,他可不会任由镇国公府和建安伯府结了亲。

大周朝可没驸马不得担当要职的规矩。

如今吗,别说其他公主已经出嫁,方柔公主年纪还小,就算有适龄的,他身为天子,也做不出夺人姻缘的事来。

甄妙可不知道她那未婚夫君在昭丰帝一个念头中差点就没了,眼见昭丰帝不说话的来回踱步,气氛越来越压抑,只得仔细回想当时的细节。

“皇伯父,真的没有了,当时那蒙面人只是问谁是郡主,然后错把甄四当成侄女给抓走了。甄四她,倒是给侄女挡了一劫。”初霞郡主向来得昭丰帝疼爱,说话自然随意了不少。

她总觉得皇伯父看甄妙那一眼有点古怪,该不会是迁怒她一个姑娘家跑去明馨庄看斗鹅比赛吧?

要是皇伯父对甄四有了什么不好的印象,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说,甄四也算是受了她的连累。

“皇上,那蒙面人根本认不出我们三个哪个是郡主,民女想着。他们会不会对京城不熟悉,说不准是才从外地来的呢?”赵飞翠声音沙哑,眼睛也是肿的,可是皇上召见。就算刚没了父亲也不得不来。

她恨极了那些杀手,绞尽脑汁的想着线索。

初霞郡主白她一眼:“你以为是经常参加花会、诗会的那些夫人小姐啊,谁都认识我们?”

“呃。”赵飞翠讪讪的低下头,心中很难过。

也许六姐说的对,她除了哭什么都不会,如今没了父亲,她就更什么都不是了。

二人的对话谁都没有在意。

初霞郡主说的不错,大周朝说来民风开放,女儿家还是养在深闺的,像她们这些贵女虽常常参加一些聚会。也只限于小圈子里,见外男的机会并不多,熟识的不过那些人而已。

以此来推断那些杀手是外地人,太牵强了。

可这话就如一道闪电,劈开了甄妙脑中的灵光。

她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甄妙再次行了个礼。道:“皇上,民女觉着赵七姑娘说的是,民女也认为,那些人是外地人,或者说,至少幼时不是在京城长大的。”

听着甄妙坚定不移的话,在场人都吃了一惊。

初霞郡主更是提醒道:“甄四。皇上面前,话可不能乱说!”

昭丰帝对甄妙的印象是不错的,便多了点耐心,淡淡道:“甄四,你起来回话。”

“是。”甄妙站了起来。

察觉有视线紧紧盯着自己,眼尾余光飞快一扫。便触到了罗天珵有些复杂的眼神。

“说吧,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甄妙忙收回目光,低垂着眉眼道:“皇上有所不知,民女擅厨艺除了花费的心思多,还有一个算不上天赋的特长。”

“什么特长?”包括昭丰帝在内的所有人都来了兴趣。

“民女的嗅觉很灵敏。许多做好的吃食闻一下,便能大致猜出里面放了些什么,对各种气味的变化也很敏感。”

昭丰帝皱眉:“这个,和你的推断有什么关系?”

甄妙微微抬了头,显得很是自信:“当时那蒙面人挟着民女逃命,民女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膻味,那膻味应该是羊肉牛奶之类的味道。民女那时就有一种违和感,只是太紧张了,没有往深处想。现在听赵七姑娘提醒,才想通怎么回事。”

说到这里半抬眼帘,看向昭丰帝:“如今天热,京中人少有吃羊肉的,而牛乳羊乳哪怕是在冬天,吃得惯的人也不多,顶多是掺在一些点心中。那蒙面人一个男子,散发出这种味道,证明他是习惯吃这些的,而这种饮食习惯绝不是京城人有的,倒像是北边的人……”

这话一出,一直淡然而立的罗天珵猛然看向她,眼中是说不出来的震惊。

昭丰帝听到“北边”二字,同样是心中一动,目光深沉盯着甄妙,问道:“或许,是他们刺杀前,正好吃了羊肉和牛乳呢?就好像我们兴致来了,也可能吃一次两次的羊肉火锅。”

其实昭丰帝已经有了疑心,只是越是严重的事越不愿轻易下结论,他需要一个可靠的理由。

甄妙不知道自己猜中了怎样的真相,只是就事论事道:“不是啊,那味道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不是口鼻中。这说明他是长期这样饮食,才会形成这种体味的。”

罗天珵本来听的无比认真,但听完甄妙的话,脸不由黑了。

她居然,居然在被劫持的情况下还有心思闻男人的体味!

罗天珵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狠狠瞪了甄妙一眼。

接收到罗天珵的眼刀,甄妙很有些莫名其妙,悄悄把脸侧到了一边。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这事不得对他人再提起。罗卫长留下。”昭丰帝心思深沉的看不出什么端倪,挥了挥手。

甄妙跟着永王等人退了出去。

罗天珵还在盯着甄妙的背影看。

她居然没有回头!

罗天珵觉得自己的怒气没被对方收到,实在是有些窝火。

昭丰帝的轻笑声传来:“罗卫长,人都走了,还没看够么?”

罗天珵狼狈的收回视线。脸涨红了。

昭丰帝哈哈大笑起来,心中那股郁气竟然散了不少。

他才知道,原来这小子这么好玩。

“罗卫长,看来朕要提前给你们准备贺礼了。”

罗天珵有口难言。既不好说昭丰帝误会了,他其实和那个女人不对盘,又不愿赞同昭丰帝的话,憋了半天憋出几个字:“谢皇上。”

“罗卫长,对建立特别卫队的事,你有没有更具体的想法?”昭丰帝状似不经意的问道。

罗天珵却明白,这才是昭丰帝留下他的真正用意,当下把前世锦鳞卫的设置、职权等情况细细说了起来。

甄妙几人出了御书房,永王便带着初霞郡主去给皇太后请安。

她跟着宫人,低眉垂首的往外走。

没想到赵飞翠竟然追了上来。喊了声甄四。

甄妙转头,冷冷淡淡的看着她。

赵飞翠嘴张了又张,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超过她飞快的跑了,然后就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

那人避开身子:“赵七姑娘?”

赵飞翠抬了头。见是六皇子,脸色沉了下来:“抱歉。”

说完绕开六皇子,匆匆跑了。

六皇子那么风流多情,姑母竟流露出撮合她和六皇子的意思,真是太讨厌了!

六皇子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虽不是最得宠的皇子,但也绝不是坐冷板凳的。好端端赵飞翠给他脸色做什么?

换做寻常人,恐怕只想着赵飞翠是丧父心情不好,可身为一个没了生母还平平安安长大的皇子,六皇子心思哪有这么简单。

转念一想,就隐隐猜到了真相。

沐恩侯府么?

沐恩候世子虽然没了,但他是有儿子的。这爵位依然不会落到旁人手上。

再者说,恩封得来的爵位,六皇子并不看重,关键是——沐恩侯府很有钱。

当初的昭丰帝,不也是因为这个。才在元后逝去后立了他家的女儿为后么。

那一场战乱,若是没有沐恩侯府的银钱支持,恐怕不会那么顺利的以胜利告终吧?

无子的皇后,说起来对他倒是有利的。

六皇子想得远了,嘴角翘起,目光投向远处。

甄妙想了又想,决定还是不要打扰这位正在沉思的皇子,默默走过去算了。

正低着头从六皇子旁边经过,忽听一个含着隐隐笑意的声音道:“甄四姑娘?”

“给六皇子请安。”甄妙僵在原地。

还好这一次六皇子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就施施然走了。

甄妙回了府,前脚进了宁寿堂,长辈们还没问话,后脚皇上的赏赐就来了。

绫罗绸缎十匹,南珠一匣子,蜜蜡手串一对,珊瑚盆景一对,白银一百两。

宣旨的太监念到这里停了一下,继续道:“冰绡碧罗一匹。”

这话一出,那些下人们还不觉得如何,老夫人这些主子却是倒吸了口冷气。

冰绡碧罗,乃是极北之地的一种冰蚕吐丝织成,阳光下白中透绿,若是制成衣衫穿在身上,随着人走动却会呈现深深浅浅的碧色来,就如一汪流动的清泉,美不胜收。

更稀奇的,是夏日穿上这样的裙衫就会通体清凉无汗,暑气自消,真正是万金难求。

直到宣旨太监走了,人们还在发愣。

良久,老夫人才回过神:“四丫头,你跟我来。”

正文、第七十三章病来如山倒

“祖母。”跟着老夫人进了屋,甄妙就唤了一声。

尾音带着这个年纪的少女特有的娇憨甜蜜,老夫人忍不住叹气:“你这丫头啊,怎么就不知愁?”

“祖母。”甄妙又喊了一声,没有辩驳。

她当然知道愁,可日子怎么都要过,总不能因为愁就天天摆在脸上,别人看了晦气,自己也不欢喜。

甄妙虽然不信神佛,却信一点,人的气运是跟着人的心境冥冥相关的,若是一个人悲观沮丧,总觉得自己倒霉,那他就会发觉,在自己身上发生的,十有*都是倒霉事。

她才不想总倒霉呢,她希望将来能把日子过好,哪怕机会渺茫。

“四丫头?”见甄妙有些神游天外,老夫人喊了一声。

“嗳!”甄妙回了神。

见她这呆呆的样子,老夫人再次叹气,问:“今儿进宫,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皇上赏了这么多东西给你?”

“皇上叫孙女进宫,就是问了问明馨庄当时进了杀手的事,具体的,皇上不让再多讲,给这些赏赐,是皇上仁慈,想给孙女压压惊吧。”

老夫人听了点点头:“那便好。”

那些赏赐,别的倒也罢了,难得的是那匹冰绡碧罗,就是寻常妃子一辈子都不见得能得到一套衣裙的,皇上居然赐了一匹给甄妙。

这是多大的恩宠!

害得她还以为昭丰帝是不是对甄妙起了别的心思。

要知道当年的太妃,也是得先皇宠信过的,四丫头和太妃面容有些相像,谁知道他们父子是不是一样的眼光。

看着甄妙有些茫然的眼神,老夫人赧然,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四丫头还没及笄呢,且与镇国公世子订了婚,再怎么样,昭丰帝也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这样一想心里忽然一惊。若是昭丰帝没有旁的意思,那这赏赐就纯粹是因为明馨庄的事了。

压惊,不可能会赐一匹冰绡碧罗!

这么说,四丫头定是提供了某些线索。立下了了不得的功劳!

老夫人忽然有些激动,她虽不是卖女求荣的人,可若是四丫头得了皇上青眼,将来嫁到镇国公府,家世的不足便不算什么了,她在婆家站得住脚,对建安伯府的好处是不言而喻的。

想想还算争气的长子二子,嫁到长公主府的大孙女,加上四丫头,说不定将来的建安伯府能更进一步也说不定。

换做老夫人开始神游天外。甄妙笑眯眯的拉了老夫人的手:“祖母,您喜欢什么样式的裙衫,孙女用冰绡碧罗给您做一套好不好?”

老夫人收回思绪,见甄妙半点不似客套,拍了拍她的手:“傻丫头。那可是冰绡碧罗。”

“孙女知道呀,冰绡碧罗做的衣衫夏日穿着不是清凉无汗吗,正好给祖母做一套,然后再给母亲和二姐各做一套,一匹布能做五六套裙衫呢,顶够了。”

老夫人听了心里既感动又无奈,道:“傻丫头。便是手松,也没有这样的。你孝敬祖母的心,祖母领了,但那冰绡碧罗颜色嫩,祖母这个年纪哪能穿的起来。倒是你二姐,眼看就要出嫁了。若是有一身冰绡碧罗的衣衫撑着也有底气。这样吧,回头请天绣阁的绣娘来给你和你二姐各做一套裙衫,剩下半匹当作嫁妆。冰绡碧罗经久不坏的,留着给你闺女用都行。”

甄妙愕然:“祖母,您想的也太远了。”

老夫人拍拍她。嗔道:“什么远不远的,你父亲这么大跟我要糖吃的模样还在眼前,一晃你都这么大了。”

甄妙摇摇头。

想想罗天珵每见到自己,就一脸嫌恶的模样,实在不敢想她和他还能……有孩子。

呃,真的不能再想了,甄妙一阵恶寒。

老夫人解了心中隐忧,和甄妙说起了家常:“碧纱橱已经命丫头们收拾好了,你惯用的东西也送了过来,四丫头你自己有什么主意,是到时候拨两个丫头给你用着,还是叫沉香苑那边的丫头过来两个?”

甄妙才想起来今天她就要搬家了,想了想道:“祖母拨丫头给我,到时难免短人用,且沉香苑的丫头都是孙女用惯了的,还是从那边带两个过来吧。紫苏是祖母给的大丫头,做事最是周全,就留在沉香苑打理事务,让阿鸾和青鸽过来伺候孙女好了。”

阿鸾管她衣衫首饰的,心细又安静,青鸽力气大,做吃食时还能给她打打下手,她们两个最合适不过了。

老夫人没有多问,点头道:“回头让白芷叫她们过来,以后她们的月银就从宁寿堂出。”

甄妙忙摇头:“祖母,这可不行,孙女已经带着两个丫头在您这白吃白喝了,月银怎么能从您这出,到时候无端被人说闲话。”

老夫人虎下脸:“谁敢!”

无论是哪儿,都没有绝对的公平,她当老夫人的,略微偏疼一下哪个晚辈,还有谁敢在她面前嚼舌不成?

要是连这点都想不透的人,不过是个榆木疙瘩,那她更是没必要纵着了。

老夫人想到李氏,又开始头疼。

甄妙挽了老夫人胳膊:“祖母,您忘了,孙女现在可是有银子的人了。”

老夫人怔了怔,随后笑:“对了,你这丫头现在不差钱,好,那就依你吧。”

罢了,便是没人敢在她面前说什么,要是做长辈的言语上挤兑四丫头几句,四丫头也只能受着。

“祖母,那孙女去祖父那里看看吧。”甄妙起了身。

老夫人喊住她:“你大伯娘她们都过去了,太医说了,人多了也不好,晚上有你伯父、父亲和你大哥他们轮流着。你先安置好自己,养好精神明天还要进宫去陪方柔公主,侍疾的事从后天再开始吧。”

“是,祖母,那孙女先下去收拾一下了。”

“白芍,领四姑娘去安置一下。”

门外伺候的白芍走进来。笑盈盈的福了一礼:“四姑娘,请随婢子来。”

甄妙要住进去的碧纱橱是西间一间大屋隔出来的,外头摆着两椅一几,临窗一个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窗台放着一个鱼缸,里面五彩斑斓的小鱼儿游得欢快。

见甄妙盯着鱼缸看,白芍笑道:“以前大姑娘住时,练字累了就喜欢看着鱼儿游动,说是这样对眼睛好。”

“大姐姐懂得真多。”甄妙微笑道。

大姑娘甄宁没有出阁时,优秀如甄妍都被衬得黯淡无光,且在建安伯府式微的情形下,能成为京都名媛嫁入长公主府,又岂是寻常女子。

甄妙见自己惯用的东西都布置的妥妥当当。对白芍道:“烦请白芍姐姐带我去沐浴吧。”

“姑娘客气了。”

甄妙沐浴完毕,总算能躺在床榻上歇口气。

想着明天还要再进宫陪那位处处看她不顺眼的公主,一阵头疼,干脆不再多想,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阿鸾。到了晚膳的时候了,四姑娘还没醒吗?”白芍进来问。

阿鸾一直守在外间,闻言起身道:“白芍姐姐稍等,我进去看看,今儿姑娘确实累坏了。”

进了碧纱橱里,见甄妙睡在雕着芙蓉花的一字床上,青丝遮了半边脸。露出的另半边红扑扑的。

阿鸾笑了笑,轻轻喊了声姑娘。

见甄妙没有动静,又喊了一声。

甄妙还是没有反应。

阿鸾心下有些不安,俯下身子握了甄妙的手,这一碰,顿时骇了一跳。忙把手贴在甄妙额头上。

阿鸾脸色变了,忙推了推甄妙:“姑娘,姑娘,您醒醒。”

甄妙下意识的拨开阿鸾的手,嘟嘟囔囔的道:“别吵。我……我要睡觉……”

“四姑娘怎么了?”见甄妙这边迟迟没有动静,白芍忍不住问。

阿鸾匆匆走了出去,脸色相当难看:“白芍姐姐,我家姑娘发烧了,浑身烫得不行。”

白芍也吓了一跳,这是怎么说的,才搬来宁寿堂,连顿饭还没吃的工夫,竟然发热了,老夫人要是知道了,还不定怎么怪罪!

“阿鸾妹妹你先照顾好四姑娘,我去禀告老夫人。”白芍说完匆匆走了。

阿鸾心里虽慌,面上还算沉稳,吩咐小丫头道:“快去拿条冷水浸过的湿帕子来。”

把拧过水的湿帕子敷在甄妙额头上,看着甄妙烧得火红的脸颊,阿鸾眼圈有些红了,喃喃道:“好端端的,姑娘您怎么就发热了?”

那边老夫人听了白芍的禀告,也是一惊,亲自过来看了看,忙吩咐人去请大夫。

“王大夫,我这孙女,到底怎么了?”

王大夫起了身,面色凝重:“看姑娘面向和脉象,应是中了署温,老夫开一副清热宣泄的方子,吃上两幅应该就好了。”

“有劳王大夫了。”老夫人连连道谢。

王大夫是京城乐仁堂小有名气的大夫,他说的话,老夫人自然深信不疑。

可没想到一副方子下去,甄妙宣泄不止,到了第二日,竟有些奄奄一息了。

这边建安伯府众人又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另一边,方柔公主得到甄妙称病不来的消息,狠狠发了一顿脾气。

正文、第七十四章惊闻

“什么病了,分明就是不想进宫来陪我!”方柔公主气得把笔掷到了青玉桌案上。

“公主说的,可是建安伯府的四姑娘?”说话的小娘子不过十来岁年纪,是出自永嘉侯府的五姑娘杨涟。

“嗯。”方柔公主骄矜的应了一声。

杨涟正是心直口快的年纪,皱着眉道:“我听二姐说过呢,这位甄四姑娘,可不怎么好。”

“嗯?怎么个不好?”听杨涟这么说,方柔公主来了兴趣。

杨涟眨眨眼睛:“公主知道昭云长公主今春举办的梨园赏花会吧?当时我二姐姐也去了啊。”

杨涟说的,是她一母同胞的胞姐杨清。

当时甄妙一招落水,成功绑上了镇国公世子,京中不知多少小娘子深闺梦碎,她们那些在场看着的,更是觉得憋屈,能对甄妙有好印象才怪了。

“这事儿啊,我早听说了。”方柔公主没有听到什么新鲜的,神色淡淡的道。

“公主,这样的人,您怎么喜欢让她进宫啊?”一个身穿大红衣衫的小娘子开口。

此女身材高挑,看着都有十四五岁模样了,实则才十二岁,复姓欧阳,闺名一个桃字。

欧阳桃出身将门,本身也是会几招功夫的,最是看不过那些心思多的贵女。

方柔公主对欧阳桃态度倒是不错,眨眨眼道:“欧阳,并不是只有喜欢,才经常召进宫来哟。”

欧阳桃一怔。

她并不是不懂方柔公主的意思,只是惊讶方柔公主年纪小小,竟已学会了这些弯弯绕绕,惊讶的同时心里升起厌烦。

可对方毕竟是公主之尊,她虽直率,又不是傻,自然不能表现自己的不满,只得保持着发愣的样子。

杨涟却咯咯笑了起来:“公主真是聪明。”

方柔公主总算勉强笑了笑。

“我听说。七夕会上甄四姑娘制作的巧果花瓜,被国子监祭酒夫人评了绝品。能把一项才艺学到这种地步的人,想来不会差到哪里去吧?”开口的是一直沉默的一位黄衫小娘子。

她是出自镇国公府三房的二姑娘罗知慧,乃是罗天珵的堂妹。自幼痴迷画艺。

杨涟就笑道:“哟,我想起来了,罗知慧,那甄四姑娘可不就是你未来的堂嫂吗,也难怪你向着她说话呢。”

痴迷一物的人,人情往来上大多有某些缺陷。

罗知慧便是如此,她素来不爱开口,却是什么话都敢说的,当下斜睨杨涟一眼道:“可不是,谁想到偏偏甄四姑娘成了我未来堂嫂了呢。”

这话便是说。你们瞧不上甄妙又怎么样,多少京城小娘子想嫁给她那位风度翩翩气质清绝的堂兄,可都被一个你们看不上的人捷足先登了呢。

“哎,你这是什么意思?”杨涟有些恼羞成怒。

她年纪小,还不大懂男女之情。但偶尔姐妹谈心,却是多少明白一点她二姐的心思的。

听罗知慧这么一说,当场便有些恼了。

罗知慧却是恢复了不言不语的模样,收回目光正襟危坐。

“公主——”杨涟气不过,想找方柔公主替她教训一下罗知慧。

哼,真是够蠢的,公主分明不待见甄四。你还帮她说话,看谁被打脸。

杨涟翘着嘴角扫了罗知慧一眼。

“好啦,叫你们来给我当伴读,不是让你们挑事斗嘴的。”方柔公主这么说着,却看着杨涟。

杨涟脸立刻涨红了,可又不敢面露不满。只得死死咬着唇,满腹委屈。

她想不通,怎么公主站在罗知慧那一边了,明明不是讨厌甄妙的吗?

小姑娘想得不错,却忘了甄妙虽是罗知慧未来的堂嫂。可罗天珵却一直是罗知慧嫡亲的堂兄。

罗天珵在方柔公主心中有了特别的分量,方柔公主又怎么会给他堂妹难堪呢。

当然,这点玄妙,任四个小伴读如何想,都想不通了。

“行了,今儿本公主不大舒服,就先散了吧。”方柔公主起了身离去。

四个伴读都是出身显贵,并不需要住在宫里,听公主这么一说就各自离去。

方柔公主跑到玉堂宫蒋贵妃处哭诉一通,撒娇道:“母妃,我不管,我就要甄四进宫陪我!”

“她不是病了吗?”蒋贵妃皱眉,心里对甄妙越发不满。

莫名其妙的,昨儿进宫就得了皇上的赏赐,竟然还包括一匹冰绡碧罗!

她这是要做什么,狐媚惑主吗?

蒋贵妃心中一动。

她了解昭丰帝,昭丰帝平日里勤奋自律,那是在处理政务时,在女se上,却很有些没下限的。

别说什么甄妙已经订了亲,呵呵,这天下最乱的就是皇室,以前当朝天子夺大臣妻子甚至自己儿媳的事都有过,更别提只是定亲了!

而一个女子若是能令天子做出罔顾伦常的事来,她一旦进了宫要是不得宠,那都说不过去!

蒋贵妃有了危机感,对甄妙进宫陪方柔公主的事就有了别的看法,道:“既然她好端端的就病了,说明没这个福气进宫陪你,依母妃看,以后她进宫的事就这么算了吧。这样福薄的人进宫,没得晦气。”

方柔公主一心想等着甄妙进宫好出气,先是选伴读的事情耽误了,现在又说她病了,哪咽得下这口气,扯着蒋贵妃衣袖道:“母妃,您也不想想,她昨日还进宫呢,今日怎么就病得起不来床了,分明是不把您和我放在眼里吗!不成,我非要她进宫来,看一看她到底是不是病得不行了!”

听到这里蒋贵妃心里一动,女儿说的不错,若是那甄四为了避开公主称病,这倒是一个好机会。

皇上定是不喜这种谎话连篇,不敬天家的女子的。

“如此,就传我的话,方柔公主甚是想见甄四姑娘,甄四姑娘若是身体不适,宫中太医想来能诊治的更好些。”蒋贵妃吩咐侍立一旁的宫人。

建安伯府。此时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老伯爷那里还未清醒,这边甄妙又忽然病成这个样子,简直是祸不单行。

“王大夫,您倒是看看。我这孙女到底如何了,怎么两副药下去不但不见好,反而宣泄不止,整个人都已经快不成了?”

王大夫眉头紧锁,额头满是冷汗:“怪哉怪哉,姑娘身体大燥,分明是热病,吃了对症的药怎会不见好呢?”

像他这种坐镇医馆又经常出入大户人家问诊的大夫,对名声爱惜的很,要是医死了人。往后谁还敢请你!

王大夫又急又悔,面诊了一次还是看不出异处,长叹道:“老夫人,姑娘这病,请恕老夫无能为力。”

一番话说的满屋子人一静。随后温氏痛哭出声。

“娘,您先别哭,四妹,四妹一定会吉人天相的。”甄妍扶着温氏,脸色同样惨白。

蒋氏冲老夫人道:“老夫人,依儿媳看,先把京中有名的大夫都请来。王大夫也留下,一起给妙丫头会诊一番,您看如何?”

“好,好,你快去。”老夫人眼睛有些泛红了。

她实是想不到,自己有可能白发人送黑发人。

一想到昨日还言笑晏晏说要用冰绡碧罗给她做一套裙衫。今儿却被京中颇有名气的大夫说无能为力的小孙女,老夫人就觉得心口闷闷的。

四丫头今年,莫不是犯太岁啊!

若是过了这个坎儿,定要带她去寺庙上香拜佛,去去霉气。

“娘。四姐姐怎么了?”涵哥儿牵着蒋氏的手,仰着头问。

自从昨日老伯爷被抬回来,上到建安伯世子,下到涵哥儿,上衙的上学的都停了,全都留在府里侍疾。

涵哥儿年纪小倒是不用,出入都跟着蒋氏。

蒋氏勉强笑笑:“你四姐姐没事,涵哥儿,娘还有事要做,你自个儿去玩会儿吧。”

“嗯。”涵哥儿听话的点点头。

待与蒋氏分开,直接就跑去找蒋宸了。

蒋宸正坐在案前习字,说是习字,可捏着毛笔的手却久久不落,分明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四表妹病了,听说还病得挺重!

可惜他虽有表哥的名分,说到底还是外男,一个姑娘家又是病重的时候,怎么说,他也不好过去探望的。

“宸表哥,宸表哥,我来了。”

听到涵哥儿的声音,蒋宸立刻把毛笔丢在了桌案上,起身匆匆走过去:“涵哥儿,你四姐姐如何了?”

蒋宸有些惭愧,他只敢托涵哥儿打听一下表妹的情况了。

“宸表哥,我听那个王大夫说,说——”

“说什么?”蒋宸有些着急。

“说他无能为力!”涵哥儿终于把这个词给想了起来。

轰的一声,蒋宸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抓着涵哥儿的手瞬间冰凉。

“宸表哥,大夫的意思,是不是说四姐姐要死掉了?”涵哥儿见蒋宸脸色大变,眼圈也有些红了。

他年纪虽小,多少也懂得一些事理了。

听到这个“死”字,蒋宸脸色更加难看。

“娘说要找好多好多大夫来,给四姐姐会诊呢。宸表哥,你说四姐姐真的会死吗?”

涵哥儿天真无邪又满含担忧的话,好似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蒋宸心头那根不断绞痛的心弦。

他身子微晃,一张口想说什么,竟咳了一口血出来。

涵哥儿顿时吓傻了。

正文、第七十五章那一眼

“宸……宸表哥,你吐血了,你也要死了吗?”涵哥儿愣了一下,吓哭了。

蒋宸自己也骇了一跳,那隐秘晦涩的心思直接坦露在旁人面前,哪怕只是个孩子,也足够他羞愧无措。

从没经历过情事的少年有些慌乱的用袖子擦掉嘴角血迹,勉强冲涵哥儿笑道:“涵哥儿,我没事。”

“可是,可是你吐血了啊,我要去告诉娘,娘不是要找好多好多大夫来吗,正好给宸表哥分一个。”

涵哥儿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跑。

蒋宸羞得脸通红,一把抓住涵哥儿道:“涵哥儿,我真的没事!之所以吐血,是因为……是因为前些日子中了蛇毒,身体还有些虚弱的缘故。把淤血吐出来,反倒是好事。”

“真的?”涵哥儿不解地瞪大了眼睛。

他不明白怎么吐血了反倒是好事了。

“真的。”蒋宸强自恢复了镇定,哄道,“所以这事,涵哥儿千万不要告诉你母亲了。你祖父和四姐姐都病着,我再给添乱,到时候你母亲该累坏了。”

“真的不告诉我娘吗?”涵哥儿还是有些迟疑。

“真的不能告诉,涵哥儿答应我,这事谁都不能说好不好,不然让别人担心,表哥会心里不安,心里不安,说不定就又会吐血了。”蒋宸温柔地哄着涵哥儿。

涵哥儿总算点头:“好吧,那宸表哥你要答应涵哥儿,千万千万不能死哦。”

“当然。”蒋宸淡淡笑了笑,嘴角的血迹衬得这个笑容格外凄艳。

等涵哥儿懵懵懂懂的走了,这才收了笑意,整个人倚在门框上,失去了力气。

好端端的,她怎么就病重了呢?

那日,不还做了藕夹和山楂糕给他吃吗。

转眼间。大夫竟然会说出无能为力这种话!

他不是涵哥儿那个半大孩子,当然明白这话代表了什么意思。

可是——他却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便是伤心的样子,都不能被人看到!

蒋宸看着衣袖上淡淡的血迹。自嘲的笑了笑。

他才不喜欢订了亲的表妹呢。

他喜欢的……只是表妹啊。

无论她定没定亲,他都不小心喜欢了,怎么办?

蒋宸还是忍不住,抬脚向宁寿堂老伯爷休养的地方走去。

到了门口,深吸一口气,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要露出异样神色。

自幼成名,十三岁中秀才,他一直活在族人的期待、世人的赞叹中,但他其实从不在乎这些目光和评价。

一直按着众人期待的样子走下去,不过是这样省心省力而已。

他不怕世人异样的目光。但他怕那份目光投注在他在乎的人身上,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甄焕正在给老伯爷擦身,见蒋宸站在门口,有些讶然:“宸表弟,你怎么来了?”

老伯爷这次遇刺伤得不轻。又一直昏睡着,如今天热,片刻都离不开人伺候,擦身翻身更是少不了。

蒋宸虽是亲戚,但住在建安伯府久了,对此不好置之不问,之前才和甄焕一直伺候着。离开不久而已。

是以甄焕有此一问。

“焕表哥,我听涵哥儿说,四表妹病得挺重的。”蒋宸开了口,声音有些暗哑。

甄焕却没注意,脸色不大好的道:“是啊,昨日下午四妹突然发了伤寒。病情重得令人措手不及,也不知道今日再请王大夫来问诊,到底如何了。”

蒋宸暗暗吸口气,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表现的是恰到好处的关心:“我听涵哥儿说。大夫诊治后说无能为力——”

“什么!”甄焕手中布巾掉落,整个人都愣了。

蒋宸没再说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便控制不住那份忧心了。

甄焕回过神来:“怎么会这样,四妹年轻,又一直好端端的,那大夫他定然是看错了!”

直到此时甄焕才骤然发现,那个他一直冷淡疏远的,总以审视目光打量的小丫头,是他嫡亲的妹妹。

他们的血缘,是割舍不断的。

不然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是钝钝的疼和懊悔呢。

艳阳下,少女回了头,抿唇一笑:“大哥,我是看你眼睛里有东西呢。”

“什么东西?”他问。

少女一双大而黑的眸子璀璨生光,温温柔柔的道:“大哥的眼睛里,有着偏见!”

甄焕收回回忆,霍然起身:“走,我们去看看四妹。”

说完叮嘱一旁伺候的丫头:“等会儿世子该过来了,在这之前,小心伺候着老伯爷。”

“是,大爷。”

“宸表弟,我们走。”

“浩哥儿、言哥儿,你们怎么来了?”老夫人颓然坐在贵妃椅上,整个人像老了数岁。

下首坐着的温氏,眼睛哭得通红,甄妍立在身后,同样是刚哭过的样子。

再看蒋氏,一脸凝重,而昨日就去老伯爷那看了看就再未露面的李氏也在,只是神色看不出什么悲喜。

甄冰甄玉姐妹站在李氏身后,头都垂得低低的,半点不惹人眼。

甄焕心中有些不妙,问:“祖母,孙儿听说四妹的病加重了,如今究竟如何了?”

老夫人叹口气,没有力气言语。

蒋氏接口道:“把京中医馆有些名气的大夫都请过来了,看了妙丫头的病,争论不休,最后谁都不敢下结论,只是摇头。妙丫头她——”

说到这里看了温氏一眼,说不下去了,话中意思却不言而喻。

“咳咳。”死寂的室内,传来蒋宸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蒋氏不由向蒋宸看去,目光中有些忧心:“言哥儿,怎么咳嗽了,莫不是也染了风寒?”

蒋宸把手缩回衣袖中,冲蒋氏淡淡笑了笑:“姑母,侄儿没事,是刚才走得有些急了,气没喘顺。”

甄妙如今生死不明。蒋氏再关心侄子,也不好过分表露出来,便收回了目光。

“祖母,孙儿想进去看看妹妹。”甄焕道。

“你四妹现在的样子也不大好。你做哥哥的,就别看了吧。”老夫人叹道。

蒋宸缩在衣袖中的手握成了拳。

他本就是跟着甄焕来的,想不落人口舌的跟着去见一见她,若是甄焕都不能见,那他也不可能见到了。

甄焕微微红了眼:“祖母,四妹和孙儿,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说到这里停顿一下,有些艰难的道:“总要,总要让孙儿见一见。”

这话一出,温氏突然痛哭出声:“老夫人。浩哥儿说的对,就让他见一见吧。”

“罢了,你去吧。”老夫人摆摆手。

拦着不让他们兄妹见面,倒并不是顾忌男女大防,毕竟什么礼数终究抵不过一个情字。更何况是嫡亲的兄妹。

只是想着四丫头是女儿家,现在仪容不佳,被男子见了,将来恐要羞恼的。

可如今一想,四丫头有没有将来还不一定了,若是拦着不让他们兄妹见面,万一天人永隔——

老夫人不敢深想下去。冲甄焕连连摆手示意他进去。

蒋宸见状,默不作声的跟在了甄焕身后。

甄冰霍然抬头,看着蒋宸的动作有些欲言又止。

甄玉拧了眉,心道大哥进去见四姐是理所当然的,怎么蒋表哥也跟着进去了。

如今四姐正病得厉害,仪容不整。被蒋表哥见到,那成什么样子。

家里长辈都被四姐来势汹汹的病弄得有些糊涂了,竟忘了拦一拦蒋表哥。

甄玉刚要开口提醒,却被甄冰拉了一下。

不解的看过去,甄冰冲她缓缓摇头。

“为什么?”甄玉虽然没有说话。眼里却明白流露了这个意思。

甄冰眼中有些哀伤,又带了说不出来的怅然,拉过甄玉的手在她手心悄悄写字:“就让他见见吧。”

甄玉愣了愣,随后像是猛然懂了甄冰的意思,说不清是气是叹,紧紧抿了唇。

“大爷,蒋公子?”侧坐在床边伺候甄妙的紫苏起了身出来,看到来人有些惊讶。

甄焕脸色阴沉:“我看一看四姑娘。”

“是。”悄悄瞥了跟在身后的蒋宸一眼,虽觉得有些不合适,因是跟着大爷一起进来的,且外面还有一屋子主子,断没有她一个丫环多嘴的道理。

青纱糊扇,四柱雕花,甄焕走进去,就看到甄妙撒了头发,在床榻上沉沉睡着,露出巴掌大的脸。

本来是有些婴儿肥的脸,如今却瘦的只剩了尖尖下巴,看着就令人心中发慌。

露在外面的手臂无力垂着,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机一般。

“四妹!”甄焕一个箭步走过去,紧紧握住了甄妙的手。

甄妙睫毛颤了颤,并没有睁开。

蒋宸默默走到甄焕身边,视线牢牢落在甄妙脸上。

“姑娘她,醒来过吗?”

“夜间时睡时醒的,今儿白天却一直未醒。”

甄焕向紫苏问着甄妙的病情,忽听外边传来哗然的声音,还有隐隐的哭声。

“怎么了?”甄焕起了身向外走去。

紫苏送甄焕到门口。

留下蒋宸看着甄妙,伸手想摸摸她红得有些骇人的脸颊,终究是没有动作,只是低低说了一句话。

“表妹,那日的画,没有拿错的。你快点好起来,我重新送给你,好不好?”

蒋宸没有理由再多呆,深深看了甄妙一眼,脚步沉重的走了出去。

“什么,蒋贵妃要招我家四丫头进宫?”老夫人脸上掩不住的怒气,“这位公公,我家四丫头病重,今早已经去禀告过了。”

传话的太监一声冷笑:“我家娘娘说了,就算是病了,也得把甄四姑娘请进宫里!老夫人就别难为咱家了。”

正文、第七十六章请君入瓮

老夫人垂下眼帘,眼皮抖个不停,手微微颤着握紧雕刻着仙鹤图案的桃木拐杖,强行压下了怒火,再次求道:“这位公公,我家四丫头,实在病得太重,若是再挪动恐怕会不成的,求公公抬手,回去好生跟贵妃娘娘说说。”

蒋氏忙把一个荷包塞给传话太监:“公公的情,我们建安伯府定会铭记于心的。”

传话太监拿惯了的,一入手掂量重量,再看这荷包大小,就知道里面放的是金子没错。

暗暗惋惜的叹了口气,把荷包往外一推,皮笑肉不笑的道:“咱家可不敢当。老夫人,世子夫人,想来你们也是知道贵妃娘娘的分量的,且甄四姑娘本就定好了按日子进宫去陪方柔公主,今儿是头一天,怎么就称病不去了?方柔公主可是皇上最疼爱的公主,惹她不开心,将来——”

蒋氏暗暗咬牙,面上却没有反应,只悄悄瞥了老夫人一眼。

老夫人眼帘微抬,给了她一个隐晦的眼神。

蒋氏先是一怔,心念急转,随后脸色一变,冷声道:“公公这话我们伯府却是不敢当了。让我们四姑娘定期进宫,是皇上定下的,我们伯府就是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敢让她称病不去。公公这话,是说我们建安伯府藐视皇权,欺瞒皇上吗?这个罪名,我们伯府可不敢当!”

传话公公见惯了笑脸,哪被当家的夫人这样说过,当下就恼了,一拂衣袖,声音由于激动显得格外尖利:“哟,这话咱家可没说过,至于贵府到底有没有这么做,咱家就不知道了,只好让皇上和贵妃娘娘定夺。”

“我家四姑娘,真的病得起不来床。公公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吗?”蒋氏怒道。

传话太监一声冷笑:“怜悯?咱家一个奴才,哪敢怜悯贵府姑娘。世子夫人,把甄四姑娘请出来吧。”

一直扶着温氏的甄妍悄悄攥了拳头。

皇室之人,实在是欺人太甚!

“你。你们这是要我闺女的命啊!我跟你拼了!”温氏挣开甄妍的手,往传话公公的方向撞去。

甄妍死死把温氏抱住,低声道:“娘,您冷静点。”

“冷静,我怎么冷静,你四妹都那样了,还要她进宫,不是要她命是做什么!呜呜,反正你四妹若是有事,我也不活了。那还不如今天拼了,一命抵一命,也算赚了!”温氏哭着使劲往传话太监方向挣扎。

传话太监皱着眉往后退两步,讽刺道:“哟,这是贵府的哪位夫人。竟是一副泼妇样子,咱家真是长见识了。”

蒋氏目光深沉的瞥了甄妍一眼。

甄妍心里一动,拼命抱住温氏,贴着温氏耳朵道:“娘,大伯娘那样做一定有深意的,您别一时冲动,坏了她的谋算。”

温氏挣扎的手一顿。甄妍继续道:“您想,大伯娘平时何等稳重,怎么会这样不管不顾的和宫中太监吵起来呢?”

温氏渐渐停止了挣扎,只是胸脯起伏不定,死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传话太监见温氏老实了,得意的一笑。高抬着下巴道:“今儿咱家不妨说实话,甄四姑娘,就算是爬,也得爬到皇宫去见贵妃和公主!”

“你们欺人太甚!”甄焕冷着脸,大步流星的走过来。

老伯爷昏迷不醒。世子在侍疾,二伯在外做官,父亲……昨日轮着守了祖父半日,出门后至今未归。

堂堂一个伯府,能站出来的男儿竟只有他了。

“娘,您放心,儿拼死也会护着妹妹周全的。”甄焕安抚了温氏一句,抬脚向传话太监走去。

老夫人突然出声:“浩哥儿,回来。”

“祖母?”

“我让你回来,贵妃娘娘宣四丫头进宫,你一个小郎掺合什么?”老夫人威严尽显。

甄焕不得已收回脚步,回到了老夫人身后。

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到传话太监面前,眼中有种说不出的决绝:“既然公公这么说,那我们伯府遵命就是。请公公稍作休息,老身亲自带我那孙女进宫给贵妃娘娘赔礼!”

“老夫人!”

“祖母!”

数人愕然抬头,不可置信的惊呼道。

唯有蒋氏似是早有准备,神色依旧平静。

“怎么,老伯爷还没死,你们就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老夫人拿拐杖重重杵地。

众人都噤了声。

“都跟我来,白芍,给公公上茶,别怠慢了!”老夫人转了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其他人见状,或是担心,或是疑虑,忙跟了上去。

转眼间,厅里就只剩了传话太监傻站着,并几个低眉顺眼的小丫头。

“公公请喝茶。”白芍双手奉茶,看似恭敬,可眼中流露的却是冷然。

传话公公劈手把茶打翻:“好,好,这就是建安伯府的待客之道,咱家记下了!”

白芍低呼一声,用帕子按了按手上迅速起来的水泡,俯下身默不作声的收拾碎瓷片。

太监之流心态本就有些扭曲,见这丫头处变不惊,仿佛眼前没他这个人一样,那种被轻视忽略的感觉令他一下子暴怒,抬脚就踹向白芍。

另一边,老夫人进了内室站定,示意众人别说话,深沉目光扫视众人一眼,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你们想的是什么,可如今看来,四丫头不进这趟宫,是不行了。”

“老夫人,妙儿都病成这样了,再进宫,绝对会没命的!”温氏忍不住哭道。

老夫人看她一眼,淡淡道:“那温氏你说,四丫头现在这个样子,不进宫就能活命吗?”

满屋子人默然。

建安伯府已经请遍了京城医馆有些名气的大夫,这些人如今大半还在府里未走。

可那些人得出的结论,和乐仁堂王大夫的如出一辙。

病症确定,药方没错,偏偏这四姑娘就病得不好了。

一帮大夫百思不得其解。

“说不得,进宫反而是四丫头唯一的机会。”老夫人一字一顿的道。

“老夫人?”温氏有些傻了。

蒋氏却是立刻明白了过来。

其实早前老夫人对她使眼色,她就明白该如何做了。但对于老夫人为什么要如此,一时还没想通。

但此刻老夫人这么一说,却是立刻想到了。

甄妙这病来的蹊跷,大夫们束手无策。若是能进宫——呵呵,还有哪里的名医比皇宫多呢。

老夫人把缘由一说,果然和蒋氏想的一样。

“只是这进宫,也要分怎么进。”老夫人抬了抬眉毛。

就这样悄悄的抬甄妙进去,她病得这么重,说不定连蒋贵妃的面都见不着,就被打发回来了,将来提起,蒋贵妃还能得个体恤人的好名声。

蒋贵妃……

老夫人一声冷笑:“蒋氏,去给我准备进宫的衣裳。马车要安排妥当,就用那辆八轮双马、刻有我伯府标志的香樟木华盖马车。温氏,你随我带四丫头进宫。”

老夫人正安排着,忽听外面喧哗声传来,刚要命人去问。就见阿绸匆匆走到门口:“老夫人,白芍姐姐出事了。”

“什么事?”

阿绸脸色惨白,隐隐带着哭腔:“白芍姐姐给那位公公上茶,结果那位公公劈手把茶水打落,烫得白芍姐姐手上起了水泡。这也倒罢了,白芍姐姐一声未吭的蹲下收拾,那位公公竟然踹了白芍姐姐一脚。白芍姐姐她。她一摔倒在地,脸正好摔在了碎瓷片上!”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脸色一变。

白芍虽只是一个丫环,但伯府历来没有苛待下人的,尤其她这样老夫人身边的贴身大丫头,和寻常人家的姑娘也差不多了。

再者说。哪怕只是一个小丫头,身为女子被毁了脸,那也太残忍了!

“好,好!”老夫人重重杵着拐杖,怒极反笑。

“蒋氏。你来。”老夫人把蒋氏叫到一旁,细细叮嘱了几句。

蒋氏连连点头:“老夫人放心,儿媳知道怎么做的。”

“那好,其他人都各自去忙,温氏,你随我出去。”

老夫人带着温氏返回厅里,白芍正好被几个丫头婆子抬着出去。

见到白芍脸上触目惊心的血痕,老夫人面上一派平静。

传话太监见状暗松一口气。

他虽是宫里出来的,可因为泄愤把一个女子弄成这个模样,确实有些过了,本来还有些心虚,见老夫人这样,又暗自得意。

是他多虑了,不过一个丫鬟,建安伯府还敢为此难为他不成?

就是他们堂堂的四姑娘,不也得乖乖进宫去。

“公公再稍等片刻,府里正准备马车。”

“准备什么马车,宫轿在外面等着呢。”传话太监皱眉。

老夫人解释道:“老身和三儿媳,要陪四丫头一起进宫。”

传话太监本想再说什么,见到老夫人面无表情的神色,这才作罢。

又等了一会儿,温氏护着甄妙上了软轿,接着从伯府大门走了出去,上了停在外面的八轮双马马车。

传话太监见状有些不解,转念一想,能从大门出去,定是建安伯府向自己服软了,得意之下,那点不解又丢到了脑后。

随着华丽的马车缓缓启动,看着大开的建安伯府大门,来往的行人不由驻足,纷纷打听建安伯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正文、第七十七章连环

“这建安伯府正门大开,是有什么嫁娶之事吗?”

“呃,我听说他家有位姑娘近日出嫁,难不成就是今日?也没张灯结彩的,看着不像啊。”

“哟,你连他家有姑娘出阁都晓得啊?”

“那是,我隔壁邻居家的二狗子的闺女在伯府当差,说是有位姑娘要出嫁,她的姐妹还打了许多银钗戒子之类的打赏院子里的小丫头们的,把她羡慕的不行,回家说了好几次,我看十有*是因为这个。”

聚在一起听八卦的人越来越多,有一个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道:“我跟你们说,今儿这事倒是不寻常。”

“呃,怎么个不寻常法?”

“你们来得晚,没看到,不久前伯府出来一辆八轮双马的马车。你们猜拉得是谁?”

“快别卖关子了,赶紧说说。”

“是伯府的四姑娘,说是宫里的贵妃娘娘传唤她。”

“哟,被天家贵人召见,难怪呢,可也不对啊,伯府那位姑娘坐这样的马车,不合规矩啊。”

那人更是压低了声音,可听得人更多起来。

“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那位姑娘,已经病得进气多出气少了。”

众人哗然。

“这不可能吧,病成那样能进宫?”

“嘘——”那人伸出一只手指吹了吹,指指上面,“说是上面发话了,甄四姑娘就算爬,也要爬到那儿去。这可是掉脑袋的话,你们千万别胡乱说出去。”

“是,是。”许多人点头。

少数人质疑道:“不对啊,这种事,你是怎么知晓的?”

那人笑笑:“甄四姑娘的病,不知请了京城多少名医汇聚府中,我是一位大夫的药童。当时亲眼看着呢。”

这下人们深信不疑,谁也不曾细想一个药童,怎么就见了宫里来的人了。

人,都是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人群聚集在一起议论纷纷。那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离去。

府内。

“各位大夫辛苦了。”蒋氏冲一众大夫点点头。

雕栏和玉砌把装有诊资的荷包一一送给各人。

“在下惭愧。”一个中年男子收下荷包,面带惭色。

其他人纷纷附和。

蒋氏微微一笑:“赵大夫这样说就太自谦了,有的事非人力可为的。”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好看不少。

蒋氏又道:“何况赵大夫还帮我家丫鬟看了脸上的伤。那丫鬟是伺候老夫人的,老夫人素来当孙女疼着,没想到——”

赵大夫皱着眉:“夫人,在下虽尽力救治,但那姑娘脸上有道伤口太深,恐要落下疤的。”

“谁说不是呢。”蒋氏叹口气。

“那位姑娘怎么——”赵大夫问到这,忽然停住。

蒋氏脸上微微变色。随后勉强遮掩了过去。

“玉砌,送几位大夫出府。”

“是。”玉砌带着众位大夫走了出去。

随着大门缓缓合拢,分离时,众人欲言又止。

最后有人道:“那位四姑娘,真是可怜。本就命悬一线,还折腾着进宫,恐怕——”

“还有那位丫鬟,脸上居然被碎瓷片扎满了,可怜一副花容月貌啊,啧啧。”年轻点的大夫摇头。

“这些话,各位还是烂在肚子里吧。”赵大夫淡淡道。

众人闭口不言。各自离去。

但建安伯府家的姑娘命悬一线被强令进宫,丫鬟无故被传话太监毁容的传言还是传了出去。

至于从谁那开始传开的,当日的大夫这么多,谁知道呢。

青雀街人流如梭,车水马龙,这个时辰。有一处最为热闹,乃是悦来小栈。

这悦来小栈是个茶馆,除了室内的雅间,外面还有一座四面敞开、顶部爬满牵牛花的凉亭。

凉亭并不大,里面摆着木桌木椅。椅上铺着竹编的凉席。

除此之外,悦来小栈有一道点心味道极好,就着茶水吃最舒坦不过了。

凭着这道点心和这份雅致,悦来小栈日日座满,除了凉亭,另竖了数个青绸大伞遮阳,下面放了桌椅招待坐不下的客人。

“鲁御史,石御使,二位来了,凉亭已经坐满了,您二位看——”茶博士很是熟稔的笑着。

“行了,照例上一壶茉莉花茶,两碟点心。”说话的是鲁御史,身材微胖,一脸笑眯眯的样子。

另一位石御使身材偏瘦,脸上线条冷硬,看着就有些孤傲。

“石老弟,别摆着这张臭脸,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御史似的。”

石御使这才开口:“鲁兄,像你这样,别人就不知道了吗?”

都察院就在青雀街,御史说来是监察百官,可大多时候清闲的骨头发痒,跑来这里打发时间的不再少数。

“当御史难啊。”鲁御史捏着点心吃了一口,笑眯眯的道。

在这七品大的御史位置上,他已经呆了数年了,至今就是喝茶混日子,实在令人憋闷。

石御使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忽见前面人群堵了起来。

“怎么回事儿,去看看。”二人付了茶钱,起身走过去。

一辆八轮双马的马车占据了道路大半,迎面来的马车过不去了,似乎起了争执。

二人再凑近了些。

“呵呵,我道是谁家,乘着这样的马车走在青雀街上,原来是建安伯府啊。”说话的是永嘉侯府的世子夫人。

昨日一场惊变,她娘家胞弟受了重伤,因为脱不开身,今日才腾出空来回去看看,没想到被建安伯府的马车堵在了这里。

里面坐的难道是建安伯世子夫人?

永嘉侯世子夫人和蒋氏是泛泛之交,但印象中,蒋氏还算识大体懂规矩,今日怎么如此行事?

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了老夫人的脸。

“建安伯老夫人?”永嘉侯世子夫人愣住。

面对长辈,到底不好失礼。缓了脸色道:“不知老夫人有什么急事,今日乘着八轮马车出门?”

老夫人脸色愁苦:“世子夫人,老身失礼了。因着宫中贵人召见我家四丫头,她又病得起不来身。大夫说若是颠簸晃动,性命恐就……实在无法,才乘了这稳当些的马车。”

“贵府四姑娘病重?这是怎么说的?”

老夫人侧身,露出了车内躺着的甄妙。

虽有一点距离,永嘉侯世子夫人还是清楚看到甄妙死人般的脸色和已经脱了形的尖利下巴。

“甄四姑娘这个样子,怎么能进宫?”本以为建安伯老夫人说的有些夸大了,没想到甄妙看着更令人触目惊心,永嘉侯世子夫人不由打了个冷战。

一直紧偎着甄妙的温氏一边拭泪一边扬声道:“贵妃娘娘发话,我家姑娘哪有推脱的道理。给夫人造成的不便,改日定去赔罪。”

听到是贵妃的吩咐。永嘉侯世子夫人不愿多说,欠欠身道:“既如此,老夫人和妹妹快过去吧。”

说着怜悯的扫了甄妙一眼。

前边传话太监乘着轿子又返了回来,拉着脸道:“咱家早说了,不能乘这马车。老夫人偏不听,要是耽误了时间,贵妃娘娘恼了,咱家可要平白受连累!”

永嘉侯府夫人不愿意多和太监打交道,回了车里,低低吩咐了一声。

轻便灵巧的油璧车退了出去。

八轮双马的马车又开始前行。

老夫人隔着帘子,瞟了不远处的悦来小栈一眼。

她老了。出门的时候不多,但这悦来小栈可是自她年轻的时候就有了。

若是记得不错,不远处就是都察院吧。

这个时候,总该有个把御史在那里喝茶才是。

等马车不见了踪影,人群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他们虽听不清两辆车里的贵人都说了什么,可是这种冲突本来就勾人好奇心。更何况最后开口的居然是位公公,事情一旦和天家有关,就更吸引人注意了。

随着打听的人渐多,就有人问到了碰巧知道内情的人。

“什么,你说那马车里是建安伯府四姑娘。已经病得要死了,还要进宫去见贵妃娘娘?”

“这不能吧,便是天家,也总要讲究人情。甄四姑娘病成那样,就没请假吗?”

“怎么没请呢,可上面发话了,要那姑娘爬也要爬过去。”

“啧啧,这也太——”

“不止呢,我还听说,那传话的公公因为人家求情,直接把那老夫人的贴身丫头给打毁容了。哎,可怜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啊。”

鲁御史和石御使互视一眼。

石御使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鲁御史一把拉住石御使衣袖,笑眯眯问:“石老弟,去哪儿啊?”

“茶水喝多了,去茅厕。”石御使硬邦邦的道。

“嘿嘿,一起啊。”

石御使瞪着鲁御史半天,见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抿了唇,吐出两个字:“联名。”

鲁御史笑得无比灿烂:“成。”

太好了,老子终于不用再天天闲的聊天打屁了,想一想慷慨陈词,一头碰死在金銮殿上的人生,该是多么美妙啊!

两位御史脚步匆匆,调查情况去了。

“妙儿,你一定要坚持住啊。”温氏替甄妙擦擦嘴角。

“温氏,你给我沉住气,四丫头口中含着百年的老参片,她一定能撑住的。”

马车停了下来,传话太监声音传来:“老夫人,到了这儿,可不能乘车了,换轿子吧。”

正文、第七十八章皇上驾到

宁坤宫金箔贴壁,玉柱雕凤。

赵皇后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宫装,看着和她的气质有些相左,眉宇间的疲惫哀伤更是令姿容黯淡了几分。

大宫女初雪站在赵皇后身后,替她按摩着眉骨。

“初雪,别按了,把镜子拿来。”

初雪捧来一面一尺长短,背面镀着玫瑰藤的西洋镜。

赵皇后睁了眼,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脸。

雪白无瑕的肌肤,明艳的五官,眼角的纹路淡得几乎看不见。

说起来,她看着并不比蒋贵妃显老。

可是皇上,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在宁坤宫多留宿呢?

她是皇后!

如今,哥哥突然去了,偌大的侯府,她又能否帮侄儿撑得起来?

纤细的手指缓缓滑过镜面,赵皇后叹了口气:“收起来吧。”

“娘娘,您节哀。”初雪默默收起西洋镜,轻声劝道。

赵皇后抚了抚额:“本宫明白,这个时候,谁都能倒,本宫不能!”

“娘娘,甄太妃求见。”水晶宫帘挑起,大宫女晚霜走了进来。

“甄太妃?”赵皇后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想了想,还是道,“请她进来。”

说起来,对建安伯府,她并没有什么好感,但是甄太妃的脸面还是要给的。

宫中的老太妃不多了,甄太妃和太后相处的还不错,且对六皇子有过救助之恩。

六皇子虽没有母族支持,但皇上对他还是可以的,封王是迟早的事。

身为皇后,太子不是自己所出,且无子,性子直爽如赵皇后也被磨平了许多棱角。

一个深衣宽袖的女子款款走了进来。

说是女子,是因为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来人的实际年纪。只觉得容光逼人如皎皎月光,令人望之生惭。

她走起路来环佩不响,步履从容,明明是端庄大气的风度。却偏偏给人步步生莲的美感。

待走进了,才看到女子的眉梢眼角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并不显老,反而多了种年轻女子没有的韵味。

每见一次甄太妃,赵皇后就会感慨一次。

若是甄太妃生在这个时候,哪还有蒋贵妃什么事!

“太妃怎么得空过来了?”赵皇后起身迎了上去。

“我是有事来求皇后了。”甄太妃笑道。

“太妃快请坐,说什么求不求的,不知是何事?”

甄太妃敛了笑,神情有些萧索:“我听说昨儿个京城不太平,家兄至今重伤昏迷。心里实在忧心,想找皇后娘娘讨个情,传建安伯老夫人进宫来见一面。”

太妃虽是长辈,想传召宫外的人却是不能的。

整个皇宫,除了太后。就是皇后和蒋贵妃有这个权利了。

蒋贵妃那,却是昭丰帝特许的。

听甄太妃这么说,赵皇后面露凄容:“太妃说的是,是该召来见见。”

她身为皇后,胞兄去世也只能召来母亲和嫂嫂痛哭一场,想出宫拜祭,却是不能了。

“晚霜。去取牌子,传建安伯老夫人进宫。”

“是,娘娘。”

晚霜出去不多久又折返,神情有些怪异。

“怎么了?”赵皇后抬了抬眼。

“娘娘,太玄门当值的公公说,建安伯老夫人刚刚已经进宫了。进出宫名录上有记呢。”

“呃,竟有此事?”赵皇后不解的蹙眉。

晚霜迟疑了一下道:“是去了玉堂宫。”

一听这三个字,赵皇后火冒三丈,腾地站起来,凌厉的扫了甄太妃一眼:“太妃。您若是找了蒋贵妃传召家人,又何必再来找本宫?”

一拂衣袖,竟是要送客了。

“娘娘。”晚霜忙唤了一声,语气有些无奈。

他家娘娘平日什么都好,就是一遇到有关玉堂宫那位的事,就成了炮仗性子。

这事还没禀告完呢,就摆脸子,把甄太妃也得罪了。

忙道:“娘娘,蒋贵妃传唤的是甄四姑娘,建安伯老夫人是陪着来的。”

赵皇后拧了眉:“晚霜,你都把本宫说糊涂了。怎么蒋贵妃无缘无故的就召唤甄四姑娘了。便是如此,建安伯老夫人怎么还陪着来了。”

晚霜看甄太妃一眼,附在赵皇后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皇后眼睛蓦地亮了:“果真?”

“嗯。”晚霜郑重点头。

赵皇后冷笑一声,对甄太妃缓了脸色:“太妃,请随本宫去玉堂宫走一趟。”

甄太妃面色淡淡的拒绝:“皇后,如今太后不在宫中,我一个太妃有事求到皇后这里来也就罢了,若是还到处乱走,被皇上知道,岂不是给太后丢脸,等太后回来,定会怪罪的。”

“皇上?”赵皇后似乎只听到了这两个字,随后脸色变得兴奋,“对,对,太妃说的不错,本宫应该先去皇上那里一趟!呃,太妃若是觉得不便,就先在宁坤宫等着,本宫到时领着建安伯老夫人来见你。”

“那就多谢皇后了,我先回去等着就是。”

赵皇后满脑子都是晚霜刚才说过的话,对甄太妃说什么已经不上心了,随便点点头,带着两个大宫女,一个老嬷嬷直奔御书房。

玉堂宫。

蒋贵妃看着被抬进来、看不出死活的甄妙,脸色陡然变了。

方柔公主也是吓了一跳,不由握住蒋贵妃的手。

传话太监还一脸邀功的表情:“娘娘,甄四姑娘奴才给您带来了。您是不知道,他们伯府架子大得很,死活不想来——”

啪的一声,传话太监被蒋贵妃扇了一个耳光,因为力气过大,被扇得原地打了两转。

“哎呦,娘娘,您——”

蒋贵妃面若冰霜,怒斥道:“蠢货,你抬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进来,是给我添晦气吗?”

传话太监捂着脸讷讷不语。心道不是您交代,就算甄四姑娘病着也要请进宫的吗?

蒋贵妃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对建安伯老夫人露出个笑脸:“老夫人。本宫实在是不知贵府四姑娘病得这么重,都是这奴才自作主张。您快带四姑娘回去好好治病吧。”

建安伯老夫人本是低眉顺眼的站着,听了蒋贵妃的话慢慢抬头,语气沉缓,不怒自威:“娘娘这话,老身不大明白,这么说,让我们伯府嫡出的姑娘病成这个样子进宫,是这位公公自作主张,娘娘不知情了?”

听着老夫人带刺的话。蒋贵妃有些恼了。

哪家命妇,敢这样对她说话!

可看一眼甄妙要死不活的样子,又有些忐忑。

就这么留在她宫里,万一有个好歹,传扬出去还真的不好听。

缓口气把怒火压下。道:“本宫是传甄四姑娘进宫的,因着今日本来就是定好的日子不是。只是这奴才不懂事,分不清轻重,曲解了本宫的意思。”

“娘娘——”传话太监脸色煞白,欲言又止。

触到蒋贵妃凌厉的目光,深深低下了头,双腿却筛糠般抖着。

完了。完了,娘娘若是把这事怪罪在他身上,推他出去当替罪羊,那他这条小命可就交代了!

老夫人笑了:“老身听闻,贵妃娘娘还替皇后娘娘分担着宫中事务,却原来。尊贵如娘娘连一个奴才都管不住?”

这话噎得蒋贵妃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青,见老夫人那笑容分明有嘲弄的意思,不由着恼:“老夫人是在质疑本宫的能力,羞辱本宫吗?”

“老身不敢。只是实在不解罢了。”

“你!”蒋贵妃气得说不出话来。

若是承认是传话公公自作主张,那就是她无能,传扬出去,她还怎么打理宫务,和皇后一较长短?

名声,对后宫中人是顶重要的。

若是那起子眼皮浅的宫妃觉得她连一个太监都管不住,私下里定会小动作不断,给她添堵,说不得还会站到皇后那边去。

可若是否认,那让重病的伯府姑娘进宫,就是她的意思了。

略一思索,即便是她的意思,现在赶紧打发出去也无妨,他们总不敢四处宣扬她的不是吧?

“本宫虽传了甄四姑娘进宫,却不知她病得这么重,怎么,老夫人,要本宫向您赔罪吗?”

“老身不敢当。只是我们早已把我这孙女的病情说明白了,这位公公却说娘娘吩咐了,便是病了,爬也要爬进宫里来!我们伯府虽不是什么高贵门第,可也没有这样糟蹋孩子的道理,不敢违命,只得抬着进来了。等我家姑娘好了,再让她来给娘娘赔罪。还望娘娘莫怪罪她没有听从娘娘的吩咐。”

“老夫人,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蒋贵妃彻底恼了。

她本以为建安伯老夫人总要顾忌一下,给她几分面子,没想到对方这是要撕破脸了。

一直挨着蒋贵妃坐的方柔公主突然出声:“哼,就算是要她爬着进来怎么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她没照做,本来就是你们的不是,我母妃没怪罪不但不知恩,还要气我母妃,你们哪来的胆子,不怕我禀告父皇么?”

说着扭头对蒋贵妃道:“母妃,您理她作甚,直接赶出去不就得了,病得那么重,谁知道传不传染!”

这话一出,蒋贵妃顿时色变,勃然大怒道:“老夫人,我倒是纳闷好端端的,你怎么不把令孙女抬回去了,原来是打得这个主意。怎么,建安伯府是要谋害皇室吗?”

“呃,朕不知,建安伯府如何谋害皇室了?”昭丰帝淡淡的声音传来。

站在一旁的小太监这才苦着脸扬声道:“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正文、第七十九章君臣

蒋贵妃脸色顿时变了,狠狠剜了小太监一眼,又换了笑脸快步迎上去,优雅地施礼:“给皇上请安,给皇后请安。”

往日,不等皇上吩咐,蒋贵妃便可以起身了,今日她心中打鼓,不知刚才情形昭丰帝看进去了多少,便一直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不动。

赵皇后悄悄翘起了嘴角。

昭丰帝定定看着蒋贵妃发顶那朵耀眼的粉宝石攒珍珠米牡丹花,许久才缓缓道:“起身吧。”

蒋贵妃起了身:“今儿怎么皇上和皇后一起来了。”

这也不过是一句家常话,昭丰帝却看她一眼:“怎么,朕来不来,还要跟你打招呼吗?还是说,朕不能跟皇后一起来?”

“皇上!”蒋贵妃霍然抬头,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臣妾没有那个意思,您误会了。”

赵皇后紧紧抿着唇,恨不得大笑出声。

蒋贵妃啊蒋贵妃,你也有今天!

让你优雅,让你妩媚,蛇蝎面孔被皇上看到了,你便是个天仙又如何?

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啊。

“父皇,您怎么一来就训母妃嘛——”方柔公主跑过来,撒娇般拉着昭丰帝的手,然后瞪了赵皇后一眼。

眼中的意思很明显。

昭丰帝皱了眉。

若是以往,他不过觉得方柔公主有些任性,可生在天家,任性也是一种难得的天真。

身为一国之君,已经是高处不胜寒,那些儿女哪一个又纯粹的把他当成父亲?

方柔是他的女儿,若是不能护着最疼爱的小女儿保留这份天真,又有什么意思?

这是昭丰帝内心深处不可对人说的一点执念,更是他对方柔公主疼爱纵容的原因。

可看着生死不知的甄妙,怒而不发的建安伯老夫人,哭肿了眼睛的温氏,昭丰帝忽然明白。生在天家,无论是谁,都不需要这种天真的,也没有资格拥有。

包括他的女儿。

昭丰帝第一次挥开方柔公主的手。

“父皇?”方柔公主怔住了。随即泫然欲泣。

昭丰帝没有理会,大步走到甄妙面前看了看。

那一次进宫还是机灵纯真,带着股子生机勃勃劲头的少女,如今竟有种油尽灯枯的感觉了。

见惯了生死的昭丰帝心底都忍不住生了一丝怜惜,扬声道:“传太医!”

随后走到老夫人面前,面带歉意:“老夫人,你放心,朕定会命太医全力医治甄四的。今日的事,还望勿怪。”

“老身不敢。”

昭丰帝嘴角翘了翘:“老夫人是不敢,不是不怪。是不是?”

老夫人抬头,视线落在昭丰帝鼻梁处,好一会儿吐出一个字:“是。”

“老夫人放心,今日的事,朕定会给建安伯府一个交代。”

“谢皇上。”老夫人跪地施礼。低垂的眼帘遮蔽了眸中情绪。

昭丰帝的脾气……果然如太妃说的那样。

昭丰帝负手而立,君王威严尽显。

室内一片静默,谁都不敢出声,便是方柔公主都敏锐的察觉了今日昭丰帝对她的不同。

虽然委屈,可不知为何,竟不敢胡乱撒娇了。

不多时一个御医匆匆赶来,才打破了沉默:“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啰嗦什么,快去给甄四姑娘看一看。”

甄四姑娘?

那太医一时没反应过来。

像建安伯府这种门第,平日是请不动御医的,这太医根本不知道甄四姑娘是谁家的,但听皇上这么说,却明白这一次必须拿出看家的本事来。

匆匆走到甄妙面前。看清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忙伸手把脉,又翻看了一下舌苔。

“回皇上,这位姑娘应是中了温毒,臣这就开一个清燥祛热的方子来。”

昭丰帝眼皮不抬:“怎么治由太医定夺。但必须把甄四姑娘给朕治好。”

太医眼皮子跳了跳:“遵命。”

老夫人忽然出声:“皇上,老身还有话说。”

“老夫人但讲无妨。”

“回皇上,太医刚才说出的情况,和伯府请去的十数位大夫所说别无二致,我家四丫头吃的方子也是清燥祛热的,可她偏偏病情急转直下,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呃?”昭丰帝脸色微臣,看向太医。

太医额头冷汗流了下来,硬着头皮道:“皇上,臣看甄四姑娘的病况,确实如此啊。”

盯着神色忐忑的太医,昭丰帝不悦的拧眉:“把甄四姑娘移到清心殿,传众太医会诊。”

老夫人眼中多了些光亮。

太医会诊,想来四丫头有救了吧。

“贵妃,从今日起,你的对牌便交给皇后吧,今后少见外人,修身养性!”

“皇上!”蒋贵妃脸色迅速变得惨白,身子晃了晃。

赵皇后忙低下头,用尖利的指甲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背,才克制住大笑出声的冲动。

交出对牌,意味着蒋贵妃没有了插手宫中事务的权利,也不能再随意传召宫外的人。

失去了这两样权利,蒋贵妃的超然地位就不复存在了。

这一局,虽不是有意为之,她实在是赢得漂亮啊!

赵皇后只觉胸口浊气都吐了出来。

这样想着,再想到甄妙,原本的恶感淡了不少。

这丫头实在是她的福星!

要知道她好久没这么扬眉吐气了!

“父皇——”方柔公主不大不小的年纪,虽不大懂昭丰帝的话意味着什么,可看母妃脸色也知道事情不好,把之前的那点畏惧抛开了,拉住昭丰帝的衣袖,“您不理会儿臣了么?”

其实人的疼爱和厌恶,都是有惯性的,会下意识的保持下去。

像昭丰帝,虽下定决心改变方柔公主,可见她这样爱娇的唤着父皇。还是有一瞬间的心软。

不过帝王之心,非常人可比,他很快压下那丝疼惜,冷着脸道:“方柔。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这话是你说的?”

方柔公主咬了唇:“父皇,儿臣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昭丰帝笑了:“单论这话,当然没有什么不对。可是你年纪还小,还分不清什么是君,什么是臣。”

蒋贵妃听了脸色变得更难看。

方柔公主却依然懵懂:“父皇,儿臣不明白您的意思。”

“呵呵,方柔,所以父皇才给你找了伴读,命你好生读书。读书明理。你要学的还很多,若是还有不懂的,也可以让你母妃教你,今后少出去。”昭丰帝淡淡看蒋贵妃一眼,大步离去。

片刻后人都走的干干净净。空荡荡的玉堂宫,只剩下蒋贵妃母女二人。

“母妃,父皇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蒋贵妃花容惨淡,紧紧搂着方柔公主:“方柔,你个傻孩子,面对你父皇,你怎么自称?”

“儿臣呀。皇兄皇姐们不都这么叫么?”

蒋贵妃惨淡笑笑:“是啊,儿臣。你是公主,可在你父皇目前,依然是臣啊!”

从此以后,方柔公主从皇上那里得来的特权,恐怕都不在了!

君臣君臣。这世上,除了皇上,谁不是臣呢!

蒋贵妃深深懊悔起来。

她不应该太过宠爱方柔,失了分寸的。

若是,若是没有传召甄四进宫。就没这场无妄之灾了!

甄四,建安伯府,本宫不会放过你们的!

传旨太监从玉堂宫离开后,快步奔向太医院,带着几位当值的太医匆匆赶向清心殿。

从太医院到清心殿,有一段距离,来来往往的自然不少人。

见到这么多太医一同出现,个个心生好奇,悄悄议论着。

“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哪位贵人病了?”

“不知道啊,这么多太医,估计是病得厉害。”

两个侍卫闲聊着,心里都有些打鼓。

能让这么多太医同时去诊治,事情有些不同寻常。

他们这些值班的侍卫,可是最不愿意遇到不寻常的事了。

特别是昨日还发生了明馨庄刺杀的事。

“都在瞎议论什么?”巡视过来的罗天珵冷着脸问道。

经历了昨日的事,罗天珵在龙卫中威望高了许多,两名侍卫忙站直身子,把情况说了一下。

“皇上并没有吩咐什么,做好自己的事就好。”罗天珵听了面无表情的道。

宫闱之事最是难说,他们这些侍卫就是保护贵人们的安全,至于其他的,就轮不到他们操心了。

罗天珵正这么想,就见一个太监匆匆奔来,喘着气道:“罗,罗卫长,皇上宣您去清心殿。”

罗天珵有心问问皇上突然宣召是何事,但不合规矩,只得默默无言的跟着传话的太监走。

反倒是那太监走在罗天珵身边,压低声音道:“罗卫长,您知道么,皇上宣您去,是因为甄四姑娘在清心殿。”

罗天珵微怔,莫名的想到两个侍卫说的话,心中不由一沉。

果然就听传话太监道:“甄四姑娘病情危急,许多太医都束手无策,甄四姑娘的母亲已经哭的昏了过去,老夫人也有些受惊了。皇上想起您是甄四姑娘的未婚夫婿,宣您过去见见。”

罗天珵脚步一软,身子晃了晃。

“罗卫长?”

罗天珵恢复了从容神色,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淡淡道:“无事,多谢公公告知了。”

罗天珵跟着传话太监一路飞奔到清心殿,一眼便看到了躺在榻上的甄妙。

正文、第八十章狂奔

罗天珵看着甄妙有些傻了。

曾经那么鲜活,几次把他气得七窍生烟的人,怎么就成这样了?

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想看个究竟,直到昭丰帝咳嗽声传来才陡然惊醒。

“臣参见皇上。”

昭丰帝脸色也不大好看。

他本来是发了话要全力医治好甄妙的,谁知这帮太医如此不顶用!

只有一个太医壮着胆子开了维持生机吊命的方子,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太医们无能,总不能让甄四死在宫里。

昭丰帝被打了脸,暗下决心要狠狠惩戒太医院一番,再好好补偿一下建安伯府。

如今,却要是赶紧把人送回去了。

这个小姑娘,可惜了。

“罗卫长,等下你把建安伯老夫人一行送回去吧,好生护持着甄四姑娘。”

罗天珵经历了一次生死,臣子对帝王的敬畏之心早没那么重,起身道:“皇上,不知甄四姑娘怎么突然病重了?”

想到他之前那两位未过门就没了的未婚妻,心中一紧。

莫非,是二叔又出手了?

前一世,甄四不是他们推波助澜才结得亲吗?

还是说,因为今生一些事情没有发生,甄四的名声没有那么糟糕,甚至隐隐和天家搭上了边,引起了二叔的忌惮?

罗天珵心中一声冷笑。

他的好二叔,又要给他*子了吗?

说起来对甄妙的感觉,虽然前世的事情困扰着他,不知为何,对她的反感没有那么强烈了,至于说喜欢么——

罗天珵深思了一下,似乎还谈不上。

但想着她劲头十足气他的话,大言不惭找他要包子吃的模样,还有那经常流露的灿烂笑容。哪怕前一世做了几年夫妻,她在他心中都没这么鲜活过。

罗天珵可以肯定,至少现在,他不希望她死。

尤其是事情如果和他二叔有关的话。他更不能让他得逞!

受人摆布的人生,他受够了!

“皇上,甄四姑娘年纪轻轻,身体底子好,忽然病成这样不合常理,会不会是——中了毒?”罗天珵说出了自己的猜疑。

昭丰帝扫众太医一眼。

一位太医忙道:“回禀皇上,臣等已经研究过了,甄四姑娘并没有中任何毒。就是病情凶猛,宣泄太过导致身体极度衰弱,各处器官难以承受出现了衰竭之象。这才如此凶险。”

“皇上,臣想请太医把对甄四姑娘的诊断再说一遍。”

这话一出,有几位太医都面露不虞。

心道你虽然是镇国公世子,龙卫卫长,可隔行如隔山。问这些有什么用?

难道还想在他们面前指手画脚吗?

“陈太医,把甄四姑娘的诊断,对罗卫长说一下。”昭丰帝并没有任何责怪罗天珵的意思。

且不说原本就对罗天珵印象颇好,单是他昨日立下的功劳,昭丰帝也不可能连这点要求都驳了的。

几位太医暗暗心惊,看来这位罗卫长在皇上心中的分量不轻啊。

听陈太医把情况说了一遍,罗天珵心中一跳。

温毒、燥热、宣泄……

怎么这情况。和前世遇到的那次很相像呢。

当时靖北厉王的幼子便是这个病症,大夫也是按着温毒的病因治疗的,可后来的发展和太医所述的甄四的情况极为类似。

罗天珵不是大夫,难以区分二者更细微的区别,如果说他们二人患的是同样的病的话,那么。这些太医都误诊了!

甄四不是得了温毒,而是真寒假热!

大夫病因诊断错了,用了相反的药方,病情当然会迅速恶化。

因为她喝下的不是治病的良药,而是催命汤!

罗天珵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不错,更何况,如今甄妙这个样子,太医们已经束手无策,便是错了,还能糟到哪里去呢!

可随后,他又犯难了。

即便是猜到了,又该怎么说,他可不是大夫!

罗天珵张张嘴,觉得口中发苦。

“罗卫长,送甄四姑娘回去吧。”昭丰帝见罗天珵有些发愣,心中叹息。

到底是小儿女,甄四性子讨喜,容貌出众,两人接触了几次,动了心,再正常不过了。

罗天珵正心念急转思索着对策,忽听皇上发话,急切之下反倒想通了。

他怎么糊涂了,他不能说,让太医来说不就成了!

当年靖北厉王幼子病情垂危,大夫云集,最终却是被战场俘虏来的一名年轻御医治好的。

那年轻御医医术高明,对自己的恩师却推崇备至,并说之所以治好靖北厉王幼子的病,全是因为继承了恩师的《伤寒杂病论经》。

他的恩师,正是当今太医院院判之一——张仲寒。

“皇上。”罗天珵单膝跪了下来。

“罗卫长这是何意?”

“皇上,臣听闻太医院张院判医术高明,尤擅伤寒温病,既然众太医一致认为甄四姑娘是中了温毒,偏偏束手无策,臣斗胆,请求皇上命张院判前来诊断一番。”

“张院判?”昭丰帝皱了皱眉,“朕记得他随太后去五德山避暑了。”说着看向侍立一旁的魏公公。

魏公公弯了腰:“回皇上,张院判确实随太后娘娘去了五德山。”

罗天珵跪立不起,沉声道:“皇上,甄四姑娘不过十四岁,臣实不忍看她如此年轻就香消玉殒。臣恳请皇上允了臣的请求。”

罗天珵虽是单膝跪地,上身却挺得笔直,显示出他对此事的决心和毅然。

温氏不由拿帕子死死捂住了唇角。

心道妙儿,若是,若是你真的有个万一,得夫如此,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老夫人亦是有些动容。

她本以为镇国公世子对四丫头存了偏见,将来四丫头嫁过去,恐怕不好过,没想到竟料错了。

一想到甄妙若是好起来。健健康康的嫁到镇国公府去,有个疼惜她的夫君,加上显赫的婆家,岂不是天大的福分。

这样一想。对比甄妙的情形,更是惋惜心痛。

昭丰帝沉默良久,问:“若是张院判依然治不好呢?”

罗天珵似乎早料到昭丰帝会这么问,直接道:“那便是她命该如此。可若是有一线机会没有抓住,臣身为甄四姑娘的未婚夫婿,实在愧对于她,愧对于己,往后心中恐难安宁。”

“罗卫长,你可知道五德山远在数百里之外,一来一回。恐怕要七八日功夫,便是即刻传唤,她也不见得撑得到张院判回来。”

“三日之内,臣定会接张院判回来。”罗天珵说出一句让在场之人都大吃一惊的话。

看着罗天珵坚定的神情,昭丰帝忽然笑了:“好。诸位太医,朕命你们三日内,必须保住甄四姑娘性命,不然——”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众太医却心中一凛,齐声道:“臣定当全力以赴,竭尽所能!”

“罗卫长。朕赐一块令牌给你,三十里驿站马匹,随你调用。”

“多谢皇上。”罗天珵看向昭丰帝的眼中带了感激。

昭丰帝见了,暗暗满意。

至情至性,倒是难得。

关键是,数百里路来回。还要带着一人,若是真能三日之内赶回,说明此子性情坚毅,能忍常人不能忍之苦。

说不定,是个难得的将才。

靖北……

想到昨日那场石破天惊的刺杀。昭丰帝心中划过一丝阴霾。

如今虽没有明确证据,可却已经隐隐有了些方向。

至少,给他提了个醒。

若是果然如此,将来恐怕少不了战事的。

“老夫人,甄四姑娘就先留在清心殿,您先回去吧。呃,甄四姑娘的母亲温氏可以留下来照顾她。”

“多谢皇上,皇上,老身还有一个请求,想去见甄太妃一面。昨日老伯爷遇刺,太妃她心里恐怕很是惦念。”老夫人满脸感激的道。

心中却是微微冷笑。

昭丰帝的明理果然是意料中的。

可是,仅仅是夺了蒋贵妃的特权,淡薄了些对方柔公主的宠爱就够了么?

不,事情还没有结束呢!

罗天珵离开皇宫后,带足干粮直奔驿站,骑上一匹骏马跑上了官道。

马不停蹄到了下一个驿站,把累瘫的骏马撇在一旁,翻身上了另一匹精神十足的骏马继续赶路。

一个接一个驿站掠过,一匹匹骏马倒下,唯有那个蓝色的身影仿佛生在马背上似的,不懂得疲倦为何物。

“大人,您,您要不要喝些水?”不知是哪一处驿站了,驿丞见罗天珵嘴唇干裂出数道深深血痕,骇了一跳,讨好的问道。

“少废话,牵马!”罗天珵半句话都不想多说,见骏马来了,立刻翻身而上,一骑绝尘而去。

不是他不想喝水,吃干粮还能在马背上解决,可是方便,他哪有那个时间!

这一刻,罗天珵已经说不清自己到底有什么执念了,只觉得若是不能救回甄妙,那又成全了他二叔!

他甚至忘了甄妙这次的病,其实和二叔是无关的。

第二日,既不是朔日又不是望日,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听朝之日,昭丰帝处理完日常朝政,一旁的太监照例喊道:“有本上奏无本退朝——”

就见两个小御史精神抖擞的站了出来,双手执笏,声音大的令满朝文武一震:“臣有本奏。”

正文、第八十一章降位

“呈上来。”

昭丰帝打开奏折看了一眼,啪的一声合上,脸色沉了下来。

朝堂上一静,显得两个小御史声音更大了,滔滔不绝的就把蒋贵妃的事说了出来,且比昭丰帝了解的还要多得多。

比如传话太监怎么趾高气扬,扬言“贵妃娘娘发话,爬也要爬进宫里去”啊,什么传话太监无故打伤伯府丫鬟,致使人家容颜尽毁啊,啪啦啪啦说了一大堆。

昭丰帝脸色越来越铁青。

甄妙的事,他虽然对蒋贵妃产生了不满,但夺了她的特权并责令闭门思过,已经是做出了告诫。

毕竟她是方柔公主的生母,且其父正在东泠剿匪。

退一步说,昭丰帝对蒋贵妃,到底还是有些情分的,非寻常宫妃可比。

要是照着两个御史再说下去,蒋贵妃的性命都堪忧!

昭丰帝张了张口,眼角余光就瞄到侍立殿中的左右史同样正瞄着他。

昭丰帝顿时内伤了。

即便他是皇上,对待这些刺头的御史也不能随心所欲!

历来御史上奏时,没有打断的规矩!

他要是一开口,那两个左右史立刻就要记录下来了!

昭丰帝觉得很憋屈,没好脸色的盯着两个小御史。

偏偏两个御史不看眼色,一唱一搭的足足说了一刻钟还多,这才意犹未尽的停了下来。

昭丰帝嘴角已经僵硬了,心道以后再选御史,话唠的绝对不能要!

“皇上,臣等恳请严惩蒋贵妃,以肃内宫正气!”

昭丰帝暗暗顺了口气,这才开口:“二位爱卿所奏之事,朕已经知晓了,且对蒋贵妃已经做出了惩戒,此事就此作罢。”

“臣斗胆。敢问皇上如何惩戒的贵妃娘娘?”鲁御史看着倒是笑眯眯的,可话说得一点不客气。

昭丰帝冷下脸来:“处置蒋贵妃,乃内宫之事,怎么。这些还要朝上议论吗?”

石御使扑通一声再次跪了下来:“皇上此言差矣。贵妃娘娘强令勋贵之女以病危之身入宫,是为不慈;无视建安伯府满府哀求之声,是为不仁;纵奴行凶,致使韶华女子容颜尽毁,却无任何抚恤之举,是为不义!内宫娘娘,乃是选取天下端良淑惠之女充任。如此不慈、不仁、不义之人,怎堪当贵妃之位!又怎能成为天下女子表率!”

昭丰帝嘴角不停抽搐着,他很想说一句,他拿蒋贵妃当宠妃不成么?

又不是皇后。天下女子表率什么的,用不着吧?

他是皇上,对她都没这个要求。

昭丰帝腹诽着,可看石御使硬邦邦的模样,愣是没敢吱声。暗暗扫了左右史一眼。

这个石御使,长的就是一副死谏的模样,他要是一开口就一头碰死在金銮殿上,那他这个皇帝非憋屈死不可!

不管怎么勤政爱民,英明神武,将来史上记上一笔御史碰死在金銮殿上,这是抹不去的污点啊!

昭丰帝在臣子面前算是强势的。偏偏对御史有些无可奈何。

心中郁闷,还要用和煦的语气问:“那依爱卿之见,该如何处置此事?”

两位御史对视一眼,道:“蒋贵妃品行不端,应废之。传话太监仗势欺人,伤害无辜。应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这话一出,昭丰帝脸色微变,扫了群臣一眼。

有懂眼色的大臣忙站了出来:“皇上,蒋贵妃乃龙虎将军之女,而今龙虎将军正率兵在东凌剿匪。若是废除贵妃娘娘。恐令将士寒心,于剿匪不利!”

昭丰帝微微点头,刚要说张侍郎所说有理,就见石御使腾地站了起来,就差指着张侍郎鼻子骂了:“张侍郎此言差矣!蒋贵妃失德,若是不处置,才会让天下子民寒心,与朝廷社稷不利!”

鲁御史更是不紧不慢的来了一句:“张侍郎难道是说,龙虎将军会因为皇上的秉公处置,而心存不满么?”

“龙虎将军当然不会如此……”张侍郎有些无力的道,暗恨那些又把脚缩回去的同仁们。

“既然不会如此,又哪来的将士寒心?再说皇上仁慈,没有追究龙虎将军教女不严之过,龙虎将军对皇上感恩还来不及呢!”鲁御史步步紧跟道。

昭丰帝咳嗽一声,原本的话也不能说了。

再扯下去,恐怕连龙虎将军,也要被这两个小御史参上一本。

目前,他可没有动龙虎将军的打算。

知道不拿出点实际的惩治,这事就没完没了了,昭丰帝快刀斩乱麻地道:“蒋贵妃处事不当,难当四夫人之首,降为昭仪,传话太监杖毙,去传旨吧。”

见两位御史还待再说,冷着脸道:“后宫之事不必多谈,此事不得再议!”

帝王的威严显露出来。

罚也罚了,名也扬了,两个御史见好就收的站了回去。

蒋贵妃本来就在郁闷,心想等来日皇上再来,定要想个法子哄得他服服帖帖,早晚出了那口恶气才是,没想到皇上的旨意就来了。

蒋贵妃瘫倒在地,对拖出去的传话太监的哭嚎声恍若未闻,长长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建安伯府,我蒋玉环和你们势不两立!

“母妃,儿臣去找父皇!”方柔公主哭着道。

“方柔,你给我站住!”

“母妃——”

蒋贵妃神情变得冰冷:“方柔,你记着,你的父皇不再是以前那样对你的父皇了,你也该长大了!”

“母妃——”方柔公主毕竟才十岁,被蒋贵妃说的话弄的不知所措。

“方柔,你若是再不懂事,去找你父皇歪缠,恐怕连这玉堂宫,我们都不能住了。”

九嫔虽然能入主一宫,但玉堂宫这样的规格,显然超了。

唯一庆幸的是,昭丰帝并没有提搬离玉堂宫的事,蒋贵妃心里仍隐隐存了几分希望。

宁坤宫那边赵皇后听说了。抚掌大笑,对引发此事的源头,甄妙的好感度那是嗖嗖往上涨,带着嬷嬷宫女亲自去了清心殿探望一番。

得知昭丰帝赏了不少东西给建安伯府和甄妙。很是大方的手一挥,又赏了无数东西过去。

要知道赵皇后出身沐恩候府,沐恩候府别的不多,就是钱多,皇后的小私库估计皇上看了都眼红。

蒋贵妃倒了霉,她心里痛快了,哪里还在乎这点身外之物。

更别提当晚,昭丰帝罕有的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却踏进了宁坤宫的门口。

后宫的妃子们便知道。皇后得势了。

另一边建安伯老夫人前脚回府,后脚就得知了蒋贵妃被免了妃位的事,同样是心中大快,对皇上和皇后娘娘流水般的赏赐,反倒有些波澜不惊了。

老夫人出身不错。富贵是自小见惯了的,建安伯府这些年虽一直不上不下,眼皮子却没那么浅。

跟着接旨的李氏却被一连串的赏赐给砸晕了。

老天,这么多赏赐,将来伯府分家,他们二房也能占上一份,等将来冰儿玉儿出阁时。还能有御赐之物压箱底,该是多么风光!

连日来,因为被嫡姐坑的多年积蓄都打了水漂的心结登时解了。

“蒋氏,把金银玉器登记入库,那些人参燕窝、阿胶灵芝并珠宝首饰、绫罗绸缎等物,一并送到沉香苑去。”等传旨太监走了。老夫人淡淡吩咐道。

“老夫人!”李氏忍不住尖叫起来。

“嗯?”老夫人扫她一眼。

李氏急得脸有些发红:“那些,那些您怎么能都送到沉香苑去?”

金银什么的当然好,可是那些极品的人参燕窝,才是真正的有价无市,价值千金。

老夫人气极反笑:“怎么。李氏,不送到沉香苑去,送到哪里,芳菲苑么?”

“老夫人,儿媳可没这么想,这些御赐之物,当然是放到公库里去呀!”李氏理所当然的道。

老夫人懒得再多理会李氏,看了蒋氏一眼。

蒋氏嘲弄的勾勾嘴角,才道:“二弟媳,皇上赐给伯府的物品,当然是归到公库里去。但那人参燕窝等物,是指明了说给妙丫头调养身子的,那是赐给妙丫头个人的,和伯府无关,当然要送到沉香苑那边。至于那些珠宝首饰并绫罗绸缎,皇后娘娘是直接点了名赏赐给妙丫头的啊。”

“是,是么?”李氏有些尴尬的问。

她当时听了那些赏赐,已经激动不已,其他的话压根没听进去。

这么说,那些赏赐,岂不是大半都归了四丫头一个人?

这样一想,李氏又是嫉妒又是不甘。

若是四丫头不在了——

李氏忙收回这个骇人的念头,可人的贪念一起,就像心中住进了一个魔鬼,压都压不住了。

“老夫人,四丫头什么时候回府啊?”

老夫人扫她一眼,淡淡道:“皇上说了,命四丫头在宫中养病,估计近几日都不会回府的,或许等病好了大半再回也不一定。你当伯娘的,四丫头还生死不知,别总惦记些有的没的。”

“儿媳知道了。”李氏悻悻的道。

两日后的黄昏,马蹄声打破了皇城的寂静。

一个衣服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青年男子扬着马鞭赶着车疾行,到了不能乘车的地方翻身下来,挑开车帘背起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向着清心殿狂奔而去。

“皇上,罗卫长回来了。”

“摆驾清心殿!”

正文、第八十二章苏醒

“臣失仪,请皇上恕罪。”罗天珵单膝跪地,虽是满身狼狈,身姿依然笔挺。

昭丰帝暗暗点头:“平身,罗卫长能三日内带张院判回来,非常人能及。”

长时间的缺水,罗天珵说话已经有些困难,声音暗哑:“多谢皇上夸赞,臣不敢当。”

另一边,张院判摇摇晃晃的进了安置甄妙的屋子,给她把了脉,又看了舌苔和眼底,沉思了许久,得出的结论果然是“真寒假热”之症。

这个时候,张院判的《伤寒杂病论经》还未著成,这病症他也只是凭着丰富的经验以及甄妙用药后病情恶化的情况推断出来的。

罗天珵却是心底松了口气,人一放松,就有些摇摇欲坠了。

昭丰帝见状道:“罗卫长,朕给你三日假期,回去好好休息吧。”

说着扫一眼甄妙的方向,含笑道:“甄四姑娘这边,你放心就是了。”

“谢皇上。”罗天珵退了出去。

找对了病因,治疗就好说了。

先是开了对症下药的方子,不过两副,甄妙的真寒假热之症就退了,只是身体衰弱,需要好好调养。

她身子还虚,禁不起颠簸,昭丰帝便允许留在宫中休养几日,待元气恢复了再回府。

温氏身为民妇,却不适宜长时间呆在宫中,之前已经是违了例,只是甄妙这个样子她怎么放心得下,面上就带了出来。

这时候赵皇后过来了,对昭丰帝道:“皇上,臣妾听说甄四姑娘要留在宫中休养几日?”

“嗯。”昭丰帝看她一眼。

心道皇后这几日行事,总算有点章程了,难道是刚抬举了几分,就又故态复萌了?

不由又想到了蒋贵妃。

蒋贵妃性子是跋扈了些,这他也是知道的,但在他面前却温顺的像猫似的。偶尔亮出爪子,反而平添了几分情趣。

见昭丰帝有些出神,赵皇后皱了皱眉,很快笑着道:“皇上。臣妾是想着甄四姑娘留在这清心殿,虽有奴才们伺候着,到底没有个主事的。臣妾有个提议,不如把甄四姑娘安置到甄太妃那里。”

“甄太妃?”

“是啊,甄太妃是甄四姑娘嫡亲的姑祖奶奶,由她照应甄四姑娘,再合适不过了。”

昭丰帝一听确实有理,点头允了此事。

温氏回了建安伯府,给老夫人请了安,又提出去给老伯爷侍疾。

老夫人暗暗点头。

这也是她待见温氏的一点。温氏虽然脾气急,没什么心眼,但本性却是纯良的,至少该尽的孝道从没少过。

“好了,老伯爷已经醒了。如今虽还起不来床,精神却是好的,你去请个安就赶紧回去歇着吧,这几日没日没夜的照料四丫头,你也辛苦了。”

温氏这三日来,眼窝已经深深陷了下去,整个人都消瘦了许多。本来圆润的面庞有了尖下巴,倒是比以往看着还要秀气些。

她听了老夫人的话去老伯爷那请了安,随后回了和风苑,发现三老爷居然在。

三老爷乍然看到温氏,神情有些别扭,特别是发觉温氏比以往看着还动人些。一时间说不出心中滋味,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看着他这样子,温氏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笑一声道:“哟。这天还是晴的啊,我还以为下红雨了呢,怎么好端端的三老爷竟然在这儿?”

无视三老爷迅速冷掉的脸色,继续道:“难道是,楚潇阁整个儿被什么大人物包下了,三老爷分不着一杯羹?”

“温氏,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温氏嗤笑一声:“好好说话?我只对人好好说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三老爷一把抓住温氏手腕,来了怒火。

“什么意思,就是三老爷想的意思!虎毒还不食子呢,可是三老爷你呢,妙儿性命垂危时,你在哪儿?恐怕是在那下三滥的女人身上起不来吧!”

说到这里神情更是决绝:“妙儿这次病的也好,至少让我看到她的未婚夫婿是个好的,不然我还以为天下男人都像三老爷这样,那妙儿还不如就这么去了算了,倒比嫁了人活活受煎熬来得好!”

三老爷被温氏的话噎得不行,好一会儿才冷笑道:“妙儿的未婚夫婿么?我怎么听说,他通房都有好几个了!”

温氏呸了一声:“果然是乌鸦站在猪身上,只看得见别人黑!三老爷,您是不是不清楚,镇国公世子已经有十九岁了,像他这般年纪,有通房有什么稀奇!呵呵,通房不过是个玩意儿,等妙儿嫁过去,或遣或卖,还不是由她。”

说着意味深长看了三老爷一眼:“呃,我倒是忘了,像三老爷这种人,一个青楼的妓子还捧在手心当宝呢,自然觉得通房也是碰不得的了。只可惜镇国公世子不是你,没有眼睛被屎糊了!”

“温氏,你给我住嘴!”三老爷脸色极为难看。

经过那日甄妙的敲打,其实他也想明白了许多,只是一时间低不下这个头,就想着等温氏放柔点身段,他也就顺势下了台阶,往后还是在一处好生过日子。

没想到这温氏,竟是丝毫不给他留情面了,甚至都不把他当成夫君!

鬼使神差的,三老爷脱口说出一句话:“老夫人找我说了,给我安排一房良妾,等妍儿出阁就进门,温氏,你早点安排好屋子吧。”

温氏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黑,最终变得一片冰冷:“三老爷甭心急,我且记着呢。我累了,好走不送。”

说完扭身进了内室。

三老爷站在原地愣了会儿,默默离开了。

经过两日的调养,甄妙终于清醒过来,眼睛直直盯着悬于上方的白鹤金钩。

那金钩是白鹤之喙,衔着数颗夜明珠,明珠四分,垂挂着烟青色的纱幔。

我这是又穿了么?

头脑还有些混沌的甄妙闪过这个念头,然后下意识的举着自己的手看。

一看不由骇了一跳,这手瘦的跟鸡爪子似的,果然不是她的手!

也许是做梦?

隐隐地,甄妙并不想接受又换了身体的事实。

若是回到以前那个世界还好,如果还是礼教森严的年代,与其面对全然陌生的情况,还不如已经熟悉的差不多的伯府四姑娘。

心有不甘的把手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要是不疼,说不准是做梦呢!

甄太妃进来时,正看到甄妙一副呆呆的表情,把自己的手放到嘴边,像啃猪蹄一样啃了一口,随后哎呦一声,疼得叫唤起来。

一贯优雅的甄太妃当场就愣住了。

还是甄妙先发现了她。

早几年原主是进宫见过甄太妃的,且因为闹得不愉快,小姑娘对甄太妃记得还挺清楚。

再加上甄太妃这个年纪,三五年的面容本也没什么大变化,甄妙倒是一眼认了出来,试探的喊道:“太妃?”

甄太妃这才回过神,带着浅笑走到甄妙身边,柔声道:“妙丫头醒了?”

甄妙记得,当年的甄太妃说话也是这般轻声细语,但眼底深处的冷淡却是瞒不过正是最敏感年纪的小姑娘的。

这一次,甄太妃眼底好像少了一些冷淡,多了几分审视。

对这种成了精的人物,甄妙没有揣摩她心思的打算,露出个笑脸,声音还有些虚弱:“太妃,妙儿给您见礼了。我怎么会在这里?”

甄太妃在一旁坐了下来,解释道:“妙丫头你恐怕不知,自己病得命悬一线了吧?”

“啊?”甄妙惊异的瞪大了眼睛。

这几日,她一直昏昏沉沉的在做梦,一会儿梦到掉进了冰窟窿里,一会儿梦到烈火焚身,还有时一半是严冰一半是烈火,弄得她苦不堪言。

原来,是患了重病吗?

“是太妃给我请了御医,才治好的吗?”

甄妙一双清澈澄明的眸子蕴含了感激,望着甄太妃。

甄太妃心中微动。

她这一生,总共生了一子二女,最终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女儿,成年后远嫁到了番邦,此生恐怕是不得见了。

这么些年,膝下空虚,唯一和她血缘近的便是建安伯府的晚辈们了。

虽然见面的机会少,逢年过节的,也会赏些东西过去的。

只是对甄四却有些不喜。

这丫头太好强拔尖,且虚荣心重。

这样的性子,对亲情什么的,往往是看得极淡的。

住惯了冰冷皇宫的人,最烦的便是这一点。

只是今日一见,这四丫头倒是有些不同了。

看人看眼,一个眼神如此清明的人,心思不会浑浊到哪里去。

“说起来,妙丫头你要感谢皇上,还有镇国公世子。”

见甄妙满是困惑,甄太妃把事情经过娓娓道来。

甄妙彻底愣住了。

皇上也就罢了,被蒋贵妃强召入宫,说起来只要当权者不是太昏庸,总要给她个交代的。

毕竟伯府是勋贵之家,是臣子,不是奴才!

若是处置不当,会寒了人心,昭丰帝当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只是罗天珵……他怎么会为了自己,做到如此地步呢?

便是未婚夫婿,那也太令人意外了,何况还是一直讨厌她的人。

甄妙深深困惑了。

正文、第八十三章论女人娇气的重要性

甄妙虽然困惑,到底不可能找罗天珵问个明白,就安心的呆在甄太妃处养身体。

养身体,最关键的就是吃食。

甄太妃细心周到,知道身子极弱的甄妙吃不得大油大荤,顿顿都是各色的粥品。

甄妙喝一口粥,心中叹息。

这些清粥肉粥的,是挺滋补身体的,只是口味实在一般啊。

这对于吃货来说,实在有些痛苦。

“妙丫头,可是有什么心事?”甄太妃见甄妙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问道。

心想经历了这么多事,这丫头心里想的多了也是正常的。

甄妙听甄太妃这么问,可算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太妃,我觉得这粥,要是再加上一点碱,味道说不定会更好的……”

甄太妃……

又养了两日,到了早上,有宫女端上了一盏羊乳。

闻着那膻腥味,甄妙眉头都皱在一起了。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甄太妃对甄妙的那点成见淡了许多,说话便亲近了些:“妙丫头,你可别皱眉,这羊乳是最滋补人的。前两日怕你肠胃太过虚弱消化不了,现在你恢复了不少,从今日起,早晚要喝一盏羊乳补身。”

“好膻!”甄妙抿了抿春。

甄太妃总是一副温雅的样子,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妙丫头,羊乳润心肺、补肺肾气,对恢复体能大有好处,最适合现在的你吃不过的。也就是宫内,这个时节才寻得到羊乳。你可别耍孩子脾气,就当是吃药好了,良药苦口。”

甄妙笑笑:“太妃,我不是不喝,是觉得它太膻了。”

“羊乳可不就是膻的么?”甄太妃有些头疼了,训道。“一个女儿家,该娇气的地方要娇气,不该娇气的地方,半点也娇气不得。”

甄妙听得云里雾里的。

甄太妃继续道:“什么时候该娇气呢?比如做女孩时。父母兄长训了你,甚至打骂了你,你非要硬着来,这就是不对的,这个时候就该娇气点,撒撒娇事情也就过去了。谁家养女儿养妹子都是想养一个娇娇女,不是养一个臭石头。”

说到这甄太妃扶扶鬓角,接着道:“再比如出阁了,这男人啊,天生就不懂女儿的心。有的事他做得让你不痛快了,不代表他就想让你不痛快,或者他认为你没有那么不痛快。这个时候,你就要娇气点,觉得不痛快的地方要表达出来。只要这个男人是有点心的,时日久了那些让你不痛快的地方自然就慢慢改了。你若是不说,他自然觉得没什么,等新婚的新鲜日子过去了,以后只会做的让你越来越不痛快。到最后爆发了,你觉得委屈,他觉得你无理取闹。可不就成了怨偶。”

甄妙听得眼睛晶亮,这姑祖奶奶,简直是神人啊。

“那什么时候不能娇气呢?”甄妙忽然有了求知若渴的*。

“不该娇气的地方,便是事关一个女子的容貌、衣着、举止了。该学的规矩礼仪,再苦再累,这个懒也偷不得。你现在偷懒。那后面受罪的事等着呢。再有容貌,虽是父母给的,可也看怎么养。头发、眼睛、牙齿、肌肤,各处怎么护理都是有讲究的,这个时候娇气犯懒。等二十年后你且看看,不比同龄的老好几岁才怪呢。”

甄妙抽了抽嘴角。

心道姑祖奶奶,主要是您比同龄的年轻十岁八岁吧。

这么拉仇恨的事,一般女子还真做不来。

甄太妃像是明白甄妙想什么似的,瞥她一眼道:“你当姑祖奶奶这样,便是天生的么?那你看你祖父如何?”

甄妙默然

老伯爷真是躺着也中枪啊。

“这羊乳是膻腥的难以入口。就是这样的味道,我已经喝了几十年了,到如今依然受不了这味道,还是要喝的。”

甄妙瞪大了眼。

原来说了这么一大堆,最终又绕了回来,就是想劝她乖乖喝羊乳的。

想来任何女子听了甄太妃这一番话,都是无法抗拒的,恐怕将来身子养好了还要接着喝。

甄太妃,果然不是简单女子。

“怎么,还想不明白?”甄太妃收敛了笑意。

也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二人有些相似的容貌让她想起了远嫁的女儿,对甄妙,虽谈不上多么深厚的感情,却忍不住有了教导的意思。

就像曾经教导她的盈月公主那样。

可对方若是还不懂这些对女子的重要性,那么她以后也不会再提。

该忍却不能忍的女子,终究是难有大的造化。

别人以为她是得天独厚,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上天还是厚爱努力的人,没有什么是白白得到的。

“太妃,我不是不喝,只是觉得太膻了。”见甄太妃眼底冷了下去,甄妙忙道。

“这有区别么?”甄太妃淡淡道。

生气了!

甄妙忽然觉得无一处不完美、就如空中皓月的甄太妃一下子真实起来,心中不但不惶恐,反而觉得稳当了许多,笑眯眯的道:“太妃,当然有区别啊,我知道怎么去除羊乳中的膻腥味呢。”

“什么,你能去除膻腥味?”甄太妃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是啊。”见不但甄太妃面露质疑,就连奉上羊乳的宫女眼中都掩着淡淡的怀疑与不屑,甄妙慢条斯理的道,“根据羊乳的分量,加入一定比例的杏仁和茉莉花茶包就好了。只是杏仁和茉莉花茶的分量要把握好,少了,羊肉的膻腥味还在,多了,就掩去了独有的奶香味,反倒不美了。”

“四丫头,你且写个配方,让她们去煮来试试。”甄太妃当即吩咐道。

该死的膻腥味,几十年了啊,她真的受够了好么!

宫女不知一贯优雅端庄的甄太妃心中的怨念,照着甄妙写的方子重新煮了羊乳,果然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膻腥味不见了。

等端上来,甄太妃先是放在鼻端闻了许久,才用银匙舀了尝了一口。

果然就如甄妙所说的,重新煮过的羊乳没了膻腥味,却保留了独特的奶香味。

只要杏仁和茉莉花茶……

甄太妃一想到这么简单的方子就能去除腥膻味,自己却喝了几十年难以下咽的羊乳,整个人都不好了。

良久才问:“妙丫头,这些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正文、第八十四章太子妃

“呃,我喜欢看很多这方面的书啊,看完了还会试一试。”甄妙笑眯眯的道。

甄太妃不由皱了眉:“女孩子家家的,怎么一副心思都放在吃上?”

甄妙笑着没有做声。

反驳长辈,没有这个必要,她只要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就好了。

比如太妃对女子容貌的极端追求,在甄妙看来就没必要。

她更喜欢简单自然点的日子。

有一句话甄妙深以为然:没有皱纹的祖母是可怕的。

她只要在每个阶段过好那个阶段该过的日子就好了。

甄太妃仍旧在说:“这吃也是有讲究的,有些东西味道再好,可吃下去或是于皮肤有损,或是藏毒于体内。只图一时口腹之欲,将来便有后遗之症了。”

甄妙满眼泪的听着。

心道姑祖奶奶,照您这个活法,就是让我活成千年老妖精,咱也不干啊!

许是甄太妃宫中寂寞,虽披着一张美人皮,着实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遇到有血缘关系又朝夕相处的后辈,话就多了起来,时不时的就讲些道理给甄妙听。

甄妙姑且听着,态度是极好的。

甄太妃在深宫活了一辈子,有的话确实极有道理的,但有些看法,甄妙并不认同。

但对甄太妃,她是尊重的。

养病的日子过得很快,当甄妙脸上已经有了红润时,已经到了七月底,离甄妍出阁的日子没有几天了。

甄妙心里猫爪似的,甄太妃再次过来时,提出了请辞:“太妃,这些日子多亏您照料,我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一直留在宫中也不大合适,妙儿想今日就去给皇上和皇后娘娘谢恩,回伯府了。”

“等后日再走吧。”甄太妃神色淡淡。

甄妙虽有些纳闷。却也没深想,乖乖点了点头。

甄太妃对甄妙的即将离开并没有太多留恋,深宫中的女人,要是不习惯寂寞。她坟前的草恐怕长得老高了。

接过宫女递过的羊乳抿了一口,舒适的眯了眼睛。

这味道,真是比以往强太多了。

如果说以前她是把羊乳当成养人的药,硬着头皮喝下,现在则完全是一道佳饮了。

等甄妙把羊乳喝完,甄太妃也放下了手中的碗,重新用薄荷水漱了口,拿丝帕按了按唇角:“妙丫头,你在这儿住了这几日,也是你我的缘分。姑祖奶奶看得出来,有些话你并没记在心上。这也无妨,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甄妙有些赧然。

甄太妃这样的人物,哪里看不出她的心思呢。

不过让她为了讨好而刻意做出感兴趣的样子,她是办不到的。

见甄妙一双清明眸子带了点羞赧。甄太妃叹口气:“你这丫头啊,生了一双好眸子。这样吧,我教你个锻炼眼睛的法子。养一缸彩鱼儿,每日日初和日落各花一刻钟,专注盯着鱼儿游动。平日看书习字若是累了,也可以如此。这样练上数年,你就知道其中的妙处了。就是到老了。也不至于变成鱼目珠子。”

“太妃,这法子,我大姐姐好像也用呢。”甄妙想起了宁寿堂碧纱橱里那一缸彩鱼儿。

甄太妃微怔,随后笑了笑:“你说宁丫头啊,她小时候是常来宫里顽的。”

这话的意思是说,大姑娘甄宁用彩鱼锻炼眼睛的法子。是甄太妃教得了。

甄妙暗道,难怪大姑娘甄宁成了京中名媛,有这样一位姑祖奶奶随口提点几句,在这男子为天的年代,对女子再实用不过了。

“既然这法子你已经知晓了。那我便再告诉你一个养肌肤的方子。”甄太妃说着走到临窗案前,提笔写下几行小字递给甄妙。

甄妙只看了一眼,就惊呆了。

且不说那些种类繁多的药材花草,单是沐浴的法子就麻烦的让她头疼。

居然还要隔七日用冷水、温水、热水配合着不同的药材花草各洗一次。

什么季节用什么水也有讲究。

见甄妙露出的表情不是惊喜,而是呆滞,甄太妃也不恼,淡淡道:“反正这方子姑祖奶奶是教给你了,用或不用,都随你。”

不愿欠别人情,对久居深宫的她来说已经成了本能。

这方子,是答谢甄妙去除羊乳膻腥的那方子。

甄妙倒是没想到那里去,对这些吃食方子,她很难像本土人这么看重,毕竟是不同的文化形成的观念。

她只以为这位姑祖奶奶对血缘后辈很是不错,没有看起来那么遥不可及。

“妙丫头,等你记下后,就烧了吧。”

“呃。”甄妙点点头。

甄太妃起了身:“你身体恢复的不错,不必一直呆在屋里,出去透透气或者随便做些什么都是可以的。只是记着别贸然到其他地方去。

“真的可以吗?”甄妙有些意外。

她还以为在宫里,哪里都是禁地,不能去呢。

自从能下地的这几日,日日闷在屋里,憋屈死了。

“自然是可以的。”

得了甄太妃的许诺,甄妙壮着胆子出去透了口气。

只是她也知道这一次把蒋贵妃和方柔公主得罪的死死的,就只在甄太妃所住宫殿附近闲逛逛,免得招惹麻烦。

没想到还是遇到了一位贵人。

“民女拜见太子妃。”

“你便是甄太妃那位侄孙女吗?”说话的女子身材高挑,面容还算精致,看着端庄大方,只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甄妙还是能隐隐感觉得到的。

“是的。”

太子妃语气缓和不少:“倒是好标致的人儿。甄四姑娘先在这顽着,等我去拜见了太妃回来,陪我说说话。”

“是。”甄妙硬着头皮道。

心里默默发誓,以后再也不出来了。

堂堂太子妃,非年非节的,好端端来拜见甄太妃干嘛啊!

过了一刻多钟,太子妃就出来了,显然没有和甄太妃说太多话。

看她走来的感觉,甄妙隐隐觉得太子妃心情并不太好。

想着自己要跟全然陌生的、心情还不太好的太子妃说话。甄妙觉得自己心情也不太好了。

“今儿天气还好,甄四姑娘陪我走走吧。御花园里荷花开的正好。”

七月底的天气不冷不热,很是怡人。

甄妙不明白太子妃的用意,默不作声的随她走着。

宅斗她不擅长。宫斗那就更无能了,反正甄妙打定了主意,多余的话不说,多余的事不做,想来太子妃也不能霸王硬上弓吧。

完全不知道甄妙想法的太子妃侧头和她聊着:“甄四姑娘一看便是有福气的,宫中多少女子想和太妃亲近都不得,甄四姑娘却能朝夕相对。”

“太妃确实是极好的。”甄妙滴水不漏的道。

太子妃看着甄妙,状似不经意的问:“那么太妃有没有和甄四姑娘讲过些什么?”

“呃,太妃是长辈,和民女谈天。主要是关心民女的身体。”

太子妃眼底的笑意淡去。

甄太妃是成了精的人物,和太后关系不错,皇上对她也颇为敬重,这些年多少后宫女子想从她那里寻点好处都无从下手。

她身为太子妃,这两年只要进宫。除了太后皇后那,甄太妃这是必来的,倒如今也没拉近距离。

更遑论得到她那些千奇百怪却偏偏令女子疯狂的养颜方子了。

太子妃想到这心里叹口气。

天子风流,太子也是不遑多让的。

大概从她诞下了儿子觉得完成了任务,便不大愿意挨她的身子了,有一次更是抚着她的肌肤时皱了眉头,被她悄悄看在眼里。

皇上还是盛年。太子又年轻,一个儿子,实在没有保障。

甄太妃那,有令肌肤光滑如绸的方子……

“甄四姑娘好好想想,太妃有没有提过保养肌肤的心得呢?都说甄四姑娘和太妃、还有盈月公主有些像呢。太妃对着你,说不得便想起盈月公主来了。我母亲就常常跟我讲些女儿家该注意的地方呢。”

太子妃不介意把自己的心思透露给甄妙。

如果从甄太妃那里徐徐图之不成。她不介意在甄妙这里直接些。

说到底,还是身份地位的差距决定的。

甄妙也不傻,终于明白太子妃好端端的怎么找上她了。

只是那养肌肤的方子她虽不见得用上,但甄太妃明确表示不想再让其他人知道了。

这点信用,她还是要守的。

“太妃知道这么多事么?大概是嫌我年纪小。并没提过什么呢。”

二人边说边走到了听风轩。

听风轩依着水塘而建,放眼望去便是满池子的荷花。

芙蕖花艳,玉莲半展,徐徐清风送来荷香,端的是风景如画。

更觉入画的是,塘中还有一叶扁舟自远而近的划来,到了近了,才发觉小舟上站的是方柔公主和初霞郡主。

“皇嫂,这么巧啊,来一起泛舟吧。”小舟靠了岸,方柔公主冲太子妃招手。

随后手一顿,表情看不出喜怒:“我道是皇嫂和谁在一起呢,原来是甄四姑娘呀。”

“民女拜见公主、郡主。”甄妙福了福,瞥一眼太子妃,正见她目光投来,微微一笑。

方柔公主上了岸,扬着头看着甄妙:“往日的事,本公主也不打算再计较,今日既然碰巧遇上了,那就和我们一起泛舟吧。人多才热闹。”

正文、第八十五章被坑

人多才热闹……

甄妙悄悄撇了撇嘴。

她脸上写着个傻字吗,会相信生母由贵妃降为昭仪的方柔公主有和自己泛舟同游的心情?

“不敢打扰公主的雅兴。民女出来有一会儿了,也该回去了。”

方柔公主脸立刻冷了下来:“怎么,甄四,你现在难道也病了吗?”

“承蒙天家厚爱,民女的病已经大好了。”

方柔公主上前一步:“既然没病,本公主邀请你一起游湖,怎么还不答应呢,莫非——你看不起本公主?”

“民女不敢!”甄妙抿了抿唇。

“那么,便是甄四姑娘架子太大了,本公主也请不动你?”满意的看着甄妙为难的脸色,看向太子妃,“皇嫂,这次您也在,我可没欺负她吧,到时候再闹腾起来,您可要给我作证啊。还有初霞姐,你也是。”

一直没做声的初霞郡主挑了挑眉:“这小舟再上二人也有些挤了,依我看,我们二人加上皇嫂,刚刚好。”

对这位公主堂妹,她是不大亲近的,偏偏母妃说什么如今正是蒋贵妃母女不如意时。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时候前来示好,她们定会把这份情记在心里的。

结果,方柔公主就借着来看她的由头,出来游湖了。

也不知这游湖,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呢?

“怎么会呢,这小舟可不小呢。再者说了,我们摇船都累了,正好换皇嫂和甄四来呀。只有皇嫂一个人可摇不动,累坏了皇嫂,到时候太子哥哥要找我们算账的。皇嫂,你说是不是?”

太子妃冲方柔公主笑笑,扫了甄妙一眼,用微不可察的声音问:“刚才的话。甄四姑娘有没有想起来些什么?”

甄妙眼睛都瞪圆了。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威胁!

冲着太子妃轻轻摇了摇头。

太子妃笑了:“皇妹说的是呢,四个人刚刚好,甄四姑娘觉得呢?”

甄妙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

上一次把蒋贵妃弄的那么惨,那是伯府情理都占全了。可现在她一味拒绝太子妃和公主,却是不识抬举了。

到时候方柔公主说是想和自己摒弃前嫌才邀自己游湖的,再有太子妃附和,那自己都没地方说理去。

说是帮理不帮亲,真正能做到的有几人,更何况本就掌握着无上权力的皇帝了。

上了小舟,甄妙特意去了船尾,和初霞郡主站在一方。

太子妃坐在船头,二人一前一后划着小舟。

这种小舟很轻便,划起来又简单。平日勋贵官宦家的女儿参加各式聚会。一起泛舟也是一大雅事,是以会划舟的不少。

甄妙以前处处好强,自然也是会的。

没想到太子妃却有些手忙脚乱。

“皇嫂,不对,不对。应该是这样划。”方柔公主在旁边跟着着急。

“太久没碰这个,有些生疏了。”太子妃脸上露出歉意。

“没事,没事,我来教你。”方柔公主一副娇憨无邪的样子,不停指点着太子妃。

太子妃似乎找不到诀窍,带着小舟乱转。

“哎呀,我说不明白啦。初霞姐,你来告诉皇嫂嘛。”

初霞郡主刚开始本来有些怀疑方柔公主的用心,此刻见她这样子,把那点怀疑就忘了,起身走到了船头。

方柔公主让开位置,自然的就走向了船尾。

甄妙立刻警觉了。

她心思不多。看不透太多的弯弯绕绕,却明白方柔公主拉自己上船,必定是针对她。

既然是想算计她,那就必定要接近她了,除此之外。所有的言语举动,统统都是障眼法!

有的时候人不需要想太多,只要懂得什么是最关键的就行了。

甄妙正是如此。

所以从方柔公主上了船就开始说这说那,落在甄妙眼里,和猴子蹦跶没有什么区别。

她根本就没打算听她说些什么,免得被分去了注意力。

只要方柔公主靠近她,那么这场硬仗就开始了。

甄妙心里早想好了方柔公主可能的举动。

一种是把自己推下水。

她本就是寒症,还没好利落,若是这时候再落了水,恐怕一条命就去了半条。

还有一种,是方柔公主落水,然后咬定是她推的。要是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恐怕整条命就交代了。

而这种事,本来就是说不清的。

方柔公主是昭丰帝的爱女,她落水了,昭丰帝心里不怒是不可能的,哪怕真的察觉是她有意为之,恐怕自己也逃脱不了责罚。

甄妙很快想好了应对之法。

很简单,无论是她,还是方柔公主,统统不能落水,那么方柔公主便是巧舌如簧,能颠倒黑白,也奈何不了她了。

方柔公主走了过来,冲甄妙诡异一笑,随后借着身形的遮挡猛然抓住她的手腕,然后再松开,自己直挺挺往后面仰倒。

尽管在心中谋划了千百次,这个时候,方柔公主还是本能的尖叫起来。

刚刚走到船头的初霞郡主下意识的跑了过来。

这边,早有准备的甄妙脚步轻巧一移成了稳稳的八字状,一只手反手抓住方柔公主手臂,另一只手伸在后面把她牢牢挽住。

而初霞郡主这么一跑,船尾这边失去了平衡,摇晃颠簸之下,只听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甄妙抓稳了方柔公主,正听到这声响,不由呆了呆。

她在船上,方柔公主也在船上,那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初霞——”太子妃的惊叫声传来。

甄妙再次懵了。

这,这不在计划中啊。

谁能告诉她,好端端的初霞郡主是怎么掉下去的?

“初霞姐不会水!”方柔公主猛然反应过来,推甄妙一把,“你快去救她!”

甄妙脸色发白,摇了摇头:“我也不会。”

她前世,其实是会的,只是不精通。自从穿来那日在水中险些被掐死。就对入水产生了极大的恐惧。

看着初霞郡主在水中挣扎,甄妙忙解了腰带抛向她,想把她拽上来。

只是腰带毕竟是软的,情急之下哪里抛得远。

方柔公主再顾不得其它。放声道:“救命啊,初霞郡主落水了!”

荷花深处出现一叶小舟,两个宫人飞速划着奔来。

而另一边,传来涉水的声音。

甄妙回头望去,就见一个玄衣男子张开双臂保持平衡,然后脚踏水面如凌波飞渡般奔了过来。

到了近前,才看清男子面容,竟然是六皇子!

六皇子不由分说下了水把初霞郡主抓住,然后爬上了驶过来的那叶小舟。

初霞郡主已经昏迷不醒了。

六皇子把她身子翻转,拍着后背让她吐出几口水。然后看向对面船上的人。

太子妃的难堪,方柔公主的错愕,最后看向甄妙,目光不经意扫过她手中的腰带,嘴角忍不住翘了翘。才出声道:“赶紧上岸!”

甄妙觉得这个世界好玄幻。

六皇子他,他居然会凌波微步!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不少来御花园散步的妃子驻足观看。

一上岸,就听一个威严声音传来:“这是怎么了!”

众人忙散开,跪拜道:“太后千岁!”

身穿暗绿色绣金线霏缎宫袍的太后看着很精神,显得威严更甚,没有理会众人就走了过去。

方柔公主眼睛一亮,猛然扑过来跪下:“皇祖母。您可回来了!”

其实自从罗天珵把张院判从五德山请回来,太后便也启程了,只是太后的凤驾走得慢,昨日才到。

太后又乏了,就免了众人这两日的请安。

方柔公主见了太后,眼中闪过意外之喜。

“初霞怎么样了?”太后把方柔公主拉了起来。看向扶着初霞郡主的宫人,“傻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初霞郡主安置好,传太医!”

又看一眼浑身湿透,玄色衣衫紧贴在身上。挺拔身姿尽显的六皇子,微微蹙眉:“六郎快去把衣服换了吧。”

六皇子似笑非笑的眼风扫过那些羞红了脸的宫娥们,随后冲太后行礼:“那等孙儿收拾妥当了,再来给皇祖母请安。”

等六皇子也离去后,太后这才看向太子妃:“舒雅,你说说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孙媳——”太子妃张了张口,有些为难。

方柔公主抢白道:“皇祖母,是我们见天气好一起游湖,结果孙女没站稳,差点摔下去。初霞姐跑来扶我,甄四姑娘也伸手扶我,大概是两个人太慌张了,甄四姑娘不小心,就把初霞姐推了下去!”

看到太后迅速冷下来的眼神,方柔公主心中冷笑。

虽然事情没按她原本计划的那样演,但不管甄四是有意也好,无心也好,只要太后相信初霞郡主是她推下去的这个事实,她就别想讨到好!

当时那么混乱,就算是初霞郡主,恐怕都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掉下去的吧?

就算她心有怀疑,难不成不站在自己这个堂妹一边,站到一个外人那边不成?

方柔公主心中笃定不会被揭穿,神色更哀戚了:“皇祖母,都是我不好,害得初霞姐落了水,您罚孙女吧。”

看着方柔公主无比自然的说出这番话,甄妙心中发寒。

这还是一个只有十岁的小姑娘么!

想着初霞郡主的落水,甄妙诡异的想到一句经典台词。

“我猜中了开头,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

所以坑死她了啊!

正文、第八十六章转折

太后的目光落到甄四身上,见她衣衫松散,显得整个人格外单薄,手中还捏着个湿嗒嗒的腰带,越发不喜。

“你便是建安伯府的甄四?”

“民女正是。”

“不是病了么,好端端的怎么出来游湖?”

甄妙心底叹口气。

她完全是祸从天降啊,不过是在太妃庭院内透了口气,就遇到了前去拜访的太子妃,被硬拉着来了御花园。

想到这里心中懊恼,还是太大意了,自己身份低微,面对太子妃的邀请无法拒绝,若是老老实实呆在室内,有太妃在,替自己挡一下,想来太子妃也不会驳了太妃脸面的。

事已至此,懊恼也没用了,甄妙规规矩矩的磕了头,声音轻柔却坚定:“是民女思虑不周。只是初霞郡主落水时,公主可能太慌乱看岔了,民女绝对没有失手推初霞郡主落水。”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本公主冤枉你了?”

甄妙显得相当沉稳,声音冷静从容,就给人一种可信的感觉:“民女没有这个意思,想来是公主看错了。“

方柔公主猛的扭头看向太子妃:“皇嫂,你说呢?”

太子妃看向太后。

太后打量着甄妙,忽然道:“甄四姑娘,是甄太妃的嫡亲侄孙女吧?”

“是。”甄妙身子跪得直直的。

太后笑了笑:“难道有这份沉稳劲儿。”

甄妙垂头不语。

“舒雅,你来说,当时可是甄四姑娘不小心碰着了初霞?”太后看向太子妃。

太子妃施了一礼:“太后,当时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孙媳在船头,妹妹们在船尾,并没有看清楚。只是她们三人,确实是站在一起的。”

太子妃这话,真真是滴水不漏。却隐隐把矛头指向了甄妙。

若是初霞郡主醒来记得清清楚楚,那她也不算妄言,若是初霞郡主自己也糊涂着,那么——

方柔公主得意一笑。

太子妃的立场。早在甄妙意料之中。

最初的懊恼过后,她反倒格外的镇定。

不管怎么样,方柔公主也说是自己失手把初霞郡主推下去的,最差的结果也就是太后这么认定。

方柔公主想借着这件事让太后不喜自己,但其实,对于以后鲜少再会入宫的她来说,太后喜爱与否,真的没有这位公主想得那么重要。

像太后这样的身份,不喜一个年轻的姑娘冷淡着就是了。

呃,冷淡就冷淡吧。她又不入宫为妃。

甄妙自我安慰的想着,然后心平气和的向太后解释:“太后,当时虽然慌乱,民女能肯定自己没有失手碰到初霞郡主,是有缘由的。”

“呃。什么缘由?”

“民女能不能叫一个宫人一起演示给太后看。”

太后点点头,一个梳着飞仙髻的宫娥走了出来,站到甄妙身边。

甄妙站起来,一手抓住宫娥右手,另一只手伸到她背后,摆出环抱她的样子,然后松开。对太后道:“太后您看,当时方柔公主没有站稳,民女是这样拉住她的,两个手都占着,就算再慌乱,也不可能再有第三只手把初霞郡主碰下水的。”

“你!”方柔公主气得瞪大了眼睛。

她自己也说了。当时甄妙是去扶她的,现在却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憋屈感。

刚想说甄妙只是伸出一只手拉住她,就听甄妙又道:“当时太子妃在船头,有公主和初霞郡主遮挡了视线,可能没有看清楚。但六皇子从岸边飞渡而来。想来是看得分明的。太后若是觉得民女是为了逃脱责罚而狡辩,不妨请来六皇子问一问。”

她在赌,赌一个皇子不屑于陷入这些宫闱阴私。

他只要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就够了。

“你以为,六皇兄会袒护你吗!”方柔公主色厉内荏的喊道。

甄妙微微一笑,没有作声。

方柔公主,你又凭什么认为你指鹿为马,她就会乖乖认了呢。

六皇子就算偏向公主,也不可能说是自己把初霞郡主推下去的。

因为他赶来时,初霞郡主已经落水了!

最不利的局面,就是六皇子也如太子妃一样说没看清楚。

“皇祖母。”六皇子已经换了一身靛蓝色薄绸直裰,显得人风度翩翩。

“六郎,初霞当时落水,是个什么情形?”

六皇子似笑非笑的瞥了方柔公主和甄妙一眼。

方柔公主有些紧张,咬着唇道:“六皇兄,你当时隔得远,有没有看清楚初霞姐到底是自己没站稳落水的,还是甄四不小心碰到了她?当时太害怕了,皇妹没有注意呢。”

六皇子看向甄妙。

甄妙明白自己可没公主的地位,这时候随便开口,说不准还会招来太后的呵斥,便低下了头。

六皇子收回视线,对太后道:“皇祖母,皇妹说的不错,当时孙儿离得确实有些远,且开始时并没留意到那边的动静。听到皇妹呼救声才过去。”

说到这里停了下,继续道:“所幸正好有宫人驾着小船过来,不然孙儿恐怕要带着初霞游上岸呢。”

听了这话,太后眼神一紧。

坐到太后这个位置,哪有简单的。

初霞郡主刚落水,就有宫人驶着小船来救,倒好像早有准备似的。

一个暂居宫内的勋贵之女,哪有这个能力。

六皇子虽没有明确说什么,太后对这件事却有了别的看法。

而方柔公主根本没想那么多,还暗暗高兴六皇子果然没有说些不该说的,朝着他灿烂一笑。

六皇子同样回以温柔的笑容。

太后有了别的看法,就不愿再深究下去,正好有宫娥回禀:“太后,初霞郡主醒了。”

“初霞既然没事,你们又都没看清楚,此事便作罢了。”太后说着转身欲走。

“皇祖母——”方柔公主凑过去,委屈的道。“这事,就这么算啦,那初霞姐不是白白受罪了么?”

“那依方柔的意思呢?”太后不动声色的问。

“自然是要奖惩分明了。”方柔公主理直气壮的道。

太后沉吟一下,道:“如此。你们就随哀家一同去看看初霞好了,听她怎么说。”

“皇祖母。”初霞郡主裹在锦被里,支撑着半坐起来。

太后握住初霞郡主微凉的手:“好生呆着。现在水已经凉了,染了风寒就麻烦了。”

“孙女已经喝了姜汤。”

“改日皇祖母带你去大福寺拜拜,先是你父王遇到那事,你跟着受了惊吓,现在又落水。”

“皇祖母,孙女听说明馨庄那事,甄四也在呢,今儿初霞姐落水她也在。倒是巧了。”方柔公主貌似无意的提起。

她可记得清楚,七夕那日初霞郡主对甄妙的反感。

今儿这事,说不准初霞姐还要感谢她。

太后皱了皱眉,淡淡扫了甄妙一眼。

心道这小丫头虽和甄太妃有几分神似,奈何性子到底是差了许多。

甄太妃。可是轻易不沾是非的。

甄妙垂着眼帘,悄悄撇了嘴角。

方柔公主经历蒋贵妃降位一事,瞬间黑心了啊,挖坑挖的真到位。

难怪说皇宫是个大染缸呢。

对太后这个身份年纪的人来说,恐怕最烦小姑娘总和是非沾边,无论是不是你的错。

听方柔公主提起明馨庄的事,还扯上甄妙。初霞郡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

“初霞姐,你还记得当时是怎么落水的吗?”方柔公主说着扫了甄妙一眼,“那时慌慌乱乱的,我好像看到甄四不小心碰了你一下。”

初霞郡主眨了眨眼,仔细想了想道:“呃。好像是有人碰了我一下。不过我当时看得清楚,甄四两只手都扶着你呢,我和她之间还有你隔着。啊,当时碰我的人可能是方柔你呀!”

“什么!”方柔公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想过初霞郡主会借着这个机会给甄妙难看,最不济了也会像太子妃那样说没看清。

可她。她居然说是自己碰的!

关键是,她根本没碰!

觉得委屈无比的方柔公主脱口而出:“怎么可能,当时甄四双手揽着我,我两只手都没法动弹呢!”

这话一出,室内静了静。

方柔公主猛然反应过来,咬唇看向太后。

初霞郡主揉了揉额头道:“当时太慌乱了,船又晃得厉害,我其实没太注意,可能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了。方柔,你可别生我的气。”

方柔公主暗暗吸了口气,强扯着嘴角笑笑:“怎么会呢。当时确实是太惊慌了,我也没看清楚,还以为是甄四不小心碰着你了呢,原来都是误会。”

“是呀,也幸亏甄四扶住了妹妹,不然六皇兄来救人,恐怕要为难先救哪一个了。”初霞郡主很是自然的道。

太后终于开口:“你们这些丫头,真是胡闹,游个湖也惹出乱子来。方柔,看来你要好好谢谢甄四姑娘了。”

方柔公主这个气啊,可看初霞郡主坦然的样子,倒不像有意为之。

而且,她没有理由帮着甄妙啊!

百思不得其解又郁闷得半死的方柔公主憋屈的向甄妙道了谢。

“不敢当。公主和郡主都没事,就是最好的了。”甄妙克制着自己想笑的冲动。

原来郡主对她是真爱……

“太后,甄太妃过来了。”

正文、第八十七章朋友

“妹妹来了,怎么,怕我吃了你家丫头不成?”太后招呼甄太妃坐下,语气间很是亲昵。

甄太妃嫣然一笑,看呆了屋里的几个小姑娘:“能得太后教导,是她的福气。”

“那你巴巴的跑来做什么?”太后调笑道。

“自然是来看太后的。前些日子,我收集荷花上的露珠做了些香膏,用来润手最是不错的,太后要不要试试?”

太后来了兴趣:“呃,用荷花上的露珠做的?亏你想得出来。走,回我宫里试试去。”

说着竟挽了甄太妃的手,就这么走了。

还是甄太妃在踏出房门前,头也未回的说了句:“没事就早点回去。”

看着犹在晃动的水晶珠帘,几人俱是目瞪口呆。

好一会儿方柔公主才沉着脸起了身:“初霞姐,我该回去了,不然母妃该担心了,改日再来看你。”

太子妃跟着站了起来:“妹妹好生养着,时辰不早,我也该回了。”

甄妙不想和这二人同行,就没吭声。

“甄四姑娘不和我们一起走么,初霞郡主乏了。”方柔公主盯着甄妙。

她想了好几天的计策,就这么算了,实在不甘心。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还不如命宫人直接用麻袋从她背后套了,然后狠狠揍一顿出气。

也好过现在,人没教训到,反倒还要跟她说声谢谢。

方柔公主越想越郁闷了。

“我不乏。”初霞郡主神来一句。

甄妙感动的差点泪流满面了。

郡主,这次我真的无法再怀疑你的爱了!

只是你这么明显,真的好吗?

果然就见太子妃眼中闪过玩味,方柔公主直接收了笑脸:“初霞姐?”

初霞郡主相当坦然:“本来我还想找机会问问甄四七夕那日的事,既然在宫里遇到了,正好聊聊吧。”

方柔公主眼睛一亮。

七夕……七夕那日甄四不是狠狠打了赵飞翠的脸,还赢走了初霞郡主一个蓝水飘花的翠镯子么?

那翠镯子可不是寻常物件,她就不信初霞郡主能咽的下这口气。

原来今日是要亲自找甄四算账来了。

方柔公主立刻不想走了。想留下来看好戏。

刚要开口,就听初霞郡主道:“那就恕我无法起身送皇嫂和妹妹了。”

方柔公主一口气闷在心里,极为不甘的瞪了甄妙一眼,这才随着太子妃离去。

她这位堂姐虽然身份上比她低了些。却是王叔唯一的女儿,父皇对她也是喜爱的。

母妃早就叮嘱过她,京城的小娘子中有两个人是要交好的。

一个是昭云长公主的女儿重喜县主,一个是永王的女儿初霞郡主。

她们都是独女,从某种方面说,比她这位公主活得还要自在体面些。

等人都走了,甄妙悄悄松口气。

“行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七夕女儿会上你是怎么炸出来的那几只小狐狸了吗?”

甄妙微怔:“郡主,您还真的想知道啊?”

初霞郡主一个白眼丢过来:“不然呢。你以为我待见你啊!”

她才不是因为甄妙在明馨庄替她挡了一劫才帮忙呢!

看着初霞郡主别扭的表情,甄妙噗嗤一笑:“郡主好奇那几只小狐狸啊,其实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那你就说简单点!”初霞郡主露出个这女人真啰嗦的表情。

甄妙被噎个半死。

和郡主做朋友神马的,果然太讨厌了!

“说简单呢。是我用面捏制小狐狸的形状时,在几处各留了一个小孔,这样下了油锅后,一遇热就膨胀起来且不散形。说难呢,是要注意小狐狸的每一处地方都要捏的恰到好处,增了面团的分量或减了,都会影响它膨胀起来的模样。那样就不像小狐狸了。”聊到自己擅长的,甄妙眼睛晶亮。

初霞郡主皱了眉:“这么说,一般人还是很难捏出小狐狸了?”

沉默了一会儿,甄妙道:“要不郡主捏一只刺猬试试?那个简单,只要在背部多捏几道褶出来就像了。”

同样是沉默一会儿,初霞郡主道:“我就要小狐狸!”

“啊?”甄妙一愣。

暴露了心思的初霞郡主有些尴尬。瞪了甄妙一眼才别扭的道:“下个月是我生辰,到时候你来,给我捏些小狐狸摆着。”

她这是被邀请了吗?

甄妙又有些想笑了。

可见她嘴角翘起,初霞郡主就板了脸:“我才不是请你呢,我只是想要小狐狸罢了!”

“是。我知道。”甄妙再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啦,我要歇着了,你快点走吧。”初霞郡主把身子转了过去。

甄妙无奈笑笑,抬脚往外走:“我后天就回府了,明日打算做些吃食答谢太妃。郡主要是没事,不如过来尝尝?”

直到甄妙脚踏出了门槛,才传来初霞郡主的声音:“再说吧。”

甄妙回了甄太妃处,到了午后用点心的时候,有宫女来传话:“太妃留在太后那里了,姑娘自己先吃吧。”

说完几个宫女鱼贯而入,手脚麻利的摆了一碟碟小点心在桌子上。

她现在身体好了许多,终于不用顿顿清粥了。

只是无论是伯府还是皇宫,乃至平民百姓家,中午不吃饭,只用点心是惯例。

一些穷苦人家甚至连点心都是不吃的。

甄妙来了这些日子,慢慢开始习惯了,只是吃的有些多。

能不多么,别人只是垫补一下,她是拿点心当顿饭来吃的!

看着甄妙吃光了两碟子点心,面上还带了为难,和她稍微熟悉起来的宫女笑道:“姑娘若是还想吃,婢子再去给姑娘拿些来。”

立在甄妙身后伺候她的两个宫女互视一眼,眼中都闪过嘲笑。

建安伯府到底是落魄到什么样子了,伯府出来的姑娘,一口气吃掉两碟子点心不说。居然还想再吃。

甄妙遗憾的摇摇头:“不吃了。这点心馅料都是极好的,只是味道差了些。”

不然她还能再吃一碟的。

问话的宫女嘴角抽了抽。

甄妙这才后知后觉的想到,她说这话恐怕让人笑话了。

跟着甄太妃这样的人物生活几年,恐怕同样的点心吃上两块都要让这些宫女笑话不风雅的。何况她还吃了两碟子!

还是因为嫌点心味道不够好才只吃了两碟子!

这样一想,甄妙都觉得自己太俗,不好意思和这些准备餐风饮露的宫娥们说话了。

于是她决定还是睡觉去好了,反正再也不敢出门了。

迷迷糊糊睡了不知多久,有宫娥轻轻推她:“姑娘,该起了,太妃唤您呢。”

甄妙一个激灵,忙坐了起来,由着两个宫女把她收拾妥当了去见甄太妃。

甄太妃正端着小小的紫砂杯饮茶,见她进来。淡淡道:“坐吧。”

甄妙乖乖做下,做出聆听训示的模样。

“妙丫头,今日的事,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么?”

“我不该出去乱逛的。”甄妙可怜巴巴的低着头。

她倒不是怕挨骂,关键太妃不骂她。她只讲道理,然后一讲讲一个多时辰……

甄太妃嗤笑一声:“是我让你没事出去透透气,照你这么说,错的岂不是我了?”

“太妃?”甄妙抬了头。

甄太妃不赞同的摇摇头:“有的人打了算计你的主意,光靠躲是不成的,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吧?就比如这次,你本来也只是在我这庭院内逛逛。但奈不住别人找上门来。我说你错,不是在这里。”

甄太妃停下又喝了口茶水。

甄妙抿抿唇。

太妃,听您训话的人也口渴啊!

“太子妃找你闲聊,你推辞不过也情有可原,但明知道前面是陷阱,还要随方柔公主上了船。就是你笨了。”

“太妃——”

“别觉得委屈,我当然知道公主的话你不可能明着违抗。但你这丫头怎么死心眼呢?装装肚子疼,说葵水来了不成么,难不成公主还要让你脱了裤子看看?”

甄妙目瞪口呆。

太妃,您这么高雅似仙的人物。说这么接地气的话,真的没问题吗?

甄太妃语气忽然变轻了:“这后宫里啊,无论多光鲜的人,到了该拉下脸面说话的时候,也得说!你一时却不过情面,半推半就的应了,最后大祸临头,那可不是一顿训斥这么简单的了。”

这后宫看似花团锦簇,说是步步惊心,刀光剑影再合适不过了。

“妙儿知道了,以后定当谨记。”

“嗯。”甄太妃似乎回忆着什么,淡淡应了一声。

甄妙暗道一声侥幸,看来甄太妃感伤起来,今日应该不会说太久了。

正想着,甄太妃的语气一转:“还有你今儿中午,怎么吃了两碟子点心就睡下了?”

甄妙……

“吃这么多且不说,哪有一吃完就躺下的。你这是长身体的时候还好说,等过上几年再这样你且看看……”

甄妙抚了抚额。

她真的错了!

总算等甄太妃说完,甄妙这才提出了自己的打算:“太妃,我后日就要回去了,明日做些吃食给您尝尝吧。”

“我早就说过了,女孩子家家的,不要把心思都放在吃上,把人都吃浊了。”甄太妃横甄妙一眼。

甄妙抽动着嘴角应了声是。

太妃这样餐风饮露的人物,是不适合吃美食的,她还是用语言表达一下谢意就好了。

不知道这一次又会被太妃教育多久的甄妙暗暗后悔。

然后就听甄太妃道:“对了,我喜欢吃辣。”

甄妙……

正文、第八十八章认知偏差

吃辣……

吃辣不会长痘痘么,不会伤嗓子么,不会……

甄妙条件反射的想了这么多。

打住,她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甄太妃的教育就成功了。

“太妃,您真的能吃辣吗?”甄妙不放心的确定一下。

如果辛辛苦苦做出美食,对方不但不愿分享,还嫌弃,那是很倒胃口的事。

没准还不让她吃……

那简直是丧尽天良好么!

甄妙等着甄太妃回答,甄太妃抿了抿唇:“我平日几乎不吃,但既然是特意尝尝你的手艺,那自然是挑自己喜欢的口味。”

甄太妃想了想,她似乎有五六年没吃辣了吧?

很快便到了第二日。

大周朝以晚膳为正餐,白日里甄妙熟悉了小厨房,顺手做了翡翠凉果和山楂糕,一甜一酸,还都是凉丝丝的,最适合这个时候吃了。

那道辣菜,她打算做辣子鱼,把鱼肉切的薄薄的,配上辣椒和花椒,掌握好了火候,最是鲜嫩美味。

考虑到甄太妃久不吃辣,其他一些小菜就以清淡为主。

凉拌的长寿菜,清炒藕片,拔丝山药,蒜泥茄子,主食是豆腐馅的小笼包,汤则是简单的桂花米酒羹。

在她准备吃食时,初霞郡主就过来了,倚在厨房门边,好整以暇的道:“没想到,你还真能做这么多吃食。”

“要不要先吃点儿?”甄妙笑眯眯的问。

初霞郡主嫌弃的看了甄妙正切鱼片的手一眼:“才不要。”

甄妙用湿帕子抹了抹手,然后套上手套,扭身端了个小碟子,上面放着两个小小的翡翠凉果,递到初霞郡主面前:“真的不尝尝?用晚膳还要会儿呢。”

看着晶莹剔透如翡翠般的小点心,初霞郡主忍不住舔了舔唇,没做声。

甄妙也不再劝,一扭身打算继续处理鱼片。

初霞郡主急声喊道:“哎,如果你非要我尝尝。那本郡主就给你这个面子呗。”

“多谢郡主赏脸了。”甄妙差点笑出声,把翡翠凉果递了过去。

初霞郡主竭力摆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她是郡主,什么没吃过,不过是看着这点心漂亮罢了。真是的!

尝了一口,立刻就愣了。

这个年代的点心,都是那种面皮做得,酥酥干干的,翡翠凉果这种奇特的口感,软糯中带着淡淡茶香,吃下时齿颊微凉,初霞郡主不自觉就把一个吃完了。

然后忍不住把第二个也吃下,看着甄妙忙碌的身影欲言又止。

一直苦等了一刻多钟,甄妙终于把菜都做完了。初霞郡主刚要开口,就听甄妙道:“上菜吧。”

初霞郡主咬了咬牙。

早知道这样,她还不如直接陪太妃在厅里坐着!

“郡主,你先回厅里吧,我再准备点水果。”

等甄妙做好果盘。又稍微收拾了一下才去了花厅。

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男子的朗笑声。

“太妃。”甄妙挑帘子进去,看清男子的面容愣了愣。

居然是六皇子!

下意识环顾四周。

没走错地方啊,六皇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太妃,看来您的侄孙女不欢迎我呢。”

甄妙这才反应过来:“民女参见六皇子。”

“妙丫头,你忙了这么久,过来坐吧。”甄太妃说着看了六皇子一眼,“也不必拘束。六皇子是常来的。”

初霞郡主看着面色诧异的甄妙忍不住问:“甄四,你不知道啊,六皇子差不多每个月的初一都会来太妃这里吃饭呢。”

她凭什么该知道啊!

甄妙心中腹诽着,默默走到太妃身边坐下来。

“太妃,要不是您说,我还真不敢相信。这一桌子的菜都是甄四姑娘做的呢。”六皇子笑吟吟的道。

“我亲眼看着,都还有些不相信呢。”初霞郡主也跟着打趣道。

面对甄太妃,她本来是有些生疏的,但因为有甄妙和六皇子在,不自觉就放松了许多。

“吃吧。鱼凉了会腥的。”甄太妃首先动了筷子。

一谈到这个,甄妙就忍不住解释了:“太妃,我最后做的这鱼,还用辣子油封了表面,就是再放上半个时辰都不会凉的。”

甄太妃神情有瞬间的扭曲,随后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的道:“痴儿,哪儿那么多话,快吃吧。”

六皇子忍不住呵呵笑起来,声音低醇动听,像羽毛似的拂在人心上。

“好吃!”

鱼片切的又薄又透,非常入味,半点腥气都无,六皇子忍不住赞道。

甄太妃早已默不作声的又夹了一筷子,露出满意的目光。

平日为了身体,多么难以忍受的食物她都可以吃,但纯粹为了吃而吃,她是极挑剔的。

已经很久没有吃的这么舒坦过了。

伺候甄太妃用饭的两个宫女大为惊奇,震惊的手脚都有些不利落了。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今儿是妙丫头做的饭,不用你们伺候了。”甄太妃嫌碍事的挥挥手。

两个宫女默默退到墙角站着,等着主子们净手漱口。

“咳咳。”初霞郡主虽然爱极了这辣子鱼,奈何有些吃不了辣,呛得眼睛通红的咳嗽起来。

甄妙取了双干净筷子夹了一块拔丝山药,在凉开水中蘸了蘸递给初霞郡主:“吃这个去去辣味儿。”

初霞郡主一口吃下,露出惊喜的目光:“我看这些菜都清汤寡淡的,没想到山药这种吃法,如此美味。”

“是么?”六皇子兴致勃勃的夹了一筷子,入口就皱了眉。

有些太甜了,不过这口感倒是新奇。

“忽然觉得罗卫长好福气。”饭菜吃了大半,六皇子忽然道。

甄妙筷子上夹的藕片一下子掉到了桌子上。

六皇子,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么让人心情复杂的事行么?

不知道甄妙的腹诽,六皇子接着道:“只可惜罗卫长吃不了辣呢。”

“不能吃辣有什么打紧的。甄四这豆腐馅包子,做得一绝!呃。就是其他几样菜,看着不起眼,吃起来也和寻常吃到的不同呢。”初霞郡主一手托在下面,一手捏着包子吃的心满意足。

“包子确实不错。”甄太妃点了点头。觉得自己有些吃撑了。

甄妙起了身:“太妃,我去把点心和水果端来。”

“让宫女们去不就成了。”太妃挑挑眉。

“还是我去吧。”甄妙匆匆离开了桌子。

等她出了花厅,太妃喝一口桂花米酒羹,才道:“小六,好端端的你打趣她做什么,姑娘家面皮薄。”

六皇子笑吟吟的道:“是我错了,太妃别恼。”

甄太妃嗔他一眼:“我没什么可恼的。只是你也注意点儿,那丫头老实着呢。”

“是。”六皇子答应的痛快,眼底深处却是幽深一片。

甄妙把点心水果端了上来。

一碟子翠绿晶莹的翡翠凉果,一碟子绯红剔透的山楂糕。看着就赏心悦目。

而那份果盘,更是令人惊艳。

这果盘,没有用任何碟碗,而是以西瓜当作容器。

西瓜上半部分雕刻成莲花状,中间一端掏空。另一端与下半部分打通相连,成了海口大的碗,里面放着西瓜块和洗的干干净净的葡萄珠。

甄太妃第一次看向甄妙的目光璀璨起来。

她这样的人,对美丽的事物有种异样的感悟与追求,见了这别出心裁又美丽绝伦的果盘,比刚才的饱餐还要觉得享受。

初霞郡主竭力摆出不以为然的样子,可小银叉子动了几次。愣是没忍心下手。

这样的艺术品,破坏是需要勇气的。

倒是六皇子身为男子,没有这些花月心肠,叉起一块西瓜放入口中,吃完赞道:“甄四姑娘好玲珑的心思。”

甄妙笑笑:“不过是在这方面用的心思多些罢了,没什么稀奇的。倒是六皇子昨日救人。才是好身手。”

“论水性,确实还不错。”六皇子不以为意的笑笑。

甄妙憋了又憋,终于忍不住问:“六皇子,您如此年轻就练成那样的轻身功夫,是要日日勤练不辍吗?”

“啊?”六皇子一愣。

甄妙解释:“就是草上飞、水上飘那种。您昨日施展过的。”

“咳咳。”六皇子猛咳了几声。

初霞郡主早已前仰后合的大笑起来。

甄妙抿了唇。

六皇子恢复了优雅的仪态,笑着道:“甄四姑娘误会了。我虽习了些武艺,不过是强身健体、身姿矫健些罢了。至于姑娘说的……咳咳,草上飞、水上飘什么的,那应该是折子戏里面的吧?”

甄妙脸一僵。

她这是被鄙视了吧?

“那昨日六皇子怎么能脚踏水面来救人呢?”

“呵呵。”初霞郡主忍不住又笑起来,替六皇子解释道:“几年前,有个妃子派人在荷花池底部打了许多石桩,然后八月十五那夜踏着石桩跳了一曲凌波舞,惊为天人。那时候呀,我们都还小,觉得有趣,就求着皇伯父把石桩留下了。只有我因为不会水没敢站上去过,倒是便宜了几位皇兄。”

原来如此!

甄妙明白为什么被取笑了。

她刚才的蠢问题,恐怕和一个古代人到了现代,指着电视问这里面的人能出来吗是一个性质的。

本来有些尴尬,转念一想,她才来不久,有认识上的偏差完全是正常的啊,就坦然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夹了块山楂糕吃起来。

六皇子没法坦然了。

这姑娘,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沉稳啊!

呃,或者说脸皮厚也行。

于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初霞郡主桌子下的脚狠狠踹了他一下。

正文、第八十九章离去

吃饱喝足,六皇子提出了请辞。

“太妃,我也告辞了。”初霞郡主跟着站了起来。

甄太妃并不是多热络的人,对六皇子倒是难得的和颜悦色:“路上注意点。”

六皇子和初霞郡主不紧不慢的顺着抄手游廊走着。

天色还未黑透,琉璃宫灯已经亮了起来,偶有宫人经过,默默行了礼,继续去忙自己的事。

这时候的皇宫,便显得格外静谧。

六皇子淡笑着开了口:“今日是初一,堂妹不回去陪着王妃用膳么?”

“昨日落了水,母妃怕我受凉,让我在宫里住两日,明日才回去呢。倒是六皇兄,今日又来陪太妃了。”

现在的几位皇子,都还没有封王,全都住在宫里的,不过平日里各有各的居所,逢初一十五,会陪着自己的母妃用膳。

六皇子自幼丧母,初一这日常来甄太妃这,宫中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六皇子挑眉笑笑:“我这是老习惯了,倒是堂妹,怎么也过来了呢?呃,是甄四姑娘邀请的你吧?”

初霞郡主想反驳,可事实又是如此,别别扭扭的咬着唇。

甄妙在京城未出阁的小娘子这个圈子中,名声并不大好,初霞郡主素来是看不惯她的。

二人关系忽然好了起来,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来说,心里一会儿半会儿的很难扭过弯来。

六皇子了然的呵呵笑起来。

初霞郡主冷哼一声:“六堂兄,我可警告你,别乱打主意。”

六皇子性情风流又开朗,对兄弟姐妹们向来都是一张笑脸,又因为没有母族支持不给人威胁感,跟他说话,大多都比较随意。

“我乱打什么主意了?”六皇子摸摸鼻子,一脸无辜。

初霞郡主白他一眼:“六皇兄,少装糊涂。吃饭的时候,你总看甄四做什么?你素来是放肆惯了的,但也不是谁的主意都能打的。”

六皇子气乐了:“初霞,这是做妹妹的和哥哥说的话吗?”

“那要哥哥做得好。当妹妹的才不敢乱说。强抢民女什么的,你又不是没干过。”初夏不以为意的道。

六皇子眼中瞬间一沉。

强抢民女么?

说起来也算是吧。

那一年他刚刚长成,文韬武略,算是兄弟们中的翘楚,又会哄得父皇开心,一时间风光无限。

若不是太妃不经意的提醒,又吃了太子母族一个暗亏长了记性,恐怕现在早没了六皇子这个人了。

经历了那事他更深刻的明白,皇上的宠爱固然重要,其他势力的支持同样不能忽视。

没有权势。哪怕高贵如皇子,出色也是一种罪过!

借着醉酒轻薄了一名女子,把她纳入府中,到如今世人记得的只是六皇子的风流不羁,又有谁还记得当初的出类拔萃呢?

自嘲的光芒隐忍在眸中。六皇子笑得更温柔:“堂妹的好友,为兄哪里敢抢?”

初霞郡主跺了跺脚:“六皇兄,你故意的!人家和她才不是好友呢!”

见六皇子要说话,忙道:“她是订了亲的,堂兄乱来,会对自己名声不好。”

“呃——”六皇子拉长了话音,“原来堂妹是担心我的名声啊。那为兄就听堂妹的话好了。”

六皇子轻易答应下来,初霞郡主反而不放心了,又问了回去:“那六皇兄为什么总盯着甄四?”

六皇子头疼的抚了抚额:“堂妹,你不觉得,甄四和太妃长得有些像吗?”

“呃,确实是的。”初霞郡主这才放下心来。

六皇子走在前面。看着碧瓦廊檐挂着的大红宫灯一排排,如火龙般蜿蜒到远方。

天际霞光如火,像是一汪流动的彩画。

他无声笑了笑。

真是奇妙,这世间会有一个女子和太妃如此相像呢。

太妃这边,宫女们已经把杯盘狼藉收拾的干干净净。并点上了熏香。

精致的纯铜莲花香炉,袅袅散着清雅莲香。

甄太妃吁了口气,捧着清茶慢慢喝着。

等一杯茶喝完,向甄妙伸出手:“妙丫头,随我一起去园子里逛逛。俗话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这活到什么岁数是天命,但吃完了多走动就不易发胖,保持身姿窈窕倒是真的。”

甄妙摆出认真聆听的样子。

甄太妃满意的点点头,更来了谈性:“小姑娘家多走动,血气旺,肤色就好。不然惨白着一张脸,别人看了也晦气,做婆婆的更是不待见。”

甄妙嘴角抽了抽。

太妃,您一辈子呆在宫里,也懂得婆媳间的那些弯弯绕绕?

甄太妃仿佛能猜到甄妙想什么似的,哼了一声:“这宫里,但凡有一点身份地位的人,哪一个不比婆婆难伺候?姑祖奶奶这话你且听着,总没有坏处。”

“是。”甄妙乖巧的应道。

“再说嫁了人,夫妻间总有个不对付的时候,身为女子该软和的时候就要软和,只是你想想,那身姿轻盈弱柳扶风的女子撒娇是什么效果?那壮实的跟小牛犊子似的女子撒娇又是什么效果?”

小牛犊子……

甄妙总觉得太妃看她的眼神有些担忧。

“退一万步,便是不为了别人,单为了自己,多走动身体好了,将来是有利于生养的。懂了么?”

“懂了。”甄妙泪流满面。

甄太妃这才满意的停下了。

其实说起来,甄太妃对甄妙的感情甚至还不及幼时常来陪她的伯府大姑娘甄宁深厚,但面对着这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就忍不住多说两句。

甄妙也察觉了甄太妃对自己的不同,真心实意地感激着:“太妃的教导我会好好记住的,绝不辜负太妃的厚爱。”

明日就要离开了,这几日太妃对她照顾有加,她也不是没心的人。

“那就好。”太妃点点头,嘀咕道,“看着和自己面容相似的人将来长成小牛犊子那么壮。只要这么一想,我饭都吃不下了。”

甄妙一口血憋在了喉咙里。

太妃,保持您慈爱光辉的形象,就这么困难么?

二人慢慢在小园子里踱步。随意闲聊着。

绿廊下,有一架木秋千,看着有些年头了。

甄太妃却并不嫌破旧的坐了上去,晃了几晃,开口道:“这架秋千,还是六皇子小时候亲手做的。”

“啊?”甄妙表示意外。

甄太妃看向远处,叹了口气:“那时候盈月也不大,他们姑侄,常玩作一处的。”

甄妙默默听着。

不知为何,自从知道六皇子和甄太妃如此亲近。想到甄静的事,就觉得心情复杂。

那事,究竟是谁算计了谁,还不一定吧?

甄妙心思浅,凭着直觉。却隐隐觉得六皇子对建安伯府有些不同。

或许,是看太妃的面子,所以甄静的事便顺水推舟了?

毕竟皇子屋里多个人,不是什么大事。

“妙丫头?”甄太妃喊了一声。

甄妙回了神。

算了,那是甄静自己的选择,便是她曾经欠了她,该讨还的。她也讨回去了。

甄太妃却担心起来。

本来昨日甄妙提出回府,她留到明日,就是为了今晚能有这次和六皇子接触的机会。

甄妙先前的落水是满京城皆知的,再加上明馨庄的事,太后看着自己的面子,不刻意为难她就是好的了。想要有好印象,却是不能了。

皇后无子且不提,至于六皇子——

她不求六皇子能对甄妙另眼相待,只是结个善缘,将来对建安伯府、对甄妙自己。都是有益无害的。

想到已逝的元后所出的太子,甄太妃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可若是甄妙对六皇子有了别的心思,那就不是结善缘,而是孽缘了。

心细过于细腻的甄太妃深深忧虑了,装作漫不经心的问:“妙丫头觉得六皇子怎么样?”

“六皇子?”甄妙想想甄静的糟心事,再想想初次进宫遇到六皇子的不愉快,表情非常纠结。

“嗯,这么为难么?”

“噢,六皇子英明神武,风姿不凡。”甄妙昧着良心道。

“你真这么认为?”甄太妃更忧心了。

甄妙有些汗颜,犹豫了一下道:“其实我和六皇子罕有交集,根本不熟,太妃要想知道别人对六皇子的评价,不如……找别人问问?”

不熟?不熟好啊。

甄太妃盈盈一笑:“走,我带你去看昙花。我最爱的便是它,只可惜平素都不敢熬夜的,总碰不到它开。今日既然吃食上破了例,也不在乎这一回了。”

看着甄太妃抓着自己的手露出的那截皓腕,甄妙悄悄掐了自己一把。

这种闺蜜相约一起去看电影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昙花至美,一夜无话。

甄妙晨起收拾妥当,去向太妃辞行。

“姑娘,太妃昨日睡得晚了,说今日要补回来,您就不必去辞行了。”

甄妙拎着个小包袱跟着宫人去了太后那里。

她这种特殊情况在宫里休养,是皇家的恩典,出于最起码的礼仪,太后、皇后这里都要打声招呼。

意料之中,太后没有见她,派宫女送了对镯子当做打赏。

皇后那里倒是见了,对她的态度竟还不错,甄妙又得了一匣子的珠花。

于是甄妙小包袱换成了大包袱,相当顺利的回到了建安伯府。

正文、第九十章老夫人的血泪史

甄妙一回府,就去了宁寿堂给老夫人请安。

“祖母,孙女回来了。”甄妙伏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这个时辰,各房已经请了安回去,老夫人正盘腿坐在罗汉床上用早饭。

大丫鬟白芍站在下首,给老夫人布菜。

见甄妙一进门就跪了下来,老夫人忙道:“白芍,快去把四姑娘扶起来。”

微凉的手把她挽住:“四姑娘,快起吧。”

甄妙顺势站了起来,目光落在白芍脸上。

白芍脸上被碎瓷片划出的伤口不少,大多已经淡了,唯有一条从眼角斜飞到鬓边,看着依旧触目惊心。

触及甄妙的目光,白芍移开了眼睛。

看着那张如花似玉的脸有了瑕疵,本来活泼的少女也转了性子,甄妙回府的好心情淡了些。

暗暗叹口气,才坐到老夫人下首。

老夫人放下筷子,仔细打量着甄妙,一脸欣慰的点点头:“倒是胖些了。”

甄妙立刻就想到了太妃那句“小牛犊子”,抽了抽嘴角。

老夫人伸手拉住她的手,露出笑意:“到底是年轻,身子恢复的快,你病的那两日,现在想着还心惊肉跳。”

“让祖母担心了。”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这么早回来,还没吃饭吧,赶紧吃点儿,就去给你母亲请个安,你在宫里这几日,她惦念的很。”

“嗯。”甄妙看了看床上的小桌子,伸手向肉包子抓去。

老夫人打了她手一下:“你身子刚好,吃这么油腻的东西哪受得了,喏,这白米粥味道还不错,鸡蛋煎的也正是火候。”

甄妙讪讪的缩回手,可怜巴巴的吃着白粥。

她好想吃肉!

老夫人完全无视了甄妙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边咬了一口肉包子,边问:“在太妃那里。住的可还习惯?”

甄妙连连点头:“太妃极好的,给孙女讲了许多道理。”

“呃,那就好。”老夫人深深看了甄妙一眼。

甄妙总觉着,老夫人那眼神格外有深意。

祖母。您眼底深处的同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夫人又咬了一口包子,小汤包汁水流出来,忙用帕子托住,待吃完又道:“太妃是罕有的风雅人,你也不必多学,只学的一成半成,我就放心了。”

甄妙觉得,老夫人说“你也不必多学”这话时,格外加重了语气。不由咳嗽了起来。

祖母,您是一定要我笑场吗?

甄妙终于明白,太妃某方面的爱好,老夫人似乎不那么欣赏。

不过这姑嫂二人的关系,据说还是不错的。

建安伯老夫人和太妃。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女人,一个风雅脱俗,活得寂寞妖娆,一个睿智现实,活的有滋有味,甜也好,苦也好。都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土壤。

甄妙想了想,其实她最适合的就是生在小富之家,将来嫁个小地主,后院的女人除了婆婆,最好只有她,过着想吃鸡腿吃鸡腿。想吃包子吃包子的小日子。

啊呸,美不死你,你说的这事谁不想啊。

唾弃完自己,甄妙收起了一脸傻笑。

老夫人见状小心翼翼的问:“四丫头,这几日太妃没带着你干什么吧?”

老夫人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她刚嫁过来。小姑子美貌绝伦,性子虽有点过于讲究,对于未出阁的娇贵女儿家来说倒也不足为奇,平日也不多事,她做嫂子的还是挺喜欢的。

直到那一次,二人不知怎么就谈到一处,小姑子说到美白肌肤的法子,她迷迷糊糊的就答应了。

结果用蜂蜜、牛乳并几样稀奇古怪的汁液搅成糊糊涂了全身数个时辰,沐浴后第二日浑身还泛着奇怪的香甜味儿。

然后,然后她逛了花园子!

老夫人到死都忘不了那一天她和小姑子两个人被数十只蜜蜂追着抱头鼠窜的情形。

小姑子是娇女也就罢了,她可是儿媳妇啊!

过了很久,只要一想到那夺命狂奔的样子被公公婆婆看个正着,她就觉得没法活!

老夫人的血泪史当然没法和小孙女讲,她只是担心和太妃住了几日,本来还算可心的小孙女可别留下点什么后遗症!

“呃,太妃就是带我去赏了昙花。”甄妙想了想,太妃除了爱教育人些,似乎也就带她干了这一件稍微出格的事,为什么老夫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啊?

“赏昙花?”老夫人惊得不行了。

昙花总要亥时以后才开,太妃竟然熬夜!

“祖母,太妃是不是做了什么让您忌惮的事啊?”甄妙忍不住问。

老夫人忙板起脸,口是心非的道:“说什么呢,我们姑嫂向来和睦,太妃又是神仙般的人儿,我忌惮什么?倒是四丫头你,以后可要和太妃学着点儿。”

甄妙笑着连连点头:“是,孙女一定不多学,只学太妃一成半成就顶够了。”

“你这个贫嘴的丫头啊。”老夫人笑了起来。

“呃,对了,你二舅母带着儿女们过来了,有你一个表兄,一个表姐,一个表妹。你早点去你母亲那请完安,也要去拜见一下。”

甄妙有些意外:“海定府远在东禹,二舅母竟然来了?呃,是为了二姐姐的婚事吧?”

老夫人点点头,没有再说这事。

甄妙又问起了老伯爷的情况,得知老伯爷早已清醒,只是每日总念叨着短命的阿贵。

老夫人说这话的语气,格外咬牙切齿。

甄妙忙转移了话题。

祖孙二人其乐融融的聊着,等甄妙吃得差不多了,老夫人看白芍一眼:“白芍,去沏一壶花茶来。”

等白芍出去,才道:“四丫头,你看白芍如何?”

甄妙笑道:“祖母调教的,自然是极好的,远的不说,看紫苏就知道了。现在可是沉香苑的顶梁柱了。”

“那祖母把白芍也一并给了你可好?”

甄妙一愣。

老夫人叹口气:“你看白芍那张脸,虽用了宫内御赐的雪肌膏,恐怕那疤还是消不掉了。她前两日和我表明了心意,要自梳。”

“自梳?”甄妙心里一惊。

白芍如今正值妙龄。若是终身不嫁,那太可惜了。

这个年代,一个女人不嫁意味着无子,无子到老了是很凄凉的。

像白芍这样伺候贵妇人的丫鬟,若是跟对了主子,且主人家富贵绵延,那晚年光景也还好说,怕就怕所跟非人。

“白芍这丫头,是我们对不住她。她若是不打着自梳的主意,祖母也没想着把人给了你。自当像嫁半个孙女一样把她嫁了。可她要自梳,我却没松口。祖母这个年纪,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她才十几岁,等我百年之后。谁又能容了她。祖母把她给了你,无论是等她慢慢解了心结也罢,自梳也罢,总归你们岁数相仿,也算是个好归宿了。”

甄妙抱着老夫人胳膊蹭了蹭:“祖母,您放心,孙女会好好待白芍的。”

“老夫人、四姑娘请喝茶。”白芍端着茶壶进来。把茶水奉上。

甄妙冲她笑笑,喝了几口茶这才起身:“白芍姐姐,这包袱麻烦帮我放到碧纱橱里吧。”

老夫人以为里面只是些换洗衣裳,也没多问。

甄妙带着阿鸾和青鸽一同向和风苑走去。

两个丫鬟因为甄妙的归来,脸上都带着喜色。

阿鸾只是淡笑着,青鸽却眉开眼笑的道:“姑娘。等您回了宁寿堂,婢子想去沉香苑一趟,告诉姐姐们您回来了。”

阿鸾跟着道:“姑娘,这几日,紫苏姐姐她们确实惦念极了。一日三遍派小丫鬟来问。”

甄妙含笑点头:“便是你们不说,等我回去也要去一趟沉香苑的,那儿好歹是咱的窝。”

两个丫鬟都笑了。

“娘,妙儿回来了。”还没进门,甄妙就欢快的喊道。

立在门口的丫鬟挑了帘子,甄妙快步走了进去,不由怔住。

屋内除了满脸惊喜的温氏,还有一个穿紫红色衫子的妇人,下首坐着两个少女装扮的姑娘。

那紫红色衫子的妇人就是甄妙的二舅母焦氏,两个少女她也是有印象的。

鹅蛋脸的那个是三表姐温雅涵,桃心脸的那个是四表妹温雅琦,一个十七岁,一个十三岁。

甄妙很快反应过来,盈盈施礼:“二舅母。”

然后冲两个少女微微欠身:“三表姐,四表妹。”

温氏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抱住甄妙:“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说着忍不住拭泪。

那鹅蛋脸的少女不着痕迹的打量着甄妙。

这个表妹,和印象中似乎不一样了。

这些年,温氏也回过几次娘家,二表妹每一次看破落户的眼神,她可忘不了。

桃心脸的少女却是看着甄妙身上的裙衫露出了羡慕的眼神,被温雅涵狠狠瞪了一眼才垂下了头。

“娘,二舅母——”见温氏过于激动,甄妙小声提醒了一句。

温氏这才收敛了情绪,拿帕子拭拭眼角,转身冲焦氏歉然笑笑:“二嫂,实在不好意思。”

焦氏忙道:“这是说的什么话,见着妙丫头,我都激动的不行了,何况你这当娘的。妙儿,快过来,让二舅母看看。”

说着从手腕褪下一个金镯子给甄妙带上:“二舅母没什么好东西,这个带着顽吧。”

金镯子是空心的,甄妙看一眼焦氏鬓角的银丝,暗暗叹了口气。

外祖母家,日子似乎越发不好过了。

正文、第九十一章美人儿,你可回来啦

“多谢二舅母赏。”甄妙曲膝道谢。

焦氏隐隐的担忧终于放下。

她真怕这位外甥女当场给她难堪……

焦氏想起了那一年,温氏带着甄妍甄妙姐妹回去,婆婆纪氏给了姐妹二人一人一个小金佛。

那金佛虽小,却是当地有名的寺院开了光的,总代表了长辈一片实心。

大姑娘甄妍是个懂事的,一脸感激的收下,当时就挂到了脖子上。

这位二姑娘却撇了撇嘴,随手丢给了丫鬟拿着。

婆婆当时的难堪,她可是感同身受。

随着温家的落没,这种没有明言却无所不在的轻视他们早已不知遇到了多少,可是嫡亲的外孙女儿这个样子,也难怪婆婆格外难受了。

直到温氏带着两个女儿离开好些日子,婆婆想起此事仍心情郁郁,连带的她们两个做舅母的,想起这位二姑娘也是只得苦笑。

这镯子,已经是她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首饰了。

温雅琦目光牢牢落在甄妙手上的金镯子上,暗暗扯了扯裙边。

温雅涵警告的瞪了她一眼,随后站起来,拿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二表妹,这是我闲来做的小玩意儿,你别嫌弃。”

温雅涵已经有十七岁了,个子又高挑的,更显得成熟。

甄妙接过香囊,真心实意的夸赞:“三表姐绣工真是好,你真该早些来的。”

甄妙并没有说违心话,伯府里,除了甄静就属她的绣工最好,可比起温雅涵绣的香囊来,还是差了一截儿。

而温雅涵手指上那些针眼儿,也被甄妙看在了眼里。

这位三表姐,定是日日针线不离手的。

富贵人家的姑娘,女红是必不可少的功课。就比如琴棋书画这些,多少总要会一点,免得有些场合拿不出手去。

但像温雅涵这个年纪了,女红肯定不是学了一两天。手上还有深深浅浅的针眼儿,就有些不寻常了。

除非——是以此为生的绣娘。

甄妙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这位三表姐,恐怕是靠着做些绣活儿来补贴家用了。

“呃,早不早来,有什么关系?”温雅涵浅浅笑着。

心道若不是母亲硬拖着,这一趟,她都不想来的。

见惯了逢高踩低,又何必凑上来让人往心口捅刀子。

“三表姐早点来啊,我二姐可不就有帮手了,省得她日日发愁。”甄妙笑道。

温氏嗔甄妙一眼:“妙儿。哪有这样说自己姐姐的。”

甄妙抿着唇笑:“娘,二姐呢?”

“前些日子惦念你祖父和你,也没心思做事,这不马上出阁了,闷在屋里赶着绣被面呢。”说到这。温氏也忍不住笑了。

长女要出阁,幼女又平安归来了,一时间,她心情大好。

焦氏是个有眼色的,知道甄妙才从宫里回来,母女二人定有许多话要说,闲叙了几句话就起身告辞:“三妹。昨儿到时已经晚了,还有许多东西没收拾好,我先带她们两个回去收拾收拾。”

“二嫂急什么,今日大夫人就会拨丫鬟过来了。”

焦氏推辞:“那些惯用的东西,总要自己安排才顺手。”

温氏拉住焦氏:“二嫂,你和两个侄女住在和风苑西厢实在是有些挤了。今日妙儿也回来了。我正好就说了。不如让雅涵和雅琦住到沉香苑去。你就在西厢住着,陪我做个伴。”

焦氏连忙摆手:“这可怎么使得,那不是妙儿的住处吗,她们和我住在一起就好。”

“二舅母,我现在在老夫人那的碧纱橱住着呢。沉香苑空着的,本来还担心时日久了少了人气儿,现在表姐和表妹住进去,我可就放心了。”甄妙拉了焦氏的手。

焦氏还不到四十岁,手却粗的硌人,对比温氏那双白嫩的手,无端让人心酸。

“娘,等会儿我先回沉香苑收拾一下,然后就请表姐表妹过去。”

“不必劳烦二表妹了,我们和母亲住在一起就好。”温雅涵突然出声,态度虽客气,却隐隐透着疏离。

甄妙看了温氏一眼。

对于远道而来的亲戚,她愿意热情一些,但也不想用这种热情勉强别人。

所以干脆等着温氏做主。

“雅涵,这次你们来,又不是住一天半天,都挤在一起确实不便的,听姑母的,去你二妹妹那里住。”温氏不容拒绝的道。

温雅涵还待再说,焦氏使了个眼色,带着二人走了。

甄妙更加放松下来,伏在温氏身上:“娘,还是家里好。”

温氏揽着甄妙:“回来就好,你不知道娘这几日,心里油煎似的。”

温氏仔细问了问甄妙在宫里的生活,说起娘家来:“现在府里越来越艰难了。你大舅常年卧床不起,药不离口,你二舅前两年和人斗气伤了一只眼睛。到如今府里就靠你大舅母和二舅母支撑了,也苦了你外祖母——”

温氏说着,心里格外的难受。

“娘,那二舅母这次带着表哥表姐他们过来,是要长住的吗?”

温氏摇摇头:“府里单靠你大舅母哪行,你二舅母住上一段日子就要回去的,不过她和我说了,想把你四表哥他们留下。”

“呃?”

“海定府那边毕竟比不了京里繁华。你四表哥打算在京城寻个合适的铺子,做个小生意,今日你大哥就领着他去寻了。”

“娘,依我看,这铺子倒不急着寻,不如问问表哥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再寻也不迟。要知道不同的生意,这铺子的大小和位置都是有讲究的。匆忙盘下来,要是折了本就麻烦了。”甄妙忍不住道。

听焦氏的话,他们也是昨日才来,这么急急忙忙就寻铺子,并不是上策。

毕竟四表哥不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拿银子练手的,而是肩负着养家的重任。

温氏点点头:“是我太心急了,一大早就催着你大哥带你表哥去。不如这样,等你表哥回来。你们兄妹见见,到时候你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娘,我说的这些,做生意的人都是熟知的。跑去和四表哥说,不是让他笑话吗?”

温氏可不同意这话:“你是进过好几次宫的,还跟着太妃住了好几日,这见识定是比寻常姑娘家强的。”

“是。”甄妙哭笑不得的应道。

温氏又叹了口气:“唉,你三表姐是个可怜的,这次你二舅母带他们来,主要是为了她。”

“三表姐怎么了?”

“你三表姐本是订了亲的,前两年你二舅不是伤了眼睛吗,男方家本就不满温家的日益落没,借着这个由头把亲退了。原本海定府那边比京城民风开放。退亲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是你三表姐是个好强的,硬是不松口再找人家,日日绣活儿补贴家里嚼用,总说弟妹还小,过两年再说。这一拖都十七岁了。你二舅母怎么不急。这次来就是想把她留下,让我给寻户合适的人家。”

说到这里温氏犯了难。

她一个内宅妇人,也不是当家的,各府各门的谁家有合适的小郎,家中朝里又是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哪里明白。

至于三老爷——

温氏眼神冷了下来,那就更指望不上了。

“好孩子。等你嫁到镇国公府去,让世子帮着寻寻有没有合适的,那些龙虎卫的儿郎们,都是极好的。”

甄妙差点喘岔了气:“娘,二姐马上就要出阁了您不说,好端端的扯我做什么?”

“那能一样吗。你二姐嫁的是户部左侍郎家的嫡次孙。那孩子我虽见过一两回,人品如何都是听别人说的,将来对你二姐如何,我这心还悬着呢,哪好把这种事托给人家。世子就不同了。他对你的好,娘都看在眼里呢。”

“娘——”提起罗天珵,甄妙心情格外复杂。

她实在摸不透那人的心思,曾经翻墙入室的想杀了她,现在又千里奔波救了她的性命。

这完全是随心所欲的节奏啊,她,她有点跟不上。

不知甄妙的复杂心情,温氏继续道:“且不说户部侍郎家是文官,结交的也是同样的人家。你三表姐虽是个好的,可也免不了被挑剔家世。与其那样,还不如找个门当户对的。我听说龙虎卫中的虎卫,都是不计出身选拔上去的青年俊杰,若是有适合的和你三表姐成就姻缘,那我也算对得起你外祖一家了。”

说到这认真望着甄妙,语重心长:“所以妙儿,你千万记得和罗世子提啊。”

甄妙……

“呃,这次你二姐出阁,罗世子定会过来的,不如——”

“娘!”甄妙急了。

她和罗天珵那团乱麻还没理顺呢,让她跑过去说这个,还不如拿杀猪刀给她一脖子算了。

以为女儿害羞,温氏理解的笑笑:“好,好,那就等你嫁过去再说。”

母亲,到底谁是您亲闺女啊。

甄妙泪流满面。

母女二人叙完话,甄妙带着阿鸾和青鸽回了沉香苑。

“紫苏姐姐,姑娘回来啦——”青鸽高声喊着。

就见一串水灵白嫩的丫鬟奔了出来,当前却是一只白嘴八哥,扑棱棱飞着落到甄妙肩膀上,忽然开口:“美人儿,你可回来啦!”

甄妙僵在原地。

紫苏沉着脸扫了众丫鬟一眼,最后落在小蝉脸上。

小蝉都快哭了:“我,我教它说的明明是姑娘您回来啦!”

正文、第九十二章少侠,多谢

“锦言,你快说‘姑娘您回来啦!’”小蝉急得跳脚。

她好不容易不用看炉火了,改为照顾锦言,结果锦言成了个地痞!

那她以后恐怕连看炉火的差事都轮不到了。

锦言看也不看小蝉,亲昵的啄啄甄妙头发:“美人儿,我可想你啦!”

甄妙被啄散的头发随风飘啊飘,真有种风中凌乱的感觉。

小蝉都快哭了:“姑娘,真的不是婢子教的啊!”

甄妙看着一排貌美如花的丫鬟,抽了抽嘴角:“无妨,锦言就爱说实话,进屋吧。”

众丫鬟……

坐在玫瑰椅上,百灵捧了香茗来。

甄妙吩咐道:“青鸽,去一趟宁寿堂,和白芍说一下,把我从宫中带回的包袱拿过来,并请她一道过来。”

“是。”青鸽领命出去了。

甄妙又看了看四周。

桌椅床柜俱是一尘不染,看来她不在的这些日子,丫鬟们并没有懈怠。

满意的点点头,吩咐百灵:“遣几个人,去请二姑娘、五姑娘、六姑娘还有两个表姑娘过来。”

甄妍和甄妙都是三房的姑娘,两人的院落离的也近,不多时就先到了。

一进屋,就过来挽了甄妙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好姐姐,你放心,我没少块肉。”甄妙笑道。

“那就好。”甄妍坐了下来。

“倒是二姐,看着清减不少。”

姐妹二人说着话,其他人陆续到了。

甄妙忙招呼众人坐下,把青鸽带回来的包袱解开,打开里面的匣子:“临出宫时,皇后娘娘赏了些珠花绢花,姐妹们一人挑几支。”

温雅琦眼睛都移不开了,盯着满匣子的珠翠发呆。

“四姐进一趟宫,倒是收获不小。那妹妹就不客气了。”甄玉率先站起来,过去挑选。

甄妙还在宫里时,赵皇后就给了不少赏赐,直接送到了伯府里。现在这匣子珠花,就是赏给小姑娘们戴着顽的了。

说不上贵重,却胜在精致新巧。

甄玉挑了一串紫丁香的绢花,看着跟真的似的,又挑了一朵珍珠攒的珠花。

甄妙拣出一朵酒杯大小的栀子花,簪到甄玉发间:“这个挺适合你。”

甄玉别扭的皱了皱眉,又忍不住问甄冰:“是么?”

“嗯。”甄冰点点头,神色却有些不济。

“五妹怎么了,没睡好吗?”甄妙有些纳闷。

甄玉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甄冰一眼,道:“五姐没事。”

甄妙便不好再多问。招呼温雅涵姐妹来挑珠花。

温雅琦立时站了起来,温雅涵扫她一眼,随后对甄妙道:“多谢二表妹了,我和妹妹那还有,尽够戴了。这些表妹自己留着吧。”

甄玉看不惯的撇了撇嘴。

温雅涵仿若未见,脸上挂着客套的浅笑。

甄妙笑了:“三表姐这话就不对了,我刚刚还收了表姐的香囊呢,姐妹间互赠些小玩意儿,不是常事吗?你要是执意不肯要,回头祖母母亲知道了,才会骂我不懂事呢。”

甄妙这么一说。温雅涵才勉强挑了两朵不起眼的,温雅琦却选了里面最大一朵珠花,被甄玉悄悄瞪了好几眼。

挑完珠花,又闲聊了一会儿,几人都起身告辞。

“三表姐,等会儿我让丫鬟们把你和四表妹住的地方收拾出来。今晚你们就搬过来吧。”

“多谢二表妹了。”察觉到甄冰甄玉姐妹的诧异目光,温雅涵面上有些尴尬,匆匆拉着温雅琦告辞了。

甄玉撇了撇嘴:“真是小家子气。”

甄妍沉下脸:“六妹,你说话这样刻薄,又是哪里学来的规矩!”

甄玉还待再说。甄冰拉住她:“二姐,四姐,我们也该回了。”

二人出了沉香苑,甄玉甩开甄冰的手:“五姐,你就会做好人。既然如此,放下也就是了,又何必整日茶饭不思?”

甄冰脸刷的涨红了:“六妹,我,我没有——”

“唉!”甄玉跺跺脚,跑了。

沉香苑里,甄妍甄妙还在闲聊。

“二姐,我怎么觉得五妹和六妹都有些奇怪,我不在的这几日,家里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并没啊。”甄妍想了想,随后道,“我听母亲说了,表姐她们要在府里长住的,有些和我们行事不大一样的地方,你也别和她们计较。”

说着叹口气。

甄妙点头:“二姐放心,我知道的。表姐是个好的,只是自尊心强了些,这也没什么,外祖家那个境况,有自尊总比没有的好。”

等甄妍走了,甄妙又选了几支珠花,命小丫鬟给大嫂虞氏送去,然后招呼丫鬟们都进来,指着匣子道:“你们这些日子都辛苦了,紫苏和白芍一人挑一支珠花一朵绢花,二等的挑一支珠花,三等的挑一朵绢花吧。”

话音未落,丫鬟们的欢呼声就传来,可还没等凑上去挑选,就见锦言飞落到匣子上,引起一片尖叫声。

“锦言!”小蝉要去抱它。

锦言躲过去,口中衔着朵绢花就飞了起来,落到甄妙面前:“美人儿,给你的!”

看着手心那朵水灵灵的桃花,甄妙大笑:“少侠,那就多谢啦。”

锦言腾地飞起来,落到窗檐下的栖木上老实了。

小蝉期期艾艾的道:“姑娘,锦言,锦言是母的……”

满屋子的丫鬟大笑起来。

甄妙厚着脸皮道:“我给锦言起个小名不成啊,怎么,再有意见珠花你们也不用挑了,都散了吧。”

这下谁也不敢再笑,赶紧挑珠花去了。

只是以后,可怜的小八哥,再也没有丫鬟们叫它锦言,都改叫少侠了。

“紫苏,今晚表姑娘她们就要住过来,你把住处安排好。以后也好生伺候着,别怠慢了。”

紫苏应了一声是,取了名册来:“姑娘,您在宫里的时候。皇上和皇后娘娘赏了不少东西,有些是点名给您的,您看看。”

甄妙扫一眼名册,有些目眩。

她这是一夜暴富的节奏啊!

“把紫灵芝取两朵出来,我给老伯爷老夫人带过去。”

“是。”紫苏应着,心里暗赞。

御赐的紫灵芝统共四朵,姑娘就不眨眼的拿出两朵孝敬长辈,这份大气和孝心,是难得的。

“咦,这冰绡碧罗怎么还是一整匹。不是说要给二姑娘做一套衣裙吗?”

“老夫人本来是跟二姑娘提了。只是二姑娘说她嫁的是文官家,穿这冰绡碧罗过于打眼,还要平白惹人闲话,不如给姑娘留着,将来到了镇国公府穿。”

想着一心为她着想的甄妍。甄妙心里暖暖的,吩咐紫苏道:“把冰绡碧罗裁些下来,我准备做些小玩意儿。”

等紫苏把裁下来的冰绡碧罗包好,甄妙这才带着白芍并阿鸾、青鸽二人,一起回宁寿堂了。

直到离开,锦言都没再搭理她,只是甩了个白眼过来。

甄妙大笑着走了。

没事调戏一下爱耍流氓的小八哥。真是不错啊。

回了宁寿堂,甄妙又去了老伯爷那,伺候他用了晚膳才回去歇着。

接下来几日,甄妙就整日窝在屋里做活儿。

冰绡碧罗夏日穿着清凉无汗,甄妙打算做一个抹额给老夫人,三套里衣。一套给温氏,一套给甄妍,一套自己穿,再做几块帕子给伯娘和姐妹们。

因为冰绡碧罗珍贵的特性,并不需要绣些花啊朵儿的在上面。只要裁剪出来,再细密的锁了边就是了,所以一个人做这些,倒也挺快。

都忙完那一日,也到了给甄妍添妆的日子。

这一日,甄妙见着了嫁入昭云长公主府的大姑娘甄宁。

甄宁相貌集合了大老爷和蒋氏的优点,额头饱满,肤色白皙,看着就端庄贵气。

来的不少贵妇们,若有若无的围着她转。

甄宁一出手,就是一对翡翠镯子,翠色水润欲滴,看着就价值不菲,引来女眷们的赞叹声。

甄妙随着几个姐妹放了一朵珠花。

甄宁不着痕迹的看甄妙一眼,微微摇头。

嫡亲的姐妹,只送一朵珠花,虽然看着精致难免有些薄了。

她可是听闻,这次皇家因为蒋贵妃的事,赏了不少好东西。

想想这位堂妹自小到大的行事做派,甄宁挑了挑眉,不再理会。

却有懂眼色,历来不喜甄妙为人的妇人道:“哟,我可是听闻,甄四姑娘得了不少御赐的宝贝呢,今儿怎么不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儿?呀,这珠花也是宫里的吧?”

甄妙莫名其妙的抬头看过去,心道这是谁呀,跑到主人家说三道四,典型没事找抽啊。

这妇人却是甄家旁支的一位婶子,惯会看人下菜碟的。

因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人物,原主也没放在心上过,现今的甄妙自然是没什么印象了。

本来一直含笑道谢的二姑娘甄妍看了过来,淡淡道:“九婶好眼光,这珠花是皇后娘娘赏的。”

听说珠花是皇后娘娘赏的,本来心存轻视的一些人也收了心思。

甄妍却还嫌不够,手腕一抬状似无意的划过插在发间的红宝石蝴蝶钗上:“我这妹子太实在,本来已经提前送了一套宝华楼的红宝石头面,怕现在送了,让有的长辈为难。”

一番话说的那妇人脸色青白,讪讪的躲到后面坐着去了。

甄宁却是挑了挑眉。

二妹和四妹的关系,似乎大不一样了啊。

这时两个丫头扶着老夫人进来了,戴的绿色抹额登时吸引了人们的目光。

正文、第九十三章偷窥

“老夫人今儿戴的这抹额,看着真精神,颜色绿的说不出来的好看。”那位九婶又窜了出来。

甄宁本来不以为意,迎上去喊了祖母,然后一惊:“祖母,这抹额,是冰绡碧罗做成的吧!”

这话一出,惊叹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有些见识的贵妇也认了出来,低呼道:“可不是,我说怎么看着眼熟,那年贵妃游菱角湖,穿的可不就是这料子做的衣裙!啧啧,这绿色,真是无法形容,见过的人很难忘得了。”

一些没见过却听说过冰绡碧罗大名的妇人低低议论着。

“我听说这冰绡碧罗万金难求,伯府居然有这种奇珍?”

许多人心中对建安伯府有了新的认识,一些本来是冲着大姑娘甄宁来的,暗道来对了。

老夫人自今早戴了这抹额,额头一片清凉,还凉而不寒,格外清爽,再看众人艳羡神情,不由对甄妙更加满意,拍拍甄宁的手道:“还不是沾了你四妹的光。”

“四妹?”

“可不是,冰绡碧罗是皇上赏给你四妹的,她才从宫里回来,就紧赶慢赶出这条抹额来。”

“四姑娘真是孝顺。”

“恭喜老夫人了,四姑娘得了天家的青眼,日后可有大造化呢。”

赞叹声一片。

众人心里对甄妙的认识,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本来接二连三发生的那些事,给甄妙的名声还是带来不小的影响,许多人都认为无论是在伯府,还是将来嫁入镇国公府,甄妙都是会受冷落的,可看如今这情形,老夫人这哪里是冷落,完全是当最疼爱的孙女了。

大姑娘甄宁想得更深了些。

为了安抚被蒋贵妃强行召进宫的事,皇上给了赏赐很正常。可居然赏给甄妙冰绡碧罗,那就绝对不止是安抚了。

冰绡碧罗的贵重,她身为长公主府的长媳,比在场这些妇人可要清楚的多。

这位四妹。定是有什么地方入了皇上的眼了。

大姑娘甄宁不知道甄妙在明馨园刺杀那件事上的功劳,就这么默默的误会了。

添完妆,众人闲聊了起来。

有人指着温雅涵姐妹问:“老夫人,这两个花骨朵似的姑娘是哪家的啊,怎么没见过?”

“是我三媳妇娘家的两个侄女。”老夫人心情极好,笑眯眯的道。

“哦。”

想起刚才添妆时,那位说是二姑娘舅母的妇人添的物件,说话的妇人语气淡了下来。

早有眼睛尖的看清温雅涵姐妹的穿戴,视线根本就没往这边落过。

却也有一个妇人见温雅涵十七八岁模样还是姑娘家打扮,暗暗有了想法。

她娘家侄子自幼体弱。当地门当户对有女儿的人家都不愿意嫁的。

这姑娘年纪大了,看着又是端庄好生养的,看样子家里虽不富裕,但毕竟是温氏的娘家,又跟伯府沾着亲的。说起来也不亏……

不提这妇人心中的算计,又有人提起甄静来:“怎么不见府里三姑娘?”

甄妙几个都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收了笑意,带了愁容:“唉,我那三孙女,一个月前本来染了风寒还未好利落,又强撑着去了女儿会,回来当天就起不来床了。如今日日养着也不见好。想起她来,我这心啊,就难受的不行。接着我家四丫头又病了,去鬼门关走了一圈,要是她也有个好歹,我也没法活了。”

“老夫人。四姑娘福气大,这不是好好的,三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也会好起来的。”妇人们劝道。

甄静染了重病的事,就借着给甄妍添妆这日传了出去。

不几日这个圈子的人都晓得建安伯府的三姑娘病得不大好了。

很快就到了甄妍出阁的日子。

出嫁酒设在中午。邀请的都是女方的亲朋好友。

这一日讲究热闹喜庆,酒宴就设在大堂里,男女宾客只以一排屏风相隔。

甄妙上身穿了对襟鹅黄衫子,下身则是桃红色的挑线裙,鬓间插了八哥锦言那日衔给她的桃花绢花,显得喜庆又俏丽。

只是面对满桌的佳肴,难得的没了食欲,心里有些惦记甄妍。

也不知二姐这个时候……紧不紧张。

坐在她一旁的甄玉忽然神神秘秘的道:“四姐,五姐,韩进士今日也来了呢。”

韩进士便是与甄静定亲之人。

甄静的事,伯府几位姑娘都是心知肚明的,这门亲,成不了。

是以对就隔着一排屏风的韩进士,姐妹几人很有几分同情和好奇。

“不如,我们悄悄去看一眼?”甄玉提议。

“这不好吧,被别人看到也不像话。”甄冰摇头。

甄妙其实也很想看看,但甄冰说的,也是她担心的。

“这有什么,今日本就是大喜的日子,谁会太计较这些。我带你们从那边绕过去,那的隔间里有窗,正对着大堂呢,不会有人发觉的。”

姐妹三人起了身。

离得稍远些的温雅琦不明所以,想要跟着一起站起来,被温雅涵拉住。

到了隔间,果然有窗,不是那种向着外面可以支起来的,而是为了屋子透亮,糊的一层纱窗。

甄玉很是老道的捅了一个小孔,示意二人过来看。

甄冰老老实实的等着甄玉先看,甄妙见状,干脆也捅了个洞出来。

甄冰这才开了窍,跟着照做。

姐妹三人一人对着个小洞看得不亦乐乎。

“四姐,罗世子也来了呢,还和韩进士挨着坐。”甄玉笑嘻嘻的道。

甄妙目光不由就落在罗天珵身上。

几日不见,这人似乎晒得更黑了。

罗天珵似有所感的往这个方向看来,吓得甄妙忙躲到一旁,心里乱跳许久才平复,这才敢继续趴在小孔那里看。

这边的罗天珵,嘴角不由抽了抽。

对面隔间那纱窗上,明晃晃的三个人头影子是怎么回事儿?

为什么他又联想到那个爱惹事的女人了呢?

难道——她躲在那里看男人!

罗天珵越想脸色越黑了。

“罗世子,久仰大名。在下敬你一杯。”蒋宸不知何时走到这一桌,手中端着白瓷杯,脸上挂着一抹浅笑,“先干为敬。”

罗天珵跟着仰头喝干杯中的酒。问:“不知兄台是?”

“在下蒋宸,是大夫人的侄儿。”

“可是南淮蒋家?”罗天珵问。

“正是。”蒋宸说着,端着空酒杯无意的转头,正好是隔间的方向,被罗天珵猛然拉了一把。

“呃,罗世子?”蒋宸有些意外。

罗天珵笑的嘴角有些僵硬:“蒋兄,来坐,我们再喝一杯。”

身子有意无意的挡住了隔间那个方向。

蒋宸却抽出了手:“世子,在下不胜酒量——”

这也没位置好吗?

蒋宸心中苦笑。

这一桌,安排的都是建安伯府的姻亲男客。哪有他的位置。

再者说,他是实在奈不住心中好奇,想要和镇国公世子说上一句半句的话,可也没有促膝长谈的打算啊。

只要一想到眼前的男子是表妹的良人,蒋宸心中就隐隐抽痛。却是没勇气再待下去了。

冲罗天珵拱拱手,转身欲走,却又被他一把拉住:“蒋兄,在下觉得和你很是投缘,我们再喝两杯可好?”

说着目光一扫身边的人,那人极有眼色的站了起来,冲二人笑笑:“二位慢慢喝。我正巧要去那边敬酒。”

罗天珵不由分说拽着蒋宸坐了下来,暗暗咬牙。

那个蠢女人,以为躲在隔间没人看到吗!

隔间里甄妙却惊的瞪大了眼睛。

她一直在纳闷,为什么罗天珵对她态度总是那么复杂,一会儿想要她的命,一会儿又救她。

现在终于想通了!

原来。原来他好这一口!

想来先前被原主赖上,不好女色的他定是恼羞成怒,到了想杀人的地步。

是了,后来定是想通了,总要有个妻子掩饰一下。

原主本就算计他在先。他拿自己当掩护,也就没有心理负担了,这才有了救人之举。

这个混蛋!

甄妙咬咬牙。

你看上谁不成,也别祸害表哥呀!

姑娘,你担心的重点有点不对吧?

甄玉也觉得不可思议,喃喃道:“怎么蒋表哥还去找罗世子敬酒,他们看起来很亲近啊——”

这完全没道理啊,蒋表哥不是喜欢四姐吗,情敌相见,怎么还亲亲热热的坐一起喝酒了?

小姑娘深深觉得男人的世界太复杂了。

甄妙同情的看了蒋宸一眼,这才把视线落在韩志远身上。

韩志远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文士青衫,显得斯文儒雅,眉宇间又比寻常文人多了一抹坚毅。

哪怕罗天珵一直拉着坐在另一边的蒋宸喝酒,也没有被冷落的不满,嘴角一直挂着笑意。

甄妙惋惜的摇摇头。

大伯父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这样的人才甄静不要,上赶着去给六皇子当小妾,脑子真是被屎糊了啊!

罗天珵和蒋宸说着话,脸却黑了。

前一世他是从死人堆里爬过的,大大小小的战争经历了不少,一旦注意到了,对这种暗中的窥视远比常人敏锐。

那个蠢女人,躲在那里看他也就罢了,她居然还敢看别人!

还敢一直看!

趁罗天珵咬牙切齿的工夫,蒋宸终于脱身走了。

而隔间那边的三个人影不一会儿也消失了。

罗天珵从怀中抽出一方帕子,用筷子蘸上桌上那道番茄鱼的汤汁,草草画了几笔,命小厮给甄妙送了去。

正文、第九十四章甄妍出阁

“紫苏姐姐——”雀儿轻手轻脚的走了过来,拿着个白色没有任何花纹的帕子,“这个给姑娘的。”

这样隆重的场合,在大堂里伺候夫人姑娘的都是稳重点的大丫头,小丫鬟们无故是不得乱入的。

紫苏沉着脸,低声问道:“哪来的?”

雀儿往另一边悄悄努了努嘴:“隔壁的一位小哥给的,要我交给姑娘。”

紫苏恼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你都敢拿给姑娘!”

雀儿咬了咬唇:“是,是伺候世子的小哥给的……”

“怎么不早说?”紫苏利落的抽出雀儿手中的白帕子,施施然走了。

吓死她了,还以为是蒋公子给的!

面无表情的紫苏心中无比复杂的想。

留下雀儿看着空空的手一时回不过神来。

紫苏走到甄妙身旁,不动声色的把帕子塞入她手中,声音极轻:“姑娘,是世子送过来的。”

“世子?”甄妙有些意外,用桌面挡着悄悄把帕子展开,看到上面画的事物脸色立刻变了。

这个变态,她不过是好奇躲在隔间看了看,又没怎么看他,他居然能发现!

这人是妖怪吗?

紫苏等了好一会儿,见甄妙没有反应,悄悄问:“姑娘,要给世子回信吗?”

甄妙面无表情的看她:“紫苏,请拿出你大丫鬟端庄冷艳的劲头儿来,私相授受,鸿雁传情这种事,怎么能撺掇你家姑娘做呢?我是那种人吗?”

紫苏一口老血憋在心里。

姑娘,抱着世子一起落水的是谁啊?

现在那是你未婚夫,就是一起出去游玩,只要是禀了长辈,都无妨的。

紫苏深深为她家姑娘截然相反的步骤忧虑了。

不按常理出牌什么的,最考验大丫鬟的能力了。

甄妙不知紫苏的怨念。反正在她看来,紫苏无论什么时候只有两种表情,一种是不动声色,一种是面无表情。

呃。似乎是一种。

把帕子重新塞给紫苏:“给我烧了去!”

紫苏揣着小帕子就出去了,忍不住打开看看。

只见雪白帕子上红红的一个方框,里面三个红色的圆圈。

凑上去闻闻,一股子番茄味。

紫苏揉了揉额头,觉得自己的智慧也被考验了。

另一边罗天珵等了半天,也不见甄妙那边传来什么信儿,有心问问,又拉不下面子,强撑了半天嘱咐小厮道:“去问问,东西送到了吗?”

小厮半夏不多时转了回来:“世子。传到了,不过那位姐姐说,姑娘在吃东西,想来是没有腾出空闲。”

她居然还在理直气壮的吃东西!

罗天珵狠狠吸了口气,夹了一筷子番茄鱼。

憋了好一会儿。吩咐道:“再去看看她吃完了没!”

半夏匆匆去打听消息,不多时折返,脸色有些犹豫。

“怎么了,难不成还在吃?”

“没有,说是四姑娘吃完走了……”半夏鼓起勇气道。

罗天珵手背青筋冒了冒,碍于在人前,还要云淡风轻的把筷子放下。心里那个憋屈。

合着对她来说,偷着看个把男人什么的,根本就不算个事儿?

罗天珵想着,心里先凉了半截,没等着酒席散,就赌气走了。

不多久一旁坐着的韩志远也起了身。被大老爷甄建文叫去说话。

“大人。”韩志远躬身一礼。

甄建文看着举止有度的青年,心里先叹了口气。

韩志远这个年纪中了进士,算是年轻有为的,如今正在六部观政,将来前途定是有的。

若不是自己抢先一步把庶女与他订了亲。哪怕家底薄些,也有许多勋贵人家愿意把庶女嫁过去的。

都是那个孽障不争气!

暗叹一声,才道:“致远,想来你也是听说了,我家三丫头病了一月有余,如今看着是不大好了。”

韩志远垂手肃穆:“三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

甄建文摇摇头:“她一直不见好,恐怕是过不去这一关了。致远,你年纪也不小了,又是长子要撑起门户来,是不能再耽误了,我看,你们的婚事就作罢吧。”

“大人,三姑娘既然已经是学生的未婚妻,学生自当信守婚姻之诺,岂能因她身体有疾就悔婚?”

其实依母亲的意思,是希望他娶一个寻常官宦人家的嫡女的。

伯府出身的庶女,身份虽高贵,到底是差了点儿什么。

只是他一个寒门学子,无权无势无依靠,得以去六部观政,建安伯世子是出了力的,答应与伯府三姑娘定亲,未尝没有知恩图报的意思。

无论定亲的初衷是什么,既然定下来了,却没有随意反悔的道理。

甄建文心中再叹一口气,道:“是我那小女无福,此事就这么定了。是我伯府提出的退亲,此事不会给你带来非议的。只可惜我们伯府,再没有一个适龄的女儿……”

“大人……”

甄建文摆摆手:“致远,还望你不要怪罪,若是往后需要帮忙的,依然可以来找我。”

韩志远辞别了建安伯世子,在席间略坐了坐,也悄悄离去了。

甄妙进了甄妍屋子。

全福人正指挥着人给甄妍梳洗穿衣,忙忙乱乱的,甄妙很有一种无处落脚的感觉。

看着这一切,虽然热闹,无端端的却生出一股荒凉来。

今后,这里就是空着的了。

嫁到侍郎府的二姐,会有什么样的生活呢?

因为订了亲也有两三年了,送节礼时,那位二姐夫也是来过的。

只是原主对甄妍有着嫉妒的心思,连带的对她的未婚夫,并没有正眼看过。

今日,她可得好好瞧瞧。

“四妹,这么快就吃完了?傻站着做什么,过来坐。”甄妍招了招手。

甄妙收回心思。笑道:“等二姐收拾好了我再坐,省得添乱。”

亲眼看着甄妍穿戴妥当,挽起头发,戴的正是她送的那一套红宝蝴蝶头面。

“二姐今日。真是光彩照人。”甄妙由衷赞道。

甄妍只是抿了唇笑。

红宝石的光芒衬的脸色更加红晕,梳妆的人赞道:“二姑娘真是好颜色,都不用上胭脂了。”

话是这么说,到底是打上了薄薄一层。

又过了一会儿,陆陆续续的有女眷进来了,陪着甄妍说话。

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天色渐渐沉了。

眼看吉时到了,全福人象征性的给甄妍梳头,口中念道:“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十梳夫妻两老就到白头。”

温氏的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娘,您别哭,女儿一定会过好的……”甄妍说着,声音也哽咽了。

耳边隐约响起了鞭炮声。

女眷们不由起了身向门口走去,果然有小丫头匆匆跑来报喜:“花轿到了大门了!”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喧嚣。又有小丫头进来:“到了,到了!”

甄妙扶着甄妍走了出去。

厅里厅外挤满了人,一个大红衣裳的男子最为显眼。

此人便是今日的新郎官,户部左侍郎的嫡次孙孟延年。

孟延年一眼便看到了甄妍,二人视线相对,很有些心有灵犀的味道。

甄妙悬着的心放下来。

看二姐夫这样,对二姐是满意的吧。

有个好的开始。总是值得期待的。

这边人声鼎沸,锣鼓喧天,谢烟阁那里却是清冷一片。

刘嬷嬷照旧守在门外,闲闲嗑着瓜子儿。

一个蓝衣丫头出来,满脸堆笑:“嬷嬷,姑娘让我问问。今儿怎么这么吵?”

刘嬷嬷扫屋内一眼,把瓜子一吐,才道:“今儿是二姑娘出阁,所以才这么喜庆热闹的。”

蓝衣丫头扭身走了进去:“姑娘,今儿是二姑娘出阁的日子。”

说着心下觉得委屈。

她本是大夫人院子一个不起眼的三等丫头。把她拨给三姑娘使唤,还提了一等,当时本来是挺高兴的,没想到自从到了这谢烟阁就像坐牢似的,别说无事时能去别院找小姐妹们说说话,就是等闲出这个门口,都不能了。

也不知这位三姑娘,到底犯了什么错!

现在成了三姑娘的贴身丫鬟,三姑娘重病什么的,简直是笑话!

“出阁?”下巴更尖,看起来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气质的甄静轻轻笑了笑,不再多言。

看一眼桌上放着的碗筷,蓝衣丫头劝道:“姑娘,您看着又清减了,还是多吃点吧。”

“放这儿,你下去吧。”甄静不耐烦的挥挥手,冷眼看着窗外的绿叶渐渐转黄。

她等待的,实在太久了些。

难道六皇子他,真的半点都不在意吗?

转头对着镜子仔细打量自己,不知怎么就想到甄妙那张带着点婴儿肥的脸庞。

现在的自己,似乎太瘦了些?

不自觉拿起一个馒头,揉碎了放进嘴里,忽然脸色一变,吐了出来。

抚着胸口干呕了半天,甄静眯起了眼。

她小日子,晚了两天了。

难道——

想到某种可能,甄静眼睛亮了起来。

若真是如此,她就不信,六皇子会无动于衷!

干呕的声音大了起来,蓝衣丫头匆匆进来:“姑娘,您怎么了?”

“我难受的厉害。”

“那,那婢子去跟刘嬷嬷说一声,请她去跟世子夫人说说,给您请个大夫来。”

“嗯。”甄静缓缓点了点头。

正文、第九十五章彩虹面条

“三姑娘不舒服?”大夫人蒋氏听了蹙了眉,“不是本就病着吗?”

无论如何,这层窗户纸是不好挑破的。

刘嬷嬷心知肚明,道:“可能是这几日病得厉害了,听兰香说,饭都没怎么动。“

说到这神色有些奇异:“三姑娘说……有些反胃。”

蒋氏心里一紧,骤然想到一个可能。

总不至于——

慎重起见,还是没敢请大夫,而是遣了她一个亲信嬷嬷去。

这个嬷嬷是蒋氏从娘家带来的。

当时她远嫁京城,母亲怕她吃了暗亏,便物色了这么一个人。

这嬷嬷略通医术,尤其是妇科一道,当年就懂得一些,一晃二十余年下来,真说起来不比寻常的大夫差了。

“花嬷嬷,务必看仔细了。”蒋氏细细叮嘱。

“夫人放心吧,老奴虽姓花,眼睛还没花呢。”花嬷嬷已经五十余岁了,头发却还是青的,显得年轻精神不少。

蒋氏这才继续出去张罗,眼看着甄妍上了花轿离开伯府,这才寻了个空子,招已经探望过三姑娘的花嬷嬷来问话。

“花嬷嬷,如何?”

花嬷嬷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眼底深处却闪过鄙夷:“夫人,三姑娘她——恐怕有喜了。”

“这个下贱胚子!”蒋氏大怒,脸色铁青起来。

花嬷嬷不动声色的退到一旁,并不多话。

蒋氏却想明白过来。

三姑娘,这是故意让她知晓的!

是了,三姑娘肚子里,若果真怀的是那位贵人的骨肉,伯府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私自做主的,总要禀了那边定夺。

六皇子至今,只有一名幼女。

这小蹄子。打得真是好主意!

难怪有恃无恐呢!

她是料定了天家看重男丁,想要六皇子早点讨她过门吧?

蒋氏暗暗啐了一口。

真是个不知羞的,这边二姑娘花轿还没走呢,她爹亲事还没给退利落。就等不及了!

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妾生养的玩意儿!

蒋氏想着,反倒笑了。

“雕栏,等世子忙完,请他来我这一趟。”

天已经黑了,建安伯府依然灯火通明,唯有谢烟阁已经熄了灯,甄静穿着一身真红色的裙衫,坐在黑暗里幽幽笑了。

也不知道母亲大人知道了这事,是什么表情呢?

兰香进来,默不作声的把蜡烛点燃。挑了挑灯芯。

见她要出去,甄静挑了眉:“兰香,怎么,你怕了?”

“没……”兰香有些局促的回答,小腿肚子却在抖着。

她真不知道这位三姑娘怎么这么大胆子。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居然有喜了!

夫人一定不会饶了她的,而身为贴身丫鬟的自己——

兰香越想,脸色越白了。

甄静轻轻笑了笑:“你怕什么,我都不怕呢。”

兰香紧抿着唇没吭声,都快哭了。

心道你一个大家闺秀做出这等子事来也不知羞,她虽是贱命一条的小丫鬟,却想好好活着呢。

“兰香。你且安心做事吧,以后自有你的好处。”甄静不自觉抚了抚肚子。

她虽不能堂堂正正的坐着八抬大轿出嫁,但她的儿子,将会比所有姐妹的子女身份都高贵!

世子甄建文这一天应酬客人,也觉得乏了,若是往常。自是去了岚姨娘那里,由着她给揉揉按按,可想着与韩志远退亲的事,却是来了火气,打算在书房歇下了。

听说蒋氏唤他。虽有些纳闷,还是起身过去。

“世子这是歇下了?”蒋氏问。

自打甄静惹了祸,世子对岚姨娘爱重的心淡了下来,她是能察觉出来的,但她也知道,世子去那边的次数并不少。

呵呵,这就是男人,哪怕知道这个女子粗俗、鄙陋,身份低贱,但只要颜色好,是无妨宠一宠的。

“夫人叫我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甄建文笑着问。

对蒋氏,他是很敬重的,特别是如今年纪大了,更是发觉有一个有见识的当家夫人,是多么重要的事。

“是静儿的事。”蒋氏脸色很温和。

“静儿?”甄建文皱了眉,“怎么,她又惹事了?她不是在屋子里关着么?”

见蒋氏有些迟疑,沉下脸:“难道是那些个奴才没看好,今日让她出去了?”

说到这里心里一沉。

他今日虽明确和韩志远提出了退亲,却不想着就此交恶的。

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何况还是已经看得见前途的少年!

要是甄静胡乱折腾走漏了风声,对方知道她没病,那可就结仇了!

这个孽障!

甄建文暗骂一声,有些着恼:“蒋氏,不是要你派人牢牢看好的吗?”

蒋氏心中冷笑一声。

不过一点不如意,这就由夫人变成蒋氏了!

“看着静儿的,是老夫人派过去的刘嬷嬷,自然是极妥帖的。”蒋氏看甄建文一眼,“是静儿她……有喜了!”

“什么!”甄建文先是大惊,慢慢的眼中却有了光亮。

六皇子如今没有正妃,府内虽有两个侧妃,姬妾无数,却只有一个女儿,若是静儿能诞下麟儿——

蒋氏暗暗冷笑,果然是父女呢,这就想到一块去了。

“那夫人的意思是?”

蒋氏浅浅笑着:“妾身哪敢有什么意思,这么大的事,自然是要知会那边一声了。此事,却是要世子出面呢。”

见蒋氏不反对,甄建文对蒋氏的满意更升了一层,连连点头:“好,我明儿就去办。”

“总要等二丫头三朝回门之后吧。”蒋氏提醒道。

“对,对,别冲了喜气。”甄建文醒过神来。

三日一晃而过,在甄妙眼巴巴的盼望中,甄妍携着孟延年归宁。

甄妙仔仔细细的看着甄妍。

不过是三日未见,甄妍却明显不同了。眉梢眼角的浅笑带着丝慵懒,多了点惑人的味道。

甄妙低低的笑。

甄妍脸色微红,羞恼的打她一巴掌:“你总有这一天。”

“二姐,我什么都没说呀。”

甄妍整张脸红的都不成了。

温氏看的暗暗高兴。还是把甄妙支走:“妙儿,不是说要亲自做点心给你二姐吃么,还不快去。”

等甄妙走了,拉着甄妍问:“妍儿,姑爷对你如何?”

甄妍点点头。

“我看姑爷的模样,也是斯文有礼的,到底是诗书人家出身,妍儿你行事本就沉稳,将来再生个儿子,就算彻底站住脚了。”

“我知道的。娘。”甄妍想起顾延年,微微低了头。

诗书人家确实是不同的,她嫁过去前就打发了那些通房,这几日顾延年是极缠着她的……

甄妍想的脸上发热,不敢再想了。

“你公婆如何呢?”

“公公话不多。见得也少,婆婆对我还算客气。”对长辈,甄妍没有打算多说。

婆家到底不比家中,只要公婆是懂礼的,她自信能讨了他们欢喜。

甄妙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二姐,今儿还有些秋燥,知道你怕热。我下了些面条。”

甄妍噗嗤一笑:“还好你姐夫没跟我们一起吃,不然该笑话四妹你小气了,就拿面条招待我。”

甄妙撇撇嘴:“那是二姐夫没口福,这才几天,你就一口一个你姐夫了,生怕我不知道自己多了个姐夫似的。”

说着把托盘放下。温氏二人看了却大吃一惊。

只见托盘上摆着四对儿白瓷小碗,每一个小碗里面的面条颜色都是不同的,竟有八种颜色,红的、粉的、绿的、橙的……

看着漂亮的不像话!

“这,这是怎么做的?”温氏忍不住问。

甄妙就笑:“娘、二姐。你们尝尝看,每种颜色的面条,口味都不一样呢。”

温氏尝了一口绿色的:“这,这是菠菜味的。”

“粉色的我吃着酸酸的,滑溜清爽,却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了。”甄妍也为甄妙的巧思吃惊。

甄妙瞥她一眼:“反正你四妹小气巴拉的,才不告诉你是拿什么做的呢。”

“你这个记仇的丫头!”甄妍伸出手捏她一把。

温氏忍不住道:“那边也该开席了,妙儿,不如弄些面条送过去?”

此时正是中午,按理说是不用饭的,但回门这日,新娘子要在天黑前赶回婆家的,就把这顿宴席挪到了中午。

“只要二姐别嫌我亏待了二姐夫就成。”甄妙笑眯眯的道。

今日回门来的都是至亲,男女宾客并主家加起来统不过四桌,就设在了花厅里,也没用屏风隔着,方便认亲。

甄妙扶着甄妍出来,说笑的最热闹的那一桌便看过来。

甄妍微红了脸走到老夫人那桌,甄妙也没好多看。

蒋宸心下叹口气,喝了口闷酒。

“宸表弟,怎么有心事?”甄焕拍了拍他肩膀。

蒋宸吓得差点摔了酒杯,忙摇头:“没,就是想着国子监快开课了,也不知先生们严不严厉。”

“宸表弟学问这么好,还担心这个?那为兄不是连饭都吃不下了。”甄焕打趣道。

正说笑着,就见两个丫鬟各端着一个托盘过来,弯腰把托盘放好,上面摆着八对小碗,正好八种颜色面条,一桌八人可以挑两个颜色。

“这是怎么做的?”大姑娘甄宁的夫婿韩庆宇忍不住问。

身为长公主长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这样奇特的面条却是见都没见过的。

其他人亦是跟着问起来。

蒋宸却不由自主望向甄妙。

正文、第九十六章六皇子的决定

甄妙正挨着甄妍坐着,埋头吃得欢快,根本没有往这边看上一眼。

蒋宸收回目光,伸手拿了一碗粉色的面条,恰好是甄妙今日衣裙的颜色。

“宸表弟,你什么时候学会先下手为强了?”甄焕取笑道。

蒋宸看完甄妙拿面条,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被甄焕这么一说,顿时窘了。

幸好端面条的丫鬟道:“这是我家四姑娘特意做给二姑娘吃的,怎么做的我们府上厨子恐怕都不知道。不过这面条有个雅致名字,唤作彩虹面条儿。”

另一个丫鬟明显俏皮些,笑道:“所以蒋公子先下手为强是对的嘛,这面条每一种颜色口味都不同,一个人却只能选两个颜色呢。”

众人都笑起来。

韩庆宇往甄妙那边看了一眼。

这位四姨妹,似乎和阿宁说的有些不一样呢。

一顿饭吃的喜庆热闹,因着甄妙做的彩虹面条,更是添了几分趣味,连整日念叨着阿贵的老伯爷都多吃了一碗,看着精神好了许多,废话也少了,老夫人暗暗满意。

要不以后让四丫头天天给老混蛋做彩虹面条得了。

想起老伯爷,老夫人就牙疼。

跟着这么胡闹的一个主儿过了这么多年,说夫妻情分其实并没多少,她只盼着一家安乐,伯府别败落下去,子孙有个不错的出路就行了。

看着一脸羞意的甄妍,还有几个花骨朵般的孙女,老夫人欣慰的点点头。

一日就这么过去。

建安伯世子按耐了几日,终于寻了个机会给六皇子那边送了信儿。

六皇子看着信上的内容,狭长的眸子眯起来一笑,眸中波光点点,说不出的风华流彩。

“主子,建安伯世子的人还在等着您回话,您看——”

“拿笔墨来。”六皇子笑得光华璀璨。

脑海中浮现那个女子怯弱宁静的模样。却是一声冷笑。

真是不知所谓,到底是她,还是建安伯府,竟以为他一个皇子。会允许一个血脉不明的孽种生下来?

只有一个幼女……呵呵,真以为他想儿子想疯了么?

便是她已经进了府才有的,这个孩子他都不可能要!

他的长子可以不是正妃所出,但却绝不能由一个无媒苟合的女子肚子里爬出来!

小厮接过六皇子写的书信,出去递给等候的人:“这是我们主子的答复。”

说着塞了一个元宝:“这是我们主子赏你的。”

等待的小厮大喜,连连谢过,回了建安伯府直接去见世子甄建文。

“六皇子回信了?”甄建文见小厮喜上眉梢,心中一喜。

小厮连连点头:“回了,还赏了小的一个元宝。”

他虽不知道世子传的是什么信儿,但对方既然给了回信。还给了打赏,看来这趟差事办得不错。

甄建文也是这么认为,打开信一看,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孩子不留。人两个月后抬进府。

甄建文手一抖,信落到了地上。

这怎么可能!

小厮忙俯身去捡。

甄建文抬脚把小厮踹翻:“谁让你碰的,滚出去!”

等小厮连滚带爬的出去,甄建文却越来越烦躁,抬脚去了大夫人蒋氏那儿。

“世子今儿没上衙?”蒋氏明知故问。

甄建文忍了又忍,还是把信递给蒋氏:“蒋氏,你看看。这是六皇子的回复。”

蒋氏看一眼,心中就乐了。

到底是皇子!

甄建文还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既然是六皇子不顾俗礼要了静儿,他怎么会,怎么会——”

蒋氏心中嗤笑。

世子这是以为他的宝贝女儿魅力极大,把皇子都迷得神魂颠倒了么?

不顾俗礼,可能是情不自禁。还有一种更大的可能——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不是么?

如果是后者,六皇子凭什么会要这个孩子?

真以为是宝贝金疙瘩吗?

蒋氏不明白世子平日看着也是精明的,怎么遇到三丫头的事,就拎不清了呢?

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的蒋氏无声笑了笑。

“那依夫人看。此事该如何?”

“世子,您是糊涂了么?此事自然是六皇子怎么说,我们伯府就照做了,不然还有别的选择吗?”蒋氏终于痛痛快快的说出了这句话。

一个庶女,也想踩在她的女儿头上吗?

呵呵。

甄建文总算认清了这个事实:“那就拜托夫人去料理此事吧。”

蒋氏摇摇头:“世子,这事若是由妾身去做,静儿恐怕要恨我一辈子了。”

甄建文沉默一会儿,道:“那我来安排吧。”

谢烟阁。

甄静倚在榻上,正算着日子。

甄妍回门都过去好几日了,按理说,也到时候了。

不一会儿兰香进来:“姑娘,林嬷嬷请您去明华苑。”

甄静笑了:“我收拾一下就来。”

“姑娘,婢子伺候您。”兰香手脚利落的给甄静收拾好,扶着她出去。

路过站着的刘嬷嬷那,甄静笑一声:“这些时日,辛苦刘嬷嬷了,日后我会记着刘嬷嬷的辛劳的。”

“不敢劳三姑娘惦记。”刘嬷嬷恭声道。

甄静只觉长出一口气,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谢烟阁。

如今桂花开的正好,甄妙打算采一些做桂花糕,带着两个丫头正在园子里打桂花。

“哎,阿鸾,别打低处的,这桂花,要采高处向阳的才好吃。”甄妙喊住了阿鸾,拿着个小竹竿垫了脚够树尖上的,却够不着。

“姑娘,看我的!”青鸽把竹竿一扔,上前一步,双手抱住树干猛摇。

桂花扑簌簌落下来,落得三人满头满脸。

“姑娘。您看,好多!”

甄妙哭笑不得:“青鸽,你快给我停下,你这么摇。桂花虽然摇下来了,可怎么分得清哪些是树尖上的,哪些是低处的呢?”

“噢,我忘了。”青鸽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甄妙仰头看着桂花叹气。

她答应给老夫人做桂花糕,可偏偏碰到和吃相关的事儿就有点强迫,用次一等的桂花做不出那个味来,就情愿不做的好。

甄妙四下瞄瞄。

没人!

“阿鸾,有梯子么?”

阿鸾抬头看看,摇摇头:“梯子没有靠的地方啊。”

“那——你会爬树吗?”

阿鸾脸色怪异的摇摇头。

“青鸽,你呢?”

青鸽一脸惭愧:“姑娘。婢子只会摇树。”

甄妙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阿鸾看的心中一沉,抢先道:“姑娘,您该不会想爬树吧?”

看阿鸾一副你要是敢爬树,我就死给你看的表情,甄妙摸摸鼻子:“哪能呢。你家姑娘温婉贤淑,哪能做出爬树这种事儿!”

好后悔带丫鬟出来……

轻笑声传来。

甄妙回了头,就见甄焕、蒋宸和新来的四表哥温墨言站在不远处,旁边还站着甄冰甄玉并温雅涵姐妹。

“大哥,你们今日不是一起出去买菊了么?”

甄妍的婚事一过,日子就很快到了八月底,眼看着重阳节要到了。

重阳节前。青年男女们买菊来养,到了重阳那日再摆出来一起评赏是件雅事。

一大早,甄焕就领着兄弟姐妹们出府了,唯独甄妙没有去。

“四妹,原来你死活不去,是跑这来辣手摧花了。”甄焕笑得古怪。显然是想到了甄妙曾经从树上摔下来的事。

甄妙倒是一脸坦然:“我就是知道自己擅长辣手摧花才不去买菊花的,这桂花吃进肚子里可不叫辣手摧花,这叫善始善终。”

“谬论!”甄焕撇撇嘴。

“表妹是要那树尖上的桂花吗?”温墨言问。

“嗯。”甄妙点头。

温墨言走了过来:“表妹把兜子给我,我来试试。”

接过甄妙递过来的兜子,温墨言挽起衣袖裤腿。在众人目瞪口呆中,十分利落的上了树。

甄妙倒是没有惊讶。

记得小时候去外祖家,就见识过这位表哥爬树的。

那一次被二舅舅发现,他还被狠揍了一顿。

“表妹,这里的行么?”温墨言踩在树上笑着往下望去,阳光洒落在他脸上,看起来竟有些透明。

“可以的,四表哥,小心点——”甄妙叮嘱道。

蒋宸抿了唇走过来。

见他挽起衣袖,甄妙纳闷:“蒋表哥,你做什么?”

“爬树。”蒋宸有些不敢看甄妙的眼睛,强撑着道,“我也会的。”

好吧,他说谎了。

早知道不多读那么多书了,爬树什么的,应该不难吧?

蒋宸表现的云淡风轻,心中却紧张无比。

到底该先伸哪条腿呢?

“蒋表哥,不用了。”甄妙不知道蒋宸的纠结,实话实说,“我觉得,这树恐怕禁不住两个人。”

蒋宸……

摘够了桂花,温墨言利落的下了树,把兜子递给甄妙。

甄妙道了谢:“四表哥,等做好了桂花糕,给你送去。”

“咳咳。”甄焕咳嗽一声。

甄妙忙道:“四表哥摘了这么多,大家恐怕都要吃撑的。”

甄玉撇撇嘴,刚要笑话她就想着吃,人却怔住了,眼睛直直望着前方。

众人察觉她的异常,都顺着目光望去。

就见一个披着真红斗篷的纤细女子站在不远处,正静静的望着这边,身边还跟着一个嬷嬷。

竟是许久未见的甄静!

“怎么会是三姐!”甄玉不可思议的道。

一时之间,众人谁都没有言语。

甄静施施然走了过来。

正文、第九十七章汤

甄静在不远处站定,冲甄焕盈盈施了一礼:“大哥。”

甄焕皱眉:“三妹身子不好,怎么出来了,当心吹了风。”

甄静心里冷笑一声,也不辩驳,目光就落在甄妙脸上。

甄妙刚刚奋力的打桂花,脸上的潮红还未褪去,晶莹的汗珠挂在脸颊上,看着就有朝气。

甄静无声的勾了勾唇角。

真是羡慕呢。

明明是犯错在先的人,偏偏事后撒娇卖乖的,就没有人再怪罪了,既有了好亲事,还因为这门好亲事得了长辈的看重,能这么快活的活在阳光下啊。

可她呢,明明是被连累退了亲,只得嫁一个寒门小户,还是寡母带大的。

姨娘说的对,寡母当了婆婆,能有什么好?

嫁人,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

她不过是为了自己的一生搏上一搏,就像一只发了霉的老鼠被关起来了。

若是没有这个孩子,恐怕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光吧?

阳光,可真好。

甄妙看着弱不胜衣的甄静,心里就发凉,微微欠身一礼:“三姐姐。”

甄冰甄玉跟着行了礼。

甄静回了神,眸光在温家兄妹脸上落了落,稍微欠身:“我还有事,不打扰大哥和妹妹们了。”

竟是没再多言,转身走了。

真红色的斗篷拖曳到地面,随着走动隐约露出青色的裙摆,显得背影格外美丽。

“三姐看着很不一样了呢。”甄冰喃喃道。

“哼。”甄玉撇了撇嘴。

温墨言兄妹见甄家兄妹没有介绍来人的意思,识趣的没有多问。

甄妙恢复了笑容:“大哥,今日既然难得碰到一起,不如一起去祖母那里,我做桂花糕给你们吃。你把大嫂也请来啊。”

“你大嫂走动不方便,回头给她送去就是了。”

甄妙白甄焕一眼:“大哥,这你就不懂了,大嫂现在离生产还早。才要多走动走动呢。这样到时候就没那么辛苦了。”

“你一个姑娘家,懂得这些?”甄焕不满的看她一眼。

“呃,我不懂,是听太妃说的。”

太妃跟你一个姑娘家说这个?

甄焕很想问。终究不好随便说长辈,默默派了个小丫鬟去请虞氏了。

“二表妹,老人家喜静,我们就不去打扰了。”温雅涵拉着脸有不甘的温雅琦道。

说实话,这位表姐规矩懂礼,半点儿便宜都不肯占,甄妙却难以亲近起来。

但如今甄妍出阁,她身为主人,却是不能冷落了的。

“三表姐不了解祖母,祖母是最喜热闹的人了。要是我们都去了。只有你和四表妹不去,祖母要骂我的。”甄妙劝道。

“三姐——”温雅琦悄悄喊了一声。

见妹妹一脸乞求,温雅涵心中叹口气,到底点了头。

一群人相伴着去了宁寿堂。

老夫人已经得知了甄静的事,心中正烦闷。见这么多孙辈来了,才露出笑脸:“四丫头,你去打个桂花,怎么拐带这么多人来?”

“还不是怕祖母每日只见着我这张脸嫌烦了。祖母,让哥哥们陪您说话,我去做桂花糕。”甄妙带着青鸽钻进小厨房,很熟练的用着里面器具。

温雅涵站起来:“老夫人。我去帮忙。”

老夫人喊住她:“涵姐儿,让你表妹自己折腾吧,来我这坐。”

温雅琦低了头,眼中闪过羡慕之色。

老夫人打量着在自己旁边坐下的温雅涵。

十七岁的姑娘,很是端庄秀气的鹅蛋脸,看着便是会操持的。

只可惜——

想着温氏不久前找了她。满脸喜色的说起长庆伯府的五太太给这孩子说了门亲事,是娘家的侄儿,让她给拿个主意,老夫人就有些为难。

长庆伯府的老夫人和她是姐妹,说起来温氏找她这个做婆婆的拿主意再正常不过。

但那位五太太。她记得不错的话,娘家并不是京城的,只是甄妍添妆那天见了一面就动了结亲的念头,怎么都有些不踏实。

此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老夫人心里打定了主意,拉着温雅涵闲聊:“涵姐儿今年也有十七了吧?”

“嗯。”温雅涵脸色微变。

她最不耐烦的就是别人问这个,接下来定是要提起她的婚事了。

怎么女儿家,想要安稳度日就这么难呢?

她不过是想操持着家,让父母弟妹过的好一点儿,若是嫁了,家里的负担就都落在哥哥一个人头上了。

再说,世上的男儿又有什么好呢,她和那人也算是自幼相识了,父亲一出了事,还不是说退亲就退亲了。

那人后来倒是来找过自己,居然想纳她做妾!

想起当时那一耳光,温雅涵笑了笑。

她并不后悔。

“真是大姑娘了,有你在,你母亲定是省了不少心。”老夫人是什么人,见温雅涵脸色就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

不管怎么说,又不是自己孙女,何必说些有的没的讨人嫌。

“老夫人。”温雅涵有些意外,不知怎的,眼眶竟有些发酸。

不一会儿虞氏也来了,一群人互相见了礼,陪老夫人说着闲话。

甄冰鼓起勇气站的离蒋宸近些,声如蚊呐:“蒋表哥,你也会爬树吗?”

蒋宸一颗心早飞到了小厨房里,甄冰乍一问他,随口道:“不会啊。”

甄冰变了脸色,深深看蒋宸一眼,不再出声了。

蒋宸刚刚识得情滋味,却只通了半窍,哪里明白复杂的少女心思,见甄冰不言语,温和的笑了笑。

这笑容直看得甄冰心砰砰直跳,想着眼前的人什么都不明白,更觉伤心。

偏偏此时甄妙端着一大盘子桂花糕,满脸灿烂笑容的走了进来。

那笑容刺的甄冰心里一痛,再忍不住。匆匆对老夫人施了一礼:“祖母,孙女有些不大舒坦,先回去了。”

“五丫头——”老夫人刚想问个究竟,一贯稳重内敛的小孙女已经出去了。

甄玉气得咬牙。却不得不替甄冰打圆场:“祖母,五姐今早就说不舒坦的,现在恐怕是撑不住了,孙女去看看。”

眨眼间走了两个孙女,老夫人皱了皱眉:“最近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身子都不大好?呃,四丫头,前些日子你病着的时候我曾说过的,等你好了,带你去寺庙上香。这样吧。五丫头那边若是问题不大,就先休息一日,等后日祖母就带你们一道去。”

“要出去啊——”甄妙一听又要出门,有些头疼。

不是她愿意窝在家里,实在是每次出门总会遇到麻烦事。外面的世界太可怕了好么。

这也是为什么今早出门买菊她推拒了。

“许下的心愿自然是要还的,不然菩萨该怪罪了。”老夫人拍板定下了出门的事。

甄玉追着甄宁出去,一把拉住她:“五姐,你到底怎么回事儿!”

甄冰回头,已经是泪流满面。

甄玉骇了一跳:“五姐,好端端的究竟怎么了?”

甄冰伸手抱住了甄玉:“六妹,我就是忽然的觉得很难受。让我哭一哭就好了,没事的。”

甄玉脸色沉了下来:“是因为蒋表哥?”

甄冰没做声。

甄玉跺跺脚:“你真是没救了。四姐,四姐也是个害人精!”

甄冰摇摇头:“六妹,别这么说,这关四姐什么事,是我自寻烦恼。”

甄玉也知道自己是迁怒。只是看孪生姐姐受苦,到底还是有些怪罪甄妙。

“行了,收拾妥当就回去吧,省得祖母看出端倪来。”甄玉拉着甄冰走了。

假山后面走出一个女子来,看着甄冰姐妹离去的方向微微笑了。

这女子眉眼秀丽。身段婀娜,正是多日未见的岚姨娘。

甄静被关起来这些日子,她一直派小丫头留意着谢烟阁那边的动静,今日得知甄静被叫去了明华苑,忍不住去打探一下究竟,没想到,倒是看了一场好戏!

甄静进了明华苑,却没去正屋,而是被领到了西厢房。

“父亲?”甄静有些意外。

甄建文面色倒是还好,淡淡嗯一声道:“静儿,来了。”

“今日是父亲唤女儿过来的么?”甄静心中微喜。

她就知道,父亲对她肚子里的孩儿是看重的。

母亲大人此时恐怕是又气又怒,无可奈何吧?

想想这么些年低眉顺眼的日子,心里不是不憋屈的。

论相貌,她不比大姑娘甄宁差,只是差在生母的出身上,结果甄宁嫁入了长公主府,成了众人攀附的贵妇,她却黄了一门亲事!

甄静抿唇笑了,如今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甄建文不知甄静微妙的心思,怜惜的看她一眼:“静儿,你喝了汤,就在这住下吧,两月后,六皇子接你入府。”

“要两个月后么?”甄静有些意外。

两个月后,就遮掩不住了……

甄建文这次倒是明白了甄静的意思,心中却有些不高兴了。

静儿一个姑娘家,懂得未免多了些!

面上却没显露什么,道:“你喝了汤安心住着就是。”

“三姑娘,请喝汤。”林嬷嬷悄无声息的进来,双手捧着一个青花瓷碗。

甄静接了过来,拿起汤勺放到唇边刚要喝,猛然停住,浑身打颤的望着甄建文:“父亲,这,这是什么汤?”

正文、第九十八章夜寒露重

甄建文叹口气:“静儿,你不必问这么多,喝了就是了。”

甄静手一抖,青花瓷碗跌落在地摔得粉粹:“父亲,这,这是——”

见甄建文微微点头,甄静脸色变得雪白,边后退边摇头:“父亲,您,您怎么能叫我喝这个?您知不知道,我肚子里怀的是龙孙!”

林嬷嬷像是隐形人般立在一旁,听了甄静惊世骇俗的话脸上并没有多余表情。

甄建文摆摆手:“静儿,你不要闹了,这个孩子,留不得!林嬷嬷,再去端一碗汤来。”

“是。”林嬷嬷淡淡应是,片刻又端了一碗汤进来。

“去端给三姑娘。”

甄静猛然后退:“父亲,我不会喝这汤的!呵呵,是不是母亲让您这么做的?”

甄建文沉了脸:“静儿,你在胡说些什么?”

甄静冷笑道:“肯定是的,她定是怕我生出龙孙来,压了大姐姐一头,才要您打掉我腹中的孩儿是不是?父亲,您别糊涂了,大姐姐是您的女儿,我同样是!我生出来的也是您的外孙!”

甄静已经退到墙角,避无可避,看着林嬷嬷走近伸手把她推开。

一碗汤又洒出不少。

甄建文有些恼了。

看来蒋氏说的对,这孩子,气性有些太大了!

声音就没了温度:“静儿,听父亲的话,你安生把汤喝了好好养着,日后自有你的好处,这孩子无论如何不能留,你打了这一碗,还有一锅呢。”

“父亲,您忘了曾经说过的话了吗,您说我虽然是庶出,但也是您的宝贝女儿,您会给我找门好亲事的。现在女儿好不容易有了这个安身立命的孩子。难道您忍心夺走吗?您不能一味听母亲的话啊——”

“够了!”甄建文冷了脸,失望的看甄静一眼,“这和你母亲没有任何关系,是六皇子传了话。可以抬你入府,但是这个孩子他不认!你说,不打掉这个孩子,又能如何?”

“怎么会!”甄静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

甄建文看一眼林嬷嬷:“林嬷嬷,去喂三姑娘喝汤。”

说完叹口气,抬脚走了。

“是。”林嬷嬷端着汤碗走过去,本以为三姑娘会哭闹一番,没想到她却失魂落魄的靠着墙角,不哭也不闹,任由她把整碗汤灌了进去。

玉砌走进室内:“夫人。岚姨娘求见。”

蒋氏瞄一眼西边的方向,不急不缓的问道:“那边如何了?”

雕栏轻声道:“林嬷嬷已经出来了。”

蒋氏笑了,冲玉砌道:“岚姨娘定是来找世子的,去禀了世子去。”

甄建文正好走了进来。

蒋氏站了起来:“世子,岚姨娘过来了。这也不是请安的点儿,想来是找您的吧。”

“让她进来。”

岚姨娘进了屋,规规矩矩给甄建文和蒋氏行了礼,然后姿态极低的向蒋氏求情:“夫人,静儿病了这些日子,妾心里实在惦念,想请您允许。让妾去看看。”

蒋氏心里冷笑一声。

怎么早不去看看晚不去看看,偏偏甄静被叫来明华苑就要去看看了呢?

看来岚姨娘能力还是不小啊。

蒋氏抚抚鬓角,看向世子。

甄建文脸绷得紧紧的:“岚娘,你来得正好,三姑娘不大好,这些日子你就好好照料吧。”

岚姨娘腿脚一软。

“林嬷嬷。带岚姨娘去三姑娘那。”甄建文挥挥手。

岚姨娘过去时,正看到花嬷嬷一盆盆血水往外端,整个人就瘫在那了,只可惜花嬷嬷没有理会,扭头又进去了。

岚姨娘挣扎着站起来冲进去:“静儿。静儿你怎么了?”

看清满屋狼藉,骇得差点没了魂儿。

生了静儿之后,她也是小产过的,见了这情景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静儿,你这是被谁害的,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一把抱住表情木然的甄静大哭起来。

“岚姨娘,三姑娘这还没收拾利落,您若是给耽误了,恐怕会伤了三姑娘身子。”花嬷嬷面无表情的劝。

岚姨娘一把把她推开:“你这个老奴才,是不是,是不是你害得!”

她想问的是蒋氏,可是到底不敢说出来,落人口舌。

花嬷嬷冷笑一声:“岚姨娘红口白牙的,好没道理,老奴哪有这个胆子敢害主子。您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何不问问世子或者三姑娘!”

等把甄静收拾妥当,也不理岚姨娘,扭身出去了。

“静儿,静儿,你快告诉姨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自从得知孩子是六皇子指明不要的,甄静整个意志都被摧垮了,像个木头人似的完全不理会岚姨娘。

岚姨娘抱着她哭嚎半天,才吐出一句话:“姨娘,别哭了,这是我的命……”

岚姨娘紧紧抱着甄静,喃喃道:“姨娘明白了,明白了!”

蒋氏,花嬷嬷……还有四姑娘,那些害的静儿变成今日这个样子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岚姨娘不期然就想到了甄冰甄玉的那番话。

蒋氏的亲侄儿,对四姑娘原来是这种见不得人的心思么?

那便走着瞧吧。

这边的腥风血雨全然没有刮到别处去。

甄妙一连窝在宁寿堂两日,明日就要去寺庙上香了。

“祖母,您要带我们去哪个寺庙?”

京城有两个有名的寺庙,一个是在城中皇城背后西山脚下的大福寺,一个却是要出城走上十数里的华若寺。

老夫人笑道:“那大福寺说起来在皇城脚下,算得上皇家寺庙,可要说灵验,还是华若寺。四丫头,你操心这个做什么,到时候跟着祖母去就是了。”

甄妙嘿嘿笑了:“祖母,话可不是这么说,当然要有个准备才好。”

“你要准备个什么?”老夫人不以为意的道。

甄妙正色道:“自然是准备吃食了。若是去大福寺,我们用了早饭出发。等晚膳前就回来了。可若是去华若寺,至少要住上一日吧,路途又远,不准备点吃的怎么成。“

“你啊。”老夫人笑了。“祖母不妨告诉你,华若寺的斋菜是极有名的。”

甄妙眼睛一亮:“祖母,那孙女先去准备了,明日您可早点叫我。”

老夫人无奈笑笑,这哪还是昨日那个一脸不情愿的。

甄妙一头扎进小厨房忙了大半天,总算做出了不少好捎带的点心来。

陪老夫人用了晚膳,临近八月底的天气,早早就黑了。

阿鸾去给甄妙收拾行李,青鸽不知从哪儿走了进来。

“姑娘,有个丫鬟让婢子把这个给您。说是五姑娘给的。”

甄妙有些诧异,把青鸽手中的信笺接了过来。

看清信上内容更是讶然,五妹竟然对蒋表哥有意!

信上叙说了她心悦蒋宸的痛苦纠结,最后说憋在心里实在难受,约甄妙在花园的凉亭见面谈谈。

原来那一日五妹拉她去竹林聊天。就是在为蒋表哥心烦啊。

甄妙这才恍然。

想想蒋宸的人品风貌,这样的男子常常得见,难怪甄冰芳心暗动了。

只是——

甄妙看一眼信笺上相约的时间,不由皱了眉。

如今已经入了秋,大晚上的去凉亭,还不冻病了?

且明日就要去华若寺了,到时候姐妹谈心的机会不是多得很。非要大晚上喝风作甚?

甄妙想了想,对青鸽道:“青鸽,你去一趟五姑娘那,就说我们明日再谈。”

“啊?”青鸽有些不解。

“去吧,说这些五姑娘就会明白了,多余的话不要提。”

想来五妹大晚上的约她见面。女孩子家羞涩,是不想让许多人知晓的。

另一边蒋宸同样收到了信笺,相邀的时间地点与甄妙收到那封别无二致,只是落款却是一个妙字。

蒋宸傻傻看着那个妙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心中的喜悦越放越大,像是一株小草从尘埃里抽出了芽,渐渐结出花苞,而后缓缓绽开。

表妹难道是明白了他的心意?

是了,若是不明白,怎么会有这封信笺。

这么说,表妹没有恼他的无礼吗?

蒋宸不自觉裂开嘴,傻笑起来。

见惯了自家公子温和矜贵笑容的吉祥吓了一跳:“公子,您不要紧吧?”

蒋宸回了神,又默默盯着那个妙字看了一会儿道:“吉祥,把油灯拿过来。”

吉祥忙把青花油灯捧了来。

蒋宸抿着唇,把信笺珍而重之的卷成一个卷,放到青花油灯上点燃了。

眨眼间,信笺就变成几缕烟灰滚落在地。

天色越来越沉,信笺上定好的时辰到了。

蒋宸倚门望着天上的弦月,轻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这场约,他是不能赴的。

他是很想见到那个映刻在心上的身影,可是却不能仅凭着喜好行事,坏了她的名声!

只要一想到她可能会等在那里,蒋宸心里便如油煎似的,望着天上清冷的月苦笑一声。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本来如诗如画的事,却是他终其一生无法企及的梦呢。

“公子,夜寒露重,进屋吧。”吉祥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劝道。

“嗯。”蒋宸最后望一眼天上冷月,轻轻掩上了门。

表妹,夜寒露重,你也早些回去吧。

岚姨娘早早守在那里不显眼的地方,夜色如水,秋露生寒,吹着小冷风半宿也没等到来人,被亲信丫鬟扶着,摇摇欲坠的回去了。

正文、第九十九章华若寺

女眷们能够出门的机会有限,能去华若寺上香,且能在那住上一两日,众人心里都是兴奋的,就连请安都来得早了些。

“老夫人,儿媳就不去了,这府里总要留个人。”大夫人蒋氏道。

老夫人点点头:“三丫头病好些了吗?”

“我怕她一个人在谢烟阁下人们照料不好,挪到明华苑养着呢,她年轻,将养些时日说不准就大好了。”蒋氏隐晦的道。

“前两天遇到三姐,看她精神还可以啊。”甄玉道。

蒋氏嘴角笑意一收:“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病情时好时坏的反复也是难料的。就说岚姨娘,世子本叫了她去伺候三丫头的,没想到昨儿也病倒了,现今都起不来床呢。老夫人,这次您去上香,可得替儿媳多添些香油钱。”

“还有这事?蒋氏,那辛苦你了。”一个妾,老夫人自然没放在心上,嘱咐了几句,带着一众女眷上了停在垂花门的轿子。

甄焕几人已经在门口候着,见老夫人来了,见了礼。

蒋宸眼底遮掩不住的青色骇了老夫人一跳:“言哥儿,这是怎么了,可是没睡好,还是身子不大舒坦?”

心道伯府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不是这个病了,就是那个不舒坦的,看来这华若寺,早该去的。

蒋宸耳根微红,面上却是从容镇定的解释:“让老夫人担心了,昨儿看书一时忘了时辰,睡晚了。”

老夫人摇摇头:“你这孩子,年纪轻轻的,不能一味读书,也要顾着自己身体。像你四表妹,平日看着活蹦乱跳的,结果前些日子那一场病来势汹汹,把我这把老骨头魂儿都吓没了。”

听老夫人提起甄妙。蒋宸耳根更红,下意识望甄妙一眼。

老夫人拉着蒋宸说话,甄妙目光本就落在他身上,这一望。二人视线就对了个正着儿。

甄妙露出个明媚大方的笑容:“蒋表哥,祖母说的对,你要爱惜自己身子才是,生病的滋味太难受了。”

她吃了好几天白粥!

“多谢四表妹了,我会记下的。”蒋宸投给甄妙一个抱歉的眼神,视线匆匆落到别处。

甄妙一脸的莫名其妙。

蒋表哥眼神好奇怪……

然后视线移到别处正好看到甄冰,给了个抱歉的眼神儿。

甄冰心里一紧。

昨日四姐打发青鸽来传话,说的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今儿又这样看着她。

难道——四姐知道了自己的心思!

甄冰的脸一下子白了。

甄妙觉得不好意思了,凑过去悄悄道:“五妹。等到了华若寺,我们好好聊一聊啊。”

甄冰这下子脸色更白了。

门外,一溜儿的停了四辆马车,两大两小。

老夫人踩着车凳上了头一辆,冲涵哥儿招手:“涵哥儿。来和祖母坐一辆车。”

涵哥儿瞄一眼甄妙,大着胆子道:“祖母,我想和四姐姐坐一辆车。”

老夫人好笑的道:“你这皮猴子,你四姐姐要和你三婶坐一辆车呢,你去凑什么热闹。”

涵哥儿头摇得像拨浪鼓:“祖母,我就想和四姐姐一起嘛。”

“这是为何?”

涵哥儿嘿嘿笑了:“四姐肯定带了很多好吃的。”

甄妙抽抽嘴角。

“老夫人,就让涵哥儿和我们一起坐吧。”温氏笑道。

老夫人沉吟一下道:“你那辆马车没我这辆宽敞。这样吧,让四丫头也来和我坐一辆就是了。”

众人自是不再反对。

甄妙和涵哥儿上了第一辆车,二夫人李氏带甄冰甄玉姐妹上了第二辆,温氏和温雅涵姐妹则各上了两辆小些的。

甄焕、蒋宸和温墨言三人翻身上马,马车后跟着一些年轻力壮的护院,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城。

“四姐。四姐,这点心叫什么?”

“核桃酥。”甄妙看着吃得嘴鼓鼓的涵哥儿,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嘴。

“不对呀,核桃酥不是这么大的吗?”涵哥儿比划了一下。

甄妙好笑的道:“你这傻孩子,变小的就不叫核桃酥了?就像大人小人。不都是人么?”

涵哥儿委屈的撇嘴:“四姐,你笑话我。涵哥儿是觉得你做的核桃酥好吃,才以为它不是核桃酥了。”

甄妙有些愧疚:“哎哎,涵哥儿别气了,是四姐错了。”

“四姐拿我当小孩子哄呢,说句错了就完了?”

“那涵哥儿想怎么样啊?”面对小孩子,甄妙向来好脾气。

当然,是在她稀罕这孩子的前提下。

“四姐唱首歌吧。”

“啊?”

涵哥儿水汪汪的眼睛看着甄妙:“四姐去年七夕女儿会,唱巧歌不是还评了上品吗?涵哥儿去年没去,都没听到呢。”

甄妙死命摇头:“不成不成,去年的歌我都忘了怎么唱了。”

开什么玩笑,她唱歌从来没有一个音在调子上的。

“那四姐随便唱一首就好了。”

甄妙求助的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笑眯眯的看戏。

甄妙无奈的收回目光,见涵哥儿一脸委屈,大有不答应就不原谅的架势,只得道:“那好,我只唱一首啊。”

“好。”涵哥儿露出个笑脸。

甄妙想着既然原主去年唱巧歌能评了上品,说明有一副好嗓子,她总不会唱的差到哪里去的,就压低了声音唱起了踏歌行。

“春江月出大堤平,堤上女郎连袂行……”

一出口,甄妙就恨不得糊自己一脸血。

为什么她还是跑调儿!

噗的一声轻笑传来。

甄妙脸色一黑,伸手挑了帘子,就看到甄焕骑着马,与她们的马车靠的极近。

那马头还来回晃着呼着热气。

甄妙恼羞成怒:“大哥,好端端的你靠过来做什么!”

又一声低笑传来,甄妙这才看到旁边还跟着蒋宸和温墨言。

那声笑,就是温墨言发出的。

只有蒋宸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冲着她包容一笑。

甄妙愤愤放下了帘子。

她就跑调。她乐意,包容的笑容什么的,很伤人自尊好不好!

“四妹,我们是想找你要些点心吃的。”甄焕忍着笑。说明了靠近马车的意图。

甄妙只伸出一只胳膊,把装着点心的小匣子递了出去。

甄焕接过点心匣子,大笑着走了。

这样走了近两个时辰,甄妙已经昏昏欲睡时,终于到了华若寺。

搀扶着老夫人下了马车,甄妙打量着华若寺。

土黄色的院墙,青灰色的殿脊,显得寺庙古朴庄严,绿树掩映中格外肃穆静谧。

老夫人命人上前敲了门。

知客僧迎了出来。

能当上知客僧的,虽已在红尘之外却是长袖善舞之人。对京城的贵人们大多熟悉的。

建安伯老夫人虽多年没来过了,逢年过节的却会命人来添些香油钱,对这些贵人,知客僧显然是用心记过的。

只是稍微愣了愣神,就双手合十道:“原来是建安伯老夫人。贫僧失礼了。”

老夫人对僧人很敬重,忙还礼:“打扰师傅了。老身带着孙儿们来上香,还望师傅安排一下。”

知客僧脸上露出为难,再次施礼道:“实不相瞒,今日寺中来了贵人,主持已经吩咐了,不再接待香客了。”

老夫人不是个傻的。知客僧在她面前说来了贵人,那定是极贵的,说不定——

只是虽然能理解,到底露出失望之色。

来华若寺一趟可不容易,若是就这么折返,人也乏了。总要休息一下,等再启程恐怕路上天就要黑了,也不安全。

再者说,乘兴而来,却连庙门都没进去。也不吉利!

老夫人心情很是糟糕,却不好纠缠:“如此,就打搅师傅了,改日我们再来。”

老夫人当先转了身,所有人都觉得扫兴,默默跟着离去。

知客僧回去,想着建安伯老夫人的知礼,到底多了句嘴:“主持,是建安伯府的老夫人携着孙辈来上香。”

华若寺主持明真大师听了微微点头,仍旧和对面的中年男子下棋。

那男子一身墨色长袍,上面绣着暗黄色的龙纹,若是不仔细看却是看不出的。

此人正是昭丰帝。

昭丰帝手指夹着黑子停了下来,转头看着立在身后身穿墨蓝直裰的男子,笑道:“罗卫长,建安伯老夫人远道而来,就这样回去似乎有些遗憾呢。”

罗天珵默默垂首听着。

昭丰帝却更来了恶趣味:“依罗卫长看,要不要请他们进来呢?”

罗天珵回答的并没有迟疑:“皇上在此,自然以皇上的安危为重,闲杂人等还是不要放进来的好。”

“闲杂人等?”昭丰帝挑眉笑笑,“罗卫长,这样说自己将来的夫人,似乎有些不近人情啊。”

罗天珵面色不变:“臣以为,公私不能混为一谈。”

“哈哈哈。”昭丰帝满意的笑起来,“朕这次是陪着太后来游玩的,哪来的什么公。去吧,把建安伯老夫人请回来,朕没有那么不近人情,总不能让他们有老有幼的,在外面过夜吧。”

“臣遵命。”

罗天珵快步走出寺门,骑马追了上去。

“罗世子?”甄焕勒住了缰绳,有些意外。

老夫人喊停了马车,掀了帘子看过来。

罗天珵见状翻身下马,冲老夫人行礼道:“老夫人,贵人请您回去。”

老夫人心头一跳,还是缓缓点头道:“好。”

罗天珵再次抱拳,刚要转身上马,就瞥见了被老夫人挡住大半个身子的甄妙。

正文、第一百章小沙弥

甄妙一下子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好了。

论理,前些日子那场大病,算是罗天珵救了她,对自己是有恩的,可之前他两次想掐死她,直到现在午夜梦回还是一场噩梦。

甄妙正纠结着,就见罗天珵收回目光,利落的翻身上马,居然就这么走了。

甄妙恨恨的抱过车厢里的弹墨靠枕捶了几下。

叫你自作多情!

纠结什么呢,恩怨相抵,以后就当陌生人好了。

甄妙觉得总算是暂时理顺了对她那蛇精病的未婚夫的定位,心里顿时踏实了。

那边罗天珵心里也憋着一口气。

那日传信没有任何回复就罢了,今日见他,居然还摆出一副纠结不已的表情。

先是投怀送抱,后是欲擒故纵,她到底把他当做什么,又把镇国公府当做什么?

蓦然想起那一世,他撞破了她的奸情。

可那个女人,竟是半点愧色都无,还口口声声指责他,说是他冷落她,忽视她,是他逼她变成这样的。

甚至在他举刀刺向那个男人时,她奋不顾身的拦在那个男人面前,说情愿和他共赴黄泉。

罗天珵想着,冷笑起来。

他的妻子,要和别的男人共赴黄泉呢!

他有多失败!

哪怕他因杀人充军后机缘巧合得了靖北厉王的赏识,从此战功累累,青云直上,也没有一个女子这样挡在他的面前呢。

罗天珵骑着青骢马,身姿挺得笔直,思绪却飘远了。

后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他落得万箭穿心,又掉入冰冷长河的下场,也仍旧是一个人罢了。

那个时候。他想的是什么来着?

呃,对了,他想的还是那个女人,他想问一声。他到底有什么错呢?

难道只是因为最初的最初,她莫名攀附过来,没有得到回应,他就该承受这种羞辱,落得这种下场么?

罗天珵紧咬着下唇,渐渐咬出一道血痕。

前些日子,他竟然莫名的忘了那些恨,对那场噩梦般的婚姻有了一点期待,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脑海中渐渐浮现甄妙巧笑倩兮的模样,与之交织的。是前一世她挡在那个男人身前,痛哭流涕说的那些剜心之言。

罗天珵缓缓抓紧了缰绳。

他怎么可能原谅她!

也许,他想明白自己当初没有坚决推拒这门亲事的原因了。

任由她嫁了别人,从此那些痛苦那些恨都由他一个人背负,他怎么甘心!

甄妙可不知道。她的未婚夫蛇精病更严重了,陪着老夫人说了一会儿话,就重新来到了华若寺门前。

早有等待的知客僧引着众人进去,把他们带到落脚处。

老夫人直接跟着罗天珵给那个贵人问安去了。

剩下众人进了各自分到的房间歇着。

温雅涵姐妹住了一间房,一关上门温雅琦就拉着温雅涵道:“三姐,刚才来接我们回来的那个男子,就是二表姐的未婚夫吗?”

温雅涵外柔内刚。总不愿给人惹了麻烦,也因此,到了伯府时时留意,处处用心,早把一些主要的亲戚关系弄了个明白。

之前听到甄焕喊罗世子,就明白了罗天珵的身份。听温雅琦问起,点头道:“是的。”

温雅琦眼中闪过艳羡:“二表姐的未婚夫,长得可真好。”

温雅涵嘴角勾了勾。

岂止是长得好,身份还好呢。

不然二表妹怎么会喜欢呢。

她想起那一年甄妙去海定府,因着四弟和她年纪相仿。二姐不过是开了句玩笑,这位表妹当场就恼了。

若论相貌,四弟在兄弟姐妹中算是最出挑的了,性子也是开朗疏阔的。

温雅涵又笑了笑。

现在二表妹倒是转了性子,对她们热情又周到。

只是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因着她的人生已经很是圆满,在她们姐妹身上表达一下多余的同情心呢?

这些,她统统不需要,她只要用自己这双手,让父母家人都过得好就够了。

“三姐——”

“恩?”

温雅琦微微垂了头,有些羞涩的问:“你说,娘要我们留下来,以后是不是……就由老夫人和姑母做主了?”

小姑娘家,到底没好意思把话都说出来。

心里却有些窃喜,姑母帮她们寻的亲事,无论如何要比海定府那些一个比一个差劲的提亲人家要强得多吧。

温雅涵深深看温雅琦一眼:“雅琦,你记着,我们的娘家,永远是海定府,依靠别人是没用的。”

温雅琦不服气的咬了咬唇,只是低着头没要温雅涵看到。

眼下离晚膳还早,温雅涵想起自得知要来寺庙就盘算好的事,道:“收拾一下陪我出去走走吧。”

各家寺庙规格虽有不同,大致布局都是差不多的,温雅涵带着温雅琦很是顺利的找到了地方。

因为昭丰帝的到来,寺庙谢绝了其它香客,小沙弥正无聊的打着盹儿。

“小师傅。”

女子清越的声音令小沙弥猛然醒来,脸通红:“女施主,是要香烛吗?”

温雅涵摇摇头:“小师傅,我是想问一问,贵寺需不需要手绣的经文?”

“手绣的经文啊?”小沙弥还没从睡梦中彻底清醒过来,眨了眨眼才连连点头:“当然要的。”

华若寺是远近闻名的大寺庙,虽有近在皇城脚下的大福寺,也挡不住络绎不绝的香客。

更有许多贵妇一年总会来个几趟,那些沐浴过佛光的经书则是她们顶稀罕的。

这经书又分数种,价格自然也是不等。

最贵重的当属手绣经文了。

温雅涵微笑起来:“小师傅,那我以后可不可以绣些经书,为佛祖尽份心意呢?”

这话说的委婉,实则是说把绣好的经书卖给寺庙换些补贴。

大多数寺庙都是这样的,会托一些读书人抄写经书,然后布施给香客。

咳咳,所谓的布施。当然香客是要捐出大笔香油钱的。

温雅涵在海定府时就是这么干,她知道有名的寺庙通常都会大方些,比做了绣活儿卖给绣楼强多了。

“可以是可以的,只是手绣经书要求是很严的呢。”小沙弥声音清脆的道。

也许是年纪还小的缘故。看着很好说话的样子。

温雅涵微微松了口气,抽出一条帕子递给小沙弥:“小师傅你看看,这样可以么?”

小沙弥把帕子打开。

端端正正的小楷,写的是金刚经中的两句经文,偏偏质感又很特别。

再仔细一看,才看出是用细细的黑丝线绣成的。

小沙弥年纪虽小,日日守着这些却是有眼界的。

寻常的绣字,因为不如书写的那样行云流水,再高明的绣法都会有一种呆板的感觉,让人一眼就认出来。

可看这帕子上的绣字。却能乱真了

小沙弥眼睛一亮:“女施主,你稍等,小僧去请示师父。”

不多时小沙弥拿着个布包回来,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本金刚经。

“女施主。你就照着这上面来绣。”

温雅涵接过来翻开一看,顿时暗赞一声好字!

小沙弥不放心的叮嘱道:“女施主,你一定要小心别弄坏了这经书。师父说了,这样的好字是难得的了。”

“怎么,抄写经书的人只送了这一本么?”温雅涵忍不住问。

“那倒不是,只是先前的都施出去了,只剩了这一本。那位抄经文的施主。听师父说是考中了功名,不便再抄经书了。”小沙弥解释道。

“原来如此,小师傅放心,我定会仔细保管的,两个月后来交书。”温雅涵把经书收了起来。

这时就听一个声音道:“三表姐,四表妹。你们怎么在这里呢?”

温雅涵忙把经书藏的严实些,才转了头:“二表妹,你怎么也没多歇歇?”

甄妙无奈指了指一旁的涵哥儿:“祖母不在,这皮猴就缠上了我,非要我带他出来玩。”

“那我们就先回了。表妹好好玩儿。”温雅涵冲甄妙笑笑,拉着温雅琦走了。

涵哥儿看到小沙弥眼睛一亮,跑过来道:“小师傅,你知不知道哪里能摘果子啊?”

“绕过这里有条路通往一个古院,院里栽了几棵石榴树,现在正好吃。此外后山还有一大片果林,只是这时只有你们两人,不方便过去的。”小沙弥眼睛极大,声音又清脆,显得煞是可爱。

涵哥儿自来熟的拉住小沙弥的手:“那小师傅,你带我们一起去摘石榴好不好。”

也不等小沙弥同意,就拉着他往指的那个方向跑。

哎哎,小僧还没有答应——

小沙弥心里这样想着,到底还是忍不住迈开了脚步。

甄妙无奈笑笑,跟了上去。

古院清幽,几棵石榴树果然缀满了红灿灿的石榴。

捧着个石榴剥开来吃,格外香甜。

涵哥儿吃的满嘴流汁,吃完还想再拿,被甄妙制止:“不能再多吃了,你年纪小,对胃不好。”

涵哥儿眼巴巴看着甄妙:“四姐,我饿了嘛。现在离用晚膳还早。”

甄妙嗔他一眼:“再早也要等着,你当在家里呢。”

接着哄道:“祖母说了,这的饭菜好吃的很呢。”

涵哥儿来了兴致,双眼晶亮望着小沙弥:“小师傅,你们这里的饭菜真的很好吃吗?”

“当然!”

“那……有我四姐姐做的香酥鸡腿好吃么?”

小沙弥……

涵哥儿再问:“有我四姐姐做的糖醋鱼好吃吗?”

见涵哥儿一脸执着的等着回答,小沙弥可怜巴巴的反问:“鸡腿和鱼,是什么味道的?”

涵哥儿不可思议的道:“你连这个都没吃过啊?”

小沙弥抿了抿唇:“师父说了,出家人不得沾荤,小僧才不喜欢呢!”

涵哥儿却满是同情的看了小沙弥一眼,补上一刀:“小师傅,难怪你这么矮,连鸡腿和鱼都没吃过,好可怜啊。”

小沙弥不过六七岁样子,说是出家人六根清净,这么小的娃娃,怎么可能真的做到心静如水。

而对他这个年纪的小娃来说,吃无疑是最大的诱惑了。

偏偏涵哥儿还在一旁不停描述甄妙做的香酥鸡腿怎么怎么好吃,糖醋鱼多么味美。

到最后小沙弥嘴一撇,哭了:“小施主是坏人,小僧不跟你玩了——”

见小沙弥抽抽搭搭哭着要走,甄妙忙拦住:“小师傅,你不要恼,我弟弟不是有意的。”

要是刚来寺院,就把人家小和尚弄哭了,传扬出去多不好。

特别是,昭丰帝还在这呢,到时候对伯府印象更糟糕了。

“可是,可是他说的鸡腿和鱼,小僧都没有吃过……”小沙弥相当伤心。

偶尔有和他年纪相仿的孩童随着家人来上香,他这不是第一次听他们提起那些的。

心底深处,不是没有羡慕的。

“这还不简单,让我四姐姐做给你吃就好了。”涵哥儿完全不理解小和尚的难处。

小沙弥一听更伤心了:“我是出家人,不该想那些的,想了就不是好和尚了。”

小和尚越说越伤心了。

他为什么真的想吃呢?

师父知道了会失望的,到时候就会把他赶下山了。

“哇——”小沙弥放声哭了起来。

甄妙脸都绿了。

她错了,她不该跟一个六七岁的娃娃讲道理的。

出家人心如明镜,气度宁和,那说的是十年后,显然不是现在的小和尚!

甄妙伸了手,本想拍拍小沙弥的头,可看着那锃光瓦亮的头,上面还落着数排香疤,不由生生转了个弯儿,落在了他肩膀上,柔声哄道:“小师傅,别哭了,你若是想知道鸡腿和糖醋鱼是什么味道,我可以做给你吃,保证你不犯戒的。”

小沙弥猛然停止了哭声,一双水洗过显得格外澄澈的大眼望着甄妙:“女施主不打妄语?”

“佛门圣地,怎么敢打妄语呢。”甄妙笑眯眯的道。

小沙弥还是将信将疑。

甄妙道:“这样吧,等会儿我做香酥鸡和糖醋鱼需要的材料,就由小师傅来准备,你就知道我没有骗你啦。”

接着甄妙说了一串食材,小沙弥眼巴巴听着,居然还真没有一样肉类,且都是他常吃的豆腐、香菇那些。

“女施主,那你们随我来。”小沙弥终于止了哭,带着甄妙二人去了香积厨。

正文、第一百零一章素鱼

华若寺是远近闻名的古刹,这香积厨又有内外之分。

外厨房大而宽敞,是专门供应香客斋饭的,内厨房则稍小些。

此时离晚膳还早,两个厨房都是冷冷清清的,外厨房还落了锁,内厨房则有一个看火的僧人。

甄妙有些犹豫。

她毕竟是外人,跑到这里来,似乎有些不大妥当。

“小师傅,你们这里,有没有那种小厨房,外来的客人可以自己动手做点吃食的?”

小沙弥眨了眨眼:“我去问问师兄。”

说着跑到看火僧人那里问话。

看火僧人身形微胖,对小沙弥一脸和善:“那样的小厨房啊,呃,有的,师弟问这个做什么?”

小沙弥甜甜一笑:“师兄,你带我们去好不好,那位女施主,要给我做糖醋鱼吃。”

看火僧人听了脸都黑了,许是烧火的僧人脾气都暴些,腾地就站了起来,大步流星走到甄妙面前,神情不虞的道:“阿弥陀佛,女施主引我小师弟误入歧途,实在是罪过。”

小沙弥急忙跑过来,拉住看火僧人的僧袍:“师兄,不是的,不是的,女施主给我做的糖醋鱼,不是鱼做的。”

看火僧人脸抽了抽:“小师弟,那女施主妖言惑众,哪有不是鱼做的糖醋鱼。”

甄妙不乐意了。

一个出家人,口口声声说她妖言惑众,这是要烧死她的节奏吗?

“师傅,都说出家人跳出红尘,心无尘埃,眼睛清明,我这还什么都没说,您就说我妖言惑众,是不是有违出家人的佛心呢?”

看火僧人拉了脸:“女施主诱我小师弟,说有不是鱼做的糖醋鱼。还不算妖言惑众吗?分明是想害我小师弟破戒!”

甄妙气乐了:“师傅,小师傅才不过六七岁,我害他破戒能有什么图谋?”

难道她还会引的他还俗娶媳妇不成?

那也得十年后吧。

看火僧人显然也明白甄妙的意思,神情瞬间扭曲一下。低头对小沙弥道:“小师弟,总之这世上没有不是鱼做的糖醋鱼,女施主是哄你的。”

甄妙抿了唇,不着急了。

反正这次小和尚再哭了,可就不关她的事了。

“真的吗?”小沙弥瞪大了眼睛问。

“真的。”看火僧人郑重的点点头。

“哇——”

看火僧人……

甄妙不厚道的勾了勾唇角,盈盈施了一礼:“师傅,既然您认定我是在哄骗小师傅,那我这就带着弟弟回去了。”

看着甄妙牵着涵哥儿转身就走,小沙弥哭的声音更大了。

看火僧人显然是了解自家小师弟哭起来的威力的,情急之下喊道:“女施主请留步。”

甄妙停了下来:“师傅有事吗?”

“呃……女施主真的能做不是鱼做的糖醋鱼?”看火僧人常年烧火。本就脸红脖子粗,此时有些羞赧,脸就更红了。

甄妙笑眯眯的问:“敢问师傅,我借用厨房给小师傅做菜,您会提供鱼肉吗?”

“那怎么可能?”

甄妙笑了:“这不就是了。”

看火僧人恍然大悟。

对啊。让这女施主借用小厨房做饭,他总要看着的,如此还担心什么!

甄妙悄悄叹气。

这智商,真是捉急啊。

看火僧人忙哄着小沙弥:“小师弟,莫哭了,师兄这就带你们去小厨房。”

小厨房与香积厨隔了一条路,大概是常常有人用的。里面倒是干干净净,一应用具都是齐全的。

没等开口,小沙弥就把甄妙说的那一串材料报了出来,竟然分毫不差。

甄妙诧异的看了小沙弥一眼。

小沙弥倒是没有感觉,看火僧人与有荣焉的道:“小师弟天赋异禀,过目成诵。”

甄妙已经一脸淡定的扭身进去了。

她都能穿越了。过目成诵什么的,还有什么稀奇的。

看火僧人却一口气闷在了胸口里。

一大两小,三人眼巴巴看着甄妙做事,尤其是看火僧人,甄妙每拿起一味食材。都要死死盯着,生怕她把不该放的放进去。

甄妙无奈的叹口气,真想拿平底锅敲那烧火和尚脑袋一下,难道她真是女妖精,能凭空变出鱼来吗?

想要做素鸡和素鱼,豆腐要经过特殊处理的。

甄妙足足料理了半个多时辰才算处理好,这才开始配菜烧制。

酸酸甜甜的香味传来。

涵哥儿猛点头:“对,对,四姐姐做的糖醋鱼,就是这个味道!”

小沙弥瞪大了眼,巴巴看着。

等甄妙把一条完整的素鱼浇上糖醋汁盛入盘中端出来时,看火僧人眼睛都瞪圆了,喃喃道:“这,这简直不可思议……”

甄妙一旦开始做吃食,就全神贯注,完全没有注意看守僧人说了些什么,继续做香酥鸡了。

涵哥儿倒是了解甄妙这一点,自来熟的招呼道:“小师傅,来尝尝呀。”

小沙弥看看火僧人一眼。

看火僧人早就按耐不住好奇,点了点头,起身拿了几副竹筷来。

小沙弥夹了一筷子,很是认真的品尝着,不确定的问道:“这就是鱼肉的味道啊?”

看火僧人吃进嘴的瞬间,有种罪孽深重的感觉,忙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把东西吐了出来。

“师兄,你怎么吐出来了,很好吃啊。”

看火僧人脸通红。

他是半途出家的,鸡鸭鱼肉自然是吃过的。

这完全就是鱼肉的味道!

若是不亲眼看着,他根本区分不出来。

不,哪怕亲眼看着那女施主做的,他都不敢再动筷子了。

油锅里滋滋作响,香味越传越远。

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的内厨那边,有鼻子灵敏的僧人跑了过来。

“吃什么呢,这么香!”一眼看到桌上吃了一小半的鱼,脸色大变,“好你个一空。竟然吃肉!”

这一嗓子,就把内厨那边的僧人都吸引过来了。

看着桌上的鱼,还有甄妙刚端过来的香酥鸡块,不少僧人暗暗吞了吞口水。管厨房的僧人却怒了:“一空,你竟然犯戒!”

“师叔,弟子没有。”看火僧人忙解释着,“这,这不是鱼肉。”

“师叔,师兄说的不错,这真的不是鱼肉呢。”小沙弥嘴角还挂着汤汁。

管事僧人更怒了:“一空,你不但自己犯戒,还拉着一言一起,是欺他年幼无知。一起犯了戒律,到了刑罚堂好从轻处置吗?”

“发生了什么事?”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传来。

甄妙望去,就见罗天珵站在内厨与小厨房相隔的那条路上,皱着眉看来。

旁边还跟着方柔公主。

管事僧人知道罗天珵的身份,双手合十欠身道:“抓到弟子犯戒。让施主见笑了。”

罗天珵神色冷淡瞥了甄妙一眼,道:“无妨,在下奉命来看一看,晚膳做得如何了。”

昭丰帝出门在外,饮食自然是要万分注意的,身为御前侍卫的罗天珵不敢掉以轻心。

许多毒,是银针试不出的。

他记得前一世。这个时候昭丰帝并没有来过华若寺,这次陪着太后,带方柔公主和初霞郡主来上香,却不知道是哪里引起的变化了。

正是因为未知,他更是不敢松懈。

靖北厉王此时已经开始蠢蠢欲动,若是借着这次机会除去昭丰帝。这些人赔命都不够的。

“正开始做了。”管事僧人回道。

“嗯。”罗天珵点点头,转身向内厨房走去。

方柔公主目光却牢牢落在甄妙脸上,脸上闪过狰狞,很快恢复高高在上的表情,抬着下巴道:“甄四。你好大的胆子,居然做荤食给僧人吃,玷污佛门圣地!”

甄妙看了罗天珵背影一眼,心里大骂。

这个混蛋,哪次遇到他都没好事。

他来厨房,为什么带着公主!

难道他出恭,也带着么?

甄妙恶意的想。

“你们,把这两盘子菜带着,跟我走!”方柔公主随手指了两个年轻的僧人。

说是出家人,又有哪个不向皇权低头的,两个僧人一人端了一盘子菜,跟在方柔公主身后。

管事僧人欲言又止,最终叹口气:“一空、一言,你们也跟着来吧。”

一空也就罢了,一言却是很有悟性,被长老们看好的弟子。

这次无心犯了错,本只是想惩戒一番,让他懂得自律也就罢了。

可如今被皇家公主撞见,要捅到贵人们面前,此事却是不能善了了。

阿弥陀佛,真是劫数啊。

“父皇,皇祖母——”方柔公主心里像是烧了一把火,只要一想到甄妙将要受到的惩罚,脸庞都是明亮的。

“方柔,佛门清净之地,这样风风火火的像什么样子。”太后嗔道。

自打那次初霞落水的事儿,她觉得这个孙女需要管教的地方太多了。

算计人不算什么,活在深宫里,不算计人有几个活得下去?

可是一个公主,占据着身份的优势,想算计还算计不着,就是蠢了!

若是早年,对于资质愚钝的儿孙辈太后自然是不予理会的,可如今整个皇宫就方柔公主一个未出阁的公主,将来如何还不一定,却是不能放任不管了。

“皇祖母,孙女知道这是佛门清净之地,可是有人却不知道呢!”

“嗯?”

方柔得意的瞥一眼甄妙,扭头道:“把菜呈上来!”

等两个僧人把菜放到太后和昭丰帝面前,方柔公主道:“皇祖母,父皇,您看,佛门圣地,甄四竟然做了鸡鱼引诱僧人吃!”

正文、第一百零二章佛珠

看一眼盘中菜,太后脸色微沉,目光落到甄妙那里:“甄四,这菜是你做的?”

昭丰帝则是看着两盘菜,眼中闪过玩味。

甄妙倒是一脸平静的施了礼,才道:“回太后的话,是民女做的。”

太后紧绷了嘴角:“那么,你能给哀家解释一下吗?”

甄妙没有那种把误会推向*再水落石出,从而让对方出更大丑的爱好。

毕竟对方是公主,真的不死不休,对她半点好处都没。

再者说,和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较劲,值得骄傲吗?

遂坦然而利落的道:“太后,这糖醋鱼和香酥鸡,不是真正的鱼和鸡做的——”

“太后和父皇面前,事实俱在,你还敢撒谎?”方柔公主尖叫道。

“方柔,注意你的仪态!”太后冷喝道。

“皇祖母?”方柔诧异的抬头,眼中满是不解。

明明是甄四犯了错,为什么皇祖母却责怪她?

太后心中叹一口气。

方柔,你要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是公主,自有公主的规矩要守,至于别人,对错与你何干?

堂堂公主在意那些,本就落了下乘。

若是能够——

太后骤然想到一个人。

要是她能教导方柔一年半载,或许会脱胎换骨——

骤然起了这个心思,太后对这件事原本的处理打算悄然起了变化,面上却不动声色。

甄妙没有理会方柔公主的插言,继续道:“太后,华若寺乃是千年古刹,规矩森严,民女就是真的想要鱼肉做菜,又从哪里得来呢?”

“这还不简单,大殿后面就有放生池,说不准是那两个贪吃的和尚去——”

“方柔。住口!”一直没有做声的昭丰帝终于开口,威严尽显,“看来朕还是太纵容你了。罗卫长,等明日一早就派侍卫送方柔公主回宫。并对皇后说朕的吩咐,方柔公主三个月内不得踏出玉堂宫半步,抄写金刚经十遍!”

“父皇——”方柔公主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

昭丰帝却没看她,对坐在另一侧的主持明真大师道:“大师,方柔口出无状,还望见谅。”

明真大师道声不敢,目光却落在甄妙身上,目光难测。

方柔公主气的身子发抖。

为什么,每次遇到甄四,倒霉的都是她!

“父皇。儿臣不服。儿臣只是说了几句,您就这样责罚儿臣,那么甄四呢?她可是做了荤菜给寺里和尚吃!”

昭丰帝隐含失望的看她一眼:“那么,你就好好看着吧,保持你皇家公主的仪态!”

“是。”方柔公主再不敢吭声。委屈的咬了唇。

她倒是要看看,父皇和皇祖母,是怎么处置甄妙的!

“甄四,你说这鱼和鸡,不是真正的鱼和鸡做的,那又是什么?”

甄妙垂眉敛目,镇静的道:“是豆腐。”

“豆腐?”在场的人都不可思议。

他们实在无法把眼前的菜和豆腐联想起来。

小沙弥大着胆子道:“皇上。是小僧和一空师兄看着这位女施主做的,食材也是我们拿来的,千真万确是豆腐呢。”

“这分明是鱼,怎么会是豆腐?”方柔公主尽力放缓了语气。

甄妙这才看方柔公主一眼:“公主,虽有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其实眼睛看到的也不见得是真的呢。听觉、视觉。甚至嗅觉,有时候都会欺骗我们的心。所以佛家才有明心见性,道家亦有返璞归真的言论。”

明真大师眼睛一亮。

一直伫立在昭丰帝身后,像是雕塑般的罗天珵也霍然抬头,向甄妙望去。

只见她神色平静。眼中一片清明,让人看了就生出宁和纯净的感觉。

这是前一世,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明心见性吗?

那么甄四,你究竟是什么性情呢?

为什么每一次在我对你有了定论后,你就会又有新的表现,让我再次茫然?

一抹痛苦之色从罗天珵脸上闪现,他强忍住了按揉额头的冲动。

不知何时起,他的头疼越来越重了。

昭丰帝来了兴致:“甄四还了解佛法道义?”

甄妙实话实说:“民女只知道这么两句。”

昭丰帝隐晦的抽动了一下嘴角。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傻丫头,别人在他面前生怕表现的不够好,对他肯定的地方恨不得竭力展露出来。

她倒是够老实!

昭丰帝对甄妙刚才的话虽有几分欣赏,可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要是真的精通佛法道义什么的,他实在无法待见。

小姑娘嘛,就该有小姑娘的样子。

甄妙可不知道帝王的复杂微妙心思,一脸诚恳的道:“皇上,太后,这盘素鸡刚出锅不久,还没人动过。您二位若是仍不相信,不如亲自尝尝?”

太后点了点头:“皇上,就尝尝吧。哀家也被甄四说的好奇了,倒是要看看,这菜是怎么瞒过哀家的视觉和嗅觉的。”

“也好。”昭丰帝抬抬手,有太监去取食。

“皇上稍等。”罗天珵突然出声。

“罗卫长有话说?”昭丰帝饶有兴致的挑了眉。

这小子这次对他未婚妻的态度,很有些不对劲啊。

倒是有趣。

“出宫在外,皇上和太后入口的东西,还是先由微臣试过的好。”

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昭丰帝很想问一声,罗卫长,你确定不是想先尝尝自己未婚妻做的东西吗?

咳咳。

这样怀疑臣子的忠心,完全不是明君所为!

昭丰帝眼角余光瞥见甄妙瞬间扭曲的脸色,淡笑着开口:“罗卫长想得周到,如此也好。”

小太监端着分到小碟子里的鸡块捧到罗天珵面前。

甄妙垂着眼帘,遮住了眼底情绪。

吃吧,噎不死你!

然后就见罗天珵袖子一抖,拿出了一根细长的银针,照着鸡块插了下去。

甄妙差点一个趔趄栽倒。

姓罗的,算你狠!

似乎是感受到甄妙的情绪。罗天珵不自觉翘了翘嘴角。

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把一块鸡肉吃下,罗天珵脸上闪过诧异。

昭丰帝笑眯眯的问:“怎么样,罗卫长,没毒吧?”

说这话时。特意扫了甄妙一眼,果然又瞥见她表情一僵,心情大好。

罗天珵一本正经的道:“排除了剧毒。”

够了啊!

甄妙捏了捏拳头,有种把盘子糊到他脸上的冲动。

昭丰帝再忍不住笑了:“罗卫长好生尽职。朕相信甄四姑娘不会乱来的。呈上来吧。”

小太监把吃食呈上,太后和昭丰帝各吃了一块。

双目对视,眼中都流露着诧然。

昭丰帝不信邪的再尝一块。

是鸡肉的味道,可细品起来,又有哪里不同。

“哀家吃出来了,这个啊,比鸡肉要嫩滑些。吃起来也没那么油腻。”良久,太后出声道。

这一次,是真真正正仔细打量着甄妙,招手道:“来,和哀家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做的?”

甄妙便把做法大致说了一遍。

“皇祖母,孙女也要尝尝。”方柔公主实在忍不住开口道。

“去给公主和郡主端上一份。”太后道。

一连吃了几口,方柔公主眼底的光终于暗了下去。

初霞郡主至始自终都保持着完美无缺的仪态,只是瞥见方柔公主神情黯淡时,微不可查的翘了翘唇角。

昭丰帝笑着对明真大师道:“大师,不若把这丫头的方子学了来,以后华若寺就多了两道稀奇的名菜了。”

明真大师颇受昭丰帝敬重。说话就随意了许多,摇头道:“假作真时真亦假,口腹之欲不可贪。”

“主持,我错了。”小沙弥垂了头。

明真大师却爱怜的看他一眼:“一言,说起来,你还要感谢这位女施主。”

“主持?”小沙弥满脸疑问。

明真大师眼底含着慈悲。又像看透了一切,微笑道:“以出世之心入世,你可明白?你和其他弟子不同,自幼养在寺庙守清规戒律,若是没有这位女施主。恐怕终其一生也不能在不犯清规戒律的前提下知道鱼肉的味道。”

“师父不说,不得贪图口腹之欲吗?”小沙弥听得更困惑。

“*从何处生?只有体会过,才会生贪妄,而克服贪妄的过程,也正是修行的过程。等你有朝一日再忘掉这鱼肉的滋味,便修行有成了。”

“主持,一言知道了。”小沙弥似乎明白了明真大师的意思,可又好像没明白,总觉得面前有一扇看不见的门,若是寻到并推开了,就是新的天地。

明真大师欣慰的点了点头。

这位小弟子悟性是极高的,可一片坦途又怎能摸到我佛真谛?

对这次意外,明真大师是相当满意,褪下手腕上的佛珠手链:“女施主,这手链跟了贫僧多年,如今赠给你,希望保你生活顺遂。”

“多谢大师。”甄妙恭恭敬敬的接过。

太后眼神热烈的瞄了那串佛珠一眼。

华若寺开过光的佛珠,身为太后自然是不缺的,可是主持佩戴多年之物,她却没有!

当然太后不可能和甄妙抢东西,反倒又赏了几盘斋菜:“甄四,方柔莽撞,让你受惊了。想必老夫人那边正在等你吃饭,这几盘斋菜是明性长老亲自下厨做的,带回去给老夫人尝尝吧。”

“谢太后。”

甄妙领着涵哥儿告辞,昭丰帝突然开口:“罗卫长,食盒太沉,甄四姑娘也不好拿,你送他们回去吧。”

“是。”

见罗天珵提着食盒跟在甄妙后面走,又补上一句:“留在那边吃完饭再回来也不迟。”

正文、第一百零三章道破心思

甄妙和罗天珵一前一后的走着。

涵哥儿忽然停了下来,转身仰脸望着罗天珵:“罗世子,你不喜欢我四姐姐吗?”

提着食盒的罗天珵被这么犀利的问题问呆了,好一会儿没做声。

涵哥儿撇了撇嘴:“我四姐姐那么好,你不喜欢,那涵哥儿也不喜欢你。”

罗天珵抿了唇。

心道他根本不在乎好么,这世上本也没有什么人喜欢他。

见罗天珵没反应,涵哥儿赌气道:“以后涵哥儿只喜欢大姐夫、二姐夫、三姐夫、五姐夫还有六姐夫!”

这样一对比,似乎有点不开心。

罗天珵眼神微眯,看向甄妙。

涵哥儿甩开脚丫子就跑。

甄妙忙一把拉住:“涵哥儿这是做什么?”

“我要去告诉祖母,不要把四姐嫁给罗世子了,他是坏人。”

甄妙无视罗天珵更冷的目光,哄道:“涵哥儿乖,别去和祖母乱说。四姐若是不嫁给罗世子,就嫁不出去啦。”

听见没,实在不愿意你退亲啊。

到时候她依靠着伯府买个小庄子,养一大群漂亮丫鬟,再养几条狗几只鸟……

看着甄妙脸上骤然爆发的莫名光彩,罗天珵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涵哥儿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四姐别担心,等涵哥儿长大,我娶你好了。”

罗天珵嘴角一僵。

“哦呵呵,涵哥儿,你还太小,等你长大,四姐就老了。”甄妙听了涵哥儿的话很是想笑,自以为是的解释着。

罗天珵差点摔了食盒子。

蠢女人,这不是重点好吗!

“再说,我是你姐姐啊。”甄妙总算想起了关键。

罗天珵诡异的觉得满意了些。

涵哥儿苦恼的皱皱脸,忽然眼睛一亮:“四姐。我有办法了,让宸表哥娶你好了!”

甄妙忽然觉得四周冷了下来。

“宸表哥……蒋宸?”罗天珵想起甄妍出阁那日,前来敬酒的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甄妙觉得头皮发麻。赶忙制止了涵哥儿的胡言乱语:“涵哥儿别乱说,四姐已经和罗世子订了亲,无论如何不能嫁给别人啦。”

“可是罗世子不喜欢你。”

甄妙匆匆瞥罗天珵一眼,厚着脸皮道:“他喜欢的,他只是害羞……”

罗天珵……

涵哥儿总算打住了这个话题,拉着甄妙说起别的来。

不知不觉走到了建安伯老夫人安置的地方,有一间专门的小斋堂用膳。

毕竟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甄焕三人也在里面,只是分了两桌。

见甄妙进来。老夫人嗔道:“四丫头,怎么才来?”

看到紧跟在后的罗天珵一愣:“罗世子?”

罗天珵规规矩矩的请了安:“老夫人。”

老夫人看向甄妙。

甄妙解释道:“祖母,我带涵哥儿出去玩,偶然遇到了太后和皇上,这斋菜。是太后赏的,说是明性长老亲自做的。”

“呃,竟是明性长老做的斋菜?”老夫人有些不可置信。

明性长老是华若寺高僧之一,一手斋菜是有名的,只可惜近年来已经鲜少下厨了。

白芍走上前,接过罗天珵手中的食盒,把几盘斋菜取了出来分好。

老夫人笑道:“罗世子还没用饭吧。一起在这吃点吧。”

虽有昭丰帝吩咐的在前,老夫人邀请在后,甄妙本以为以罗天珵的行事风格,那定然是出言拒绝的。

等回去复命,又会说自己吃过了,于是就落得饿一晚上肚子的下场。

没想到罗天珵点头道:“多谢老夫人。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大步走到了甄焕那一桌,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就在蒋宸身边坐了下来。

甄妙看得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心道小孩子说的话也往心里去,真是小肚鸡肠。

可怜蒋表哥,完全是无妄之灾啊。

罗天珵本就悄悄留意着甄妙的反应。见她丢给蒋宸一个怜悯的眼神,心中大怒。

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没嫁过去,就已经和自己的表哥暗通款曲了么!

心中发冷,面上却带着笑意,举起一杯茶:“蒋兄,那日太过匆匆,我们还没有好好喝上一场。今日在这里,我便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蒋宸今日穿了一身青衣,犹如一株挺拔的青竹,脸上挂着暖阳般的笑容:“多谢罗世子了。”

一杯茶见底,在旁服侍的丫鬟把二人茶水满上,罗天珵又举起了杯:“听闻蒋兄就要入读国子监了?如此学问,实在令在下佩服,再敬你一杯。”

先干为敬,罗天珵嘴角微不可察的抽了抽。

真他妈烫!

在外人面前,蒋宸从不失礼的,见罗天珵如此,自是一仰头,也把茶水喝干。

然后,然后就一口喷了出来。

“言哥儿这是怎么了?”听到这边动静,老夫人看过来。

一桌的女眷都望着失态的蒋宸。

蒋宸一改往日的云淡风轻,脸色通红。

罗天珵悄悄翘了嘴角。

这下嘴里该烫起泡来了吧?

舔了舔口中水泡,罗天珵笑了。

他刀尖舔血的日子都过过,这点痛委实不算什么,可对方就不一样了。

“老夫人,晚辈失礼了。”衣服上喷了茶水,蒋宸站了起来,面色倒是已经恢复如常,“各位兄长慢用,在下回去换衣。”

罗天珵也施施然站了起来:“老夫人,晚辈也该回皇上那复命了。”

二人前脚后脚的离去。

甄妙恍然大悟。

亏她还以为罗天珵是因为涵哥儿那番话和蒋表哥过不去。

怎么忘了二姐出阁那一天,蒋表哥就主动去敬酒,二人一见如故了呢。

呃,一见倾心也说不定……

甄妙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还是吃菜吧。

夹了根青菜细嚼慢咽着,享受的叹口气。

果然是高僧,能把最普通不过的青菜本身的味道发挥到极致。

相较之下,自己用各色调料。复杂的烹饪,到底是落了下乘。

可惜无缘请教啊。

甄玉也缓缓收回了目光,托着腮暗想,罗世子和蒋表哥。果然又到一起去了。

好奇怪!

老夫人看到了甄妙腕上的那串佛珠:“四丫头,这佛珠是哪里来的?”

见一桌子人都望向自己的手腕,甄妙笑了笑:“不是碰巧遇到皇上和主持吗,这佛珠是主持赠的。”

“当真?”老夫人激动的声音都变了,一把拉过甄妙手腕细细端详。

十八颗佛珠,只有小樱桃大小,雕刻成十八罗汉的模样,单看手艺就精巧绝伦。

老夫人的眼神太热烈了,甄妙伸手去褪珠链:“祖母您若是喜欢,孙女就孝敬您了。”

“你这丫头。祖母只是看看,这是明真大师赠给你的,祖母怎么能要。”

甄妙笑眯眯的道:“祖母,您也说了,这是明真大师赠给我的。既然大师赠给了孙女,就是我的了,我自然也可以孝敬祖母啊。”

甄妙不由分说把珠链褪下来给老夫人戴上:“祖母,孙女还是喜欢您的白玉镯子。”

说着晃了晃另一只手上的白玉镯。

对这位长辈,甄妙是打心底敬重的。

无论是曾经的甄妙,还是现在的她,丢脸也好。惹祸也好,老夫人都没有真正的放弃过,总是存了那份祖孙之情的。

老夫人摸着光润的珠链,眼角泪意微现,又很快压了下去:“那祖母回头再赏你一对镯子,保证比这个还好看。”

“那祖母可别忘啦。”甄妙眨眨眼。

温雅涵默默低了头夹菜。

这位二表妹。倒是不简单,能够舍得如此贵重之物哄老夫人开心,难怪在伯府混得如鱼得水。

甄玉倒是完全没感觉,自顾吃着。

甄冰则是没有多大胃口,频频看向甄妙。

四姐昨日就说找她说话。今日又提了,到底是想说什么呢?

甄妙注意到甄冰的反常,想起昨日的小纸条来,恋恋不舍的放下筷子:“祖母,我吃好了,想去外面走走,消消食。”

“山里风凉,多穿点衣服再出去。”老夫人叮嘱道。

“嗳,知道了。”甄妙起身,给了甄冰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很快甄冰也站了起来:“祖母,孙女也吃饱了,陪四姐一起去走走。”

甄玉纠结的看着眼前的菜。

她完全没吃饱啊,这么好吃的菜——

“六妹就陪祖母好好吃吧。”甄冰道。

如今天色已经黑的早,甄妙和甄冰都披了一件斗篷,慢慢踱着步,身后各跟着一个丫鬟。

“青鸽,我和五姑娘在那儿聊聊天,你们在这守着就是了。”

“是。”两个丫鬟齐声道。

坐在凉滑的石头上,甄冰神色黯淡下来,皎皎月光流泻到脸上,显得格外忧伤。

“四姐都知道了?”

“啊?”甄妙有些莫名其妙。

心道这事不是你写信告诉我的吗,现在这么问,难道是害羞?

就听甄冰幽幽道:“四姐,没想到竟被你都看出来了。不错,我是心悦蒋表哥呢,可蒋表哥偏偏心悦你,你说怎么办才好?”

甄妙脑袋轰的一声,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她什么时候看出这么多事来了?

夜虫低鸣,晚风簌簌。

花影婆娑间,一个墨蓝身影格外挺拔。

一个目瞪口呆,一个春愁满面,甄妙和甄冰二人对视,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言语。

正文、第一百零四章相约

“五,五妹,这个,这个不是我们说怎么办才好就行的吧?”甄妙终于开了口。

甄冰睫毛颤了颤。

“蒋表哥他品貌出众,五妹心生好感也是正常的。”甄妙先安抚一句,省得少女羞愤欲绝。

果见甄冰脸色好看了许多。

甄妙继续道:“只是这婚姻之事,到底是由父母做主,五妹何不探探大伯娘和你母亲的意思?”

甄冰轻笑一声:“可是即便大伯娘同意,我又怎么能嫁给心悦四姐的人呢?”

“我也不能嫁啊。”甄妙摊摊手。

“四姐!”

本来旖旎伤感的气氛一扫而光。

“五妹你看,我和蒋表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你现在还小,日日忧思这些有害无益。再说人心易变,没有经过深刻的相处,那些停留表面的好感,总会随着时间放下的。不信你试试?”

甄冰神情变幻莫测,还是不甘心的问:“那四姐呢,既然想的这么明白,当初为什么会——”

躲在花丛后的人身子站得更直了些。

甄妙叹一口气:“五妹,那次在竹林我就说过了,有的时候不顾一切的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不全是收获,更多的是教训!”

在这个年代,叛经离道的女子,下场悲惨的总是更多些。

五妹,希望你想明白这点才好。

甄冰起了身:“多谢四姐了,我想,我要回去好好想一想。”

冲甄妙屈膝一礼,招来贴身的丫头缓缓离去。

“姑娘,我们也回吧。”青鸽走到甄妙身边。

“嗯。”甄妙点点头。

阴影处,一个人走了出来。

“罗世子——”青鸽吓一跳。

“去那边等着,我和你家姑娘有话说。”

青鸽看向甄妙。

甄妙也从震惊中回了神:“去吧。”

青鸽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罗世子怎么在这里?”

罗天珵望着月色下光洁如玉的面庞,淡淡笑了:“不然怎么能知道,甄四姑娘觉得受到教训了呢?”

甄妙微微睁大了眼:“罗世子才知道吗。我可是落水那日,就知道了。”

明明是招惹在先,原主有了行动,却想置她于死地。她实在想不通这个男人莫测的心思。

提到那日的事,罗天珵一声冷笑:“甄四姑娘难不成觉得不该得到教训么?”

说着目光牢牢笼罩着甄妙,让她有种动弹不得的感觉。

“还是说,甄四姑娘觉得随便一个阿猫阿狗拉着我落了水,我都要欢欢喜喜的娶回家?”

甄妙也怒了:“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难道这阿猫阿狗,不是罗世子招来的吗?”

罗天珵猛然抓住了甄妙的手,面沉如水,一字一顿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甄妙盯着罗天珵的眼睛。

如墨的眸子里,窜着两串小小的火焰。

热烈而明亮,却是令人生畏的怒火。

甄妙嗤笑一声。别开了眼,不紧不慢的念道:“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罗天珵嘴角一抽。

这女人疯了么,好端端的念什么诗?

甄妙等了半天。发觉对方竟然毫无反应,不由暗恨。

果然是薄情寡义之人,自己这首诗都念出来了,居然还理直气壮,没有任何羞愧之色!

“看来,罗世子这话,可不只是对甄四一个人说过啊。”甄妙凉凉讽刺道。

罗天珵手腕用力。把甄妙拉得更近了些:“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放开!“甄妙被捏的手腕生疼,狠狠踩他一脚。

罗天珵不为所动,甚至更逼近了些。

甄妙已经能感觉到对方凉如薄荷的气息喷到了自己的脸上,不由红了脸。

甄妙突然的脸红,令罗天珵愣了愣。心中竟起了几分异样感觉,火烧般放开她的手。

“甄四姑娘,你能否说的明白些?”冷静下来,罗天珵觉得事情似乎不是以前想的那么简单。

甄妙暗啐自己一口。

要你脸红,要你脸红。真是没出息,男人的靠近算什么么,把他当猪头不就好了!

做好心理建设的甄妙望向罗天珵,冷笑道:“我以为自己说的够明白了,那首诗,不是罗世子曾经赠的吗?还是说罗世子所赠之人太多,已经忘记了?偏偏以前我蠢,当真了呢!”

罗天珵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甄四,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甄妙气急了,抬脚踢他小腿一下:“无耻!”

说完扭头就走。

甄妙这一脚踢的不轻,罗天珵吃痛之下,手上就失了分寸,力气猛然大了许多,这么一拉,甄妙整个人就撞到了他怀里。

两个人顿时都僵住了。

这具身子,他是熟悉的,前一世毕竟做了几年夫妻。

可不知为何,那气息却是不同了。

这种不同,令罗天珵心跳快了几分,匆忙把甄妙推开。

大概是太久没有沾过女人身子了。

罗天珵默默的想。

甄妙还处于呆滞状态。

罗天珵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甄四姑娘,我想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还是说明白的好。”

甄妙都要抓狂了:“罗世子,你到底还要我如何说明白?那首诗,分明是你曾赠给我的,那信笺还压在我的首饰盒里呢!”

“你说,我曾给你写了信,信上是你刚刚念的那首诗?”罗天珵心神剧震。

“怎么,罗世子还是不信,要不要亲眼看看?”甄妙赌气道。

“要!”罗天珵毫不迟疑的道。

这次换甄妙愣住了。

“怎么,甄四姑娘不方便么?”

“那封信,在我首饰盒里。”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明日要上香,还要去放生,应该是后日吧。”甄妙道。

罗天珵神情凝重:“好,后日晚上,我去寻你。”

甄妙瞪他:“你疯啦?”

“你放心。不会被人发现的。”又不是没去过。

这件事,他必须要弄个清楚,若是真有那封信的存在,那么他要重新想想对甄妙的看法了。

看罗天珵那表情。甄妙神奇的明白了他在想什么,暗暗翻了个白眼。

我当然知道你轻车熟路了,只是我已经换地方了好么?

看他神情坚决的样子,还是道:“我搬到老夫人那的碧纱橱住了,沉香苑是我两个表姐妹在住着,世子还是不要去的好。”

好端端的,她可不想将来莫名其妙再多一个表姐或表妹作伴。

“这样吧,罗世子若是非要看那封信,我让丫鬟托人给你送去。”

罗天珵摇头:“不,我还是亲自来一趟的好。那晚你记得把窗户留好。”

他可不想辗转人手。再出什么纰漏。

甄妙眼神奇异的扫他一眼。

世子,你这么热爱翻墙跳窗,你祖母知道么?

“碧纱橱与老夫人的东屋只有堂屋隔着,若是被人发现了——”

“不会被人发现的。”罗天珵语气笃定的道。

甄妙差点反问,那晚锦言发现的是什么?

公八哥吗?

“罗世子要知道。一旦被人发现的后果。”

哪怕是未婚夫,她的脸也要丢出京城了吧?

“我说过了,不会被人发现。”

不知为何,甄妙觉得罗天珵特意在“人”那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拗不过他,淡淡道:“那就恭候世子大驾了。”

罗天珵深深望她一眼:“放心,我定会去的。”

如果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误会,那么。他可能要改变些什么了。

看着罗天珵大步离去的背影,甄妙抬抬手腕。

果然淤青一片。

这个混蛋,果然每次遇到都没好事啊。

第二日一早,老夫人带着众人上香许愿。

跪在玉色蒲团上,望着烟雾缭绕下菩萨那张悲天悯人的脸,甄妙双手合十默默许愿。

一愿亲人安康。

二愿天下安定。

三愿……三愿信女生活安稳。

至于婚姻。在这个女子三从四德,男子三妻四妾的年代,她从来没有奢求。

只要她的未婚夫不要间歇性蛇精病发作,掐死她就好了。

自由放松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很快到了第三日清晨。众人收拾好了,向主持道别。

华若寺的门打开,甄妙回头望了一眼。

小沙弥探出头看着她,随后跑了过来:“女施主,这,这是小僧给你的谢礼。”

“呃?”甄妙讶然,看着手心小小的珠子。

小沙弥很是骄傲的拿起珠子示意甄妙来看:“女施主,这佛珠上刻了《妙法莲华经》上的经文,你要好好收着哦。”

甄妙微微一笑:“多谢小师傅了,我会好好收着的。”

小沙弥又向涵哥儿笑笑,挠了挠光头,转身跑了进去。

古朴的寺门缓缓合上,青色曦光中,数辆马车吱吱呀呀的前行,离千年古寺越离越远。

一行人到了府中,大夫人蒋氏向老夫人禀报着这两日府内的情况。

等众人都退下,对老夫人道:“老夫人,先前您给三老爷定的那房良妾,您看什么时候进门?”

老夫人摸了摸腕间的佛珠,摇头道:“罢了,我仔细想了想,虽是想寻房良妾让老三定定心,但良妾身份高,将来恐不好拿捏终成祸根。那家你给二十两银子,把这事退了吧,再买一个性子容貌好些的进来,多花些银子无妨,关键是懂事,还能笼络住老三,别让他出去惹祸。”

“嗯,儿媳知道了。”

甄妙寻了个借口让阿鸾取了她首饰匣子来,晚饭都没吃好,就匆匆回了碧纱橱。

正文、第一百零五章信不信

伸筋压腿,简单的打了一套虞氏教过的拳法,甄妙进了净房沐浴更衣,不多时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

白芍和阿鸾各拿了一块帕子给她绞头发。

“姑娘,今后天凉了,您不如改在白日练习,晚间风凉,头发也不好干,到时候怕头疼的。”阿鸾劝道。

甄妙叹口气:“老夫人这里毕竟不是沉香苑,白日人来人往的哪里方便。行了,我再练会儿字,头发就干得差不多了,你们先退下歇着吧。”

白芍拿了个雕花牛角梳来:“姑娘,婢子先把头发给您梳通。”

“劳烦白芍姐姐了。”

“姑娘折煞婢子了,伺候姑娘是婢子的本分。”

甄妙一想老夫人已经把白芍给了自己,这样客气反倒不妥,便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

白芍开始给甄妙通头发。

一刻钟后。

甄妙僵硬着嘴角:“白芍,我觉得,头发已经通的很顺了。”

白芍手上动作没停:“以往婢子给老夫人梳头,至少要梳一千下的。”

瞄了眼天色,甄妙僵笑道:“白芍,你看时候已经不早,我还要练字,一千下就免了吧。”

白芍脸上露出受伤的神色:“老夫人说了,要像伺候她一样伺候姑娘。姑娘可是嫌婢子伺候的不好?”

甄妙忍不住抚额。

白芍丫头因为毁了容正是敏感的时候,她还是不要刺激她好了。

干笑一声道:“白芍,这头发梳那么多下,不怕梳掉了么?”

“不会的。姑娘您看老夫人,这个年纪了头发还是又浓又密,白发也较其他老太君们少,就是这样梳头的功劳。这法子,听老夫人说还是年轻时太妃告诉她的。”

甄妙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太妃您威武,对她的摧残简直无处不在啊。

“太妃……真是智慧……”

白芍认同的点头:“太妃这法子确实是极好的。今后每日早晚。奴婢都来给姑娘梳头发。”

“早晚?”甄妙激动的扭头,梳子扯住头发,疼的抽口冷气。

白芍忙小心解着头发:“恩,早晚各一千下。”

甄妙觉得一个天雷就砸到了她脸上。

她头发长又多。梳一千下总要两刻钟,再加上梳成发髻,佩戴钗环什么的,岂不是大半个时辰都要耗在这上面。

再加上晚上的一千下……

“白芍,其实我头发多,不怕掉的……”

“姑娘可是嫌婢子伺候的不好?”白芍忧郁的问。

甄妙愤愤转头。

一千下就一千下吧!

等在窗外的罗天珵也快暴躁了。

他急于求证那么重要的事。

那个死女人,不说早早遣散了丫鬟们,竟然在那慢条斯理的梳头发!

她是故意的吧?

总算熬到头发梳完,甄妙忙打发人:“白芍辛苦了,快下去歇着吧。我再练会儿字便睡了。”

阿鸾早已把纸笔都摆好。柔声道:“姑娘,婢子给您研磨吧。”

“不用,不用,今儿个我就想一个人静静的写。在寺里两日颇有感悟,若是有人在。反倒破坏了那份心境。”

白芍和阿鸾这才一起退下。

甄妙长舒口气,起身走到窗边,搬开放在窗台上的那缸彩鱼儿,把窗支开。

沁凉的风吹来,素色的衣袍迎风摆动,及腰的长发海藻般铺散着。

素衣黑发,眉目如画。落在罗天珵眼底,也不由生出惊艳来。

很快把突如其来的旖念挥去,罗天珵现出身形,轻巧的从窗口跳了进来。

落地无声。

甄妙长舒一口气。

“东西呢?”罗天珵开口便问。

“你跟我来。”甄妙说着领他去梳妆台前。

这时听到阿鸾的声音:“姑娘,奴婢先把床铺好。”

甄妙一瞬间呆住,傻傻望着罗天珵。

罗天珵不由分说抓住她手腕。把她拽进了碧纱橱里。

芙蓉雕花的一字床宽大华丽,罗天珵毫不犹豫的拉着甄妙躺到床上,扯过绣着仕女采莲的锦被把二人遮住。

随后忍着怒火问:“不是说好今夜过来,一个丫鬟你也打发不了?”

甄妙同样郁闷:“你动作太快了好么,我还没来得及打发……”

阿鸾已经抱着被褥走了进来。见青纱微晃,却不见了甄妙的人影,边向碧纱橱走边道:“姑娘不是要练字么?新的床单还没换呢。”

甄妙忙道:“赶了那么远的路,我觉得乏了就没有练。阿鸾,我已经睡下了,就不必再换了。”

阿鸾站在那犹豫一下:“那好。”

甄妙和罗天珵对视,一起松了口气。

就听阿鸾又道:“姑娘,青鸽随您去华若寺,这几日也辛苦了,婢子已经跟她说好,今日就由婢子值夜吧。”

“值夜?”罗天珵瞪着甄妙,脸更黑了。

甄妙急忙道:“阿鸾,先前不是说过,不用你们值夜的吗?”

阿鸾抱着被褥站在那里:“姑娘,白芍姐姐说了,值夜是婢子们的本分,不能因为姑娘仁慈,我们就没了规矩。婢子被褥已经带来了,就在您脚下打个地铺就行。”

脚下?

打地铺?

看着身边的男人,甄妙都想撞墙了。

祖母,早知道白芍杀伤力这么大,孙女等出阁再要她成么?

丫鬟中,阿鸾倒算是规矩的,甄妙没发话,就站在那里不动,等着她吩咐。

甄妙庆幸进来的不是青鸽,不然那丫头此刻恐怕已经冲到她床上来了。

“阿鸾,如今天凉了,你一个姑娘家打地铺将来要落下病根的,这我可是绝对不答应的。”

阿鸾看了看,抱着被褥转身:“那婢子就在外边榻上歇着吧。”

甄妙这次不好再说什么了,不然非引起阿鸾的疑心不可,不情愿的嗯了一声。

罗天珵脸已经黑成锅底了,凑近甄妙耳边。咬牙切齿道:“她在外间榻上睡,我怎么办?”

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甄妙脸腾地红了。

只是猪头,只是猪头。

甄妙闭了眼喃喃的念着。

睁开眼。看到了罗天珵杀人的目光。

“抱歉,我听得见!”

甄妙……

那边阿鸾已经把被褥铺好,又道:“姑娘,婢子见您手腕上青了一片,拿了化瘀膏来,给您擦一擦吧。”

甄妙吓得差点从床榻上跌下去,剧烈咳嗽着道:“别进来,我出去。”

边下床边解释:“化瘀膏气味太大了,别弄得碧纱橱里都是药味儿。”

手又被拉住。

转身无声的询问。

“信笺。”罗天珵用口型说道。

甄妙点了点头,踩着鞋子走了出去。

阿鸾话不多。只是仔细给甄妙抹了药膏,并没追问这淤青是怎么来的。

甄妙总算松口气,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我拿个钗把头发挽一下,太长了总压着。”

不动声色的把压在最底下的信笺抽出来,转身进了碧纱橱。

站在床边。却犹豫了。

之前是事发突然,可现在床上还躺着个大男人,就这么爬上去太需要勇气了。

这时候的罗天珵心思都扑在信笺上,见甄妙站在床边发呆,一把把她拽倒,压低了声音问:“信呢?”

啪的一声,甄妙条件反射打了他一耳光。

罗天珵到底自控力好些。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怒气冲冲瞪着甄妙。

甄妙目光下移。

罗天珵跟着往下看,这才发现她半边胸脯压在了他一只胳膊上。

讪讪把甄妙推开一些,罗天珵也觉得委屈。

完全感觉不到好么?

前一世,可不是这样啊——

咳咳,想太远了。

“姑娘。怎么了?”

“有个蚊子,被我打死了。”甄妙发现这谎话说多了,也就流畅了。

黑着脸从袖中拿出信笺递给罗天珵。

罗天珵接过信笺,并没有直接打开来看,反而望着甄妙。

“你干嘛呢。还看不看信?”甄妙声音压得极低的问。

罗天珵这才低了头,默默看着信笺上的内容。

入目是熟悉的字形。

沉默良久,罗天珵苦笑。

他怎么忘了,小时候,是他的好二叔亲自给他启蒙,手把手教他练字!

原来,他以为的投怀送抱,攀附权贵,在对方眼里,同样是言而无信,薄情寡义!

那一世,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没有看清呢?

看着甄妙,罗天珵觉得心情复杂极了。

如果说以前他觉得这个女人不知羞耻,不可救药,那么现在他承认,最初的最初,是他的问题。

甄四,不过是被他二叔选中的罢了,不是她,依然还会有别人。

可是,他的冷落忽视,就是她红杏出墙的理由吗?

看着罗天珵纠结的神色,甄妙暗暗撇嘴。

完了,她的未婚夫,蛇精病又发作了。

不由自主往旁边挪了挪。

可惜一字床虽宽敞,那是相对一个人说的,两个人挤在一起哪还有地方挪。

甄妙这一挪动,整个人就掉了下去。

罗天珵手疾眼快把她抓住捞了起来,低声嗤笑道:“笨蛋,你是不把你的丫鬟招来不罢休吗?我是不介意的。”

“你还好意思说这些,这封信,你敢说不是你写的?”甄妙破罐子破摔,伸手狠狠拧了罗天珵胳膊一把。

反正他又不敢出声!

罗天珵果然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如果我说,这封信真的不是我写的,你信么?”

正文、第一百零六章难信

信不信啊?

甄妙望着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面是深深浅浅的墨色,好像遮掩了无数心思不让旁人知晓。

她是信的。

对眼前的人,虽有诸多的坏印象,但在这点上,她却敏锐的觉得他没有说谎。

“算了。”罗天珵笑了笑,缓缓把信笺折起。

甄妙拉了拉他的衣角:“罗天珵,我相信的。”

不是罗世子,而是罗天珵。

罗天珵不知怎么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相信的,是他这个人。

心头软软的好似有羽毛扫过。

罗天珵压下了别样的情愫,别扭的移开眼睛:“罗天珵,也是你叫的吗,一点规矩都没!”

“是,罗世子,罗卫长!”甄妙翻了个白眼。

见罗天珵把折好的信笺要收起来,伸手夺过来:“这个不能给你。”

“凭什么?”罗天珵眯了眼睛。

“这又不是你写的!”甄妙理直气壮的道。

罗天珵额角青筋跳了跳:“不是我写的,你留着做什么?”

“练字不行吗?”甄妙反问。

见罗天珵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声音极低的道:“或者你告诉我这是谁的字?”

她现在才知道,这场婚姻,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以她的脑子,还是早点知道潜伏的敌人好。

不然将来被卖了说不准还要帮人数钱呢。

甄妙很有自知之明的想着。

罗天珵挑了挑眉。

他倒是没有料到,她能很快想到问这些。

只是——

他不能说!

前一世,他被二叔养成笼中鸟,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如今,二叔在明他在暗,正是耐心布局的大好时机。

若是透露出去,一旦让二叔知道自己已经有所察觉,说不定会激起凶性。

他羽翼尚未丰满,最好也要落得个两败俱伤之局。

这是他绝对不想看到的。他不能冒这个险!

望着那双清澈的眸子,罗天珵心中闪过一丝愧疚。

对不起,你信我,我却不能信你。

“我不知道。要回去查一查,所以把这封信交给我好么?”罗天珵心中低叹。

这一生,他恐怕都不能全心的信任任何人了。

甄妙把信笺递了过去,没有吭声。

“多谢。”罗天珵轻声道。

甄妙扫他一眼,转了身子,闷声道:“好晚了,我困了。”

这一转身,一字床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鸾睡意朦胧的声音传来:“姑娘,您要起夜吗?婢子来扶您。”

“啊,不用。我只是翻了身。阿鸾,你好好睡吧,夜里我从不起夜的。”甄妙心惊肉跳的道。

“嗳。”传来阿鸾的应声。

二人松口气。

就听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怎么回事?”罗天珵用口型无声问着。

“阿鸾,怎么了?”甄妙问了一声。

传来阿鸾有些羞涩的声音:“姑娘,婢子起夜。”

恭桶就在屏风后面。若是起夜,那声音……

甄妙分明看到罗天珵脸红了,接着由红转黑。

“怎么办?”罗天珵用口型无声说着,脸都发青了。

要是听到这女人婢女的起夜声,她该不会逼他把那婢女收了吧?

这一生,他可不想再多些莫名其妙的女人了!

甄妙也是大为尴尬。

可这年头丫鬟再没人权,她也不能不让人家起夜啊。

耳听着阿鸾已经踏着鞋子走到了屏风那边。甄妙望着眼前脸色铁青的男人,急切下灵机一动,伸手把他双耳捂住了。

罗天珵呆了呆,却见甄妙大松一口气的样子,不由抽了抽嘴角。

这个蠢女人,难道以为把他耳朵遮住。他就听不到了?

他是习武之人!

直到阿鸾重新上榻躺下,甄妙才把手松开,试探的问:“你没听到吧?”

“没。”罗天珵黑着脸道。

不然她还想听到第二种答案吗?

“没有就好。”甄妙总算松口气。

万一这混蛋以此为由,把她如花似玉的丫鬟要走怎么办?

“那我就先睡了。我那丫鬟睡眠浅,等过会儿她熟睡了。你再走吧。”甄妙打了个呵气,眼皮开始打架了。

罗天珵脸色很是古怪:“你倒是很放心。”

“我又不是蒋表哥。”甄妙迷迷糊糊的想着。

“你说什么?”因为甄妙最后一句话闷在喉咙里,罗天珵没有听清,追问道。

再看甄妙呼吸均匀清浅,已经睡着了。

罗天珵睡不着了。

他自重生后,就养成谨慎的性子,事事总要了若指掌才甘心。

呃,若是放到甄妙来的那个世界,有一个词儿可以形容:强迫症。

强迫症又犯了的罗世子犹豫了又犹豫,还是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甄妙的脸蛋。

甄妙费力睁开了眼睛,不解的望着罗天珵。

罗天珵沉着脸问:“你最后说了什么?”

甄妙咬了咬牙:“罗世子,你把我戳醒,就是问这个?”

“是。”

“你不知道,这样打扰别人睡觉很失礼吗?”

罗天珵毫不脸红的道:“抱歉。但是不问清楚,我睡不着。”

甄妙气的闭了闭眼:“罗世子,难道你还想在我床上睡觉?明早让我的丫鬟一起伺候洗漱吗?”

罗天珵沉默了一下道:“我是说,等我回去后会睡不着。你最后到底说了什么?”

甄妙……

我错了还不行吗,怎么直到今日,才发现未婚夫的又一优点!

看着罗天珵执着的眼神,甄妙叹口气:“我是说,是你的话我放心。”

她当然不会蠢的把实话说出来。

万一对方恼羞成怒杀人灭口什么的,她找谁评理去!

罗天珵怔了怔,神色变得更加复杂。

“罗世子,现在我可以睡觉了吗?”

罗天珵没有吭声。甄妙当他默认,又沉沉睡了过去。

身边人若有若无的体香味不时传来,是清清爽爽的花瓣香。

罗天珵一动不动睁着眼,觉得时间格外漫长。

那种有些燥热又有些憋闷还带着一点点隐秘的兴奋的感觉令他不适应的皱了皱眉。然后悄悄离甄妙远了些。

撑住半边身子以防掉下去,这样熬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的月被青云遮蔽,这才动作有些僵硬的起身,又最后看了熟睡的人一眼,从窗口灵巧的翻了出去。

一夜无梦。

甄妙醒来,白芍早已等候在外。

好在她一边梳着头发,阿鸾打湿了帕子伺候甄妙净手洗脸,最后都算下来,竟也没多费太多时间。

甄妙神清气爽的去给老夫人请了安。

之后照例的练了字。习了女红,见时间还早,就带上阿鸾和青鸽回了沉香苑。

好几日了,她还挺想她家小八哥的。

若不是老夫人见了这些鹅啊、鸟啊,就一肚子火。她早就想把锦言接过来了。

“姑娘,您回来了。”雀儿见到甄妙,满脸欢喜。

甄妙含笑点头:“去跟表姑娘说一声。”

温雅涵两姐妹一起住在了西间,大夫人蒋氏给二人原是各拨了两个丫头,被温雅涵推辞了,最终还是一人给了一个,毕竟不好要甄妙的丫鬟贴身伺候着。

听到动静。温雅涵已经亲自迎了出来:“二表妹来了。”

“三表姐。”甄妙打了招呼,看到跟出来的人有些诧异,“四表哥?”

温墨言穿了件浅黄色的直裰,少年剑眉星目,一脸的阳光笑容。

见了甄妙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是二表妹啊。我来找你表姐她们商量铺子的事,二表妹正好给我参谋一下。姑母说你主意多。”

几人一起进了屋。

“四表哥寻了哪里的铺子?这方面。我也不大懂的。”

“这些日子在东西城各看了两家,西城这边价格贵了点儿,特别是青雀街那边。”温墨言把几家铺子位置和价格说了下,“焕表哥的意思,若是在青雀街开。就开一家高档的笔墨铺子。另一处在杏花巷僻静点的,三姐说开家绣铺挺好。至于东城那两家,焕表哥说那边他也不太了解,到底开什么好,且治安没有西城好,建议我最好还是开在西城。”

甄妙仔细想了想道:“大哥说的虽然有道理,但青雀街的铺面租金不菲,且越是高端的笔墨铺子,人们越认老店的,上品的笔墨又占资金,最开始几个月肯定要靠银钱熬着的。四表哥开店银钱宽裕么?”

温墨言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

要说起来,家里给他的银钱是足够开店的,但这可是大半的家当,他怎么敢乱来。

“开绣铺的话,位置偏僻点倒是无妨,只要绣品好。可是出入绣铺的多是女眷,四表哥是个男子啊,恐怕到时候不大方便。”

一番话说的温墨言嘴角垮了下来,倒像是受了委屈的大狗:“那二表妹说怎么办?”

甄妙忍住了笑意:“我这是旁观者清,只能分析一下不足,要说究竟开什么铺子好,却没有主意了。四表哥不如寻机会去问一问我祖母。”

“老夫人?”

“是啊。我听母亲说,伯府早年也是不好过的,多亏了祖母的精心打理。这打理自然离不开经营商铺,想必祖母这方面眼光极好的。”

“那我就去向老夫人请教一二。”温墨言冲甄妙施了一礼,“多谢表妹了。”

甄妙唬了一跳:“四表哥这是做什么?”

温墨言已经风风火火跑出去了。

正文、第一百零七章花生酥

“二表妹别见怪,四弟他就是这个急性子。”温雅涵忙解释道。

“怎么会呢,四表哥还和小时候一样呢。”甄妙笑着打量四周,发现这西屋的布置竟然没怎么动过,只是多添了许多必须的物件,包括一架放在窗前的绣绷。

“三表姐在绣东西吗?”甄妙随口问着,发现温雅涵下意识的神色紧绷,识趣的没有再提。

略坐了坐,起身道:“三表姐,四表妹,我就不打扰你们歇着了。”

姐妹二人起身相送,甄妙笑着推了,到了东间又逗弄了一会儿锦言,这才离去。

“三姐,二表姐漂亮首饰可真多。”温雅琦望着东间的方向,羡慕的道。

那一日三姐想要一个好点的绣绷,正发愁,她忍不住和这的大丫鬟紫苏提了,紫苏当即拿了钥匙去取。

她才发现这位二表姐竟有一个房间是专门用来堆放绫罗绸缎并珠宝玉器的。

温雅涵沉了脸:“雅琦,话我先说在前面,这沉香苑我们虽是暂住,但这里的一针一线,你都别乱动,省得到时让人看轻了。”

“知道了。”温雅琦垂着头,蔫搭搭的道。

温雅涵暗叹一声。

她这位妹妹人小心大,又住在花团锦簇的伯府里,将来可别左了心性才好。

也不知母亲执意把她们留在这里,是对还是错呢?

“三姐,别的倒不说,你那经书等绣好了,打算怎么送去?华若寺离这可远着呢。”

“这事我自有计较,四妹不必忧心。我教你的络子打了几条了?”

“两条……”

温雅涵脸色不快:“这么些天才打了两条,四妹,你——”

大概是远离了父母,温雅琦胆子大了些,忍了忍道:“三姐。打络子最伤手了,费劲巴力打上一条,统共卖不了几钱银子。再说我们如今住在伯府,难道要把络子卖给货郎或者绣铺?被人知道了岂不是丢死人了?”

“怎么丢人。我倒不知,凭着自己这双手赚钱就丢人了!”温雅涵气的身子都颤了。

姐妹二人正僵持着,百灵的声音传来:“表姑娘,婢子可以进来吗?”

温雅涵冷冷扫了温雅琦一眼,目光移向门口:“快请进来吧。”

百灵今日穿了件浅粉衫子,鬓角还别了一串紫罗绢花,显得格外灵秀,未语先笑:“二位表姑娘,婢子把月银给您送来了,是八月、九月两个月的。当时正好赶上二姑娘出阁。事情又多,八月份的那边就给耽误了,还托婢子向您赔罪呢。”

说着把两个青色没有任何花纹的荷包奉上。

温雅涵忙推辞:“这怎么使得,我们住在这里已是太过叨扰,怎能还领什么月银?”

百灵说话最是伶俐爽快:“表姑娘这话。我们三太太和姑娘听了可是该伤心了。三太太是您亲姑母,姑娘也是把您二人当亲姐妹看待的,住在这儿怎么算是叨扰。再者说,这月银不只二位表姑娘有,就是早先来的蒋公子,也是有的。”

听了这话,温雅涵倒是不好再推脱。道了声谢。

“那婢子就先退下啦。”

等百灵出去,温雅琦忙抓起一个荷包把银子倒了出来。

温雅涵看得直皱眉。

“竟然有八两!”温雅琦叹一声,“那一个月岂不是就有四两了?三姐,这可比在家里拿的多多了。”

“雅琦,你再这么眼皮子浅,休想我再理你!”温雅涵恼了。

温雅琦不服气的撇撇嘴。嘀咕道:“三表姐她们,月银肯定更多了。”

气得温雅涵不再理会,坐到窗前绣花去了。

转眼进了九月,国子监开课了。

甄焕和蒋宸都开始早出晚归,平日鲜少再碰面。倒是涵哥儿下了学堂喜欢跑到宁寿堂来,磨着甄妙给他做好吃的。

只是甄妙不知道,她做的那些吃食,倒有大半被涵哥儿孝敬给了蒋宸。

原因无他,这位蒋表哥讲的书,比先生讲的要好懂的多,为了第二日不被打手心,涵哥儿只好忍痛割爱了。

这一日正是重阳节,涵哥儿从甄妙这得了花生酥,心满意足的又跑去找蒋宸了。

蒋宸明知道这些吃食都是甄妙做的,偏偏每到这时候,不由自主的盼着涵哥儿的到来。

吃着这些美味的食物,他能想象表妹认真做吃食的样子。

他也清楚,这恐怕是二人之间唯一一点说不上交集的交集了。

“总有一日会慢慢忘了的。”吃着花生酥,少年默默安慰自己。

不知不觉吃了大半,涵哥儿不满了:“宸表哥,怎么你一个人全吃光了!”

少年眉眼温柔的笑:“是因为涵哥儿带来的花生酥太好吃了啊,都是涵哥儿的功劳。”

涵哥儿听了笑了。

可不多时,就见蒋宸皱了眉,缓缓捂住了肚子。

“宸表哥,你怎么啦?”

“没,没事……”蒋宸说着,脸色已经变了,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宸表哥——”

没等涵哥儿问完,蒋宸已经转身狂奔向五谷轮回之所。

过了会儿出来,脸色白的吓人,还没等说话又冲进去了。

小厮吉祥吓坏了:“公子,小的去给您请大夫。”

“好——”里面传来蒋宸有气无力的声音。

留下涵哥儿认真思考自己该做些什么,灵机一动道:“宸表哥,我去给你请四姐。”

“好——”蒋宸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半陡然清醒,差点栽倒,匆匆提起裤子出来,“涵哥儿,你等等!”

院里除了一个打扫的仆妇,早不见任何人影子了。

蒋宸受不住这个打击,身子晃了晃,那仆妇健步如飞的冲来把他接住:“公子,奴婢去给您请——”

蒋宸咬牙:“请别再说这个句式了好吗?”

涵哥儿冲进宁寿堂,拉起甄妙就走:“四姐。快去看看,宸表哥他肚子疼。”

甄妙拉住涵哥儿:“涵哥儿,你先别急,蒋表哥怎么突然肚子疼。可请了大夫?”

“涵哥儿,你四姐说的对,言哥儿腹痛,请大夫了吗?”老夫人插言道。

涵哥儿这才眨眨眼:“祖母,您也在啊?”

老夫人气乐了:“你这糊涂孩子,这是祖母的屋,祖母不在这在哪儿?言哥儿那到底请大夫了没?”

“吉祥去请了。四姐,你快跟我去吧。”涵哥儿又使劲拉甄妙。

甄妙没有动:“涵哥儿别胡闹,既然已经请了大夫,你就快点过去看一下蒋表哥的情况。到底如何遣人送个信来,我和祖母就都安心了。”

自打那日听了甄冰那一番话,她才知道蒋宸对自己的心思,却是不想再和他碰面了。

是以本该是结伴出游登高的重阳,她都以身体不适为由留在了家里。

对于那个干净的像一汪清泉的表哥。她是喜欢的。

当然这喜欢不是男女之爱,只是对所有美好事物的一种欣赏。

也正是如此,她却不想害人害己,毕竟婚约在身的她,给不了对方任何期待,不是么?

“可是,四姐。宸表哥好像是吃了你的花生酥后,才开始腹痛的。”涵哥儿委屈的道。

表哥教导他,人要对自己做的事负责,可是四姐怎么不去看表哥呢?

表哥吃了她的花生酥腹痛,四姐明明要负责的啊?

甄妙怔住:“怎么会!”

老夫人也是吓了一跳:“涵哥儿,话可不能乱说。言哥儿怎么是吃了你四姐的花生酥就腹痛的呢?”

“涵哥儿才没有乱说。”

甄妙瞥了一眼台阶上堆放的菊花盆景,恍悟:“涵哥儿,蒋表哥今日是不是吃了螃蟹?”

涵哥儿有些茫然:“我不知道。今日宸表哥和大哥,不是说和国子监的同窗赏菊去了吗?都没带涵哥儿呢。”

甄妙脸色微变,看向老夫人:“祖母。蒋表哥他十有*是吃了螃蟹。若是再吃花生、柿梨之类的瓜果,那就会腹泻的。”

老夫人来了一句:“不久前你大伯娘还送了些石榴来,我还没来得及招呼你吃。言哥儿那想必也送去了。石榴不要紧吧?”

甄妙抚了抚额。

蒋表哥,你到底有多倒霉!

“既然言哥儿腹痛总和花生酥脱不了干系,四丫头,于情于理你都要过去看看。”老夫人发了话。

言哥儿是南淮蒋家器重的子孙,蒋氏待这个侄儿像眼珠子似的,若是晓得因为四丫头的花生酥害得他腹痛,存了芥蒂倒是不美。

这伯府,早晚是老大夫妇的。

对甄妙越来越疼爱的老夫人不由多想了些。

甄妙却很淡定:“是,祖母。涵哥儿,你先过去,看大夫到了没,我煮点姜糖水带过去。”

等煮好姜糖水,甄妙带着青鸽赶了过去。

大夫已经开好了方子正要离去。

甄妙问了问,症状果然如此。

提着汤壶进去,看着斜靠在榻上的人,甄妙福了福:“蒋表哥。”

蒋宸鼓起勇气看了甄妙一眼。

这么丢人,他情愿不相见!

“劳烦四表妹过来了。”

甄妙取出茶碗倒满,递给他:“蒋表哥,煎药还要一会儿工夫,你先喝碗姜糖水,肚子就没那么痛了。”

普普通通的白瓷碗,托着的,是比白瓷还要细腻白皙的手指。

蒋宸望着茶碗,迟迟没有接。

“蒋表哥?”

正文、第一百零八章惊鸿一瞥

蒋宸强撑着露出个温和笑容,把茶碗接过来:“辛苦表妹了。”

甄妙摇了摇头:“是我疏忽了。今日是重阳,你们出门赏菊吃蟹自是难免的。只是涵哥儿今日在宁寿堂用的饭,祖母年纪大了没吃,怕涵哥儿脾胃弱也没敢让他吃,我又是吃不了蟹的,这才做了花生酥给他。若是知道蒋表哥会吃花生酥,早该叮嘱涵哥儿转告你的。”

一番话说的蒋宸红了耳根。

心道表妹,你这真的是安慰,不是往人心口上插刀吗?

非要把他跟个孩子抢花生酥的事挑明了。

又听甄妙迟疑的问道:“原来表哥也喜欢吃花生酥吗?”

蒋宸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心中默默垂泪。

他确信,这是千真万确的捅刀!

他什么时候喜欢吃花生酥了,又不是小孩子。

不过是因为,这花生酥是表妹做的罢了……

硬着头皮道:“从小到大,一直挺喜欢吃花生酥的,让表妹见笑了。”

“我小时候也挺喜欢吃的,只是长大后就一般了。”谈起吃食,甄妙来了谈性。

蒋宸猛然咳嗽两声。

“表哥慢点喝。”甄妙拿了帕子,下意识的想帮他擦擦溅落的汤茶,还是作罢。

他们这么复杂的关系,还是不要做出让人误会的事好了。

呃,他们到底有什么复杂关系啊?

甄妙苦恼的想抓头发。

五妹,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么复杂的事!

蒋宸等了半天,见甄妙捏着帕子不动了,默默掏出一块方帕擦了擦。

“表哥既然也爱好美食,那我便多提醒几句,这吃食,也是有很多讲究的。特别是螃蟹,更是有许多东西不能同吃……”

甄妙耐心的把不能与螃蟹同吃的食物一一道来,蒋宸悄悄抽了抽嘴角。

他觉得他一辈子不想吃螃蟹了!

“表哥记住了吧?”甄妙说完望着蒋宸问。

“嗯。”

甄妙起了身:“那我就先回了。表哥好好养着,便是不吃大夫开的药,明日也差不多好了。”

蒋宸强撑着起了身。

甄妙忙摆手:“不用,不用。表哥你身体弱,快躺好。”

把姜糖水放下,带着青鸽风风火火的走了。

蒋宸觉得内伤严重,躺在床上半天没动弹。

看着那小巧的汤壶,苦笑了笑。

或者他该戒掉的不是螃蟹,而是花生酥。

不是自己的,终归不是自己的,强求来,是会遭报应的。

可是他已经很努力了,还是觉得好难怎么办?

甄妙看着手中精致无比的帖子。也觉得好难。

她怎么忘了,初霞郡主在宫中提起,要她参加生日宴的事了。

想着那日很可能又碰到那位刁蛮公主,甄妙就有种躲在家里的冲动。

虽说昭丰帝禁了方柔公主的足,以她受宠的程度。被提前释放是大有可能的。

可是初霞郡主的邀请,到底不好推了。

甄妙只纠结了一下,就把帖子收了起来。

既然推脱不得,还是打起精神去吧。

第二日,各房来请安时,倒是没见蒋氏提起蒋宸的事,反倒是温氏等其他人告退时留了下来。拉着老夫人说了许久的话。

甄妙虽觉得好奇,并没多问。

忙完例行的事,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点心,各房都打发丫鬟送了一份,提着一份去了温氏那里。

自甄妍出阁后,甄妙来和风苑比以往还勤了些。温氏并不意外,招呼她坐下给她抹汗:“你一个姑娘家,总下厨做什么,看把手弄粗糙了怎么办?且现在天凉了,下厨又热。出来风一吹,再病了可怎么好?”

甄妙哭笑不得:“娘,您再数落,女儿可吃不下去啦。”

温氏这才住口,亲自把她带来的点心摆好。

母女二人静静喝茶吃点心。

“也不知你二姐,在侍郎府过的如何了。”

“娘放心,二姐那么能干,定会过得好的。”

温氏点点头,忍不住说了出来:“前些日子有人打听你三表姐,今儿我找老夫人,说的就是这事。”

甄妙扑哧一笑:“娘,您不等着我出阁,拜托罗世子啦?”

温氏嗔她一眼:“你出阁不是还要等到明年吗,你表姐都十七了,哪还拖得起,当然是越早越好。”

甄妙替温氏斟了一杯茶:“娘,我倒觉得三表姐既然已经过了年纪,反倒不该太匆忙了,不如打探清楚了,耐心寻一门亲事才好。”

“这还用你说,所以娘才几次寻你祖母说话啊。”

“呃,是哪家向表姐提亲啊?”

“你个姑娘家,少打听这些。”

甄妙无奈:“娘,先说起这个话题的,难道不是您吗?”

温氏自觉理亏,对唯一还在身边的女儿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就把情况提了提。

甄妙听了直皱眉。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温氏问。

甄妙说出了自己的直觉:“娘,既然说亲的是长庆伯府的五太太,长庆伯老夫人和祖母是姐妹,论理是好事儿,怎么还要您找祖母说好几次话呢?我看祖母定是有很多顾虑吧。”

温氏犹豫了一下道:“按说不该和你说的,早年你祖母和长庆伯老夫人,好像闹过什么不愉快,许是因为这个?”

甄妙摇摇头:“祖母犯不着因为旧事拦着表姐姻缘的。再者说若是祖母和长庆伯老夫人真的不对付,又怎么会让后辈交好呢。说不得两位老人家都要面子,谁都不想先低头,这才交往少了。”

二姑娘甄妍和长庆伯府的陶婉交清是极好的。

幼时甄妍还去长庆伯府小住过。

听甄妙这么一说,温氏也醒过味来:“难道这门亲事,真的有什么不妥?”

到底是有些不甘心。

“表姐只那日露了一面,长庆伯府五太太就说上门来,且是说给外地的娘家侄儿,反正听着就让人悬心。娘,明日我参加郡主寿宴。若是遇到婉姐姐,向她打探一下可好?”

温氏点点头:“也好,只是若是陶婉知道的事,你祖母应该也能从长庆伯府那边得到消息才是。”

说着执起甄妙的手:“妙儿。无论如何你多上点心。你外祖家已经是风雨飘摇,我若是再不能给雅涵寻门好亲事,甚至一个不察把她推入火坑,可真的没脸去见你外祖母了。”

“娘,我省得的。”甄妙安慰的挽住了温氏的胳膊。

第二日,甄妙穿戴整齐,带着阿鸾和青鸽一起去了永王府。

永王府前,已经停了许多辆马车,大多小巧精致,从里面走出一个个华服美髻的小娘子。扶着她们的丫鬟亦是水灵娇俏。

载着甄妙的马车停下,青鸽率先跳了下去,因为块头大,发出咚的响声。

甄妙无奈的抚抚额头,果然听到此起彼伏的嗤笑声响了起来。

不远处一个穿紫衣的男子一声低笑:“呵呵。这是哪家的丫鬟啊,真粗鲁!”

身穿墨蓝色直裰的青年默默扭了头。

另一个穿赭色衣衫的青年浓眉大眼,看起来与紫衣男子极熟稔:“六皇子,我看定是那家的姑娘长得不怎么样,这才挑了个这样的丫鬟,省得被比了下去。”

已经瞥见车身上不起眼处建安伯府标志的六皇子似笑非笑的望着墨蓝衣衫的青年:“罗卫长,你觉得呢?”

罗天珵坦然的笑了笑:“那家的姑娘。应该是极美的。”

说这话时,他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情。

或许自己做不到消除芥蒂,但至少从那一夜起,他想试着尽量客观的去看她。

“我也这么觉得。”六皇子状似无意的道。

罗天珵心里打了个突,抬眼看向六皇子。

见他和往常那样,挂着风流不羁的笑容。又觉自己过于敏感了。

“我才不信呢——”赭衣男子嚷嚷着,却忽然住了口。

就见三人视线集中的地方,轿帘缓缓掀开,先是粉缎的绣鞋落地,接着显出纤细婀娜的浅黄色身影来。

“果然是个美人。”赭衣男子张了张嘴。盯着那抹浅黄身影却又觉得有些违和。

那女子微微欠着身子,冲着车门伸出素白如玉的手:“姑娘,下车吧。”

早来的姑娘丫鬟们倒是不觉得惊讶,她们日日和衣衫首饰打交道,女子绣鞋一落地就看出不是贵女的穿戴。

那赭衣男子显然平常不怎么关注这些的,此时下巴差点掉了下来:“居然,居然只是个丫头?”

似乎是听到声音,阿鸾往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赭衣男子脸上闪过惊艳。

不过以他的身份,美貌女子到底见多了,很快恢复了常态,好奇心却被勾了起来。

有着这样两个极端的丫鬟,车中女子会是什么样呢。

甄妙扶着阿鸾的手利落的下了马车,向停在侧门边的软轿走去。

赭衣男子遗憾的摇了摇头:“走的太快了,还没看清。这姑娘,脚一定不小——”

顿觉周身一冷,收到罗天珵冷冷的目光,嘿嘿笑道:“罗世子,别这么严肃嘛。”

六皇子以手背抵在唇边笑了笑:“萧世子,若是你不琢磨罗卫长未婚妻的脚大小,想来罗卫长就不会这么严肃了。”

赭衣男子笑容僵在脸上,打了个哈哈:“六皇子,罗世子,咱们快进去吧,不然小王爷又该念了。”

三人下了马,从另一边侧门走了进去。

正文、第一百零九章珍珠狐狸

永王府占地颇广,甄妙坐着软轿又行了足足有两刻钟才停下。

一排穿银红比甲的丫鬟站在那里,其中一人迎上了来,引着甄妙主仆往里走。

甄妙借机悄悄打量着王府的景色。

永王不愧是以享乐闻名,王府处处精致,十步一景,行走其间就像入了画中似的。

甄妙觉得自己一双眼睛都不够瞧了。

引路丫头把她们带到了一处园子,又有丫鬟迎上,招呼着:“姑娘随婢子来。”

甄妙跟着到了一处凉棚,早有许多姑娘三三两两的坐在那里。

见甄妙过来,有的抬眼看了看便收回了目光,也有的转了头,不知道和同伴说了些什么。

这些小姑娘,面生的居多。

想来也不奇怪,初霞郡主的生日宴本就没有大办,所请的无不是贵女中的贵女,以甄妙的家世,往年根本是没有资格来的。

甄妙悄悄打量一圈,果然也没见长庆伯府陶婉的身影,遗憾之余,挑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了下来。

却听一个犹带着童音的声音道:“二姐,怎么郡主的寿宴,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能进来了?”

甄妙抬眼看去,说话的小姑娘十来岁样子,却是没什么印象的,但她喊二姐的那人认识,是永嘉侯府的二姑娘杨清。

看着二人有些相似的模样,甄妙想了想,这说话的应该是被选作公主伴读的五姑娘杨涟了。

说起来倒是没看到方柔公主的影子,运气还算不错。

甄妙直接无视了小丫头片子的废话,笑眯眯的拿了串葡萄来吃。

杨涟见甄妙不紧不慢的吃着葡萄吐着葡萄皮,有种被挑衅的感觉,一双眼睛睁得极大,死死瞪着她。

甄妙身子一转,换了个方向,继续吃葡萄。

杨涟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刚想开口。被杨清按了按手:“五妹,尝一尝,这葡萄确实挺甜的。”

“二姐,我不吃。我可不像有些人,像没见过似的。呃,其实也是,谁知这次怎么混进来了,还不多吃多喝点,以后恐怕就没机会了。”杨涟拿眼睛斜睨着甄妙,不少人都停了说话看过来。

甄妙背对着杨涟,继续吃葡萄。

又没指名道姓的,她还是很大度的。

甄妙越是这样,杨涟越觉得对方是在挑衅。冷笑一声,对站在旁边的粉衣丫鬟道:“去,把这篮子葡萄给甄四姑娘送去。”

那丫鬟最是明白主子心意的,提着篮子到了甄妙跟前,笑盈盈的福了一礼:“甄四姑娘。请慢用。”

甄妙半天没回头。

那丫鬟挑了挑嘴角,把篮子提起,绕到甄妙面前:“甄四姑娘,请慢用。”

甄妙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打量粉衣丫鬟一眼,皱眉道:“阿鸾,青鸽。除了你们,我还带别的丫鬟来了吗?”

“姑娘,没有。”阿鸾淡淡的道。

“呃,这就好,我还以为记错了。”甄妙说完,又笑眯眯的吃了一颗葡萄。

不少人饶有兴致的看着。还有的掩口而笑。

粉衣丫鬟涨红了脸:“甄四姑娘,是我们姑娘请您吃的。”

杨涟干脆走了过来,站在甄妙面前居高临下的往下看着:“怎么,甄四姑娘不给我这个面子吗?”

公主言语间对甄四颇多怨恨,这次被禁足不能来据说也是因为她。

若是自己替公主出口气。将来在公主面前,就能把其他三人压下去了。

杨涟想着,心里有几分得意。

甄妙沉了脸:“抱歉,我娘教过我,陌生人随便给的东西不能要。怎么,没人教过姑娘吗?”

“你在说我没教养?”杨涟大怒。

甄妙眨眨眼:“我没有这么说啊,姑娘这么有自知之明?”

“你!”杨涟伸出手指着甄妙,气得不行。

公主说的果然不错,这人真真是可恶!

“甄四姑娘,你这样说舍妹,有些过了吧?”杨清走了过来。

甄妙懒懒看她一眼,站起来,把手中几个葡萄珠丢进篮子里:“杨二姑娘,令妹年纪小,不懂,我以为你应该懂。这里不是永嘉侯府,初霞郡主请的客人也不只您二位。怎么,全天下的人都该惯着您妹妹的臭脾气么?抱歉,我脾气真的没你想的那么好,一激动,说不定做出什么事来。”

说着一拍桌子,正好拍到果篮上。

啪的一声,青竹编制的精巧篮子一下子被拍散了。

凉棚里静了静。

一直没出声的欧阳桃眼睛一亮,目光灼灼的盯着甄妙。

没听说建安伯府的甄四会武啊,力气还挺大!

远远坐着的重喜县主淡淡的表情中多了几分兴味。

甄妙悄悄抽了抽嘴角。

真他妈疼!

杨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却没敢再刺激眼前的人。

万一对方急了,拍她一巴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实在丢不起这个人啊!

更何况今日还来了京城有名的青年才俊,要是被拍晕了传扬出去,她还怎么活?

甄妙看着杨清的神色,笑了笑。

早说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臭名昭著时亲事都定下了,如今难不成还要忍气吞声,怕她们这些时刻保持着完美形象,要找如意郎君的小丫头?

“我来迟了,让大家久等了。”初霞郡主出现,众人都起了身,安静的有些诡异的气氛终于被打破。

“表姐。”初霞郡主先向重喜县主打了招呼,几人簇拥着她坐到主位上。

杨涟犹豫了一下。

想告甄妙一状吧,怕初霞郡主觉得扫兴,不告吧,又咽不下这口气。

正纠结着,就见初霞郡主往这个方向看来。

“郡主。”杨清拉着杨涟,向初霞郡主问了好。

初霞郡主微微点了头,视线落到甄妙身上:“甄四,你来晚啦。”

这话一出,众人看向甄妙的眼神就有些微妙。

特别是杨氏姐妹。脸上像被人打了一耳光似的,火辣辣的不是滋味。

郡主是今日的正主,来了这除了和身份最高的重喜郡主打了招呼,竟然第二个打招呼的就是甄四。

这怎么可能!

所有人不约而同想着。

初霞郡主肆意惯了。却不管他人如何想的,干脆直接走过来瞪着甄妙,埋怨道:“都说要你来给我做些小狐狸的,现在这个时候来,就等着吃了吧?”

虽是埋怨,语气中的亲昵却是难掩的。

至少在场的人都察觉了。

重喜县主挑了挑眉。

有意思。

她这位表妹,不是向来不待见甄四的吗?

难得碰到个有了几分兴趣的人,重喜县主一贯懒散的表情收了起来,随手捏了颗葡萄丢入嘴中。

甄妙笑道:“郡主家的葡萄确实是极好吃的,小狐狸我带来啦。只是不能吃。”

初霞郡主狐疑的看着她。

甄妙从青鸾手中接过一个小匣子递过去:“祝贺郡主生辰之喜。”

不少人抿了抿唇。

给郡主送生辰礼,倒是被她抢了先!

不过这第一个送,也有第一个送的坏处。

至少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这头一份呢,若是太寒酸,可不是惹人耻笑吗。

建安伯府。不是什么大富之家吧。

这样一想,不少人就抱了看笑话的心思。

初霞郡主却没想这么多,一门心思都放在小狐狸上了。

用面炸出来的,怎么还不能吃呢?

这样想着直接就打开了小匣子,看清里面的事物,许多人惊呼一声。

“好可爱!”

只见红绒布的盒底上,放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狐狸。通体雪白。

之所以是雪白的,是因为这小狐狸竟是不知多少细米珍珠攒成的,只有一对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红色宝石。

这种细米珍珠因为太小,一般都是穿作珠花的,不算贵重,可是串成一只小狐狸。却是难得的巧思了。

特别是那一对小小的红宝石当了眼睛,没有哪个小姑娘看了能抗拒的。

初霞郡主眼睛都要粘在小狐狸上了,许久才艰难的收回目光,撇了撇嘴:“算你过关啦,只是才一只。勉勉强强吧。”

甄妙暗暗翻了个白眼。

就说心口不一的妹子最不可爱啦。

眼见初霞郡主要把小狐狸收起,早有心痒痒的小姑娘开口:“郡主,我们能不能看一看这小狐狸怎么做的啊?”

初霞郡主满脸不情愿:“没什么好看的啦。”

万一谁毛手毛脚的,看坏了怎么办嘛!

砰的一下合上小匣子,飞速让丫环收了起来。

众女心中都痒痒的,恨不得抢过来看个究竟,好让家中的绣娘照样做出来,却没有这个胆子。

有的人就多看了甄妙两眼。

初霞郡主咳嗽两声。

众人恍悟,忙把自己的贺礼送上。

只是有了那只细米珍珠做成的小狐狸在前,其他的贺礼虽然绝大多数都很贵重,巧趣上却落了下乘。

初霞郡主好东西见得多了,只是含笑道谢,收了起来。

然后命丫鬟们把吃食摆了上来。

甄妙悄悄松口气,坐到个不起眼的地方吃起东西来。

永王府的厨子,做菜还是有几分特色的。

重喜县主目光一直若有若无的落在甄妙身上,见她不像其他姑娘一样专注于和故人叙旧或是结识新的朋友,反倒专心的享受美食,心念一动走了过去。

正文、第一百一十章柔情

“重喜县主?”甄妙愣了愣。

印象中,这位县主的性子一直冷冷清清的,对人有礼而疏淡。

“我可以叫你甄妙吗?”重喜县主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澈中带着那么一点冷然。

甄妙点头:“当然可以的。”

对于不麻烦的人,她向来有好感。

重喜县主笑了笑:“我听大哥说,你会做一种彩色的面条?”

“呃,是的。”甄妙想起甄妍回门那日她做了彩虹面条,大姑娘甄宁带着夫婿也来了。

甄宁的夫婿,正是重喜县主的大哥。

“说穿了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掺了不同的果汁、蔬菜汁罢了。”

重喜县主摇摇头:“许多事情,说穿了都没什么特别的,难得的就是第一个想到的。比如你那细米珍珠的小狐狸,一般人只能想到用来串成各色珠花,谁会想到还能做成小动物呢。”

甄妙汗颜:“县主谬赞了,我也是看的杂书多了,看到的。”

“还有这种书?能否带来给我看看?”重喜县主来了兴趣。

甄妙心里一抖。

让你多嘴,让你多嘴,勇敢的承认自己的智慧不就好了吗!

“呵呵,是很小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的,呵呵。”甄妙觉得自己笑得不是一般的蠢。

重喜县主也觉得这位甄四姑娘倒是有趣,别人恨不得显示自己的长处,她倒推到一本幼时看过的杂书上。

她要是个男人,还以为这位姑娘是在她面前显示谦逊的美德呢。

重喜县主笑得有些奇异,甄妙默默擦了一把冷汗。

“那有机会去公主府玩,能做一些那种面条吗?”

“当然可以的,如果有机会去的话。”甄妙忙点头,见重喜县主不再追问书的事,暗暗松口气。

“一定有机会的。”重喜县主意味深长的道。

“表姐和甄四,在说什么?”初霞郡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见二人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心中不知怎么就有些不痛快。

明明是她邀请甄四来做小狐狸的嘛,什么彩色面条?

就是要做,也该先给她做的,哼!

“甄四。你要给我表姐做面条吗?”

见初霞郡主微微抬起下巴,一副别扭样子,重喜县主清淡淡笑着:“嗯,等甄妙去公主府小住,我请她做。”

“小住?好端端去公主府小住做什么?表姐的生辰已经过了吧?”

就是小住,也该在永王府小住嘛,王府可比公主府大多了。

这样想着就拿一双凤眼斜睨着甄妙,一副你不识趣,就不再搭理你的表情。

甄妙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情况?

重喜县主慢悠悠道:“我的生辰,过了也不打紧的。谁让甄妙和我家,有亲戚关系呢。”

悄悄关注这边谈话的众女心中一惊。

京城各家,哪家不是盘根错节的姻缘关系。

能被冲重喜县主亲口承认有亲戚关系,这是说甄四入了重喜县主的眼了吗?

特别是当日参加长公主举办的赏花会之人,心中更是有了计较。

她们可没忘了。当时甄家六姑娘想和重喜县主套近乎,被重喜县主当场驳了面子的情景。

“甄四,你跟我来。”初霞郡主抬了抬下巴。

甄妙冲重喜县主微微欠身:“县主,失陪了。”

重喜县主施施然站了起来,淡定无比的道:“无妨,我也去。”

甄妙……

到了凉棚外站定,初霞郡主双手环抱在胸前:“甄四。我要吃彩色面条!”

说着,还隐含得意的扫了重喜县主一眼。

甄妙猛地咳嗽一声。

郡主,您对着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这么傲娇,真的好吗?

重喜县主扶了扶鬓边的山茶花:“等会儿她们就要展示才艺了,表妹这样,不是要甄妙失去了展示的机会?”

甄妙嘴角一抽。

这样的机会。她还是不要了吧。

“呃,郡主,若是材料齐全的话,做彩虹面条还是挺快的。”

“那还不走。”初霞郡主冷哼了一声,抬脚先走了。

看着一脸淡定跟上的重喜县主。再看看凉棚里一群被撇下的小姑娘,甄妙忍住扶额的冲动,默默跟上了。

“没事,她们又不是展示给我看的。”初霞郡主往前走着,忽然来了一句话。

甄妙愣了愣,跟着进了小厨房。

被撇下的小娘子们果然还是按着惯例展示起才艺来。

丝竹之声传到另一处,赭衣男子皱了皱眉:“每次都是这些,听着都腻了。”

六皇子眼角微挑:“萧世子这么说,不知多少芳心暗碎了。”

萧世子咧嘴灿烂一笑:“六皇子,这话说您才对吧。”

罗天珵不动声色的喝着酒,心中却是低叹一声。

这位萧世子,不是最聪明的,偏偏却是最好运的,跟对了人。

二人各为其主,战场上不知交手多少回,最后的结果却是大相径庭呢。

再看一眼悠然自得喝酒的韩二公子,心中更是感叹。

这些人,前生是他的宿敌,今世呢?

六皇子声音突然传来:“说起来,你们这些人里,就罗世子有了未婚妻,怎么个个都在这傻坐着,走了,去凑凑热闹。”

身穿黄衣的小王爷也站了起来:“今日舍妹生辰,是该去敬她一杯薄酒,不然过后那丫头又要找我算账了。”

一行人绕过果林,远远看着。

“好像没见初霞啊。”六皇子说着,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

“重喜也不在。”小王爷状似无意的道。

罗天珵却是一眼就发现甄妙不在那里,唇不由紧紧抿了起来。

那个女人,难道又惹事了吗?

“罗世子是在担心吗?呃,甄四姑娘也不在。”六皇子眼角微挑,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六皇子说笑了。”罗天珵同样是云淡风轻的笑着,心中却有些不舒服。

六皇子关注的到底是他,还是甄四?

暗暗摇摇头。

他怎么越来越多疑了。

六皇子虽以风流闻名,这也只是他未登上宝座前迷惑他人的假象罢了。

至少他从不会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这样的他。又怎么会对臣子之妻有非分之想呢。

更何况,他们也没有什么接触。

“六皇兄,大哥,你们怎么在这里?”背后有声音传来。

几人都转了头。

就见初霞郡主三人站在一处。身后还跟着几个丫头。

“初霞,你这是——”六皇子笑吟吟的问着,目光蜻蜓点水般落到甄妙脸上又收回。

初霞指了指青鸽手中提的食盒:“做了些面条请你们吃的,本来去你们那了,倒没想到你们挺心急。”

小王爷无奈笑笑:“初霞,这不是想去向你祝贺一声么,谁知你们不在,好端端的去做什么面条?”

六皇子以手抵唇笑了笑:“是甄四姑娘做的吧?”

罗天珵又看六皇子一眼。

“在太妃那,有幸吃过甄四姑娘做过的饭。”六皇子解释道。

韩二公子淡淡一笑:“我想起来了,那日大哥从建安伯府回来。也对甄四姑娘做的面条赞不绝口呢。”

罗天珵听了六皇子坦荡的解释先是松了口气,可随后又觉得气闷,不着痕迹的瞪了甄妙一眼。

这个女人,莫名其妙的竟然给那么多人都做过吃食。

他,他翻了两次墙头了。连她倒的一杯茶都没喝过!

甄妙被瞪的莫名其妙,回瞪了一眼。

六皇子笑了:“看来罗世子和甄四姑娘有许多话说,这样吧,那边清净,二位先去好好聊聊,我们吃面条。”

罗天珵勾了勾嘴角,坦然道:“吃完面条再聊也不急。”

萧世子哈哈大笑。拍着罗天珵肩膀道:“罗世子,以后你想吃什么没有啊,还跟我们抢。”

罗天珵面上笑的云淡风轻,实则快抓狂了。

他吃口自己未婚妻做的吃食,就这么难么?

“走啦,吃面条去。”六皇子轻笑一声。“罗世子,甄四姑娘,慢慢聊,我们不急。”

初霞郡主犹豫了一下。

等吃完面条,她还想叫甄四去炸小狐狸形状的巧果呢。

“初霞——”六皇子淡淡喊了一声。

初霞郡主恋恋不舍的看了甄妙一眼。不情愿的走了。

“罗世子。”甄妙不冷不热打了招呼。

经过那一晚,她已经拿不准该用什么态度对他了。

这样,是最保险的吧。

对方要是态度好点,她就笑笑,对方要是还像以前那样没好气,她就保持这个表情。

简直是进可攻退可守啊。

甄妙正得意自己的机智,忽见罗天珵上前一步,脸上是温柔的笑:“甄四姑娘,别来无恙。”

甄妙蓦地睁大了眼睛。

她,她设想了他一万种表情,从没想过是柔情似水这一款!

这完全违背常理啊。

难道——他想求她,把阿鸾讨去?

看出甄妙眼中的警惕,罗天珵暗暗抽了抽嘴角,压低声音道:“甄四,你想要别人都知道,我不待见你么?”

“啊?”甄妙先是一怔,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几个小娘子走过,还往他们这个方向瞧着,顿时了然。

只是,也没必要在人前做样子吧?

甄妙不解的皱皱眉。

罗天珵笑得有些僵硬,声音却温和无比:“甄四姑娘,我们去那边走走吧。”

“嗯。”甄妙垂眸应了一声,心中垂泪。

怎么办呐,她的未婚夫,蛇精病貌似又严重了。

正文、第一百一十一章刺猬

二人并肩缓缓走着。

天高云淡,清风拂面,因为离得近,少女被风吹起的发梢甚至会拂动到男子肩头。

那些小娘子远远看了,只觉艳羡又难以心甘。

早知道这样算计,还能得了罗世子的宠爱,她们为什么不可以?

甄四,真是幸运的让人讨厌啊!

甄妙忽然觉得周身冷了点。

心道这男人,真会为她拉仇恨。

“那些你都不必在意。”罗天珵清澈的声音突然响起。

甄妙微微抬了头。

罗天珵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很快,你便是镇国公府的女主人,所以大多数无聊的人,根本不必理会。”

这女人脾气不是那么好,他可不想听到哪天她又和谁打起来。

这一世,无论是他,还是他的妻子,至少在外人面前要无可挑剔,不要再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他还做不到对她的信任和喜爱,至少外人面前,是能做到对她的尊重的。

而他的尊重,会为他们都减少很多麻烦。

甄妙狐疑的看着罗天珵的笑容,只觉这笑容假的让她想笑。

不过以后的日子,如果能维持表面的和平,她还是乐意之至的。

至少不用再担心哪一天,被蛇精病突然发作的未婚夫掐死了。

不对,难道他摆出这副柔情似水的样子,是为了以后万一失手对自己做个什么,方便洗脱嫌疑?

瞥见甄妙的警惕眼神,罗天珵嘴角挂的温和笑意僵了僵。

为什么这女人总有激起他怒气的本事?

“呵呵呵。”甄妙笑了笑,挪开了目光。

这时候还是不要挑衅好了,万一他当众给自己难堪,不也丢人么。

目光落到远处,惬意的叹口气。

真没想到永王府还有这么一个果园子,这时候正是瓜果压满枝头爬满地的季节。

他们站在这里。都能闻到阵阵果香,倒是比那些花香草香好闻多了。

然后甄妙眼睛蓦地睁大了。

那是什么!

“怎么了?”罗天珵挑了挑眉。

“我,我看到一只香瓜在跑……”甄妙呆呆的道。

罗天珵嗤笑一声:“甄四,你说什么胡话——”

呃。他也看见了!

那香瓜不但在跑,速度还挺快!

为什么每次和这个女人在一起,都有奇异的事情发生?

罗天珵忍不住多看甄妙一眼。

甄妙呆滞中多了一抹好奇:“罗世子,那个,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她觉得,要是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恐怕以后她梦里都是这只会跑的香瓜了。

和罗天珵在水中向她伸出手的噩梦交替进行。

好可怕……

甄妙打了个寒颤。

罗天珵犹豫了一下。

二人是未婚夫妻,这样一起走走并不出格,可要是一起跑进果园子里,难免让人有些不太愉快的联想吧?

“罗世子。你会睡得着觉吗?”甄妙眼睛黏在那只跑动的香瓜上问。

她才不相信强迫症患者见了这香瓜,不弄个清楚能睡得着!

“走!”罗天珵果断道。

“呃,我好像看到罗世子和甄四姑娘去果园那里了。”六皇子摸了摸下巴。

初霞郡主皱了眉:“甄四跑那里去干嘛?这个时节,正是蛇鼠多的时候,不行。我去喊她回来。”

这真的是重点吗?

六皇子默默抽了抽嘴角。

难道没人像他一样关心两个人一起钻果园的事儿?

“嗳,初霞,你过去不是打扰了——”小王爷话还没说完,初霞郡主已经跑过去了。

六皇子这才满意的笑了笑。

他就说嘛,他关注的才是正常的。

“走,我们也去看看果园有什么好玩的。”六皇子施施然起了身。

甄妙和罗天珵走过去,发现那只香瓜不见了。

说不见了也不确切。果园里随处可见掉落的瓜果,在它不跑的情况下,就分不出了。

“快看,在那里!”甄妙搜寻半天,发现一只香瓜在动,抬脚跑去。

就见一个墨蓝色身影在半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俯冲到那里。

紧接着听到一声闷哼,罗天珵站了起来。

甄妙跑过去,一脸兴奋的问:“抓住了?”

罗天珵脸色发黑,没有说话。

甄妙目光落到他手上。

只见香瓜下,一只小刺猬拼命挣扎着。那慌乱的模样煞是可爱。

甄妙嘴角弯了弯,拼命压抑住想笑的冲动,打量着那小刺猬:“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小刺猬没受伤吧?”

罗天珵气的嘴唇一抖。

她竟然还关心这小刺猬!

“抱歉,手太粗,把它硌伤了也不一定。”罗天珵没好气的说着,一松手把小刺猬丢到了地上。

小刺猬落地后打了几个滚,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甄妙盯着那小刺猬,这才发现有几处的刺已经秃了。

福至心灵的抬头,呃,果然,那些掉了的刺都在某个倒霉蛋手心上呢。

已经有细密的血珠滚落出来。

“罗世子,你受伤了。”

“无妨。”罗天珵就这么直接一一把刺拔掉,拿一方帕子随意擦了擦手心。

甄妙皱了眉:“这样不行。”

说着抓住他的手,仔细看了下。

“刺猬的刺虽然没毒,但上面有许多脏东西,不处理一下要感染了就糟糕了。”

“不要小题大做了。”罗天珵试图挣开手,神情有些别扭。

甄妙却没注意,认真道:“这可不是小题大做,总之小心点没坏处。”

她跟他解释不了细菌什么的,但既然碰上了,逼着他消毒还是能的。

“罗世子,你们这是——”

六皇子一行人出现,站在他们的角度,只看到二人靠的极近。还两手相牵。

六皇子眼底闪过晦暗不明的神色。

罗天珵一下子甩开甄妙的手,淡淡道:“遇到点意外,没什么。”

“郡主,能不能找些盐水和烈酒来。还有纱布。”

“你受伤了吗?”初霞郡主走向甄妙,瞪了罗天珵一眼。

没见过这么笨的男人,连自己未婚妻都保护不好。

甄妙摇头:“不是我,是罗世子,呃,他的手被刺猬扎了。”

众人目光都向罗天珵手望去,俱是一副古怪神色。

“咳咳,罗卫长,没想到你还挺体贴,是要抓一只小刺猬给甄四姑娘么?”六皇子难掩笑意的问。

罗天珵冷着脸没说话。

甄妙解释道:“不是的。是我和罗世子同时看到了会跑的香瓜,结果他速度比我快……”

罗天珵气的眼前发黑。

这个女人,她不开口会死吗!

“哈哈哈——”众人实在控制不住,大笑出声。

这一笑,距离无形中拉近不少。

众人一起离开果园。有侍女把甄妙要的东西送来。

甄妙用纱布浸了盐水擦拭:“罗世子,有些疼,忍着点。”

罗天珵已经气的不想和她说话了,薄唇抿成一条线。

六皇子笑道:“甄四姑娘放心,罗卫长日日苦练,这点小伤小疼算不了什么。”

甄妙抬眼,见罗天珵一副默认的表情。理解的点了点头。

然后,抓着他的手按入了盛酒的大碗中。

罗天珵……

熟练地包扎好,甄妙笑笑:“行了。”

一直安安静静的重喜县主突然开口:“甄妙,你这包扎方法很特别,看起来结实又美观。”

甄妙沉默了。

前世,她喜欢一个人到处跑。特意报过那种急救培训班的,也多次派上用场。

这辈子,恐怕要一直窝在后宅那片方寸之地了。

见她没有多说,众人识趣的没有再问。

罗天珵看着包扎好的手,深深看了甄妙一眼。

宴会总算结束。没再发生别的变故,甄妙长舒一口气,辞别了初霞郡主等人,乘了马车回府。

哒哒的马蹄声靠近,甄妙掀了帘子。

“罗世子?”

“多谢了。”罗天珵神色有些别扭,举了举包扎的手。

“罗世子客气了。”甄妙笑了笑。

之后二人无话,罗天珵一直骑着马走在马车旁。

甄妙觉得有些纳闷。

她可不认为这人对她依依不舍了。

“罗世子有事?”

甄妙这些日子养好了,气色舒展,脸颊红润,浅浅笑着有酒窝隐现,看着格外喜人。

罗天珵思绪却飘远了。

他记得清楚,前一世就是这个月,温氏投缳自缢了,他们的亲事又推迟了三年。

如今那个原本怀孕抬了姨娘的女子虽然被发卖了,但据他所知,甄三老爷和温氏闹得很僵,谁知会不会哪次吵架,温氏就想不开了呢?

如果婚事再推迟三年,他会有种噩梦重现的感觉。

“罗世子?”

罗天珵回过神,勉强笑了笑:“甄四姑娘,上次张太医说你体内有寒气,要好好养着。如今天气转凉正是易感风寒的时候,还是少出门的好。”

“呃。”甄妙呆呆的点头。

只觉天上下红雨了。

他这是关心她吗?

知道她有些误会了,罗天珵也觉得尴尬,咳嗽一声道:“我这段时间要去房县一趟,若是有什么事要帮忙的,你就传信到国公府,找一个叫半夏的小厮。”

“呃。”甄妙继续点头,忽然眼前一亮,“罗世子要去房县?”

“嗯。”

“那可不可以请你打探一户人家?”

“什么人家?”

“长庆伯府五太太的娘家,据说是在房县,我想拜托罗世子打听一下那家风评如何,特别是他家适龄的公子。”

“嗯?”

见罗天珵皱眉,甄妙犹豫了一下道:“这个还望罗世子保密。是长庆伯府五太太想替娘家侄儿说亲,求的是我表姐。所以——”

罗天珵点点头:“好,我明白了,有消息了立刻告诉你。”说完冲甄妙抱抱拳,纵马远去了。

甄妙回了府,却发现府中气氛格外阴沉。

正文、第一百一十二章早产

甄妙压抑着心头不安,提着裙角往宁寿堂走。

天已经转凉了,因在初霞郡主的生日宴上喝了几口果子酒,又和罗天珵一道捉了小刺猬,她脸颊还是红扑扑的,额头沁了细密的汗珠,被风一吹,就是一股冰凉。

如今天色黑得早,明明酉时未至,天就昏暗暗的,远处青云翻滚,沉甸甸的坠下来,无端让人压抑。

甄妙瞥了一眼宁寿堂端庄肃穆的黑色檐角,暗暗吸了口气。

月洞门旁,竟然没有守门的丫鬟。

反倒是几个小丫头站在青石台阶旁,凑在一起不知说着什么。

甄妙径直走了过去。

这才有小丫鬟发现,慌忙行了礼:“四姑娘。”

“白芍呢?”甄妙脚步没停,往里面走。

“白芍姐姐跟着老夫人去了青莲居。”小丫鬟神色不安的道。

甄妙只觉心咚咚跳了几下。

青莲居是大哥甄焕和虞氏所住的院落,如今正是将用晚膳的时候,老夫人不呆在宁寿堂,怎么会去了那里?

便是有事,也该是传唤人过来才是。

难道——

想到某种可能,甄妙脸色微变,沉声问道:“老夫人因为何事去了那里?”

自住进宁寿堂的碧纱橱,甄妙在小丫鬟们眼中性子是极好的,大多数时候都是笑眯眯的,出手还大方,所以她们这些人是顶喜欢这位主子的。

猛然见到甄妙沉脸的模样,小丫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到底何事?”甄妙暗暗提醒自己莫慌,缓了缓语气。

“是,是大奶奶,她滑了一跤,发作了——”小丫鬟结结巴巴的说了出来。

“什么?”甄妙脸上血色一下子褪尽了。

虞氏至今怀孕不过七个多月,就发作了,那——

甄妙再顾不得其它。带着阿鸾和青鸽匆匆赶往青莲居。

宁寿堂离青莲居颇有一段距离,甄妙提着裙角跑得飞快。

一路上,竟是连下人都没遇到几个。

昏暗天色中,伯府静悄悄的。心中不安就如正在酝酿惊雷的乌云,越堆越多。

甄妙跑的更急了些。

脚尖一下子踢到一块石子上,疼的哎呦一声蹲了下来。

“姑娘,怎么了?”阿鸾忙蹲下身查看。

露在裙角外面的平底竹青色绣喜鹊登梅绣鞋,脚尖的位置快速渗出了一抹殷红。

那抹殷红越来越大,很快与绚丽的梅花融在一处。

“姑娘,您脚受伤了!”阿鸾小心翼翼的去给甄妙脱鞋。

甄妙摆摆手:“阿鸾,先别管它,快扶我去青莲居。”

“姑娘——”阿鸾迟疑了一下。

脚尖已经是流了血,若是不及时处理。等血渍粘到鞋面上,到时再取下恐怕要吃苦头了。

可看甄妙坚定的神色,还是低叹一声,伸手去扶她。

“姑娘,我来背你。”青鸽俯下身把甄妙捞了起来。跑起来竟不比她一个人跑的慢。

甄妙伏在青鸽宽厚的背上,觉得特别稳当。

不多时到了青莲居,甄妙看得眼睛突突直跳。

院落里已经站满了人,都是各房的丫鬟婆子。

“四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温氏身边的大丫头画壁见甄妙这样子,骇了一跳,忙迎了上来。

“不小心伤了脚。没大碍,我母亲呢?”

“老夫人,三房太太们,都在屋子里。”画壁说着领着甄妙往屋里去。

进了堂屋,屋内同样站满了人。

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的如外面的天色。

蒋氏还算镇定。坐在一旁宽慰着老夫人。

温氏眼睛都是通红的,见甄妙被背着进来,亦是吓了一跳。

“妙儿,你这是怎么了?”

甄妙把缘由说了一遍,忙问:“娘。我大嫂如何了?”

温氏手一抖,脸色越发惨白:“发作了,正生着呢,也不知道孩子保不保得住——”

说到这拿着素纱绣如意纹的帕子拭着眼角,啜泣起来。

“好了,温氏,妙儿还是姑娘家,你和她说这些做什么?”老夫人面色不悦的发了话,“白芍,带四姑娘去隔间把脚伤处理一下。”

“是,老夫人。”白芍走过来扶甄妙。

“白芍姐姐带路,我背姑娘过去。”青鸽脸不红气不喘的道。

进了隔间,青鸽把甄妙放到美人榻上,白芍亲自蹲下来替她脱鞋。

“白芍姐姐,我来吧。”阿鸾柔声说着,也蹲了下来。

“姑娘也是我的主子,我来是一样的,阿鸾,你去吩咐外间的丫头,打盆热水来,还有剪刀和药膏,一并让她们送来。”

阿鸾低低应了声是,走了出去。

白芍轻手轻脚把鞋子褪了下来,饶是如此,因为血渍已经干了,血肉和鞋子粘到一处,甄妙还是疼的皱了眉,却没吭声。

白芍看着雪白袜子上一片暗红,抿了抿唇。

阿鸾和青鸽,到底还是资历浅了些。

便是天大的事,也不该由着姑娘这样跑。

姑娘家金贵,若是碰了伤了哪里落下疤,那可是了不得的事。

紫苏虽然严肃沉稳,却是面冷心热的,对她们太放纵了些,看来以后,说不得自己来当这个恶人了。

白芍自打动了自梳的心思,就明白将来这一辈子,就是靠着甄妙活着了。

以往那些八面玲珑的好人缘,她都可以不要,只要姑娘安好就是最重要的。

“白芍。”甄妙突然出了声。

“姑娘?”白芍抬头。

甄妙勉强笑笑:“你别怪阿鸾和青鸽,是我太心急了。虽然赶来这里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但不早点赶到这里,心就一直揪着。你跟我好好说着,大奶奶好端端的怎么会滑倒的?”

白芍这才把自己知道的说了。

甄妙听了就蹙了眉。

虞氏竟然是在花园子里的池塘边滑倒的。

那池塘里养了几尾锦鲤,虞氏自月份大了,每日早晚都去花园子里散步,最喜欢去那喂鱼的。

只是那池塘围了白漆栏杆,周边更是铺了鹅卵石的小径。虞氏又不是粗心的人,按理说不会莫名其妙就跌一跤的。

“老夫人后来派人去查了,那鹅卵石缝里撒了菜油。”

甄妙听了心里一跳。

虞氏怀了七个多月的身孕,若这次不是意外而是人为。就太让人愤怒了!

“可是查出了什么人撒的?”

白芍摇摇头:“大奶奶这一跤摔得不轻,之后就忙着请大夫稳婆了,老夫人虽派了人查,可花园子里人来人往的,又从哪里查起呢?且如今主子们都揪心大奶奶的情况,也不可能有心思查什么。”

此时阿鸾带着两个小丫头进来,半跪着给甄妙处理脚伤。

甄妙却丝毫觉不出脚痛,只觉心里发寒。

目光移向窗外,正看到窗下一口景泰蓝的大缸,里面养的莲花已经开始枯败。荷叶半黄半绿,大多已经残损,水面飘荡着掉落的荷花瓣和不知哪里落下的枯叶,显得格外凄清。

一声惊雷乍响,雨点就令人措手不及的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珠滴滴答答的溅落到大缸里。残花败叶跟着突起的波澜晃了晃。

甄妙看了心中更加烦闷,别开了眼。

这伯府看着一派祥和,实则又有多少人面兽心的玩意儿隐在暗处。

伺机咬上人一口,就是血淋淋的疼。

虞氏这事,明显是有人暗中算计,只是正如白芍所说,花园里人来人往。普通的菜油,根本无从查起。

甄妙并不擅长这些,却有敏锐的直觉,直接落到事情的根本上。

证据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隐在暗处的人。

若是不揪出来提防着,恐怕将来还会有大麻烦。

不。已经是大麻烦了。

虞氏早产,这孩子恐怕活不成的,说不定连大人也——

甄妙不敢再想下去。

到底谁要算计虞氏呢?

他们这一房就甄焕一个男丁,不存在妯娌间的拈酸吃醋。

老夫人自然是乐得看儿孙满堂的。

那么就是大房和二房了。

李氏刻薄,多年无子。但若说仅因为这个就出手害侄媳妇,却有些说不过去。

损人不利己。

至于蒋氏,就更犯不着了。

甄妙便想到了一个人。

三姑娘甄静。

那次浸了血红花的绣线的事,可就是她的手笔。

只是自打那次在花园里偶遇了甄静,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事后她留意了一下,甄静再没从大夫人蒋氏的明华苑出来过。

无论甄静被移去明华苑是什么原因,都说明大房那边把她看的更严了。

按理说她没有出手的机会。

甄妙死死皱着眉,剥茧抽丝般分析着,却觉得像一团乱麻,理不清。

若是二姐在就好了。

“姑娘,好了。”白芍道。

甄妙用一只脚站了起来:“扶我去堂屋。”

“四丫头,你脚伤了,就在隔间好好歇着吧,这里不用你守着了。”一进去,老夫人就开了口。

甄妙早察觉,甄冰姐妹也是不在的,想来是觉得生产这种事情,不想她们小姑娘跟着参合。

“祖母,孙女实在放心不下大嫂,去了别处心里更不安,您就让我守在这里吧。”

老夫人想了想,点点头不再多言。

室内一片沉默,室外的雨声却更响了。

哗哗的如水泼般往下倒,直看得人心里发怵。

甄焕笔直的站着,拳头捏的死紧,一直望着廊庑的方向。

一个丫鬟冲了进来,嘴唇都是哆嗦的:“老夫人,不好了,听稳婆说,大奶奶昏过去了!”

石破天惊,甄焕猛然冲了出去。

正文、第一百一十三章添丁

老夫人再也按捺不住,健步如飞的走了出去。

反倒是其他人在短暂的惊惶后,如梦初醒般跟了上去。

“姑娘,婢子背您去。”没等甄妙吩咐,青鸽就俯了身,熟练的把人背了起来。

生产乃污秽之事,虞氏被安置在了西梢间。

里面半点动静皆无,甄焕被虞氏的贴身丫头玉儿死死拦住:“大爷,大奶奶在里面生产,您可不能进去啊!”

甄焕急得恨不能抬脚把门踹开,奈何玉儿死死拦着,脸色铁青一片。

“浩哥儿,你这是成什么样子,给我镇定点,你若是再沉不住气,让屋内的虞氏怎么办?”老夫人重重敲了敲拐杖。

“祖母,倩娘她,她恐怕——”

看着甄焕死咬着唇,整个身子微微发抖的样子,伏在青鸽背上的甄妙暗叹了口气。

大哥和大嫂,少年夫妻,难得的情投意合,若是大嫂真出了事,她实在不敢想大哥会怎么办?

“稳婆怎么说?”老夫人深吸口气,强自镇定下来问玉儿。

玉儿惨白着一张脸道:“大奶奶脱力昏了过去,稳婆问……问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正说着,门旋风般打开,虞氏身边另一个大丫鬟翠儿急慌慌道:“大奶奶醒来了,稳婆问还有没有上好的参片,拿来给大奶奶含着。”

“阿绸,拿了我的牌子去库房,取最好的那支人参来。”老夫人高声道。

“祖母,先前皇上赐了孙女一株百年的老山参,那个想必效果更好。青鸽,你脚程快,速去取来。”甄妙示意青鸽把她放了下来。

对甄妙的话,青鸽向来是不打折扣的执行,忙应声是,飞快出去。

瓢泼大雨就这么倾倒在她身上。瞬间把衣衫浇透,显得身形更宽大了些。

青鸽脚步却是稳当当的,渐行渐远。

“还不快去给四姑娘搬把椅子来。”蒋氏吩咐道。

雕栏亲自搬了一个锦杌过来:“四姑娘,您快坐下。”

甄妙脚疼不能沾地。也不客气,忙坐了下来。

“老夫人——”玉儿欲言又止。

一直浑身发抖的甄焕猛然喝道:“问什么,当然是保大人,你再这么拎不清,赶明儿爷提脚卖了你!”

玉儿依然望向老夫人,嗫嚅道:“大奶奶临昏迷前,说要保住孩子……”

老夫人拢在袖中的手摩挲着甄妙孝敬的那串十八罗汉的佛珠手链,皱眉道:“大奶奶是疼的糊涂了,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家,哪有留孩子弃大人的道理?莫要听她胡言。还不快进去伺候着!”

“是,是!”玉儿脸上喜色一现,转头又冲了进去。

“姑娘,人参拿来了!”青鸽从雨帘里冲进来,浑身湿漉漉的。很快红漆木板上就淌了一汪水。

翠儿忙上前接过,连话都未顾上说,转身就进了屋。

屋内,虞氏断断续续的喊叫声传来。

忽高忽低的,伴随着隆隆的雷声,令人听的心惊肉跳。

明明时辰还不算晚,天色却黑透了。乌云浓的像泼墨似的,大雨没有停歇的意思。

众人站在门外廊庑上,风雨灌进来,都觉浑身发冷。

“老夫人,依儿媳看,您还是回堂屋候着吧。这样的天儿,若是受了寒,可怎么是好?”蒋氏接过雕栏手中烟紫色缀金线球的披风给老夫人披上。

李氏见状暗暗撇了撇嘴。

就她惯会装好人!

要她说,不过是孙媳妇生产,做祖母的还要守在这?

哪个女人没生过孩子?

这可倒好。老夫人不走,连累的她们也只能守在这里吹冷风。

幸亏冰儿玉儿没过来。

李氏想着,就跟着劝了一句:“老夫人,大嫂说的是,咱们不如先回屋等着吧。”

老夫人摇摇头:“虞氏这是头一遭,又才七个月,我哪放心的下,还是再等等吧,应该也快了。”

说到这深深叹息一声。

虞氏折腾这么久,已经力竭昏过去一次,如今含着参片,不出意料很快就有结果了。

要么是力竭一尸两命,要么就是熬过去。

其他人显然也想到这一点,都噤了声。

温氏压抑不住的哭泣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老夫人心烦意乱,并没有喝止。

蒋氏叹口气,吩咐玉砌:“去取几件披风来给主子。”

已经换好干净衣裳的青鸽却和白芍一道来了。

一人提了茶碗、托盘等物,一人提了一个雕鱼跃龙门的长嘴铜壶。

老夫人看过去。

甄妙解释道:“青鸽去换衣衫时,我让她借用小炉子熬了一壶姜糖水,祖母你们每人喝一碗,驱驱寒气。”

老夫人眼底微暖。

蒋氏更是深深看了甄妙一眼。

为了知道虞氏的情况伤了脚,可见她心中是真的急切的,可这种情况下还记得吩咐丫鬟烧姜糖水,这份沉稳却是难得了。

看一眼哀泣的温氏,蒋氏暗暗摇摇头。

也不知温氏是哪来的福分,一对女儿一个比一个压得住场面,竟是没有一个像她的。

想起自己的长女甄宁,那点感慨又压了下去。

才接到长公主府那边的消息,宁儿竟然查出了身孕,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虽说还不到三个月,按理是不能对人说的,可她是宁儿的亲生母亲,这事自然是不能瞒着她的。

只是要等满了三个月,才正式向伯府这边报喜了。

听着室内传来虞氏忽高忽低的嘶叫声,蒋氏心渐渐悬了起来。

自古这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若是宁儿也有个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这样一想,不由心中念佛,祈祷虞氏平平安安的,算是给长女祈福了。

室内,忽然传来虞氏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紧跟着就是一声炸雷。

这道惊雷仿佛平地而起。声音大的令人胆战心惊,竟是把虞氏的惨叫声都遮掩了大半。

甄焕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再也忍不住,扒开守在门口的丫鬟。抬脚就向房门踹去。

偏巧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猛然被打开了,甄焕收不住势头,一下子撞到了玉儿身上。

甄焕连连后退数步,玉儿惊呼一声跌坐到了地上。

“快把大爷拉出去!”老夫人扬声喊道。

再怎么关心虞氏,她也是相当传统的妇人,男人进产房,那可是大不吉利的!

两个婆子把甄焕拉住。

玉儿爬起来,又哭又笑的道:“老夫人,大奶奶生了。是个哥儿!”

“孩子如何?”老夫人脸色带了急切。

玉儿抹了一把泪:“稳婆说孩子虽瘦弱,但没有别的毛病,仔细些应该是无碍的。”

正说着稳婆走了出来,垂落的发已经湿透了,一缕一缕的贴在额头上。看着说不出的滑稽。

这时候,却没人有心思笑这个,目光都向她望去。

“恭喜老夫人,添了重孙。”

“孩子没事吧?”虽然玉儿说过了,老夫人还是不放心的又问一遍。

稳婆露出个笑容:“俗话说七活八不活,老婆子接生无数,依着经验看。只要贵府仔细调养着,应是无碍的。只是——”

“只是什么?”老夫人问。

“只是毕竟是早出生了两个多月,将来怕是体弱些。不过小少爷有福气,生在金窝窝里,定会平安到大的。”稳婆把隐忧点了一下,又说了吉祥话。

这结果。已经相当令人满意了。

老夫人露出半丝笑容:“赏。”

阿绸把早准备好的鼓鼓的素面荷包塞了过去。

稳婆眉开眼笑的收了,又说了一串吉祥话。

“大人怎么样了?”听说孩子无事,甄焕镇定了些,问道。

“大奶奶累得狠了,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甄焕这才松口气。等着里面收拾妥当好进去探望。

“老夫人,您看外面下了雨,我们都一身寒气还是别进去了,回去换身衣衫,等把虞氏和孩子挪到暖阁里再去探望如何?”蒋氏也露出了笑容。

七月早产都无事,这算是个好兆头。

她的宁儿,也会平平安安的。

“嗯。”老夫人点点头,暗道还是蒋氏想得周到。

再看一眼掩不住不耐之色的李氏和红肿着眼睛的温氏,不由叹了口气。

忽然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清脆的响声却让人心中一凛。

翠儿脸色煞白的跑了出来:“老夫人,不好了,大奶奶她下身流血不止!”

这一次,再没人阻拦得住甄焕,他狠狠推开婆子冲了进去。

产后血崩,这可是九死一生的事。

这个,稳婆就束手无策了。

“快,把纪娘子请来。”老夫人忙高声道。

纪娘子是乐仁堂伍大夫的妻子,并不坐馆,却是远近闻名的妇科圣手。

因为虞氏情况特殊,保险起见,除了稳婆,还花重金把她请了来,现今就在青莲居的花厅里候着。

一位衣着简朴,头包碧色绣兰花头巾的妇人提着药箱匆匆走来,冲老夫人略福了福就走了进去。

新出生的孩子被紧紧包裹好,送去了暖阁。

甄妙好奇的目光追随着,到底是连孩子的脸都没见着,失望之余,心又替虞氏悬了起来。

老夫人终于被劝着回了堂屋。

足足又过了近一个时辰,纪娘子才过来道别:“大奶奶福大命大,血是止住了,调养的药方小妇人也开了,一日喝上三次,连续喝一个月就应该能起床了。只是今后,大奶奶在子嗣上恐怕有些艰难。”

“什么?”啪的一声,温氏手中的粉瓷茶蛊跌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正文、第一百一十四章夜闻

建安伯府男丁稀少,甄妙这一代,目前统共只有甄焕和涵哥儿两个孙子。

当然三位老爷还不算老,还是能生的,可这就是说不准的事了。

甄焕是长孙,生下的哥儿早产不说,将来虞氏恐怕还不能生了。

这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落在众人头上。

首当其中的,就是老夫人和温氏。

“纪娘子,还有什么法子么?”温氏死死捏着帕子问。

纪娘子并不敢把话说死:“大奶奶年轻,好好将养着,说不定也是能养好的。”

这话的意思,众人都是懂的。

“劳烦纪娘子了。”老夫人因重孙平安而微微好转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都说人丁兴旺,这没有人丁,哪来的兴旺!

怎么伯府,竟一代比一代人丁凋零了呢?

阿绸拿了装赏银的荷包塞给纪娘子,撑着青竹面的油纸伞亲自送她出门。

等回来时,落在外面的大半肩头全湿了。

老夫人就命她去换衣。

主子们也重新换了热熏过的衣裳,一道去了暖阁。

甄妙因为腿脚不便,被老夫人打发回了宁寿堂。

她虽然心悬蒋氏和未见面的侄儿,到底是没奈何,吩咐阿鸾开了箱笼取了一只翠色通透的钗来,赏给青鸽。

青鸽挠了挠头,傻愣愣的问:“姑娘,非年非节的,您打赏婢子做什么?”

甄妙忍不住笑了:“你事情做得好,赏你还要过年过节么?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青鸽看着那碧透的钗没敢接。

“怎么了?”

青鸽捏了捏衣角,才道:“姑娘,婢子不想要这个。”

“嗯?”甄妙微讶。

端着脸盘帕子进来的小丫头们听了,手更是抖了抖。

“这钗太好了,不是婢子该戴的。”青鸽不善言语,吭吭哧哧道。

“既给了你。就是你该戴的。”甄妙叹口气。

这丫头,太憨厚了。

青鸽涨红了脸,差点哭了:“姑娘,您就饶了婢子吧。要是想打赏婢子,能不能,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甄妙好笑的问。

白芍更是啐她一口:“姑娘赏你的,还不接着,哪有和姑娘讨价还价的!”

被白芍一说,青鸽心中发慌,她又是个实诚的,一着急就闭着眼睛道:“能不能给婢子做一回四喜丸子吃?这钗太好了,戴在婢子头上,婢子连路都不知怎么走了。恐怕要见天扶着生怕它掉下来,那就没法给姑娘做事了!”

这话一出,满室皆静。

白芍嘴唇抖了好几抖,愣是没有说出话来。

甄妙噗嗤一笑,见她急得脸通红。知道说的是实心话,也不再难为这憨丫头,笑着应下来:“好,等我这脚好了,就给你做四喜丸子吃。”

过了一会儿,前头传来动静,想来是老夫人回来了。

甄妙忙让青鸽背着自己过去。

老夫人见了忍不住道:“你这丫头。幸亏有这么个丫鬟,不然这么闲不住,可怎么是好?”

“祖母,孙女还不是担心大嫂和侄儿嘛。您去看了侄儿吧,他怎么样?”

老夫人拿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点,看着就心酸。不过还有力气吃奶,倒是好的。”

能吃就说明能养活大。

甄妙跟着放了一半的心,小心翼翼的问:“那我大嫂呢?”

老夫人大有深意的看她一眼,才道:“人还睡得沉。纪娘子说的话,你小姑娘家不要到你大嫂跟前学。省得她忧心。”

“孙女晓得的。”甄妙心中叹口气。

如今甄焕不过十八岁,还未到弱冠的年龄,嫡妻不能生,连她这个宅斗白丁都明白,这对虞氏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愿,虞氏练过武,身体底子好,将来能调养好吧。

“祖母,那等明日孙女去看望一下大嫂和侄儿吧。”

“你伤了脚,还乱跑什么?”

“不是有青鸽嘛,祖母,您就答应孙女吧。”甄妙娇声软语的求着。

老夫人挨不过,点头答应下来。

甄妙这才又陪着老夫人说了会儿话,由青鸽背着回去。

外面大雨已经转成了毛毛细雨,却起了风。

斜斜吹进廊庑里,还是打湿了秋衫。

青鸽虽憨厚,心意反而越发实在,生怕甄妙淋湿了受了凉,加快了脚步。

“青鸽,慢点儿,不急,我还想多看看。”

青鸽不由四下张望。

天上别说月亮,就是半点星子都无,全被如墨的云遮蔽了。

廊檐下挂着的大红灯笼散发着柔和的红光,反倒衬得这夜色更加黑漆。

这黑咕隆咚的天,有什么好看的。

青鸽不明白甄妙的心思,却依了她的话,放慢了脚步。

甄妙侧头望着外面。

黑暗的院落树影稀疏,灯光不及的远处就是一片漆黑,像是一头看不见的凶兽,张大了黑洞般的嘴巴。

却有个人影深一脚浅一脚的小步跑来。

“青鸽,停下。”甄妙盯着看不清身形的身影。

因为太黑,只能凭着来人不断奔跑的动作看出她越来越近了。

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有像是从外面的人过来?

那人终于跑到了廊庑里,收了伞,见到不远处停着的甄妙眼前一亮,唤道:“姑娘——”

甄妙更诧异了。

叫她姑娘的,一般都是伺候她的丫头婆子,其他院的都是喊四姑娘。

这丫头,是沉香苑的?

只是因着不大熟悉,又隔着一段距离,甄妙就一时没有认出来。

等人跑进了,看清那张如花似玉的脸,尤其是眉心一点红痣,才恍然:“绛珠,你怎么过来了?”

绛珠这份容貌,比之阿鸾也是不差的。甄妙知道紫苏一直把她带在身边调教着,倒是还没怎么伺候她。

沉香苑大小丫鬟多了,各司其职,这还算是学徒的丫鬟。就没引起甄妙的注意。

如今大黑的天,还下着雨,她突然跑来足够令人诧异了。

“姑娘。”绛珠到了跟前,一股寒气扑来。

甄妙目光落在她身上,发现虽然打了伞,大半身子已经湿透了。

绛珠却显然没有顾忌这些,保持着施礼的动作道:“姑娘,婢子找您有要事禀告。”

甄妙皱眉看着绛珠挑剔不出一点毛病的动作,开口道:“回碧纱橱再说。”

在宁寿堂下人眼里,她算是老夫人看重的人。她院子的丫鬟来求见,自是放行的,可绛珠一个连三等还不算的小丫头跑来找自己,这事实在太古怪了。

进了屋子,青鸽把甄妙放到美人榻上。阿鸾端了热茶来。

甄妙接了热茶捧在手里,隔着袅袅白气望着眉目精致的小丫头,语气温和的问:“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来?”

绛珠面有难色的看了看白芍几人。

甄妙想了想,还是屏退了众人,抿一口热茶道:“说吧。”

她倒真是想知道,能有什么事。绛珠不先对紫苏讲,反倒迫不及待的来找她。

室内静默了片刻,绛珠突然跪了下来。

甄妙捏着青瓷茶蛊的手紧了紧,一言不发的盯着她。

绛珠伏在地上,声音轻灵恍若从天边传来:“姑娘,今早婢子贪玩。去了花园子。”

甄妙被这莫名其妙的话弄的有些发愣。

绛珠抬眼看了看甄妙,接着一字一顿的道:“婢子还去了花园子的池塘边——”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低呼。

青瓷茶蛊中的茶水洒了大半,都泼在甄妙的衣衫上。

好在甄妙手凉,这茶捧在手心早就变温了。倒是没有烫着。

“姑娘!”

甄妙拿了雪白的绢帕擦了擦衣襟,勉强压下了狂跳的心,定定望着绛珠:“无妨,你继续说。”

绛珠却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来。

素白的手,犹如最上等的美玉,莹润生光。

手心摊着的是一只小小的耳坠。

耳坠是银的,花样却特别,是蝙蝠的样式。

“这是——”

“姑娘,婢子在那里捡到了这个。”绛珠悄悄打量着甄妙的脸色,继续道,“婢子想着这银制的耳坠,恐怕是哪位姐姐的,样子又特别,丢了就可惜了,那里又人来人往的。就想着先带回去,若是听到哪位姐姐找坠子,再还给她。没想到没多久,就听到了大奶奶滑倒的事。”

绛珠说的话也有道理。

银制的耳坠,样式再特别也只能是丫鬟婆子戴的。

而丫鬟婆子对首饰再爱惜不过了。

“你也说了那里人来人往,怎么肯定,这事和大奶奶有关系?”甄妙眯了眼睛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小丫鬟。

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梳了两个包包头,围了一圈嫩黄色的碎小绢花,显得俏皮又青涩。

却头一次,在她心中印象深刻起来。

绛珠托着耳坠靠近了些:“姑娘,您看。”

小小的蝙蝠耳坠,在烛光的映照下,油光发亮。

这是——油渍。

绛珠继续说着:“婢子听了这事,急得不行,又恐告诉了紫苏姐姐给她惹祸,就直接来找姑娘,没想到姑娘出门去了,好不容易等着姑娘回来,又一直没有机会,这才这个时候过来。”

“怎么没有告诉老夫人?”甄妙挑了挑眉。

“大奶奶跌倒后,老夫人并各院的主子们都去了青莲居,婢子怕。”

怕什么,绛珠并没有说出来。

甄妙却是明白了。

连等级都没有的丫鬟,不知道凶手是哪个,又怎么敢乱说,要是被反咬一口是她做的,那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走,你跟我去见老夫人。”

正文、第一百一十五章探望

“四姑娘!”阿绸见甄妙又被青鸽背过来,身边还跟了个眉目精致的小丫头,骇了一跳。

“老夫人呢?”

“老夫人刚刚沐浴过,已是躺下了。”

“劳烦阿绸姐姐去禀告一下老夫人,就说我过来了。”

“四姑娘——”阿绸诧异的看着甄妙。

“多谢阿绸姐姐了。”甄妙竟是摆明了要见老夫人的样子。

这下阿绸不敢再说什么,匆匆进去禀告。

很快就见里面灯亮了起来。

“四姑娘,老夫人叫您进去。”

甄妙点点头,由青鸽背着进去。

绛珠紧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老夫人斜靠在绛紫色的引枕上,见了甄妙脸色是端凝的。

显然也料到,明知她睡下还要进来,甄妙定是有事的。

尽管猜不透第二次过来的小孙女到底何事。

“祖母,孙女是得知了一件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报给您知晓。”

甄妙早就想把算计虞氏的黑手找出来,有了这线索,自然不想放过。

只是她也明白自己没有合适的人手,能力有限,这事到底还是要靠老夫人。

“什么事?”

甄妙示意绛珠把用素白绢帕包住的耳坠捧给老夫人看。

又把绛珠的话说了一遍。

老夫人听得面色发青,暗暗吸了一口气才道:“好了,这坠子就放在这,天晚了,四丫头你快回去睡吧,这事儿,祖母自有计较。”

“嗯,那孙女就先回去啦。”甄妙干干脆脆的答应下来。

老夫人反倒有些意外,随后就为她的懂事而暗暗高兴。

知道什么该插手,什么不该管。是个有分寸的。

只是因为有自知之明而落了个有分寸评价的甄妙,再一次被青鸽背回去了。

老夫人沉下脸来:“阿绸,去叫大夫人来见我。记得别让人碰见了。”

“是。”被叫进来的阿绸躬身退了下去。

夜已深,雨虽小了。那股凉意却更重。

阿绸紧了紧衣襟,提着昏暗不明的灯笼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明华苑方向而去。

甄妙回了碧纱橱,因为脚伤不好碰水,简单擦洗了一下便躺下了。

窗外芭蕉被雨打的摇晃不止,在窗纱上投下雀跃的暗影。

甄妙收回目光,一旦安静下来,反倒觉得脚疼得厉害。

这一疼,就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的翻身,只听到青鸽时不时响起的呼噜声。

甄妙笑了笑。

这丫头,看来是累着了。

平日虽睡得死。却不打鼾的。

好在鼾声不大,她又本睡不着,听着这鼾声,反倒觉得心里安稳了许多。

也不知道明日,是风雨还是晴。

第二日。天放晴了。

阿鸾推开窗,清新的泥土伴着草叶芬芳的气息就扑进来。

甄妙轻轻吸了一口气,由丫鬟们伺候着洗漱穿衣。

前去请安,没有从老夫人波澜不惊的脸上发现任何端倪,甄妙又悄悄看了蒋氏。

若是不出意外,昨日那事,老夫人定会交给蒋氏处理的。

蒋氏似乎有所察觉。看了甄妙一眼,没有任何异常的冲她微微一笑。

甄妙心中不解,却也知道剩下的事不是她能管得了的了。

“四丫头,你脚受了伤,就好好在碧纱橱养着,这段日子不必来请安了。”老夫人笑着看了五大三粗的青鸽一眼。“不然你这丫鬟都该累瘦了。”

甄妙应了下来,因为老夫人昨日已经同意,还是由青鸽背着去了青莲居。

“四妹怎么过来了,脚上伤可还好?”甄焕说着视线落到甄妙脚上,又猛然想起虽是亲兄妹。毕竟男女有别,忙移开了眼睛。

甄妙却是认真打量着甄焕。

不过是一日未见,他下巴上的青茬就冒了出来,加上眼底重重的青色,显得人无比憔悴。

“大哥,我想去看看大嫂。”

“你大嫂如今还睡着。”

“那我便去看看侄儿吧。”

甄焕点点头:“嗯,我带你过去。”

暖阁里窗子关的严严实实的,还生了一个火盆。

一进屋就是扑面的热气袭来。

乳娘下榻行了礼。

甄妙终于见到了那个早产的孩子。

亲眼见了,才知道这孩子有多小。

如一只小猫似的躺在乳娘怀里,拇指不过葶子草粗细,没有一丝血色。

似乎是感觉到来了人,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甄妙原是想抱一抱的,真见了孩子的模样,却不敢下手了。

“大哥,哥儿取名字了么?”

甄焕勉强笑笑:“哪顾得上取什么名字,先雷哥儿叫着。”

说着目光落在乳娘身上,隐隐带着几分挑剔:“哥儿吃的怎么样?”

大户人家小主子的乳娘,都是早早挑好的,一般至少挑上两个,以应突发情况。

最好的,自然是生产时间和主母差不多,这样奶水充足又有养分。

可给雷哥儿预备的三个乳娘因为他的早产都没用上,只得匆匆挑了个府中孩子已有半岁的仆妇顶上。

甄焕便没那么放心了。

只等着那三个乳娘生产后,再选个好的替了。

这新顶上的乳娘显然是知道自己处境的,面对甄焕的目光就不由得战战兢兢起来,生怕哪里做错了,就丢了这份差事。

乳娘不仅吃得好,累不着,月钱还多,更有着奶大小主子的情分,一般来说将来给她养老都不为过,哪个不想抓牢了这份美差。

“四妹,纪娘子说孩子还太小,又不足,恐大人带了什么病气过给孩子,我们先出去吧。”

“嗯。”见了像小猫似的侄儿,甄妙心里也不好受,跟着甄焕走了出去。

一出门。就遇到了甄冰甄玉并温氏姐妹。

见了青鸽背上的甄妙,甄玉笑出声来:“哟,四姐,怎么你也成了孩子了。还要被人抱在背上?”

“六妹,四妹昨日伤了脚。”甄焕不悦的皱了眉头。

甄玉狐疑的打量甄妙几眼,这才作罢:“大哥,我们来看看小侄儿。”

“雷哥儿还睡着,身体又弱,几位妹妹的心意哥哥心领了,不如一起去花厅坐坐,喝几杯茶水。”

甄玉不乐意了:“大哥好偏心,明明四姐才跟你出来的,怎么她看得。同样是做姑姑的,我们就看不得?”

甄焕一时没了言语。

抛去甄妙是他嫡亲妹子不谈,单说昨日甄妙二话不说拿出那支万金难求的老山参,又带着伤脚过来探望,他也不能把人拒之门外。

至于甄玉几人。成群结队的,他确实怕吵到了孩子。

可这话却不好开口了。

“六妹何必为难大哥?”甄妙开了口。

甄玉冷笑一声:“四姐,那你刚才从哪里出来的?我们进去是为难,你就不是了吗?”

甄妙笑了:“就是因为我刚刚为难了大哥,见到雷哥儿才知道大哥的难处,这才不忍再见他为难了啊。都是做妹妹的,想必六妹也知道大哥的难处吧?”

甄玉这下子不说话了。咬了嘴唇。

她也不过是不服气争一争,说到底是同情甄焕的。

“大哥,好久没来你这儿吃茶了,可有什么好茶招待妹妹们么?”甄冰开口打了圆场。

“有上好的花茶,是前几日一位同窗送的,正好你们尝尝。”甄焕松口气。领着几人向花厅走去。

茶还没沏上,就有丫鬟来报:“大爷,蒋公子过来了。”

“呃,那把蒋公子请到偏厅去。”

昨日他们本都在国子监读书的,听说虞氏出了事。他匆忙跑了回来。

蒋宸虽跟着回来了,到底不好那个时候凑上来。

今日来探望,倒是意料之中的。

按说蒋宸一直住在府中,和甄妙几人见的也不少了,就是直接请进来一起喝杯茶也无妨的,可温氏姐妹在这里,却有些不便了。

招呼着甄妙几人喝茶,甄焕去见了蒋宸。

吹着茶蛊中舒展的花叶,甄玉笑了笑:“四姐昨日不是去赴宴了么,好端端怎么把脚弄伤了?”

“跑得急了些,碰着了。”甄妙不愿多提。

因着耳坠的事,更是没有闲聊的兴致。

甄冰却自从听到蒋宸来后,心思就有些恍惚了。

那日听了甄妙的劝,她也明白自己这样没有什么好处。

可那份心思,岂是说收回去就收回去的。

到如今,她不敢再求太多,只要偶尔的见上那么一面,就是极好的。

温雅涵对甄妙始终淡淡的,对其他人更是疏离了,客气有礼的寒暄完,就不想多说,省得让人误会上赶着巴结。

温雅琦年纪小,见几人都不说话,到底没敢胡乱开口。

一时间室内静静的,只剩下茶香萦绕。

等茶可以喝了,几人饮尽,也就心照不宣的起了身出了花厅的门。

一出去,正见到甄焕伴着蒋宸往外走。

“几位妹妹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大哥这里只有茶,又没有点心,等大嫂好了,我们再来玩。”甄玉打趣道。

目光不着痕迹落到蒋宸身上,见他却只望向甄妙那里,不由替甄冰不平起来,冷哼一声。

蒋宸向几人打了招呼,忍不住问:“四表妹这是怎么了?”

“脚不小心踢到了石子上。”

“四表妹又甩鞋子了?”蒋宸下意识的问道,随后反应过来说了什么,脸轰得红了,几乎是狼狈的落荒而逃。

甄妙却早忘了自己曾经干的好事,伏在青鸽背上,舒舒坦坦走了。

正文、第一百一十六章世子的邀约

因着雷哥儿早产,洗三礼没有办,只打发人去虞氏娘家和甄宁、甄妍并几处近亲那送了红鸡蛋。

第三日,甄宁遣人送来了一些珍贵药材,甄妍则是亲自登门了。

从青莲居出来,就窝在宁寿堂里陪老夫人说话。

“祖母莫要担心了,我看雷哥儿吃奶的力气不小,定会长得白白胖胖的。”

老夫人点点头:“可不是,能母子平安已经是佛祖保佑了。只是雷哥儿体弱,禁不起折腾,不办这洗三礼,虞家心里恐怕会有些想法。”

甄宁体贴的替老夫人捶着腿:“我看虞夫人倒是挺面善的,再者说她是真心心疼雷哥儿,不该计较这个,等满月时再好好办就是了。”

“二姐,到时候你这做二姑的可不能小气。”甄妙坐在一旁,笑眯眯的道。

甄妍白她一眼:“知道你财大气粗,还显摆,是不是讨打?”

正说笑着,阿绸进来禀报说虞夫人带着两个儿媳过来了。

老夫人忙让人进来。

甄妙悄悄打量着。

虞夫人看起来倒是和大夫人蒋氏年纪差不多,一双眼睛大而有神,可能是为虞氏忧心,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跟在她后面的两个年轻妇人,一个穿了条茜素青色的挑线裙,一对翡翠坠子随着走动一晃一晃的,衬得人温婉端庄,另一个则穿了对襟的竹纹上衫配一条石榴裙,浓眉大眼,竟是有几分英气。

互相见了礼,阿绸奉上了香茗和点心。

虞夫人先喝一口茶,不由赞道:“好茶,喝着怎么有股说不出的清香味?”

老夫人笑了:“前些日子五丫头和六丫头采了荷花瓣上的露珠,存了一罐子水送了来。”

“可是李夫人的一对双生女儿?上次见还是两个孩子呢,如今竟如此风雅了。”

“什么风雅,小丫头闹着玩罢了。”老夫人不以为然的道。

坐在虞夫人下首浓眉大眼的少妇却是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甄妍看在眼里。微微一笑。

虞夫人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轻咦了一声:“这糕点倒是更特别,比寻常的桂花糕味道浓郁不说,还没有那么甜腻。不知是哪家点心铺的?”

老夫人这次笑得有些得意,瞥了甄妙一眼:“我家四丫头就喜欢鼓捣这些玩意儿,知道我不喜太甜的,特意做的,让虞夫人见笑了。”

若说刚才见礼,虞夫人对甄妙二人的称赞不过是妇人交际之间的客气,现在却多了几份诚意了:“老夫人几位孙女,一个比一个兰心蕙质,真是让晚辈艳羡。”

老夫人又客气了一番,知道虞氏不可能只为了寒暄几句。就把甄妙二人支开。

回了碧纱橱,甄妙一下子抱住了甄妍胳膊:“二姐,我可想你了。”

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甄妍哭笑不得:“四妹,你这眼见着就及笄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好端端还把脚弄伤了,进出都要青鸽背着。”

“二姐嫁人不过个把月,就长大了?”甄妙悻悻放了手。

甄妍脸上一红,随后正了脸色:“我且问你,大嫂七月产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氏前三个月虽然害喜的厉害,可大夫定期问诊。怀的是极稳当的,好端端早产,要说这其中没事,她是不信的。

甄妙也不瞒她,把包括绛珠捡到耳坠的事都一股脑说了。

甄妍气得拍了拍茶几。

粉彩茶蛊的盖子跳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定是和甄静有关。”

甄妙摇摇头:“三姐早被拘在了大伯娘院子里。就算有心,也无力啊。”

甄妍抿了抿唇,目光落到窗台上玻璃鱼缸处。

几条彩鱼儿游得正欢,只是游到鱼缸边缘,还没碰了壁就又游回了。显然是不知道碰了多少次壁得出来的经验。

便是这没有灵智的鱼儿,也知道不做无用功呢。

甄妍勾起唇角,讽刺的笑了笑。

“四妹,我只说和甄静有关,并没有说一定是她。”

甄妙睁大了眼,有些茫然。

甄妍心中一叹。

她这个傻妹子,将来到了镇国公府可怎么办!

“四妹,你一直忽略了一个人。”

“谁?”

甄妍不语,用手指沾了茶水,在茶几上写了个“岚”字。

甄妙盯着那个“岚”字好半天,恍然大悟:“岚姨娘?”

甄妍差点吐血:“四妹,你反应还能再慢点吗?”

甄妙不好意思笑笑:“二姐,我从没想过她一个姨娘竟有这么大能耐,你怎么一下子就想到她了呢?平日里,我脑子里就没有过她这号人。”

“四妹,你可是因为当初轻易发落了婉姨娘的事,就没把妾当回事儿?”

“这倒没有,只是岚姨娘平日低调得很,我甚至连她长相都没多大印象,且前几日大伯娘说她也病了呢。”

甄妍冷笑一声:“四妹,你记着,这妾,说她是个玩意儿,她就是个不值一提的玩意儿,可要是坏起事来,也能狠狠咬人一口。这岚姨娘倒是个人物,除了大房,别人谁能轻易想到这个人?这就是她的厉害之处!”

“二姐,你更厉害。”甄妙崇拜的看着甄妍。

甄妍嗤笑一声:“不是我厉害,是那红色绣线的事给我提了醒罢了。现在想想,那事可能是甄静做的,也可能是岚姨娘做的!眼见的结果,本就不一定是事实!”

甄妙默默替甄妍重新添了一杯茶水。

甄妍端起来喝了,耐心教导甄妙:“有的时候看一件事,不单要只看这一件事,而是要前后连起来看,左后连起来看。这前后不必说,左右呢,比如你猜测这事最可能是某人干的,那便要把和他相关的人物都列出来想一想,说不定就有新的思路了。”

甄妙受教的点了点头。

“你且看着吧。既然有了你那小丫鬟的耳坠为证。大伯娘不是吃素的人物,不出两日就会有结果的。岚姨娘,这次恐怕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甄妍是出嫁女,不好留的太久。姐妹二人又一起去温氏那里陪着说了半下午的话,就打道回府了。

甄妙窝在碧纱橱里,有些怏怏的。

她果然是不擅长这些事儿,真捉急啊!

心头闷闷的睡了过去,醒来阿鸾伺候着净了面,拿了个梳子:“姑娘,婢子给您梳头吧。”

甄妙单脚跳着坐到梳妆镜前,朦胧的睡眼陡然睁大,死死盯着额头上的几颗红痘痘看。

阿鸾注意到了,劝慰道:“姑娘别急。可能是上火了。”

甄妙看着碍眼的痘痘眯了眼。

阿鸾再劝:“姑娘少吃肉和辛辣的,多吃清淡的就好了。”

甄妙差点泪流满脸。

喂,这是劝慰吗,这纯粹是往她心口插刀!

日子过的已经够烦闷了,还不能吃肉。不能吃辣,那活着还有什么趣味!

其实她们这个年纪,脸上长痘痘是再正常不过的,只是丫鬟们本来油水就少,姑娘们个个爱惜容颜,没人像甄妙这样不忌口,自然就好多了。

甄妙虽不是特别重视容貌。可这几个痘痘太碍眼了点儿,且一旦开始起,以后就像野草似的,一茬接一茬,割也割不完。

一想到从此以后顶着一张痘脸,甄妙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也是个女人好么!

可要是从此只吃清淡寡味的。那又真的要她命,思来想去,想到了甄太妃教的那个美白肌肤的方子。

甄太妃可是说得明明白白,这方子坚持用了,不但能令肌肤胜雪。还会光滑如缎,总之一句话,谁用谁知道。

想想那方子的麻烦程度,还有败家程度,甄妙想了又想,还是一拍桌子定了下来。

麻烦便麻烦吧,反正她都能接受一天梳两千下头发了,不就是换着花样洗澡嘛!

至于银钱,她现在正是手头宽裕的时候,也不缺。

一旦决定了,甄妙便提笔写了方子所需的各种材料让人去采买,只是每样材料都要了同样的分量,省得把方子漏了出去。

事情交给白芍去办,还没到晚膳的时候,就已经全买了回来。

甄妙脚还不能碰水,便让她把药材都仔细收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前院那边送来了一封信笺。

甄妙看了罗天珵的署名,想起拜托他的事儿,忙打开来看。

看完却无奈的撇嘴。

这人,竟什么有用的都没说,只约她到怡然居一见。

怡然居是京城有名的茶楼,非富贵不能进,因为清净安全,一些女眷偶尔也会去那里吃茶的。

府里出了这些事,甄妙倒是想出去透透气,只是她这脚却是哪里都去不成了。

再者说,他们好像还没那么熟吧,约会什么的真让人不好意思。

写了封回信,告知对方她脚伤了,出不去,要是有什么话直接给她回信就好了。

可是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回信。

甄妙气的咬咬牙,连晚饭都少吃了一碗。

洗漱妥当,天也不早了。

“姑娘,婢子去把灯熄了。”青鸽走到烛台前刚要吹灯,忽听敲窗的声音。

只穿着里衣的甄妙一愣。

就见青鸽脸上半点惶恐之色都无,抄起放在烛台旁的灯芯剪就向着窗子冲过去了。

正文、第一百一十七章身陨

嗳,那灯芯剪未免太小了吧,就算拿,也拿个大家伙啊!

甄妙第一反应是这个,随后猛然想起某个爱跳窗子的惯犯,忙急声喝止道:“青鸽,别乱来!”

青鸽回头,一脸茫然:“姑娘,婢子没乱来啊。”

也许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窗外骤然安静下来。

芭蕉叶的影子投在窗纱上,一颤一颤的。

“青鸽,把窗子打开。”甄妙说着拿起床头搭着的家常衫子披上。

“姑娘?”青鸽拿着小巧的灯芯剪,有些无所适从。

甄妙想着窗外的人就头痛。

这人怎么跳窗跳上瘾了,幸亏值夜的是青鸽,要是别人岂不麻烦?

“听我的,把窗子打开。”

“嗳。”青鸽不再迟疑,利落的支开了窗。

一个黑影骤然跳了进来。

青鸽是个傻大胆,一声未吭的盯着,等看清来人模样才惊讶道:“罗世子?”

罗天珵站稳,淡淡扫了青鸽一眼,随后大步流星向甄妙走去。

青鸽猛然挡住他的路,用灯芯剪指着他:“罗世子,你要做什么?”

罗天珵扫了甄妙一眼。

“青鸽,是我和罗世子约好的,你不用理会,先歇着去吧。”

“呃,是吗,姑娘,您怎么不早说?”青鸽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冲罗天珵笑了笑,转身上了美人榻,拿薄被把自己蒙上了。

罗天珵轻门熟路的走进了碧纱橱里。

甄妙咬了咬牙,没好脸色的道:“罗世子,你这样行事,就没想过我的名节吗?”

“放心,不会有人见到我的。”罗天珵在床边坐了下来。

秋露的寒气就这么扑来。

甄妙指了指外面:“没人,那青鸽是什么?”

“那不是你的丫鬟吗?”罗天珵一脸莫名其妙的神色。

甄妙气得一窒。

恰在此时,青鸽均匀的鼾声响了起来,虽然很轻微。在这寂静的夜里依然显得格外响亮。

甄妙忍不住扶额,这丫头,心得多宽啊!

“你脚伤了?”显然青鸽的鼾声让罗天珵很愉悦,嘴角微翘着开了口。

落在甄妙眼里。却有幸灾乐祸的味道了。

没好气瞪他一眼:“是。”

“怎么伤的?”

“不小心踢石头上了。”

罗天珵低声轻笑起来:“你怎么这么有本事?”

此时外间的烛火未息,碧纱橱的幔帘还未落下,光线朦胧中,这张带笑的脸就如漆黑的天幕上一轮孤月,虽然冷清,却有种让人忍不住靠近的温暖。

甄妙就怔了怔。

然后恼道:“罗世子未免关心的太多了。还有,有什么事不方便见面的话,何不递个口信进来,每次都跳窗,难道这是罗世子的爱好?”

罗天珵缓缓收了笑意。

孤月便骤然变成了寒星。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甄妙却没有后悔。这人动不动就半夜翻墙跳窗来她这,委实让人恼火的很。

啪的一声,烛火爆裂,随后光线又暗了暗。

良久,罗天珵才开口:“甄四。你给我牢牢记着,以后我们有事,要么就是约在外面见面谈,要么就是我来你这。”

“嗯?”

罗天珵薄唇紧抿,恨铁不成钢的道:“难不成,你还想再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信?”

二叔既然能模仿他的笔迹一次,就能模仿第二次。第三次,他可不想再因为这个被他算计去。

一提到那封信,甄妙骤然反应过来,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

她一头青丝只用一条鸭蛋青色的丝带匆匆束起,几缕青丝滑落下来,随着点头跟着不停晃动。一下下抚摸着那张莹润如玉的面庞。

“对了,罗世子,我托你打探的那件事,到底如何?”

罗天珵目光不自觉被那几缕调皮的青丝吸引,就忘了回话。

甄妙拧起了眉毛:“罗世子?”

罗天珵这才回神。轻咳一声道:“我去房县办事时打探了一下,那户人家姓张,在当地算是大户,家底丰厚,适龄还未说亲的只有一个,且是嫡子。”

“这么好?”甄妙诧异的睁大了眼。

这条件她都想嫁了好么,不是天子脚下,没有那么多盘根复杂的关系,家底又丰厚,这不是她当初的理想生活吗?

“你在想什么?”看着甄妙的表情,罗天珵没来由的心头不爽,冷了脸色。

甄妙吓得心里一激灵。

这都能被他看出来,这人还是人吗?

“咳咳,我就是想这么好的条件,倒是一门好姻缘,表姐运气还挺好……”

“羡慕吧?”罗天珵的声音格外温柔,在夜色沉沉的这一方小天地里,有种惑人的味道。

“嗯。”甄妙下意识的点点头,骤然觉得浑身一冷,猛然醒过神来,瞄着那快结成冰的脸色傻笑着道,“呵呵呵,罗世子就爱说笑,呵呵呵。”

罗天珵气得一口老血涌了上来,又默默咽下,冷笑道:“可不是好,长庆伯府五太太那个侄子自幼体弱多病,已经病危了好几次,至今没有门当户对的人家愿意把闺女嫁过去。怕绝了后,他家已经给他讨了几房小妾,庶子庶女都有了,嫁过去正好捡现成的!”

甄妙听得目瞪口呆,随后气得不行。

这五太太,也太缺德了!

她外祖家便是再破落了,也没有把女儿推进火坑的道理,这不是骗婚吗!

想想不由后怕,这要是没有仔细打听把表姐嫁过去,将来母亲知道了,还不内疚死。

“多谢罗世子了。”甄妙诚心实意的道谢。

“举手之劳罢了。”罗天珵淡淡的道。

该说的说完,二人又有短暂的沉默。

罗天珵拿出一个玉制的精致小盒子递过来:“这是宫内的云霜膏,治疗外伤极好的,你试试吧。”

“呃,多谢了。”甄妙一脸意外。

“那我就先走了。”罗天珵起了身。

“罗世子慢走。”甄妙脚上有伤不便起来,只扶着靠枕把身子坐直。

罗天珵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停了下来,扭了头神色古怪的望着甄妙。

甄妙有些疑惑:“罗世子还有事?”

罗天珵摸了摸鼻尖:“呃。也没有什么事,就是想提醒你一句,以后还是少吃点肉吧。”

甄妙怔了怔,随后立刻红了脸。抓起靠枕就丢了过去,恼羞成怒的道:“我愿意,我喜欢!”

该死的,等她脚一好,立刻把那美白肌肤的方子用上。

罗天珵轻轻松松的接住抱枕,把它随意丢在桌案上,双脚一蹬从窗子翻了出去。

人都不见了,仿佛还能听到低笑声。

凉凉秋风从窗子灌进来,饶是碧纱橱紧靠着里面,纱帐还是被吹的不停晃动。

“青鸽——”甄妙喊了一声。

青鸽虽睡得沉。对自己名字却是格外敏感的,听甄妙这么一唤,立刻跳了起来:“姑娘,您唤婢子?”

“嗯,把窗子关好吧。”

“咦。罗世子这么快就走了?”青鸽揉了揉眼睛。

甄妙抽了抽嘴角。

这到底是谁的丫鬟啊,不走,难道在这里过夜不成?

青鸽走过去关了窗,看到那靠枕捡了起来,嘀咕道:“奇怪,怎么靠枕跑这里来了?”

抱着靠枕走进碧纱橱:“姑娘,我捡到了这个。”

甄妙抚了抚额头。

青鸽瞅瞅甄妙神色。恍然大悟:“姑娘,这难道是您送给罗世子的?啊,他没带走,姑娘,您,您可别往心里去。”

“快去睡吧。”甄妙认命的摆摆手。

第二日温氏来请安时。甄妙以闲谈的借口把她请去了碧纱橱,接着就把罗天珵调查来的情况说了一遍。

温氏愣了好一会儿才道:“既然是罗世子查到的,那肯定错不了。那五太太可真是个混蛋,不得好死的!”

甄妙忙劝了劝。

温氏叹气:“你表姐这亲事可真是艰难。唉,妙儿。你可要惜福啊,我看罗世子对你是挺不错的。”

甄妙哭笑不得的点了点头。

要不说难得糊涂呢,当时罗天珵对她做的事,温氏一直不清楚,或许这才是最好的吧。

有罗天珵给的那盒云霜膏,甄妙的脚没出几日很快好了起来,虽然走路还是有些不便利,至少不用再要青鸽背着了。

转眼到了天寿圣节,老伯爷和大老爷都参加朝贺去了,至少要折腾到下午才会回来。

甄妙正陪着老夫人聊天,有丫鬟禀告大夫人过来了。

这个时候,正是大夫人蒋氏打理事务的时候,怎么好端端的会来找老夫人呢?

甄妙心里纳闷着,就见蒋氏走了进来,神色虽沉稳,匆匆的脚步却暴露了她急切的心情。

“怎么了,蒋氏?”老夫人开了口。

蒋氏看一眼甄妙,倒是没有避讳她的意思,缓了口气道:“老夫人,是我们房的岚姨娘没了。”

老夫人掐着佛珠的手一顿,连眉毛都没抬:“今儿是天寿圣节,天大的好日子,一个姨娘,没了便没了吧,好好装殓了就是了。”

蒋氏点点头:“岚姨娘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就病得不大好,已经准备好了呢。”

甄妙听得眼皮子一跳。

岚姨娘前些日子病了不假,但是说没就没了,又岂是那么简单的。

果然就听蒋氏又道:“岚姨娘身边叫青娥的丫头忠心耿耿,岚姨娘一没竟然殉主了,依儿媳看,也厚葬了吧。”

正文、第一百一十八章蜕变

赶上昭丰帝的寿辰,岚姨娘不过是个贱妾,伯府连信儿都没给参加朝贺的大老爷送,就把岚姨娘埋在了山脚下,陪着她的是那殉主的丫鬟青娥。

大老爷回来后,听闻岚姨娘的死讯,只是怔了怔,随后如往常一样的沐浴更衣,歇在了明华苑。

岚姨娘的死就像一个小小的石子投入湖里,泛起的涟漪还没荡漾到人们心底,便悄无声息的散了。

被关起来的甄静,还是得知了岚姨娘的死讯。

那一日小丫鬟冬哥提着食盒推门而入,房门打开的吱呀声并没有惊动甄静,她呆呆的缩在椅子中,像个没有生机的精致人偶。

冬哥看了不舒服的皱了皱眉。

她很不喜欢这位三姑娘。

虽然每一次这位三姑娘都沉默寡言,可不知为何,就连她周身的空气都死气沉沉的,让人心情烦闷。

“三姑娘,吃饭了。”冬哥把食盒放在长条桌案上,把碗筷一一布好。

甄静看向冬哥,眼珠转了转。

“那婢子就告退了。”

反正吃不吃,过会儿她是要来收的,多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呆下去。

冬哥年纪不大,遮掩情绪的功夫还不到家,那抹嫌弃之色就被甄静撞见了。

“你站住。”

声音从背后传来,凉凉的,缓缓的,就像一条蛇,顺着小腿缓缓往上爬。

冬哥身子颤了颤,转了头:“三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吩咐?”甄静低着头喃喃念着,显得无助又娇弱。

冬哥微微松了口气。

她怕什么,三姑娘如今连门口都不能迈出一步,听说亲事也退了,这往后恐怕还不如有头有脸的丫鬟过得好。

她的姐姐,可是老夫人身边的夏梅,虽只是二等,也算是极有体面的了。

想到这。冬哥身子挺了挺。

就见甄静忽然露了个笑容,猛然抓起桌案上的一盘菜就这么掷了过来。

冬哥尖叫一声,下意识的往旁边一躲,还冒着热气的嫩豆腐大半就泼洒在衣衫上。

青花瓷的碟子在脚边碎裂。热汤汁更是溅到了绣花鞋上。

那双刚入秋府里才发下来的软缎绣花鞋就瞬间染了一大片污渍。

“三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呀?”冬哥被烫的跳脚,言语间就有些忘了恭敬。

甄静腾地站起来,多日来的颓废茫然好似烈油被火星点燃,掀起了腾腾热浪。

冬哥被骇住了,一动不动的看着甄静到了跟前,接着啪的一声,脸颊已经挨了一个耳光。

“下贱的奴才秧子,我好歹是这府里的三姑娘,也是你能嫌弃的?”

“三姑娘。婢子没有——”

又是啪的一声,冬哥猛然捂住另一边脸,只觉双颊*辣的疼。

甄静却好似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双手齐上,又打过去。

冬哥不敢还手。却被激出了火气,边躲边嚷道:“三姑娘是主子,难为婢子一个小丫鬟做什么,想摆主子的款儿,去您姨娘那里摆啊,她不也是个奴才秧子吗?”

“你,你敢说我姨娘?”甄静这一次除了发泄。真正来了怒气。

冬哥嗤笑一声:“有什么不敢的,岚姨娘如今坟头恐怕都开始长草了。”

甄静表情有片刻呆滞,随后像是面具出现了裂缝,有些绝望,又有些疯狂,一把抓住了冬哥的手:“你说什么?给我再说一遍!”

“哎呀。您放手。”冬哥被甄静模样吓得不轻,使劲挣脱开,旋风般的跑了。

砰的关门声传来,甄静还是呆呆的。

“姨娘死了?怎么会,怎么会?不行。我要见父亲!”

扑到门前死命的拍着:“来人,我要见父亲,来人——”

这番动静不小,门到底是开了。

“林嬷嬷,是不是父亲要见我了?”甄静眼中有了一丝光亮。

林嬷嬷在大夫人蒋氏嫁进来前,就是大老爷院里的管事嬷嬷,真正算起来,是大老爷的亲信。

林嬷嬷面色沉静的站在那:“三姑娘,世子爷让您好好养着身子。”

“我父亲在哪儿,我要见他!”

林嬷嬷眼中波澜不惊,淡淡道:“世子爷在秀姨娘那里歇着呢。”

“秀姨娘?”甄静一愣。

“是,岚姨娘去后,夫人怕世子爷少了人伺候,从外面买了些人进来。其中两个给了世子爷,秀姨娘得了世子爷青眼,刚被抬了姨娘。”林嬷嬷说着看向甄静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怜悯,“三姑娘,您还是好好休养吧。”

见林嬷嬷要关门,甄静伸手把门撑住,脸色惨白如鬼:“林嬷嬷,能不能告诉我,岚姨娘是怎么去的?”

“呃,不是前些日子伺候三姑娘,累病了么,可惜岚姨娘身子骨弱,竟没熬过去……”林嬷嬷说完,轻轻关上了门。

关门的声音传来,那一刻甄静觉得,就好像是把她的心跟着关上了。

姨娘累病了没熬过去?

甄静垂着头,长长的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姨娘原本留在这里照料她,有一日忽然身体不适不假,可要说就因为这个去了,她怎么能相信!

甄静想起前两日姨娘借口来看她,说的那番莫名其妙的话。

“静儿,姨娘都是为了你,所有的伤害都让姨娘去应对,我的儿,你只要好好养着,将来风风光光的进了皇子府就好了,就好了……”

姨娘做了什么?

府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的事,导致了姨娘的死?

甄静如行尸走肉般走到梳妆镜前坐下,望向镜中的人。

苍白的脸色,消瘦的容颜,虽然极美,却仿佛是脆弱的纸美人,一碰就要碎了。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要养好了身体,抓住六皇子的心,她不能要姨娘白死。

甄静抓起放在桌案上的鸡翅木筷子。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明华苑这边心思各异,和风苑那边亦是不平静。

岚姨娘的死带来的不只是秀姨娘,还有丽姨娘。

“夫人,请喝茶。”一个穿浅玫红色绣绿蝶襟子的女子高举着茶盏跪在温氏面前。

越过散发着袅袅热气的茶盏。落入温氏眼中的是一张眉目如画的脸。

三老爷和温氏相对而坐,目光一时落在眼前的丽人儿身上,一时落在温氏身上,辨不出在想些什么。

只是丽姨娘跪着的时间稍稍久了些,高举茶盏的双手微微颤了颤,又轻咬了下唇,稳稳举住。

甄妙坐在温氏下首,托着腮静静打量新来的姨娘。

对于温氏迟迟不接丽姨娘的茶,没有提醒的打算。

若是温氏还打算和三老爷修好,当个贤良淑德的主母。自然是该表现的大度的。

可母亲分明已经连父亲都不在乎了,一个姨娘,不高兴了就得受着!

丽姨娘一双盈盈秋目果然瞟向了三老爷,那欲语还休的模样真真是我见犹怜。

可惜还不待三老爷开口,温氏已经把茶盏接了过来。漫不经心的喝了一口,才道:“叫什么夫人,该叫太太,让别人听了还以为我们伯府没有规矩。”

这话一出,三老爷脸色就不好看了。

历朝的规矩,只有诰命在身的妇人才能被称为夫人,京城谁不知道三老爷被夺了官身。连带着温氏的诰命也没了。

只是一些大户里,就是没有诰命的主子,下人们奉承着也会喊声夫人的,没人太较真。

温氏这当口提出来,可不是把他的老脸打得啪啪响?

三老爷前段时间就像犯了中二病的少年,做出了不少混事。被甄妙骂了两次,知道当初那花魁不是靠自己魅力吸引来的,灰心丧气之余试着寻了几个台阶温氏没给他下,就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他毕竟是都当爷爷的人了,等那个劲头过了。心下也生了懊悔,打算好好过日子了。

对于新得的妾,虽说有几分喜爱,但不犯病的三老爷也没有宠妻灭妾的打算,可温氏毫不留情的打脸却让他心中苦涩难言,明白有些事一旦发生了,似乎真的回不去了。

温氏看也没看三老爷一眼,拿出个银钗放在托盘上,算是打赏丽姨娘的。

“谢夫人赏。”丽姨娘面上看不出任何不满,恭恭敬敬的收了起来。

然后给甄妙见礼。

甄妙还了半礼,笑眯眯的道:“姨娘好颜色。”

“行了,茶也喝了,今儿当着老爷的面我就把话说开了。丽姨娘,以后我也用不着你见天来请安,你把老爷伺候好就行了。”

“太太,那怎么成,伺候您是妾应该的——”

温氏不耐烦的打断她的话:“把你买来不就是伺候老爷的么?我丫鬟一大堆,用不着你,以后你就专心伺候老爷就是,没事儿别进我的门儿。”

“温氏,你——”三老爷咬了牙。

她这是干什么,妾伺候主母是本分,她连妾都懒得使唤了,难道是连这主母都不想当了?

“老爷这是做什么,我这不是替你的爱妾着想么,怎么,这样也错了?”

三老爷看着温氏不耐烦的样子,忽然灰了心,一甩衣袖走了。

温氏扫丽姨娘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伺候老爷去!”

“是。”丽姨娘捏着银钗躬身退出去,脚跨出月亮门后,隐隐听到丫鬟的嗤笑声。

“什么姨娘,用来打赏下人的银钗,还巴巴的揣着。”

丽姨娘脚步一顿。

“嘻嘻,人家是从外面买来的吗,许是没见过罢。”

丽姨娘直了直身子,把银钗插入发髻间,回眸看了看,转身走了。

正文、第一百一十九章不悦

秋叶渐黄,天一日日凉了起来,就在府内开始做夹棉袄子时,迎来了雷哥儿的满月酒。

虞氏终于能够起床,抱着雷哥儿在设宴的花厅走了一圈,额头已经沁了细密的汗珠。

雷哥儿裹在大红的刻丝包被里,露出的一张小脸倒是有了些肉,只是眼睛紧闭着睡得正香,睫毛格外的长。

众人皆知雷哥儿是七月早产的,只是说着喜庆话离远了瞧,并不靠近了,怕把寒气、病气的过给孩子。

虞氏微微松了一口气,脸色却说不出的蜡黄。

众人看在眼里,神色各异。

“虞氏,抱雷哥儿回暖阁吧,天冷了,别冻着孩子。”老夫人发了话。

虞氏忙应下,冲众人福了福,抱着雷哥儿离开,跨过门槛时脚一软,趔趄了一下。

吓得玉儿花容失色:“大奶奶!”

厅内丝竹之声一缓,人们闻声看来。

虞氏瞪了玉儿一眼,有些狼狈的离去。

丝竹声再次响起,老夫人举了杯,招呼众人吃菜。

人们便三三两两的说着话,宴席热闹起来。

甄妙那一桌设在角落里,默默吃着菜,就有窃窃私语声传来。

“啧啧,看虞大奶奶那样,可是不大好。”

“岂止是不大好啊,听说产后血崩,差点去了半条命,这才下得了床。”

妇人们吃了酒,声音也跟着大起来,因为场面热闹倒是不显,只是甄妙这一桌本就离得近,几个小姑娘都听在耳里,不由停了筷子。

“母子均安,那也算有福气了。”

“什么福气,那虞氏年纪轻轻的伤了身子,往后子嗣上可就艰难了。自己身体又弱,这往后啊,那孩子和谁叫娘都不好说——”

甄妙皱了眉,往说话的那人望去。

却听啪嗒一声。回头一看,温雅琦筷子上夹着的翡翠虾仁掉到了汤碗里,汤汁飞溅到衣襟上,一片狼藉。

一声低呼,然后温雅琦就红了脸,不安的看了看众人。

温雅涵脸色一沉。

这一桌未出阁的建安伯府姑娘中以甄妙为长,忙对站在温雅琦身后的丫头道:“快带表姑娘下去把衣裳换了。”

温雅琦红着脸垂头走了。

这样的场合幼妹失态,温雅涵憋了一肚子火气,没等宴席散了就借口身体不适,早早告辞。

回了沉香苑。对着温雅琦就斥道:“雅琦,你今日好端端的是怎么回事儿?”

“我,我就是听那妇人说的可怕,手一抖。好姐姐,你就饶了我吧。”

温雅涵叹口气。恨铁不成钢的道:“雅琦,你可知道我们是寄人篱下,便是多走半步路,多说一句话都是不该的,你若是还像在家中时那样散漫,丢得可是我们整个温家和姑母的脸!”

“哪有三姐说的那么可怕——”温雅琦捏着衣角,不服气的嘀咕着。

温雅涵立刻恼了:“雅琦。你若还是抱着这种想法,我立刻给母亲写信,你趁早回海定府去!”

这下温雅琦是真的被吓住了,拽着温雅涵的衣袖可怜兮兮的讨饶。

温雅涵这才缓了神色,拿起绣针对着光亮穿线。

“三姐,你日日针线不离手。又是绣那么小的经文,别伤了眼睛。”

“习惯了。”温雅涵淡淡道。

温雅琦笑笑:“三姐,不如你放松一下,教教我吧。”

“嗯?”温雅涵诧异的挑挑眉。

她这位四妹平日可是鲜少动针线的,教她打条络子都要拖上十天半个月。今日居然主动要学了。

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温雅涵露出个笑容:“要学什么?”

温雅琦比划了一下:“就绣那种双面都是一个字的刺绣好了,三姐先教教我‘琦’字如何绣吧。”

“嗯,是这样的……”

姐妹二人一个耐心教,一个认真学,同样如花的面庞安静而美好。

端茶的小丫鬟不忍打扰,悄悄退了出去。

那一边宴席散了,甄妍却没急着离开,和甄妙一起去探望虞氏。

暖阁里已经点了火盆,扑面的热气迎来,二人都解了披风陪着虞氏说话。

只是虞氏明显话少了许多,精神又瞧着不济,甄妍捏了捏甄妙的手,起身告辞。

二人一起向和风苑走去,边走边聊。

“我听说,院里多了一位丽姨娘?”

甄妙点点头:“是个大美人儿。”

“呃?母亲怎么样?”

“母亲免了她的请安,眼不见心不烦呗。”甄妙笑了笑。

甄妍打她一下:“你这没心没肺的丫头,母亲任性,你也不拦着?姨娘就该守姨娘的规矩,不来请安,时日久了她还真当自己是个要人服侍的主子了。”

甄妙眨眨眼:“二姐,我觉得母亲这样挺好的。既然是见了让自己添堵的玩意儿,何必为了有的没的让自己不痛快。”

要是蹦跶的惹人厌了,就拉出去卖了呗。

至于三老爷发火,呵呵,管他去死呢!

甄妍无奈摇头:“你可真是没开窍的傻丫头,母亲如今不过三十多岁,将来日子还长着,难不成就一直和父亲这么僵着?”

甄妙没有作声。

她知道有些观点,她们虽是嫡亲的姐妹,却永远是不可能一样的,说不上谁对谁错,只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看法和活法。

难道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男人,也要和他举案齐眉么?

二人推门而入时,正见温氏穿着利落的衣裤在那踢腿。

甄妍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揉了揉眼。

呃,一定是她推门的方式不对。

甄妙却笑靥如花的迎了上去:“娘,练得怎么样了?”

温氏抹了一把汗:“还真是挺不错的,把筋骨都拉开了,全身都是舒展的,心里也痛快了许多。妙儿啊,你说是不是越练力气越大,今早儿我都多吃了半碗饭呢。”

“那可不。娘您又不是不知道,女儿力气可比寻常小娘子大多了。”

母女二人说得热闹,甄妍神色扭曲了一下。

比力气……这真的是件值得骄傲的事吗?

她出嫁不过两个多月,谁能告诉她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娘。您刚开始练,也不要花太久时间,循序渐进最好了。”甄妙坐到温氏脚边,帮她揉腿。

“妍儿,快来坐。”温氏笑容明媚的冲甄妍招招手。

甄妍暗吸口气,走了过去。

“姑爷对你可好?”

甄妍无奈:“娘,每次您都问这些。”

甄妙起了身,笑盈盈的道:“二姐,娘可能还想问别的,嫌我碍事呢。你们慢慢聊,我回宁寿堂一趟。”

“急着回去做什么?”甄妍有些不舍。

出嫁的女儿除了特定的日子可以回来,也只有碰到府上有事才行了。

虽同在京城中,姐妹见面也没那么容易的,特别她还是新媳妇。要步步小心。

“去去就回了。”

画壁亲自给甄妙挑了帘子:“四姑娘慢走。”

甄妙道声谢,带着阿鸾袅袅向宁寿堂走去。

进了院门径直走向自己的住处,却被叫夏梅的丫鬟叫住:“四姑娘,您回来了,正好刚才老夫人找您呢?”

“老夫人找我?”甄妙转了身,“阿鸾,去把我几日前腌的脆萝卜取两坛子出来。先给二姑娘送去。”

“是。”阿鸾应一声。

甄妙跟着夏梅往正屋走。

进去后一看,除了坐在上首的老夫人,大夫人蒋氏也在场,最下首的锦杌上坐了一个打扮清爽的婆子,只沾了锦杌一点点,似乎是蒋氏院子里的花嬷嬷。

甄妙请了安。

老夫人笑着把她招到身边。甄妙规规矩矩坐好,并不主动开口问何事。

倒是蒋氏先问道:“刚才听白芍说你和妍丫头一起去看虞氏了?”

“嗯,看大嫂精神不济,就和二姐一起去了母亲那里。想着前不久新做了些腌萝卜,回来拿一些好给二姐带回去。”

听了这话。蒋氏笑意更深:“老夫人,儿媳就说吧,妙丫头在厨艺方面很有天分,经常能做出口味独特的吃食。”

甄妙悄悄皱了皱眉。

大伯娘这是什么意思?

她话已经说的很明显了,甄妍还在温氏那里,她们姐妹见面不容易,急着过去的。

疑惑的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神情辨不出喜怒。

蒋氏见状解释道:“是这样的,妙丫头,你大姐姐有了身孕,害喜的厉害。当时虞氏害喜时幸亏有你做了几样吃食才熬过去,大伯娘想请你去侍郎府小住一段时日。”

甄妙心中不悦。

蒋氏心疼女儿,这可以理解,可让她一个隔房的姑娘去侍郎府伺候人,不先问问她的意思,直接找了老夫人,这不相当于赶鸭子上架吗?

要是甄妍,她自然是二话不说的,可是甄宁,她记忆中二人就没什么交集,甚至近期的唯一一次见面,还能隐约感觉出对她的不喜,现在反倒要她去照顾吗?

甄妙笑了笑。

蒋氏,这是料定自己会答应吧。

她是伯府未来的女主人,母亲温氏说不得还要在她手下讨生活的。

这就是大宅院,斤斤计较的李氏也好,貌似大度贤良的蒋氏也罢,谁又没有自己的心思和算计呢。

“祖母,孙女也不懂有了身子的人能吃些什么,不能吃些什么,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可怎么是好?”

没等老夫人说话,蒋氏就一指花嬷嬷:“花嬷嬷精通这些,到时候就让她陪你一起去。”

正文、第一百二十章拒绝

甄妙抿紧了唇。

蒋氏见了,面上不显,心中却生了一丝不满。

这些年,她自问没有亏待过三房,长女甄宁害喜的厉害,还是她主动提起甄妙当初为虞氏做吃食的事。

当时女儿是没有直接答应下来的,是她这些日子隔三差五的写信提及,今日借着雷哥儿满月的机会公主府那边才让送礼的婆子带了口信。

倒是没想到,妙丫头居然不乐意!

蒋氏暗暗冷笑。

妙丫头比起她二姐,可是差得远了。

换了甄妍,哪怕不愿意也会半点不露,让人觉得欢欢喜喜的,哪像这傻丫头,居然还给她摆脸色!

甄妙捏着帕子,端端正正坐着,浑身都散发着我不愿意的意思。

她自然知道蒋氏会心生不悦的,这趟长公主府之行,恐怕是非去不可。

可就因为这样,她明明不愿意也要表现的高高兴兴么?

那么下一次,是不是谁都能对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了,只因为他们是需要依附大房的三房?

长房袭爵,将来三房要靠长房庇护不假,可涵哥儿还小,整个甄府这一辈不过他们两个男丁,难道他就没有靠长兄和姐姐们帮衬的时候么?

大伯娘平日精明大度,可对三房骨子里的轻视终究是不经意流露了出来。

且没有做好调整心态的准备呢。

甄妙微微一笑:“大姐姐不舒坦,做妹妹的去照顾也是应该的,只是我母亲近来身体不大好,二姐出阁,大嫂又伤了身子,我若是再不能在身边尽孝,有些放心不下呢。”

蒋氏微怔。

妙丫头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

这是让她表态要好好照应温氏吗?

想到和风苑多出的那个姨娘,蒋氏有一瞬间的不平衡。

她院子里多了两个呢。怎么也没见哪个护着她?

“妙丫头放心就是,府里自然是会妥妥当当,不让你惦念的。”

“不知什么时候过去呢?”甄妙这才松了口。

蒋氏微松口气,若是再不答应。她可就下不来台了。

“后天一早公主府来接。”

接下来自然没有什么好说的,蒋氏起身告辞。

“祖母,孙女也先去和风苑看看了。”

老夫人点头同意。

甄妙出去片刻又折回。

“怎么又回来了?”

甄妙垮着脸:“阿鸾送腌萝卜回来,说前院二姐夫醒了酒,带二姐回去了。”

“四丫头,来祖母身边坐。”

甄妙过去坐下。

老夫人伸手摸了摸她鸦青的发丝:“可是不愿意了?”

“嗯。”甄妙没打算掩饰,“孙女是个愚笨的,怕在公主府不但照顾不好二姐,还惹下什么麻烦,且真的放心不下母亲和大嫂。”

“你这丫头啊。真是实心眼,既然答应下来,何必还要惹你大伯娘不高兴?”

甄妙挽住老夫人胳膊,笑弯了眼睛:“祖母不生我的气就好啦。”

真要说起来,将来等老夫人不在了。三房是要出府另过的,只要她和大哥、二姐争气,温氏还真不需要仰人鼻息。

“哎。”老夫人点点甄妙鼻尖,随后正了脸色:“四丫头,你知道昭云长公主的事吗?”

甄妙依着原主的印象道:“昭云长公主早年丧夫,带着两子一女在公主府生活。因为深受皇上敬重,长子和唯一的女儿都破例有了封赏。二子凭着自己的才学考中了进士。”

老夫人笑笑:“祖母是说,对长公主本人,你有什么印象?”

甄妙想了想,有些为难的道:“祖母,孙女长这么大,就见过长公主两三面。不好说呢。不过听说长公主鲜少见外人,为人定是极清傲的吧?”

老夫人习惯性的摩挲着佛珠,道:“原本这些陈年旧事,是不该对你们这些小辈提的,只是你既然要去公主府小住。难免会和昭云长公主打交道,多了解一些,知道长公主是什么性情,也有好处。”

接下来足有一盏茶的工夫,甄妙都在听老夫人讲诉昭云长公主的往事,听到最后,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昭云长公主是个真正的传奇人物。

昭丰帝还是皇子时,因为现在的太后身份不高,日子并不好过,同为太后所出的昭云长公主也是受冷落的。

当时南淮边境总有异族月夷来犯,每次扰民,掠夺了财物便走。

先皇文彦帝多次遣兵去打,因着他们这一习性总讨不到好处,边境百姓苦不堪言。

后来月夷一族的族长求娶大周公主,先皇就把昭云长公主嫁了过去。

不料成亲那日,昭云长公主用贴身的匕首刺杀了月夷族长,亲卫护着连夜逃了回来。

满朝震惊。

月夷一族展开了疯狂的报复。

朝中大臣联名上书,要求处决昭云长公主以平战乱。

据闻,昭云长公主一身红衣走进大殿,仰天大笑后对着先皇说了一句话:“儿臣享有公主之尊,自然不吝以身报国,只是纤芥之疾终有一日会成大患,儿臣只是替满朝栋梁提前把它揭开而已。”

一番话,满朝文武恼怒的有之,惭愧的有之,处死昭云长公主的话却是没人再提了。

当时东宫空悬,几个成年皇子都上朝听政,身为皇子的昭丰帝主动请缨,要亲征平乱。

也正是这一次,昭丰帝脱颖而出,凯旋归来后被立为太子,之后顺利继承了大统。

昭云长公主成为了当朝最尊贵的公主。

手刃月夷族长的事,也被说成了大义的为国之举。

可事实是,没有哪个世族敢娶这么一位彪悍且是再嫁之身的公主了。

最终昭云长公主嫁给侯门幼子,夫婿没有继承权,留下二子一女后早亡,便带着孩子在公主府过起了日子,有着皇上敬爱和尊贵的身份,过得倒是顺风顺水。

老夫人因为回忆而显得有些迷蒙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亮:“四丫头,要说起来。昭云长公主和你,还算扯得上一点渊源。”

“啊?”

“曾经的镇国公世子,也就是罗世子的父亲,是在长公主说了那番话后。第一个站出来主动请缨担任先锋的。也可以说有了他那个台阶,之后的事情才顺理成章。如今人虽不在了,想来长公主看在那人的面上,不会为难你的。”

“嗯,孙女明白了。”甄妙觉得就像听话本剧似的,想着明日有可能见到这位传奇中的公主,总算有了点期待。

回了碧纱橱,命白芍几人收拾行李,想了想,提笔给罗天珵写了一封信。

这人翻窗上瘾了。万一她不在的这段日子又翻墙进来,被人抓个正着,那她就又要出名了。

“姑娘,婢子把信送过去了,那个叫半夏的说罗世子不在。等他回府,就立刻把信给他。”青鸽回话道。

甄妙点点头,抬脚去了沉香苑。

这一走至少要个把月,总不见她家小八哥还挺想念的。

平日时甄妙常会回来喂锦言,温雅涵姐妹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听她说后日要离开一段时日,温雅涵脸色微变。

“锦言。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可要乖乖的别乱飞,当心别人捉了你炖肉吃。”

锦言瞪着一双小眼滴溜溜转,就在甄妙又摸了摸它的头,转身往外走时,才平静的扯着嗓子道:“救命啊——”

甄妙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这哪来的傻鸟。怎么反应慢半拍。

再看锦言,那八哥半抬着头,小眼望天,竟从中看出一丝鄙视的味道。

甄妙嘴角抽了抽,转头离去。

廊庑上却被温雅涵叫住:“二表妹。要是无事,一起走走吧。”

二人顺着抄手游廊缓缓走着。

良久,甄妙忍不住问道:“三表姐是有事吗?”

温雅涵咬了咬唇,似乎有些为难。

甄妙也不催,神色平静的望着她。

这位表姐平日刻意和她拉开距离,此时这副神情,看来是有相当重要的事情了。

温雅涵终于开了口:“二表妹后日要出府吗?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三表姐请说。”

“明日我想出府一趟,但是又不方便跟姑母说,能不能请二表妹和姑母说,带我去吃茶了?”

那册经书,她日赶夜赶,快要完工了,比约定的日子早了许多,原本不急的,可没想到甄妙突然要离府,倒是让她原本想借着哪日一起出去趁机送书的打算落了空,只能匆匆把这事挑明了。

甄妙很是意外:“三表姐要去哪里,做些什么,出去多久?”

“二表妹,这件事我不方便对人说。”

这样干脆的拒绝,让甄妙摇头失笑:“三表姐,京城这么大,莫说是你,就是我都不怎么熟悉,刚才我问的三个问题你都不想说,那表妹实在不敢带你出去的。”

她愿意当一个人的朋友伙伴,却没兴趣当一个人的挡箭牌。

温雅涵目光放远了,落在院子角落只剩光秃秃枝丫的桃树上。

瑟瑟秋风中桃枝微微抖着,零星可见几个被风吹得干瘪的桃子,就像原本丰润甜美的少女失了养分,凋零成行将就木的老妪,看着就让人心酸。

这世上,能够依靠的终究只有自己。

温雅涵苦笑一声,淡淡道:“是我考虑不周,抱歉。”

正文、第一百二十一章长公主

看着温雅涵流露出“看吧,果然如此,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的贵女,怎么能理解生活的艰辛呢”那种倔傲的小眼神,甄妙心中一阵气闷。

外祖母生了三儿一女,小舅舅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消失在大海上,大舅二舅一个常年卧病在床,一个瞎了一只眼睛,只有母亲目前来看还算过的最好的。

她了解母亲。

温氏是个单纯的有些天真的人,这样的人脾气可能不会太好,可掏出的心却是真真的。

她统共三位表姐一位表妹,恐怕在母亲心里,都是当作女儿待得吧。

可人家却始终筑了一道心墙,把温氏和她隔绝在外。

隔绝在外也无妨,可一方面疏离着,一方面有求于人又这么敏感,就有些让人头疼了。

她倒是不在意,但母亲,一定会伤心的吧?

暂住的表姑娘神马的,果然是最难打交道的存在。

嘴角弯起,笑了笑:“三表姐,我娘是您嫡亲的姑母,若有什么事求一求她,真的不丢人的。”

“二表妹这是什么意思?”温雅涵强自控制着微微颤抖的手。

她拿针的时间太长了,就落下这么个毛病,一旦情绪过于激动手就会不受控制的抖。

一双微凉的手覆上。

手指纤细修长,如白瓷般细腻,又比白瓷多了莹润生动的光泽,指甲并没有涂任何颜色,修剪的整整齐齐,看着干净又清爽。

而那双微颤的手,指肚上一个个针眼好了又添,添了又好,早已形成一层薄茧,粗糙的令人难堪。

温雅涵猛的把手往回抽,却被甄妙紧紧握住。

“二表妹,你——”

“三表姐。舅母一定和你说过,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温雅涵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试着相信呢?”

“我没有不相信。”温雅涵声音微扬,一直戴着的厚重面具,好似被人乍然划出一道深痕。不安又羞恼。

是了,二表妹自幼就是这么尖锐的人,她怎么会顾及别人的心情呢?

仿佛猜到温雅涵的想法,甄妙失望的叹口气:“三表姐,我说的话呢,虽然直,但没有任何讽刺的意思。如果你愿意,何不试着相信一次,依靠一次别人?或许真没你想得那么糟糕。三表姐,我就先回了。”

微微欠身行了半礼。甄妙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三姐。”温雅琦探出头来,见温雅涵不语,忍不住道:“你和二表姐闹别扭了吗?”

“没有。”温雅涵神色晦暗不明,背脊挺得笔直往屋里走。

“哎。三姐,我觉得二表姐说的也有道理。你要是真的有什么事,就去找姑母啊,姑母对我们挺好的。”

温雅涵面无表情的看她一眼:“多嘴。”

甄妙回了宁寿堂,用了晚膳就开始压腿。

阿鸾忙忙碌碌将近半个时辰,这才把沐浴的水配好:“姑娘,该沐浴了。”

甄妙收了腿。走向净房。

自从开始坚持用太妃给的养肌肤的方子,脸上起的痘痘果然不知不觉消失了,肌肤摸起来也顺滑了不少,渐渐褪去这个年纪的少女肌肤特有的青涩感。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眼看着有了效果,又有贴心丫鬟把一切准备好。甄妙由最开始的没耐心到现在已经开始习惯了。

先是迈入热气腾腾,加了许多药材花瓣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水中,甄妙舒适的叹口气。

泡了两刻钟左右,阿鸾扶着她起身走向另一个木桶。

青鸽立在那里候着。

那木桶没有一丝热乎气,甄妙虽已是这样泡过数次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咬一咬牙才坐了进去。

冷得咧了咧嘴,嘀咕一声:“冷死了。”舀了冷水开始往自己身上浇。

青鸽熟练的俯身,片刻不停的揉搓着被冷水浇过的肌肤。

胖丫头手劲大,很快火热的感觉传来。

冷与热相交,甄妙觉得自己仿佛处在冰火二重天似的,说不出是痛苦还是舒坦,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想,太妃到底是何方神人,能想出这种方子的。

折腾的差不多了,青鸽把甄妙捞出来,抱回床上去。

阿鸾侧坐在一旁,从脖颈开始给她按摩。

不多时,甄妙就睡着了。

阿鸾手上没停,直到按完脚尖,才擦了擦鼻尖的汗珠,拉过锦被给甄妙盖好悄悄退了出去,歇在了外面的美人榻上。

一夜无话。

第二日去温氏那里陪了半天,又去虞氏那看了看眉眼开始长开的雷哥儿,一天也就混了过去。

第三日一早,一顶精致小轿就静悄悄的停在了建安伯府的垂花门处。

甄妙带着阿鸾和青鸽上了轿子,起轿前,下意识的回头瞥了一眼。

雕刻着层层莲花的垂花门初阳下显得格外华丽,温氏站在门前台阶上,冲她挥了挥手。

轿子越行越远,温氏渐渐褪色成一个模糊的影子,甄妙这才放下缀着流苏的帘子,坐好。

“姑娘,很快就会回来的。”向来安静的阿鸾难得多了一句嘴。

“嗯。”甄妙点点头。

青鸽却是一脸憧憬:“姑娘,您说公主府的厨房,是不是比我们伯府还要大很多啊?”

“应该是吧。”

一主二仆随意的聊着,也不知行了多久,轿子停了下来。

“甄四姑娘,请下轿吧。”一个嬷嬷立在轿子边,把轿帘掀开。

那嬷嬷穿着缎子袄,头发挽了个利落的髻儿,插着一根金钗,看着很是体面。

甄妙冲她点头微笑。

那嬷嬷便回之一笑,只是嘴角微勾,显得有几分倨傲。

甄妙没有往心里去,抬脚就走。

每年的梨花会都在公主府的梨园举行,她不是第一次来了。

这里景致确实是极好的,哪怕到了这个时节。仍有许多不知名的草木常青,花团锦簇。

行走到一处,还看到一丛灌木,挂着满满的红色小浆果。果子晶莹小巧,看着就让人垂涎。

甄妙不由多看了一眼。

“这是迭香果,早年从海外带来的树种。”一个清清凉凉的声音响起。

甄妙抬头,这才看到重喜县主就在灌木丛的另一侧。

“县主。”甄妙敛衽施礼。

“甄妙,我等你好久了。”

这话说的甄妙有些意外,迷茫的看了重喜县主一眼。

带路的嬷嬷脸色微变,看向甄妙的眼神再没最初的倨傲和漫不经心,反而多了几分慎重和审视。

县主自小就是冷淡性子,便是对着自己的大嫂,都不像寻常小姑那样爱说爱笑。这位甄四姑娘,到底怎么得了县主青眼呢?

“走吧。”重喜县主伸出手,竟是牵起甄妙的手往前走。

嬷嬷悄悄揉了揉眼睛,确定没眼花这才跟了上去。

“杨嬷嬷,我带甄四姑娘过去就成了。”重喜县主淡淡道。

“是。”杨嬷嬷恭敬应着。停住了脚步。

府里谁都知道,县主虽不像寻常贵女那样娇蛮,甚至大多数时候平和冷淡,可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连公主都很少驳县主的面子,真真是比两位公子还要威风的人物。

甄妙一头雾水跟着重喜县主走,见周围景致越来越精致。忍不住问:“县主是带我去见大姐吗?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去大姐那,没想到她住的地方比梨园也不逊色。”

重喜县主停了下来。

她身后是一株海棠树,这个时节叶子早已掉光,只剩下满树的红色果实,如云似火。美不胜收,映衬的素来清淡的面庞也多了一抹嫣红。

“呵呵。”重喜县主轻笑一声,才解释道:“我带你去见的不是大嫂,是我母亲。”

这次甄妙是真的意外了。

素来鲜少见外人的昭云长公主竟然要见她?

“不用担心,我母亲很好的。”重喜县主安抚的笑笑。“等你安顿好,再一起做彩虹面条可好?”

“好的。”甄妙调整好心态,笑眯眯道。

既来之则安之。

见甄妙神色坦然,重喜县主暗自点头,带着她穿过一道道月亮门,到了昭云长公主的休憩之地。

两个容颜姣好的侍女立在门旁,见着重喜县主盈盈施礼,一人打起绣着烟雨山水图的布帘,一人向着屋内禀告一声:“公主,县主和甄四姑娘来了。”

“让她们进来。”柔若春风的声音传来。

甄妙走进去,竟不敢落脚了。

地上铺着一尘不染的雪兔皮,一水的紫檀木家具压住了这一片白,整个房间说不出的高贵大气。

临窗大炕上坐着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子,衬着这雪白和暗紫,明明是极张扬的颜色,眉眼间的浅笑却生生柔和了这一切。

重喜县主踢掉鞋子,雪白的罗袜踩着雪兔皮铺就的地面走向昭云长公主。

甄妙回了神,站在门口敛衽施礼:“民女拜见长公主。”

“你便是甄四吧,来,进来坐。”昭云长公主招招手。

甄妙脱了鞋子进去,长公主赐了座,随后闲聊般问了几个问题,都一一乖巧的应了。

她自认没有长袖善舞的本事,面对绝对的上位者,不出错就是好的。

原以为长公主见她或者有什么深意,却不想问了那几个问题后便端了茶。

一位个子高挑的丫鬟领着甄妙去大公子院子里。

只留下重喜县主,终是忍不住问:“母亲,您既有心见甄四一面,就只是为了说几句话?”

正文、第一百二十二章防备

“说几句话,足够了。”昭云长公主笑了笑。

重喜县主不再多问,可是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了。

母亲不像人们认为的那样清傲,只是行事洒脱不拘俗礼,也因此不耐烦和京城贵妇们打交道。

除了每年惯例的梨花会,鲜少再见外人的。

可若是记得不错,母亲近两年包括甄妙在内只特意见过三位年轻的姑娘,她们好像有个有趣的共同点呢。

一个人名逐渐在脑海中浮现——罗天珵。

她们都和这位罗世子议过亲呢。

可是母亲,为什么关心这个?

重喜县主白玉般的手指轻叩着雕花床柱。

“重喜,我的儿,小姑娘家莫想太多了。”昭云长公主伸出手指,弹了弹重喜县主额头,语气揶揄。

“母亲,我找甄四去了。”重喜县主无奈的扯扯嘴角,起身告辞。

甄妙跟着领路丫头不紧不慢的走着,心神还是放在刚才短暂的见面上。

昭云长公主是孀居之人,竟然穿了一身大红色,果然是不拘常理的。

这么不拘常理的人,竟会见儿媳的娘家妹子,有些奇怪。

“甄四姑娘,大公子的住处到了,请随婢子来。”个子高挑的丫鬟在题名长乐院的门前停了下来,“当心台阶。”

甄妙道声谢,提着裙角往上走。

说起来甄宁的夫婿,韩大公子还有些特殊,他自幼就被昭丰帝授了奉国将军的爵位,行冠礼后要住进将军府的,只是如今未满二十,就一直在公主府住着,满府的人都习惯叫大公子而不称封号了。

“惊鸿姐姐。”守门的丫鬟笑着向个子高挑的丫鬟打了招呼。

甄妙才知道,这带路的丫鬟叫惊鸿。

“去和大奶奶禀告一声,甄四姑娘到了。”

“嗳。”那丫鬟跑了进去。

甄宁斜靠在美人榻上。神情有些恹恹的问:“是四姑娘到了么?”

原本昭云长公主不耐打理庶务,自她嫁进来就把管家之权丢了过来。

不想一有身孕,长公主就放话让她好生休息,先不要操心这些琐事。

虽说抛开这些是轻松了。可是乍然没了事干,反倒有些不自在,害喜的症状倒是越发重了。

“是的,大奶奶。”丫鬟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是惊鸿姐姐送甄四姑娘过来的。”

“呃?”甄宁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这么说,长公主竟然见了她这位四妹?

“去把四姑娘请进来。”

等丫鬟出了屋,甄宁收了笑意,对坐在锦杌上的一位中年妇人道:“奶娘,您说长公主是什么意思?当时母亲提起四妹会做吃食,想让她来照料我一些日子。我原是没有答应的。你也知道,大公子平时都是歇在长乐院的,二公子又没娶妻,她一个姑娘家常住在这,委实有些不妥当。”

“大奶奶放宽心。四姑娘是订了亲的人。知道分寸的。”

“呵。”甄宁冷笑一声,对这个话题没再多谈。

要说她的二妹知道分寸,她倒是信,可这位四妹,从小她冷眼看着就是心性不正的主儿。

母亲提出这事,虽是为她身体着想,还是让人恼怒。

难道就不怕给她引狼入室吗?

竟还说那丫头是个拎得清的。让她放心。

能拉着镇国公世子落水的人,哪怕是她堂妹,她怎么放得下这个心?

想起蒋氏提起甄太妃还留甄妙小住过一段时日,甄宁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舒坦。

“也不知长公主是怎么想的,竟说四妹既然有这个本事,来照顾我一段时日也好。弄得我是再推脱不得。不然反倒显得小气了。”

“长公主定是心疼您和哥儿的。”奶娘劝道。

立在房门口的丫鬟已经把帘子挑了起来。

甄宁抿唇不语,心中却冷笑一声。

长公主是什么性子别人不知,她多少是了解一点的,连打理公主府都不耐烦,会理会这些小事?

甄宁玲珑心肝。长公主在别人看来是无意的举动,却是引起了她的猜疑,对进来的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

俏丽的飞仙髻上斜插着一支通体透亮的翡翠钗,一身淡绿裙袄束着一指宽的缎面腰带,显得纤腰盈盈一握,蜜蜡手串衬的皓腕欺霜赛雪,让人不自觉多看一眼裸露在外的肌肤。

甄宁确实移不开眼睛了,面上虽还平静,心中却起了惊涛骇浪。

这样无暇的肤色,分明,分明是太妃才有的!

幼时她常去宫中陪着太妃作伴,没有谁比她更清楚了。

那么多年,她乖巧懂事,陪太妃解闷,可是这养肌肤的方子,太妃始终没有教给她!

短短几日,四妹就能从太妃那里学到这个方子,到底是凭了什么呢?

“大姐。”甄妙行了一礼,见甄宁神色怔忪,疑惑的挑了挑眉。

“四姑娘来了。”一个婆子端着瓷碗进来,屈了屈膝,“给四姑娘请安。”

“花嬷嬷。”甄妙认了出来。

花嬷嬷一个下人,自然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昨日就一顶小轿进了公主府。

“大姑娘,趁热把燕窝粥喝了吧。”

甄宁这才醒过神来:“四妹一路辛苦了,快坐。”

然后冲惊鸿道:“有劳惊鸿把我四妹带来了。“

扫了一眼身边立着的穿玫红比甲的丫鬟:“绯胭,送惊鸿出去。”

绯胭塞了个红封给惊鸿,二人说笑着一路出去了。

甄宁端起白瓷碗,手指捏着碗盖吹了吹,抿了一口就皱了眉,又忍耐的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大奶奶,好歹多吃两口,您吃不下,哥儿还得吃呢。”奶娘劝道。

甄宁摇摇头:“我心里有数,再吃,之前的也要吐出来了。”

见甄妙垂首不语。笑道:“我听母亲说,当初弟妹怀着雷哥儿时也是害喜的厉害,还是四妹做了几样小菜让她开了胃口?”

“大嫂怀着孕我也不敢乱做什么,只送了几次。是大伯娘太过奖了。”

甄宁微微一笑:“我原是舍不得四妹过来辛苦的,只是不敢辜负母亲的心意。四妹便住在西跨院里吧,若是做吃食就直接去小厨房,只是万不可累着自己,不然手弄粗了,我可不好向三婶交代。”

“一切都听大姐姐安排。”甄妙笑靥如常。

甄宁的意思她听懂了,这是说不用她费什么心思吧。

原以为是来伺候孕妇,现在孕妇告诉她你只是打个酱油,甄妙表示很满意。

“就辛苦四妹一段时间,等我满了三个月便送你回去。留的时间长了,三婶该怪我了。”

“都听大姐姐的。”甄妙笑眯眯的道。

甄宁遣了叫翠浓的丫鬟送甄妙去西跨院。

正要跨出门槛,大公子韩庆宇走了进来。

甄妙忙避到一旁,福了福身子:“大姐夫。”

“呃,是四妹来了。不必多礼。”

甄妙起身,这才是第一次近距离的见着这位大姐夫。

比起韩二公子和重喜县主,韩庆宇倒是更像昭云长公主些,俊眉修目,有几分英气。

“四妹这是去哪里?”

甄妙规矩的垂了头:“先去西跨院安顿一下。”

“四妹好走。”韩庆宇进了屋,神情愉悦,“阿宁。四妹来了就好了,上次在岳丈家吃了四妹做的彩虹面条,粉红色的那种酸咸中带着点甜味,你吃了定会有胃口。”

甄宁面上笑盈盈的,心中却不大痛快。

甄妍回门那日,她虽去了。但因一直做着怀孕的准备,乱七八糟的东西并不敢随便入口,那彩虹面条是一口没敢吃的。

果不其然后来发现有了身孕,还庆幸来着,可大公子提这彩虹面条已经好几次了吧?

扫一眼伺候的人。众人心领神会退了出去。

甄宁伸手拉住韩庆宇,让他坐在榻上,嗔道:“四妹是娇女,你还真当她是丫头了?”

韩庆宇摸摸鼻子:“阿宁,这不是想着有四妹在,你能吃好点吗?”

甄宁靠在大枕上,斜睨他一眼:“总之,不要总想着使唤我四妹,当心罗世子找你算账。”

“是,是。”韩庆宇心中一荡,握住了甄宁的手。

二人成亲不到两年,甄宁又有了身孕,自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韩庆宇眼神一变,甄宁立刻就察觉了,耳根不由红了,心中却是一叹。

看来通房的事,不能再拖了。

想起这事,她自然是膈应的,可是哪个世家大族不是如此。

要说来长公主算是难得的婆婆了,换作别人,恐怕她一有身孕就立刻插手或是示意她安排了。

现在她若是跨不过去这个坎儿,难道要等着长公主指个人来或者大公子哪日忍不住收用了丫鬟吗?

那才是生生怄死人!

“大郎,把翠浓给了你怎么样?”

绣着花鸟的布帘颤了颤,本欲掀起的手僵住,绯胭脸色沉了下来。

大奶奶之前暗示过,要在她和翠浓之间挑一人给了大公子的。

这段时日,她二人都可足了劲表现。

大公子那样的人物,谁不想呢。

本以为自己至少有五成机会,没想到大奶奶早就中意了翠浓。

“翠浓不是你的丫鬟么,给我做什么?”韩庆宇一时没反应过来。

“傻子……”后面的声音低了下来。

站在门外的丫鬟什么都听不清,心却冷了下来,冷到极处,下了决心。

正文、第一百二十三章教学

长乐院很大,除了主院还有东西两个小跨院。

跨院除了通往主院,开了后门可以不经主院直接出去。

这样一来,甄妙带着阿鸾和青鸽在西跨院住下,觉得还算方便。

一晃过了三四天,因着最初得了甄宁的暗示,甄妙没有自讨没趣的常往人家跟前凑,只送过几次吃食。

每次过去,甄宁拉着她闲话家常,很有长姐的样子,只是那精心准备的吃食,就在谈笑中悄悄冷了下去。

甄妙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特别是有一次碰上韩大公子回来,把那快冷了的醋酿丸子汤喝了大半,连赞四妹好手艺时,甄宁眼中飞快闪过的不悦之色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到现在,干脆连吃食也不送了,只每日约莫着避开韩大公子回来的时间过去问一趟大姐姐想吃什么。

甄宁回上一句没什么胃口,就省了功夫。

姐妹二人心照不宣,只等着甄宁怀孕满三个月没了害喜症状就回去,算是给两边一个交代。

“姑娘,大姑娘就算不吃,您也该做些吃食送过去,不然将来传出去,还说是您的不是。”阿鸾一边替甄妙梳发,一边柔声劝道。

“放心,不会的。”甄妙无聊的摆弄着自己的发丝,“大姐姐是八面玲珑的人,怎么会把这事传出去,将来提起啊,只会说我心灵手巧,厨艺好呢。”

阿鸾便不再多言,默默替甄妙梳发。

重喜县主走了进来,淡淡笑道:“甄妙,都什么时辰了,还在梳发。”

甄妙回之一笑:“昨日睡得迟了些,今儿便起晚了。”

“你要做些吃食给大嫂送去么?”

“大姐姐说早上没胃口,平时我都是晚膳时送去的。”

甄宁不想让外人知道她不愿碰甄妙做的吃食,甄妙乐得配合。

“那好,今日你教我做彩虹面条吧。”

甄妙微怔。然后点头:“好。”

重喜县主不是话多的人,二人并肩走进小厨房。

小厨房的人见了重喜县主都惊了:“县主,您金尊玉贵的身子,怎么来这里?”

“这里怎么不能来?”重喜县主淡淡的问。语气间丝毫不带烟火气,小厨房的人却都不敢再多说。

“你们都出去吧,就留一个烧火的好了。”

等人散尽,重喜县主道:“甄妙,你教我吧。”

“我们先揉面吧。”

既然重喜县主想学,甄妙也没觉得以县主之尊就不能洗手作羹汤了,神态自然的开始洗手揉面。

重喜县主就是喜欢甄妙随意的性子,跟着认真学起来。

揉到一半,甄妙停下来,笑问:“县主。手酸了吧?”

“有点酸。”重喜县主如实说着,忽然笑了,“甄妙,你鼻尖上有面粉。”

“呃,是吗?”甄妙对着装满了清水的琉璃盆照了照。果然见鼻尖白白的。

“只有这么一点,不打紧的。县主,你来看看。”

重喜县主疑惑的走过去,甄妙指了指水面。

水中映出一张清丽的沾满了面粉的面庞。

“呀,我什么时候成了这样子?”重喜县主讶然,表情一下子生动起来,少了平日清贵冷淡的模样。

甄妙就呵呵笑了。

重喜县主不以为意的走回去继续揉面。

“县主。我来教你调制汁液。彩虹面条就是因为面粉揉进了不同的果蔬汁液,才会有了各种颜色。且因为是果蔬汁,做出的面条不但口感好,对人身体也是好的。”

两人一个认真教,一个用心学,很快各色的面团就做好了。

拉面条讲究的是手劲儿和经验。重喜县主却做不来了,浪费了几个小面团,才勉强拉出粗细长短不一的面条来。

对比甄妙拉出的均匀光滑、粗细适度的彩色面条,自嘲道:“看来在做吃食上,我是七窍通了六窍。”

甄妙看了看惨不忍睹的面条儿。安慰道:“多做几次就好多了。”

“甄妙,你最开始学时,拉出的面条也这样吗?”重喜县主觉得安慰了许多。

甄妙用手背擦了擦鼻尖:“没有啊,我第一次做出来的面条,呃,好像和现在差不多,当时那个师傅还夸我有天赋呢。”

重喜县主嘴角笑意一僵:“看来我是真的没有天赋了。”

甄妙再次认真看了看重喜县主做出来的面条儿,一脸诚恳的安慰道:“县主别妄自菲薄,你就是普通初学者的水平,不比别人差的。”

她当时学拉面时,已经会做许多的菜了,重喜县主看样子,是第一次进自家厨房吧。

“真的。”甄妙语气越发诚恳了。

重喜县主泪奔。

可是比起自幼往耳朵中灌的那些阿谀奉承之词,听了这蹩脚的安慰并不恼怒,反倒觉得好笑:“甄妙,有你这样安慰人的吗?”

也难怪,以前初霞提起建安伯府的甄四,总是看不顺眼呢。

这么呆的姑娘,恐怕只有相处了才知道她的有趣。

“县主,其实每个人都有天赋和不足,所以才会做有的事事半功倍,有的事事倍功半呀。不过只要自己喜欢,这些都不重要,做着开心就行。”

“恩,甄妙,你继续教我吧。”

好一会儿,重喜县主再次开口:“我定亲了。”

甄妙诧异看来。

重喜县主笑笑:“所以在出阁前,争取做出像你这样漂亮的面条让我母亲尝尝。”

“肯定可以的。不过县主你现在做出的面条虽然不漂亮,但味道是不错的,不如端去给长公主尝尝?”

“好。”重喜县主本就是随性的人,听甄妙说这面条虽丑但味道不受影响,心情不错的应了下来。

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往外走时,回头道:“甄妙,我擅长下棋,等下午,我过来找你下棋。”

甄妙笑容僵了僵。

下棋?

原主是会下棋的。可下棋不比其他,不是单有记忆就成的啊!

没等抗议,重喜县主已经走了出去。

“母亲——”

昭云长公主膝上卧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听到声音懒洋洋的抬头看了一眼。又重新趴下。

昭云长公主摸着白猫光滑的脊背,笑道:“重喜,你这满身满脸的面粉,是干了什么?在面粉中打滚了?”

“母亲,我做了面条,您尝尝。”

白瓷碗盛着碧绿色的面条,如果忽略了面条的粗细不一,还是很赏心悦目的。

“本来做了几种颜色,只有绿色的勉强能看。”重喜县主有些遗憾的道。

昭云长公主拿起银筷尝了一口,点点头:“不错。味道挺好。”

“是甄妙教我做的了。”

重喜县主自己不觉得,昭云长公主却发现女儿难得有了几分小姑娘的娇俏,又吃着女儿亲手做的面条,心情大好:“那以后你就常去甄四姑娘那里坐坐。只是这些方子都金贵,不要勉强人家教。”

“女儿晓得的。”重喜县主默默决定。要把当世棋圣传她的棋谱教给甄妙,算是礼尚往来。

于是下午的银杏树下,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重喜县主一手举着棋谱,一手指着棋盘,认真的讲解着。

甄妙拿着棋子,一头雾水的听着。

“明白了吗?”重喜县主一脸威严。

甄妙鼓起勇气,艰难的摇了摇头。

重喜县主深吸一口气。伸出六根手指:“甄妙,你知道我说了几遍了吗?”

“六遍……”

“还好这个你总算记着!”

甄妙指了指:“县主,不是你伸了六根手指吗?”

重喜县主胸口一窒,再也无法保持平时淡然的样子,把棋谱一摔。

甄妙松口气。

总算解脱了。

“呵呵,县主。看来这下棋,我也是七窍通了六窍,实在让你为难了。”

重喜县主伸手,把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一拨:“没事,有没有天赋不重要。你不是说了,只要做着开心就好了。”

说到这有些羞愧。

早上甄妙那么耐心的教自己做面条,怎么轮到自己当师父了,就忍不住想砸棋盘呢?

这实在太不应该了。

自我检讨完,对一脸僵硬表情的甄妙道:“来,我们直接下棋吧,我看看你到底什么水平,再慢慢教你。”

甄妙眼前一黑。

县主,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改还不行吗!

日头渐渐西移,罗天珵下了马,小厮半夏迎出来,牵着马往里走。

“这几日府中有什么事?”

“府内没什么事,只是建安伯府的甄四姑娘给您送了一封信来。”半夏说着,从衣襟里把信掏了出来。

看着“罗世子亲启”五个字,罗天珵心中竟生了几分好奇,接着划过莫名其妙的忧虑。

好端端送信来,难道那个女人又惹事了?

迅速的把信抽出来,看完眉头一皱。

又是和上一世不同的地方。

上一世,甄四和身为长公主长媳的甄宁虽是姐妹,可二人鲜少有交集。

这一世,甄四居然住进了长公主府,还是为了照顾有了身孕的甄宁?

罗天珵思索着,忽然脸色一变。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韩大公子又哪来的孩子!

他记得清清楚楚,韩大公子第一个孩子的满月礼,是在奉国将军府举办的!

从半夏手中夺过缰绳,罗天珵翻身上马:“我去一趟昭云长公主府。”

正文、第一百二十四章难言

“哎,世子,您,您就这样去?”半夏神色纠结的问。

罗天珵低头看看皱巴巴的衣衫,下了马往镇国公府内走去。

一个身穿石青色绣缠枝菊纹棉褂的中年男子迎面走来,面色白皙,颌上有须。

见了罗天珵就流露出亲切的笑:“大郎,这又是从哪里来,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罗天珵眼底深处冷了下去,只是如墨的眸子深不可测,光芒流转间早把那冷意遮掩。

面对这人,他早已能收敛一切不该有的情绪。

拢在袖中的手握拳,面上却露出个清风明月般的微笑:“二叔,出去吗?”

“嗯,出去办点事。”罗二老爷和善的点点头,“是不是最近事多?你自幼身子弱,身体为重。”

“二叔放心,侄儿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罗天珵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保持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罗二老爷眼中的探究之色并没有褪去,只是不欲被罗天珵发现,便微笑着点了点头:“那好,我就先出去了,改日得闲,咱爷俩儿喝一杯。”

罗天珵微笑抱拳:“那侄儿就等着和二叔喝酒了。”

罗二老爷这才抬脚,与罗天珵擦肩而过。

心中却总觉得有些不安。

他这个侄儿,怎么最近越发看不透了。

以往去龙虎卫不过是点个卵,最近几个月,竟是时时留在那边,连府中都不怎么呆了。

难道说,他察觉了自己的心思?

罗二老爷心中一惊,随后暗暗摇头。

除了这一点,对自己态度上倒是没有任何变化。

再说自己多年谋划,小心布局,便是老夫人都不曾察觉丝毫端倪的,他一个年未弱冠的小儿。还能一夕之间开了窍不成?

罗二老爷冷笑一声。

不论如何,他绝不许出半点差池,让多年心血毁于一旦,看来又该走下一步棋了。

罗二老爷出了门。七拐八拐走入一处民居,对屋内的人道:“燕子该出巢了。”

这一边,罗天珵压抑着隔了一世的仇与怨,脸上仿佛带着完美的面具,云淡风轻的往清风堂而去,路上被一个丫鬟拦下来。

“世子,老夫人请您过去。”

“嗯。”罗天珵嘴角含笑点头,看的那丫鬟心头一跳,随后耳根悄悄红了。

以往还不觉得,怎么如今每次见了世子。都觉得让人心里紧张之余又忍不住心跳呢。

看着罗天珵穿着龙卫的紧身打扮,衣衫虽凌乱不堪,却难掩宽肩窄腰,修长的双腿步伐有力,丫鬟脸红的别开了眼。随后又忍不住看过来。

感受到背后灼热的视线,罗天珵嘴角僵了僵,随后加快了步伐。

猛然拉开距离,那丫鬟原本的小碎步一乱,不知迈出的哪只脚就踩到了裙摆上。

灼热的视线消失,罗天珵自在的翘了翘嘴角,随后听到身后扑通一声。转头一看,就见那丫鬟以狗吃屎的姿势扑倒在地,狼狈非常。

“世,世子……”那丫鬟下意识的伸出了手。

罗天珵矜贵的笑笑:“红喜,当心些,我步子快。你跟不上慢慢走也无妨,别再摔着了自己。”

“谢,谢世子——”红喜一脸娇羞的垂了头,话还未说完再抬头,就见罗天珵早已转了身。大步流星的走了。

红喜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把僵在半空的手收回去默默爬起来,想到罗天珵临走前那个笑容,还是忍不住抚了抚急跳的心口。

“祖母,您找我?”罗天珵进了怡安堂,发现屋内还坐着个身穿蜜腊黄折枝牡丹圆领褙子的妇人。

不过是瞬间顿了顿,就再次施礼道:“二婶。”

妇人扬起个笑脸,冲罗天珵招手:“大郎,二婶好一阵子没见着你了,哎,这是怎么弄的,像个泥猴儿般?”

罗天珵走过去,忍着心中的厌恶解释道:“自从永王明馨庄发生的那事儿,皇上就对我们管束严了起来。”

妇人点点头:“这是应当的,老夫人,您看大郎多有出息,年轻轻的就当了侍卫长,将来可了不得。”

老夫人窦氏听了笑了。

这个孙子自幼跟着她长大,有了出息当然高兴,当下对这个儿媳又满意了几分。

罗天珵看妇人一眼,淡淡笑道:“二婶过奖了。”

妇人嗔他一眼,对老夫人笑道:“老夫人,您看大郎,还要说这种客气话。儿媳哪里说错了,以他这个年纪能当上侍卫长,可不是天大的本事。”

老夫人点头:“田氏说的不错,明哥儿,这段时日你确实辛苦了,祖母看你都黑了,也瘦了。”

田氏忙道:“儿媳早命厨房那边准备了当归乳鸽汤,最是补身子的,大郎今日可要多吃点,好好补补身子。”

老夫人更是满意。

这个儿媳出身虽然一般,偶尔行事难免有些小家子气,但对明哥儿却是没得说的,就凭这点,也算难得了,毕竟当初给老二聘妻,就是特意从家世低的人家挑的。

“老二出去办事,田氏,今晚你就和我们一起用饭吧。”

“嗳,儿媳也好久没有陪老夫人和大郎一起用饭了。”

“祖母,孙儿一会儿还有事要出去。”

老夫人微微蹙眉:“这天都快黑了,明哥儿,你还出去作甚?”

“去昭云长公主府,找韩二公子有点事。”

“若不是什么要紧事儿,明日一早再去不成么?”

田氏掩口一笑:“老夫人恐怕不知,建安伯府的甄四姑娘在长公主府呢。”

“呃?”老夫人看向罗天珵,神色看不出喜怒。

罗天珵心中涌上怒火。

田氏无形中又给他和甄四挖了坑。

拒绝和祖母一起吃饭,特意去会甄四,祖母会怎么看他,怎么看甄四?

罗天珵心中冷笑一声。

这一次,要不要乖乖跳进坑去,可由不得她了!

微怔过后,露出个诧异茫然的神色:“甄四姑娘去了长公主府吗?这个我倒是不知,二婶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甄四去长公主府。是为了照顾有了身孕的甄宁的。

可是按规矩,怀孕未满三个月是不宜四处说道的,所以甄四去长公主府,只是低调过去。

若不是收到她的信儿。便是自己也真的不知此事,二婶竟然知道,真当祖母是糊涂的吗?

老夫人果然露出不解的神色:“田氏,甄四姑娘好端端去长公主府作甚?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田氏脸上笑容一僵,有那么瞬间的停顿,才道:“说起来可是巧了,那日儿媳去宝华楼,正巧遇到长公主府的轿子,不由多留意了几眼。甄四姑娘偏巧掀了轿帘,让儿媳给看见了。”

罗天珵笑笑:“这个侄儿倒是半点不知的。也是无巧不成书。甄四姑娘掀轿帘就正好让二婶看了去,不过这都是几日前的事了,甄四姑娘就是去了长公主府,也不会留宿吧,更何况到今日了。”

田氏勉强笑了笑:“呵呵。老夫人,是儿媳糊涂了。他们年轻人,郎才女貌的站在一起真真是一对璧人,就总想着让他们也亲近点,这才想岔了,大郎一说去公主府,就下意识认为甄四姑娘还在那呢。”

老夫人瞥了田氏一眼。

田氏心中一紧。

老夫人并不是个糊涂的。早年甚至陪老国公爷上阵杀敌过。

近几年安享晚年,这才缓和下来。

看来以后不可大意了。

老夫人淡淡开口:“明哥儿和甄四姑娘毕竟还未成亲,亲近什么的,以后这话可不好乱说了。”

田氏讪讪的应了声是。

老夫人看一眼罗天珵:“明哥儿,这个时候了,你过去打扰也不合适。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吧,今日就陪祖母好好吃一顿饭。”

罗天珵心中无奈,却不好再推脱。

再者说现今天色黑的早,又没有提前递帖子,这么贸然过去确实不大合适的。是他之前遇到和甄四有关的事太心急,考虑不周了。

便从善如流的答应下来:“能陪祖母吃饭,那是孙儿的福气。不过孙儿这个样子实在难看,先回清风堂洗簌一番。”

老夫人点头:“那就快去吧,等你回来,正好摆饭。”

罗天珵告辞离去,田氏犹坐在老夫人下首,端了杯热茶递过去:“老夫人,儿媳看大郎是越来越出落了,将来咱们这国公府,都要靠大郎撑起来呢。”

“可不是。”老夫人笑容亲切。

田氏神色迟疑了一下。

“怎么了,田氏?”

田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才道:“就是想着大郎如今都十九了,别人这个年纪早就有了孩子了,他还未成亲,替他心疼呢。旁人说起来,还会以为是大郎自幼没了父母,我这做婶子的不上心,给耽误了。”

老夫人脸色一沉:“耽误什么?还有我这做祖母的在呢!”

田氏心中一紧,暗道一声该死,光顾为了引出后面的话了,怎么就失言了呢。

说什么大郎自幼没了父母,耽误了亲事,这不是打老夫人的脸吗?

呸,定然是刚才提起甄四姑娘的事儿,没把两个小崽子拉下水不成,反倒让老夫人起了疑心,这才乱了分寸。

暗暗告诫自己要时刻警醒,田氏作势打自己嘴一下:“都是儿媳嘴笨,不会说话,惹老夫人生气了。”

老夫人缓了脸色:“这也怪不得你,明哥儿亲事确实一波三折,这才耽误到这个年纪。不过明年他们就要成亲了,到时候也让人放心些。”

若不是之前明哥儿两次定亲的小娘子都没了,渐渐传出明哥儿克妻的名声,难道建安伯府的姑娘和明哥儿一起落了水,她就会这么轻易应下这门亲事吗?

“是呢。”田氏殷勤的给老夫人捶着腿,“不过甄四姑娘年纪小,明年才及笄,等嫁进来恐怕还要等上个一两年。”

“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断没有让嫡子生在庶子后面的道理。田氏,你既管着家,就要管好了。明哥儿院里有好几个通房丫头,可别让她们闹出事来。”

说到这里语气冷了下来:“若是哪个不懂规矩的敢有了身子,别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孩子不能留。人也给我远远卖了去,你可要敲打一下。”

田氏苦笑一声:“哎呦,我的老夫人,您还怕那些丫头们淘气啊。您是不知道呢,前儿不久管清风堂内务的婆子还找儿媳,支支吾吾的透了底儿,说大郎他——”

“说明哥儿什么?”

田氏这些年,对明哥儿不是其母胜似其母,事无巨细打理的周到,明哥儿院里有什么事儿婆子找她禀告。也是正常的。

田氏脸一红,压低了声音道:“说大郎啊,这几个月都没碰过那几个丫头的身子。当初叫岫风的丫头投井,可不就是因为这个想不开。”

“呃,竟有此事?”老夫人正了脸色。

几个丫头要死要活。当然不是什么大事。

可田氏说的这事,却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了。

明哥儿若是这些日子事忙,没顾上也就罢了,就怕他是那日落水后伤了身子,这可怎么是好?

老夫人想着,脸色越发难看。

田氏就势劝道:“老夫人莫急。依儿媳看,那几个丫头也跟着大郎时日不短了,说不定是大郎看着烦了,不如再给他添个人——”

老夫人想了想,点了点头。

田氏就悄无声息的笑了。

这时罗天珵走了进来,已经穿戴一新。

一身品竹色锦绸直裰。衬得人月朗风清。

老夫人冲立在一侧的丫鬟红福点点头,红福忙去传饭。

很快,丫鬟们鱼贯而入,人手一个托盘,很快摆满了桌子。

净手后开始用饭。

因只有三个人。倒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老夫人指了指那道当归乳鸽汤:“红福,把那道鸽子汤给世子多盛点。”

“谢祖母。祖母,您多吃点这红枣羹。”罗天珵说着亲自舀了一勺放到老夫人碗里。

老夫人吃了一口点点头:“这红枣羹不错,田氏,你也吃点吧。”

立在田氏身后的红喜忙给她盛了一小碗。

老夫人看一眼红喜,再看一眼红福,心中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这几个丫头年纪都大了,要是给了明哥儿,颜色还没他屋里那几个好,恐怕不招待见,不过年纪大点儿,将来却是好生养的。

“祖母,您怎么不吃?”罗天珵见老夫人神色迷离,问了一声。

眼角余光悄悄扫了田氏一眼。

难道是他离开这点功夫,他的好二婶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红福,吩咐小厨房,明儿做道三鲜鹿茸羹给世子吃。”老夫人一晃神,顺口就说了出来。

罗天珵筷子一顿,夹着的菜就掉了下来。

老夫人回神,嗔道:“明哥儿,菜都掉了,想什么呢?”

罗天珵脸都快黑了。

祖母,您在想什么呢?竟想着给他吃三鲜鹿茸羹!

这段时间一直睡在书房,好几次都是洗了冷水澡才熄了火,再吃鹿茸羹,恐怕以后他就要顶着两串鼻血见人了。

想到那情景,罗天珵嘴角一抽。

“祖母,秋燥易上火,三鲜鹿茸羹,咳咳,还是不急着吃了吧?”

他这是被怀疑能力了吗?

瞥见田氏嘴角微翘的样子,罗天珵暗中咬牙。

他明白了。

定是二婶又想往他房里塞人了。

怎么,连他要不要睡丫鬟都要管吗?

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

“对了,明哥儿,岫风几个月前不是没了,再给你添个人吧。”

这话一出,几个立在身后伺候的丫鬟神色各异。

红喜眼中飞快闪过喜悦,红福却是脸色一白。

几位主子自然没有留意丫鬟们的神色,老夫人以询问的目光望着罗天珵。

田氏插口道:“老夫人,丫鬟们虽乖巧,毕竟出身差了些。不如儿媳在外面寻一户身世清白,又识文断字的小娘子进来?”

老夫人刚要说话,罗天珵已经开了口:“祖母,二婶,多谢你们关心了。只是明年我就要成亲了。如今抬良妾进来,岂不是打建安伯府的脸?也让人笑话我们国公府没有规矩,仗着门第高不把女方放在眼里?我们国公府,从祖父到二叔。可都没这样的先例,孙儿要是坏了这个规矩,那不是辱没家风,还怎么有脸见人?至于通房丫头,本就不是份例中的人数,更没有补齐之说了。”

一番话说的老夫人打消了念头,田氏暗中咬碎了银牙。

罗天珵心满意足的吃完鸽子汤,这才回了清风堂。

只是想着三鲜鹿茸羹的事,越想越窝火,在书房睡不着。还是起了身去了西跨院。

几个通房丫头都安置在那里。

知道世子今日在家,这个时候,灯火都是亮着的。

罗天珵迟疑了一下,敲响了绮月的房门。

开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接着是绮月惊喜的声音:“世子!”

那一瞬间。罗天珵似乎能感觉到其他几间屋子透着纱窗流露出来的灯光摇了摇。

他也没在意,抬脚走进屋里。

“世子,您,您要歇着了么?”绮月兴奋的脸色通红,贪恋的看着罗天珵的脸。

罗天珵抿着唇应了一声。

“那,那婢子伺候您洗漱。”

“不必了,早前已经洗漱过了。”罗天珵发现半点和丫鬟说话的耐心都无。手一伸,打横把绮月抱起来就丢到了榻上。

既然来了,就早点解决三鲜鹿茸羹的事,省得让有的人总惦记着。

再者说,他也确实好长时间不曾碰了,难免有些难受。

“世子——”绮月抱紧附上来的罗天珵。丰润的身子紧紧贴着他。

女性丰满的身体让他瞬间有了反应,毫不怜惜的扯开下方女子身上的衣衫。

丰满的桃子跳了出来,晃得人眼前一花。

恍惚间,罗天珵就想到那个夜晚,他胳膊不小心压到那人的。明明小的感觉不到,还平白挨了一巴掌。

脑海中逐渐清晰的,是她带着怒气,湿漉漉又澄清无比的眼睛。

就好像,永王府中捉到的那只小刺猬一样。

“世子,婢子想死您了——”女子柔软的身体拼命往上拱起,手脚如八爪鱼般缠住他的脖子和腰。

莫名的反胃感涌上来,罗天珵猛然把那丰盈无比的身子推开。

欲念全消。

“世子——”绮月猛然坐起来,不可置信的望着罗天珵。

罗天珵一言不发的整理着衣衫。

前世,一直活到祖母过世还在伺候他的岫风,每一次欢好,都会说着类似的话。

然后怀了自己的孩子,让他从此名声扫地。

身体明明憋的发疼,心却像浸在冰水中,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那样丰盈的身体,却让他再难起半点涟漪。

看来,他真的需要三鲜鹿茸羹了。

罗天珵自嘲一笑,随后望着绮月冷淡的道:“把衣服穿好。”

“世子,您,您不要婢子了吗?”绮月知道,大半年时间没踏进西跨院的世子,若是这次她不把握住,以后恐怕再没机会了。

当下心一横,不但没把衣衫穿好,反倒瞬间脱得一丝不挂。

就这么赤脚站在地上凝望着罗天珵。

“世子,请您怜惜婢子……”

罗天珵眼神彻底恢复了平静,挑眉一笑:“这样也好。绮月,你便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让别人听起来以为我们在一起就是了。只是,别来烦我。”

他大半年头一次过来,今晚想必有心听热闹的不少,总不能让人失望。

再说,他也不想传出什么伤人自尊的名声。

“世子——”绮月不死心的上前一步。

罗天珵躺在床上,看也未看绮月一眼,淡淡的道:“绮月,别忘了岫风的下场。我一直觉得,你比她聪明。”

绮月身子颤了颤,脸色白的吓人,艰难的道:“世子,婢子明白怎么做了。”

不多时,女子细细碎碎令人*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罗天珵侧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不由心烦意乱,强迫自己想别的事转移注意力,不知怎么又想起那次夜探的事来。

夜色渐深,身边女子的娇媚声音却没有停过。

在这鼓噪的夜里,现实与记忆混淆,罗天珵觉得意识模模糊糊的,身体却火热起来。

下意识的握住灼热处动了起来。

不知多久,只觉手上一凉。

在绮月尴尬奇异的神色中,罗天珵面不改色的把手上之物随意在床单上擦了擦,警告的瞪她一眼:“你可以歇着了,睡吧。”

一夜无话,转瞬天已大亮。

正文、第一百二十五章英雄救美

罗天珵缓缓睁开了眼。

“世子。”绮月站在床边,神情忐忑。

见她穿戴整齐,罗天珵满意点头,然后便起了身。

“世子,婢子伺候您洗漱。”

“不必。”罗天珵穿戴好,深深望她一眼,“绮月,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嗯。”绮月低了头。

罗天珵大步走了出去,丢下淡淡一句话:“以后,我会经常过来的。”

门打开,初冬的风灌进来,室内旖旎颓靡的味道就随之一散。

那个人影早已不见。

绮月收回视线,心中又酸又喜。

喜的是自己赌对了,没有仗着世子在自己床榻上再胡乱纠缠。

世子分明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如今不愿碰女人身子的,以后恐怕只会来这里,让她遮掩。

那么她将会是通房丫头中的头一份,说不准等大奶奶进了门,世子怜惜抬个妾还是有望的。

酸的是若是世子一直不碰自己,将来又怎么会得个孩子傍身呢?

没有孩子的妾,就是无根的浮萍,主子一句话把她指给旁人,也是常见的。

绮月扯着帕子纠结半天,才终于露出个笑脸。

世子不是不成的,又这么年轻,她就不信以后次次如此,总会有忍不住的时候。

而她要做的,就是耐着性子等待。

退一万步,就算世子真的不碰她,好歹还进她的门,总比那些等的望眼欲穿的强。

外人眼中世子的宠爱,足以让她日子过的顺遂些。

满府的下人,哪个不是逢高踩低的。

把满是狼藉的床单扯下,抱着走了出去。

“呦,绮月姐姐,叫王婆子过来收不就得了。怎么还亲自抱去?”

同住西跨院的几人昨夜都没有睡好,早早的就站在廊庑下闲聊,眼睛却时不时瞄着昨夜被她们盯出洞来的房门。

见绮月抱着床单出来,个个红了眼。

世子昨夜。果然睡了这个浪蹄子!

这一大早的,居然就抱着床单出来刺她们的眼了,实在是可恨!

绮月微微一笑:“远山妹妹今日起的倒早,只是气色不大好。我以前就是自己抱去的,远山妹妹可能没碰见。”

像她们这种身份,是没有小丫头伺候的,换洗的衣物都是等着住后罩房的王婆子来收,再统一送到浣衣房去。

说到底,通房丫头甚至连主子跟前得脸的大丫鬟都不如。

那些大丫鬟还有一个小丫头伺候着呢。

她们呢,主子宠爱了。就能扬眉吐气,若是不待见,那真真连个大丫鬟都不如!

绮月再次下定了决心,姨娘她是当定了。

“哼,绮月姐姐可真是勤快人。”远山甩了帕子。扭身走了。

其他几人心中虽嫉恨的发狂,却比远山谨慎些。

世子久不踏进西跨院的门了,头一遭过来就进了绮月屋子,这以后到底如何还不一定,万一绮月得了世子的宠爱,随便给她们下点绊子,那可是没处哭去。

是以个个挂着勉强的笑容闲扯了几句。才放绮月离去。

罗天珵出了镇国公府,骑马向昭云长公主府赶去。

现今天已经冷得很了,此时日头还没出来,地上白花花一层冻霜,骑着马速度快,风就如刀割般刮在脸上。冷冰冰的疼。

罗天珵却早已习惯,非但不觉得不适,反而神清气爽。

昨夜,到底是比用冷水洗澡强的多了。

只是细想,又觉得有几分荒唐。

马蹄哒哒。敲击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青雀街这时候已经热闹起来。

罗天珵浑然不觉,骑马置身闹事,心思却飘到天外。

女子的哭喊声传来。

罗天珵回神,身体几乎比头脑反应还要快,拉着缰绳死死把马儿往一旁扯去。

马儿前蹄高高抬起,长嘶一声,粗大的鼻孔喷出白气,遇冷成雾,像是两道小小的白龙。

那女子就这么跌坐在地上,白色衣衫是被拉扯过的凌乱,发髻因为奔跑散落下来,青丝掩映间,隐约露出一张绝美的脸。

罗天珵目光在女子衣衫上停了停。

这女子穿的,是一身孝衣。

三两个大汉追上来,其中一人虬须满面,见了女子就上来扯,口中骂骂咧咧道:“小娘皮,你居然还敢跑,还不跟我回去!”

白衣女子死命挣扎着:“不要,我,我死也不会跟你们走的……”

胡须男狰狞一笑,毫不怜惜的扯住女子衣襟:“你不是卖身葬父吗,何必多此一举,直接以身抵债不就成了,反正你那死鬼老爹早就把你输给我们!”

“不——”女子凄厉喊着,仓皇四顾间发现骑坐在马上的罗天珵,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然推开了胡须男子向着他的方向连奔带爬:“公子,求您救救我——”

罗天珵紧握着缰绳,马儿已经安静下来。

那女子大概是慌了神,见着近在咫尺的救星骑在马上,竟去抱马儿的腿。

马儿再次受惊,扬起蹄子就向女子踢去。

围观的人发出惊呼声,胆子小的甚至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接下来发生的惨状。

就连追赶白衣女子的几个大汉都一时忘了动作,就这么呆呆望着。

火光电石间,罗天珵纵身一跃。

一身玄衣在半空荡起优美的弧线,衣袂翻飞间人已落地,揽着白衣女子转了几圈落在旁处。

那马儿打了个响鼻,前蹄落地。

场面有短暂的安静,接着人群中爆发出叫好声。

刚刚睁开眼睛看到这幅英雄救美场面的,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人群中,一个紫衣男子笑了笑:“罗世子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倒是艳福不浅啊。”

赭衣男子笑道:“罗世子身手确实越来越好了,恐怕都和我差不多了。”

“咳咳。”紫衣男子以咳嗽掩饰着笑意,视线又落在人群围成的场地中央。

“公子,多,多谢了——”白衣女子脸色绯红。眼中泪意涟涟的凝视着把她抱在怀中的男子。

却忽觉身子一重,那双揽住她的手已经松开。

“姑娘该当心些,不是什么都能随便抱的。”

若是马儿受了惊伤了路人,这责任该谁来担?

罗天珵一大早的好心情打了折扣。眉眼显得益发冷清。

白衣女子绝美的面庞涨得通红,犹如盛开了大片大片的桃花,让人望之沉醉,声音更是娇柔:“公子,是,是我一时慌了神。”

说着泪水涌了出来,却不是毫无形象的涕泪横流,而是一颗一颗泪水如珍珠般从白净红晕的面庞滚落下来,像是春雨打着白莲,纯净美好。

“行了。别哭哭啼啼了,赶紧跟老子回去!”胡须男子如梦初醒,大步走向女子。

女子身子一颤,眼睛惶恐的大睁,下意识就去抓罗天珵的衣袖:“公子。求您救救我——”

罗天珵侧开身子避开,目光落在胡须男子身上。

大概是从罗天珵的穿戴看出非富即贵,胡须男子语气收敛了几分:“公子,劝您莫要多管闲事。这小娘皮的爹欠了我们银子,如今人死了,我们只有拿这小娘子抵债了——”

正说着,旁边一人猛拉他的衣袖。脸上带着惊惧压低声音道:“大哥,快走,这位公子是五成兵马司的官爷!”

此人虽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奈何天生大嗓门,这话还是被许多人听到了。

胡须男子面色大变,不敢再看罗天珵。狠狠瞪了白衣女子一眼:“小娘皮,今儿日算你走运,等改日再来找你,到时交不出银子,就随老子乖乖去楚潇阁!”

地痞怕官差。几人急慌慌离去。

女子神色一松,扑通跪下来:“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人群中窃窃私语声响起,有的议论罗天珵的身份,有的夸赞他的义举。

六皇子二人则笑眯眯的看着热闹。

罗天珵并不喜欢被人围观,可见众人依旧不散,似乎还要看到大团圆结局才心满意足,暗自咬了咬牙,才道:“多少银子?”

“啊?”女子愣了愣。

“你欠他们多少银子?”

“五十两……”女子羞愧的低下了头。

一张银票轻飘飘的落在女子手上。

“这银票,算是替在下的马儿给姑娘压惊了。”罗天珵说完冲女子抱抱拳,牵着马儿转身就走。

女子却追上来:“公子——”

“嗯?”

女子微红着脸低下了头:“既然公子买了我,那我便是公子的人了,为奴为婢都可以,只求公子让我跟着。”

罗天珵皱了皱眉:“在下说过了,这银子是替马儿给姑娘压惊的,并不是买了你。”

“公子,您出了银子,就是买了我,奴以后生死都是公子的人,求您不要丢下我。”

女子声音娇柔,面容绝美,这么苦苦哀求着,围观之人就跟着劝起来。

“这位公子,既然您出了银子,就带这位姑娘走呗,不然岂不是亏了。”

“官爷,您若是不要这位姑娘,等那些人来了,这位姑娘还是难逃厄运啊!”

……

“姑娘,在下再说一次,刚才的银子并不是买了你,在下还有事,告辞了。”

“公子——”女子欲拉罗天珵衣袖。

罗天珵轻巧避开,面色微冷。

女子却扑通跪下来:“公子,我不能平白要您的银子,您大发慈悲,就带奴走吧,奴什么活儿都会干的。”

罗天珵皱皱眉:“不能白要我的银子?不然就是买下你?”

女子神色决然的点头。

罗天珵俯身伸手。

女子脸色一喜,含情脉脉伸出手来。

就见那只修长如竹的手轻巧拈起银票,然后起身上马,头也不回的走了。

正文、第一百二十六章相见

“罗世子。”

六皇子二人跟了上来。

罗天珵勒住缰绳转身,有些诧异:“六皇子,萧世子?”

六皇子狭长眼睛笑意连连:“罗世子可真真是不解风情啊。”

罗天珵笑了笑,没有反驳。

萧世子却有些不赞同:“罗世子就没想过,你把银票收回来,那女子下场如何吗?”

“呃,换别人把她买走?”罗天珵仔细想了想,肯定的点头,“那位姑娘有些姿色,想来五十两银子还是许多人愿意出的。”

“罗世子就不担心那姑娘再落入虎口?”

罗天珵挑挑眉,好笑的道:“萧世子也看到了,那女子就喜欢卖身为奴,偏偏我家丫鬟多的不想买,既然这样,何不把机会让给别人?再说——”

“再说什么?”

“再说我今日带的银子本来就不多。”罗天珵坦然道。

“呵呵。”六皇子轻笑出声,随后问道,“罗世子这是去哪里?”

“呃,约了韩二公子一起喝酒。”

“罗世子不说我倒是忘了,长公主府有几株老梅花开的特别早可是有名的,如今是不是开花了?赏梅喝酒可是乐事,不介意我们凑凑热闹吧?”六皇子眼睛亮起来。

“六皇子能去,自然是好的。”

三人皆骑了马,向着昭云长公主府行去。

长公主府中的甄妙,却满眼含泪,无可奈何的望着重喜县主。

这么冷的天,天还没亮呢就被从温暖的被窝中拉出来下棋,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一定是她醒来的方式不对。

重喜县主不该是清贵冷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贵女吗,眼前这柳眉倒竖的是谁?

“甄妙,我让了你十个子,你居然还能下成这样。真是,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甄妙露出个灿烂的笑,拽住重喜县主的衣袖,毫无愧色的道:“县主。请放过朽木吧。”

什么是术业有专攻,县主到底懂不懂啊?

非要鸡蛋会飞,母猪会上树,这不是坑人吗?

甄妙眼神流露的强烈的祈求让重喜县主一怔,神情软化下来。

甄妙暗暗松了口气。

总算是松动了。

就见重喜县主露出个安抚的笑容:“甄妙,抱歉,是我太心急了,朽木开花总有个过程,哪有几日工夫就枯木逢春的道理。”

甄妙笑容一僵。

重喜县主继续安抚道:“反正你至少还要住上个把月,不急。我们慢慢来。”

甄妙身子晃了晃,栽倒。

“甄妙,你怎么啦?”重喜县主拉了拉倒在桌子上的人。

甄妙绝望的抬头:“我一定是在做噩梦,县主,麻烦等会儿重新叫醒我。”

无力趴在桌子上的甄妙。没有看到重喜县主垂下的眼帘遮住的那抹狡黠笑意。

“县主,二公子请您去赏梅。”碧翠挑帘走了进来。

重喜县主坐正身子,恢复了矜持的神情,淡淡道:“已经有梅花开了么?”

“是的,二公子说昨儿才开的。”碧翠恭恭敬敬的回道。

重喜县主看一眼外面天色。

如今已是十一月,这个时节的京城虽未下雪,天却是冷得很了。

不过比起寻常梅花早了一个多月花期的梅花。还是值得一看的。

重喜县主便起了身,对碧翠道:“把那只青花平口梅瓶抱上,等赏完花折几支给母亲送去。”

碧翠应声是,去多宝阁取梅瓶。

“甄妙,带上棋,我们走吧。”

刚爬起来的甄妙差点再次栽倒。

县主。您到底是有多执着啊,去赏梅还要带着棋。

“县主,我就不去了吧,一早就来你这里,也该回去了。”

虽说回了住处并没什么事。可韩二公子邀请县主去赏梅,她跟着凑什么热闹。

碧翠正抱着梅瓶过来,道:“县主,婢子还忘了说,今日六皇子、罗世子几人也过来了。”

重喜县主随意取了件玫瑰紫压正红氅衣披上,淡淡道:“我们是去赏梅,又不是看人,谁来都无妨。甄妙,我们走吧。”

听到罗天珵也在,甄妙本能的觉得那人恐怕是来找她的。

毕竟进府前她是递了信儿的,她可不认为那人有纯粹的赏梅喝酒的兴致。

就跟着起了身,在绣折枝花绿色缎子小袄外又套了银鼠皮的斗篷,这才道:“县主,我们走吧。”

青鸽率真,阿鸾沉静,来这里,因为考虑县主性子清冷,甄妙便只带了阿鸾过来,青鸽则留在长乐院那边,以便甄宁有什么事可以过来传话。

二人袖中揣着手炉,各自带了一个丫鬟向外走去。

一出门,凛冽的寒气扑来,甄妙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原本她日日坚持锻炼,身子还算不错,奈何这大半年来折腾了好几次,特别是春日落水,当时还不觉得,到了冷天,畏寒的毛病就显现出来了。

幸亏穿得厚。

甄妙深呼吸,适应了片刻也就好了。

“赏梅的地方是暗香亭,到了那里就不冷了。”重喜县主淡淡说了一句。

碧翠脚下一顿。

县主语气虽淡,可这关心的话,身为大丫鬟她还是头一次听县主对外人说。

不由暗暗看一眼鼻尖被冻得通红的甄妙,心道这位甄四姑娘怎么就投了县主眼缘了呢?

走了一刻多钟,就看到假山旁一座四角亭,四面挂了纱帐,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几个身影正举杯畅饮。

亭外几株红梅,零星开着花,却别有风骨。

重喜县主也不过去,就拉着甄妙驻足赏梅。

还是六皇子掀起纱帐,露出个雪后初晴般的笑容:“重喜表妹,既然来了,怎么不带甄四姑娘进来?”

“六表哥。”重喜县主行了礼,淡淡道,“既是赏梅。总要先看过花再说。”

六皇子目光就落在甄妙身上。

甄妙跟着施礼,起身时抬了眼帘,目光与六皇子身后的人对上。

几日不见,这人倒似乎更黑瘦了些。

六皇子敏锐的察觉甄妙目光的方向。心中一瞬间划过难以言说的不满。

和太妃生得如此像的人一眼注意的却是别人,这感觉,很不爽!

可很快,六皇子就回了神。

二人再像,眼神却是不像的。

眼前的人,眼神清澈的如初识世界的稚子,却也失去了让人探究的*。

到底和太妃是不同的。

六皇子勾了勾嘴角:“甄四姑娘,我们罗世子可是等你很久了。”

那位萧世子也笑嘻嘻的看来,一脸打趣的样子,然后又忍不住扫了阿鸾几眼。

韩二公子面容和重喜县主相似。属于清贵公子的气质,听了六皇子的话,亦流露出淡淡笑意。

甄妙却大大方方走过去,冲其他人见礼后对着罗天珵笑道:“罗世子,能在这里遇见。好巧。”

罗天珵自然的走过来,嘴角含了笑:“确实巧极了。”

给了甄妙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

二人对视的刹那间,六皇子笑吟吟开了口:“甄四姑娘有所不知,今日巧合的事不止这一件呢。”

“呃,还有什么巧事?”毕竟是皇子,甄妙配合的问了一声。

“自然是罗世子英雄救美的事了,我们也是看了那一幕。才巧遇了罗世子,这才一起过来的。”六皇子说着好整以暇的打量甄妙神色。

却见甄妙露出个万般怀疑的眼神。

分明是在说,罗世子还能英雄救美?别开玩笑了好吗!

六皇子差点笑出声来。

为何这小姑娘又有趣起来了呢。

一般女子听了这话,最该流露的表情难道不是吃醋么?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

难道说甄四在情之一字上,竟还没开窍?

这样一想,反倒同情的看了罗天珵一眼。

罗天珵也被甄妙气着了。

本来六皇子提了那事。心中还有些不满,然后隐约的又有那么几分好奇,想看看听到这话的甄四会是如何反应。

万没想到,她的反应居然是不相信!

怎么,难道他就不能救人吗!

就算不能救人。他是个男人,总能英雄救美吧!

反倒是甄妙笑眯眯的打破了短暂的尴尬:“罗世子,我看那边景色不错,我们去看看吧,呃,正好,听一听你英雄救美的故事。”

她这样坦荡的邀请,别人反倒不觉轻浮,只是看着罗天珵的眼神更加揶揄。

罗天珵知道这是二人难得的独处机会,心中虽郁闷,却只得答应下来。

二人缓缓走着。

除了几株老梅,此处似乎比旁处暖上一些,有许多长青的树木不说,更有叫不出名的鲜花盛放,行走其间,暗香萦绕,醺人欲醉。

绕过假山,才发现竟有一湾温泉。

甄妙顾不得欣赏,低声问道:“罗世子,来找我有什么事?”

罗天珵反倒不急了:“你就断定我是来找你的?”

甄妙笑了:“难道罗世子真是英雄救美后,顺便来长公主府喝个小酒?要是这样的话,我可就回去了,我是大俗人,这么冷的天只想窝在屋里,可没赏梅的兴致。”

如果是做梅花馅饼,她倒是有兴趣的。

想到这里,暗暗咽了咽口水,真的好久没吃梅花馅饼了。

“咳咳。”罗天珵一声咳嗽,把甄妙拉回了神。

“甄四,怎么好端端的你就来长公主府照顾你大姐了?”

甄妙叹口气:“大伯娘求了祖母,我还能拒绝吗?”

正文、第一百二十七章醉酒

听甄妙把具体情况娓娓道来,罗天珵感觉此事应该和他二叔无关,只是巧合罢了。

饶是如此,要真出了什么事也麻烦,就叮嘱道:“甄四,照顾有身子的人本就要仔细,更何况你还是专门做吃食的。所谓病从口入,这有身孕之人,最怕吃到些不该吃的,你可要当心了。”

见罗天珵神色郑重,甄妙点头:“我晓得的。再说我也不是厨子,大姐的一日三餐不用我伺候,只是偶尔做些让她开胃的小食罢了。”

其实连小食她也没做过几次,来的这几日,长乐院那边只要过两回醋酿丸子汤。

罗天珵低叹一声:“无论如何当心些,若是可以,就尽早回去吧。”

甄妙皱眉看他:“罗世子是不是知道什么?好像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的样子。”

罗天珵心中一跳。

重生之事太过匪夷所思,是要永远烂在肚子里的秘密,万不可让人知晓。

当下勾了勾唇角,凉凉道:“还不是某人到了哪里,麻烦就跟着到了哪儿。”

甄妙呆了呆,然后神情奇异的道:“罗世子,没想到……你竟这么有自知之明。”

罗天珵脸色一黑。

甄妙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要是没有旁的事,就回去吧,呆久了总不大好。”

罗天珵一动不动,瞪着她。

这女人,到处惹麻烦不知反省不说,对他英雄救美的事竟然毫不感兴趣,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甄妙拢了拢银鼠皮的斗篷,还是觉得凉风从脖子钻进来。

唉,说得好好的,她的未婚夫怎么又开始无理取闹了。

“既然冷,怎么不多穿点?”好久。无理取闹的人憋出一句话。

甄妙差点翻了个白眼。

她里面穿着袄子,外面套着斗篷,已经穿的圆滚滚了,畏寒。是现在这副身体太弱,没法子的事。

“去亭子里吧。”罗天珵丢下一句话,先转了身往回走。

甄妙小碎步跟上。

前面那人又猛然停住转过身来。

“怎么了?”甄妙吓了一跳。

罗天珵面无表情:“我从来不会救莫名其妙的人。”

甄妙一怔。

这思路,她怎么有点跟不上?

罗天珵看得气闷,更恼自己,莫名其妙的停下来解释什么。

这样一想,脸色越来越难看,一甩袖子走了。

留下甄妙被冷风吹着,嘴张了又张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最后深深叹口气,满脸忧愁的提着裙角跟了上去。

亭子里。重喜县主正和韩二公子下棋。

甄妙见了,腿顿时觉得有千斤重,迈不开步子了。

还是阿鸾理解自家姑娘的痛苦,扶着她走了过去。

棋盘上,正厮杀的惨烈。

重喜县主却还是注意到了甄妙。一边盯着棋盘一边道:“甄四,好好看我下棋。”

六皇子抬眼看来,笑道:“看来甄四姑娘是高手了,不知比起令姐,哪个棋艺更高呢?”

听了六皇子的话,重喜县主手中棋子差点掉下去,似笑非笑瞥了甄妙一眼。

甄妙却相当坦然:“六皇子说笑了。说到下棋。我是朽木中的高手才对。至于我二姐,她是比我强许多的。”

说着心中有些纳闷,甄妍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人,但要说棋艺有多么出众,却没有的,至少不会被一个皇子特意拿出来说吧?

犹疑间。就听六皇子扑哧一笑:“甄四姑娘误会了,我说的是你大姐,也就是如今长公主府的大奶奶。”

重喜县主执棋的手一顿,看了六皇子一眼:“六表哥也知道我大嫂擅下棋?”

她是好棋之人,而甄宁没嫁入长公主府前就是京城有名的闺秀。尤以棋艺扬名。

当时她是盼着这位大嫂早些进门的,好时常切磋。

可令人失望的是,等甄宁进了门,每次找她下棋,总是只输她两三子,或者赢她两三子。

重喜县主心知肚明,这正说明甄宁的棋艺比她高出一筹不止,才控制的这么恰到好处。

大概是为了不得罪她这个当小姑的。

可是,她偏偏不喜欢。

她喜欢下棋,却从没觉得自己就该下的最好。

下棋,就该是纯粹的下棋而已,一旦沾染了其它的东西,那么就和其他俗物一样无趣起来。

更加无趣的,是下棋的人。

甄妙则是因为自己误解了六皇子的话有些赧然。

关键时刻,亲疏立现,在她心里,确实只当甄妍才是真正的姐妹的。

“看来重喜表妹和甄四姑娘都不知啊,甄大奶奶不止会下棋,还会下盲棋。”

玛瑙棋子啪嗒掉下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却见韩二公子和重喜县主露出如出一辙的激动表情:“当真?”

“早些年曾见她和甄太妃下过。”六皇子不以为意的说道。

在他看来,琴棋书画,不过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而已,精与不精,又有什么不同。

甚至还不如甄四那一手好厨艺让人动心。

可对好棋成痴的人来说,却大为不同了。

他们这样的人,听到有会下盲棋的人,怎么按捺得住。

“大嫂竟从未说过她会下盲棋。”韩二公子喃喃道。

重喜县主清冷的面庞难得有了纠结表情。

然后把棋子一丢:“甄四,我们去长乐院。”

甄妙乐得如此,该说的已经说过了,她本能的不想和六皇子这些人多呆。

六皇子却有些不满:“重喜表妹,这里有好酒好茶,又有梅花可赏,何不把甄大奶奶请来。”

甄宁是已婚妇人,约束本就少些,这些人一起去长乐院不大妥当,可请她来赏梅,却是无妨的。

重喜县主看六皇子一眼,淡淡道:“我大嫂近日身子不大爽利。受不得寒。甄四,走啦。”

甄妙冲亭中几人欠身施礼:“各位慢聊,我先告辞了。”

路过几株老梅,重喜县主连折花的事情都忘了。

还是碧翠抱着梅瓶犹豫了一下。匆匆折了两枝梅花跟上。

甄宁今日却难受的厉害。

都说怀孕满了三个月就不会再孕吐了,可她已经两个多月,怎么反倒越发厉害起来了呢?

“大奶奶,您喝口水压一压吧。”绯胭轻轻拍着甄宁后背。

甄宁难受的心烦气躁,不耐烦的挥手:“不要碰我。”

又是几声干呕,甄宁抬头:“翠浓去买盐渍青梅,怎么还没回来?”

“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绯胭小心翼翼的道。

甄宁听了着恼:“她还能有什么大事不成?”

正说着,有丫鬟来禀告:“大奶奶,县主和四姑娘来了。”

“让她们进来。”甄宁吐得厉害,有气无力的道。

腊梅的幽香传来。

本是令人愉悦的香味。甄宁却脸色一变,扶着床柱吐的更厉害了。

重喜县主停了步子:“大嫂,怎么这么难受了?”

甄宁抬了头,脸色蜡黄,勉强露出个笑容:“妹妹来了。快坐——”

说未说完又忍不住吐起来。

绯胭看甄宁一眼,壮着胆子道:“县主,我们大奶奶现在什么多余的气味都闻不得。”说着眼睛落在碧翠抱着的梅花上。

重喜县主心思剔透,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歉意的笑笑:“是我疏忽了。大嫂,既然你不舒服,那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看你。”

“我这样子让妹妹见笑了,妹妹慢走。”甄宁松了口气。

她实在是没有精力应付人了。

见重喜县主离开,甄妙走过去:“大姐,要不要我去给你做些吃的?”

一听到“吃”字,甄宁就反胃,忙摆摆手:“四妹不必费心了。”

“那我就回西跨院了。大姐你躺下歇着吧。”

甄妙离去不久,一个蓝衣丫鬟进来:“大奶奶,大公子回来了,喝多了歇在了书房。”

甄宁听了皱眉,吩咐道:“去把醒酒汤给大公子送去。”

今日韩庆宇出门会友。她是料定会喝酒的,早早让人准备了醒酒汤。

“嗳。”蓝衣丫鬟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绯胭垂着眼睛扶甄宁缓缓躺倒床榻上,一派沉静。

不一会儿蓝衣丫鬟进来,脸色有些慌张:“大奶奶,白雪不知怎么回来了,溜进了小厨房还打翻了醒酒汤。”

白雪是甄宁养的一只猫。

昭云长公主是养猫的,为了能和公主婆婆有话题,嫁进来没多久,甄宁就养了一只,起名白雪。

时日久了,倒是养出了感情。

只是一有了身孕,长公主就发了话,说是猫啊狗啊对有了身子的人不好,不能养在身边了。

甄宁就专门派了一个小丫头养白雪,离着主院远远的。

“小厨房都是怎么做事的!”甄宁没有精力发火,缓了口气道,“再去做来。”

“大奶奶,做汤的婆子因为拦着白雪烫了手……”蓝衣丫鬟硬着头皮道。

甄宁听了胸口一闷,气道:“我这一不顶用,你们一个个的就给我添堵!”

绯胭忙替甄宁顺气:“大奶奶,您是有身子的人,别气着自己。四姑娘不是会做醋酿丸子汤吗,大公子还喝过两次呢,那个也是能醒酒的。”

甄宁这才脸色一缓:“绯胭,你去西跨院一趟,和四姑娘说做些醋酿丸子汤来,做好了就直接给大公子端去。”

“嗳。”绯胭清脆的应着,努力压抑着翘起的嘴角。

“对了,别和四姑娘说是大公子要,就说是我要的。”甄宁又叮嘱了一句。

她可不想落人口舌。

正文、第一百二十八章打脸

“婢子晓得的。”绯胭转身去了西跨院,不多时,提着黑漆木食盒子进了书房。

韩庆宇喝的虽有些多,并没到神志不清的地步,只是头有些晕,躺在床榻上假寐。

听到开门声,睁开了眼,神情微讶:“绯胭,你怎么来了?”

绯胭笑靥如花:“是大奶奶让婢子给您送醒酒汤来了。”

想着醒酒汤的味道,韩庆宇皱了眉:“我没喝醉,醒酒汤就不必了。”

绯胭已经走到近前,把黑漆木食盒子放到矮几上,劝道:“大公子还是喝点吧,总是大奶奶一片心意,且是特意让四姑娘做的醋酿丸子汤。”

听到醋酿丸子汤,韩庆宇展了眉:“那就盛一碗来吧。”

绯胭不自觉翘起了唇角。

大公子向来不喜喝醒酒汤的,每次喝了酒端来,十次有八次都没碰,又怕大奶奶着恼,吩咐了她们这些端汤的丫鬟不许多嘴。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说了又平白惹大奶奶不痛快,所以这事儿,没人和大奶奶多嘴。

但是她冷眼看的清楚,四姑娘亲手做的醋酿丸子汤,大公子无意吃过一次就喜欢上了。

这一次,他又怎么会拒绝。

素白的手,涂着鲜红的丹寇,不急不缓的打开黑漆食盒,取出白瓷海碗来,接着又取出配套的小碗,满满盛了一碗,递过去。

“大公子,已经放凉了,您慢慢喝。”

闻着醋酿丸子汤的香味,韩庆宇满意的点点头,也不用调羹,就这么一饮而尽。

这醋酿丸子汤,他喝过一次就喜欢上了,只是碍于甄妙的身份,不好开口对甄宁说。

甄妙身为甄宁的堂妹。来照顾一下姐姐很正常,要是当姐夫的还要姨妹做吃食,就让人笑话了。

韩庆宇喝完,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似乎这汤的味道,没有前两次好。”

绯胭收了碗,递过帕子道:“许是大公子喝了酒,味道一冲,就混了。”

“或许。”韩庆宇觉得有道理,可看着白瓷海碗里还剩下大半的汤,却没有兴致了。

“大公子还喝吗?”

韩庆宇摇摇头。

“那婢子就收拾一下了。”绯胭说着转了身,弯了身子整理矮几上的碗筷。

她今日穿了一袭玫红的裙袄,腰间系着秋香蓝丝绦,衬的腰肢盈盈一握。这样弯着腰,那浑圆就更加挺翘,丝绦尾端不是名贵的玉饰,却是同色丝线打的精致的蝴蝶,正巧就服帖的划过那浑圆的弧度。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韩庆宇目光不自觉落在那截盈盈细腰和浑圆上,晃动的蝴蝶穗子让他的心也跟着晃起来。

越晃越热。

绯胭转了头,小小的玉蝴蝶耳坠随之一晃,打着洁白如玉的面颊:“大公子,婢子收拾好了,就先出去了。”

韩庆宇张了张嘴,却觉得嘴干的说不出话来。心中有股无名的邪火在烧。

绯胭抿唇笑了笑,转身。

莲步轻移,那蝴蝶穗子又开始晃了。

“绯胭——”韩庆宇艰难的开了口,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可能醉了,脑子不听使唤,嘴也不听使唤了。

明明没打算开口的。

“大公子还有事?”绯胭眼眸如盈盈秋水望来。嘴角含着温柔的笑。

“绯胭,我头疼,来帮我按按。”韩庆宇神魂落入那汪秋水里,忽然又说的利落起来。

绯胭走过来,把食盒重新放在床头矮几上。

纤细柔美的手抚上韩庆宇额头。

少女独有的幽香传来。

二人靠的近。韩庆宇觉得更热了。

随着那双手在额头移动,心中像爬了小虫子,越来越痒。

“大公子——”绯胭惊叫一声,随后整个人被丢到床榻上,一个滚烫的身子压了上来。

“大公子,您不能这样——”双手拼命推着,身子跟着挣扎。

换来的,是身上那人更粗重的喘气声。

绯胭凝视着上方的白鹤银挂钩,无声笑了笑。

当那人终于进入她的身体时,随着呼痛的叫声,双手状似无意的挥动。

矮几上的黑漆食盒子被扫落在地上。

响声传来,食盒盖子摔开,里面的汤碗四分五裂,还未喝完的汤流的到处都是。

这响动,依然阻止不了床榻上二人的纠缠,可因为绯胭过来,坐在门外打瞌睡的小丫鬟却吓了一跳。

门本来就只是掩着,透过门缝看到室内情景,小丫鬟吓得尖叫一声,飞奔而去。

绯胭收回目光,笑了笑。

大奶奶不知道怎么行呢。

以大公子对大奶奶的爱护,做了这事,过后恐怕都不敢认的,那她岂不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大奶奶——”小丫鬟气喘吁吁的闯进来时,甄宁正吃着现买回来的盐渍青梅。

翠浓冷喝道:“坠儿,你慌慌张张闯进大奶奶屋子,还有没有规矩!”

后面一个丫头跟进来,满脸苦色:“大奶奶,是婢子无能,没拉住这小蹄子,让她惊着您了。”

说完去推坠儿:“还不跟我出去!”

大奶奶门户管得严,就是自己院里的丫鬟要见,也要先得了请示,她真没想到这小丫鬟胆子这么大,还没来得及问话,就一溜烟闯了进来,反倒让她措手不及了。

坠儿年纪本就不大,刚刚看到的事骇的她魂飞魄散,脑子都是乱的,语无伦次的道:“大奶奶,书,书房,大公子……”

“大公子怎么了?”甄宁猛的站了起来,身子一晃。

翠浓忙把她扶住,厉声道:“坠儿,你还不给我出去,惊着大奶奶看哪个饶的了你。大奶奶,您先坐着,婢子去书房看看。”

甄宁心咚咚跳得厉害,直觉发生了什么事,咬牙道:“翠浓。扶我去书房!”

“大奶奶——”翠浓迟疑了一下。

要是大公子那边真有什么事,大奶奶动了胎气可怎么好。

“还不走!”甄宁脸色极为难看,径直往外走去。

很快就走到书房外,听到里面声音传来。

男人的低喘与女子变了调子的哭泣声交织。

“大公子。您,您这样让婢子怎么活,以后可怎么有脸见大奶奶,啊……”

甄宁脸色变得煞白,脚像生了根,扎在地上一动不动。

“绯胭,你乖乖的,乖乖的……”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甄宁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脚踢开了门。

室内地上一片狼藉。

床榻上两具纠缠的身体,让她怔在原地。

特别是绯胭拼命挣扎。韩庆宇却紧紧束缚着身下人的姿态,如一柄尖刀,狠狠扎在心上。

“你们——”甄宁话未说完,怒气攻心昏了过去。

“大奶奶——”室内乱成一片。

等长乐院的丫鬟请甄妙过去时,已是第二日。

甄宁已经一天滴水未进。

不是她不想吃。而是吃什么就吐什么。

脑子里,全是那白花花的身体。

“阿宁,是我猪油蒙了心,你打我骂我都好,就是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别忘了你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孩子啊。”一日的工夫,韩庆宇不复以往的意气风发。神色憔悴,看向甄宁的眼中满是愧疚。

甄宁虚弱的笑笑:“大郎,绯胭和翠浓两个,我早就定了要把其中一个给你。前几日,还特意问了你喜欢哪个。你中意绯胭,直接跟我说就是了。却为何做出这样的事来,打我的脸。”

甄宁说的哀怨大度,心中却憋着一股火。

她是想把翠浓给了大郎的。

翠浓老实沉稳,相貌也没绯胭出挑,将来好难捏。

万没想到她的好夫君竟在她眼皮子底下作出这种事来。

若是绯胭那丫头勾引。那倒好说,直接打卖出去,大郎无话可说,对丫鬟们也是个警告。

可偏偏却是大郎用得强,到现在绯胭还在门外跪着请罪呢。

这事,只能打落牙齿混血吞了。

韩庆宇抓着甄宁的手,往自己脸上打:“阿宁,你打我吧,我混蛋,喝多了酒就糊涂了。”

甄宁眼睛一闭,滚下两颗泪珠:“你是我夫君,我怎么能打你。只是还望大郎记着,我到底是你嫡妻,日后纵是喜欢哪个丫头,和我说就是了,别再打我的脸。”

事已至此,难道还真要大打出手,把大郎的心推得更远吗?

她从不干得不偿失的事。

甄宁心中冷笑一声。

“好阿宁,我都听你的,只要你不再生气。绯胭……她也是被我害的,你若是不高兴见着她,就打发到庄子上配人吧。只是别发卖了她,毕竟是我的错。”

甄宁反握了韩庆宇的手:“大郎说的什么话,我现在这样没法伺候你,本就要指个人给你的。绯胭又是我的丫鬟,这样子被拉出去配人,别人该怎么说我?”

“那都随阿宁安排吧。阿宁,你好歹吃一点。”

甄宁苦笑:“大郎,不是我不想吃,是实在吃不下。”

她的身体,远比心要诚实。

这事呕的她真的没有半点食欲,连大夫开的药都吐了出来。

可孩子不吃是不行的。

甄宁有些着急。

“大奶奶,四姑娘来了。”

甄宁疑惑的看向韩庆宇。

她这个样子,哪里想见人。

若是和自己贴心的嫡亲妹子也就罢了,还能诉诉苦,只是隔房的堂妹,被她知道了平白看笑话。

“是我叫人请四妹过来的,四妹擅厨艺,说不准就能做了什么吃食让你开了胃口。”

甄宁听了不好多说,淡淡道:“请四姑娘进来吧。”

正文、第一百二十九章噩耗

“大姐,大姐夫。”甄妙进来,见甄宁脸色蜡黄,韩庆宇也神情憔悴,很是惊讶。

韩庆宇有些尴尬:“四妹,你大姐今日难受的利害,喝水都要吐出来,不知你会不会做一些开胃的吃食?”

“水都喝不下去?”甄妙瞧着甄宁脸色,没有逞强,“大姐这样应该请大夫开止吐的药方啊。”

韩庆宇神情无奈:“请了太医,开的安胎凉膈饮,可连药都喝不下去了。”

甄宁刚才是拼足了力气和韩庆宇说了那番话,此刻却是有气无力的冲甄妙笑了笑:“四妹莫担心,我缓缓就好了。”

“大姐不吃东西,情况会越来越糟糕的。”甄妙皱了眉。

长久不进食,胃受不得刺激,正常人吃东西都可能会吐出来,更何况有身子的人。

“大姐夫知不知道,这京城哪家蜜饯铺子的青梅酱做得最好?”

韩庆宇被问住了。

他一个大男人,哪知道这个。

还是翠浓插口道:“四姑娘,五味斋的青梅酱味道是最正的,今儿婢子正好买了回来。”

“那劳烦翠浓姐姐拿些青梅酱来,我做一款小点心试试。”

甄宁听了摆手:“四妹莫要费心了,我这样子,吃不下甜腻的东西。”

甄妙笑笑:“不是甜腻的,等我做好大姐试试看。”

“翠浓,带四姑娘去,四姑娘需要什么都准备好。”

“让青鸽给我打下手就好。”甄妙退了出去。

甄宁歪在床上,没有精神,又难受的睡不着,不停的翻来覆去。

韩庆宇心中有愧,守着半步没有离去。

大概过了半个多时辰,甄妙才回来,手中举着一个托盘。

“大姐睡下了?”

甄宁睁开眼:“只是躺一下。”

甄妙把托盘放下,伸手掀开盖子。

“呀。好漂亮。”站在屋内伺候的两个丫鬟惊呼道。

甄宁好奇的看去,不由一怔。

洁白的瓷盘中,摆成花瓣状的菱形糕点,每一块点心由三种颜色层叠交替。一层碧绿,一层棕黄,再一层纯白,以此反复。

单看这漂亮的样子,就让人怦然心动。

“大姐尝尝看,若是吃不下就不要勉强。”

甄宁瞥了翠浓一眼。

翠浓会意,夹了一块点心喂她。

甄宁先是闻了闻味道。

一股淡淡的酸甜味,却莫名的没有反胃。

试着尝了一口,微微的酸,甜味极淡。却意外的好吃,不自觉便咬了第二口。

韩庆宇看了神色一喜,冲甄妙点头微笑。

甄妙含笑回礼。

每块点心很小一块,甄宁三两口吃下,翠浓就去夹第二块。

甄妙却制止了:“翠浓姐姐。趁着大姐现在开了胃口,先喂她喝药。”

甄宁孕吐太厉害,最根本的还是要喝专治此症的汤药。

她这点心,只是开胃的引子罢了。

若是再吃下去又吐了,那就前功尽弃了。

翠浓这才反应过来,把去做点心时甄妙吩咐熬好的药端起:“大奶奶,先喝药吧。”

甄宁觉得状态还好。点了点头。

半碗药下去,难得的没吐,甄宁觉得困意袭来。

甄妙见状站了起来:“大姐乏了,就先歇着吧。”

然后叮嘱翠浓:“这点心凉了味道更好。每次大奶奶喝药前喂她吃一块。想必等喝完第二副药,孕吐的症状就减轻了。我再做些滋补身子的吃食送来。”

“多谢四姑娘了。”翠浓满脸感激。

“那我就先回去了。”

韩庆宇扶甄宁躺好,道:“四妹。我送你出去。”

“有劳大姐夫。”

甄妙从跪在台阶上的绯胭身旁走过。

韩庆宇步子多了几分僵硬。

好在甄妙没有停留,就这么走了过去。

到了月洞门停住:“大姐夫就送到这里吧。”

“四妹,今日多亏你了。”韩庆宇拱了拱手。

甄妙展颜一笑:“大姐夫客气,照料姐姐是应该的。只是大姐孕吐忽然严重,应该是情绪波动造成的。大姐夫还是多注意点。”

“我知道了。”韩庆宇尴尬的避开那双清澈的眼睛,脸有些红。

转念一想,这种事阿宁定不会和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提的,又觉得好受点,却再没脸多呆,匆匆折了回去。

甄妙收敛了笑容,淡淡道:“走吧。”

阿鸾和青鸽跟在甄妙后面慢慢走。

回了房,甄妙抱着枕头发呆。

青鸽乐颠颠的跑去做吃食,阿鸾走上前,轻声问:“姑娘,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回去了。”甄妙躺下,“我歇会儿。”

阿鸾默默退了出去。

甄妙却想着刚刚从绯胭身旁路过时,居高临下的一瞥,绯胭领口里的红痕若隐若现。

甄宁情绪的起伏,是因为她想的那样吗?

可大姐夫却是一脸深情的样子。

想到祖父,父亲,未婚夫,加上这位大姐夫,甄妙摇摇头。

这个离奇世界,男人性格有千万种,每一种,都是那么……混蛋。

这样一想,倒也释然,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姑娘,心不是一般的宽。

接下来几日,甄宁渐渐恢复了精神,食欲比之前还要好了不少。

有了精力,再细想那日的事,却觉得有些古怪了。

一切未免太巧合了些。

遂悄悄吩咐了奶娘去查。

她怀着孕,这些丫鬟们心思都大了,如今看着哪一个,都是不放心的。

那碗汤早被打翻在地,洒的干干净净,奶娘自然查不出什么来,只是她也不是简单人物,想着这事最终受益的是绯胭,就从和她有关的方面查起。

果然查出点线索来。

“大奶奶。照顾白雪的丫鬟说,这几日绯胭常过去逗猫。”

甄宁听了脸色沉了下来。

事情过了好几天,本来就没有实质的证据,可她需要的。本就不是证据,她只要知道绯胭是无辜还是有罪罢了。

“行了,奶娘,这事就不必再查了,我心里有数了。”

“大奶奶是怀疑绯胭——”

甄宁冷笑一声:“不然呢,在这不见刀光满是血的后院,我是从不相信什么巧合的。”

“那大奶奶要怎么处置那小蹄子?”奶娘咬牙切齿的问。

她女儿出生就夭了,对甄宁,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甄宁笑笑:“处置?我干嘛处置,奶娘你别再管这事。知道了是哪个作乱就够了。“

本就没有证据,处置了绯胭,惹了大郎厌恶不说,与她又有什么好处?

没了绯胭,总还要安排通房的。谁让她怀着身子呢。

甄宁摸了摸小腹。

总要等孩子出世再说。

“大奶奶,四姑娘过来了。”翠浓隔着帘子喊道。

“快请进来。”甄宁脸上挂了笑。

这几日吃着甄妙做的吃食,胃口越来越好,到现在竟隐隐盼着用饭的时候了。

甄妙提着小巧的食桶进来。

这食桶是双层的,中间一层空心,灌着热水,这样冷的天。里面的吃食还是热气腾腾的。

“四妹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甄宁难得语气俏皮起来。

虽然性子不大合得来,提到吃食,甄妙还是很开心的,笑眯眯的道:“是豆腐皮鸡丝的包子,还有小米粥,大姐你趁热尝尝。”

“四妹一起吃点吧。一个人吃着怪无趣的。”

“嗯。”

姐妹二人一起用饭,屋内烧着地龙,不多时鼻尖就都冒了汗。

翠浓伺候二人净面。

一个蓝衣丫鬟进来:“大奶奶,建安伯府来了人,说是要接四姑娘回去。”

甄宁心中一沉。

好端端的怎么要接四妹回去。难道伯府出了什么事?

面上平静的道:“派谁来接的,可说了是什么事?”

“那位嬷嬷自称姓王,并没有说有什么事,只说建安伯老夫人想见四姑娘,请四姑娘这就回去。”

甄妙亦有些不安,看着甄宁。

甄宁露出个安抚的笑脸:“许是祖母想你了,既如此,四妹,你就先回去吧,这些日子有劳你了。”

“翠浓,把放在花梨木雕花匣子中的那套点翠镶钻头面拿来。”

翠浓犹豫了一下,转身去拿。

“四妹,你照顾了姐姐多日,姐姐没什么好谢你的,这套头面拿着戴着顽吧。”

“多谢大姐了。”想着建安伯府忽然来人叫她回去,甄妙也没有推辞的心思,道了谢连收拾行李都来不及,就匆匆上了伯府派来的马车。

“王嬷嬷,家中可是有事?”

王嬷嬷脸色紧绷:“四姑娘,老奴说了,您可别心急。”

“到底怎么了?”甄妙心中咯噔一下。

“是三太太……病了……”

甄妙蓦地睁大了眼:“我娘病了,怎么会?”

见王嬷嬷不语,忙稳定一下心神,问:“是什么病,严不严重?”

王嬷嬷欲言又止,最终叹口气:“四姑娘,等您回府就晓得了。”

甄妙听得心中发冷,嘴张了张:“我娘她,她——”

她想问一问真的只是病了么,还是已经——

却不敢问下去。

度日如年中,总算见到熟悉的大门。

甄妙直接跳下马车,提着裙角飞奔。

气喘吁吁的冲进宁寿堂,见老夫人和丫鬟们并无明显的变化,隐隐松了口气,鼓起勇气问:“祖母,听说我娘病了,是吗?”

使了个眼色让丫鬟们都退下,老夫人才叹口气,伸手摸着甄妙凌乱的发丝道:“你娘她——投缳了。”

正文、第一百三十章惊魂

甄妙整个人就愣住了,大眼睛迅速蕴含了泪水。

老夫人见状忙道:“还好被救了回来,只是目前情形不大好。”

甄妙一颗心就像从谷底一下子又飞了上来,突突跳得厉害。

又哭又笑道:“祖母,您要吓死我啦。”

老夫人摸摸她的脸:“快去看看你娘吧。”

甄妙起了身往外走,又停住,回头望着老夫人:“祖母,我娘她为何——”

老夫人沉默不语。

“是因为父亲吗?”甄妙试探的问。

老夫人瞥她一眼,摇摇头:“这不关你父亲的事,具体的缘由,等你见了你娘再说吧。”

“那孙女就先去和风苑了。”甄妙挑了帘子出去。

人已远去,老夫人望着犹在晃动的棉帘叹了口气。

将来这府里,可是难办了。

甄妙进了屋,就见温氏一袭月白中衣,掩被躺在床上,旁边坐着温雅涵,闻声看来,通红的双眼、惨白的容颜吓人一跳。

甄妙快走几步过去,挨着床沿坐下握住温氏的手,轻唤道:“娘,您醒醒,妙儿回来了。”

目光下移,落到温氏颈间。

一道深深的红痕触目惊心。

似乎是听到甄妙的声音,温氏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娘。”甄妙露出个大大的笑脸,“您没事吧?”

温氏怜爱的望着甄妙,摇了摇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四姑娘,太太伤了嗓子,目前还开不了口。”

甄妙握住温氏的手,安慰道:“娘,没事的,您好好养些日子就全好了。”

当着温氏的面,却问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了。

温氏稍微使上点力气。回握了甄妙的手,看着她的眼神除了怜惜,还有歉意。

甄妙抱住温氏胳膊,柔声道:“娘。以后您不要做傻事,总要想一想,您还有我们兄妹三人,还有雷哥儿呢。人只要活着,就有盼头,要是闭了眼,就什么都没有了。”

温氏凝视着甄妙,轻轻点了点头。

似乎是乏了,不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甄妙见状起身,替她掖好被角。然后看向温雅涵:“三表姐,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自打甄妙进来,温雅涵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听了这话,脸色更是难看。沉默片刻眼中划过决绝,点了点头。

开口声音是沙哑的:“二表妹,去隔间好吗?”

甄妙点点头。

进了隔间掩上门,温雅涵忽然跪了下来。

甄妙吓了一跳,避到一旁问:“三表姐,你这是做什么?”

温雅涵笔直跪着,散发的气息悲凉绝望。就连她周身的空气都跟着凝重起来。

“三表姐,有什么话你起来,好好说吧。”甄妙走过去扶她。

温雅涵不为所动,开了口:“二表妹,姑母会想不开,都是我和妹妹的错。”

“为什么?”甄妙听得云里雾里。

温氏把她们姐妹当成女儿般对待。就算真做了什么错事,也不至于自己走绝路。

要知道就连原主拉着罗天珵跳河,温氏还打足了精神护着呢。

“是雅琦鬼迷了心窍,和大表哥有了夫妻之实!”温雅涵说出这番话来,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整个人都灰败下来。

甄妙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温雅涵垂着眼帘盯着地面:“二表妹你放心,我会给姑母,给表哥表嫂一个交代的,你回来了照顾姑母,我就放心了。”

却见甄妙猛然转身,丢下一句话:“我去找大哥。”

咣当的关门声传来,因为用力过猛,门来回开开合合。

温雅涵跪在冰凉的地上,久久不动。

甄妙觉得这一切都荒谬极了。

就像是做梦一样。

她去了一趟公主府,娘亲上了吊,表妹和亲哥哥睡到了一起。

那么大嫂呢,雷哥儿呢?

不,就是做梦也没这么恶心,这么令人——绝望。

泪水不知不觉涌出来,模糊了双眼。

却觉眼前一黑,撞进一个人的怀里去。

“四表妹?”

淡淡的似乎带着青竹叶的味道传来。

甄妙抬了头,泪眼模糊,用手背狼狈的一擦才看清楚是何人。

蒋宸却被甄妙的样子吓得心中一慌,不自觉把怀中人拥得更紧:“四表妹,你怎么了?”

甄妙回了神,目光落在蒋宸手上。

蒋宸火烧般松开了手。

“蒋表哥。”甄妙本想笑笑,一开口,泪如雨下。

蒋宸有些着慌,掏出洁白的帕子笨拙的替她擦泪,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是甄妙先恢复了平静,接过帕子擦了擦,勉强勾了勾嘴角:“多谢蒋表哥了。蒋表哥怎么会在这里?”

蒋宸担忧的看着甄妙,道:“今日焕表哥没有来上学,说是病了,我来看看。”

“大哥病了?”甄妙神情有些奇异,冷笑道,“表哥可知道大哥什么病?”

蒋宸摇摇头:“这倒是不知,他脸色是极差的,表妹你也是来看焕表哥的?”

甄妙这才想起,那样的丑事,定是瞒着府里大多数人的。

暗暗吸了口气,才道:“是啊,听说大哥病了,有些心急了,让表哥笑话了。”

“不会笑话你的。”蒋宸温柔一笑。

“那我就先过去了。”甄妙欠欠身子,错身而过。

蒋宸站在那里,直到看不到那个背影,才默默向前院走去。

经过这番打岔,甄妙已经彻底恢复了平静。

既然事情都发生了,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抬手理了理微乱的发丝,忽然顿住。

手中捏着的,还是蒋宸的手帕。

丢掉不合适,留下更不妥当,想了想还是收了起来,等洗过后再还回去。

“四姑娘。”青莲居的丫鬟见甄妙来了,打着招呼。

“大爷呢?”

“大爷在书房歇着。”

甄妙抬脚向书房走去。敲了敲门,良久传来一个声音:“谁?”

“大哥,是我。”

里面又没了声音。

“大哥,我进去了?”

许久。苦笑声传来:“四妹,别进来,大哥无颜见你。”

“大哥,你敢做不敢当么?这样逃避算什么?”

“逃避?我真想逃避,一闭眼什么都不知道了该多好,可还有你大嫂和侄儿,又怎么逃避?要面对,却恨不得了断了自己!”里面声音轻了起来,甄妙却听得清清楚楚,“四妹。给大哥留点颜面,先别逼我好吗?”

甄妙都快呕死了。

折腾了半天,她倒是越来越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大哥,那我就先回去了。只是你无论怎么样都想想大嫂。她恐怕是最难受的。”

还有母亲。

这话,甄妙却没敢说出来刺激甄焕。

甄焕若是再有什么事,三房就真的该天塌了。

她是明白母亲为何会被逼得走绝路了。

倾力维护,许诺娘家好好照顾的侄女,和亲儿子有了首尾。

这事该怎么收场?

给了大哥当妾吗?

好好的女儿,成了亲外甥的小妾,外祖家又怎么接受?

母亲又该如何面对伯府乃至整个京城的风言风语?

将来。日日看着成了妾的侄女在眼前晃,又该怎么相处?

换了谁,恐怕都会绝望透顶,闭了眼不再管这个烂摊子。

甄妙想着温氏,就心疼起来。

“玉儿,大奶奶呢?”

玉儿见是甄妙。眼中带了委屈:“大奶奶昨儿一夜未睡,现在正在暖阁歇着。”

“玉儿,你跟我来。”甄妙离开廊庑,走向院子。

那几口大缸中养的水莲早就清理干净,水清亮透明。缸底铺了一层卵石,五颜六色的别有一番雅致。

“玉儿,你是大奶奶的贴身丫鬟,这事,想必最清楚,给我讲讲吧。”

“四姑娘——”玉儿有些为难,“说这些,恐污了您的耳朵。”

甄妙笑了笑:“让你说,你就说吧。我耳朵又不是面捏的,轻易就被污了。”

玉儿也是憋得很了,见甄妙坚持,一股脑就把知道的事倒了出来:“大奶奶自产后就一直恶露不净,请了纪娘子来看,纪娘子说至少要一两年才能好利落。大奶奶觉得对不住大爷,就和大爷商量,把喜儿放他屋子里。原本大爷是不同意的,大奶奶以死相逼,大爷才应下来。可谁知道,谁知道——”

“怎么样?”

“具体的,婢子也不是很清楚,恐怕就连大爷和大奶奶现在都是糊涂的。昨日大奶奶要喜儿晚上伺候大爷,大爷可能是不自在,就喝了些酒。谁知道今早醒来,喜儿却变成了表姑娘!”

说到这里,玉儿恨得咬牙切齿。

这祸事一出,不但大奶奶人都懵了,大爷更是当场气得吐了一口血,关进书房再没出来过。

“四表妹……”甄妙喃喃念着,狠狠咬住下唇。

她才十三岁,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害人害己的事来!

难怪二表姐见了自己的面就跪下来,说要给大家一个交代。

想到这里心里一紧。

温雅涵自尊心极强,亲妹妹作出这种事来,她怎么给众人一个交代?

想着想着,甄妙脸色变了,顾不得说话拔腿就往外跑。

“四姑娘——”玉儿喊了一声,却早不见了人影。

甄妙飞奔到沉香苑,问迎上来的雀儿:“四表姑娘在哪里?”

“就在自己屋里,刚刚三表姑娘还进去了呢,姑娘,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甄妙顾不得回答,直接去了温雅琦房间,一推门是反锁的,直接就把门踹开了。

里面的情景,骇的她魂飞魄散。

正文、第一百三十一章解救

温雅琦摔在床榻上,两脚着地不停踢蹬着,双手则死死抓着颈间的淡紫色丝绦。

一双眼睛睁得极大,导致脸部变了形,原本如花的容貌成了狰狞的厉鬼。

温雅涵就坐在温雅琦身后,双手拉着淡紫色丝绦用力,神情竟是出奇的冷酷,贝齿咬着下唇,鲜血滴滴答答的落到温雅琦头顶上。

甄妙一个箭步冲过去,把温雅涵推开。

温雅琦软软的滑落到地上。

顾不得多说,甄妙俯身去探温雅琦情况。

“二表妹,你让开。”温雅涵声音听着冷冷的,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一手去推甄妙,一手紧拽着淡紫色丝绦去套温雅琦脖子。

温雅琦这么一摔似乎回过气来,一手捂着喉咙,大口大口喘着气。

见温雅涵又过来,惊叫一声,连滚带爬的向墙根躲去。

甄妙见场面越发混乱,怕闹大了传扬出去,心急之下用上蛮力,直接把温雅涵推了个趔趄,见她跌坐回床榻上还要起来,干脆手扬起,一个手刀利落的把人劈晕了。

甩了甩发疼的手,向温雅琦走去。

温雅琦还处在极端惊恐中,情绪失控,见甄妙甩着手过来,以为要继续温雅涵未完成的事,不由边躲边叫起来。

“住口,要是再叫一声,我就不客气了!”甄妙走到温雅琦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地上的人,轻描淡写的道,心中却是怒到了极点。

这可真是一对会添乱的好姐妹!

温雅琦像是被人瞬间掐住了咽喉,一下子失了声。

甄妙还嫌她不够老实,又补充道:“四表妹,我力气可比二表姐大多了,你信吗?”

温雅琦捂着嘴,猛地点头。

她当然信了。

二姐直接被这怪力表姐打晕了呢,要是收拾她。还不轻轻松松的。

甄妙见状悄悄松了口气,蹲下来道:“你没事吧?”

温雅琦吓得一个哆嗦,猛摇头。

“没事就好,来。我拉你起来。”甄妙伸出一只手。

温雅琦直直望着甄妙,神情忐忑,惶恐间流露的稚气分明让甄妙意识到,这还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

未及笄,却已经敢把天捅出个窟窿来的小姑娘。

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四表妹,要我抱你吗?”

温雅琦看着甄妙冷淡下来的脸色,手撑地狼狈的爬起来,喉咙火辣辣的疼,声音发涩的道:“我,我自己来。”

见温雅琦起来。甄妙拉住她的手,牵着往床榻的方向走。

瞥见倒在床榻上的温雅涵,温雅琦下意识的打个寒战,挣扎着想逃。

甄妙轻轻瞥她一眼:“四表妹,这是你亲姐姐。你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吗?”

温雅琦怔住,随后眼神绝望起来。

甄妙也不再说话,拉着她到床榻边坐下来。

“四表妹,我们聊聊吧。”

“二,二表姐想问什么?”温雅琦咬了唇,就像一头幼兽。神情无助。

她不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他们一个个的要这样做。

大表哥醒来见了她,竟直接吐了一口血,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

还有姑母,不为自己做主不说。竟还投缳自缢,她就没想过她死了,自己该怎么办吗?

更没想到的是二姐。

虽然谋划这件事时,她最担心的就是二姐的反应,可她以为最多不过是教训一顿。事情都发生了还能如何?

没想到事情发生后,二姐狠狠打了她一个耳光就去照顾姑母了,她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等姑母好了,以她的身份,贵妾也是当得的。

表嫂不争气,要是活不了几年,她是姑母的亲侄女,这大奶奶的位置除了她还有谁?

一个耳光和暂时的冷落,她是受得住的。

可没想到二姐一进屋,竟是要勒死自己!

甄妙双手环抱在胸前,淡淡道:“不是我想问什么,是四表妹想干什么?”

温雅琦抿着唇,没有做声。

甄妙笑了:“四表妹,我记得小时候去海定府,那边民风开放,青年男子当街向女子表示爱慕也是有的。外祖家隔壁那户人家的儿子,除了青梅竹马的嫡妻,经商数年回来后又带回一位平妻,两个女人天天打得不可开交,我们还一起爬上墙头看热闹,你还记得吗?”

温雅琦神色怪异的点了点头。

好端端的,二表姐提海定府的事做什么?

甄妙淡淡扫她一眼,才开了口:“只可惜四表妹一定不知道,京城是天子脚下,很多规矩和海定府大为不同。”

“什么不同?”温雅琦不由自主的问。

甄妙倾了身子,靠近一些,一字一顿的道:“四表妹听好。京城的规矩,一日为妾终身为妾,以妾为妻,是触犯律法的。”

温雅琦渐渐变了脸色。

海定府靠海,早年没有禁海时,商贸繁华,更是可以见到金发碧眼的怪人,本地的人出海,亦可能数年不归。

久而久之,一些规矩就松散起来。

饶是后来禁了海,那些已经乱的规矩却再没有人去管。

天高皇帝远,向来如此。

温雅琦并不是不知道这些规矩,却因为见惯了破坏规矩的人,就以为这些规矩不过是给人看的罢了。

就如当朝还规定商户不得穿锦缎,又有哪个遵守呢?

此刻听了甄妙的话,不由慌了神。

她可不想一辈子当妾!

甄妙叹口气:“四表妹年纪小,可有的错误不是你年纪小就可以犯的。”

温雅琦被这个消息弄乱了手脚,心慌意乱间脱口而出:“那二表姐呢,二表姐能和镇国公世子定亲,不也用了手段?”

甄妙怔了怔,随后抚了抚鬓发,莞尔一笑:“四表妹说我和镇国公世子一起落水的事吗?那只是意外罢了,所以罗世子才愿意把我娶回家啊。不然以镇国公府的地位,哪个姑娘拉着罗世子落水就可以嫁进去的话。镇国公府恐怕都住满了。”

温雅琦呆了呆。

自来了伯府,虽没有人和她明说,可有时候听小丫鬟们议论,却知道这件轰动京城的事的。

也就是因为此她才更加不甘。二表姐能用手段嫁进高门,她为什么不能为自己谋划一个好前程?

难道她真的错了吗?

温雅琦脸色渐渐发白。

可她如今已经是大表哥的人了,还能怎么办?

见温雅琦眼神挣扎不已,甄妙暗叹口气。

这时温雅涵却醒了过来,手中还抓着那条淡紫色丝绦,见温雅琦就在眼前,便要动作。

“三表姐,是我们一起好好谈一谈,还是我再次把你打晕?”

温雅涵抬起了下巴:“二表妹,我处置亲妹妹。你为什么拦着?”

“处置?”甄妙冷笑一声,“三表姐要怎么处置四表妹?把她活活勒死吗?勒死之后呢?”

温雅涵惨笑:“之后,之后我以死谢罪,大家就都清净了。”

甄妙气极而笑:“三表姐,四表妹糊涂。莫非你也气糊涂了?二舅母把你们托付给我娘,结果几个月不到双双身亡,这是清净吗?四表妹做了糊涂事逼我娘死一次没死成,三表姐这是再逼一次吗?”

说到这里泪落了下来:“你们想死,我拦不住,可我不能没有娘!”

那是她的母亲,是在这个世界所剩不多的温暖。是将来无论在镇国公府面对多少血雨腥风,至少回来后,有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若是没了温氏,她要面对一个那样的爹,和满院子小妾吗?

“我娘不聪明。甚至想要对别人好,都不知道怎么做才让人满意。可只要她活着,我心里就踏实。就像二舅舅虽然瞎了一只眼睛,三表姐情愿不嫁人也要把家里照顾好是一样的。”

温雅涵神色复杂的看了甄妙一眼,最终道:“二表妹。是我一时冲动了。可是雅琦犯了这样的大错,该怎么办?无论如何,我是不让她当妾的,尤其是大表哥的妾。”

“二姐,我,我已经是大表哥的人了,不跟着他,能怎么办?”温雅琦抽抽搭搭哭起来,又不敢放声哭。

她是知道自己的姐姐认定的事,根本不会改变的。

本以为生米煮成熟饭,她再坚持,别人也就没有办法了,可听了甄妙的话,温雅琦隐隐又有了动摇。

一辈子当妾,想想就可怕。

听出温雅琦话中的犹豫,甄妙暗暗松了口气。

她就怕温雅琦一条路走到黑,认定了甄焕。

那样无论怎么安排她,最终都会坏事。

“我有一个想法,和表姐说说。”

“二表妹你说。”温雅涵头一次认真看着甄妙。

见她目光清澈,神情坦然,心道二表妹真的和记忆中不同了。

“二表姐你既住在府里,应当明白二舅母和我娘的意思,总是要给你找户合适的人家嫁了的。”

这话一出,温雅涵面色一红,脑海中不觉晃过一个男子的身影,还有那手俊秀无比的字。

可随后苦笑,她怎么配得上呢,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发觉温雅涵神色有异,甄妙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说。

温雅涵尴尬的错开眼,才道:“二表妹,你接着说吧。”

正文、第一百三十二章消息

甄妙也不罗嗦,直接道:“四表妹年纪小,等二表姐出阁后,一及笄,就安排她嫁人。”

这话一出,姐妹二人都是脸色一变。

“雅琦已非完璧之身,若是嫁人,一旦被察觉,后果不堪设想,再说,也害了人家。”温雅涵摇摇头,不赞同甄妙的安排。

“那依三表姐的意思呢?”甄妙问。

要是温雅涵有更好的主意,她也懒得掺合她们姐妹的事。

“就说雅琦得了恶疾,不适合嫁人,自梳吧,或者出家。”

“我不要出家,也不要自梳!”温雅琦惊叫道。

温雅涵神情冷漠的看她一眼:“四妹放心,我和四弟,都会照顾你的。”

“二姐,二姐,我求求你了,我真的不想出家,也不想自梳,我才十三岁啊!”温雅琦真的慌了,拽着温雅涵衣袖哭求。

到底是嫡亲的姐妹,温雅涵眼中闪过不忍,随后又变得坚决。

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让妹妹祸害了姑母一家。

不是她心狠,一个人总该承担自己犯下的错误。

或者是以前,她承担的太多,把妹妹护的太好了。

不知生计的艰难,不知对家人的责任,只养成了虚荣的性子,才惹出这番祸事来。

要说错,她身为长姐也是有错的。

家里那边,一切责难就由她担着好了。

甄妙看着温雅涵的眼神多了几份暖意。

无论这位表姐性子多硬,她的人品,还是令人佩服的。

若是两个都是拎不清的,那真是哭都没处哭去。

“二表姐,这样不妥。四表妹无论是自梳还是出家,都不能住在伯府了,也没有跟着你的道理,除非是跟着四表哥。可四表哥将来娶的妻子容不容得下不说,又怎么对外祖母那边交代。到时候来人。给四表妹诊治一番,所谓的恶疾,是瞒不住的。”

温雅涵冷了脸:“家里那边,都由我担着。实在不行就说了实话,我娘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甄妙笑笑:“二表姐想的虽好,却漏了人心。”

说着指向温雅琦:“四表妹不愿,那总会搅出事来,甚至是更大的祸事,堵不如疏。”

温雅涵看自己妹妹一眼,无奈道:“难道任由她嫁人,那我们不成了欺瞒他人,不仁不义之流?”

“我是想,只给四表妹安排一个嫁人的身份。远离京城在外住一两年,然后就以新寡的身份回来。当朝寡妇再嫁是许可的,到时候再给四表妹寻一户合适的人家。”甄妙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她和温雅涵想的一样,温雅琦是绝对不能留在伯府,给大哥当妾的。

不然无论是温氏。大哥,还是大嫂,都将陷入一个尴尬无比的境地,就连建安伯府,都将成为京城的笑话。

温氏在京城,将会再也抬不起头来。

甄妙看向温雅琦:“四表妹,你明白了吗?”

“啊?”温雅琦一时回过神。

“二表姐和我说的。你都可以选择,但唯有一个选择是不存在的。”

甄妙没有说出来,温雅琦却听得明白,脸色发白,哑着嗓子道:“我听二表姐的。”

甄妙松口气,看向温雅涵:“三表姐呢?”

温雅涵叹口气:“若是能安排妥当。就听表妹的吧。”

真有好的选择,她又怎么愿意看到亲妹妹毁了一辈子呢。

甄妙起了身:“那我就先回去了。”

温雅涵跟着下了床榻:“我送你。四妹,在屋里好生呆着。”

温雅琦被温雅涵之前的举动吓破了胆子,猛地点头。

温雅涵送甄妙出了门,边走边道:“京城外能有哪里让雅琦住上一两年呢?”

“这事还不急。等我回去和祖母商量一下。总要等四表妹到了嫁人的年纪才成。”

“要和老夫人商量吗?”温雅涵怔了怔。

甄妙笑了:“祖母走过的路比我吃过的盐还多,既然你同意这个办法,祖母知道了怎么安排,比我们莽撞行事要强得多。”

她可从不觉得自己是万能的。

祖母之所以不愿意插手这事,为难的是四表妹的身份。

既然她们有了这个主意,以祖母的手段,定会把这事办妥当的。

见甄妙说的理所当然的样子,温雅涵深深叹息。

表妹和她,到底是完全不同的。

她很羡慕,却学不来。

“三表姐还是回去劝好四表妹吧。这事她被迫答应了不管用,还是真正想明白才成,不然以后好好的日子也过不下去的,害人害己罢了。”

“嗯,我知道的。”温雅涵点点头,转了身子回去。

甄妙看了看院中只剩枯枝的桃树,才惊觉来回奔跑衣裳早都湿透了,风一吹,冷飕飕的,忙拢了拢斗篷。

头一次来了沉香苑却没有心思去看锦言,抬脚往外走去。

却听破空之声传来,猛然回头,一只白嘴黄脚的八哥落了下来,大概是落得太猛了,一下子扎进甄妙怀里。

看着两只爪子紧紧扒住自己前胸的八哥,甄妙额角青筋直冒:“锦言,你给我下去!”

疼死她了好吗,她一对袖珍小笼包,哪经得起这种摧残!

锦言大概也知道自己闯了祸,扑棱着翅膀飞起,落到甄妙胳膊上。

匆忙间几根羽毛落下,其中一根正好落进已经被抓破的衣襟里。

甄妙脸都黑了。

她胸前衣裳都破了,这样出去怎么见人!

“锦言!”

锦言蔫搭搭的垂了头,用爪子来回刨着甄妙胳膊,声音却很平静:“美人,我可想你啦。”

甄妙有种被寒风吹过的感觉。

这八哥真是只奇葩,口吐人言不足为奇,奇的是它似乎没有学会把情绪融进语言里。

无论是惊恐,气愤还是害羞讨好,调子都是平静无比,

配合它明明是表达情绪的肢体语言。就让人又气又笑。

此时甄妙就气不起来了,认倒霉的抚了抚额:“锦言,我还有事,你快回去。”

锦言不为所动。睁着圆溜溜的小眼睛,平静的道:“美人儿,我想你啦。”

一人一鸟对视,还是甄妙败下阵来,带着锦言去了宁寿堂。

或许她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就心软了。

大概是发生了太多糟心事,唯有锦言,是让她会心一笑的。

见了老夫人,把打算说了一下。

老夫人点头:“如此也好,四丫头,你这些日子就好好陪着你娘吧。长公主府那边我已经派人送了信。说你要侍疾,就不过去了。”

“多谢祖母。祖母,那我这几日就搬到我娘那里住吧,等她好了再回来。”

“等你娘好了,你就搬回沉香苑吧。”老夫人看着甄妙。眼中满是慈爱。

原本把四丫头安排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是不放心,可如今看来四丫头行事倒是越发稳妥了。

长公主那边在回信里,对四丫头是赞不绝口,特别提了幸亏四丫头,大丫头的孕吐才好了。

甄妙有些意外,却笑眯眯的道:“孙女都听祖母的。”

“赶紧先去收拾一下。再去你娘那,这大冷的天,要是受了凉就麻烦了。”老夫人挥挥手。

甄妙回了自己住处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厚实的裙袄这才辞了老夫人去了和风苑,就见三老爷在温氏房门前徘徊。

“父亲。”甄妙不冷不热的行了个礼。

见是甄妙,三老爷脸上闪过尴尬。扯着嘴角道:“妙儿,来看你娘啊?”

目光落到甄妙肩膀上的锦言身上,嘴角抽了抽。

眼神古怪的看她一眼,想开口责备,又有些开不了口。

毕竟是在温氏门前。

他真的没想到。温氏也会死的。

想一想温氏真的死了,从此再见不到这个和他吵了十多年的人,竟有些后怕起来。

幸亏,她还活着。

“嗯,父亲来看母亲吗?”见三老爷眼中有责怪,甄妙的语气实在热络不起来。

“妙儿先进去吧,我忽然想起还有事,等会儿再来。”三老爷匆匆走了。

甄妙眨了眨眼。

这男人的心,上到她亲爹,下到她未婚夫,可真是难懂。

推门进去,温氏并没有睡,冲甄妙眨了眨眼算是打了招呼。

甄妙又把事情说一遍:“娘,您就别操心了,这事祖母定会安排妥当的。府里知道的人不多,祖母有的是法子让她们把这件事烂在心里的。”

温氏轻轻点了点头,看着甄妙的眼神无比温柔。

是她冲动了,不该一时想不开就寻了短见。

再难堪,再痛苦,什么也比不了女儿的终身幸福重要。

想想若是她真的死了,妙儿可就要守孝三年了,那岂不是误了女儿一辈子!

温氏生病的事传了出去,陆续有人来看,长公主那边更是送了不少名贵药材来。

甄妙守在温氏身边端茶倒水,事事亲为,倒是得到了不少称赞。

等温氏好利落了,带着锦言搬回了沉香苑。

回到自己的地盘,甄妙更是自在,天越发冷的狠了,除了例行的请安,就窝在屋子里绣被面枕套之类的。

经过那事,温雅涵对甄妙看法有了变化,两人关系缓和不少。

温雅涵主动指点了几种绣法诀窍,甄妙的女红倒是又进益了。

日子流水般过,很快就进了腊月。

伯府收到一封信,二老爷要进京了。

正文、第一百三十三章腊八

二老爷离京多年,这次任期满,十有*是要留京了。

自从接到这个消息,整个伯府都笼罩在喜悦中,特别是二夫人,走路都带着风,眉梢眼角的得意掩都掩不住。

府里的热闹没有影响甄妙。

她照旧窝在自己的屋子里,绣花、习字、练武,闲来逗弄锦言,一日日的过得飞快。

腊八这天,下了雪。

先是细小的雪粒子,慢慢就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落着,地上很快就堆了一层。

甄妙从温暖的被窝中爬出来,透过窗纱往外看了一眼。

雪还在下,院中的几株桃树,本是光秃秃的枝桠,一下子变成了琼枝玉树。

“姑娘,该去宁寿堂了,老夫人昨日交代想吃您亲手做的腊八粥,您得早点过去。”紫苏取了件水红色锦上添花番丝鹤氅给甄妙披上,又塞了一个鎏银掐丝珐琅佛手手炉。

甄妙这才鼓起勇气出了门,带着紫苏、青鸽两个丫鬟向宁寿堂走去。

青鸽替甄妙撑着伞,还是有晶莹的雪花扫落到脸上。

甄妙冷的咧咧嘴,却不想离开温暖的手炉去擦脸,心中有些后悔,应该等到开春再回沉香苑的。

这天,实在冷得邪乎。

看着远处的雪景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面前经久不散。

甄妙眨了眨眼。

是她眼花了吗,前面那个穿浅玫红色斗篷的女子身影,为何看着这么像甄静?

不知为何,前方那个身影竟然停了下来。

那是去宁寿堂的必经之路,甄妙走了过去。

到了近处,吃了一惊。

这人果然是甄静。

许久未见,她竟长得更好了些,就像一株芍药花,原本含羞带怯看不出什么。一下子就恣意盛开,绽放出惊人的美丽。

甄静身边一位嬷嬷,甄妙认出是老夫人院里的刘嬷嬷,旁边跟的小丫鬟看着却面生。

那小丫鬟不知是穿的少还是怎么。身体抖个不停,脸色更是难看,见了甄妙眼中蓦地爆发出异样光彩,随后又隐了下去,垂下头露出纤细的脖颈。

甄静面无表情的看过来。

甄妙欠了欠身子:“三姐,许久不见,身体大安了吗?”

甄静就这么盯着甄妙,许久,直到甄妙有些诧异的望过来,才轻飘飘说了一句话:“托四妹的福。死不了。”

甄妙被这么一噎,反而笑了笑:“那就好。我还要赶着去宁寿堂,就先走一步了。”

甄静露出个笑,淡得好似随时会融化在冰雪里:“四妹急什么,我也要去宁寿堂。一起走吧。”

甄妙不明白甄静的意思,只觉得她行事越发诡异了,只得点点头。

姐妹二人一前一后,一路沉默着往宁寿堂去了。

门旁的小丫鬟挑了帘子,甄妙一进去,就听老妇人笑道:“四丫头来了,冷坏了吧。快到祖母这来。”

随后声音一顿,冷了下来:“三丫头来了。”

甄静扯出个讽刺的笑,垂了头给老夫人请安:“祖母,孙女给您辞行了。”

老夫人看甄妙一眼:“四丫头,祖母想吃你做的腊八粥,你去小厨房看看吧。”

甄妙察觉屋内诡异的气氛。不愿多呆,忙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临出门时下意识的回头,正瞥见甄静一双目光胶着在她身上,冰冰冷冷的,比外面的雪还没有温度。

甄妙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冷极了,连那手炉都悟不过来。

出了门急匆匆奔向小厨房,却不察随着甄静一起来的那个小丫鬟悄悄跟了出来,在后面怯怯的喊:“四姑娘。”

“你是?”

小丫头扑通一声跪下来:“四姑娘,您救救婢子吧,婢子不想随三姑娘去。”

甄妙听得云里雾里,蹙眉道:“这么冷的天,你跪在雪地上要生病的。有什么事你起来好好说,若是不能帮的,你就是跪死也没用,不是么?”

小丫鬟爬了起来,抹了一把泪:“四姑娘,婢子叫东哥,是大夫人院子里的,这些日子一直伺候三姑娘。今日,接到消息说要送三姑娘去六皇子府,三姑娘,三姑娘要带婢子去!”

甄妙心道果然来了,原来甄静去六皇子府的日子是今日。

对大房的事不愿掺合,更有些疑惑:“六皇子是皇亲贵胄,能进六皇子府是许多人盼着的,你为何不愿呢?”

小丫鬟垂了头:“因为,因为婢子得罪了三姑娘。三姑娘要我去,不是喜欢婢子,是为了到时候折磨婢子。四姑娘,您心好,求您和老夫人说说好话,让婢子留下吧。”

一直沉默的紫苏突然开了口:“三姑娘是姐,我们姑娘是妹,哪有妹妹插手姐姐事情的道理。冬哥,若是你不愿意去,就直接去央求老夫人吧,或者去求你姐姐夏梅。她在老夫人面前也是得脸的。”

说完扶住甄妙:“姑娘,老夫人还等着您的腊八粥呢。”说着几乎是连拖带拽的把甄妙拉走了。

冬哥失魂落魄的望着茫茫大雪中消失的身影,脸上泪水成了冰粒子,擦了擦,摇摇晃晃的进去了。

到了拐角处,紫苏才把甄妙放开,跪下道:“姑娘,是婢子逾越了,请您责罚。”

甄妙看着紫苏,叹口气:“紫苏,你起来吧。”

紫苏依旧跪着:“姑娘,三姑娘能入六皇子府,将来还不知道有什么造化。您若是插手这件事,得罪了三姑娘,那以后对您不利的。但婢子擅作主张,是犯了大忌,请您责罚。”

甄妙歪着头笑了笑:“那就罚你替我绣一对枕套好了。不过,紫苏,以后可别这样了。”

甄妙说得轻描淡写,紫苏却汗颜的垂了头。

等甄妙端着热气腾腾的腊八粥进去,早没了甄静的身影。

若不是看老夫人脸色冷凝,和甄静的偶遇就像一场梦,被大雪遮掩了个干净。

各房人陆续来请安。

腊八节,国子监也放了假。

满府的主子都聚在花厅里,男女分了两桌喝粥。

甄妙悄悄看了甄焕一眼。

一段时日不见。甄焕显见的清瘦了,再看虞氏,脸色亦是不佳。

夫妻二人分桌而坐,没有眼神的交流。

甄妙就逗弄着雷哥儿。用筷子沾了粥在他唇上点了点。

“四丫头,越发淘气了。”老夫人嗔道。

甄妙露出灿烂的笑:“祖母,您看,雷哥儿喜欢呢。”

众人看去,果然雷哥儿小嘴一张一张的,煞是可爱。

人们都笑起来,气氛就热闹起来。

李氏脸上带着得意之色,叹道:“哎,这样的天气,二老爷还在路上。连口热粥都吃不到呢。”

二老爷连着三年政绩都是优,这次进京,升职是跑不了的,到时候她这官太太,可比一个空头爵位的诰命夫人要威风呢。

这样想着。就瞟了蒋氏一眼。

蒋氏连眼皮子都没抬,夹了一筷子菜给老夫人道:“老夫人,今年比往年冷得多,雪都下了好几场了,路上恐不大好走,您看要不要派些人去迎一迎?”

“老二走的南阳道,岔路多。去迎也没必要,且安心等着吧。”老夫人说着,不悦的扫了李氏一眼。

到底是小家子气,这个时候不忧心自己的夫君路上不好走,只想着摆官太太的威风。

蒋氏翘了翘嘴角。

“蒋氏,单子都准备好了吧。早点把腊八粥给各府送去。”

大周朝的风俗,腊八这日,亲友间互赠腊八粥,特别是姻亲之间,是免不了的。

“儿媳早安排好了呢。”蒋氏说着掩口一笑。“老夫人,您看镇国公府那边,要不要把妙丫头做的腊八粥送去,儿媳吃着妙丫头做的粥,可是比府中厨子做的味道要好呢。”

“要得的。”老夫人笑眯眯的道。

镇国公府的花厅,同样是各房人聚在一处用饭。

罗天珵心神不安。

他总觉得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可到底是什么,已经琢磨几天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前世,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和自己有关的大事啊。

“明哥儿,可是不合胃口?”镇国公老夫人见罗天珵心不在焉的喝粥,关切的问了一声。

罗天珵回神:“呃,没有。”

二夫人田氏噗嗤一笑:“老夫人,媳妇忘了和您说,建安伯府那边已经送了腊八粥来,说是甄四姑娘亲手做的。世子啊,恐怕是没吃到甄四姑娘做的粥,这才没滋没味的。”

听到“建安伯府”四个字,罗天珵猛然站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

前世的这一年冬天,同样是这么冷,建安伯府的二老爷在回京的路上,大雪崩山,被活埋了。

“明哥儿,怎么了?”老夫人吓了一跳。

罗天珵回过神来,赧然的笑道:“祖母,孙儿想尝一尝建安伯府送来的粥。”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笑起来。

罗天珵脸不红气不喘,心中却突突直跳。

这件事情,到底要不要插手改变结局呢?

仔细想了想,竟想不起甄二老爷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了。

毕竟以前他和建安伯府没有交集,注意不到一个多年外放的人,而当有了交集时,那人又死在进京的路上了。

“老夫人,儿媳看建安伯府的腊八粥,就由世子送去吧。”田氏笑吟吟的打趣道。

“明哥儿,怎么样?”老夫人亦开起玩笑来。

却不想罗天珵淡然的道:“既然祖母和二婶吩咐了,那我就去一趟吧。”

正文、第一百三十四章针扎

建安伯府同样没有想到镇国公府那边来送腊八粥的,竟然是罗天珵。

老夫人是开明人,笑吟吟的传了甄妙过来,等罗天珵告辞时,让她起身相送。

甄妙冷得搓搓手,把雪裘领子拢了拢:“罗世子,找我什么事?”

罗天珵乐了:“甄四,你就知道我找你有事?”

“呃,原来罗世子只是来送腊八粥的,即然这样,那我就回了,罗世子慢走。”甄妙福了福身子,扭头就往回走。

这大冷的天,正吃着糯米酒圆子就被祖母召唤来,就为了送这位大爷,简直是坑人!

“甄四,你回来!”罗天珵气得沉了脸。

她那些温婉都是做给别人看的,面对自己就露出刺来,这是吃定了自己不能把她怎么样,还是不在乎自己对她印象好坏?

无论哪种可能,想着都气闷。

甄妙停住了脚。

罗天珵扯出个笑容:“我是来说声谢谢的,你做的腊八粥,味道很好……”

甄妙吃了一惊,想伸手摸摸对方有没有发烧,还是忍下了,同样露出个笑脸:“原来罗世子是特意来道谢的,真是太客气了。”

罗天珵想打听甄二老爷的事,又怕甄妙察觉有异,就边走边聊着闲话,不着痕迹的引着甄妙主动说起了府里的事。

“这些日子,你若无事别再翻墙跳窗的了,我二伯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府里人多口杂,万一被发现了,不好收场。”

“你二伯?”

“是啊,我二伯在外任职多年,马上就要进京了。”

“这样的天,路恐怕不大好走。”

甄妙想了想,道:“接到消息已经有七八日了。二伯走的南阳道,就算路不好走,这几日也该到了。”

“你二伯是什么样的人呢?”罗天珵状似无意的问道。

前世,建安伯府不但不是助力。还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貌似精明的建安伯府世子甄建文,在太子被废后站错了队!

彼时祖母已逝,二叔一家恨不得立刻除了自己,他又毁了名声,没有可以仰仗的岳家,杀人后判了流刑已经是不知走什么运了。

甄妙眨眨眼:“二伯外放时我还小,都没什么印象了啊。”

正说着,就听上方扑棱棱的声音传来,几只麻雀从雪枝上飞起。

罗天珵手疾眼快拉开甄妙,就见她原本站的地方。扑簌簌落下许多雪沫子。

“多谢。”

罗天珵松开手,淡淡道:“举手之劳。二门到了,你回吧。”

“嗯,那你慢走。”甄妙点了点头,干脆利落的转身。抬脚就走。

“等等。”罗天珵盯着那背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罗世子还有事?”

就见罗天珵黑着脸道:“你搬回沉香苑住了,怎么没写信告诉我?”

甄妙愣了愣,哭笑不得:“罗世子,最近应该也没什么事找我吧?”

她换一个地方就要眼巴巴的写信告诉未婚夫,这似乎有点奇怪。

为什么他们要用这么正常的语气讨论这么反常的行为?

还是说,未婚夫翻墙跳窗什么的。在大周已经是常识了吗?

甄妙有捂脸的冲动。

她怎么不知道?

罗天珵被这话问的说不出话来,心中却不满。

暗道若不是正好借着送腊八粥的机会过来,他可不就要故技重施了吗。

到时候扑空也就罢了,万一真被别人察觉,传出闹贼的消息,他可不负责!

“你那只八哥……还好吗?”罗天珵语气奇异的问。

甄妙被问的莫名其妙。道:“挺好的,吃的比以前更肥了,还不喜欢呆在笼子里,就喜欢往我身上扑。”

活得这么带劲?

罗天珵得知这个不好的消息,很想问一句你家八哥那么欠揍。你知道吗?

可想想那是第一次跳窗,还对甄妙起了杀心,对方又是蒙在鼓里的,只得作罢,气闷的走了。

看着罗天珵渐渐远去的背影,甄妙却嫣然一笑。

让你乱跳窗,还不安好心,有我家锦言在,气不死你!

进了腊月就是年,整个京城都笼罩在祥和喜悦的气氛中。

建安伯府在祥和喜悦中,更是多了一种祈盼,随着二老爷该回来的时间一日日逼近,这份情绪越发鼓噪起来。

每日请安时,谈论二老爷的归期是必不可少的话题。

老夫人早派了得力的管事守在进京的路口上,只等着第一时间得知二老爷进京的消息。

就连老伯爷在家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甄妙凭着原主对二老爷不多的印象想起,三个儿子里,老伯爷最喜欢这个次子的。

老夫人看重长子,老伯爷喜欢次子,再想想自己那个爹,忽然又觉得有些可怜了。

不过甄妙很快没有心思想这些小事了,老夫人派出去的管事带回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南阳道路过峡口关那段发生雪崩,许多人被活埋了!

老夫人得知这个消息,当场就摔碎了手中握着的粉彩茶蛊,身子晃了又晃。

甄妙一个箭步冲上去把老夫人扶好,老夫人闭了闭眼,才缓过气来。

李氏不顾形象的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连三十岁都不到,若是守了寡,带着两个女儿将来可怎么办!

“闭嘴,还不知老二如何呢,你就在这里哭丧,蒋氏,还不让人把她架出去!”老夫人听得心肝疼,再也没有了好脾气。

“老夫人,老夫人,您可得想想办法啊!”李氏涕泪横流的向老夫人冲去。

没想到拉住她的是甄玉:“娘,现在父亲生死未卜,您这样闹腾,把祖母气出个好歹来,就更糟了!”

李氏气得打颤:“玉儿,有你这样和娘说话的吗?”

甄玉咬着唇没有再做声,只是死死拉着李氏不放手。

甄冰性子温和些。跟着劝道:“娘,妹妹说的也有道理,您还是听祖母的话,先回去等着吧。父亲吉人自有天相的。”

没等下人动手,两人连拉带拖的把李氏带走了。

蒋氏看了暗暗叹气。

李氏真是个拎不清的,这个时候还不如两个女儿通透。

要真是被下人架出去,以后还怎么在府里站得住脚!

“老三,你随甄管事一起,多带一些下人,再雇些人去峡口关,就是挖,也要把人挖出来,看看到底有没有老二。”老夫人强稳住心神。吩咐道。

这个时候,她不能倒下。

“娘,我——”三老爷在老夫人犀利的眼神下硬着头皮点头,“儿子这就去。”

从来不管府中事务的老伯爷开了口:“我出去一趟。”

满屋子人神色各异。

都这时候了,这位老爷子难道还想着遛鸟斗狗吗?

反倒是老夫人多年夫妻。了解他,问道:“老伯爷去哪儿?”

若是换了其他儿子不敢说,但是老二,绝对排在他那些鸟啊狗啊的前头的。

“我去永王府一趟,求他派些护卫过去,雇来的百姓一是不好用,二是万一出什么事。不好善后。”

老伯爷这话让不少人吃了一惊。

众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老伯爷一点被高看的觉悟都没有,丢下一句话就出了门:“我走了,不用等我吃饭。”

“老三,那你们就多带些下人先赶去。”老夫人抬抬手,“我也乏了,都散了吧。”

甄妙不放心的看老夫人一眼。

老夫人摆摆手。示意她也退下。

甄妙不再多说,默默离去。

整个建安伯府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比外面纷纷扬扬下了几日的大雪还要冷。

傍晚时,甄妙穿着鹿皮小靴。踩着厚厚的积雪去了宁寿堂。

听到丫鬟的禀报老夫人有些诧异,忙让她进来。

阿鸾替甄妙脱了狐狸毛大氅,青鸽抱到门口,抖落了一地的雪珠儿。

“祖母,我炖了萝卜排骨汤,您喝点吧。”甄妙亲自盛出一碗,捧给老夫人。

不出所料,厨房那边送来的晚膳仍摆在炕桌上,早已冷透了。

老夫人本没有半点胃口,可看着甄妙冻得通红的鼻尖到底心里一软,接过来喝了两口。

萝卜汤暖的胃里舒坦,老夫人捏捏甄妙的手:“四丫头,外面冷得厉害,路又滑,今日就别回去了。”

“祖母,孙女就是这么想的呢,您不说,我也要厚着脸皮留下来的,外面实在是太冷了。”甄妙说着从阿鸾手里接过一个布包,从里面把几样东西依次掏出来。

“这是?”

甄妙扬了扬手中的物件:“祖母,我给您做了件抹额,这个颜色您戴着正合适。”

老夫人看了一眼,发现是紫貂皮的,毛色细密光亮。

“这个时候了还做,费眼。”

“就差几针了,今晚做好就能给您戴上试试。”甄妙拿了针开始缝。

老夫人命阿绸又多点了一盏灯。

灯光下,少女低眉,安安静静的做着针线。

老夫人这么看着,压抑在心里的恐慌缓了缓。

老伯爷挑着帘子走了进来。

“永王答应了吗?”老夫人下了床亲迎过去。

老伯爷抖抖身上的雪才道:“说来是巧了,皇上派了罗世子出去办事,正好赶上这场雪崩,如今已经派了大量人手去寻了。”

甄妙只觉手指肚一痛,血珠渗了出来。

正文、第一百三十五章偶遇

甄妙忙把抹额拿开,血珠滚落到玫瑰紫千瓣菊纹小袄上,氤氲成一块暗渍。

老夫人忙回头看了甄妙一眼,见她整个人呆呆的,心中一酸。

要是镇国公世子真出了事,四丫头可就毁了。

女儿不比男子,未过门就死了未婚夫,会被人说克夫,将来就难嫁了,更何况四丫头名声原本就不大好的。

这好端端的,怎么就遇上这种事!

老夫人瞪了老伯爷一眼

老伯爷这才发现里边安静坐着的甄妙,亦是露出懊恼神色,冲老夫人努努嘴:“我去书房歇了。”

等老伯爷离开,老夫人走到甄妙身边坐了下来,拉住她的手:“四丫头,现在别多想了,既然皇上派了人去,很快就有消息了。”

说到这里神色坚定下来,缓缓道:“不管消息是好是坏,我们都还得好好活下去。”

甄妙扯出个笑容:“祖母,我没什么事,倒是您别太忧心了,府里离不开您。”

老夫人点点头:“四丫头,你就睡在暖阁里吧。”

甄妙洗漱好在暖阁歇下,软榻铺着厚厚的毛褥子,舒适无比,她却睡不着了。

二伯出了事,她虽跟着担忧,可因为对这人几乎没什么印象了,这种感觉并不强烈。

就好像听说一个人不幸的遭遇,会同情,会希望他好好的,但要说多么伤心,是没有的。

可今日乍然听到罗天珵出事的消息,甄妙承认,那一瞬间她有些心慌。

想着前几日还见面,爱生气爱黑脸的人,要是真的就这么没了,甄妙发现,她一点都不高兴。

至少没有她以为的因为可以摆脱这段婚姻而产生的解脱感。

就在翻了数十次身后,甄妙承认。她还有点难受。

一室黑暗中坐了起来,双手抱膝,目之所及处,窗外的雪光映得一切朦朦胧胧的。

甄妙不由自主盯着那扇小窗。

他要是出了事。从此后再不会有人半夜从窗子跳进来,让她心惊胆战了吧?

甄妙下了床,踩着鞋子走到窗边,不知怎么想的,不由自主把窗子推了开来。

冷风卷着雪花一下子灌了进来,把人吹得透心凉。

甄妙一下子清醒过来,摇头失笑。

那人脾气又坏,行事又狠辣,想来老天也不敢收的吧。

默默关了窗子,重新爬上床。不多时就睡着了。

镇国公世子被困的消息很快传了开来,相反,许多人并不知晓建安伯府二老爷的事。

毕竟二老爷离京多年,什么时候回来,有谁会关注呢。

这样一来。甄妙竟收到了两张帖子。

一张永王府的,下帖子的人是初霞郡主,一张昭云长公主府的,下帖子的人是重喜县主。

看着两张帖子,甄妙哭笑不得。

她们是想安慰自己吧?

可是,她就是有种预感,那人不会出事的。

饶是如此。这个时候也没有会友的心情。

甄妙提笔写了回帖,婉拒了。

出乎意料的是,第二日竟又收到一张帖子,落款却是初霞和重喜两人。

这一次不是邀她去做客,而是约她一起去大福寺上香。

大福寺就在皇城边上,富贵人家的女眷常去的。

捏着帖子想了又想。甄妙去请示了老夫人。

老夫人心里挂念二儿子,可她是有了重孙、经历无数风雨的人,这两日坐镇府中等消息,越发沉稳了,连带的二房都没了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时的绝望。

整个伯府。还是有条不紊的生活着。

可她却担心甄妙年纪轻受不住,见初霞郡主二人约她去大福寺,立刻就答应下来:“四丫头,去一趟大福寺给你二伯和罗世子祈福也好。去吧,早去早回。”

甄妙这才回了帖子。

没等多久,外面来报说永王府的马车来了,就在外面等着。

甄妙带了阿鸾和青鸽两个出去了。

一上了马车,发现初霞郡主和重喜县主二人都坐在里面,忙打了招呼。

初霞郡主凑过来,盯着甄妙仔细看了看。

“怎么了,郡主?”甄妙有些纳闷。

初霞郡主坐直身子,道:“我是看看,你这两天在家里有没有哭死。”

甄妙抽了抽嘴角:“还活着。”

初霞郡主不满的嘟了嘴,伸手扯扯甄妙的脸:“行了,别摆出这副难看的表情。大福寺的和安大师教过我一点相术,你脸上肉多,不是没福气的样儿。”

“多谢郡主安慰了。”甄妙没好气的道。

这真的是安慰,不是插刀吗?

初霞郡主觉得自己安慰还不到位,又补充一句:“再说,就算罗世子真的有什么事,不是还有我们吗?”

这下子连重喜县主都忍不下去了,凉凉道:“我们能娶甄妙吗?”

“你当然不能。”初霞郡主下意识的反驳,然后反应过来,悻悻的道,“我也不能。”

一副扼腕叹息的样子:“可惜我不是个男人,呃,对了,表姐,沐宇表哥不是还未定亲吗,实在不行,要是罗世子真出了事,就让他娶甄四好了。”

说着觉得这个主意可行,拍拍甄妙肩膀:“甄四,你别担心了,无论如何,你肯定能嫁出去的。”

甄妙忍不住扶额。

罗世子,你人缘这么差,自己知道吗?

“初霞,你再乱说话,我带甄妙下车了。”重喜县主实在受不了初霞郡主的胡言乱语,警告道。

“我没有乱说了。”初霞郡主不服气的嘀咕道。

要不是她哥哥定亲了,沐宇表哥还排不上队呢。

“罗世子一定不会有事的。”甄妙不想再和别人扯在一起,微笑着道。

初霞郡主口中的沐宇表哥就是昭云长公主的次子韩沐宇。

又有才学身份又高,不知多少京中贵女垂青,在罗天珵生死未卜的时候,这番话要是传出去,她也没法活着了,一人吐口唾沫都会把她淹死。

看着甄妙皎月般的笑容,重喜县主一愣。忍不住问:“甄妙,你这么相信罗世子吗?”

还是不敢承认他会出事?

甄妙点头,神色淡然的道:“我相信他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不会这么轻易出事的。”

雪崩是天灾。非*,一个人再有能力,在天灾面前也是渺小的。

重喜县主心中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要是他真的出了事,我就自梳,终身不嫁人了。”甄妙在二人面前袒露了心思。

并不是她对罗天珵的喜欢已经到了非他不可的地步,只是来了这里,见了那么多男子的德行,她实在没有什么嫁人的兴趣了。

这段婚姻她拒绝不得,那样就成了叛经离道的女子,世所不容。

可要是因为男方没了。守节不嫁,却会得到广泛的赞誉。

这种赞誉她不需要,她要的是因此带来的自由。

想到这里,甄妙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问。

罗天珵的生,和自由。你要哪个呢?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疑的,甄妙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她当然期盼他活着。

她从没想着自己的自由要任何人的性命来换。

这番隐秘的心事,重喜县主二人无从得知,听了甄妙的话都大吃一惊。

初霞郡主难得的没有再说什么。

如果罗世子在甄四心中已经这么有分量,那等会儿在菩萨面前,她也替她求求好了。

三人进了大福寺,一群丫鬟婆子拥着去殿中上香。

甄妙跪下来。规规矩矩的上香祈福。

小沙弥领着三人去客房歇脚。

初霞郡主要带着甄妙去见和安大师,被甄妙推拒了。

和安大师要真是得道高僧,看出她是借尸还魂那就玩完了,若是沽名钓誉之徒,那见了不如不见。

见重喜县主也不去,初霞郡主冷着个脸自己走了。

甄妙觉得有些困顿。想小憩一会儿,就见重喜县主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盘棋。

甄妙脸色当时就绿了,结巴着道:“县,县主,我对和安大师仰慕已久。还是跟郡主一起去拜见一下吧。”

重喜县主把甄妙按住,淡淡道:“下棋能够平心静气呢。”

甄妙无奈,心里悔恨了无数次。

等一盘棋下完时,初霞郡主总算回来了。

甄妙长舒一口气。

三人这才离开大福寺。

上马车时,瞥见一个头戴帽帷手中挎着靛蓝色包袱的女子向内走去,不由停住。

那个女子虽遮住了样貌,看着却相当眼熟。

“甄四,怎么了?”初霞郡主问。

甄妙摇摇头,上了马车:“没事,走吧。”

心中却越发疑惑了。

那个女子背影,看着怎么这么像三表姐呢?

她这副打扮来大福寺做什么?

怀揣着疑问回了建安伯府,甄妙没在宁寿堂多留,直接回了沉香苑。

“四表妹,怎么在这坐着啊?”

坐在门口的温雅琦吓得跳起来,有些慌张的道:“我,我看雪呢。”

“三表姐呢?”

温雅琦神情有些慌乱,故作镇定道:“三姐在睡觉呢。”

“呃。”甄妙点点头,没有再多问,笑道,“我们一起赏雪吧,这两日心里正闷得慌。”

听甄妙这么说,温雅琦不好再拒绝,勉强点了点头。

眼中却时不时的闪过焦虑。

三姐可别这个时候回来!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坐了一会儿,就见温雅涵从外面进来,除了头上没了帽帏,穿戴和在大福寺遇到的女子如出一辙。

正文、第一百三十六章谪仙

没等温雅涵开口,甄妙露出个温和的笑容:“三表姐,这么快就从大福寺回来了?”

温雅涵变了脸色,脱口道:“二表妹派人跟着我?”

沉香苑除了伺候温氏姐妹的两个丫鬟,剩下的全是甄妙的丫鬟,也难怪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

甄妙失望的叹口气:“三表姐,我以为这些日子,你总该对我多了些信任。”

不过是试探一下,没想到温雅涵反应这么激烈。

她到底有什么事隐瞒着呢?

温雅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上闪过愧色,却硬撑着道:“那二表妹怎么看到我的?”

“凑巧和两位朋友去大福寺上香罢了。”

温雅涵脸色数变,久久不语。

甄妙也不急,静静等着对方开口。

她不喜欢打探人私事,可是温氏姐妹住在伯府里,伯府就有保护她们的责任。

一个姑娘家,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偷偷溜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就麻烦大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伯府可禁不起太多折腾了。

见甄妙不急不躁的样子,温雅涵知道此事是瞒不住了,叹口气道:“二表妹,外面冷,我们进来说好吗?”

甄妙自然没有反对。

温雅涵给了温雅琦一个眼色,让她继续守在门外。

进了屋,温雅琦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解开后露出一本薄薄的经书。

甄妙疑惑了。

温雅涵脸色有些难堪,咬了咬牙道:“我对着经书绣字,再把绣好的经书送到寺庙去,可以得些银钱。”

说到这,深深看了甄妙一眼,自嘲一笑。

表妹定是会嘲笑她把银钱看得太重,是个俗物吧?

府里按月发着月钱,还是和府里姑娘份例一样的。她这样做,任谁知道了都会不悦的。

甄妙没有像天真不知事的小姑娘一样问一句“不是有月银吗”这种蠢话。

谁会嫌银子多呢?

沉默好一会儿,才道:“三表姐,你凭着自己本事赚银子。是很了不起的。只是京城不比海定府,一个姑娘家独身出门,容易惹上麻烦的。”

她哪次出去不是丫鬟下人一大堆,就这,七夕那次还遇到登徒子呢,温雅涵居然敢独身一人出去,真是让人不知说什么好了。

“我知道,所以才去了皇城脚下的大福寺。”温雅涵很诧异甄妙没有讥笑她,心中有了些惭愧。

那一次一人雇车去华若寺,真是吓着她了。

路上那车夫竟然起了坏心。若不是她本就提防着,袖中藏着一把小匕首,根本支撑不到救命恩人的到来。

是她高估女子面对男子时的反抗能力了。

若不是那人,她真不敢想自己的下场!

想起那人,温雅涵心中涌起难以言说的甜蜜。

都说无巧不成书。她原是不信的,没想到这事却被她遇到了。

那人听说她要去华若寺卖手绣的经书,就护送了她一程,万没想到见到她交出的经书时,竟然笑了,说那字便是他写的。

二人都因这巧合觉得不可置信,他还告诉了自己他的名字。并提醒自己,华若寺地处偏远,以后不如去大福寺安全。

见温雅涵半低着头,粉颈微露,就如一株含羞带怯的玉莲,甄妙愣了。

这又是什么情况?

好在温雅涵很快察觉自己的失态。回过神来:“二表妹,抱歉。只是这笔收入对我很重要,你也看到了,大福寺地处繁华,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

甄妙正了脸色:“三表姐。你也说了,只是应该,应该不等同于肯定。不出事则好,一旦出了事,就会毁了你一辈子。”

她不就是个例子吗,仗着会几手防身术,一个人满世界乱跑,日子过得倒是挺潇洒,最终却命丧出租车司机手下。

温雅涵咬了咬唇,神色冷了下来:“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出去,让表妹为难。”

甄妙知道温雅涵这种性格的人,说出的话定会做到的,只是看她神色显然不甘,就道:“三表姐,四表哥不是开了一间杂货铺子吗,以后何不把绣品放在他那里寄卖呢?”

温墨言的杂货铺子开在了西城青雀街,起了个特别的名字叫淘沙居。

租金贵是贵了点儿,但他卖的也不是一般杂货。

而是听了老夫人的建议,从海定府那边低价买了特产运到这边来卖。

这其中的利润,是极丰厚的。

不过因为温墨言亲自回了一趟海定府去进货,来回用了两三个月时间,到现在才回来不久,淘沙居刚开张罢了。

“三表姐,淘沙居以新奇之物为主,价格不菲,你的绣品放在那里,就算不及卖给寺庙,也比寻常绣铺赚得多的,又胜在安全方便,你觉得如何呢?”

温雅涵也不是不懂好歹的人,见甄妙真心替她打算,点了点头:“二表妹说的有道理,我回来便跟四弟说一下。”

见温雅涵是真正想通了,甄妙松了口气,出了趟门有些乏了,就起身告辞。

又过了两日,传来大喜的消息。

甄二老爷回来了!

更令人震惊的是,镇国公世子罗天珵亲自送他回了建安伯府。

甄妙在花厅见到罗天珵时,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她未婚夫和二伯,是怎么到一起的?

再看已经没有什么印象的二伯,更是震惊的睁大了眼。

她这位二伯,竟然是一位美男子!

明明比父亲还要大两岁,可看着愣是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

俊雅的面庞,谪仙般的气质,整个人隐隐流露着皎皎光华,让人望而生惭。

就是容貌极佳的罗天珵站在这位二伯身旁,都显得有些稚嫩了。

见甄妙呆呆望着甄二老爷,罗天珵气的心口疼。

这个没有心的女人,满京城都在传他生死未卜时,竟然一点憔悴之色都没有。不对,她居然还敢胖了些!

难道她就一点不担心当寡妇吗?

还是说,反正没成亲,他死了。是求之不得的事?

见人长得好就挪不开眼睛了。

肤浅!无耻!

“老爷,您可回来了,吓死我了!”李氏扑过去,抓住甄二老爷衣袖。

甄妙囧了。

头一次,她忽然觉得只有李氏才能给这位二伯当媳妇。

面对这样谪仙般的人物,她居然下得去手,一点没有被对方气场震住。

再看看眼睛红红,一脸孺慕望着甄二老爷的甄冰甄玉,甄妙叹口气。

平时觉得两位妹妹容貌不错,可见了二伯才明白。她们都随了李氏啊。

甄二老爷仙人般的风度被李氏这么一拉,瞬间跌落凡尘,无奈的推开李氏的手,单膝跪地:“父亲,母亲。儿子不孝,回来了。”

“快起来。”老夫人神情激动。

甄二老爷起了身,这才对李氏微微一笑:“辛苦夫人了。”

“不辛苦,老爷回来就好。”

李氏还想往甄二老爷身上扑,老夫人皱了眉:“李氏,老二刚回来,罗世子也在。还不去张罗一下茶水饭菜!”

庶女出身就是上不得台面,哪有见了夫君像个小妾似的黏黏糊糊!

李氏这才依依不舍的走了。

老夫人问出甄妙同样好奇的事:“老二,你和罗世子怎么遇到一起的?”

峡口关雪崩,每一日都会传消息回来。

挖出的尸体人数越来越多,心弦也跟着越绷越紧,就怕哪一日的消息里。有了甄二老爷的名字。

所幸直到挖通那一日也没有传来噩耗,反倒是在被雪崩阻断的另一端,发现了驻扎的罗世子和甄二老爷等人。

“母亲,儿子此番能够幸免,多亏了罗世子。”甄二老爷看向罗天珵的目光很是亲切。“儿子若是按着寻常的速度赶路,恐怕那时正好处在峡口关的。偏巧路过一片林子时,不知怎么冲出一只熊瞎子,虽受了些惊吓,幸好罗世子路过救了儿子这些人。然后儿子陪罗世子休息了半日,因天色晚了就在附近的村子住了一宿。没想到第二日赶到峡口时,才发现雪崩了。”

“阿弥陀佛,真是老天保佑。”老夫人双手合十念了一声,看向罗天珵,“罗世子,你的大恩,建安伯府铭记在心。”

罗天珵忙道:“老夫人折煞晚辈了,这是晚辈应该做的。”

老夫人笑了,看向甄二老爷:“老二,要说起来,罗世子救你,也确实是冥冥中注定的。他呀,可是咱们四丫头的未婚夫婿呢。”

甄二老爷愕然:“罗世子,竟有此事?”

罗天珵点了点头。

甄二老爷看向甄妙:“这是妙儿吧,到二伯这儿来。”

甄妙晕乎乎的就过来了。

她是个不折不扣的颜控。

所以她的丫鬟们,个顶个都是好看的。

如今看着更好看的二伯,实在没有半点抵抗力。

罗天珵脸色更黑了。

甄二老爷端详着甄妙,微微一笑:“母亲,没想到比起冰儿、玉儿,却是妙儿更像我的。”

“你们都像太妃,叔侄二人相像,有什么好奇怪的。”老夫人不以为意的道。

脸黑的又多了一个三老爷。

二哥果然还是像原来一样,只要他在,就没人再记得他。

这不,再说下去,连闺女都成别人的了。

三老爷冷哼一声。

闺女和女婿,都是他的!

正文、第一百三十七章拼爹

罗天珵没有等茶点上来,就提出了告辞。

老夫人忙拦着:“罗世子用过饭再走吧。”

“把二老爷平安送到就放心了。晚辈有差事在身,还要进宫复命。”

老夫人听了不好再拦,忙让甄妙送他出去。

三老爷还盯着二人背影看。

心中不悦。

明明是他的女婿,对二哥倒是上心!

“三弟,三弟?”

三老爷回了神:“二哥喊我?”

二老爷微微一笑:“我们兄弟多年未见,明日带为兄出去逛逛吧,看京城有了什么变化。”

“呃,好。”三老爷点头答应。

正说着,李氏进了屋,眼尾扫了三老爷一下道:“这大冷的天,年关又近了,老爷还不在家多休息几日。若是想了解什么,等大哥沐休时问问大哥也是一样的。”

让三老爷带出去逛,别开玩笑了,他除了把人带到青楼妓馆去,还能带去哪儿?

三老爷气哼哼翻了个白眼,接过丫鬟捧上来的茶水喝了一口道:“二哥在外这么多年,有没有添个一儿半女的?我怎么看着这次回来的,一个女眷都无呢?”

李氏狠狠瞪了三老爷一眼。

要说此事,她也有些纳闷的。

二老爷一回来,她就悄悄盯着了,以前那些妖精竟真的一个都没,总不会是都死绝了吧?

心中冒出来一个小人,衷心祈祷着。

二老爷转向老夫人:“母亲,儿子正要对您说,儿子在外这些年,给您添了一个孙儿。”

“当真?”老夫人激动的站了起来。

老二年近四十无子,一直是她的一块心病。

啪的一声。

众人闻声望去。

一只茶蛊落在地上打着滚,茶水撒的到处都是,李氏脸色灰败,不可置信的望着二老爷。

老夫人不悦的皱皱眉。

她并不是那种恶婆婆。没事就往儿子屋里塞人。

可老二离家在外少不得人照顾,且这个年纪了,若是再生不出儿子,将来绝后如何是好?

这李氏。太上不得台面了。

自己生不出,难不成还不让老二有后了?

再者说,无论谁生的儿子,不得叫她一声母亲?

老二要真的无子,最终是要过继的,与其那样,哪有自己的亲儿子从小养着的好?

真是不知所谓!

以警告的眼神扫李氏一眼,老夫人问二老爷:“怎么信里没听你提呢?”

二老爷笑笑:“孩子还小,就想带回来让母亲亲眼看看。”

“孩子呢?”

李氏捏了帕子,死死盯着二老爷。

二老爷嘴角依然挂着如沐春风的浅笑:“儿子见路上不好走。就把孩子和雅乐她们留在了密阳。等过两日天晴了,再派人去接。”

老夫人转头吩咐蒋氏:“蒋氏,把这事记着,到时候多派些人去接。”

“儿媳知道了。”

老夫人点点头不再多提,拉着二老爷讲起别的事来。

李氏暗自咬碎了银牙。

心道到底是哪个贱蹄子生的孩子。等人来了,非好好收拾她一顿不可!

甄妙送罗天珵出去。

罗天珵心里有气,一路沉默。

甄妙悄悄打量着他紧绷的侧脸,扯了扯嘴角。

这人,又是哪根神经没搭对了,时不时的错乱一下。

眼看着快走到门口了,罗天珵轻描淡写的问了一句话:“甄四。你从来不担心吧?”

甄妙被问的一愣。

回神时,人已经走了。

甄妙心里一直琢磨着这话往回走,走了一半才恍然大悟的拍拍头。

罗天珵原来生气了。

以为自己不关心他?

呃……他居然生气?

甄妙反应过来,也有点生气了。

他可以杀她虐她打击她,她还要担心他惦记他喜欢他?

虽然事实上是有那么一点担心吧,可把这当成理所当然就不对了。

这人凭什么这么无理取闹啊?

同样不开心的甄妙一甩拍子。去围观谪仙二伯去了。

就在小年那天,正赶上一家人吃团圆饭,二老爷留在密阳的几个妾侍到了。

老夫人高兴,特意又摆了一桌子,让几个妾侍用饭。

想着不好厚此薄彼。把大房、三房的妾侍都传来了。

李氏目不转睛的盯着几个进门的妾。

那穿姜黄色袄子的是她伤了身子后老夫人赏的,叫黄莺,这么多年养的倒是富态了,也显老了。

酱紫袄子的妇人是原先的二夫人走后纳的,年纪比她都大,这个不足为虑。

李氏目光落到穿碧色衫子的女子身上。

这个,她记得是老爷上峰送的,倒是貌美依旧。

再看看旁边没人了,李氏心情又稍微好了些。

老爷这些年竟没再添人。

只是那孩子,到底是哪个生的?

李氏心急火燎的想知道,甄妙同样悄悄瞄着这些陌生面孔。

看完后暗叹一声,怎么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默默看向心目中的白菜,二老爷对三个妾侍的到来神色淡淡的,只是把仆妇妆扮的女子叫上前,示意她把孩子抱给老夫人看。

“母亲,这就是漓哥儿了。”

漓哥儿包在大红遍地锦的包被里,小脸肉嘟嘟的,睫毛长长,一双眼还闭着,睡的正香。

老夫人看了就喜欢,笑着对温氏道:“温氏,你来看漓哥儿,和雷哥儿差不多呢。”

“漓哥儿长得更结实些。”看着这样小的孩子,温氏眉眼也是含笑的。

只有李氏脸色越发阴沉。

老夫人抬了头:“老二,漓哥儿是哪位姨娘生的?”

满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三位姨娘身上。

二房不比其他两房,正妻无子,这有了儿子的妾,身份可就不一般了。

李氏眼睛更是冒火,却死死忍着。

虞氏悄悄看了,心中忽然有了些同情。

二伯娘平日虽不讨喜,真的说起来。倒是位可怜人。

二老爷淡淡的开口:“漓哥儿的生母是岭南人,这次没有跟来。”

“可是身子不好?”老夫人问。

刚生产完的妇人身子不好也是有的,可漓哥儿这么小的孩子都带来了,却把妇人留下。总不是个事。

岭南离京城远着呢,要是有个什么可不好说。

“不是,她生下漓哥儿后,儿子给了她卖身契并一笔银子,打发嫁人了。”似乎是不想多提,二老爷岔开话题,“父亲,母亲,今日漓哥儿也来了,我们总算全家团聚。儿子敬你们一杯。”

屋子里热闹起来,众人却心思各异。

蒋氏面上波澜不惊,心中难掩羡慕。

自从岚姨娘没了,世子对她是尊重了许多,可这份尊重是她步步为营。小心翼翼换来的,就像那无基的空中楼阁,万一哪件事惹了世子的不满,这份尊重又能保留到几时?

再看温氏,三老爷如何,那提也不必提的。

可是李氏,明明那么蠢。却能够遇到二老爷这样的男子。

岭南是二老爷外放的地方,此番回京恐怕再不会回去了,特意寻了那里的女子生下儿子,又打发嫁了人,这分明是不想乱了府中嫡庶,维护正妻的体面了。

果然是人各有命!

蒋氏轻叹一声。不再多想。

她如今儿女双全,又是当家主母,在外人眼里也是极好的吧。

“你啊,还是那个样。”老夫人叹息一声,喝了杯中酒。

甄妙看着甄冰甄玉陡然变得明媚的笑脸。深深嫉妒了。

比别的,她哪里都不输给两位妹妹,比爹,那简直被甩了八条街啊。

一个要死要活把青楼女子带回家,一个为了维护正统,情愿舍去生下孩子的妾侍。

有这样的父亲在,想来五妹、六妹的亲事无忧了。

冷眼瞧着亲闺女望着自家二哥发呆,三老爷脸垮了下来。

起身走过来把甄妙视线挡住:“二哥,小弟也敬你一杯。”

兄弟二人喝了酒回了席位,三老爷忍不住回头,就见温氏静静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中不由一闷,端起酒杯又喝了起来。

饭后,甄妙送了温氏回和风苑,出来时迎面碰上了三老爷。

“父亲。”

客气疏离的样子让喝得微醺的三老爷皱了眉,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我再怎么样,还是你爹!”

说完进了温氏屋子。

留下甄妙一脸莫名其妙。

她这爹,还处在叛逆期吧?

因为不放心温氏,特意在外面等了等。

没多大会儿,就见三老爷鼻青脸肿的出来了,脸色通红又有些尴尬,见甄妙还在这一脸疑问的样子,火烧屁股般跑了。

甄妙想了想,转身默默回沉香苑了。

既然温氏吃不了亏,他们的事,还是自己解决好了。

这边二老爷回了芳菲苑,李氏小意伺候着。

得知漓哥儿的生母没跟来,心情好了许多。

二老爷握了握李氏的手:“夫人,不用忙前忙后了,有丫鬟们呢。这些年我不在家,辛苦你了。”

“不辛苦,只是一直惦念着老爷……”李氏软了身子,靠在二老爷怀里。

二老爷淡淡笑了笑,拉下纱帐。

接下来的日子,格外的平静顺遂。

过年,祭祖,宴请,送礼,事情繁琐,三房太太都忙的脚不沾地。

大年初一,老夫人带着诰命在身的蒋氏和李氏进宫朝贺。

这些都和甄妙没有什么关系,她成了个闲人。

唯有初二甄妍回娘家拜年,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小菜。

很快就到了正月十五赏花灯的日子。

甄妙这才出了门。

正文、第一百三十八章熊孩子

华灯初上,亮如白昼,街上人群熙熙攘攘。

甄妙一群人衣着华贵,容貌出众,要是平时出行定会引人注目,此时却淹没在人海中。

“四妹,你们几个都要跟紧了,人太多。”甄焕叮嘱着,目光却不自觉落在虞氏身上。

甄妙看了暗自摇头。

自打温雅琦那件事后,大哥大嫂关系就变得相当微妙,明明关切着对方,中间却像隔了什么。

还是老夫人看不过眼,借着赏花灯的机会强行把他们打发出来。

又悄悄打量温雅琦一眼。

温雅琦紧挨着温雅涵,眼睛却没有闲着,东瞧瞧西看看,满是新奇。

甄妙轻叹。

看来这位表妹对大哥并没有多少情情爱爱,或许她这个年纪还不大懂得这些,只是想过上好的生活吧?

知道自己的目的不可能达成,便放下了。

这样也好,就怕因爱生恨什么的,才更加麻烦。

甄妙放下这些心思,专注的欣赏花灯。

人群一阵拥挤,虞氏自生产完体力就不佳,一个摇晃就要跌倒。

甄妙离得最近,忙把她扶住:“大嫂,你没事吧?”

“无事,多谢妹妹了。”

一直和虞氏保持着一段距离的甄焕终于忍不住走过来,端详着虞氏的脸色:“倩娘,我看你脸色很难看,要不要紧?”

虞氏摇摇头:“不碍事的。”却匆匆别开眼,不看甄焕。

甄妙推了推甄焕:“大哥,那里有个茶摊,你带大嫂歇歇脚吧。”

甄焕犹豫了一下。

温墨言爽朗一笑:“大表哥放心,我照顾好妹妹们,不会让她们丢了的。”

蒋宸跟着附和。

“那好吧,有劳二位表弟了。”

温墨言是个喜欢热闹的,没了甄焕在旁边,整个人都欢快起来。撺掇道:“你们看那边人好多,我们去看看吧,肯定有好玩的。”

温雅涵皱了眉:“那里太挤了。”

“那有什么打紧,难得出来一趟。总要玩个痛快。”说着瞥甄妙一眼,“等明年这个时候啊,我们再想凑在一起看花灯,可就难了。”

都是年轻人,听温墨言这么说了,大家都心动,随着人群往最热闹的那处涌去。

到了近前才发觉是猜灯谜的。

“千里共婵娟,没有人猜出来吗?”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挑着一个精致的卧兔灯,笑眯眯的问道。

那卧兔灯很是巧妙,不知怎么设计的。发出的光是红蓝两种颜色,随着灯轻轻转动,还有动听的乐声传出。

人群中都是议论声,显然想得到这卧兔灯的人极多。

涵哥儿兴奋的脸通红,推着蒋宸道:“宸表哥。我要那个兔子灯。”

蒋宸思索片刻,含笑在涵哥儿耳旁低语。

涵哥儿开心的迈着短腿儿挤进去,一蹦老高:“我知道,我知道,是‘妈’。”

老者一愣,随后笑眯眯的道:“这位小友猜对了。”

“哦耶!”涵哥儿欢呼着跳起来,把卧兔灯接过向回走。

老者又拿起一个花灯。说出谜面让大家猜,人们注意力再次被吸引过去。

没人注意到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跟在涵哥儿后面,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涵哥儿回头,见是个小女娃,纳闷的问:“你抓我做什么?”

那小姑娘一声不吭,竟直接去夺卧兔灯。

涵哥儿下意识的护住卧兔灯。往外挡了小女孩一下。

小女孩跌倒在地,哇哇大哭起来。

涵哥儿正手足无措时,一个人影冲出来,直接打了他一巴掌,然后奔向小女孩。

随之又有几个短打扮的男子出现。冷眼盯着涵哥儿。

涵哥儿吓得连哭都忘了。

这些说来话长,其实只发生在一瞬间。

甄妙几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待听到那冲出来的女子柔声哄着小女孩时,几人更是愣住。

甄玉不可思议的喊道:“三姐?”

戴着风帽的女子回了头,下巴尖尖,正是甄静。

涵哥儿这才如梦初醒,捂着脸边哭边问:“三姐,你为什么打我?”

甄静看着涵哥儿,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厌恶,又遮掩下去,露出极淡的笑容:“原来是涵哥儿,刚才我一时没看清。”

刚才看到猜出灯谜去拿灯笼的竟然是涵哥儿,她不过是愣了一下,那小祖宗就溜了,真是吓掉半条命。

若不是听到哭声,这人山人海真把人丢了,那她也不用活了。

甄静一阵后怕,看向涵哥儿的表情更冷。

甄玉冲了过来,抬着下巴看向甄静:“三姐,你这是什么话?若不是涵哥儿,就能随便打人了?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本事了!”

甄冰心思缜密,见被甄静揽在怀里的小女孩衣着精致,便隐隐猜到了是何人。

甄静进了六皇子府的事府内皆知,六皇子那边的一些基本情况自然知道一二。

六皇子有个幼女,正是这个年纪。

虽是如此,甄冰依旧觉得愤怒。

她才不信甄静是真心护着那孩子,不过是为了讨好六皇子做给人看的吧?

可是做给人看,为什么拿涵哥儿作伐子?

涵哥儿也只是一个孩子呢,懂得什么?

她这是半点亲情不顾了。

什么时候起,那个总是低眉浅笑、安安静静的姐姐就变了呢?

甄冰心里有些难受,上前拉了拉甄玉:“六妹,算了,我们带着涵哥儿走。”

甄玉甩开甄冰的手:“我们凭什么走,她还没给涵哥儿道歉呢!”

情绪激动之下上前一步,几个男子同时伸出了手拦住。

甄静笑着,隔着人群向甄妙望来。

她不信,甄妙猜不出这孩子的身份。

那么,她能怎么样呢?

真是期待啊。

“不用你管!”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响起,把甄静推开,然后跑到涵哥儿面前,“我要兔子灯!”

涵哥儿止住哭声。紧紧抱着卧兔灯:“这是我的灯,不给!”

要是好好说还好,这小姑娘真坏,直接抢他的灯。还害他挨了打,才不要把灯给坏丫头呢!

甄妙走了过来。

甄静因着小姑娘推开而流露的几分尴尬褪去,似笑非笑的望着甄妙。

却见甄妙并没往这边看,直接走到涵哥儿面前停了下来。

蹲下对小姑娘道:“小妹妹,这兔子灯是小哥哥的,不能给你。”

小姑娘一下子止住哭声,表情有些错愕。

显然,在她的人生里,还没人对她说过不字。

随后直接伸手去推打甄妙:“坏人,坏人。我就要那个灯!”

甄妙抽了抽嘴角。

小丫头,你这么跋扈,你爹知道吗?

几个男子悄无声息站到甄妙旁边,紧紧盯着她的动作。

任谁都看出,若是甄妙敢碰这小姑娘一下。下场凄惨。

蒋宸和温墨言对视一眼,同时大步走了过来。

“涵哥儿,表哥很会猜谜,你想要什么样的灯都可以的,把这个送给这位小妹妹好不好?”蒋宸温声劝道。

或许对小孩子来说,有人抢的东西才是最好的,涵哥儿闻言把卧兔灯抱得更紧:“不要。我只要这个!”

蒋宸也有些没辙了。

温墨言露出大大的笑脸哄着涵哥儿:“涵哥儿,你把兔子灯给那位小妹妹,等回去表哥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涵哥儿显然是心动了,垂头看着自己的兔子灯,又抬了头,认真的问道:“表哥。这明明是涵哥儿的兔子灯,你们为什么都要我给别人呢,我又不认识她,她也不可爱!”

这话问的众人一愣,都沉默下来。

小姑娘却不干了。一脚向涵哥儿踢去,嘴里嚷着:“你才不可爱!”

甄妙伸手把小姑娘的脚抓住。

一个男子抬手向甄妙打来,冷声道:“姑娘,请放手!”

甄妙把涵哥儿挡在身后,看着侍卫打扮的男子甜甜一笑:“放心,我哪敢乱来呢?”

那男子一言不发的收回手。

他是侍卫,不是狗腿,只要小主子安全,和别的孩子抢花灯什么的,那不是他该干的事儿。

甄妙微松口气。

不是凶奴恶霸就好。

蹲下身看着小女孩:“小妹妹,你很想要这兔子灯吗?”

“哼。”小女孩冷冷瞧着甄妙,忽然伸手揪住了她的头发。

甄妙疼得差点哭出来。

这真是个熊孩子啊!

看着甄妙头发就这么披散下来,小女孩咯咯笑起来。

甄妙忍住气,心里默默垂泪。

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果然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小妹妹你要是松手,明日我送你一个兔子灯,而且是能吃的兔子灯。”

“能吃的?”小女孩歪了歪头,手上更加用力的揪了一把,“骗人,哪有能吃的兔子灯!”

甄妙这次真的忍不住惨叫了。

低笑声传来:“蕊儿,还不快过来。”

小女孩扭头,欣喜的喊道:“爹——”

欢快的向男子奔去,却忘了松开甄妙的头发。

甄妙疼得泪流满面,忙死死抓住自己的发梢往回拉。

小女孩力气哪有大人大,头发一下子脱手,冲力之下,一个狗吃屎向前跌去,就这么直直摔在了男子面前。

哇的一声,响彻云霄的哭声响起。

甄妙看着六皇子五彩纷呈的脸色,绝望的捂住了脸。

她真的不是有意这么丢人的好吗?

这熊孩子,完全不按剧本走啊!

正文、第一百三十九章走水

“甄四姑娘,我想,你欠本王一个解释。”六皇子挑了眉,笑得有些邪气,把小女孩抱起交给一旁的侍卫,向前走了一步。

甄妙抽了抽嘴角。

又见邪魅的笑。

拜托,这早就不流行了好吗!

松开手,恢复了正常的面色,快速用眼角瞄了小女孩一眼。

小女孩那一脚跌得不轻,脸上两团黑不说,额头还渗出了血丝,此时正中气十足,哭的震天响。

甄妙忽然有些自责。

为什么见了这熊孩子的惨样,她隐隐有一丝暗爽呢?

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甄四姑娘?”六皇子不悦的皱起眉,眉心形成一个川字。

这个时候,她居然还在发呆!

甄妙收回目光,平静的看向六皇子:“六皇子,您想要什么解释?”

“当然是这件事的解释。”

甄妙笑了笑,低眉垂眼,看着规规矩矩的:“六皇子,民女以为,您最了解自己孩子的品性,不需要别人解释了。”

六皇子再靠近一步,甄妙已经能嗅到他独有的气息。

不自在的后退一步,就听六皇子轻声道:“别退!”

惊疑间六皇子靠的更近:“本王的女儿,还轮不到旁人来非议,甄四姑娘似乎也是旁人吧?”

甄妙看了六皇子一眼,才慢吞吞道:“所以民女说没什么可解释的啊。”

六皇子被噎住,眯着狭长的凤眼看了甄妙许久,才粲然一笑道:“甄四姑娘,披头散发的样子要是被罗世子看到,你猜他会怎么想?”

“六皇子放心,如果罗世子有疑问,民女会好好向他解释的。”甄妙规规矩矩回道。

六皇子被噎个半死,偏偏甄妙的回答没有什么逾越的地方,最终咬牙切齿的道:“甄四姑娘。今日这事,你觉得我会帮理不帮亲吗?”

“六皇子英明大度。”

六皇子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错了,本王斤斤计较的很。谁让我不开心,我就让他全家都不开心。别人不开心了,我就开心了。”

甄妙听得目瞪口呆。

她终于知道那熊孩子怎么养成的,因为她有个熊爹啊!

“六皇子……”甄妙艰难的喊了一声,“您这样,皇上知道吗?”

六皇子眼神一凛:“你敢威胁本王?”

甄妙摇头:“不是,民女只是纯粹的好奇……”

六皇子朗声笑起来:“呵呵呵,本王当然不会对父皇有任何隐瞒的,甄四姑娘放心。”

甄妙彻底没辙了。

六皇子要真的出手对付建安伯府,不用明着来。建安伯府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皇权大于天。

一个寻常伯府的姑娘顶撞六皇子,六皇子会觉得,哎呀,这姑娘好特别,好与众不同。完了,我爱上她了怎么办?

别开玩笑了,那姑娘绝对叫玛丽苏,不叫甄妙。

就六皇子这阴晴不定的架势,她要敢按着那种脑残剧本走,那就是作死!

“今日之事,六皇子想要民女如何?”

说到底。无论是她还是涵哥儿,没有什么错误可承认的,这是她唯一能坚持的了。

而且,六皇子对太妃很有感情,想来不会太过为难他们的。

“蕊儿想要兔子灯,做父亲的自然不忍让她失望。本王也不夺人所爱。就照甄四姑娘说的,明日,把能够吃的兔子灯送到我府上。”

“好。”甄妙松口气。

“那我就等着了。”六皇子拉开距离,笼罩甄妙的气息散尽。

甄妙却走过去:“六皇子,是不是民女做了能够吃的兔子灯。两个孩子之间的事情就算了结了呢?”

“自然。”六皇子点点头,莞尔一笑。

他还真的会因为一个花灯就治别人的罪不成?

要是换了别人,要不就拿银子砸,把那花灯买下来,要不,就再去弄一盏同样的花灯。

只是甄四披头散发,差点忍不住和他小闺女掐起来的模样实在太有趣了,那两种方法他就都不想选了。

今年的元宵节,总算没有那么无聊。

见六皇子表情柔和下来,甄妙抿了抿唇,三两步走到甄静面前,扬手打了一个响亮的巴掌。

一瞬间,众人都愣了。

甄妙揉着手,冲六皇子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我替我弟弟打回来,您不介意吧?”

“殿下——”甄静一脸的不可置信,用素白的手捂着脸颊望着六皇子,泪盈于睫,睫毛微微颤了颤,忽地就泪流满面,无声哭泣起来。

“我要是介意呢?”六皇子表情阴晴不定。

甄妙闭了眼睛仰起脸,满不在乎地道:“那六皇子就替您的小妾打回来吧。”

六皇子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又气又笑,咬咬牙一字一顿的道:“你是吃定了我不会吧?记着你的兔子灯!”

说完转了身,从侍卫手中接过蕊儿大步走了。

甄静回了头,目光落在甄妙脸上,满是怨毒。

甄妙扬眉笑了笑,拉住涵哥儿:“涵哥儿,我们走啦,看花灯去。”

早在甄静扬起手打了涵哥儿那个巴掌时,那仅剩的一点血缘亲情就不复存在了。

如果对这么小的孩子都能毫不犹豫的伸出手,还能指望她什么?

她偏要让对方知道,皇子的小妾,依然是个妾,在做恶事前,总要掂掂自己够不够分量!

“四姐,你好厉害啊。”甄玉眼睛亮亮的,取出随身带的丝带,“我给你把头发扎起来吧。”

甄妙点点头。

甄静收回目光时,看到的就是甄玉一脸认真给甄妙挽发的场景。

这个场景,在她日后的岁月中反复出现。

她尊荣过,张扬过,绝望过,委屈过,经历的惊心动魄、勾心斗角一桩桩、一件件,填满了空白的岁月。

可总在不期然间,就想到了蓦然回首。花灯璀璨下的那番场景。

甄妙几人离去。

不远处一个青衣男子,久久才收回目光。

“大哥,你在看什么?”一个面容和青衣男子有几分相似的少年问。

青衣男子拍拍少年的肩膀,笑道:“在看花灯。”

原来。他曾经的未婚妻长得是这样的。

病好了,成了六皇子的妾侍了吗?

那位温姑娘,原来和建安伯府也有关系。

“二哥,大哥肯定骗你的,他一定是在看哪位姑娘家。”二人身旁的少女调皮的笑着。

少年跟着取笑:“大哥看的是哪位姑娘啊,要不要弟弟帮你去问名字,早点给我们娶个大嫂回来?”

韩志远无奈笑笑。

自打和建安伯府退了亲,母亲时不时的就要念叨一番,让他早日定下来。

如今连弟妹都开始取笑他了。

只是想寻一门合适的亲事,哪有那么容易。

母亲只是普通妇人。在这事上插不上手,而有意给他说亲的上司同僚,提的都是勋贵或者官宦家的庶女。

他却是不想再娶庶女为妻了。

但门户稍微好些的人家,嫡女哪个不是娇宠着养大的,怎么舍得嫁到他家来。

这些年为了给兄弟二人读书。家里能卖的早就卖了,还欠了不少债。

他如今虽中了进士,刚刚在六部观政,微薄的俸禄勉强够全家人在京城生活罢了。

想到这自嘲笑笑,家中的情况,恐怕无论嫡庶,嫁过来都会有怨言的吧。

不知怎么。脑海中就划过一个女子的面庞。

她一个女子都努力让家人过得更好,他堂堂男儿,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大哥,你看,好漂亮的烟火。”少女拉拉韩志远衣角。

远处夜空,爆出一个个图案各异的烟花。颜色缤纷,把整个天空都照亮了。

人们皆仰头观看。

夜渐渐冷寂下去,热闹的灯市冷清下来,韩志远带着弟弟妹妹往回走。

他们住在八里胡同,是租赁的房子。

那里还算清净。租住最多的就是外地学子或者没有什么家底的官员。

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这太常见了。

饶是如此,兄妹三人已把那里当成了家,想到母亲一人在家,不由加快了脚步。

远远隔着几条街,就见家中的方向火光冲天,许多人提着水桶向那边跑去,还有敲锣打鼓声。

韩志远骤然变了脸色,抓住匆匆经过一人的胳膊:“前边怎么回事?”

那人顾不得恼怒,挣脱了韩志远的手:“八里胡同走水了,真是造孽哟!”

兄妹三人都变了脸色,拔腿就向那边跑。

等跑到那里,发现火龙把屋舍吞噬大半,嚎哭声一片。

韩志远如遭雷击,夺过旁边一人端着的水盆,把水浇到自己身上就往里冲。

那人是认识韩志远的,忙紧紧抱住他:“韩大人,可不能冲进去啊,这火势太大,会没命的!”

“麻烦您放开,我娘还在里面!”

一个声音传来:“韩大人,您母亲被救出来了,已经抬到医馆救治了。”

又有人插嘴道:“幸好啊,今日是元宵夜,出去看灯的多,不然还不知道死多少人呢。”

兄妹三人却听不到这些了,问明白哪家医馆,就向那里赶去。

韩志远终于看到了母亲。

妇人躺在床榻上,头发已经烧得精光,半身都是焦黑的,一半脸更是辨不出颜色来。

“大夫,我娘怎么样?”

大夫摇摇头:“恐怕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正文、第一百四十章抗走

扑通一声,韩志远跪在了妇人的身旁,用手小心翼翼的抓住妇人干枯焦黑的手,强忍悲戚:“娘,儿子不孝,对不住您……”

若是他再努力些,早日考取了功名,这个时候不会还租住在八里胡同。

若是今日不留母亲一人在家,或许能早一点带着母亲逃离火海,母亲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自责、愧疚、心痛,种种情绪瞬间吞噬了韩志远的心。

少年少女都扑倒在妇人身前,泣不成声。

大夫看着叹口气,抬脚走了出去。

今日抬来的伤者极多,他事情还多得很。

“大郎……”夫人气若游丝,艰难的开了口。

韩志远拉着妇人的手,垂头悲泣,听见妇人开口立刻抬了头,眼中闪过惊喜:“娘,儿子在。”

妇人目光慈爱的望着韩志远,又看了看身侧的一双儿女。

韩志远心中惊恐,忙道:“娘,您放心,儿子一定会医治好您,照顾好弟弟妹妹的。”

妇人艰难摇摇头:“大郎,娘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你,你一定要答应娘一件事……”

“娘,您说……”

妇人缓缓吸了一口气,断断续续道:“娘想看着你成家,不然,就是走,也走的不安稳……”

“娘,您别这么说。”韩志远大恸,轻轻抚着妇人的手。

妇人摇头:“娘虽是乡野妇人,也知道要是娘一走,就耽误了你的亲事,那样,娘怎么有脸去见你爹……大郎,你一定,一定要给娘带个媳妇来,咳咳咳……”

妇人剧烈的咳嗽起来。

“娘,您别急。儿子答应您,答应您!”韩志远忙点头应了下来。

心中却空落落的。

他的母亲,青年丧夫,拉扯着他们兄妹四人长大。吃过的苦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好不容易他考取了功名,二弟亦谋了出路,眼看着就要享福了却遇到这样的祸事,真是老天无眼!

他又怎么忍心让母亲失望呢!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千家万户欢聚一堂,可也有一小部分人,经历了最难熬的一夜。

韩家兄妹三人就这么守着妇人到了天亮。

妇人开始发烧,神智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所幸像妇人这样的重伤患者。医馆会收容几日的,可眼见妇人情形,馆主还是暗示尽快把病人移走。

韩志远明白这也是人之常情,医馆不是收容所,恐怕若不是看在他的身份。早就赶人了。

叮嘱弟妹照顾好母亲就出去寻找合适的住所。

可寻了好几处,得知还有个重病的老太太,主人家都摇头拒绝了。

短短一日的工夫,韩志远急得嘴里就起了火泡。

过了正月十六,官员开始上衙,韩志远亲去告假,一位交情不错的同僚得知他的难处。把西城边缘的一处民宅卖给了他。

哪怕位置偏僻,韩志远还是买不起的,东拼西凑付了三成银子,剩下的说好慢慢还。

有了落脚地,母亲虽还住在医馆有大夫照料,韩志远总算放下点心。又为另一件事奔波起来。

只是当他透露出来意,之前原本有意给他说亲的那几人,无不是岔开了话题,每拜会一人,心就凉上一分。

韩志远失魂落魄的往回走。

他当然明白那些人的顾虑。

稍微有些家底的人家。谁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冲喜呢。

且不说若是他母亲有事,就要丁忧三年,他如今不过刚刚起步,又没有家族依靠,三年以后,谁还记得他一个小小的寒门进士。

“嗳,你这人怎么走路的!”

韩志远回神,才发现自己似乎不小心冲撞了一位年轻妇人,那横眉怒竖的男子应该是妇人的夫君。

“抱歉,在下一时走神——”

要说起来,走在东城,随便撞个人,都可能是官老爷,但老百姓还是占了绝大多数的。

那男子见韩志远神情萎靡,衣衫皱皱的似乎几日没洗了,一看就不是有背景的样子,就起了坏心思,不依不饶道:“走神,走神就往我婆娘身上撞?我看你就是不安好心的登徒子!”

说着拎起拳头就要打人。

一辆黑漆华盖的马车经过。

里面坐得正是甄妙和温雅涵。

温雅涵听从了甄妙的建议,没有再接绣经书的活儿,而是用心绣了几样物件,要送到淘沙居去。

她是个有主意的,又当家作主惯了,想亲眼看看兄弟开的铺子,就求了甄妙带她来看看。

甄妙见这位表姐也能放下自尊求人了,倒是有几分开心,正月十六那日忙活一整日用面粉和蜜糖做了兔子灯送到六皇子府去,这才有空出来。

二人坐在马车中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听到外面的吵闹声同时住了口。

温雅涵更是脸色微变,忍不住伸手掀开轿帘,失声道:“韩公子?”

“三表姐,怎么了?”

温雅涵一下子惊醒:“二表妹,快停车。”

甄妙疑惑的看了外面一眼,见被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拉扯的人是她在府上曾悄悄瞥见的韩进士,也就是大伯原本替甄静选的夫婿,不由一怔,再看向温雅涵的目光更是惊奇。

三表姐是如何认识那位韩进士的?

“三表姐,你认识韩进士?”

温雅涵急切的点头:“嗯,不瞒表妹,那位韩公子对我有大恩。”

甄妙神色更加古怪,却压下心中疑问,看着车外韩志远的模样,亦是有几分感概,就道:“三表姐,我们就算停车,都是姑娘家也不好露面劝架的,这样吧,我想别的法子给韩进士解围。”

说着也不等温雅涵点头,就招了马车中伺候的青鸽来,在她耳旁说了几句。

马车还是悄无声息的经过,越走越远。青鸽却在外面套上一件寻常袄子,从车厢后门下了车,连赶车的都没有惊动。

“二表妹,你想了什么法子?”

甄妙眨眨眼:“等青鸽回来表姐就晓得了。”

这边青鸽下了马车。健步如飞赶到那里。

韩志远还被那人拉扯着。

那人明显是打算讹钱,周围聚满了看热闹的人。

这种情况,有理都说不清的,他更不可能搬出自己的身份来。

开玩笑,原本别人看个热闹散去也就罢了,他把身份巴巴说出来,那才是脑袋坏了。

只是那汉子力气不小,饶是他不是死读书,自幼做惯了活计的,一时之间竟也挣不脱。

青鸽赶到那。搓了搓手,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

姑娘说了,见了人,不用废话,看哪个合适。抱一个就走,这架自然就吵不起来了。

抱哪个合适呢?

青鸽看了看满脸横肉的汉子。

这个不成,虽说自己也抱得动,可是要是抱着跑远了恐怕有点困难。

再看依偎在男子旁边的女子,这个虽然娇滴滴的,要是抱走了那汉子会追上来,到时候恐怕不好脱身。

姑娘可是说了。要是被人发现她的身份,她也不要回去了。

一想到这个青鸽就想哭,她才不要离开姑娘呢,只有姑娘见她一顿吃六七个大馒头不嫌弃她。

青鸽很快做了正确的决定,低着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入人群,把那汉子一推。那汉子就跌坐在地上。

人们还没反应过来时,扛起韩志远就一溜烟跑了。

留下一群人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哗然起来。

“不好啦,光天化日之下有牛妖把大活人掳走啦——”

“哇——”一些小孩子吓得哭起来。

青鸽扛着韩志远飞奔,钻进一个胡同才停住把他放下来。

韩志远脑子都是懵的。快被颠吐了,手扶着墙眼前直冒金星,等终于看清了,人早不见了。

马车在淘沙居店门前停了下来,甄妙和温雅涵依次下车进了店。

甄妙发现温雅涵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看来这位表姐和韩进士之间,没有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心中微动。

韩进士是大伯精心挑选的乘龙快婿,不会差到哪里去的,若是二人真能成了,倒是件好事。

毕竟无论是为了温氏对娘家的承诺,还是解决温雅琦那件事,温雅涵都是越早出阁越好。

“姑娘,我回来了。”青鸽走了进来。

温雅涵马上就望了过来。

她们如今呆在一间雅室,倒是不担心有别人看见。

甄妙直接就问:“解决了?”

青鸽咧嘴就笑:“嗯,婢子把韩进士放到一个胡同里了,姑娘放心,无论是那汉子还是韩进士,都没看清婢子的脸。”

“那就好,青鸽,辛苦你了,回去给你做狮子头吃。”

“多谢姑娘。”青鸽瞬间满足了。

温雅涵却是听得云里雾里:“二表妹,青鸽说的是什么意思?”

“呃,我让青鸽把那人打发了,然后把韩进士带走了。”

咳咳,把人抗走什么的,绝对不是她吩咐的。

温雅涵理解成青鸽给了那人银子,虽觉得给那种人银子太可惜,可想着甄妙毕竟是好意,又真的解决了韩公子的麻烦,就不再多想。

只是脑海中闪过韩志远狼狈的样子,还是揪心起来。

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二表妹,你……是怎么认识韩公子的?”

甄妙哭笑不得。

喂,台词又被抢了好吗,这应该是她问的吧?

看着温雅涵难掩忧色的神情,甄妙轻笑道:“三表姐不知,韩进士差点成了我三姐夫吗?”

正文、第一百四十一章推一把

温雅涵神情立刻变了。

她当然知道伯府里的三姑娘因为病重退亲了,却不知道退亲那人就是救了她的韩公子。

这真是令人尴尬的巧合。

尴尬的那一直萦绕在心头又不可言说的念头就这么淡了。

甄妙见温雅涵神色黯然,有意叹口气:“好生奇怪,今日又不是休沐之日,韩进士怎么会出现在那里,看他精神面貌更是不佳,恐怕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吧。”

温雅涵心提了起来。

当日韩公子出手相救,免了她名节受损,那是救命的大恩,无论她有没有别的想法,若是韩公子遭了难,都不能视之不见的。

“二表妹,你知不知道韩公子他……住在何处?”问出这句话,温雅涵脸红的像火烧似的。

甄妙笑了:“这我哪里知道啊,不过我大伯说不准知晓的,要不我回来问问?”

温雅涵羞的满脸通红,却咬牙点了点头:“有劳表妹了。”

面上不显,心中却下上八下的。

四妹做了那样的事,如今自己又一直追问一个男子,表妹会觉得她们姐妹都是轻浮之人吧?

却不料甄妙相当自然的点了点头,就不再多言。

温雅涵垂着头,捏着绣着栩栩如生海棠花开的帕子,一路沉默回了府。

甄妙想着打探韩进士的事,自己出面去问大伯不合适,就去了宁寿堂。

天冷,火龙烧得很旺,老夫人盘腿坐在炕上,三个大丫鬟陪她打叶子牌,阿绸站在身后,替她看牌。

见甄妙进来,老夫人顺手把牌塞给阿绸,冲甄妙招手:“四丫头。今儿出门去看你表哥的铺子,怎么样?”

甄妙扬起个笑脸,脱了大衣裳依偎到老夫人身旁,拿出带回的东西来:“四表哥铺子里许多新奇玩意儿。看的孙女都眼花缭乱了。祖母,这是孙女给您带回来的。”

老夫人接过那小匣子打开,里面放的是一只色彩斑斓的海螺。

登时就乐了:“这是海螺吧,在京城这边倒是新奇,这么漂亮的颜色当个摆件也不错。”

“祖母你听。”甄妙把那海螺放到老夫人耳边,缓缓的上下颠倒,接着再颠倒回来。

海螺里不知放了什么,这么缓缓动着,竟发出了若有若无的乐声。

老夫人这下来了兴趣:“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着里面有仙乐呢?”

甄妙笑着解释:“四表哥说东凌瀛海有座半月岛。附近海域就出产这种特别的海螺,有工匠往里面放入特定的沙粒封住,就会发出乐声来。”

老夫人听得很是感兴趣:“看来你四表哥的铺子,生意定是不错的了。”

“都是托祖母的福,当初这主意还是祖母出的呢。”甄妙笑眯眯的道。

要不是老夫人提了这点子。四表哥无论做哪样营生都很难像现在这样好。

论银钱,论人脉,论背景,在京城都是偏下的,想要在青雀街立足,太难了。

“四丫头,今日你这张嘴。怎么像抹了蜜似的,这么甜?”老夫人心情大好。

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看小辈精神喜气的样子,要是哭丧着一张脸,看了心里都会堵上几分。

四丫头就是这点好,什么时候都是喜笑颜开的。

“祖母。要说起来,今日还巧遇了一个人。”

“呃,说来听听。”

老夫人不是糊涂的,甄妙进来又是逗趣又是献宝,恐怕现在说的才是重点。

甄妙看了看正打叶子牌的四个丫鬟。

老夫人会意:“阿绸。你们几个去隔间顽吧。”

四个大丫鬟忙起身退了出去。

“我们在街上,遇到了韩进士。”

“嗯?”老夫人收起笑容。

甄静的事,已经成了府里不愿提起的忌讳。

特别是悔婚,说起来确实是伯府做得不厚道。

“我们是听到外面的吵闹声,悄悄掀起帘子看了看,凑巧看到了韩进士。祖母,孙女看韩进士那样子,似乎有些糟糕,可能是遇到什么大事了。我听说韩进士是寒门子弟,也许对他来说天大的事,对我们伯府来说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三姐的事,毕竟是我们失诺在先,若是这时帮上一把,将来也算结个善缘。您觉得呢?”

甄妙说了一大串的话,然后眼巴巴望着老夫人。

老夫人一脸深沉的沉默着。

甄妙见状也不着急,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慢条斯理的喝起来。

忽听老夫人平静问道:“四丫头,你怎么认得韩进士的?”

“噗——”甄妙一口热茶喷了出来。

老夫人看了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小丫头还跑来讲大道理了,先把自己从坑里刨出来再说吧。

甄妙确实被这话给问住了,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

亏得之前还不厚道的拿这话去问三表姐,怎么忘了自己也是有案底的。

怎么认识的,不就是甄妍出阁那日,甄玉撺掇着几人一起溜进隔间偷看来的吗。

这下好了,自己直接捅到了祖母这来。

甄妙感受到了整个世界对她智商的恶意,一时有些丧气,没精打采的垂着头不知怎么回答。

老夫人觉得小孙女蔫头耷拉脑的模样很是愉悦了她的心情,忍住去揉她头顶的冲动,端着个脸训斥道:“你过了这个年十五岁,马上就要及笄的人了,以后可要谨言慎行。”

“是。”甄妙老老实实的道。

“嗯,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祖母会问问你大伯的。和韩进士退亲,虽是因为你三姐那时病重,可要是韩进士家遭了什么大难,难保会传出些闲言碎语来。”

听老夫人这么说,甄妙便把这件事放了下来。

她也只是想着三表姐对韩进士有些不同的想法,尽一点力而已,却没打算大包大揽的,一切还是看天意和缘分。

老夫人却是真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嘛。

退亲那事,就是伯府教女不严出的岔子,对韩进士确实亏欠着。

且听老大的意思,那韩进士是个有出息的。即便他不知道真相,因为退亲对伯府恐怕也存了间隙,要真是借着这个机会帮他一把,解了这个结,倒是一桩好事。

当即就给前院送了信,等世子下衙来宁寿堂一趟。

世子回来后听到下人的传信,直接就过来了,听老夫人这么一说,就决意明日打探一下。

第二日,又来了宁寿堂。

“大郎。那韩进士可真是遇到什么变故?”

甄建文一脸唏嘘:“儿子今日打听了一下,韩志远这几日都未上衙。正月十五晚上八里胡同大火,他们一家就租住在那里,说是他老母亲被烧伤了,伤势还挺严重。”

“他那老母年轻守寡。这才刚要熬出头吧?啧啧,真是可怜见的。”老夫人摇摇头。

当初定下这门亲事,她也是问过的,知道韩志远是寡母拉扯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一个妇人,拉扯大四个孩子,其中艰辛不言而喻。

“儿子已经从乐仁堂请了个医术高明的大夫过去。还送了些药材和银钱。只是有一事,想和母亲商量一下。”

“什么事?”

甄建文迟疑了一下才道:“韩志远的母亲伤势颇重,不见得能撑过去。儿子打探了一下,现在韩志远最着急的,是想娶妻,这两日已经跑了好几家了。可您也知道。但凡有点根基的人家,谁愿意把女儿嫁过去冲喜,要是老人撑不过,韩志远又要守孝,前途更是难料。”

老夫人瞥了甄建文一眼:“大郎。你想和我商量什么?如今我们府里适龄的女孩只剩下五丫头六丫头,总不能为了施恩,把她们其中一个给了他吧?便是我同意,二郎也不肯的。”

她当娘的最了解,老二可不是为了利益会牺牲儿女的人。

更何况一个寒门进士,还谈不上什么利益,只是有些潜力,拉拢罢了。

老二在外历练了多年,如今回京,皇上还没有指派差事,可已经召进宫几次了,看样子也不会随便任一份闲差。

老大要是想仗着世子的身份插手老二的事,恐怕要失望。

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大袭爵,老二凭着自己的才能出人头地,这是老夫人最乐意看到的,她可不想因着一点子小事让兄弟二人有了嫌隙。

甄建文失笑:“娘想到哪里去了,儿子怎么会打五丫头、六丫头的主意?不说别的,就说年纪,差的也实在有些多,二弟还不生吃了我。”

通常男方比女方大得多,十有*是男方条件太好。韩致远一个寒门进士,他要真拿府里小近十岁的嫡女去拉拢,那才是被人笑话脑子有问题呢。

“那你到底要商量什么?”老夫人听他这么说,放下了心,却也纳闷起来。

“儿子听娘说,是昨日妙儿和温家三姑娘偶然见着韩志远的,忽然就有了个想法。您看温家三姑娘——”

老夫人先是一惊,刚要斥责甄建文荒唐,可细细一想,又觉得还真的有几分靠谱。

思索了一下道:“毕竟是温氏娘家侄女,这事,我还是要和她说说,看她的意思如何。要是不愿意,我们也不能强求,别落下个欺负亲戚寄人篱下的名声。”

“这是自然。”

隔日请安,老夫人便把温氏留下说话。

正文、第一百四十二章落定

温氏直到回了和风苑,还像做梦似的。

枯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常青的松柏出了一会儿神,吩咐画壁道:“去请三表姑娘过来。”

不多时温雅涵过来了,行了礼。

温氏打量着自己的侄女。

温雅涵今日穿了身竹青色的夹棉小袄,下穿绛红色挑线裙,青红相间,人又高挑,看着就说不出的雅致秀气。

她这侄女,一点不比别人差的,若不是娘家没落了,亲事也不会蹉跎至今。

“姑母叫我来,是有事要吩咐吗?”温雅涵见温氏不住打量她,神色又有些奇怪,就主动问起。

“雅涵,你也明白,你娘把你们姐妹留下,就是让我给看着寻门合适的亲事。你今年十七岁,是大姑娘了,姑母也不瞒你,和你直说吧,今日老夫人提了一户人家。”

温雅涵神色微变,咬着唇没做声。

心中却有些苦涩。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吧。

要是原先,她还能拖一拖,可雅琦犯了大错,为了她以后打算,自己就不能挡在前面了。

“男方是今科的进士,人才是极好的,二十出头,年岁也相当。”温氏说着打量温雅涵的神色。

温雅涵却是恢复了冷静,问道:“姑母,家里情况您是晓得的,这样的条件,怎么愿意娶我呢?”

温氏叹了口气。

虽然这门亲事在别人看来是女方捡了大便宜了,可谁都看着自己的孩子好,她还是替侄女委屈的慌。

“是男方的老母重病,想看着媳妇进门。”

温雅涵愣了愣,随后自嘲的笑笑。

难怪呢,不过即便是这样,自己又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见侄女沉默,温氏忙道:“雅涵,你不必想太多。若是不愿意,姑母就去和老夫人说。老夫人是明理的人,不会因为这个怪罪你的。女人嫁人啊,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要为了一些莫须有的耽误了自己。”

温雅涵抬了眼,看着温氏。

她听母亲提过,姑母是家中唯一的女儿,自幼是娇养着长大的。

那时家里正是兴盛的时候,银钱上宽裕的很,饶是如此,想嫁入建安伯府这样的人家还是难以想象的。

姑母之所以能嫁进伯府,是伯府如今的三老爷亲自求来的。

据说,是有一日姑母上街,正遇到惊了马的三老爷。姑母骑术颇佳,直接跳上马背,马带着二人跑了好远才被驯服。

第二日,建安伯府就请了冰人上门提亲了。

母亲不止一次提过,姑母和姑父的感情是极好的。

嫁过去转年就有了大表哥。隔年又怀了大表妹,没出两年又生了三表妹。

就是后来家里衰败搬回了海定府,姐妹们提起姑母的事,还是悄悄羡慕的。

可如今又如何呢,她来伯府有段时日了,冷眼看着,姑父鲜少进姑母的门。大半时间都歇在了妾那里。

任是多好的初遇,最终也会褪了颜色吧?

既如此,嫁给一个合适的人,自己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温雅涵不知道自己怎么想了这么远。

只是那个人的面庞,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最终化成一道痕,划在了心上。

消不去,可是到底,还是不会影响她继续生活的。

温雅涵垂了眼帘盯着自己满是针眼的手指。

自己有什么选择的权利呢,不被别人挑剔就已经是好的。

无论嫁给谁。都会敬他爱他,这日子,总不会一直这么糟糕。

“姑母,雅涵都听您的。”

温氏一怔。

竟然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她这侄女,向来不是有主意的吗?

不过答应了,确实是件大好事,就笑道:“雅涵,你放心,那后生姑母是亲眼见过的,确实是不错的。”

“姑母竟然见过?”听温氏这么说,温雅涵又放心了几分。

“其实那人原本是说给大房的三姑娘的,后来没成。姑母提前告诉你,省得到时候你心里有疙瘩。”

温氏说着,却发现温雅涵一下子呆了,痴痴望着她不说话。

“雅涵,这是怎么啦?”温氏心中一沉。

糟了,莫不是这孩子气性大,觉得是静丫头不要的,又说给她,心里不愿意吧?

“雅涵?”

温雅涵回了神:“姑母,我没事,一切都由您做主,我,我先回了。”

出了门走到僻静处,伸手擦眼,才发觉早已泪流满面。

温雅涵抬了头,看着空中惨白的太阳,却觉得是暖人的。

命运原来也会眷顾她的。

当建安伯世子甄建文约了韩志远见面,并道明来意时,韩志远同样有一种姻缘天定的感觉。

几乎没有犹豫,便应了下来。

因为甄建文给韩母请的大夫医术不错,又有好药,韩母情况倒是稳定了些,找人算了日子,二月初六宜嫁娶,婚期就定在了那日。

半个来月的时间准备,自然是太仓促了,可比起一般冲喜的还是强一些。

自打温家姐妹进府,温氏就开始替她们攒嫁妆,倒也不至于什么都现买。

而男方一直为娶妻做着准备,那场大火把东西都烧了,留作娶妻的银钱却没动的,又有甄建文的悄悄资助,很快把需要的东西都置办齐了。

很快就到了二月初六,喜庆的唢呐声中,一顶轿子从建安伯府抬出,走向它的归宿。

因只是寄居府上的表姑娘出阁,伯府并没有请什么人,只有甄妍回来了。

直到温雅涵坐的花轿不见了,甄妍还是一副难以相信的表情,埋怨甄妙道:“四妹,你倒瞒得紧,我接到帖子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甄妙笑着解释:“不是我瞒着,实在是一切都太快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呢,表姐就嫁了。”

甄妍有些担心:“舅母他们都没来得及过来。三表姐又是这样嫁的,到底是委屈了。且三表姐夫的母亲又病重,万一有个什么,三表姐夫要丁忧。家中又拮据,也不知三表姐受得住么?”

“二姐,三表姐是什么苦都能受,就是不愿受气的人,我相信她一定会把日子过好的。”

要是不知道温雅涵和韩进士两情相悦的事,还不好说,可如今她觉得,三表姐那样坚韧的女子,和中意的人在一起,又有什么苦难不能克服呢。

“二表姐。你说的是真的?”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甄妙回头,发现温雅琦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冻得发白。

见甄妙望来,温雅琦咬了咬唇:“我三姐,会过好吧?”

如果三姐能过好。是不是说,她也是有可能过好的?

想着及笄后不知会被送去哪里,将来还要以新寡身份回来,不知能再嫁给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心里又怎么可能不怕呢。

只是姑母的寻死,还有亲姐想要勒死她,已经让她彻底不敢再有别的心思。

甄妙笑了笑:“等三表姐回门。四表妹可以亲自问一问啊。不过我想,三表姐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温雅琦露出一抹很淡的笑容。

甄妍多看了温雅琦一眼:“有些日子不见,四表妹瘦了许多。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难道是没有吃好?”

温雅琦有些尴尬:“没有,可能是我个子长了些。大表姐、二表姐,你们聊着。我回去收拾一下。”

看着温雅琦远去的背影,甄妍若有所思:“四妹,四表妹发生什么事了?”

“呃,大概是三表姐出阁,以后只有她一人在府里。有些忧虑吧。”

“哦,那四妹就多陪陪四表妹吧。对了,你下个月就及笄了,有司和赞者定了没?”

一般来说,有司和赞者都是笄者的好友或姐妹,身份越贵重,越能显出笄者的地位来。

所以及笄时,有司和赞者都是慎重选择,至于正宾,那更是不能马虎。

到现在,甄妙并不晓得家里会请谁来当正宾,有司的话,她想着甄冰或甄玉可以当,至于赞者,和她关系不错的就初霞郡主和重喜县主了,二人都是宗室,也不知道请来合不合适。

“我交好的也不多,还都没定下来呢。”

“要不,我和陶婉说说,请她来当你的赞者?”甄妍提议道。

想着那次七夕遇见,陶婉对自己爱理不理的样子,甄妙摇了摇头。

“不必麻烦婉姐姐了,我回来问问别人。”

听甄妙这么说,甄妍也不勉强,暗暗盘算着到时候该送甄妙什么礼物好。

等甄妍离去,甄妙提笔给重喜县主写了封信。

重喜县主收到甄妙的信时,初霞郡主正坐在玫瑰椅上吃东西。

“你和甄四还通信?”盯着那封信,初霞郡主觉得心情不大好。

明明是自己和甄四比较熟,她怎么不给自己写信呢?

“甄四说什么?”初霞郡主不见外的凑过来,然后一声尖叫,“什么,她请你当赞者?”

重喜县主淡定的又瞥了一眼信,点点头:“嗯,信上是这么说的。”

“哎,那日也是沐宇表哥的生辰啊,甄四肯定不晓得,我写信替你回了啊。”

重喜县主挑挑眉:“回什么,二哥生辰年年有,甄妙及笄礼一辈子才一次呢。我还没当过赞者呢,想试试。”

初霞县主黑了脸,好一会儿才恨恨道:“我也没当过!”

正文、第一百四十三章顺遂

“哦。”重喜县主点点头,然后把信慢条斯理的收起来,开始写回信。

初霞郡主脸色越来越黑,心中对甄妙不满到了极点。

这个两面三刀的,竟然不找她当赞者,找重喜表姐。

论身份,自己比重喜表姐还要高,论美貌,自己也比重喜表姐好看些。

她倒是凭什么看不上自己啊,啊?

越想越气,从紫檀松竹梅笔筒中抽出一支羊毫,把心中所想一鼓作气写了出来。

重喜县主早把回信写完,见初霞郡主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挥墨写信,双手环抱好整以暇的看着。

然后嘴角一僵:“比我身份高?比我貌美?比我会穿衣打扮?比我……”

初霞郡主猛然惊醒,扑住自己的信:“表姐,谁让你偷看的啊!”

“呃,我要是不偷看,还不知道初霞表妹这么有自信的。”

初霞郡主一拍额头:“对,还有这一条忘了写上!”

眼看宣纸上都写满了,初霞郡主四处寻地方要把这条加上,重喜县主凉凉的道:“只可惜表妹那么好,甄妙还是找了我当赞者。”

这一刀补的够狠,初霞郡主当下写不下去了,捏着羊毫笔瞪了半天,才道:“难道是我太好了,甄四怕抢了她光彩?”

重喜县主……

“碧翠,吩咐前院把这信送到建安伯府上去。”

“等等,把我这封一起送去。”初霞郡主把信折好,塞到一起。

甄妙收到信,打开一看,发现有两份。

先拿起放在上面的,清秀隽雅的字迹,是重喜县主的,寥寥几句话,表明了答应的意思。

然后甄妙就一脸纳闷的把另一份厚厚的信纸打开。笑容僵在了脸上。

足足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初霞郡主痛骂的话看完,最后几行字写着:“甄四,你赞者请了重喜表姐。有司定了么?还是说有司请的是我,信送到了永王府上?要是那样,对不住啊,前面骂人的话就当我没说。”

“阿鸾,赶紧给我拿笔来,我写信!”甄妙大吼了一声。

等把信送出去,甄妙去了宁寿堂。

温雅涵这一嫁,老夫人也去了一块心病,正想着甄妙下个月及笄的事。

要知道等甄妙及笄后,马上就要出阁了。这两样都是大事,丝毫马虎不得。

见甄妙来了,拉她坐下,嗔道:“天还冷着,怎么也不多穿点就出来了。要是受了凉,耽误你的及笄礼,看你怎么哭!”

“祖母,孙女就是想着及笄的事,才来找您的呢。”

“呃,是不是想知道祖母给你请谁当正宾啊?”

甄妙笑笑:“祖母请的定是有德才的,孙女才不操心呢。是想说有司和赞者的事儿。”

老夫人见甄妙笑得娇憨,心中叹口气。

四丫头在京城闺秀中,名声并不好。

一般来说,有司和赞者如果都请的是姐妹,是会招闲话的。

证明这女子不善交际。

而不善交际的女子,是难当一个好的当家夫人的。

要是订了亲的还好。若是没定亲,及笄礼不够郑重,一些人家就会开始思量了。

“莫担心,祖母想好了,冰儿稳重。有司就让她来当,赞者就请长庆伯府的婉丫头过来。”

甄妙失笑,怎么祖母和二姐想到一起去了。

“祖母,其实有司和赞者,孙女都邀请了人……”

“邀请的是谁家的姑娘?”老夫人诧异。

四丫头,你都交到两个小伙伴了吗?

看懂了老夫人的眼神,甄妙默默吐了口血,才道:“赞者请的是重喜县主,有司请的是初霞郡主。”

老夫人手抖了一下:“谁?”

甄妙又说了一遍。

老夫人这才知道真的没听错,又惊又喜。

心道四丫头是越来越让人意外了。

及笄礼上有一位郡主一位县主,满京城的贵女都没这待遇啊。

经此一事,又有哪个闺秀敢看不起四丫头呢。

将来进了镇国公府,这也是一份助力。

芳菲苑里,李氏正指挥丫鬟把插了梅花的梅瓶摆到二老爷书房里。

忙活完,坐在榻上歇了歇。

“夫人辛苦了。”二老爷甄修文放下书卷,冲李氏温和笑笑。

甄修文回京后,昭丰帝还没有给他安排位置,除了偶尔进宫或者出门应酬,白日大半时间都是在书房的。

“老爷,您说皇上一直没安排您,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李氏很是忧心。

甄修文安抚的拍拍李氏的手:“夫人放心,此事我心里有数,定不会让你和女儿们受委屈的。”

通政使司左通政已经告病有一段日子,皇上又多次召他进宫,如果所料不错,那位置当是留给他的。

李氏不懂这些事,听甄修文这么说,就把此事放到一旁,嘀咕道:“还说不让女儿们委屈,两个丫头都十三了,到现在连个人家都没定。老夫人那意思,要在冰儿和玉儿中挑一个给妙丫头当有司。”

都是一样的孙女,不说给这两个孙女仔细寻户合适的人家,却想着给四丫头挑有司。

哼,这心未免太偏了。

真想让冰儿和玉儿到时候称病,看这有司老夫人去哪里寻去。

到时候老夫人就该看清,四丫头在京中闺秀中人缘有多差了。

还想压在冰儿和玉儿头上不成?

甄修文不明白女儿没定亲和给侄女当有司有什么联系,笑着安慰道:“母亲没有急着给冰儿玉儿说人家是对的。我一直在外面,回来的话再给她们寻亲事会更好些。”

“老爷说是就是吧,只是两个孩子的亲事,您可要多留心了,妙丫头转眼就要出阁了呢。”

李氏说着,心中却打定主意,想请冰儿玉儿当有司,温氏要是不亲自来请,她是不会松口的。

三日后温雅涵回门,甄妙惊讶的发现她一贯冷凝的表情都柔和了下来,眉梢眼角,说不出的温柔娇羞。

再看韩志远,亦是神情温和,和那日的狼狈不可同日而语。

老夫人给二人赐了座,笑问韩志远:“令堂如何了?好些了没?”

韩志远露出笑容,恭敬回道:“托老夫人的福,家母好多了。”

他这话倒不是纯粹的客气。

也许是因为请了好大夫,又有好药,也许是看到了新媳妇心情好,韩母的病情竟真的稳定下来。

特别是这两日,温雅涵一点不像新嫁娘那样端着,而是事无巨细的伺候着韩母,把人照顾的妥妥帖帖,韩志远看在眼里更是添了几分感激。

再加上本就心有好感,这三日他觉得过得像做梦似的,生怕梦醒了,这份喜悦就又没了。

察觉夫君又凝视着自己,温雅涵脸一红,悄悄踢了他一脚。

韩志远惊醒,瞥见众人的笑容,亦是红了耳根。

看着一对小儿女的眉目传情,温氏总算放下心来。

“六部观政快结束了吧?”世子甄建文问。

“到下个月就期满了。”韩志远对甄建文感激在心,态度极为恭敬。

甄建文捋了捋胡须,问:“可有什么打算?”

“若是可能,学生打算外放。”

“呃,不打算留京?”甄建文有些意外。

韩志远显然是思虑良久的,闻言答道:“大人也知道,学生出身寒门,若是留京,恐怕能混份闲差就是不错的了。可学生还年轻,又有一家老小要养活,还是想谋个实缺,做点实事。”

甄建文点点头:“如此也好,你外放历练几年,将来再回京,路会走得顺些。这样吧,回头我托人和吏部打声招呼。”

“多谢大人。”韩志远站了起来。

他原本是怕新婚妻子反对的,毕竟涵娘还有一个幼妹寄居在建安伯府,可没想到涵娘却一点反对的意思都没有,还说京城价贵,外放几年正好度过最艰难的时期,等以后有了能力,再好好照顾幼妹。

妻子如此体贴,实在是让他心花怒放。

“坐下,以后都是亲戚,别叫什么大人了。”甄建文摆摆手。

酒席设在花厅里,分了两桌。

饭后,甄建文把韩志远叫去了书房,温雅琦则悄悄找了温雅涵。

“三姐,姐夫对你好不好?”

“自然是好的。”温雅涵眉目舒展,声音都柔和起来。

温雅琦抿了抿唇:“可是,我听说姐夫家日子很艰难,不但母亲病着一直要吃药,还有一个弟弟要读书,一个妹妹年纪还小……”

温雅涵收了笑容:“四妹,这好不好呢,不是只看这个的。我嫁过去,伺候婆母,照顾弟妹,这是为人妇的本分,你姐夫却并不理所当然的受着,相反,对我多有愧疚。他有这份心意,对我来说,再苦的日子都是甜的。”

“我不懂……”温雅琦难以想象那种日子。

温雅涵觉得这几日是过得最快活的日子,对温雅琦就包容许多,拍拍她的手道:“等你再大些,便懂了。对了,二表妹下月及笄,这个你拿着,到时候当礼物送给二表妹。”

日子匆匆过,镇国公老夫人收到建安伯府的帖子,就把二儿媳田氏叫了来商量。

最后定了田氏和三儿媳宋氏一起去观礼。

罗天珵这边,又开始纠结了。

这及笄的礼物,到底是送还是不送呢?

正文、第一百四十四章正宾

纠结了两天,罗天珵还是用上好的沉香木雕了一支簪子。

总是订了亲的,他要是什么都没送,这京中又该风言风语了。

可是一想到那次雪崩归来,护送甄二老爷回府,那女人半点担忧之色都无,心中就憋着一股闷气,直接把雕好的簪子丢到小匣子里不再多看,省得心烦。

阳春三月,大地像是被春雷一夜间就唤醒了,草长莺飞,柳枝抽了条,迎春迎风绽放,到处都是湿润芳香的气息。

韩志远观政结束,外放了北荔县令。

北荔是边关苦寒之地,鲜少有人愿意去那里做官,但县令是正七品,一县之主,对韩志远这样没有背景的寒门子弟来说,二甲进士直接外放县令已是难得。

大周不是短命的王朝,已经历经数代帝王。

三年一次的春闱,不知积累了多少人才,许多人等空缺就不知要等上多久。

至少韩志远知道了自己的去处,心中石头落了地。

韩母更是令人称奇,本来大夫断定凶多吉少的,短短两个来月时间,竟养的能够起身了。

对新儿媳,更是万分满意。

她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时,都是这儿媳给她擦洗翻身,还按摩,事无巨细周到得很,便是亲生女儿,也不过如此了。

是以当韩志远夫妻二人商量着,留温雅涵在京中照料母亲时,韩母还是坚持随儿子一起上任。

用老太太的话来说,他们本不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长子在哪儿,她就随着去哪儿。

只是韩志远还有一个弟弟,自打他中了进士,就托关系进了卫所当了一个不入流的小吏,只能一人留下了。

韩志远夫妇来建安伯府辞行时,温雅涵就悄悄寻了甄妙。拜托她以后关照一下这位小叔。

甄妙有些诧异,继而满脸黑线。

她是个女孩子,女孩子啊,表姐不找大哥关照那位小叔。竟然找她,难道她开着亮瞎了人眼的金手指吗?

温雅涵一见甄妙神色就明白她想什么,自己也觉得有些尴尬。

为人妇后,原本的刚硬有所收敛,柔声解释道:“说来怕二表妹笑话,我那婆母坚持随着大郎上任,却又放心不下二朗,我想着罗世子在亲卫军中任职,不需要特意关照我那位小叔,只是万一哪日我那小叔遇到什么大麻烦。我们都远在千里之外,就只能请表妹伸把手了。”

她也可以拜托大表哥的,只是发生了四妹那事,哪还有脸再和大表哥多说话。

至于自己的兄弟,自然也是早和他交代的了。只是温墨言在京城开铺子,还要借着建安伯府的势,真遇到大麻烦,不是他能解决的。

而二表妹,相处了这些日子,知道她是个宽厚的。

甄妙想着这位表姐能有今日确实不易,她过得好。母亲也高兴,就点点头道:“若是能帮的,我自然会尽力的。”

话并没说死,毕竟男女有别,将来就是真有事帮忙,那也要看罗天珵愿不愿意管。

温雅涵打开小包袱。里面是一叠帕子,各个颜色都有数条,每一条绣着不同的花样,精美绝伦。

下面压着几条颜色鲜嫩的肚兜。

甄妙悄悄抽了抽嘴角。

再底下,是红绸布包着的一对白鹅。这对白鹅似石非石,似玉非玉,看不出是什么材质,造型相当有趣味,嘴巴是鲜红色的,平添了几分喜庆。

温雅涵把托着白鹅的红绸布递给甄妙:“这是多年前三叔从海外带回来的,表姐没有什么好东西,就送给妹妹当贺礼了。”

无论是甄妙及笄还是出阁,她都赶不上了。

甄妙脸色一僵,和白鹅大眼瞪小眼,忘了伸手接。

虽然只是死物,还是紧张的出了一身冷汗。

“二表妹你怎么了?”察觉甄妙神色有些不对,温雅涵问道。

这是她盘算许久才决定送出的礼物。

那些金银玉器,都是从伯府得来的赏,拿不出手的,这对白鹅无论是从情意上还是价值上,都不算失礼。

“呵呵呵,三表姐,这是小舅舅送你的礼物,如今小舅舅不在了,你留着也是个念想,怎么能给我呢,呵呵呵……”

甄妙只知道傻笑了。

吓得。

白鹅什么的,太可怕了。

“我心里一直记着三叔的好,就是最好的念想了,这个表妹就收着,别嫌弃礼轻就好。那些帕子,表妹可以留着赏人。”

“这么漂亮的帕子,我才舍不得赏人呢。”甄妙忙把罗帕收起来,还是没有勇气去接那对白鹅。

看着温雅涵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自伤,甄妙差点给跪了。

真的不是嫌弃,是害怕好吗!

“三表姐,这白鹅是小舅舅送你的,我真的不能要,我这里还有小舅舅送的西洋镜呢,到时候你那什么都没有,我心里哪过意的去。”

见甄妙依然推辞,温雅涵道:“当年三叔一共送了我三种这类型的小动物呢,我那里如今还有一个。”

剩下的那个是一条逼真的小蛇。

那怎么拿得出手呢,不把表妹吓得晕倒了才怪。

“还有一个吗,是什么呀?”甄妙小心肝跳了起来。

谢天谢地,总算有救了。

“是一条小蛇,海那边好奇怪,三叔说有个小国大人小孩都把蛇当玩物把玩呢,是活生生的蛇!”温雅涵生怕甄妙吓着,说完看了她一眼。

她是二房长姐,家里最困难时,修建花木之类的都是亲力亲为的,没少遇到长虫。

久了,虽然依然有些厌恶,却不怎么怕了。

表妹这样娇滴滴的伯府小姐,不禁吓的。

就见甄妙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表姐,我想要那条小蛇。”

见温雅涵一脸诧异,咬咬牙道:“不知为什么,从小见了蛇,我就欢喜……”

温雅涵几乎是魂不附体的把白鹅收起来。然后拿出那条逼真的小蛇。

直到离去,脑袋还是眩晕的,反复想着一件事。

她有一个见了蛇就欢喜的表妹。

这么奇特的表妹,呃。真的能顺利出阁么?

一直担忧的温雅涵没有等到甄妙的及笄礼,就随着韩志远上了任。

辞行那天,温氏带着甄妙和温雅琦送到了垂花门外,直到人不见了才返回。

府里开始准备甄妙的及笄礼。

请安时,温氏终于忍不住问:“老夫人,不知妙儿的正宾,您请的是何人?”

看着三个儿媳,老夫人难得的来了兴致,笑眯眯的道:“你猜猜看。”

蒋氏翘了翘嘴角。

看来妙丫头的正宾定然不同凡响。

当年甄宁及笄,是老远威候夫人孙氏插的笄。

这位老远威候夫人孙氏。在京城贵妇的圈子中也是位传奇的人物。

她的夫君老远威候是和老镇国公齐名的常胜将军,却偏偏终身只娶了孙氏一人,别说妾,就是通房都没有的。

孙氏也争气,生了三子二女。由此可见夫妻的恩爱。

后来老远威候去了,长子袭了爵,在朝中已经做到吏部侍郎一职,这可不是建安伯世子一个五品郎中可比的。

据说封了世子的那个孙儿,能耐相貌都是好的,如今和镇国公世子一样,都在亲卫军中当差。

孙氏这样的侯夫人。按理是请不动的,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她和甄太妃是手帕交,正是甄太妃提了,才当了甄宁的正宾。

蒋氏甚至不厚道的想,老远威候终身只守着孙老夫人一人。难道是甄太妃传授了什么?

无论如何,当年甄宁虽才名远播,身份上还是差了一点儿,正是及笄后,才真正被承认是一流的闺秀。

妙丫头也是进宫和太妃住过几日的。难道说太妃又出面了?

“这媳妇哪猜得出来。”温氏老实道。

她少女时就是娇憨天真的性子,从来不是伶俐人,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

老夫人脸上带笑,并没责怪。

李氏却悄悄揉了揉帕子。

论相貌,自己不比温氏差,论出身,她虽是庶女,好歹娘家势大,总比破落户的女儿强。

要说夫君,她的夫君无疑是最出色的的。

可老夫人,怎么就这么包容温氏呢!

难道就因为她生了长孙?

定是如此了。

李氏越想越烦闷,忍不住刺道:“难道是昭云长公主吗?呵呵,妙丫头不是在公主府住过一段时日吗,据说长公主还挺喜欢她来着。”

“怎么会呢,昭云长公主从未给任何小娘子当过正宾的。”温氏知道李氏是讽刺,也不客气,“我们老爷就是一个白丁,哪请得来长公主。等冰儿、玉儿及笄,二嫂倒是可以试试。”

李氏狠狠瞪温氏一眼,打定了主意,老夫人要是提让冰儿、玉儿当赞者的事,她定要寻个由头给推了,看温氏怎么哭去!

见两个儿媳又起了口角,老夫人脸上笑容淡了,还是告诉温氏道:“四丫头的正宾,是国子监祭酒的夫人骆夫人。”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讶然。

骆夫人是谁,满京城贵女又有哪个不知道的。

要说威远侯老夫人是人人羡慕的命好之人,国子监祭酒骆夫人就是人人倾慕的大才女了。

七夕女儿会上甄妙的巧果花瓜,就是被这位夫人评的绝品。

“这怎么可能?”李氏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正文、第一百四十五章自律

“大概是七夕女儿会,四丫头的表现入了骆夫人的眼。”老夫人道。

她原本是打算请另一位夫人的,没想到甄太妃传话,前不久骆夫人进宫给公主讲学时,偶遇到,随意提了一句“甄四姑娘是不是快及笄了?”

甄太妃就是带信,让老夫人试着去请请。

老夫人将信将疑的下了帖子,没想到那边竟一口应了下来。

直到现在,连老夫人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骆夫人当正宾,初霞郡主和重喜县主当有司和赞者,她已经可以想象,四丫头的及笄礼,会引起怎样的轰动了。

听了老夫人的解释,温氏三人也想不出别的原因了,只觉得甄妙运道极好。

这其中,最不痛快的就是李氏。

大姑娘甄宁正宾是远威候老夫人,四丫头正宾是名扬帝都的才女国子监祭酒夫人,她可是有两个女儿的,过两年及笄,请什么样的人物才不会被比下去。

好端端的,骆夫人青睐四丫头干嘛啊,巧果花瓜而已,难登大雅之堂的,真是给人添堵!

想着自打今年甄妙干的事,最终都是她得了好处别人受了连累,李氏心里就憋了一股邪火,不冷不热的道:“冰儿和玉儿不知吃了什么,最近脸上总冒红点子。妙丫头及笄这么郑重的场合,正宾又是骆夫人,到时候定会有许多夫人来观礼,女儿家容颜有损,展露人前实在不合适,老夫人您看——”

冰儿和玉儿,对一种兰花有些过敏,这还是多年前她无意中发现的。

症状并不重,只是脸上冒几个红点子,离了那种兰花就消了。

因为只是对那种兰花过敏,满府的人并没有谁留意。甚至冰儿和玉儿自己都不大清楚,她这当娘的却知道的。

那兰花搬进她们姐妹俩儿房中已经有几日了吧。

她原本是想着要是温氏来说个软话,求一求,让两个丫头帮帮忙。也不是不可以的,谁知道这么些天都没动静。

哼,难道是料定了老夫人会压下来,她不敢不听吗?

那就要看看到时候是谁脸上难看了。

李氏想着,面上却没有流露什么得意之色。

如今老爷回来了,她也不能落下把柄惹他心烦。

老夫人只是淡淡看了李氏一眼,就侧头对蒋氏道:“我正要和你们说,四丫头的有司是初霞郡主,赞者是重喜县主,蒋氏。这两位姑娘身份都贵重,你要妥当安排,到时候不要出了岔子。”

“是,儿媳知道了。”蒋氏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吃了一惊。

宁儿那时候。有司是妍丫头担任的,赞者是与她交好的一位侯门嫡出长女,这已经是极有脸面了,没想到妙丫头竟能让一位郡主一位县主屈尊降贵。

她还是看低了妙丫头!

李氏的脸已经难看成猪肝色了,嗫嚅着半天没说话,散了后黑着脸就回了芳菲苑。

一进门,就听到小孩子的哭声。

李氏转进暖阁。皱了眉问:“怎么回事儿?”

“夫人,哥儿刚醒,可能是饿着了。”乳娘慌忙站了起来回道。

看一眼哭的正凶的漓哥儿,李氏火腾地就上来了。

也不知是谁生的贱种,抱到她这里养,她要是一直生不出儿子。将来二房的一切就都归了这个贱种,两个女儿最多一副嫁妆打发了。

叫她母亲又怎么样,这又不是她的孩子,永远不是!

这世道,真是可恶!

也许小孩子都是有直觉的。见李氏进来,漓哥儿哭的更厉害了,任乳娘怎么着急的往他口里塞,就是不吃,一味大哭。

李氏本就在宁寿堂落了面子,见漓哥儿哭的更凶,心道这就是个永远养不熟的白眼狼。

越想越恼火,大步走过去掐了漓哥儿一把:“真是丧门星,我还没死呢,哭嚎什么!”

乳娘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夫人,哥儿什么还不懂呢。”

造孽哟,还不到半岁的哥儿,就下得去手。

不是说这嫡母才算是娘吗,哥儿出生没几天,那仙人般的老爷就把生母打发了,难道不是想让哥儿从小把嫡母当亲娘般的看。

怎么这位夫人,明明是大家出身,却没她一个仆妇想得明白呢?

李氏挑了眉:“哥儿什么都不懂?那就是说我的错了?”

乳娘忙抱着漓哥儿磕头:“是仆妇最笨,夫人别生气——”

话说了一截儿断了,直直望着李氏身后。

李氏回头,就看到甄修文一身淡蓝色春衫在门口站着,眉目温雅如画,只那么静立不语,温润的气息就抚平了人心头的浮躁。

漓哥儿哭声缓了下来,渐渐停止了抽泣,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爹爹,抱——”

甄修文走过来,与李氏错身而过,蹲下把漓哥儿接了过来,声音还是很温和:“抱着哥儿跪来跪去的,伤了哥儿怎么办?”

“仆妇以后定会注意的。”乳娘深深低了头。

老爷这般人物,就是看一眼,都觉得是唐突了,可她都不是小娘子了,还是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老爷……”李氏张了张口,“今日不是出门会友了吗?”

说完这话,恨不得抽自己一下。

倒好像她专门捡着老爷不在的时候虐待这孩子似的。

她对这孩子是说不上多亲近,可要说打骂,这还是第一次。

要不是在老夫人那憋了火儿,也不至于昏了头。

李氏有些懊恼,可这番解释,她是说不出口的。

看到漓哥儿胳膊上的青痕,甄修文眼神暗了暗,轻轻看了李氏一眼,道:“友人家中有急事回去了,我们便散了。”

前些日子,他已经授了左通政一职,掌章疏奏驳之事,忙碌的很,今日休沐才得闲出门。

原来他这位夫人,心性还是那么小,没了生母又才几个月的庶子也容不下的。

若是可以,他也并不想有庶子的出世,等嫡子,他已经等了十年!

甄修文抱着漓哥儿站了起来,看向李氏:“夫人,漓哥儿养在你膝下,算是半个嫡子,将来也不会再有庶子出生。夫人对漓哥儿再亲近些可好?”

见甄修文没有发火,只是这么平静的问,李氏脸色时红时白,半天没有吭声。

这些她都懂,只是到底意难平。

她是继室,还不到三十岁,真要养着一个庶子给她养老送终吗?

甄修文眼中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淡淡道:“夫人若是实在不愿,我就把漓哥儿抱到宁寿堂去给母亲作伴吧。”

见甄修文抱着漓哥儿往外走,李氏慌了神,忙拉住他衣袖:“老爷,我怎么会不愿呢。”

漓哥儿藕节般的胳膊搂着甄修文脖子,黑葡萄一样的眼珠瞪着李氏,然后嘟了嘟嘴。

李氏不喜的皱了眉,忙又舒展开。

甄修文暗叹一声,把漓哥儿递给乳娘。

不到万不得已,他怎么愿意把漓哥儿抱到宁寿堂去。

母亲大了,精力不济先不提,漓哥儿从小养在李氏身边,把她当作亲母般敬爱,将来才会少许多麻烦事。

“那我回书房了。”甄修文拍了拍漓哥儿,抬脚离去。

李氏站了许久,看漓哥儿一眼:“行了,把哥儿好好照看着。”说完也回了主屋。

人多口杂,李氏掐了漓哥儿,老爷怄气回了书房的事芳菲苑的下人们都知道了。

有小丫鬟议论着被甄玉听见,直接就恼了:“你们这些小丫头,再胡乱议论主子是非,看我不把你们赶出去!”

吓得小丫鬟们战战兢兢,连哭都不敢哭。

“好了,你们都散了吧,只是六姑娘说得对,主子的事当下人的妄议,是要被赶出去的,以后切记不可再犯了。”

听甄冰这么一说,小丫鬟们连连点头,一窝蜂散了。

甄玉板着脸,坐在初开的玉兰花树下的木凳上,自己跟自己怄气。

“五姐,你说怎么办,我一方面觉得母亲这样对漓哥儿不对,一方面又觉得母亲可怜,可是父亲,好像也没错啊。”

甄冰心思深些,想得就多,叹口气道:“我觉得是母亲做过了。”

她还记得那次和甄妙深谈,甄妙说过的话。

一个人遇到什么事或者什么人,有的时候是天意,可怎么看待,就看一个人的心态了。

心态好了,再苦的日子都能活出滋味来。

母亲虽然一直没有再怀孩子,可是父亲并不是胡来的人,怎么就非要盯着让自己不痛快的地方呢。

姐妹二人并肩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一阵疾风吹过,几瓣玉兰花落了下来。

甄修文闷在书房作了一日的画,叫丫鬟送了酒来,晚膳也是独自在书房用的。

随后酒意上来,简单洗漱一下就倒在床榻上歇息了。

似睡非睡间,觉得有人碰了碰他。

甄修文外放多年,早没了勋贵子弟的娇气,喝多了酒头虽有些晕,却咬咬舌尖睁开了眼。

入目的就是一双玉臂,然后是放大的美人脸。

甄修文一时想不起这是哪个丫鬟了。

见他睁开了眼,那女子也不怕,吐气如兰的道:“老爷,让奴伺候您好不好——”

话音未落,整个人就被甄修文一脚踢飞了出去。

正文、第一百四十六章玉兰树下

女子杀猪般的尖叫声传来。

甄修文觉得头更疼了,抬手揉了揉眼睛。

听到动静的丫鬟婆子冲了进来。

见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倒在地上,冲进来的一个丫鬟惊恐的喊道:“凝露,怎么是你!”

再看甄修文半解的衣衫,露出玉石般光洁的胸膛,不由脸一红,慌忙别开了眼。

甄修文站了起来,因为有些微醉,手指并不灵活,却依然从容的把解开的前襟系好,然后冷冷瞥地上的丫鬟一眼:“带下去交给夫人处置。”

“老爷——”凝露一震,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向甄修文冲去。

甄修文抬脚走过去了。

凝露愣愣看着抓空的手,半天没反应过来。

丫鬟婆子们一起把人拖了出去。

正碰到甄冰姐妹过来找李氏。

看着这情景,甄玉抬了抬下巴,不满的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哭哭啼啼的?”

“这……”丫鬟婆子们互望一眼。

这种事,哪好和两位姑娘说。

见没人回话,甄玉刚要恼,甄冰悄悄拉了拉她,低声道:“六妹,我们先去找娘吧。”

二人向来是心有灵犀的,甄冰这么说,甄玉不再言语,一起走了过去。

进了屋子,正见着李氏把一块帕子撕的一条条的。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

看来母亲这是心烦了。

李氏这是少女时养成的毛病了,忒烦闷了,就扯帕子,看着崭新的帕子变成一条条布丝,心里就畅快许多。

她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毛病,事后想起来又心疼,是以常备的帕子都不是好料子,撕起来就没那么肉痛了。

姐妹二人刚请了安,一个丫鬟就进来了。见甄冰二人立在一旁,迟迟没有开口。

李氏一眼瞪去:“有什么话就说,从哪学来的这毛病!”

丫鬟不敢再犹豫,一咬牙道:“夫人。是凝露犯了错,老爷让送到您这来处置。”

“凝露?她犯了什么错?”李氏蹙眉。

这凝露是她乳娘的小女儿,平日里都是另眼相待的。

乳娘早跟她说了,让她看着有合适的,把凝露配出去,再进府当个管事娘子。

只是这凝露是老来女,如今才十五岁,作为丫鬟来说,倒是不急的。

李氏在娘家时,只是众多庶女中不起眼的一个。受过委屈的,对这位乳娘很是亲近,便暗暗打定了主意等老爷回来,把凝露配给他身边得力的下人。

那丫鬟心头浮现了挥之不去的鄙夷。

都说是老爷让送过来的了,夫人竟还没回过味来。非要她当着两位姑娘的面直接说出来吗,过后又该挨骂了。

暗暗叹了口气才道:“夫人,凝露进了老爷书房,被老爷踢了一脚……”

说到这,李氏再糊涂也反应了过来,当下就恼了,厉声道:“把凝露给我带进来!”

甄冰和甄玉尴尬的立在一旁。见李氏不发话,硬着头皮同声道:“娘,您既有事,我们明早再来给您请安。”

说完尴尬的退了出去,与被丫鬟婆子按着肩膀推进来的凝露擦肩而过,姐妹二人都是一阵恶心。

竟然去勾引她们的父亲。她们这做女儿的还听个正着,实在是恼人!

姐妹二人匆匆退了出来,在院子里又遇到了出来透风的甄修文。

看着背手而立,衣衫被春风吹得鼓起似要乘风归去的父亲大人,姐妹二人俱是一脸尴尬。行了个礼,没等甄修文说什么就飞快退下了。

甄修文微怔,很快就想到了原因,脸不由红了红,向来光风霁月的模样却染了一层薄怒。

遥遥瞥了亮着灯的主屋一眼,转身穿过月亮门,向后花园走去。

甄妙自回了沉香苑住,最烦恼的就是使用小厨房不便利了,每餐都是吃的大厨房送来的饭菜,久了,就开始嘴馋。

晚饭吃了个半饱,拎着小竹篮,带着青鸽和雀儿打算出门。

“姑娘,春寒料峭,这个时辰了,您就别出去了吧,受了寒怎么好?”白芍劝道。

紫苏面无表情的坐在锦杌上,借着灯光做针线,闻言却没跟着劝。

“我多穿点就是了,到底是春天了,冷不到哪里去的。”

青鸽向来是甄妙说什么就是什么,半点异议没有,倒是雀儿天性活泼些,笑嘻嘻的问:“姑娘,您带着小竹篮,是做什么呀?”

甄妙抿唇一笑:“玉兰花不是开了吗,我们去摘一篮子来。”

“姑娘是要插花吗?”雀儿有些想不通,“晚上插花,又没人看见,可惜了呢。”

“姑娘才不是插花,肯定是要吃的。”青鸽几乎是不假思索的道。

“玉兰花能吃?”雀儿惊讶的问。

这下子,连紫苏都放下了针线。

“玉兰花能吃?”青鸽一脸憨厚的问。

甄妙扯了扯嘴角:“青鸽,你不知道玉兰花能吃,刚才还那么说。”

青鸽挠挠头:“我知道姑娘出去,肯定是为了吃啊。”

肯定是为了吃啊。

为了吃啊。

吃啊。

啊!

甄妙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缓了缓才道:“当然能啊,玉兰花瓣用面粉裹了油炸,味道极好呢。我今日摘了,就是打算明早去祖母小厨房做的。行了,再耽误天色更晚了,走吧。”

刚转了身,熟悉的破空声传来,锦言熟练的落到了甄妙的肩膀上。

小蝉匆匆跑了过来:“姑娘,少侠又到处乱跑了,婢子实在看不住它!”

没见过这样的鸟,放着鸟笼子不住,就爱往姑娘身上落,好好的衣服都被它抓脏了,姑娘也不心疼。

小蝉腹诽着,想要把锦言带走。

锦言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噌的转过身子。用翅膀对着小蝉比比划划着:“少侠,少侠,少侠!”

小八哥快气死了。

甄妙看了憋笑。

恐怕锦言要真的是个人,会指着小蝉鼻子骂:“你才是少侠。你全家都是少侠!”

可惜只是一只八哥,勉强会吐几句人言而已。

看着,却更可笑了。

“行了,就让锦言跟着我吧。”

甄妙带着两个丫鬟一只八哥去了后花园。

那里有几株玉兰开得正好,还未靠近,沁人的清香就扑面而来。

雀儿提着一盏灯照亮,青鸽提着篮子,甄妙垫了脚去摘玉兰花。

摘了几朵,高处的够不着了,就绕到树后。然后猛然吓了一跳。

“二伯”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甄妙忙用手捂住嘴。

甄修文竟倚树而坐,睡着了。

清冷的月光打在脸上,还能看到一抹薄红。

玉兰花洁白似雪,清艳无双。有几瓣落在酣睡的人一身月白长衫上,越发衬的那人不似凡人。

淡淡的酒香遮过了玉兰花的香味萦绕在鼻尖,甄妙吸了吸鼻子,看呆了。

二伯真是个大美人,好想抱回家养着观看怎么办?

唾弃了一下自己无耻的念头,见甄修文没有被惊醒,甄妙轻手轻脚的解下自己的披风给他盖了。然后后退一步吩咐雀儿:“去芳菲苑说一声二老爷在这里。记着,别说我也来了,就说是我让你来园子摘玉兰花,你自个儿看到的。”

二伯是长辈,在园子里就睡着了,被她一个晚辈见了。要是知道了定然会尴尬的。

“嗳。”雀儿小声应着,转身就走。

甄妙也弹弹身上不存在的土,又无耻的多看了一眼,这才转身。

谁料一直老老实实呆在甄妙肩膀上的锦言腾地飞起来落到了甄修文的身上,声音贼大:“美人儿!”

甄妙捂住了脸。

又丢人了!

这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不对。她才不是上梁呢!

正懊恼着,就听一个疑惑的声音响起:“妙儿?”

甄修文看了看身上绣着绯色桃花的烟青色披风,再看看拍着额头的甄妙,忙站了起来,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妙儿怎么在这里?”

“我是来摘玉兰花的,打算明天油炸了吃。”

听前一句时,甄修文还暗道小姑娘家就是好风雅,听到后一句,来了兴致:“玉兰花还能油炸了吃吗?”

“韭菜花能炒了吃,玉兰花怎么就不能油炸了吃呢?”

甄修文一怔。

“二伯,我已经摘够了,先回去啦,等明日用玉兰花做了吃食,给您送去。”甄妙笑着向甄修文行了礼。

然后抿唇:“锦言,过来!”

锦言扒着甄修文不动。

“锦言!”

见锦言依然装听不到,甄妙黑着脸走过去,拎着它脖子就往外拉。

刺啦一声。

甄修文前襟的衣裳被扯破了。

甄妙羞恼的眼前发黑,提着锦言就匆匆走了。

甄修文更是傻了好半天,才轻笑出声。

没想到他这个侄女,还有这么有趣的一只八哥。

捡起滑落在地的烟青色披风抬脚回了芳菲苑。

是他想左了。

李氏当他的妻子是无可更改的事实,如果做不到爱慕,至少要努力做到尊重。

韭菜花和玉兰花,都是有优点的。

或许是他一直没有发现。

想到李氏,甄修文又有些头疼。

呃,实在发现不了,以后还是多沟通吧。

怀着这个心思,原本的郁郁散了许多,向主屋走去。

原本一脸喜色迎出来的李氏见到甄修文被扯破的前襟,还有手中搭着的披风,却一下子沉了脸。

正文、第一百四十七章吓晕

“老爷怎么来了?”李氏身子绷得紧紧的。

她知道,早晚有一天,老爷会对一个女人动了心,无论他拒绝了多少爬床的丫鬟,她一直知道的!

甚至于当见到甄修文这样子时,最开始的刺痛竟转为松了口气。

看着李氏的神色变化,甄修文暗暗叹口气,并没有让她乱想多久,解释道:“在园子里不小心睡着了,正好让妙儿遇见,这披风是她的。妙儿养的八哥很淘气,把我衣衫抓破了。”

“呃,还真是巧了,老爷,外面还凉,快进来歇着吧。”李氏面上带了笑把甄修文迎进去,手悄悄扯着帕子。

甄修文无奈笑笑。

李氏不信他。

应该说,这么些年,无论他怎么做,她都是不信的。

疲倦感袭来,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淡淡道:“夫人,早点歇着吧。”

第二日,甄妙果然送来了一碟子油炸的玉兰花。

下衙回来的甄修文吃了一口,意外的发觉味道还不错,从箱底取了一副棋子,准备当作及笄的礼物送给甄妙。

这幅棋子是上乘的云子所制,价值不菲。

伯府的姑娘,自幼琴棋书画教导着,想着小侄女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眉眼,甄修文笑了笑。

这副棋,她定是喜爱的吧。

甄妙的及笄礼,终于到了。

这一天,建安伯府门前车水马龙,一辆辆马车停下,穿着簇新衣裳的小厮把马牵走,那些贵妇娇女们换了软轿直奔二门。

一辆清漆平顶马车缓缓停下,下车的妇人姿容柔美,气质高华,抬眼看了建安伯府的门匾一眼,上了轿子。

几个走在一起的妇人一阵议论。

“那不是国子监祭酒的夫人吗?”

“是那位骆夫人吗?”有没见过面的妇人惊讶道。

“可不就是那位夫人。这建安伯府不显山露水的,竟能请了骆夫人来,还真是让人意外啊。”

她们这些人和建安伯府只有拐着弯的姻亲。

在京城,这种亲戚要是想攀。任两家都能攀上。

之所以会来,不过看着及笄的是未来的国公夫人而已。

因为骆夫人的到来,这些妇人心中都存了好奇,原本只是应个景的事儿,却认真了几分。

“快看,那不是镇国公府的人吗。”一个妇人冲前边努努嘴。

镇国公府的二夫人田氏和三夫人宋氏俱是一身盛装,并没有多做停留就走了进去。

几个妇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谁不知道这建安伯府和镇国公府怎么结得亲,都说镇国公府的那位二夫人是位贤良人,不知今日会用何种态度对待甄四姑娘呢?

要是给个下马威什么的,那就有意思了。

“嗳。里面热闹着,我们快进去吧。”其中一个妇人说了一声。

甄妙一大早就被折腾起来,梳头沐浴穿衣,被几个丫鬟打扮的清清爽爽的,时辰到了就去了正堂。

作为有司和赞者。初霞郡主和重喜县主紧紧跟在她身旁,一左一右出现在正堂时,室内一静。

紧跟着,就是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

谁都没有想到,甄妙的有司和赞者竟是两位宗室女!

若不是甄妙已经和镇国公府的世子订了亲,那些心思多的妇人都该揣测她是要嫁给哪位皇子了。

主宾座还是空着的。

不少人已经暗暗在想给甄妙插笄的正宾会是何人。

田氏脸色微变,又很快恢复了正常。目光一直落在身穿采衣的甄妙身上。

甄妙正在抽条,瘦得跟柳条似的,少女姣好的身段更不明显了,偏偏脸颊却带着婴儿肥,一笑就露出浅浅的酒窝,再配着一身童子服。就更显稚气。

不过无论如何,眉眼间的那份秀丽是遮掩不住的。

再加上冰雪般的肌肤,显得人更明丽了几分。

许多妇人看看甄妙,再看看自己闺女,心中暗道。难怪建安伯府那样就攀上镇国公府了,恐怕那位世子,是甘愿吃这个闷亏的吧。

这样一想,又觉得镇国公世子有些轻浮了。

只看美色不顾人品,那可成不了大器。

看到一些妇人的神色,田氏垂眸笑了笑。

有走动声传来,温氏迎了上去,对着骆夫人行了正规的揖礼。

不少人低呼出声:“正宾竟然是骆夫人?”

再看甄妙的眼神已经不同。

若说初霞郡主和重喜县主能来当赞者和有司,可能是伯府的这位甄四姑娘会钻营,不知怎么结交到的,可骆夫人却不同了。

谁不知道骆夫人才华无双,只是偶尔进宫给公主读读书,当年皇家邀请她当公主之师,都被拒绝了。

之后偶尔指导过的小娘子,无不是品质无暇、聪慧非常的贵女。

骆夫人能给甄四姑娘当正宾,说明甄四姑娘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不得不说,人都是健忘的,当看到眼前的场景时,一年前谈笑了许久的落水一事,在大多数人脑海里就渐渐淡了。

田氏见骆夫人在主宾座落座时,悄悄皱了皱眉。

“二嫂,你怎么了?”宋氏离田氏最近,见她神色有异,问道。

田氏忙回神,笑道:“没事儿,今儿起得早,又没吃什么,有些头晕。”

宋氏温婉一笑:“二嫂定是太想看看甄四姑娘了,这下子该放心了吧。这位甄四姑娘,看来是没有委屈我们大郎的,真是很出众的一位美人儿。”

“是呢。”田氏笑着,眸底深处却是一片朦胧,任谁也看不清。

笄礼正式开始。

乐声响了起来。

梳头加笄,换衣拜礼,一连折腾了三趟,这么郑重的场合,甄妙都被折腾晕了,第三次拜礼结束后习惯性的抬脚就要往东房走。

长裙礼服被重喜县主不动声色的一脚踩住,声音低的不能再低:“该筛酒了。”

甄妙出了一身冷汗。感激的看了重喜县主一眼。

今日若不是她提醒,可就要丢人了。

又暗恼自己,明明把步骤记了好几遍,怎么一到正式场合就迷糊了呢。

难道是丢脸丢习惯了。差点捡不起来了?

甄妙恢复了镇定,去席间给长辈们筛酒。

不多时轮到了田氏那里。

“这是镇国公府的二夫人田氏,三夫人宋氏。”引领的人介绍道。

甄妙大大方方的给二人斟了酒,忍不住好奇多看了两眼。

田氏生了一张瓜子脸,三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很是秀气。

宋氏则是鹅蛋脸,整个人显得很温婉。

甄妙又多看了田氏一眼。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是个选择性轻微脸盲症患者。

好吧,这个词其实是甄妙自己想的,她就是对某种特定长相气质的一类人总是记不住。需要打交道许多次,才分得清。

很不幸田氏就是那个类型。

要是换了别人也就罢了,可田氏是她以后要长久打交道的人,今儿个郑重敬过酒,下次路上遇着就忘了。这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除了多看几眼,甄妙还悄悄动了动鼻子。

她鼻子灵敏的很,一些初次见了记不住又需要记住的人,记对方的味道还容易些。

这一闻就放弃了。

脂粉味太重了!

好吧,看来只能多看两眼了。

田氏亦是暗暗心惊。

怎么这位甄四姑娘对她特别注意呢?莫非是察觉到什么?

有了这个念头,就打定主意等酒席散了,和甄妙多接触接触。

及笄礼的酒宴就是个过场。没有谁真的大吃大喝的,妇人们利用这个场合攀谈,交流最近引人关注的信息,吃得差不多了就散了。

田氏和宋氏算是婆家人,身份不同,并没像其他人那样很快就走。而是留下和老夫人、温氏等人闲聊。

甄妙回了房换衣。

等出来,老夫人笑道:“四丫头,你来送送两位夫人吧。”

甄妙看了看,对着那唯一认不出来的脸道:“田夫人,宋夫人。请。”

“真是个乖巧的。”田氏笑着拉了甄妙的手。

一路走着一路跟甄妙闲聊,暗暗留意她的神色。

甄妙又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觉得这是婆家的人就害羞的说不出话来了。

田氏问什么,就坦然答了,弄得田氏反倒更琢磨不定了。

“四娘是住在哪个院子呢,离老夫人这远不远?”

听着四娘二字,甄妙抽了抽嘴角。

还好她姓甄,要是张四娘,王四娘,那就真成了大白菜了。

“伯府占地小,要说远,也远不到哪里去的。”

“我们是头一次来,觉得伯府景致挺不错的,四娘带我们多走走可好?”

她是不打算这么快走的,这甄四不知怎么回事,这一年来处处出人意料,走到现在,已经像是脱缰的野马,难以掌控了。

他们想要娶进门的是无人可依的甄四,可不是和宗室女交好,让骆夫人另眼相待的甄四!

她倒是要看看,甄四怎么就和以往打探到的完全不同了呢。

“园子里有几株玉兰开得正好,晚辈带两位夫人去看看吧。”

甄妙领着二人向后花园走去。

田氏时时留心,处处留意,面上却半点不显。

只是忽听身后有人喊一声:“救命啊——”

心中一沉不由转了身。

就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迎面扑来。

田氏心思虽多,胆量上只是个寻常妇人,当下白眼一翻,吓晕了。

正文、第一百四十八章驱逐

今日的锦言似乎格外的凶悍,田氏仰面晕倒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扑向甄妙,反而双翅一展飞走了。

宋氏整个人惊呆了,一时之间都忘了去扶田氏,捂着嘴吃惊的望着甄妙。

甄妙那一刻也愣住,下意识的说道:“哪来的乌鸦?呵呵呵呵……”

反应过来后,都要被自己聪明哭了。

田氏是贵客,在伯府里吓晕了,那是相当严重的事,送客的她要被斥责不说,作为罪魁祸首的锦言定会被打杀了。

自己挨训斥倒是不怕,可要是锦言丢了性命,甄妙就要哭死了。

心中亦有些恼怒,锦言虽调皮些,性子却温顺的很,今日到底是怎么了,还是受了什么刺激?

正要去把田氏扶起来,远处跑来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的开口:“姑娘,锦言——”

话未说完,跟在甄妙身后的紫苏上前一步,斥道:“没看到客人晕倒了吗,还不快去传信,请大夫来!”

“可是——”小蝉看向甄妙。

刚想解释说是追着锦言过来的,紫苏又瞪了她一眼:“还不快去!”

小蝉被紫苏狠狠调教过,惧怕得很,闻言不敢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跑。

甄妙出了一身冷汗。

好险,要是小蝉把锦言说出来,今日之事就不能善了了。

见田氏躺在地上双目紧闭,甄妙担心她闭气太久出什么事,忙上前去蹲下来探了探鼻息。

发觉呼吸平稳,明白只是一时受了惊吓,伸出手指掐了掐人中。

见人还不醒,又加大了点力气。

就听嗷的一声,田氏双眼猛地一睁。

甄妙吓了一跳,露出个笑脸:“田夫人,您醒了!”

田氏想起吓昏前扑向她的黑乎乎的东西。又觉得鼻子下面火辣辣的疼,脸色一白,脱口问道:“那东西抓我的脸了?”

“没有啊。”甄妙道。

田氏觉得那处疼得更厉害了,女人家。没有不担心容颜受损的,忙看向宋氏。

“真的没有,二嫂。”

“那我脸上怎么这么疼?”田氏反问。

甄妙嘴角笑意一僵。

宋氏看了甄妙一眼,细声道:“是甄四姑娘把你救醒的。”

宋氏伸手摸了摸鼻子下方。

摸到一道印痕。

她明白了,救醒个屁啊,分明是被掐醒的!

田氏心里这个气啊。

面上却不好表露出来,还要作出一副感谢的样子:“多谢四娘了。呃,刚刚是什么东西扑过来,好像是一只鸟?”

甄妙点点头,面不改色的道:“田夫人看的不错。是一只乌鸦。哎,这园子是该清理一番了,乌鸦啊,长虫啊,多得很。吓着了田夫人,真是太过意不去了,都是晚辈的不是。”

见甄妙诚惶诚恐的道歉,田氏一肚子火气发不出来。

要是阿猫阿狗的,还能追究主人家的不是,至少要把那惹祸的玩意儿处置了。

可一只乌鸦,她只能认倒霉。

不然传扬出去。说她田氏在建安伯府的园子里被一只乌鸦吓昏了,建安伯府丢人,她也强不到哪里去。

这个亏,只能闷吃了。

田氏再没了探究甄妙的心思,被丫鬟扶着站了起来,道:“我们就先回了。”

“田夫人。晚辈已经派丫鬟去请大夫了,等看过再回吧。”

田氏摇摇头:“不必了,只是一时受惊。”

她这灰头土脸的样子,哪能见人。

甄妙生怕锦言去而复返,从而倒霉。见田氏这么说,乐得不再坚持,忙亲自把田氏二人送到了垂花门前。

看着轿子抬起,才算松了口气。

回了沉香苑,看着跪在地上的小蝉,甄妙抿了抿唇。

“姑娘,是婢子没把锦言看好,求您饶了婢子吧。”

“锦言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婢子,婢子也不知道锦言好端端的怎么会发狂般冲出去……”

紫苏走了进来,回禀道:“姑娘,婢子去翻看了一下,锦言食盒底下的鸟食都是腐的。”

小蝉露出震惊的神色,脱口而出:“怎么可能,婢子只是昨天忘了换!”

现在又不是夏日,只是一日未换,怎么就会坏了呢!

锦言很少呆在笼子里,亦很少吃鸟笼子里放的吃食,她这才偷偷懒,隔日换一次。

甄妙失望的看小蝉一眼,缓缓道:“小蝉,凡事可一可二不可三,你连本分都做不好,我这院子,不留你了。”

做下人的,不是说一点错不许犯。

七夕那次出门,吩咐小蝉照顾锦言,结果把锦言看丢了。

还有自作主张的偷听甄静说话,差点被发现。

一个人总犯错,这就不是能力问题,而是品性问题了。

下个月她就要出阁,到了镇国公府,有个总惹祸的丫鬟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小蝉要真惹了大麻烦,丢了性命都是有的。

不让她当陪嫁丫鬟,或许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小蝉显然不这么想,砰砰砰的磕着头,没两下就把额头磕青了。

她不是刚进府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了,被主子赶出去的丫鬟能有什么好。

甄妙使了眼色让青鸽把小蝉扶起来。

小蝉挣扎着想跪下,实在拧不过青鸽,绝望的看向甄妙。

甄妙叹口气:“小蝉,若是我过两年出阁,不介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可下个月就是我出阁的日子了,你这样的性子,真到了国公府或许命都保不住了。为了我们大家都好,你就不要求了。我既然发了这话,就是不会改变的了。”

小蝉颓然的瘫软在青鸽身上,抖动着肩膀小声抽泣着。

青鸽把小蝉拖了出去。

甄妙心情也不是很好。

她虽狠下心把小蝉打发了,可到底是跟了快一年的丫鬟,就是阿猫阿狗,也有几分感情了。

但是烂好人是不能当的,否则害人害己。

“姑娘,您别难受了。这也是您心善,换了别的主子,冲撞了贵客,就是不打杀了也会卖出去的。小蝉虽丢开了三等丫鬟的差事。好歹还能留下当个粗使丫鬟。”白芍开解道。

甄妙点点头,问紫苏:“紫苏,你对院子里的丫鬟比较了解,觉得谁来补这个缺儿合适?”

“婢子觉得绛珠挺有灵性的。”

甄妙就想起那个眉心一点红痣的俊俏丫鬟来。

虞氏滑倒那事,就是绛珠提供的证据。

倒是个机灵的。

“那便提绛珠吧,回头跟管事的报备一下。”

百灵领着雀儿几个丫头,把各家送来的礼物抬进来。

甄妙看了吓了一跳:“有这么多?”

百灵眉梢眼角都是笑的:“今儿来的人多。姑娘,婢子把这些登记造册,您看着有特别喜欢的,就直接拿出来用。”

“好。”甄妙觉得心情又不错了。

眼巴巴瞅着几个丫鬟把礼物一一打开。分门别类的归置好。

“姑娘,您看这个。”百灵把一根木簪捡了出来递给甄妙。

“挺香的。”甄妙仔细看了看。

打磨光润的簪身,簪头是两朵交叠的桃花,虽然没有复杂的工艺,亦没有镶嵌什么珠宝。却别有一番韵味。

甄妙一眼看见就喜欢,欢欢喜喜的插到发间。

“呃,这是罗世子送的。”百灵看了一眼礼单,然后见甄妙已经把簪子插到头发上,捂着嘴就笑。

甄妙脸顿时红了,掩饰的理理头发。

百灵怕她羞恼的把桃花簪摘下来,忙推过一副棋具:“姑娘。快来看,这还有一副棋具呢,真是别出心裁啊。”

一般姑娘家的及笄礼,都是送些饰物,送棋具的可不多。

百灵暗道送礼的人心思巧妙,忽然轻咦了一声:“呀。这还有一副棋具。”

“都是谁送的?”甄妙咬牙切齿的问。

其中一个定是重喜县主了,另一个是谁,这么遭恨啊!

“呃,是二老爷和重喜县主呢。”

甄妙默默吐了一口血。

一个是好友,一个是她好稀罕的二伯。可还不如罗世子会送礼物嘛!

甄妙悻悻的挥挥手:“赶紧收起来。”

要是让别人看到她房间总摆着棋盘,以为她是爱好下棋之人,那可就头疼了。

那边田氏回了镇国公府,迎头就碰到了罗天珵。

“二婶,三婶。”罗天珵打了招呼,目光落在田氏脸上。

那月牙般的指甲印是怎么回事儿,难道是跟人掐架了?

“我脸上难道有东西?”田氏有些纳闷。

“没。”罗天珵笑笑。

田氏抬手摸摸,愕然发现那指甲印还没消,心里来了火气,扯了个笑容道:“大郎,今日去建安伯府,才发现甄家四姑娘是个有本事的,我受了惊吓昏倒,就是她把我救醒的,这不,掐我的印子还在呢。”

知道甄四这么冒失,她就不信罗天珵心里没有想法。

罗天珵面上一派平静,心中欢呼一声。

干得漂亮!

哎,她及笄,只送了一支沉香木簪,似乎有些轻了。

“甄四是晚辈,救了二婶是应该的。二婶要是过意不去,那侄儿再送份谢礼过去。”

田氏张大了嘴。

谁过意不去啊,这是重点吗,重点是把她掐成这样!

“二婶?”

田氏回神:“呃,应该的,应该的。”

罗天珵笑笑,心满意足的走了。

就送一副棋子过去吧,那次去昭云长公主府,听说她日日与重喜县主下棋呢。

正文、第一百四十九章出阁

甄妙看着罗天珵送来的棋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们都是从哪里看出自己爱下棋啊!

懒洋洋的挥手让丫鬟收起来,逗锦言去了。

昭云长公主举办的梨花会如期到来,出阁在即,甄妙老老实实的呆在院子里绣红盖头,甄冰和甄玉接了帖子要去赴会。

温雅琦眼热的不行,在院中来回走动,停在一株老桃树下,把花揪了放在指尖揉捏。

甄妙放下针线,淡淡看一眼温雅琦:“四表妹,不要辣手摧花了,我还等着夏天多吃几个桃子呢。”

温雅琦脸红了红,讪讪地缩回了手,然后走到甄妙旁边,看一眼绣了大半的红盖头,心道二表姐绣工比三姐差多了。

想起随着夫君去了千里之外的温雅涵,温雅琦忽然有了些伤感。

三姐那样的能干人,嫁了个进士,母亲那边写了信来,对姑母和建安伯府都要感激涕零了。

二表姐呢,却能稳稳当当的嫁进一品的国公府。

她可是听说了,等将来世子袭了爵,二表姐就是一品的诰命夫人,满京城的贵妇都要靠后站呢。

这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再想起自己,将来能嫁个鳏夫,就是好运道了。

同样是犯了错呢,为什么她就没有二表姐的好运气。

“二表姐,昭云长公主的赏花会,是什么样的啊?”

“和其他赏花会没什么不同,就是闺秀更多了些,还有韩家两位公子会邀请一些青年才俊去,不过都是见不着的。”甄妙见温雅琦有些不安分,淡淡道。

“那二表姐怎么遇到罗世子了?”温雅琦下意识的反问。

甄妙看温雅琦一眼,厚着脸皮道:“这不是缘分嘛,也是运气,我和罗世子,男未婚女未嫁呀。良缘才没有变成孽缘。”

温雅琦脸白了白,低声道:“二表姐,太阳晒得我有些晕,先回屋里歇歇了。”

“表妹慢走。”甄妙又拿起针线绣起来。

六皇子有句话说的对。谁让我不开心,我就让谁不开心。

当初落水那事儿,多少人诟病,她要是原主,听了非闹心死不可,既然别人不在乎她的感受,她也不介意在别人伤口上补一刀。

公主病也是病,得治。

转眼就到了四月,天越发的明媚,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绿。生机勃勃的蔓延着把大地披了一层绿毯。

甄妙出阁的前一日,看着生活了一年的地方,有些感概。

就这么一方天地,竟也慢慢的适应了。

缓缓的沿着抄手游廊走了一圈,又回到了沉香苑。

一草一木已经很熟悉了。那几株快要开谢的老桃树再过几个月就会结满粉嘟嘟的大桃子,无论是用井水冰了吃,还是做桃子酱,都是极好的。

咳咳,又想远了。

甄妙费力的把思维从吃上拉回来,重新伤感着。

明天就要换地方了,也不知道镇国公府有老桃树吗?

“四妹在吗?”月洞门处传来声音。

甄妙扶着桃树干回了头。就见甄焕、蒋宸、温墨言站在月洞门处,往里望着。

甄妙愣了愣,迎过去:“大哥,你们怎么过来了?”

甄焕看起来比前段时间气色好了许多,含笑道:“明天是妹妹的大好日子,我们是提前来祝贺的。”

说着把手中一个小匣子递过来。

甄妙接过。觉得还挺沉,吓得一激灵,不会又是棋子吧?

“大哥送的是什么好东西啊?”甄妙把盒子打开。

她已经决定了,要是再让她看到一副棋子,就直接来个天女散花。

还让不让人愉快的出阁了!

见到匣子里的物件。松了口气。

是一块奇石。

“多谢大哥了。”甄妙露出个笑脸。

蒋宸见甄妙直接把贺礼打开,怀中抱着的长盒子紧了紧,迟迟没有开口。

甄妙已经看了过来。

触及到那双清亮的眼睛,蒋宸心忽地刺痛一下。

“蒋表哥是舍不得吗,到底送了什么好礼物,一直不放手?”甄妙笑眯眯的问。

“祝贺表妹新婚之喜。”蒋宸把长盒子放入甄妙手中。

指尖相触,冰凉如雪。

甄妙抿了唇,轻轻看他一眼,忽然笑了,抱着长盒子道:“不打开了,蒋表哥送的肯定是好东西,让你们看了,会眼热的。”

蒋宸大大松了口气。

虽然所送之物被人看到也没什么,可他还是会有一种最想遮掩的心事暴露人前的感觉。

目光停在甄妙莹白如玉的脸上,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表妹,城东梅花巷有一家叫‘王福记’的包子铺,包子特别好吃,以后有机会,可以让罗……罗世子带你去尝尝。”

多少个夜里,总会想起在街上偶遇的那次,她掀起轿帘对那人说:“帮我买两个肉包子!”

明明是听了让人忍俊不禁的话,可就像魔咒般刻进了他心里。

从此一有空闲,就不由自主的寻找包子铺,当尝到王福记那家美味的包子时,恨不得立刻告诉她。

却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

就像那日,轿里轿外,只隔着薄薄的布帘,她却永远不会知道除了罗世子,他也在。

如今咫尺相隔,隔着人心,她也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心意。

甄妙愣了愣,很快露出明媚的笑容:“多谢蒋表哥,有机会定会去的。”

“表妹,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温墨言对二人之间的气氛半点没有察觉,从背上摘下一个巨大的包裹。

“四表哥,这,这是什么?”

“我直接给你打开啦。”温墨言笑着把包裹解开。

甄妙眼睛都看直了。

这不是铜火锅吗!

“表,表哥,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难道表哥是老乡?

“海定府那边近几年流行起来的,是一个富户家的庶女研究出来的,因为方便又好吃,就流传开了。”

“那个庶女呢?”甄妙心中说不出是忐忑还是激动。

这个陌生的王朝。知道有人可能和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你的苦恼她都理解,你的坚持她都明白,没有哪个人心中会不起任何波澜。

温墨言露出厌恶的神色:“那个庶女啊……前几年不是赶上采选吗。那位庶女给嫡姐下毒,后来被发现了,家里要处置她,结果她披头散发的跑到大街上去,口中还喊着‘她是女主,是要来玩宫斗的嘛’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大概是受了刺激,失心疯了吧。”

“后来呢?”

“后来?哪有什么后来,那女疯子直接在街上被追出来的家丁乱棍打死了。”温墨言不以为意的说着。

甄妙默默为那位老乡点了根蜡。

好吧。是她想多了,她的苦恼还是自己懂好了。

那位老乡即使活着,恐怕也不会认同她的想法的。

“表妹,你怎么发呆了?”

甄妙回神,看了笑得没心没肺的温墨言一眼。差点翻个白眼。

这什么表哥啊,送她口锅当新婚贺礼不说,偏偏还要讲了个和这锅有关的故事。

要是唯美动听的也行啊,乱棍打死什么的,真的合适吗?

不过这铜火锅确实不错啊。

甄妙已经想到等天冷了,把羊肉放到外面冻得半硬不硬的,然后切成纸片一样薄。往滚烫的汤水中一涮,再蘸上调好的芝麻酱、花生碎、辣椒油,那滋味……

暗暗咽了口水,甄妙觉得这个从小爱爬树跳墙的表哥还是很会送东西的,露出个大大的笑脸:“等天冷了,请你们吃火锅。”

甄焕忽然间有点揪心了。

他这妹子大半都放在吃上。到了国公府,不会被退回来吧?

呸呸,乱想什么呢!

正了脸色叮嘱道:“四妹,国公府不比家里,到了那边要谨言慎行少吃。明白吗?”

谨言慎行少吃……

甄妙念叨着这六个字差点怒了。

从没听说“少吃”和“谨言慎行”放到一起的!

大哥这国子监,白念了!

“表妹,别听大表哥的,谨言慎行就谨言慎行呗,吃多吃少都在自己院子里,别人哪知道。嘿嘿,反正你可别忘了,等天冷了记得请我吃锅子。”

表妹厉害着呢,明明是同样的东西,到了她手里都能做得比别人好吃许多。

他最爱吃火锅了,要是表妹做出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美味。

甄妙眼泪汪汪的望着温墨言,要是有尾巴,恨不得摇一摇,再扑上去蹭蹭。

怎么才发现四表哥这么善解人意啊,她都不想嫁了怎么办!

好想嫁给四表哥,四表哥会带她一起研究怎么吃火锅。

罗世子,呃,最爱研究怎么掐死她。

等等,四表哥是嫡亲的表哥,好像不能嫁!

甄妙收回忽然冒出的无耻念头,默默叹了口气。

罗世子就罗世子吧,至少不会担心生出傻瓜。

明天,可就真的要出阁了。

甄焕三人不好久留,略站了站就离开了。

甄妙回了屋把长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山水图。

山水图足有一丈长,一草一木纤毫毕现,显然费了许多精力。

半山腰一个凉亭,一个白衫男子背影若隐若现,双臂抬起似乎在与人对饮。

而对饮的人被凉亭的竖柱和横出来的树枝挡住,只露出一角青衣,却是猜不透男女了。

甄妙叹口气,把画卷收好。

第二日晴空万里。

大街上格外热闹。

建安伯府的四姑娘,坐着大红花轿在一片喜庆的唢呐声中,向镇国公府缓缓行去。

正文、第一百五十章花烛夜

外面传来稚子的欢呼声,他们一路追着花轿跑,一路唱着喜庆的童谣。

坐在轿子内的甄妙却并不好受。

那凤冠,快把她脖子压断了!

而且,上轿前早就被千叮万嘱过,屁股千万不能移动。

要知道这可不是从建安伯府直接到镇国公府的距离。

出阁是一个女人一生最重大的日子,要围着全城缓缓绕上一圈再回到西城,别看现在天还大亮着,等轿子真的到了镇国公府时,就快到戌时了。

甄妙算了算,她至少要在轿子中坐上两个来时辰,屁股半分不能移动的坐上两个来时辰!

这真的是嫁人,不是送死吗?

甄妙想着温氏的苦口婆心,老老实实坐着。

肚子咕咕响。

捂着有些发疼的胃,甄妙瞥了一眼座下的火熜,嘴再次一抽。

她是不是还该庆幸不是夏日成婚,不然一身凤冠霞帔,再加一个燃着炭火的火熜,完全是英勇就义在花轿上的节奏啊!

想着所有女子都是这么过来的,甄妙认命的揉揉肚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只有拇指大小的点心塞进了口中。

轿子忽然一晃,外面有片刻的安静。

甄妙偷着吃东西,本就心虚,一下子就噎住了,又不敢大声咳嗽,只得猛拍自己的胸口。

外边一身大红衣袍的罗天珵对着天地和轿帘空射三箭,一个五六岁的盛装小娘过来拉甄妙衣袖。

甄妙得过叮嘱,知道这是出轿小娘,要拉上三下才起身的,可她此时正噎的厉害,被那小姑娘连拉了三下,着急之下喘岔了气,这下子就是想站都站不起来了。

那出轿小娘不是别人,正是镇国公府排行第三的姑娘。罗二老爷的幼女罗知真,亦是二房唯一的庶女。

罗二老爷未曾纳妾,只有两个通房在田氏身子不便时伺候着,罗知真就是其中一位通房所出。养在田氏身边的。

虽看似不错,可通房所出的姑娘,又怎么能和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比,罗知真虽只有六岁,心思却比寻常小娘子敏感的多。

本来当出轿小娘是长脸面的事,对她将来也是有好处的,小姑娘为这一日早就开始准备,生怕出半点差错,没想到这新娘子居然拉不动!

罗知真顿时又是惶恐又是紧张,巨大压力下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哭声传出来。候在轿外的人全都愣住。

田氏脸色一变,暗暗咬牙。

真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下贱胚子!

让真姐儿当出轿小娘,还是她的提议。

真姐儿是庶女,按说不太合适,可她跟老夫人说。真姐儿是国公府的姑娘,就是庶女,也比寻常人家的嫡女尊贵,且年龄又是合适的。

老夫人果然就答应下来。

其实她是有想法的。

这个甄四,际遇越来越不可捉摸。

及笄的正宾、有司、赞者,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她就是要拿真姐儿一个庶女添添堵!

总不能事事叫她如意了。

可没想到真姐儿竟这么不争气!

虽说真姐儿这一哭。给对方添了晦气,可老夫人那定会对她不满的。

这可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这个当口儿,万不能叫老夫人看出什么来。

田氏这样想着,眼尾余光扫向老夫人,果见老夫人面露不悦。心中又把真姐儿骂了一通。

罗天珵瞥见田氏隐忍怒气的模样,陡然觉得心情大好。

甄四若是把堵心自己的能耐用在田氏身上,将来似乎——还挺值得期待。

甄妙听到小姑娘的哭声,有些愧疚,好在难受的劲儿过去了。起身出了轿子。

之后拜天地总算没有出什么岔子,甄妙蒙着盖头,由人搀着进了新房。

罗天珵凝视着身穿大红嫁衣的甄妙,直到此刻才不得不承认,命运就是这么奇妙,绕来绕去,她还是成了他的妻。

难道说别的事情也是一样,就算开头不同,终归还是会回到原来的轨迹吗?

这样一想,刚刚升起的那点喜悦犹如冷风中微弱的烛火,啪的一下就熄灭了。

罗天珵自重生后,原本温润的气质早就渐渐被清冷取代,一旦神色冷凝下来,没了笑容那层伪装,整个人就如冰山上的一块孤石,令人心生敬畏。

新房中气氛一滞。

女方的全福人、丫鬟媳妇之类的还不觉得如何,只以为这是国公府的世子,冷傲点是正常的。

可是男方那边的人却有点心惊,心道世子平日那么温和,一旦收了笑意真是吓人。

到底是在龙虎卫当着卫长,世子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呢。

这样一想,心中更多了几分敬畏。

然后又开始琢磨了,世子这样,莫非是不待见大奶奶?

想着这位大奶奶是怎么进的府,下人们眼中带了几分了然。

“咳咳。”男方的全福人轻咳着提醒了一声。

罗天珵回神,嘴角上扬笑了笑,顿时春回大地。

这些个下人惯会见风使舵,看人下菜碟的,他再不稀罕,甄四也是他的妻子,断不会还像上一世那样,连下人都敢糟践她!

那时的自己何其幼稚,只知道不喜甄四,就日日冷着她,满府的人看在眼里,那些下人又怎么会把她当回事儿。

他真是傻,怎么忘了夫妻一体,她没有体面,自己又有什么好儿!

最终国公府的管家大权都是二婶田氏把持着,而没有交给理所当然该管家的甄妙。

当鸠占鹊巢太久,人们只记得鸠时,鹊还哪有生存的空间。

罗天珵暗暗深吸口气,平复了复杂难言的心情,接过由全福人递过来的秤杆,把盖头挑了下来。

室内传来吸气声。

盛装的甄妙,自然是极美的。

二人对视一眼,又各自收回视线,谁也看不出对方的心思。

喝下交杯酒。全福人又递过子孙馍馍给甄妙吃。

甄妙也不客气,一口吃下去了。

全福人都愣了。

这是夹生的好不好!

见甄妙吃的那个痛快,自己都开始怀疑拿错了,呆呆的问:“生不生?”

甄妙把子孙馍馍咽下。露出个灿烂的笑脸,脆生生道:“生!”

虽然夹生吧,好歹凑合着吃了,总比胃疼的难受好。

更何况是能这么光明正大的吃,还能讨个好彩头。

“生就好,生就好……”全福人还是晕乎乎的表情,若不是实在不允许,都恨不得亲自吃一口了。

到底拿没拿错啊,生还吃的那么香。

罗天珵垂下眼眸咬着唇,差点笑了。

他真是服了这女人。总是能有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把全福人弄得比新娘子还呆,这也是奇事了。

甄妙这边的丫鬟们则恨不得捂着脸,摆出不认识自家主子的模样。

她们以为,送嫁妆那日。最后一抬嫁妆上放了个鸟笼子,里面蹲着一只八哥已经够丢人了,没想到花烛夜——

姑娘,你到底是有多饿啊!

几个丫头都哀怨看甄妙一眼,随着众人走了出去。

罗天珵去了前面敬酒。

新房顿时清静下来,只剩甄妙独坐在新床上。

小儿手臂粗细的龙凤喜烛烧得正旺,烛火啪啪响着。青石地板泛着皎月般的光泽,明镜般照清了甄妙的模样。

满室的静谧,大红的身影,刚才的热闹忽地褪去,竟令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甄妙伸手捏捏自己的脸,有些微痛。

不由笑了笑。看来真的出嫁了呢。

两世为人,第一次出嫁。

心中的紧张,竟比前世去人迹罕至的地方探险时还要重。

喜烛燃烧着,烛泪渐渐堆积在烛台里,层层叠叠的像红玉一般。透亮光润。

甄妙觉得,她真的要饿死了!

不知干坐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甄妙忙抬头,就见紫苏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

向来面无表情的紫苏今日也带了淡笑:“姑娘,世子传话过来,让您先垫些东西。”

世子这样,说明惦记着姑娘,做婢子的当然是替自家主子高兴的。

甄妙都快高兴哭了。

罗天珵竟然也有这么体贴的时候!

忙接过筷子吃起来。

吃了一小半,紫苏按住甄妙的手:“姑娘,不能再吃了。”

“还没吃饱。”甄妙眼巴巴望着紫苏。

紫苏坚定的把筷子从甄妙手中抽走:“姑娘,您出阁前几天都吃的清淡,今日又几乎没进什么食,再吃下去,恐怕半夜要——”

话没说完,甄妙也懂了她的意思。

想着虽每次和罗天珵在一起都没展露过什么贤良淑德,可也不能这么没形象。

新婚之夜要是在闹肚子中度过,那可真是一脸血啊。

狠了心把视线从饭菜上收了回来,漱口擦手坐回床榻上。

不知又过了多久,门口总算传来动静。

罗天珵推门而入。

紫苏忙站了起来,请了安退下。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同穿着大红喜服的二人。

罗天珵觉得心有些乱。

他还没想好今夜该如何。

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甄四,你先卸妆洗漱吧,我也去收拾一下。”

甄妙见罗天珵抬脚走了,迫不及待的喊人进来把那压死人的凤冠卸了,然后净面洗漱,等收拾的差不多了,罗天珵亦是一身清爽的回来。

这一次,丫鬟们都低着头退了出去,还轻轻关上了门。

正文、第一百五十一章都是泪

二人都是刚沐浴过,只穿着中衣,淡淡的皂角香味萦绕着,随着门一关上,气氛一下子旖旎起来。

看着走近的罗天珵,甄妙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

心里在打鼓的同时,飞快抬眸看了他一眼。

水润的眸子花烛下流光四溢,正好被罗天珵捕捉到。

罗天珵心猛地跳了两下。

一年的时间没有挨过女人身子了,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这简直是一种煎熬。

他不是圣人,那种冲动一起,就如排山倒海的潮水骤然袭来,把那些纠结顾忌淹没。

况且身穿水红中衣的女子,本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那么行夫妻之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这样想着就挨着甄妙坐下,俯身脱了鞋子,声音有些低沉:“睡吧。”

可怜甄妙上辈子连个男朋友都没交过,看小言得来的结论,男人面对心爱的女人都是瞬间变身为狼的,见罗天珵除了因为刚沐浴过面色有些微红,其它并无异样,以为他也没打算做什么,暗暗唾弃自己的乱想,露出个笑脸道:“好啊。”

跟着脱了鞋,往床里面挪了挪,把一块地方腾了出来。

罗天珵看甄妙一眼,躺了下去。

甄妙这一天累得不行,沾了枕头顿觉困意袭来。

这床,还是挺柔软的。

闻着被子上的阳光味,显然是新晒过的,甄妙惬意的叹口气,然后眯上了眼睛。

一双温热的手落在她腰上。

甄妙一个激灵,猛然坐了起来,正对上罗天珵有些意外的神情。

“你,你做什么?”甄妙结巴的咬了舌头。

罗天珵眼睛眯了起来:“当然是做夫妻该做的事。”

如果说刚开始还有些犹豫,现在却恼了。

自己选择要不要,和对方选择自己。显然是两码事。

一个女子,新婚之夜不愿行周公之礼,那岂不是半点没把夫君放在心上。

见罗天珵冷着个脸,甄妙也觉得委屈:“你刚才说睡觉的。”

这么理直气壮的语气。罗天珵都想扶额了。

睡吧,这只是个含蓄的说法啊,为什么别的女人理解不错,到了她这儿就有偏差?

虽说自重生以来没再挨过女人身子,可以前,他分明记得只要说了这两个字,那些丫鬟就开始伺候他宽衣了。

心思兜转间想起来上一世,洞房花烛夜他去前面敬酒后就没再回来,歇在了书房,后来还是有一次醉酒。不知怎么,稀里糊涂就有了夫妻之实,却不知道甄妙当时的反应如何了。

不再理会一脸委屈的甄妙,罗天珵修长手指灵巧的把她腰带抽了下来。

甄妙都傻眼了。

这么熟练,他到底是有过多少女人啊!

胸前一凉。衣衫已经被打开,露出嫩绿色的肚兜来。

罗天珵目光落到那处,看着栩栩如生的并蒂莲,默默移开了眼睛。

“咦?”甄妙惊讶的轻咦一声。

这人都这么无耻了,居然还能做到非礼勿视?

罗天珵几乎是瞬间懂了甄妙的意思,嘴角勾了勾,轻吐出两个字:“太小。”

太小。太小,太小!

甄妙顿觉万箭穿心,抬脚就向那嘴贱的人踹去。

脚被捉个正着,甄妙使劲挣扎,反而把裹脚的足衣弄掉了,露出雪白晶莹的玉足。

细瓷般的触感令罗天珵身体好似燃了一把火。声音带上几分暗哑:“别动,你想明天呈给祖母的元帕是干干净净的吗?若是那样,三朝回门没有烧猪,你可是要被退回去的!”

退回去?

甄妙傻了。

想起甄焕的担忧,心中一惊。

她可不能被退回去。不然岂不是坐实了吃货的名声。

她的大哥,可是千叮万嘱要她谨言慎行少吃啊。

这样想着,挣扎的手脚渐渐停了。

罗天珵满意的勾勾嘴角,指尖从凸起的并蒂莲上滑过,然后把肩上带子一拉。

甄妙顿觉身上一凉,燥热的大手已经覆了上来。

咬着唇把尖叫声吞下去,甄妙闭了眼睛不再动作。

罗天珵说的不错,这本就是他们的花烛夜,二人既成了夫妻,这一步是早晚的事。

又不是原来那个世界能够自由恋爱,在这里,夫妻行房传宗接代,乃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还有什么好矫情的呢。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早死早超生。

脸上微痛,甄妙睁了眼,恼道:“你捏我脸做什么?”

已经认命了,他居然还对着她脸下手,难道是个虐待狂?

罗天珵双手支撑着停在甄妙上方,挑了眉道:“能不能不要摆出视死如归的表情?”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挑剔。”甄妙咬牙。

为了那头烧猪她都束手待毙了,竟然还被挑剔,这人到底想怎么样!

罗天珵同样咬牙。

任谁见了小身板比男人强不了多少,脸上还挂着痛不欲生表情的女人都会热情没了大半好吗!

她这完全是想害他出丑,再顺便笑他无能吧!

目光下移。

甄妙这段时间光顾着长个子了,身上虽没肉,某个该发育的地方也没发育,一双腿却笔直修长,又因为一直使用太妃给的养肌肤的方子沐浴,肌肤如缎子般光滑,是真正的肤若凝脂。

这一眼望去,本已消去的小火苗腾地一下又燃旺了。

罗天珵眼眸深了深,手滑落到细得惊人的腰肢上。

甄妙下意识想反抗,身上骤然多了一个人的重量。

滚烫的身子压来,在身上点着火苗。

一个坚硬的物事抵在腿根处。

甄妙心中猛然一惊。

难以形容的感觉传来,不由自主地推开了身上的人。

就听扑通一声,没有丝毫准备的罗天珵被推到了地上。

这时的罗天珵身上早已不着寸缕,气急败坏的爬起来就显得狼狈又滑稽。

甄妙张嘴本想笑笑,却不料排山倒海的反胃感传来,嘴一张,吐了。

吐出的食物冲着罗天珵就去了。

那一刻。罗天珵比见了刺客还惊恐。

他没穿衣裳,也没穿鞋!

利落的往旁边一避,秽物是避开了,可是慌乱间却碰到了桌子。

桌上的杯盏哗啦啦就摔地上去了。

这清风堂是独立的院子。真正的贵族是不讲究闹洞房的,这番动静自然不怕别人听见。

可是因为是新婚头一天,紫苏和青鸽两个丫鬟都留在了耳房守夜,听到新房传来的动静,本就和衣而睡的两人马上就起来了。

对视一眼,姑娘该不会是和世子打起来了吧?

青鸽是个憨直的,担心自家姑娘出了什么岔子,急慌慌的就向新房冲去。

紫苏没拦住人,担心青鸽不懂规矩,无奈的追了上去。

锦言本来暂时歇在稍间彩色承尘下的鸟笼子里。瞥见一闪而过的两个身影,跟着就飞过去了。

“青鸽——”紫苏喊了一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青鸽宽厚的身子往门上一撞,门一下子就开了。

罗天珵是练武之人,反应很快。刚听到门响迅疾无比的捡起床塌边的衣裳就胡乱套上了,然后就见一个宽大的身影因为惯性扑了进来,冲到了地上。

罗天珵脸色都绿了。

他只是匆匆套了一件袍子,可没来得及穿裤子!

这到底是哪个混蛋,非要看到他出丑才罢休吗!

还没看清地上是哪个,又一个黑乎乎的物事冲了进来。

罗天珵条件反射的去抽刀,才想起此时身上没有戴着。只得猛然僵在那里。

冲进来的锦言亦是停住,小眼滴溜溜转着看了罗天珵一眼。

然后,这八哥显然把半夜翻窗的小贼认出来了,嗓子一扯,喊道:“救命啊——”

罗天珵眼尖,顺着半敞的房门望去。已经看到几处灯火瞬间亮了起来,接着是嘈杂的人声。

我的天!

那一瞬,除了面对甄妙偶尔心绪不稳,其他时候大多冷静自持的罗天珵只觉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这真是只有更丢人。没有最丢人啊!

以至于看到第一个进来的紫苏,已经麻木了,阴沉着脸道:“滚出去!”

紫苏看清里面的混乱,立刻明白青鸽闯祸了,急忙冲罗天珵欠身一礼:“世子,我们这就出去,您和姑娘有事就喊我们。”

“姑娘吐了。”爬起来的青鸽没有动。

紫苏急了,狠狠掐她一把:“快出去,等姑娘唤我们再进来!”

世子那两条大白腿还露着呢,再有人进来,估计明日世子就要把她们打发了。

青鸽被紫苏扯着拉了出去。

随着房门关上,罗天珵松了口气。

然后发现那只八哥还在屋里,正歪着头盯着他看。

顺着它的视线,罗天珵目光下移,然后怒了。

这八哥,到底有没有一点廉耻心!

不对,它那眼神居然闪着好奇。

罗天珵羞恼交加,也不顾没穿裤子了,抬脚就向锦言踹去。

锦言双翅一展飞了起来,扑腾掉了几根羽毛,口中波澜不惊的道:“美人儿,救命!”

然后向甄妙怀中扑去。

甄妙惊悚了。

这可不是平时,她连小肚兜都没穿啊,要是这么扑进来,不是要被毁胸了!

紧紧抓着薄被抵在胸前,厉声道:“别过来!”

一大帮子清风堂的丫鬟婆子站在门外面面相觑。

世子和世子夫人,可真是……好情趣啊!

不过世子的声音怎么有点怪?

正文、第一百五十二章心结难过

“世子和世子夫人已经歇了,请各位回去吧。”紫苏板着脸道。

她本就是建安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素来有威严,这样面无表情的说话,周身气度竟连国公府这边的丫鬟婆子都镇住了。

一时间没有人言语,面面相觑。

一个娇柔的女子声音响起:“这位大姐儿,我们可是听到这屋子里有人喊救命呢,总要亲眼看一看才放心,世子可是金尊玉贵的人,要是出了什么事,这院子的人都别想活!”

这样一说,本来要离去的人都停住了脚步。

紫苏平静看去,见说话的女子身材丰满,柔中带媚,暗暗皱眉,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问:“不知这是——”

“我是世子爷的通房绮月。”绮月脸上适当的流露出一丝得色。

这些日子以来,世子只在她房里歇着,虽没有成事,别人又哪里知道,早把她当成了院子里的头一人,分来的吃食、衣料都是最好的。

如今世子夫人进门了,要说最忐忑的非她莫属。

世子要是从此不进她的门,将来她的日子可就一落千丈。

借着这个机会,一是向世子表达她的关心,二是这洞房花烛夜要是被搅了,世子夫人在世子心中的地位恐怕就会差上一层。

总是对她有利的。

紫苏冷笑一声。

她跟在老夫人身边,这些狐媚手段见多了,莫以为她刚来到国公府,又只是个丫头,就只得低头不成?

紫苏这人天生脸冷,平日小丫头看着都不自觉畏惧,现在脸这么一沉,就更有气势了,平静注视着绮月道:“原来是绮月姑娘。这是世子夫人的屋子。不知国公府是不是有这规矩,通房可以想进夫人屋子就进的?要是有,等我们姑娘回门,就要好好说道说道了。要是没有,绮月姑娘又是凭了什么进去看?凭你脸大吗?”

扑哧一声,建安伯府来的几个丫鬟都低笑出声,望着紫苏的眼神满是崇拜。

紫苏姐姐神人啊,面对她们只有高冷,面对这劳什子狐狸精,嘴利如刀啊。

只是这绮月是世子的通房,也不知这样会不会惹来麻烦啊?

同来的几位通房亦是幸灾乐祸的看着绮月。

哼,让你天天霸占着世子,还想和世子夫人较劲呢。这连世子夫人的面还没见着,就被一个丫鬟下了脸,看你以后还怎么显摆!

其他丫鬟婆子更是心中有了思量。

世子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都这么强硬,看来世子夫人不是个简单的,以后要小心着点做事了。

绮月气地直喘。咬牙道:“你又是凭了什么拦着我?”

紫苏脸色更冷,淡淡道:“凭的自然是规矩,难道是凭我比你脸小吗?”

绮月脸都气白了。

这建安伯府的丫鬟,都这么可怕吗!

屋内终于又传来声音:“紫苏,带青鸽和阿鸾她们几个进来收拾一下,其余人让她们先散了吧。”

清清脆脆的女子声音,像是山泉潺潺而过。

屋外的人瞬间没了声音

紧跟着男子声音响起:“有不走的。就丢出去!”

这下子,再没人迟疑,匆匆离去了,只是每个人离去时都用嘲笑的目光扫了绮月一眼。

绮月脸白如纸,只觉无比难堪,捂着脸就跑了。

紫苏这才带人进屋。

罗天珵和甄妙已经穿戴好。只是二人一人坐在床头,一人站在床尾,气氛诡异。

只有锦言毫不受影响的踩在桌案上,警惕的瞪着罗天珵。

几个丫鬟匆匆把屋子收拾干净。

“紫苏,给我打些水来。我漱口。”

紫苏黑着脸瞪甄妙一眼,这才转身把水和帕子等物端来。

竟然真的吃吐了把花烛夜弄成这样,还有比她家姑娘更令人操心的吗!

至于丢人……呃,这个她们都习惯了。

不知道紫苏的腹诽,甄妙簌了口擦了手,觉得舒坦了许多,让几人退了下去。

紫苏绷着脸往外走,路过桌案时,手一伸把锦言脖子揪住,拎出去了。

罗天珵眼睛一亮。

这丫鬟是个可用之才,用来看牢那只该死的八哥,再好不过了!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

甄妙见罗天珵站在床尾迟迟不动,翻身下床,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角:“抱歉,我可能是吃多了。”

罗天珵嘴角抽了抽。

那饭菜还是他命人送过来的,敢情他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没事,睡吧。”冷淡的说完,抬脚向床榻走去。

甄妙站着没动,有些犹豫。

这个“睡吧”,到底是哪个“睡吧”?

这可真是考验她的智慧!

罗天珵气得嘴角一歪:“眼睛闭上,睡。”

难道她以为他是色中饿鬼,都这样了还饥不择食?

和衣翻了个身,不再理会还在发愣的人。

甄妙大大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绕过罗天珵躺下。

良久,听着平稳的呼吸声传来,悄悄睁开眼睛,无声叹了口气。

她不是吃多了,只是纯粹的恶心。

这事情,似乎有些麻烦了。

那一刻,不知怎么就想着那双手不知摸过多少女人,那湿润温热的鼻息又轻拂到多少个女人的身上。

然后,她就吐了,反胃的感觉压都压不住。

真实的原因她不敢说,要是那人知道,会不会气得掐死自己。

甄妙无声苦笑。

明明理智上都说服自己平静地迎接该过的人生了,毕竟她到了这个地方,就要遵循这个地方的规矩,无视规矩或者逃避,那不是她的心态。

可身体却该死的诚实,竟然接受不了一个要三妻四妾的男人!

这可怎么办?

甄妙悄悄把被子拉着盖住脸,发愁的睡着了。

罗天珵睁开了眼睛,冷清的目光落在甄妙脸上,有些出神。

这个女人。真是让人有深深的无力感。

可奇怪的是,比起前一世,他对她的感觉却好多了。

至少这样平静的相伴而眠,是前世不可能会发生的事。

罗天珵重新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甄妙睁了眼,就见罗天珵同样睁着眼望她。

二人相隔不到一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的气息。

“元帕怎么办?”话不可控制的脱口而出,甄妙懊恼的差点咬了舌头。

罗天珵嘴角微弯:“甄四,一大清早,你就邀请我吗?”

甄妙脸腾地红了。

谁邀请了,她只是担心回门时没有烤猪。

绯红的面颊,懊恼的神情。

罗天珵眼眸渐深,或许把昨晚的事情完成也不错。

这样想着就伸手,一下把甄妙搂进怀里。

甄妙身子顿时僵了。慌忙道:“大,大清早的……”

她要是再吐了可怎么办啊!

“大清早也没事,时间还早得很。”罗天珵嘴贴在甄妙耳边低语,然后手灵巧的钻进了水红中衣。

甄妙死死咬着唇,拼命压抑住翻江倒海的感觉。

无论如何不能再吐了。

这人再大度。也不能忍受这种侮辱吧。

到时候惹怒了,她想把元帕弄个假都不成的,那真的要被休了。

罗天珵埋首在稚嫩的身前,大手游移着。

触手的光滑令他爱不释手,根本难以停下来,那处更是难受的厉害,似乎要爆裂开来。

伸出一只手去拉水红色的裤子。不经意扫了身下人的脸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

那种咬牙忍受的神情,就像前世她和那个男人有了首尾后,自己再碰她时的模样!

满腔的热像是被浇了雪水,一丝热乎气都没有。

罗天珵默默坐了起来。

甄妙诧异的睁开眼,见到对方的眼神心中一惊。

这眼神。和她在水中见到的那双正掐着她脖子时流露的眼神何其相似!

几乎是同时,甄妙脸上血色褪尽。

罗天珵看在眼里,只觉前世和今生的容颜重叠在一起,脑袋嗡了一声,双手箍住甄妙肩膀。用力摇晃,厉声问:“是不是你来了,是不是!”

甄妙被摇得头昏眼花说不出话来。

昨日累了一天,一大早醒来又没吃什么东西,本就有些低血糖的甄妙眼一翻昏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闪过一个念头。

完了,她的夫君蛇精病又发作了,真他娘防不胜防!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醒来,罗天珵还坐在床边。

甄妙下意识的抓着被子往后退了退。

“君浩呢?”罗天珵突然问了一句。

“啥?”甄妙反问。

罗天珵紧紧盯着,不错过她脸上任何表情,然后猛然松了一口气。

在他突然发问下,能掩饰的这么好,表情毫无破绽,无论是前生认识的她,还是今世认识的她,都不可能做到的。

不是她回来了,真好!

不由自主的伸手把甄妙拥在了怀里,这一刻,心中竟是无比的庆幸。

天知道他有多怕那个女人会像他一样回来,那会让他刚刚看到阳光的生活再次陷入黑暗,还是毫无尽头的黑暗,让他恨不得和对方同入地狱的黑暗。

头抵在柔软顺滑的青丝上,罗天珵无声苦笑。

真奇怪,明明她还是她,只是因为还未发生后来的事,他就欺骗自己还能有可以期待的姻缘,欺骗自己她们是两个人呢。

甄妙觉得气氛有点怪,可是想着之前被摇晕的事,还是提醒了一句:“世子,你若是还想摇,能不能先让我洗漱吃了早饭?”

正文、第一百五十三章歪打正着

罗天珵停下,良久说道:“抱歉。”

甄妙不好意思的笑笑,低了头不语。

说实话,她也觉得抱歉,可偏偏控制不住自己。

果然还是高估了自己的适应能力。

见她不自在,罗天珵下了床,整理了一下衣衫道:“我先去收拾一下,你也洗漱吧,等用了早饭我们一起去见礼。”

见罗天珵出去,甄妙喊人进来伺候她洗漱。

阿鸾拿了两套衣衫过来,一套是正红色绣黄色牡丹交领褙子,配桃红绣花绫裙,一套是淡粉色绣桃花瓣对襟长衫,配浅水红百褶裙。

“姑娘,您今天穿哪一套?”

甄妙对着菱花镜看了看。

大概是从昨日开始折腾,气色并不算好,就指了那套淡粉色绣桃花瓣对襟长衫道:“就这套吧。”

阿鸾和百灵伺候甄妙把衣裙穿好,夜莺则替甄妙挽了个随云髻。

雀儿把首饰匣子打开,夜莺寻思片刻,捡了支赤金镶红宝垂珠步摇替甄妙插入鬓间,然后打量一番,没再插什么金银首饰,而是从赵皇后曾经赏的那盒子珠花里挑了几朵小小的粉色桃花围着发髻插好,这才罢手。

“姑娘,您可真美!”雀儿笑嘻嘻的拍手。

紫苏和白芍一起走了进来。

紫苏看了屋内丫鬟们一眼道:“从今儿起,这姑娘是不能再叫了,要叫世子夫人,或者大奶奶。”

“知道了。”几个丫鬟老老实实道。

白芍曾经容颜受损,养了大半年脸上痕迹淡了许多,但还没消,是以从昨儿起并没多露面,省得给甄妙丢了面子。

如今则拿了不少东西来,提醒道:“大奶奶,礼物都准备妥当了。”

甄妙听着这声“大奶奶”有些别扭。却知道改口是必须的,当下平静地道:“出门前再数一遍,别落下东西。”

“大奶奶放心。”

这时一个穿柳绿色比甲的丫鬟站在门帘外,脆生生地道:“大奶奶。饭菜来了,婢子给您端进来?”

甄妙点点头。

紫苏就道扬声道:“送进来吧。”

柳绿色比甲的丫鬟打头,几个丫鬟鱼贯而入,一人手上托着一个盘子,不多时摆满了桌子。

看着满桌子的饭菜,甄妙吓了一跳。

这国公府的早饭,未免太丰盛了吧,且都是以肉食为主。

大清早的,竟然有两个肘子,一只蒸鸡。外加一大盘酱牛肉,然后是一盆包子。

甄妙闻了一下,就知道那包子是肉馅的。

“大奶奶,婢子叫云柳,以后您有什么事。吩咐婢子就行了。”穿柳绿色比甲的丫鬟笑盈盈地施了一礼。

“不必多礼,快起来吧。”甄妙虚抬了抬手。

百灵把早准好的封银塞了过去。

云柳倒是个大方的,也不推辞,笑着道:“谢大奶奶赏。”

然后利落地布着碗筷。

其余几个丫鬟则转身出去,片刻又进来,这一次端的盘子小了些,一一放在桌上。把原本不多的空隙也填满了。

这些盘子里的吃食倒是精致了许多。

有银丝卷儿、枸杞粳米粥、奶油松瓤卷酥等富贵人家早上常见的吃食,还有两碗冰糖燕窝粥。

甄妙眼睛都瞪圆了。

这,这也太多了吧!

她虽然能吃、爱吃,可这些东西起码够她吃两天。

难道自己在他心里,就是这形象了吗?

正寻思着,罗天珵挑帘走了进来。环视一眼,满屋子的丫鬟让他看着有些烦闷。

挥了挥手道:“都下去吧。”

那些丫鬟显然已经习惯,冲罗天珵和甄妙福了福,垂着头躬身退了出去。

紫苏看甄妙一眼。

甄妙冲她点点头。

紫苏这才带着几个丫鬟退了出去。

罗天珵忽然开口:“我是不习惯别人伺候着吃饭,哪个是惯常伺候你的。留下不要紧的。”

甄妙摇头笑笑:“不用了,其实自己动手还自在些。世子,你是出去晨练了吗?”

从外面进来的罗天珵面色红润,精气神极好,甄妙看着和自己每日锻炼完的情形差不多,就随口问了一句。

倒是罗天珵怔了一下,才道:“是,习惯了每日早上活动活动手脚。”

心中却有些好奇甄妙怎么看出来的了,只是二人还没到知无不言的地步,自然没有追问。

秉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二人拿起筷子默默吃了起来。

眼见罗天珵速度极快,却保持着优雅姿势把两个肘子吃完,又吃下一大半蒸鸡还没有停下的意思时,甄妙下巴都要惊掉了。

这真的是镇国公府的世子,不是饿死鬼吗?

一个银丝卷儿落在碗里。

甄妙诧异地看向罗天珵。

罗天珵有些不自在地道:“是我疏忽了,应该多准备些清淡的。这银丝卷儿还不错,你尝尝看。”

然后筷子一伸,又去奋斗烧鸡了。

眼看着另外一只鸡腿也没了,甄妙手疾眼快夹住一只鸡翅膀。

罗天珵有些诧异。

他还从没见过府里女眷大清早吃肉的,好像她们都是一碗冰糖燕窝粥就饱了吧。

“这鸡翅看着也不错,我尝尝。”甄妙厚着脸皮把鸡翅夹了起来。

她也是无肉不欢啊,凭什么他吃完肘子吃蒸鸡,她却只能吃银丝卷儿。

镇国公府这蒸鸡味道和建安伯府有些不同,这第一次吃,甄妙觉得还挺新鲜,很快就解决了鸡翅膀,然后夹了块酱牛肉配着梗米粥吃起来。

虽然吃得慢,竟也能跟着罗天珵一起吃到最后,而不是早早放下了筷子。

这种有人陪着吃饭的感觉似乎不错。

罗天珵默默数着,他似乎比平常多吃了两个包子。

可看甄妙吃得心满意足的模样,还是忍不住道:“那个……少吃点,省得又吐了……”

“咳咳!”甄妙差点噎死,呛得眼中含泪瞪着罗天珵。

有这么说话的吗,这完全是往人伤口上撒盐!

不过想着罗天珵误会了她呕吐的原因,暗暗松了口气。

她那莫名其妙的原因。实在是没法对人说的。

今年罗天珵都已经弱冠了,在他这个年纪,一直没成亲,有几个通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也不会有哪家的闺秀计较。

甄妙一直说服自己别在意,可只要一想某人如一只会奔跑的黄瓜,在这里忙乎完去那里忙活,没准一天换一个窝,轮一番后再回到她这里来忙活,便整个人都不好了。

罗天珵默默递了个雪白的帕子来。

“谢谢。”甄妙接过,擦了擦眼角。

“是让你擦嘴,嘴上都是油。”

甄妙……

罗天珵唇角弯了弯,放下筷子道:“府里人都知道吗?”

甄妙点点头:“了解一些的。”

二人定亲后,镇国公府这边主子们的情况建安伯府那边就讲给甄妙听了。

镇国公府一共四房。

老镇国公还健在。只是自几年前从马上摔下来,脑子摔出了问题,就不管事了。

罗天珵是大房嫡长子,也是唯一的主子,幼时就袭了世子之位。但多年来府中事务都是二房夫妻管着。

二房也是最兴旺的一支,田氏生了三子一女,再加一个庶女,孙辈就占了五个。

三房据打听来的情况,三老爷是个不管俗事的,追求风雅,有一子一女。

四房最为特殊。四老爷几年前去外地办事,好端端失踪了,这事还曾在京城中引起极大关注。

可惜镇国公府出动许多人手,还是没寻到四老爷下落,人们也认定这位四老爷是无声无息死在哪里了。

只留下一个遗腹子,如今才四岁。

甄妙了解这些。是为了准备好礼物,若是见礼时落下哪位主子的,那就闹笑话了。

听甄妙说了解,罗天珵就没再多嘴,只是想起那事。脸色有些尴尬,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世子,怎么啦?”

共用了早饭,甄妙忽然觉得这位胃口奇大的世子变得亲切起来。

能吃的人,按说心眼都不会太多吧。

心眼少些,就能少算计点人,她就不必时时担心了。

要是罗天珵知道甄妙想法,估计又要气吐血了。

吃得多完全是因为他力气变得奇大,又要日日练功,必须吃大量的肉食才能顶得住,这和心眼完全无关好吗!

还好罗天珵不知道,犹豫了一下道:“那个,我会对祖母说,你葵水未至。”

“啊?”甄妙愣了。

罗天珵皱眉:“不然你怎么解释元帕的事?”

甄妙呆呆比划一下:“把手指刺破不行吗?你要是怕疼,用我的也行!“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罗天珵告诫自己保持镇定,深深吸口气,平静下来才道:“你以为元帕上只是沾了血就成了?”

那是完全把过来人当傻瓜好不好!

“不然呢?”甄妙更疑惑了。

好多小书上不都这么写的吗?

见她呆愣的样子,罗天珵又好气又好笑:“总之,你以后就懂了,只是帕子带血,骗不了人的。”

说到这亦是面红耳赤,却不得不说下去:“记得要是祖母问起,别说漏了嘴,一定要说你葵水未至。”

讲究古礼的人家,是不和葵水未至的女子圆房的。

那还算未长成的幼女。

甄妙眨眨眼,有些尴尬地道:“世子,我,我本来就葵水未至……”

这下轮到罗天珵傻眼了。

正文、第一百五十四章敬茶

罗天珵被这个消息砸得晕晕乎乎的,良久才尴尬地道:“时候不早,我们去见礼吧。”

前一世温氏自缢,甄妙守了三年的孝,嫁过来时已经十七岁了,哪里会有这个尴尬的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罗天珵多次注意甄妙那对小得可怜的小笼包的原因,实在是每次见了,都让他有种换了个人的感觉。

偏偏是青涩的不能再青涩的身子,却让他多了几分感觉,不然就甄妙在亲近时吐出来的行为,就是出于自尊,他恐怕短时间内都不会再碰了,哪会像今早一样再受一次气。

罗天珵自嘲地笑了笑,带着甄妙往外走。

“祖父和祖母住在怡安堂,祖母平日不怎么管事,你不必太紧张,就照平日行事就行。”

“恩,我晓得了。”甄妙有些诧异罗天珵会出言提醒,心生了几分感激,笑容甜了许多。

她倒真是没什么紧张的,镇国公老夫人再厉害,总不会比眼前这位对她更狠了。

至少她还没听说过有把孙媳妇掐死的老太太。

现在和罗天珵都能和平相处了,甄妙心里松快了许多。

镇国公老夫人是长辈,彼此间没有根本的利益冲突,顶多不待见她,言语间苛责几句。

这对皮糙肉厚的甄妙来说,完全不算什么,她要真是纤细敏感的,早在刚来时就被京城这个圈子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走过假山游廊,一路芳菲尽显,遇到的丫鬟婆子皆是恭敬行礼,眼角余光悄悄打量这位新进门的世子夫人。

等甄妙走过去,几个小丫鬟议论起来。

“哎,看到没,世子夫人长得可真漂亮,比大姑娘还要好看呢。”

“快小声点,主子们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就不怕惹祸吗?”一个年纪稍长些的丫鬟拍了那小丫鬟一下。

小丫鬟吐了吐舌头,不敢乱说了。

另一个小丫鬟道:“你们看世子夫人那件衫子没,那好像是‘拢烟霞’的料子呢。”

“这你都知道?”

“你们忘了前年针线房的水儿不小心把一块料子勾了丝,被发卖的事啦?二夫人那样的慈善人。都动了火气呢,就是因为那是‘拢烟霞’的料子啊。”小丫鬟解释道。

“对,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奇怪了,不都说建安伯府只是寻常勋贵人家吗,世子夫人的父亲听说只是个白丁呢,世子夫人这穿戴可是不俗啊。”

有个丫鬟嘻嘻笑起来:“这可是进门第二日见礼敬茶呢,能不把压箱底的翻出来?建安伯府哪能和我们国公府比呢。”

说到这,几个丫鬟都叹口气。

世子爷要家世有家世,要相貌有相貌。娶了建安伯府的姑娘,实在是委屈了。

她们可一直好奇世子夫人是什么样呢。

好在今日见了,世子夫人的容貌确实是数一数二的。

这个认识,也让一些不安分的小丫鬟歇了某些心思。

罗天珵领着甄妙进了怡安堂的门,堂屋里已经满是人。

见二人进来。屋里一静。

镇国公老夫人一眼扫来。

今儿早上,她可并没收到证明新娘贞洁的元帕,心中一直在嘀咕呢。

要知道当初甄妙设计罗天珵落水,外人不敢肯定,她心里却明镜似的,一直担心这位甄四姑娘德行有亏。

进了国公府的门,家世低些不要紧。可要是品行不端,那才是祸根。

见孙儿脸上并无异色,嘴角还噙着笑,老夫人稍微放了心,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甄妙。

罗天珵悄悄碰了甄妙一下。

甄妙敛衽施礼:“孙媳见过祖父、祖母,见过各位叔叔婶婶。”

“起来吧。”老夫人脸上带着笑。声音却没有多少高低起伏。

一个圆脸盘的丫鬟端了茶过来。

甄妙接过一杯,跪在早准备好的垫子上,把茶高高举过头顶,脆生生道:“祖父请喝茶。”

老镇国公坐在太师椅上,像个孩子似的坐立难安。不停挪动着身子,见甄妙对他说话,好奇的眨眨眼,然后伸手把茶接过来一直打量着。

老夫人轻声提醒道:“国公爷,这是你孙媳妇,要喝一口茶的,忘了我之前教的啦?”

甄妙垂首跪着,眼角余光悄悄看了老镇国公一眼。

心中有些叹息。

这是传闻中的常胜将军呢,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老镇国公似乎明白了,把老夫人早给他准备好的红封递过去:“给你。”

甄妙双手接过,口中称谢,却没有动。

这位祖父茶还没喝,可不算过了。

还好老镇国公还记得老夫人的话,虽然顺序错了,还记得喝口茶。

只是茶一入口,立马就喷了出来。

甄妙就跪在老镇国公面前,这口茶正喷到她前襟上。

前襟顿时湿了一片,茶水往下淌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屋子里的气氛短暂凝固,那一刻静得针落可闻。

田氏眼底闪过微不可察的笑意。

那茶,她可是命人添了点其他作料的,老国公是个傻子,味道不好哪会像常人一样忍着,绝对会立马吐出来的。

只要他这么一吐,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对这位侄媳妇来说,都是个笑话。

至于老国公正巧吐到这位侄媳妇身上,可就是意外之喜了。

甄妙也是愣了,只是抬头间,看到老国公一脸茫然的样子,却是有些不忍。

她的外公也曾是位能耐人物,可惜年纪大了患了痴呆症,心智变得像孩子一样,犯了错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甄妙很懂得和这种老小孩的相处方式,当下露出个纯粹的笑容,仰着头道:“祖父,是不是茶水不好喝?”

老国公猛点头:“苦的!”

甄妙露出个理解的神色,笑吟吟道:“孙媳也喝不了苦茶呢。孙媳会做一种酸酸甜甜的茶,回来做给祖父喝。”

“甜茶?好。好,我喜欢喝甜的。”老国公眉开眼笑起来。

然后看甄妙一眼,把腰间系着的一块玉佩扯下来:“你给我做甜茶,这个给你。”

这一举动。让满屋子人一愣。

老国公这玉佩,是家传的,意义不同一般,如今给了甄妙,自然就加重了大房的分量。

就连罗天珵都心中惊诧,多看了那玉佩一眼。

前一世,甄四见了老国公虽不至于流露出什么嫌弃之色,可在正常人眼里,人傻了就会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举动,为了不惹麻烦上身。自然是有多远离多远。

甄四除了敬茶那次,后来几乎就再没靠近过老国公,这玉佩直到他离开镇国公府时,还在老国公身上呢。

如今甄四才来,事情就有了变化。这是不是个好兆头呢?

这样想着,罗天珵看向甄妙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田氏看着甄妙笑吟吟的模样暗暗咬牙,心道这个鬼丫头倒是会哄人,今日这个局本来是要让她出丑的,没想到反哄得老国公把家传玉佩给了她!

再想起那日在建安伯府出得丑,更是一阵心疼。

二老爷更是面色微变。

这玉佩料子并不算好,可他记得祖父一直佩戴的。后来卧病在床,才给了父亲。

他琢磨着,这玉佩是不是有什么讲究,代表了长房嫡子的正统地位呢?

如今父亲傻了,母亲从没提起,可看着从祖父那里传下来的玉佩被父亲随手给了侄媳。却是让人堵心。

罗二老爷本就图谋国公之位,名不正言不顺的,见了这情景越发不快,心中暗恼不是个好兆头,然后看向甄妙的目光更冷厉了。

甄妙跪在老国公面前。本就是抬着头的,坐在下首的罗二老爷目光瞬间一冷,立刻感觉到了。

用眼角余光瞄了那位二老爷一眼,心道这位二叔好像不待见她呢。

咦,不是说罗二老爷待罗世子亲若父子吗,爱屋及乌,见到自己就算是审视,也不该目光冷得像刀子似的吧。

再看一眼,却发觉罗二老爷早已换了慈眉善目的神色,好像刚才只是眼花了。

要是说罗二老爷一直是冷厉的目光,甄妙或许还觉得这人天生这样,可他前后反差如此之大,甄妙一下子就上心了。

本来老国公递过来的玉佩,还在犹豫要不要推辞,毕竟红封已经给过了,见状反倒是痛快的收下,笑眯眯道:“谢祖父赏。”

不待见她的人不高兴,那她就高兴了。

老夫人不知次子和长孙截然相反的想法,更不知道甄妙的小心眼,见老国公高兴,也跟着高兴起来。

他们夫妻少年恩爱,老国公早年上阵杀敌,由于某些原因她还陪着过,那飒爽的英姿一直深刻在心里,片刻没有淡忘过。

如今老国公成了这幅模样,老夫人是没有半点嫌弃的,更恨不得所有人都像以前那样敬着老国公才好。

可人性趋利,又有几人能做到呢,不过是碍于老国公的身份没有流露出来罢了。

倒是没想到这个让她悬心许久的孙媳,被老国公喷了一身的茶水,那样狼狈都半点没露嫌弃之色,还出言化解了一番难堪。

无论她是真的良善,还是异常聪慧,都足以让她稍微改观了。

于是等甄妙给老夫人敬茶时,老夫人原本准备的礼物就没拿出来,反而从手腕上直接摘下一个翠*滴的镯子来。

甄妙欢欢喜喜的收下,然后去给二老爷夫妇敬茶。

正文、第一百五十五章通房们

罗二老爷准备的同样是红封,甄妙不客气的收下,然后有些不确定的看了田氏一眼。

呃,挨着罗二老爷坐,是二夫人没错。

“二婶,请喝茶。”甄妙深深凝视着田氏,怕下次在路上遇见认不出来。

田氏被甄妙真挚的小眼神晃了一下神,愣了愣才接过茶抿了一口,然后把见面礼递了过去。

田氏对罗天珵历来是慈母形象,对侄媳的见面礼自然不能薄了。

甄妙看着做工精致的点翠衔珠步摇,觉得这位二婶还挺大方,当下又深深看了一眼,以免以后真的认错了怪惭愧的。

田氏被看得心里犯嘀咕。

莫非是自己哪里露了痕迹,被这丫头看出来了?

不能啊,这丫头才第二次见她呢。

不提田氏心中的忐忑,甄妙又走向罗三老爷。

罗三老爷也就三十来岁,头戴文士巾,一身暗竹纹长衫,显得儒雅风流。

见甄妙过来就露出疏朗的笑,把见面礼递过去,然后突然开口道:“大郎媳妇,回来我给你画像怎么样?”

甄妙眼睛都瞪圆了。

这真的不是她想的调戏吧?在敬茶的时候?

老夫人脸一黑,都想把手边的小几抄起来砸在这个三儿子脸上了。

这小子,又犯浑了。

自小不喜读八股,不喜练武,只喜琴棋书画也就罢了,可越大越痴,有时候为了画块石头都能在山上呆一个月。

近来又迷上了画什么美人图,已经天南海北的跑了一年了,有一回据说是被女方误会成登徒子,揍得连她这个当娘的都没认出来。

明明三十的人了,让她操碎了心。

现在这痴劲上来,真是让人抓狂,她到底造了什么孽哟!

“老三。你再说混话,就别想再出门了。”

三老爷显然是很怕这一点,不舍的看了甄妙一眼,垂头丧气的坐在那不说话了。

三夫人倒是个温婉大方的。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如何,半点没受影响,笑吟吟的给了甄妙见面礼。

四夫人一身黯淡衣裳,看着倒比三夫人还显老些,神情冷清清的,旁边站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

见甄妙敬茶并没多说,沉默地递过礼物。

接下来就是和同辈间的见礼。

罗天珵是长孙,屋里站着的少年少女都是弟弟妹妹,就一一来给甄妙行礼。

甄妙把早准备好的见面礼送出。

田氏所出的二郎和三郎是一对孪生子,今年刚十六岁。甄妙送的是两块砚台。

二房的大姑娘和三房的二姑娘一个十三,一个十二,甄妙送的是亲手绣的荷包,里面装着花钗,不贵重。正合适小姑娘戴。

其余的还小,一人一个小荷包,里面装着小小的金狐狸。

四夫人所出的小男娃排行第六,许是自幼丧父,受其母影响,也是个沉默寡言的,盯着甄妙送来的荷包好半天没伸手。

六郎年纪还小。性子又孤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老夫人怕开口斥责把孩子吓坏了,就没做声。

老夫人不开口,其他人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还是四夫人拧了眉:“六郎,快拿着。谢谢大嫂。”

六郎不过四岁的娃儿,却像小大人似的皱着眉,连连摇头道:“我才不要,荷包是女孩子玩的。”

这话一出,同样收了荷包的五郎脸色就不好看了。嘟着嘴跑过来,把荷包塞回甄妙手里:“我也不要女娃娃玩的东西!”

田氏看了暗暗欢喜。

五郎到底是她儿子,为她这当娘的出了口气。

三房所出的四郎年纪大些,脸虽有些红,捏着荷包却没动作。

甄妙额角青筋跳了跳,熊孩子果然最难缠了,何况还是两个。

不过想着六郎的处境,又觉得可怜。

自小没了父亲,再锦衣玉食也有遗憾的。

这样一想,就心软了,蹲下来看着六郎道:“六郎,大嫂送给你的不是荷包,是荷包里装的小狐狸,你打开看看啊。”

六郎将信将疑的打开荷包,果然里面静放着一只花生大小的小狐狸。

小狐狸眯着眼睛正在酣睡,又是黄澄澄的,小孩子见了没有不喜欢的,六郎当下就露出了笑脸。

五郎见状忙把自己的荷包打开,倒出一只同样大小的小狐狸来,不过这个小狐狸却是后腿站起,作揖的样子。

五郎蹬蹬跑到四郎那里:“四哥,你的呢,快打开看看。”

他们过年也会收到用金子打的小玩意,不过大多是金猪、花生、佛手之类的,早就不稀罕了,这样的小狐狸还是头一次见。

“呀,四哥的也不一样。”五郎又跑到三姑娘那去看她的。

甄妙抿嘴暗笑。

镇国公府比建安伯府富贵许多,这些小主子们自然什么都不缺的,她这也算是取了个巧吧。

“大嫂,你那还有什么样的小狐狸呀?”五郎跑到甄妙身边。

“这种金狐狸是没有啦,不过大嫂还会用面捏小狐狸的,以后给你们捏着玩。”

“好啊,好啊,大嫂,你真好。”五郎拍手笑。

六郎虽还绷着小脸,却把小狐狸收了起来。

只有三姑娘因为甄妙没有配合着下轿那事儿回去被二夫人训了一通,此时还记恨着让她丢脸的甄妙。

她一个庶女,年纪又小,倒是无人注意了。

田氏看着围着甄妙转的儿子,暗自恼怒,却又不能表现出来,憋得心口疼。

甄妙把几个小家伙安抚好了,轻舒口气。

敬茶这关,总算是过去了。

她上面没有婆母,以后把门一关,就能在清风堂过美滋滋的小日子,然后定点给老夫人请安就是了。

头一次,甄妙觉得在国公府的日子不像她以前想的那么糟。

呃,或许是因为罗天珵对她的态度要比预料的好?

甄妙深深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以后是不是也要态度好点。

人都是相互的。自己不付出什么,又哪能奢求别人对你好呢。

当不成情深意笃的夫妻,做个朋友似乎也不错?

甄妙是说做就做的性格,回了清风堂就把老国公赏的玉佩拿出来。比划了几下,决定打一个络子把玉佩系好,然后送给罗天珵。

毕竟是祖父给的,她一个孙媳妇也不能天天挂身上不是。

刚刚叫阿鸾取了丝线起了个头,罗天珵就回来了。

“世子,坐。”甄妙扬脸笑了笑,然后挪出一个位置。

罗天珵狐疑的看了甄妙一眼。

态度这么热络,似乎不对劲。

“打络子啊?家里有针线房,要什么让她们去做就行了。”

甄妙眼都没抬,看着渐渐成型的一朵花瓣道:“还是自己做的用着顺心。”

说着停了手。抬眼看着罗天珵道:“我娘说了,成婚后你的里衣、鞋袜都要我来做呢,不然别人会笑话我的。”

罗天珵一时适应不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道:“没人会笑话你的,放心。”

这种有点开心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甄妙拧了眉。诧异看罗天珵一眼:“难道你成了亲,里面穿的还要针线上的丫鬟们做吗?”

说到这脸色一变:“还是,你想要我的丫鬟们做?”

罗天珵一口血闷在了胸口里。

那种你好卑鄙,你好色,你想占我丫鬟们便宜的眼神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甄妙露出“被我揭穿了吧,恼羞成怒了吧”的神色,低了头又开始打络子了。

罗天珵深吸一口气。暗暗说服自己千万别冲动,要是成亲第二日,就把新娘子打了,等回门实在说不过去。

可是,好想打人怎么办!

罗天珵腾地站了起来。

“世子?”甄妙吓了一跳。

“我——”罗天珵正要说出去练练手脚,一个管事嬷嬷进来请示。

“世子。大奶奶,几位大姐儿想进来拜见,您看要不要她们进来?”

甄妙不解的看向罗天珵。

罗天珵又坐下来,淡淡道:“让她们进来吧。”

管事嬷嬷领命出去,不多时四个妙龄女子鱼贯而入。站成一排盈盈施礼:“婢子拜见世子,拜见大奶奶。”

甄妙眼睛一亮。

都是美人啊,环肥燕瘦,看来国公府丫鬟水准挺高,这四个比起阿鸾虽还差点儿,却不比百灵她们差了呢。

罗天珵本来有些尴尬,可见甄妙一脸兴奋之色,心中反倒有几分不爽,开口道:“她们四个是以前在屋里伺候我的,以后做什么,你来安排吧。”

通房丫头不是妾,照常还是要做事的。

甄妙刚开始没反应过来,发现那四个水灵灵的丫鬟齐茬茬的看着罗天珵,目光那个如胶似漆,才恍然大悟。

我去,这不是通房n号们来了吗!

四个,都能凑成一桌麻将了。

让她安排?

是排一个侍寝值日表吗?

甄妙虽一时适应不了这有妻有妾、多姿多彩的小日子,却明白早晚是要有夫妻之实的,而长子,也必须是她生的不可。

想通这点,就冲站在最左边的一个通房问道:“你叫什么?”

“婢子叫远山。”说话的丫鬟一双远山眉如诉如泣,身姿袅袅,是个弱风扶柳似的美人。

“呃,是个好名字,人也美。对了,你小日子是哪天?”甄妙用“你今天吃了吗”那种随意的语气问道。

“呃?”远山愣了,红着脸为难的看向罗天珵。

罗天珵更是愣住。

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对劲儿?

到底是他说错了什么,还是对方误会了什么?

呃,或者是他误会了什么?

正文、第一百五十六章烧猪

见远山频频看着罗天珵,却红着脸不说话,甄妙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世子,远山的小日子你知道?”

罗天珵真要忍不住打人了。

他知道个屁啊,他都一年没进这些通房的门了。

不对,就是换作前一世,他也没费心记过这些好不好!

甄妙真不知道这人又气什么,包容的笑笑,看向远山:“远山,世子可能真的不知道,你自个儿莫非记不住吗?”

要是真的记不住,她可不打算安排侍寝了。

虽说目前这些通房应该会喝避子汤,可她葵水未至,要是过个三四年肚子还没动静,难保老夫人就免了她们的避子汤。

要真是搞出个庶长子来,她真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不说就滚出去!”罗天珵没法跟甄妙发火,还不能跟一个小通房发火吗,当下就怒了。

远山身子摇了摇,颤巍巍道:“婢子,婢子小日子是月中。”

“呃,你呢?”甄妙看向下一个。

那丫鬟盈盈一礼:“回大奶奶,婢子叫垂星,小日子是月初。”

第三个报了名字叫绮月,第四个叫静水,都说了各自的小日子。

甄妙默算了一下,找出笔就在宣纸上写了四人侍寝的日子,都是在她们安全期内。

只是这几人名字虽雅致,却有些拗口,甄妙听一遍也没记全,从第一个开始,直接用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取代了,然后吹干了墨汁,满意地递给罗天珵:“世子看这个成不?”

“这是什么?”罗天珵总觉得没好事,抖了抖手中纸。

甄妙指向站在最左边的远山:“我觉得她们名字不太好记,从左边开始以后就叫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了,后面写的是她们服侍你的日子,一人三天。呃。世子要是觉得不够,可以再加,不过我觉得,世子也不要太累了吧?”

话说完。罗天珵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十二天,他就那么弱吗?

不对,这不是生气的重点,重点是他只是让她安排这几个丫鬟一些事做,省得有事没事惦记他,她这到底是干了什么!

以为他是当今圣上吗,还翻绿头牌不成!

四个通房却是一脸喜悦,齐声道:“谢过大奶奶!”

绮月,如今改叫闭月的,心中暗暗欢喜。

往日世子总歇在她屋子里不错。可一次都没碰过她。

可世子分明又是想的,她琢磨着,恐怕是世子守规矩,为未过门的大奶奶守着呢。

如今大奶奶亲自开了口,哪有猫儿不沾腥的。世子总不会再自个儿动手了吧。

其他三人就更欣喜了。

要知道世子可是整整一年没踏进她们房门了,大奶奶真是菩萨下凡啊!

“别谢了。”一个声音响起。

四个通房脸上还挂着掩饰不住的喜色,闻言刚想再次表达谢意和忠心,却很快反应过来,不对,这是世子的声音!

罗天珵强忍着怒火把那张纸撕个粉碎,然后直接扔到了窗外。

迎风一吹。碎纸片犹如无数纸蝴蝶,飘飘扬扬的散了。

四个通房脸色同时变得惨白。

罗天珵却是看都没看一眼,对着甄妙道:“我大半时间都在外面,这个就不必费心安排了。”

不安排?

甄妙脸色也不好看了。

乱去可不行啊,有了孩子怎么办?

“世子,没有规矩。那个不成方圆,还是,还是安排一下吧。”察觉对方目光越来越冷,甄妙硬着头皮道。

罗天珵气乐了:“甄四,我只听说宠妾灭妻是坏了规矩。没听说不睡通房,还坏了规矩的!”

“不睡?”甄妙眨眨眼。

她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罗天珵眼中闪过玩味。

他怎么忘了这是个总犯迷糊的笨蛋,她是不是又胡琢磨什么了?

抬手一挥:“你们都下去吧。”

“世子——”四人都没动。

“出去。”罗天珵目光冷若寒冰,从四人身上扫过,四人像浸在寒潭里似的,齐齐打了个哆嗦,狼狈的行了个礼退出去了。

屋里那些服侍的丫鬟们见状跟着退了出去。

一时之间,屋里只剩下了甄妙二人。

“世子,你刚刚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甄妙忐忑的又问一遍。

如果世子不像她想的那样轮流睡的话,被他睡一睡,似乎也能接受?

脸红了红,暗暗唾弃自己越来越没节操了。

好吧,只要能活得舒坦,将来还有个可爱的娃娃养,节操是什么,能当肉吃吗?

甄妙又心安理得起来。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见甄妙脸红,罗天珵中邪似的,耳根跟着红了。

“啥?”

“就是我只打算睡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懂了吗?”罗天珵叹了口气,豁出去道。

“什么?”甄妙呆呆的,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还有这好事?

苍天大地啊,难道她真的是传说中的玛丽苏女主吗?

“难道是做梦?”甄妙伸手掐了一把,失望叹口气,嘀咕道,“一点不疼,我就说没有这种好事嘛!”

罗天珵冷抽口气,咬牙切齿地道:“你当然不疼,你掐的是我!”

“啊,抱歉。”甄妙低头一看,忙把手松开,然后小心翼翼地问,“疼吗?”

罗天珵伸出胳膊,一字一顿道:“都青了,你说疼吗?”

他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甄妙松了口气,露出大大的笑容:“疼就好,我就省得再掐自己一下了。”

卧槽!

罗天珵差点就骂了出来。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每次见了那只八哥,总有种想撕了它的冲动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跟着这样的主人,能养出什么好货吗?

“世子,你看我打的络子怎么样?”甄妙拿起打出一个花瓣的络子给罗天珵看。

她又不傻,罗天珵能说出这种话,不管能不能做到。至少听着舒坦不是。

既然如此,她也乐得和人友好相处的,尤其这人还是她将来孩子的爹。

罗天珵打量好半天,实在看不出甄妙编的是什么。违心道:“不错。”

针脚还挺平整的。

只是刚打了个开头就问他,真的不是为难人吗?

“那就好,我打个络子把玉佩编起来,然后给你戴。”甄妙松口气,低了头,手指灵活如飞的打络子。

这种上悬梅花结,下面正反是一个蝙蝠图案的络子很是复杂,还是温雅涵教她的。

要想编好,恐怕很要几日工夫。

“什么玉佩?”

“就是祖父今日送我的,我看了。那个适合男人戴呢。”

罗天珵一下子沉默了。

那块玉佩上,一面雕虎,一面刻豹,小时候和祖父在一起,他就喜欢摸。还问祖父讨要过。

记得当时祖父说,等他长大了,就把这玉佩给他。

可还没等到他成长起来,祖父却出事了,这玉佩也被他遗忘到了脑后。

没想到兜兜转转,竟是由甄妙送到了自己手里。

这感觉,还真是奇妙啊。

二人一个低头打络子。一个想着心事,虽然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却是难得的融合。

转日一早,再次检查回门礼的婆子发出一声尖叫,跌跌撞撞的去禀告管家的二夫人田氏。

二夫人听了,带着那婆子就去见老夫人了。

知道今日回门。甄妙特意起了个大早,由罗天珵陪着去给老国公、老夫人请安,并且带了酸甜的果子茶。

老国公还没起,只有老夫人见了他们,见甄妙真的带了果子茶来。点点头:“大郎媳妇,你有心了。这茶等老国公醒了,我就让他尝尝。”

甄妙笑眯眯的道了谢,娇声道:“祖母,祖父要是喜欢,您可记得告诉我,我还给祖父做。”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声音又娇又软,笑容干干净净的,老夫人之前对甄妙再有偏见,此时见了真人也淡上几分,当下露出笑容:“好,等东西收拾好了,你们就快点过去吧,记得回来吃晚饭。”

三朝回门,是不能在娘家过夜的。

正说着,二夫人田氏带着个婆子就走了进来。

那婆子一脸惊恐的模样,老夫人见了就不喜,问田氏:“这是怎么回事儿?”

二夫人田氏一脸心有余悸的样子:“老夫人,您还是听这婆子说吧。”

“大郎,大郎媳妇,你们先回吧。”

田氏欲言又止:“老夫人,这事儿还跟大郎他们有点关系——”

“说,到底什么事?”老夫人目光如炬,看向那婆子。

那婆子战战兢兢开口道:“老夫人,老奴是负责准备这次回门礼的,今儿一早又检查一次,看有什么疏漏的,谁知道,谁知道一揭开那盛放烧猪的匣子,却发现烧猪的七窍爬满了虫蚁!”

老夫人皱了眉,却并没有失态,沉声问道:“别的呢?”

那婆子忙道:“老夫人,说来也怪,别的都没事,就是那烧猪出了问题。”

说到这,不自觉看甄妙一眼。

烧猪可是象征了新娘子的贞洁。

别的都没问题,偏偏这烧猪七窍爬满了虫蚁,实在不得不让人多想啊。

“把那烧猪呈上来。”

“老夫人,那烧猪看起来可怖得很,您是金贵人儿,可见不得那个。”婆子劝道。

要是吓着了主子,她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只是烧猪事关重大,又没法瞒下来。

“呈上来。”老夫人不容置疑地道。

早年她两副锤头,连敌人脑袋瓜子都敲过,还怕一只猪头不成?

正文、第一百五十七章削发如泥的匕首

一个大大的黑漆木盒子被呈了上来,那婆子又忐忑地看老夫人一眼,才伸了手把盖子掀开。

挺大个的一只卤猪头,色泽微红,一股卤肉香味就传了出来,只是猪头七窍都有蚂蚁进进出出,看到的人只觉得头皮发麻,一阵恶心。

不少丫鬟悄悄捂了嘴,堵住了惊呼声。

老夫人嫌恶的皱皱眉,看着那烧猪头没做声。

田氏拿帕子捂了捂嘴,才道:“老夫人,这烧猪实在不堪入目,还是赶紧拿走吧。”

然后又看向罗天珵和甄妙,一副慈母心肠:“烧猪的事不要担心,听下人们禀告后,我就命人出去买了,不会耽误事的。”

罗天珵面上平平静静,心中却恼怒非常。

是他疏忽了。

前一世没发生的事情,不代表这一世就不会发生。

那时建安伯府兰芝玉树般的二老爷死于雪崩,而大老爷站错了方向,衰败之象已显。

甄四没了母亲,名声又极差,就连自己,新婚之夜都没进她的房门,这样的境况,二叔他们又何必动什么手脚。

只是从烧猪一事上动手脚,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甄四连葵水都未来,至今仍是处子之身,想要证明,是再轻易不过的事。

罗天珵打定了主意,冷眼看着田氏如何作态。

老夫人听田氏这么一说,满意的点点头,只是看着那烧猪还是心堵:“那盛放烧猪的盒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那婆子忙道:“老夫人,昨晚把一应礼品装好时,老奴领着几人都检查的仔仔细细的,无论是吃食还是盒子都没有半点问题。您看,就是现在,这盒子里面也是干干净净的。真不知道这虫蚁都是怎么来的。”

“会不会是烧猪有问题?”老夫人站起来走近几步,打量那烧猪色泽。

看模样,却是不见什么不妥的。

“老夫人,这烧猪可是从张氏卤菜馆那买来的。买来时是白日。半点不妥都没有呢,谁知今早检查,就这样了。”

张氏卤菜馆是百年老店,味道一绝,尤其是卤猪头味道绝佳,因为价格贵,寻常百姓是吃不起的,倒是快成了专供富贵人家的卤肉店了。

甄妙听了,暗暗咽了口水,惋惜的看着爬满蚂蚁的猪头。

她吃过张氏卤菜馆的酱猪蹄。味道是极好的。

这么大一个卤猪头被糟蹋了,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见一屋子人对着一个猪头折腾不轻,又使劲往她身上扯,甄妙瞥了瞥嘴,几步凑到猪头跟前细细打量着。

一股淡的几乎闻不到的香甜味传来。

田氏作势欲拉:“大郎媳妇。那东西污秽,你年纪小,哪见得了这个,别到了伯府连饭都吃不下了,那伯府的长辈们该要担心你在国公府受了委屈了。大郎,还不快护着你媳妇点儿。”

说得倒是条条在理,情真意切。就连罗天珵心中都冷笑一声。

难怪前一世哄得自己把她当亲娘了,祖母临死,还嘱咐她好好照应他。

只是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又不能讲明给甄妙听,以免她露出痕迹来。

想到这里,罗天珵心中一阵烦闷。

国公府被二叔二婶里里外外把持了太久。满府都是他们的人,他这一年除了小心收服了几个心腹,也只暗暗培养了几人,却是见不得光的。

昭丰帝自打永王被刺那件事后,就有建立特殊卫队的打算。若是不出所料,就是最近的事了。

凭他这一年来的表现,又有提议之功,到时候总会有个不错的位置。

到了那时,才不会那么束手束脚。

这边罗天珵打算着把甄妙葵水未至,还是幼女的事情说出来,甄妙却笑盈盈开了口:“不会的,祖母对我那么好,几位叔叔婶婶对我也好,怎么会让我受委屈。”

田氏笑容更加慈爱,心中却冷笑一声,果然是个蠢的。

老夫人见甄妙心无城府的样子,暗暗叹息。

她一把年纪了,看人不说十分准,那也是有点眼力的。

就见大郎媳妇这样子,要说她真的做出什么不守妇道的事来,倒是不信的。

可象征贞洁的烧猪出事,实在让人膈应,传扬出去,那些下人们哪还会把甄氏放在眼里,将来这管家之权更是没法交到她手上了。

却听甄妙叹了口气:“只是这烧猪,却给我委屈受了,弄成这个样子带回娘家,哪吃的成呢,到时候别人也会笑的。”

这个笑,却有两重意思了。

田氏扫甄妙一眼,不知她这么一说,是何意。

“世子,有什么锋利之物吗?”甄妙忽然转移了话题。

罗天珵默默递过去一柄匕首。

这匕首是他贴身之物,削发如泥。

甄妙接过掂量了一下,忽然举起,对着猪头就插去了。

罗天珵脸都绿了。

她,她拿他心爱的匕首插猪头?插爬满了虫蚁的猪头?

田氏惊呼一声,掩住了口。

倒是老夫人没有动容,见甄妙手起刀落,利落的把猪头一劈两半,心中暗道,大郎媳妇倒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要看这点,还是可以造就的。

镇国公老夫人是上过战场的人,就欣赏胆子大些的姑娘。

在她看来,心思玲珑,顶多是管好内宅,可真的遇到什么大事,唯有胆大心细的人才能震住场面,甚至是在危机之下,保住传承。

心思玲珑善于管理内宅的女子多了,可是胆大心细的女子却少之又少。

甄妙并不知道老夫人对她的看法有了转变,用匕首尖挑了点劈开后出现在烧猪内部正中间的一点淡黄色,转身道:“我就说这些虫蚁是嘴馋的,知道里面有蜂蜜呢。祖母,二婶,你们说的那家张氏卤菜馆,喜欢在猪头里面放蜂蜜吗?要说蜂蜜和卤肉混在一起,味道是极好的,只是这也不能久放呀。不然三朝回门时都带着这样的烧猪回去,满京城该出现多少怨偶啊。”

田氏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懊恼。

老夫人细细打量着那团蜂蜜。

正好是在猪头内部正中间,那些从七窍爬进来的蚂蚁,可不就是冲了这蜂蜜来的。

她并不是老糊涂的。

要说猪头莫名其妙被虫蚁噬咬。可以说是上天示警,暗示新妇不贞,可有了这蜂蜜,就说明此事是专门针对大郎媳妇了。

见老夫人沉了脸色,田氏立刻请罪:“是媳妇管家不力,老夫人放心,媳妇定会好好查查,到底是哪起子奴才黑了心!”

甄妙一脸震惊:“二婶,您说这是有奴才故意针对我吗?”

田氏一时被问住,也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这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哪有这么直白问出来的。

甄妙眨眨眼:“可是我连府中半个奴才都没认清呢,又不管家,少发了他们月钱什么的,他们对付我,是为了什么呀?”

这话一出。田氏脸上笑容都维持不住了,看了老夫人一眼。

这个甄氏,倒底是有心还是无意?

说她不管家,不发下人们月钱,这不就是说她这管家发月钱的,能让下人们听话吗。

老夫人似有触动,沉声道:“田氏。此事你定要查个明白。”

“是,儿媳定会好好查个清楚的。”田氏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这些年来老夫人对她还是信任的。

老夫人由杨嬷嬷扶着退回紫檀木床榻坐好,淡淡道:“杨嬷嬷,二夫人管着家,又一直忙着大郎成亲的事。精力恐怕有些不济,此事你就协助一下二夫人吧。”

“是。”杨嬷嬷恭声应道。

这位杨嬷嬷,甄妙还是记得的,就是当初去过建安伯府府上,原本是国公府派去要教导她的。

当时还请她吃了蓑衣黄瓜。说来也算在国公府里难得的熟面孔。

见杨嬷嬷往这边看来,就冲她甜甜一笑。

田氏则是暗暗咬了牙。

有杨嬷嬷插手,就是替死鬼,她不能把分量轻的往外推了,可分量重的,哪个不是她精心培养的!

“好啦,既然又去买了烧猪,你们就快些去吧。”老夫人似乎倦了,挥了挥手。

一屋子人都退了出去。

回建安伯府时,罗天珵陪甄妙坐了马车。

马车吱吱呀呀行了许久,罗天珵才打破了沉默:“甄四,你是怎么知道猪头里有蜂蜜的?”

“闻到的呀。”甄妙笑道。

罗天珵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以为她是推断出来的。

凡事有因就有果,他也不相信烧猪会莫名其妙这样,就是甄妙不那样做,他也会查个究竟的。

只是,他可没打算用自己的匕首!

想起甄妙把匕首还给自己时,原本能照出人影的匕首一层油腻腻的,还沾着几只挣扎的蚂蚁,罗天珵整个人都不好了。

“世子。”甄妙突然唤了一声。

“嗯?”罗天珵望去。

甄妙抿了抿唇,认真地问:“你说,二婶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罗天珵有些诧异。

他没想到,甄四会如此敏锐。

“你怎么会这么想?”罗天珵收起多余情绪,试探地问。

甄妙抚了抚头发,理直气壮地道:“这不是很显然的事吗,我一向是福星高照,运气不错的,可是自踏进你家的门就连连倒霉。这肯定不是我的问题,既然不是我的问题,那自然是别人的问题啦。”

还有这样推理的吗?

罗天珵抽了抽嘴角,刚要说话,忽然一阵颠簸传来,一个娇软的身子一头扎了进来。

正文、第一百五十八章回门

清清淡淡的香味传来,仿佛嗅到了明媚的四月天里樱桃红了的水灵劲儿。

罗天珵不自觉就吸吸鼻子,心道怪好闻的,难道是这两日樱桃吃多了?

怀中的人一直没动。

罗天珵心忽然就软了一下,伸手欲拍拍那纤细的身子,外面传来惶恐的声音:“世子,小的该死,惊着您和大奶奶了。”

罗天珵忙收回了手,摆出严肃的表情:“怎么回事儿?”

“是有个小郎突然冲过来,车停得急了。”

“不要紧,继续走吧。”

一声吆喝传来,马车动了动,继续前行。

静静的车厢里,能清晰听到车轱辘压过青石路的声音。

甄妙头埋在罗天珵怀里,一动不敢动。

哪个倒霉孩子出来坑人啊,把她撞得流鼻血了好吗!

怎么办,她的夫君大人会不会恼羞成怒,把她从车窗丢出去?

见甄妙一直埋在怀里不动,头上戴的蝴蝶簪随着马车的前行,翅膀一颤一颤的,一股异样情绪升起。

罗天珵掩饰地轻咳一声,道:“甄四,你打算抱到什么时候?”

觉得前襟湿漉漉的,挑了挑眉,好笑地问道:“你哭什么?”

“我没哭。”传来甄妙低低的声音。

“那你还不起来?”罗天珵更觉好笑,心道女子和男子就是不同,娇气不说,脸皮还薄。

不过她这死活不承认的样子,还是挺有趣的。

“我觉得,我起来了,你可能会有那么一点生气。”

“甄四,我从来不是爱生气的人。”罗天珵无奈地看着怀中人。

甄妙悄悄撇了撇嘴。

别开玩笑了,你要是不爱生气,我还不爱吃呢!

想着总不能一直埋在人家怀里,甄妙抬起头来。尴尬地笑了笑。

鼻子底下那两串红把罗天珵吓了一跳,忍不住伸手擦了擦。

甄妙愣了。

他居然没生气,还,还给她擦鼻血?

“你怎么这么不禁撞?”

甄妙拿出雪白的帕子擦拭。嘟囔道:“还不是你身板太硬了,跟铁块似的,也不知道怎么练的。”

罗天珵见她这样,也不和她吵,低头看看,就看到前襟红了一片,然后就傻眼了。

他要穿着带血的衣裳去老丈人家吗,会不会直接被乱棍打死?

“甄四——”

“嗳?”甄妙自知理亏,眨了眨眼。

“你可真是有能耐!”

甄妙不好意思笑笑,恢复了冷静:“世子。和车夫说一下,把车停在路边,然后让后面马车上的阿鸾来一趟。”

罗天珵照着做了,片刻后车门帘掀起。

阿鸾半垂着头问了好,没有往罗天珵那边多看一眼。只等着甄妙吩咐。

“阿鸾,世子衣裳脏了,你去拿身新的来,”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轻轻道,“别让别人看到了。”

“是。”阿鸾没有多问,退了出去。

甄妙脸却有些发红。

这莫名其妙的路上换衣裳。被别人看到了,可是有嘴说不清了。

不大会儿阿鸾转了回来,带了身颜色花纹和罗天珵身上穿的差不多的衣裳。

这也是惯例了,一般来说凡是出门,主人家都会带上类似的衣裳,以备不时之需。

罗天珵换了衣服。才算是松了口气。

建安伯府大门前被打扫的干干净净,数个打扮一新的小厮站在门口候着,远远地见了镇国公府的马车,其中一人立刻回去禀告。

罗天珵下了马车,伸了手把甄妙扶了下来。

伯府的下人见了。笑嘻嘻地交换了神色,心道世子对他们家姑娘,还是挺不错的。

二人被请去了宁寿堂正堂。

正堂里人都快满了。

罗天珵恭恭敬敬的给长辈们见礼。

老夫人暗暗点头。

甄妙之前不觉得,可回了伯府,才发现真的有种回家的感觉,特别是对老夫人和温氏,早就不知不觉有了感情。

请安时,眼圈都忍不住红了。

老夫人忙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甄妙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角落里坐了个意想不到的人——甄静。

数月不见,甄静气色好了许多,眉宇舒展,看来这段时间过得不错。

她也正往这边看来,二人目光相触,甄妙觉得都能听到啪啪的火花声。

甄妙收回了目光,然后发现屋里少了甄冰,就问:“祖母,怎么不见五妹?”

老夫人笑了笑:“五丫头有些不大舒坦,就在屋里歇着了。”

甄妙本来没有多想,可无意间抬眼,发现甄玉脸色微变。

有意再打探一下,可老夫人既然这么说了,屋里又没有别人再开口,就把此事暂时压在了心里。

陪着一屋子女眷随意说了会儿话,就在花厅开了饭。

因为都是很亲近的亲戚,男女客只是分了桌,并没用屏风等物遮挡着。

甄妙就看到那桌的人,挨着个的敬罗天珵酒,就她偷偷数着,都不下十杯了。

回门这日,新女婿是贵客,敬酒是不能推的,罗天珵一杯接一杯喝下,很有几分面不改色的样子。

老伯爷看着这孙女婿越看越满意,忍痛下了决心:“天珵,等席散了,你去我那儿,我有东西给你。”

罗天珵有些意外,不过长辈要赏赐东西,这说明对他是很满意的,心中自然是高兴的,忙起身道谢。

老伯爷嗓门挺大,甄妙听见,直觉的就不大妙,频频回头。

坐在甄妙身旁的甄妍见状噗嗤一笑,打趣道:“四妹,你干脆坐到那桌去得了。”

甄妙只得收回目光,老老实实用饭。

饭后,才有了机会和温氏、甄妍母女三人一起说贴己话。

“妙儿,世子对你如何?在国公府过得可还习惯?”温氏迫不及待地问。

甄妙想了想,点头:“世子对我挺好的,国公府伙食还不错。”

温氏听了都愁死了,嗔道:“妙儿。你将来是要当主母的人,可不能还像在伯府时,整日琢磨吃的了。”

“是,是。女儿晓得了。”怕温氏再念叨下去,甄妙忙道。

“四妹,国公府现在,是二房管家吧?”

“嗯。”

“那你就要开始把管家的事慢慢学起来了,不过也别着急,等学得差不多了再接手不迟,省得现在接过来手忙脚乱的犯了错,到时候还得还回去。”甄妍慢慢道。

温氏闻言一惊:“妍儿,你妹妹刚嫁过去,怎么就说这个了。”

温氏有句话没好说出来。甄妙的性子,完全不像管家的料啊。

甄妍淡淡一笑:“四妹嫁的是国公府世子,这家早晚是要管的,早点学了才不至于手忙脚乱。只是要记下了,要是现在就让你管家。可别接手。你还年轻,等过上两三年站稳了脚再说。”

最好是有了孩子,如果镇国公府连重孙辈都有了,甄妙接手管家,才是顺理成章的时机。

虽然世人都说镇国公府二房对罗世子视如己出,可甄妍却是不全信的。

到底是不是视如己出,且看这管家之权。什么时候交到四妹手上吧。

“二姐,我晓得了。”甄妙乖乖点头,然后问,“五妹到底怎么了,我怎么觉得六妹神色有点不对劲儿呢。”

温氏叹了口气:“宫里又要采选了,家里把五丫头的名字报了上去。”

甄妙吓一跳:“二伯能同意?”

“不同意也没法子。五品以上的官员,嫡女未婚配的,至少要有一人参选。”

甄妙听了叹口气。

昭丰帝都一把年纪了,就算封了妃,有了小皇子。日子都够难熬的,更何况这些还是没有影子的事。

“娘,我倒是听说,这次采选,可能是为了几位成年的皇子。”甄妍开口道。

“若是如此,就谢天谢地了。”温氏拍拍胸口。

她也是做娘的,平心而论,当娘娘再富贵,都不如嫁个品貌相当的夫婿来得好。

不过再想想李氏最近眉飞色舞的样子,暗暗摇了摇。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母女三人聊了大半晌,甄妙就该回去了。

老夫人被甄妙劝住,温氏却送到了二门口,甄妙掀了轿帘频频招手,温氏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甄妙收回了头,又忍不住悄悄掀开帘子,就见温氏抹了抹眼。

建安伯府在视线里越来越远了。

这住了一年的地方,以后若不是逢年过节,或者有事,平时是难得再回来的。

一时之间,甄妙情绪有些低落。

罗天珵看出来,就清了清嗓子道:“甄四,祖父今日送了我一样礼物,你要不要看看?”

虽说他觉得那礼物相当不靠谱,可老伯爷信誓旦旦说甄四也会喜欢,这时候拿出来哄她开心也好,免得这个样子回去,别人还以为她受了什么委屈呢。

“还,还是算了吧,怪麻烦的。”甄妙心中不妙预感更甚。

“不麻烦,我就挂车辕上了。”罗天珵起身出去,片刻提了个蒙着布罩的笼子回来。

“这是什么?”甄妙盯着那笼子,有那么一点心塞。

罗天珵把布罩拿起来,就见里面卧着一只肥壮的大白鹅,头埋在翅膀里睡得正香。

似乎是被打扰了,大白鹅抬了头,茫然的晃了晃脖子,然后看到了甄妙,扑棱棱就站起来了。

甄妙吓得差点栽倒,死死抓着罗天珵衣袖,黑着脸道:“罗世子,要不它出去,要不我出去,你火速选一样吧!”

正文、第一百五十九章双喜临门

罗天珵低笑起来:“甄四,你居然怕鹅?”

甄妙恼羞成怒,一字一顿地问:“罗世子,你是要我尖叫吗?”

看着甄妙决绝的样子,罗天珵揉了揉眉头。

算你狠!

她要是在这里尖叫,他的一世英名,恐怕怎么也捡不起来了。

悻悻地把笼子提了出去。

甄妙整个心情都不好了。

她甚至能看到那白鹅挑衅的小眼神儿!

这可是祖父赏的,扔又不能扔,宰又不能宰的,以后就留着吓她吗?

“怎么了?”罗天珵进来,见甄妙眼神有些奇异,忍不住问道。

甄妙咬了咬牙,笑道:“世子,我发现你总能给我招些杀伤力强的东西来。”

罗天珵皱了眉:“乱说,我给你招什么了?”

甄妙抬了抬下巴:“比如这白鹅,比如……方柔公主?”

罗天珵愣了愣,不说话了。

他在宫里当差,成亲前方柔公主确实跑来找他,孩子气的要他不许成亲。

虽说是孩子话,可那位公主脾气大,真的闹起来,杀伤力确实不小。

甄四还挺敏锐的啊。

罗天珵不动声色看了甄妙一眼,见她气得脸颊红红的,像熟了的桃子似的,忽然心里美滋滋的。

这日子,似乎比以前有趣多了。

成亲过了第三日,罗天珵又开始进宫当差了。

烧猪那事有了结果。

闭月,也就是原本叫绮月的,老子娘在厨房做事,在烧猪上动了手脚。

据交代,因为甄妙未进门前,闭月是唯一受宠的,怕大奶奶进了门闺女受了冷落,一时猪油蒙了心才想出这法子,好让世子爷对大奶奶心里存了芥蒂。

最终的结果。闭月的老子娘杖责而死,包括闭月在内的一家老小都被发卖了,除此之外,厨房的管事亦是丢了位置。顶上去的是老夫人那边的一个陪房家的媳妇子。

白芍心细如发,打发几个小丫头舍得花银子套近乎,不动声色的打听到不少事。

甄妙就知道了,闭月原本就是田氏给了罗天珵的,她老子娘也是跟了田氏许久的。

田氏为此还向老夫人请了罪,并送了不少东西来清风堂这边。

甄妙觉得这事儿可真玄妙,四个通房,她连模样还没记清呢,就因为一只烧猪折腾没了一个,这实在是。实在是见她战斗力太渣了吗,老天才这么向着她?

甄妙是个心宽的性子,只是稍微感慨一下,就该干嘛干嘛了。

每日一早去给老夫人请安,渐渐熟悉着国公府的一切。日子倒算风平浪静。

很快就过了个把月,天渐渐得热了。

知了整日整日的叫个不停,听了就让人心生烦躁。

甄妙嫌热得慌,请安后就窝在清风堂不动弹,吃着青鸽做好的沙冰。

看着红红绿绿的沙冰,甄妙点点头。

青鸽的手艺,越来越不错了。

“大奶奶。婢子去粘知了好不好,省得吵着您。”雀儿笑嘻嘻的进来请示。

“去吧,当心别摔了。”甄妙看着个子开始抽条的雀儿笑眯眯地答应了。

“嗳。”雀儿笑嘻嘻应着,欢快地跑出去了,正巧碰到绛珠进来,直接就把她拉走了。

绛珠挣扎一下没有挣脱。只能无奈跟着去。

“也亏得是绛珠,要是其他小丫头,早就被雀儿这跳脱性子带歪了。”紫苏道。

甄妙知道紫苏挺喜欢绛珠的,对那眉眼挺精致的小丫头,她也蛮喜欢。笑道:“绛珠和雀儿,各有各的好处,等紫苏你出嫁了,说不得我就要指望她们了。”

“大奶奶,连婢子你也打趣了。”

从表情上是看不出紫苏脸红的,不过甄妙知道她还是不好意思了,心情愉悦地吃了一大口冰。

紫苏见状皱眉:“大奶奶,您少吃些生冷的。”

按理说满了十五岁,葵水也快来了,姑娘要一直这样身子都不发育,胸前还没半两肉,这不愁死人吗。

“我知道啦,就吃这一口。”甄妙说着,忙舀了一大口。

紫苏一看,好家伙,碗已经见底了,姑娘,您倒是给我吃两口出来啊!

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了!

爱几两肉几两肉吧,反正她又不是世子!

见紫苏黑了脸,甄妙讪讪地放下了碗。

本来还想吃一碗的,真是可惜了啊,看来要早点把紫苏嫁出去了。

正寻思着,老夫人院里的红福过来了。

红福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寻常的事不会让她跑腿的,甄妙见状忙问:“红福姐姐可是有什么事儿?”

红福圆脸盘,鼻尖上冒了汗,却顾不得擦,福了福身子道:“不敢当大奶奶称呼,大奶奶,老夫人叫您赶紧过去,前头来圣旨了。”

“圣旨?”甄妙有些意外。

紫苏在耳边低声道:“大奶奶,恐怕是您的诰命文书下来了。”

甄妙听了点了点头,起身对红福道:“红福姐姐稍等,我换身衣裳。”

见甄妙转身去了内室,红福暗道这位大奶奶倒是挺沉得住气的,不用提醒还记得换衣裳,原本老夫人可是特意叮嘱过的。

不多时甄妙换了一身庄重的衣裳出来,随红福去了前面。

果然是她的诰命文书下来了,传旨的正是曾经去建安伯府传过旨的那位魏公公。

宣完旨,魏公公冲甄妙笑笑:“恭喜世子夫人了。”

甄妙抿了唇笑:“公公辛苦了。”

魏公公笑笑没再多说,转身对镇国公老夫人道:“老夫人,咱家还要再给您道一重喜呢,今儿个贵府可是双喜临门。”

“公公这话是何意?”老夫人看起来相当高兴。

魏公公对着上方拱了拱手:“罗世子得皇上看重,在新立的锦麟卫中担任指挥佥事,官拜正四品。老夫人,罗世子年方弱冠就身兼要职,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老夫人听了大喜,忙令红福塞了厚厚的红封。

这本就是大喜事儿。魏公公并未推辞,收下后貌似不经意的看了甄妙一眼,才抬脚走了。

“田氏,吩咐下去。府里下人按着过年的例儿把赏银发下去,你们也各做两套衣裳。大郎媳妇就做六套吧,她是新妇,这段日子恐怕少不了应酬的。”

田氏面上带着笑连连称是,心中却要滴血了。

正四品!

她家老爷这么些年兢兢业业的,也不过在兵部任了个五品官!

不提田氏郁闷的心情,满府却是热热闹闹的,笼罩在一片喜悦之中。

罗天珵回来时,虽不是初一十五,还是在怡安堂的花厅里摆了酒。府里主子都聚在一起热闹。

大姑娘罗知雅送了罗天珵一个精致的荷包当贺礼,然后笑眯眯的问:“大嫂要送大哥什么呀?”

府里三位姑娘,大姑娘罗知雅是田氏所出,容貌是最出众的。

虽然相处不多,甄妙却对三房宋氏所出的二姑娘罗知慧更有好感。

倒也不是因为两房长辈的关系。甄妙就是纯粹的觉得,二姑娘罗知慧更讨喜些。

“大嫂一直不说话,是不是不好意思啊,要偷偷把礼物送给大哥?”罗知雅笑问。

甄妙莞尔一笑:“大妹都知道了,还问什么呀?”

罗知雅被噎了一下,不吭声了。

“大哥,这是妹妹送你的。”罗知慧把准备好的画轴拿出来。递给罗天珵就不再多说。

其他兄弟姐妹都送了礼物,只是五郎罗秀珵一脸不情愿,显然对这位大哥一点不亲近的。

甄妙多少了解了一点,田氏生了三个儿子,二郎和三郎是孪生子,只比罗天珵小三岁。因为自幼就觉得母亲对大哥更偏爱,对他一直不冷不热的。

五郎多少受了哥哥们的影响,年纪又小,就藏不住心事了。

“五郎,你这是什么样子。再这么无礼,娘可要罚你了!”田氏冷了脸训斥。

五郎委屈的嘟嘟嘴,看罗天珵的眼神更不善了。

罗天珵看得厌烦,淡淡道:“二婶,五郎还小,不必太苛责了。”

田氏这才罢手。

只是这样一来,二郎三郎脸色多少都有些不好看,显然是想起以前每次田氏护着罗天珵的事了。

罗天珵借口乏了,向老夫人请了罪,酒席就散了。

回了清风堂,直接把收到的那些玩意儿丢到一个箱子里,然后不再看一眼。

二人洗漱一番,就躺下了。

罗天珵忽然翻了个身,状似不经意的问:“甄四,你准备的礼物是什么?”

“啥?”甄妙睡意一下子跑光了。

罗天珵轻咳一声:“你不是要私下给我的吗?”

见他认真的样子,甄妙那句啥都没准备可不敢说出口了,灵光一闪赶忙起了身,走到梳妆台前把一个首饰匣子的最下层拉开,拿出一个小巧的荷包来。

罗天珵接过来,提着荷包一倒,一只金黄色的小狐狸滚到手心中间。

盯着精致可爱的小狐狸,罗天珵脸渐渐发黑,咬牙道:“我记得你见礼那日,给五郎他们的就是这种小狐狸吧,你也给我这个?”

甄妙忙摇头:“不是,不是,你看这根本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罗天珵越看越来气了。

甄妙嘿嘿地笑:“那些只有花生大小,这个有手指大小啊,这是狐狸王,不是小狐狸……”

罗天珵已经完全不想说话了,转了身闷头睡着了。

第二日要带甄妙进宫谢恩,想了又想,还是把特意去宝华楼买的一对桃花钗甩给了甄妙。

正文、第一百六十章李代桃僵

这进宫,甄妙不是第一次了,只是每次似乎都不太愉快,所以心里就有那么一点小小的阴影。自打进了宫门下了轿子行走,就一路老老实实的。

甄妙是外命妇,要去向太后和皇后谢恩的,与罗天珵就在内墙处分开了。

她本是规规矩矩的跟着领路的小太监往里走,光滑的金砖清晰的照出人的影子,却顾不得多看,生怕脚下太滑,一屁股摔在这,那她就要名扬天下了。

只是忽然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是忍不住悄悄抬了眼。

就见一位公公领着一队妙龄少女走来。

甄妙穿着二品世子夫人的礼服,那公公走近了,向她行了礼。

甄妙忙道:“公公太客气了。”

“镇国公世子夫人,咱家还要领着人去检查,就先行一步了。”

“公公请便。”甄妙示意领路的小太监继续带着她走,随意的瞥了那列少女一眼,忽然愣住。

那位于第七位的少女,可不就是六妹甄玉吗!

甄妙心突突跳了起来,直觉事情不大对劲儿,勉强露出笑脸道:“这位公公,我看那些小娘子里有堂妹在内,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小娘子进宫啊?”

如今罗天珵风头正盛,谁都知道他是昭丰帝眼前的大红人,加之镇国公府地位本来就高,那小太监立刻回道:“世子夫人,今儿是初选的日子呢。”

甄妙听了恍悟。

她就说非年非节的,怎么这么多小娘子进宫呢,原来是采选的事儿。

想到这里心里咯噔一声,不对啊,回门那日母亲分明是说府里报了五妹甄冰的名字,可进宫的怎么是六妹甄玉!

甄妙觉得事情麻烦大了。

坏了,一定是六妹甄玉冒充五妹甄冰进宫了,这事伯府那边到底是晓得还是不晓得呢?

可无论晓不晓得。冒名顶替,这都是欺君大罪啊!

甄妙这么一琢磨,冷汗都出来了,晃神间就忘了留神脚下。脚底一滑刺溜一下,就追上原本已经把她落了一段距离的小太监了。

那小太监不晓得甄妙因为想事情脚步慢了,一直闷头往前走着,听到声音不对转了头,见甄妙离他极近,忙道:“世子夫人小心路滑。”

甄妙摆出端庄的模样:“多谢公公提醒了,倒也不算滑的。”

话音刚落就听噗嗤一声笑传来,甄妙回了头,就见六皇子正在后面不远处,一双凤眼眼尾斜飞。满是调侃的笑。

甄妙脸一下子红了,然后福了福身子:“拜见六皇子。”

六皇子摸了摸下巴:“世子夫人这是去拜见皇后吗?”

“正是。”

“那世子夫人好走,呃,别走太快了,小心路滑。”六皇子说完。大笑着走了。

甄妙气得脸通红,再也不敢乱想,只得把甄玉的事儿先压在心里,去了宁坤宫。

赵皇后瞧起来比上次见时气色好了许多,对甄妙的态度则比她的气色还要好。

弄得甄妙都觉得不对劲儿了。

离去时赵皇后甚至说:“甄氏,我那侄女儿自打守孝就再没进过宫,我这殿里怪清净的。你和飞翠年纪差不多,见了你本宫就像见了她似的,若是无事,就常进宫来坐坐。”

甄妙心里嘀咕,谁像您那侄女儿啊,当然面上是不敢表露的。只得应下,然后去了太后那。

太后对甄妙的态度倒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就端了茶。

甄妙告辞时淡淡说了一句:“太妃那,你也该去看看。”

甄妙求之不得。忙道了谢。

太妃似乎早就料到甄妙会过来,已经命宫人在门前候着了。

甄妙随着宫人进去,意外的发现六皇子也在这里。

六皇子挑眉笑笑,然后起了身:“太妃,我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您。”

错身而过时,深深看了甄妙一眼。

甄妙裣衽行礼,避开了他的目光。

等六皇子离去,甄太妃招招手:“过来坐。”

甄妙依言过去坐下。

甄太妃好一番打量,才道:“倒是按着我教你的方子养肌肤了,效果还不错。你年轻,现在不觉得,再过上十年就知道好处了。”

“多谢太妃啦,哪用十年后呢,太妃您不知道,去年有段时间,我这额头上总冒红痘痘,自打用了您给的方子,才好的。”甄妙笑眯眯地道。

也许是养病时呆在甄太妃身边一段时日,对这位太妃,她心里一直是亲近的,说话就露出了小女儿的娇态。

甄太妃显然很满意甄妙这样子,女孩子就该娇憨点,硬邦邦的,那是石头。

可随即却皱了眉,目光盯着某个部位不放。

甄妙顺着那视线低了头,就听甄太妃道:“妙丫头,看来我该再给你一个方子。你放心,保证除了这儿,哪里都不长肉。”

甄妙目瞪口呆。

她看到了什么,太妃竟然,竟然直接拍她的胸,直接豪迈的拍她的胸!

“太妃,您,您怎么乱碰……”甄妙强忍着护胸的冲动,尴尬地道。

甄太妃翻了个妩媚至极的白眼:“妙丫头,你这前胸后背有区别吗?要是不好意思,就当我拍的是你后背得了。”

甄妙一口血,直接被秒杀。

太埋汰人了啊!

“怎么,不想要啊?”甄太妃涂了蓝色丹寇的手轻轻拂过琴弦,发出悦耳的声音。

甄妙都快哭了。

因为她那小平胸,一次一次的被嫌弃,她能不要吗!

舔着脸就蹭到甄太妃身边坐下,头点的像小鸡啄米似的:“太妃的方子,都是无价的宝贝,当然想要啦。”

甄太妃起身,站在临窗的青玉桌案前,提笔写下了方子,然后递给甄妙:“记下了就毁了吧。”

她小气得很,除非是自己想给的。其他人想要,门儿都没有!

甄妙认认真真记下,甄太妃当着她的面就把方子撕了,丢进了灯罩里。等晚上灯一燃,就化成飞灰了。

“四丫头,你是个有福分的,不过以后,少来太妃这里吧。”甄太妃忽然道。

“太妃?”甄妙愕然。

甄太妃摆摆手:“不必多问,我这么说,并不是嫌弃你,自有我的道理罢了。这时辰也不早了,你且回去吧,我就不留你用饭了。”

“太妃——”甄妙不知为何。觉得心里发酸。

“去吧。”甄太妃淡淡道。

等甄妙行了礼退下后,甄太妃静静坐在床榻上久久未动。

室内的光线仿佛都暗了下来,显得那个因为美丽而淡化了年龄的女子更加孤寂。

她活了这把年纪,对男人的心思自负了若指掌,怎么才发觉。小六那孩子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呢。

可别因为这个,将来连累妙丫头才好,那就是她的罪过了。

甄太妃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向外望去。

远远的是青色的宫墙,上方残阳西坠,把天空渲染了一大片红色,这片红色泽秾丽。就像大片翻滚的血似的,和无边的青墙连接在一起。

这皇宫,历来是最肮脏的!

甄太妃坐在锦榻上,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甄妙被小太监领了出来,罗天珵已经在外面等她。

“怎么才出来?”

“拜见了太后、皇后,还有太妃。”甄妙神情恹恹的。

她总觉得今日甄玉的事儿不对劲。太妃那里似乎也有些不对劲儿。

“先回去再说吧。”罗天珵以为甄妙进宫心里压力过大,太乏了。

等上了马车,甄妙想了许久,才下定决心,看向罗天珵道:“世子。有件事,恐怕我要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很少见甄妙这么郑重,罗天珵跟着认真起来。

甄妙揉了揉眉头:“今日我碰巧遇到了进宫初选的小娘子们,然后发现原本报了名字的五妹没来,来的是我六妹。”

罗天珵听了,脸色就变了:“你没认错?”

甄妙摇头:“虽然五妹和六妹是孪生子,我却不会认错的。我现在想知道的是,这事到底是家里的意思,还是五妹六妹不懂事,偷偷换了身份。”

“这事不可能是伯府的意思。”罗天珵断然否定。

上一世建安伯府确实有一位姑娘参加了采选,然后被指给了三皇子当侧妃。

太子被废后,三皇子是呼声最高的,建安伯府自然站到了三皇子的阵营。

当然,当侧妃的到底是五姑娘还是六姑娘,他却不清楚了。

那时的他,哪会留意这些。

不过再怎么样他也知道,伯府是不可能冒这种风险的,要是被查出来,这可是欺君之罪!

“甄四,你悄悄送信,约建安伯世子夫人在宝华楼一见。”罗天珵看着神色疲倦的甄妙,心里多了几分暖意。

无论如何,她知道第一时间把事情告诉自己,这种被信任的感觉,似乎很不错。

“好。”甄妙点头应了。

第二日恰逢罗天珵沐休,就对老夫人说带着甄妙出去转转,然后带着她直奔宝华楼。

甄妙没想到宝华楼还有这样清净的地方,看向罗天珵,罗天珵笑了笑却没多言。

不大会儿,建安伯世子夫人蒋氏被引了进来。

罗天珵见了礼,冲甄妙点点头,就走了出去。

室内只剩下甄妙和蒋氏二人。

正文、第一百六十一章做朋友

蒋氏在隔间和甄妙密谈了一会儿,就转回了宝华楼前面,然后挑了两样首饰匆匆离去。

直到进了建安伯府的大门,心中还是恼怒的,直接把建安伯世子请了来。

“夫人可是有事?”建安伯世子甄建文见蒋氏面色冷凝,手中捏着个花鸟红釉茶蛊,由于过于用力连手背上的青筋都出来了,就知道定是有什么大事了。

蒋氏把茶蛊重重放下,才冷笑道:“世子,我们府的姑娘,倒是一个比一个胆子大了!”

“这话怎么说?”

“昨日的初选,是六丫头顶了五丫头去的!”

甄建文脸色一变:“此话当真?”

蒋氏气得不行:“是四丫头昨日进宫谢恩,亲眼瞧见的,还能有假吗!”

“真是胡闹!”甄建文大力一拍桌子,蒋氏刚放下的红釉茶蛊跳了起来,跌倒地上摔了个粉碎。

此时却是顾不得可惜成套的茶蛊缺了一个,甄建文站起来来来回回走着。

许久站定,缓缓道:“昨日既然已经通过了初选,等复选时由五丫头去就得了。”

蒋氏断然否决:“世子,这不成的,五丫头和六丫头虽是孪生子,相貌是一样的,可六丫头身上却多了一块胎记,昨日初选已是验过身子的,要是换了五丫头去,难保有泄露的一日。”

甄建文坐下,手指轻叩着桌面,迟疑道:“要不,干脆将错就错?”

蒋氏面色大变:“世子,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那你说怎么办?蒋氏,你到底是怎么管的家,怎么会出这种差错?”

蒋氏暗暗吸了口气,看着甄建文怒容满面的样子,心中只觉厌烦。

“依我看,复选就想法子淘汰了吧。”

甄冰出身勋贵之家。父亲如今正居要职,通过复选几乎是定下的事了。

甄建文听了就觉气闷,怒道:“蒋氏,你知道不知道。这次采选是特意为了几个皇子选妃的。”

蒋氏垂了眼,不紧不慢地道:“我只知道冒名顶替之事一旦被翻出来,我们伯府被夺了丹书铁券都是轻的。这次去见四丫头,是镇国公世子陪着的。”

“你的意思是罗世子——”

蒋氏嘴角翘了翘:“没有,罗世子怎么会插手我们府的事。”

话虽如此,甄建文细细想了想,长叹道:“罢了,老二原本就不想让他闺女参选的,这样也好,省得兄弟间起嫌隙。”

蒋氏垂了眼帘。遮住嘲弄的目光:“世子说的是。”

没两日,甄妙果然听闻建安伯府的五姑娘因为脸上起了红疹落选的消息。

她总算松了口气,本想把这事说给罗天珵听,可罗天珵最近仿佛忙了起来。

除了在衙门的时间,回府后也是一头扎进书房里。和幕僚们经常议事,鲜少再来后院。

甄妙还发现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这位罗世子饭量简直奇大无比,且喜欢吃肉食。

遇见了吃中同好,甄妙一下子来了热情,没事就在清风堂的小厨房里鼓捣些吃食出来,然后叫青鸽给前面书房送去。

青鸽第一次送饭,还闹出了笑话。

当时罗天珵正和幕僚们议事。嘱咐了闲杂人等不得打扰,小厮半夏得了吩咐,远远的坐在台阶上守着。

见后院的一个胖丫鬟提着个硕大的黑漆木食盒过来,立刻把人拦下了。

“我是奉了大奶奶的吩咐,给世子爷送饭的。”

半夏上下打量青鸽一眼,怀疑地问:“你是大奶奶身边的丫鬟?”

不像啊。

他可是听说了。大奶奶带来的姐姐们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儿。

已经有不少人求到世子爷那里去了。

“我是大奶奶身边的二等丫鬟,世子爷在里面吗?”

“啊,在。”半夏下意识的回道,神情还有些恍惚。

我的天,大奶奶身旁的丫鬟这身材啊。

好险。我这还没来得及找世子爷呢!

青鸽听了,见半夏有些发傻,绕过他就要上台阶。

半夏回了神,忙拦住:“哎呦,青鸽姐姐,你可不能进。”

青鸽认真思考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紫苏姐姐说过,和人打交道,有的时候不能只靠蛮力,该软和的要软和,该给人家好处的要给人家好处。

别人得了好,自然不为难你了。

见那身上还没二两肉的小厮拦在面前,青鸽摸了摸,装碎银子的荷包忘了带了。

忍痛打开黑漆木匣子,拿出一个白胖胖的大包子递过去。

“给你。”

半夏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瞧着手中大包子发傻。

青鸽抬脚就走。

“哎,青鸽姐姐,说了不能进啊!”

青鸽拧起了眉头,不满地看了半夏一眼。

心道这小厮好贪心,一个包子居然还嫌少!

紫苏姐姐还说了,在国公府人生地不熟,尽量不要得罪人。

青鸽再次打开黑漆木食盒,挑了个个头最小的包子又递了过去:“给你。”

给完了提着食盒子又往上走,被半夏拦住。

青鸽怒了:“你这小哥,怎么这么贪心,都收了我两个大包子,还要拦着我,莫非你想把包子都要走?那世子爷吃什么?”

青鸽人壮,说话中气十足,这一喊半夏差点吓跪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罗天珵走了出来。

“怎么了?”在室内呆久了有些气闷,罗天珵站在台阶上揉了揉眉骨,然后目光一呆。

这不是甄四身旁那个胖丫头吗,和他的小厮半夏拉拉扯扯的在干什么?

罗天珵本来是问半夏的,青鸽却一个箭步冲来,委屈地告状:“世子,大奶奶做了些黄瓜馅的包子让婢子给您送来尝尝。那小哥忒贪心,收了婢子两个包子,还不许婢子进去。”

半夏顿时觉得手中两个包子烫手,又有些抓狂。

这哪来的傻丫头啊,我说怎么不停往他手里塞包子呢。赶情是贿赂他!

这,这太不把他当回事了吧,他再不济,也不能被两包子收买啊!

看着二人一个委屈。一个抓狂的模样,罗天珵轻笑出声:“半夏,以后大奶奶那边再有人来,就去跟我说一下。”

这个点儿,确实饿了,甄四什么时候这么懂他的心思了。

包子的香味传来,罗天珵目光落到半夏手上,忽然觉得两个包子确实太多了!

半夏差点哭了。

什么叫里外不是人,他就是啊!

以后只要是大奶奶身边的姐姐,他再也不管了!

“给我吧。”罗天珵接过青鸽手中的食盒。转身进了屋。

屋里有两个身穿文士衫的中年男子,起身行礼:“世子。”

“二位坐,一起吃一些再谈。”

罗天珵亲自打开食盒,里面是码得整齐的两盘包子,还有数碟酱菜。

一一拿出来摆在书桌上。罗天珵做出个请的手势,然后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捡起一个包子吃起来。

一入口就有些惊诧,居然是黄瓜和肉馅的,他活了两辈子,都没吃过这种馅。

还别说,这种热天。吃素没力气,吃荤又太油腻了,黄瓜的清香和肉混在一起,味道调得恰到好处,真令人食欲大开。

两个中年文士肚子也饿了,不过包子这类的不是精细吃食。本也没当回事,一口吃下眼睛就亮了。

秉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速度极快的吃完,一人又伸手拿了一个。

罗天珵看了那个心疼。

这些包子,他完全都能吃下。

早知道,就像往常那样。随便弄些茶点给他们吃好了。

两个文士塞了两个大包子下去,打着饱嗝儿赞道:“世子,没想到府里还有这样手艺高超的厨子。”

这两个文士是罗天珵当了指挥佥事后招揽的,平日并不住在府上。

这二人别看现在落魄不起眼,在前世数年后,一个给厉王当幕僚,一个为六皇子效力,都是不能小觑的人物。

罗天珵早就暗中留意二人动向,升任指挥佥事后招揽,正是最好的时机。

“是内子亲自下厨做的。”

两个文士都是心思透亮的人物,见了暗暗抽了抽嘴角。

世子,您那掩饰不住的得意表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人就着爽口的酱菜吃完包子,又开始详谈,直到申正时分才散了。

罗天珵骑了马去了一遭张氏卤菜馆,买了一包卤鸭脖回来。

包子换回卤鸭脖当回礼,甄妙愉快地决定,以后要好好和罗天珵做朋友了。

于是每日当午的时候都打发青鸽去送吃食,不出半月,罗天珵还没什么,两个文士明显胖了一圈。

那边田氏对着这个月的账,特意把清风堂这边的看了又看,然后就笑了。

这个甄氏,完全就是个吃货啊,就这样的还想管家?

心中存了几分轻视,第二日就对老夫人提出,想把一部分事交给甄妙管着。

“大郎媳妇,你二婶说的也有道理,府里早晚是要交给你管的。”

甄妙忙推了,满脸诚恳地道:“祖母,孙媳愚钝,现在哪能管家啊。您看这样好不好,以后二婶理事的时候,孙媳就跟在一旁学着,学个一年半载的再说,您看成不?”

田氏真没想到对方竟然没上钩,转念一想,这看来是个胸无大志的,倒是好事了。

老夫人觉得甄妙提议不错,就应了下来。

从此每日上午甄妙都花上个把时辰跟在田氏身边,吃着自备的零嘴喝着茶水看她理事,把个田氏郁闷的不行。

正文、第一百六十二章让我来

甄妙宅斗技能是负数的状态,但她前世数学是学的很不错的,没办法,她其实挺聪明。

每日冷眼旁观田氏理事,悄悄就把管事禀告的某样东西多少钱或者哪个铺子生意好等等记了下来,然后回去后规规矩矩记在一个厚册子上。

这册子还标了日期,甚至连这一日是晴是雨,甄妙都顺手写上了,除了这些,比如哪一日遇到个什么事,田氏是怎么处理的,她都一一记上。

翻翻越来越厚的册子,甄妙满意地笑了。

她可真是勤奋。

去田氏那久了,五郎倒是和甄妙熟悉了起来。

这日田氏刚理完事,五郎就冲了进来,匆匆冲田氏打了个招呼,就跑到甄妙那里:“大嫂,你上次做的那种翡翠凉果,还有没有?”

“有的。”甄妙笑眯眯地点头。

这么热的天,像翡翠凉果、山楂糕这类清凉开胃的小点心,她是常备着的。

“我还要吃一点,好不好?”五郎一脸喜色,摇了摇甄妙衣袖。

甄妙站起来:“好,不过你要叫四郎、六郎还有三娘一起来。”

“好吧。”五郎不情愿地应了,拽着甄妙的手,“大嫂,快走啦。”

甄妙只得匆匆冲田氏点头,还没来得及多说就被五郎拉走了。

田氏气地拍拍桌子,灌了口凉茶。

“夫人,您别气着身子。”一个嬷嬷伸手拍了拍田氏的背。

这嬷嬷是田氏的奶娘,亦是姓田,是田氏最信任的人。

田氏气闷地哼了一声:“奶娘,你看,每日我理事说得口干舌燥,她可倒好,有吃有喝的看热闹,当我是唱戏呢!这倒也罢了,不知道哪来的能耐。连五郎都笼络过去了。再这样下去,五郎眼里只有大嫂,就没有我这个当娘的了。”

五郎年纪小,她和罗二老爷谁都不敢把多余的心思吐露出来。更不敢在他面前说甄妙不好,以免小孩子无意间说漏了嘴。

只可惜却是不能用对付大郎的法子,让五郎他们兄弟三个生厌了。

田嬷嬷替田氏又倒了一杯茶,劝道:“夫人,那位大奶奶还是个半大孩子呢,您可要沉得住气。要是实在嫌碍眼,不如就干脆让她把家管两天,大奶奶跟着您也有大半个月了,要是一点悟性没有,恐怕老夫人会很失望的。说不定就亲自带在身边调教了。”

府里谁不知道老夫人是不耐烦管家的,真的让老夫人发现大奶奶毫无管家的天分,说不得这家,就要由二夫人一直管下去了。

田氏听了点点头。

田嬷嬷跟着她多年,有的话不用说的多明白。她自然是懂的。

清风堂有一处凉亭临水而建,底下又垫了半丈高的青石,地势高而开阔,很是凉快。

甄妙就在这里招待几个小娃娃。

这其中四郎最大,已经有八岁,看着就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郑重向甄妙道了谢。端端正正的坐着吃着凉果。

六郎性子沉默,躲在角落里毫无存在感。

三娘一直记着那次丢脸的事,对这嫂嫂心里是不喜的,只是这里的东西实在好吃,每次还是忍不住来了。

唯有五郎,又爱说又爱闹。吃着凉果,又想吃甄妙前日做的牛乳水果捞了。

五六岁的娃娃求了,甄妙没忍心拒绝,吩咐几个丫头把小主子看好,回去做了大份的牛乳水果捞。

分了几份。命人给老国公和老夫人送去,这才提着新做好的牛乳水果捞回了凉亭。

谁知不大会儿,老国公居然跑来了,跟在一旁伺候的一位嬷嬷满脸歉然:“世子夫人,国公爷吃了您送去的牛乳水果捞,就吵着还要,非要亲自过来不可,您看——”

按理说做长辈的没有跑到孙媳院子的道理,可老国公是个傻的,想干什么谁能拦住啊。

还记得前两年老国公也是犯了傻劲儿非要脱光了上衣跳进人工引的小溪里洗澡,被下人死死拦住了,老国公跑到老夫人面前委屈的哭诉,可把老夫人心疼坏了,直接就发作了那些伺候的人。

用老夫人的话来说,老国公流汗流血大半辈子,都这样了还不能随心所欲的过日子,要这满府的人干什么?只要老国公不磕着碰着,想怎么样谁都不许拦着。

“你胡说,她不是世子夫人!”

甄妙还未开口,老国公忽然对那嬷嬷翻了脸。

那嬷嬷愣了愣,忙道:“是,是,是,她不是世子夫人,是大奶奶。”

说着用歉意的眼神看着甄妙。

“祖父,我是您孙媳呢,您忘啦,那日您还送我玉佩来着。”甄妙笑盈盈的道,就像对一个普通长辈说话一样。

没想到老国公眨了眨眼,竟也像个普通人似的点点头:“我记得,你还给我酸酸甜甜的果子茶喝。”

“对呢。”甄妙笑着点头,搀扶着老国公往里走,“祖父,您坐在这儿,孙媳给您拿吃的。”

老国公很顺从的随着甄妙走进去坐好。

五郎跳起来:“大嫂,祖父是傻的,会随意打人的,你怎么要他进来了!”

四郎站起来向老国公行了礼,然后一脸严肃地看着五郎:“五郎,你若是再不敬祖父,我就要告诉祖母了,让祖母罚你打板子!”

五郎冲四郎做一个鬼脸:“要你多管闲事!”然后瞪着甄妙,显然是不满她把老国公领进来。

他记性好得很呢,去年祖父丢枣子,把他额头砸了一个大包,可疼死人了。

甄妙冷了脸:“五郎,你要向祖父道歉!”

“我才不!”五郎倔强的咬着下唇。

“真的不道歉?”甄妙眯了眼睛。

“真的,真的,大嫂讨厌死了!”五郎气呼呼的坐到一角去。

甄妙也不理他,先弄了一盘吃食安抚好老国公,然后吩咐青鸽提了一篮子水灵灵的水果来。

用李子雕了一朵小小的菊花递给三娘,其他人都围了上来。

甄妙很快又用苹果雕了一只小鸭子给四郎,然后又雕了小刺猬给六郎。

五郎忍不住凑过来。

甄妙装着没看到,笑着问老国公:“祖父。您想要什么呀?”

五郎嘴一撇,哭了:“大嫂最坏了!”

说完扭头跑了。

伺候五郎的丫鬟们忙追了上去。

“姑娘——”百灵欲言又止。

现在府里还是二夫人管家,要是得罪了,将来恐怕有麻烦。

“无妨。人就不能惯着,尤其是小孩子!”甄妙淡淡道。

她再不懂后宅的事也知道,这国公府将来是该世子袭的,就算如今老国公老夫人还在,最名正言顺的管家人也该是她。

现在力所不及是一回事,可要是别人占着她的位置,还要她小心翼翼讨好着才能在这府里站住脚,那她要憋屈出毛病来了。

伺候老国公的嬷嬷不动声色看了甄妙一眼,心里对她的看法悄悄起了变化。

等回去后悄悄把今日的事情对老夫人一说,老夫人笑了:“大郎媳妇知道孝敬国公爷。是个好孩子。”

别的再没多说,那嬷嬷不敢胡乱揣测老夫人心意,只是以后见了甄妙,就多了几分恭敬。

五郎哭着回去,田氏见了骇了一跳。等问清了缘由,恼道:“你们这些没用的,也不知道护着主子点儿!”

几个丫鬟都知道,二夫人在府里是人人称颂的,实则脾气不小,把气都撒在她们这些人身上了,个个噤若寒蝉。

田氏拿帕子给五郎擦眼泪:“五郎别哭。以后别再去那边了,记得啊!”

五郎似乎被这话吓了一跳,哭得打嗝了,边打嗝儿边道:“还要去的,大嫂会雕有趣的玩意儿。”

一番话把田氏气得不行了,可面对着才五岁大的亲儿子。却没法子发火,心里又把甄妙骂了一通。

第二日去老夫人那请安,老夫人照例留众人说了会子话,就示意大家散了。

田氏似乎是起身猛了,一下子栽倒。

身边的田嬷嬷手疾眼快的把她扶住。屋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还伴着小孩子的大哭声。

“娘,娘,您怎么啦?”五郎扑上去。

“快扶二夫人躺下,红福,快去请大夫!”老夫人扬声道。

“田嬷嬷,二夫人这是怎么回事儿,好端端为何会晕倒?”

“老夫人,这些日子天热的厉害,二夫人昨日就说有些头晕,也没当回事,恐怕是中了暑热。”田嬷嬷忙道。

屋里纷乱着,就听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快闪开,让我来!”

甄妙把田嬷嬷挤到一旁,对着田氏人中就掐了下去。

田氏本来就是装晕,人中被狠狠掐了一下,疼得差点叫出来,忙死死咬着牙关辛苦忍着。

“大郎媳妇,你这是——”老夫人不解的问。

甄妙头也未回的解释道:“祖母,您别担心,怎么掐人中孙媳特意学过的。要连着掐四十次,二婶一准儿就醒了。”

卧槽!

田氏听了,差点一个鲤鱼打滚儿蹿起来了。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奴才没拦住,让这个祸害冲过来了啊!

因为太愤慨了忘了睁眼,眨眼间人中又被狠狠掐了几下。

田氏觉得,她真的要晕过去了!

正文、第一百六十三章使坏

国公府是养着大夫的,所以人来的挺快。

甄妙见一个留着山羊胡子,提着药箱的中年男子匆匆进来,忙把位置腾了出来。

看着一动不动的田氏,暗暗奇怪。

刚开始二婶明明还有动静的,掐人中很见效啊,怎么到后来反倒不动了呢?

难道是掐的劲头不够?甄妙深刻反省着。

田氏是真的昏过去了。

换谁大热的天又怒又疼,一口气上不来也得昏。

大夫把了脉,并不觉得田氏有什么问题,可她昏迷倒是真切的,又因多年来一直仰仗着田氏,就顺着田嬷嬷的话说了一番,然后开了清热解暑的方子。

田氏总算悠悠醒来,目光越过满屋子人看向甄妙。

甄妙忙露出大大笑脸:“二婶,您可醒了,急坏我们了。”

故意的,故意的,她绝对是故意的。

田氏手指动了动想指控,又强行忍了下去。

她向来是宽宏大量,对世子比亲生儿子还好的,怎么能为难侄媳妇呢。

大夫交代完起身告辞,老夫人吩咐丫鬟出去煎药,松了口气:“醒了就好,田氏,这几日你就好好歇着吧,管家的事放一放。”

“老夫人体恤媳妇,媳妇是知道的,只是偌大的国公府要是一直没人管,怕出什么岔子。老夫人,大郎媳妇也跟着我学了有段日子了,依儿媳看,不如就让她暂管几日。”

老夫人看甄妙一眼。

甄妙忙蹭过来,娇声道:“祖母,孙媳不成的,不成的。”

老夫人皱了眉:“大郎媳妇,你在伯府时,没有学过管家吗?”

田氏暗暗翘了翘嘴角。

果然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老夫人早一日看清才好。

“学过呀。只是孙媳比较愚钝,要是打下手还行,如今咱们国公府上上下下人还没认全呢,要是独自管家。肯定会闹笑话的。”甄妙毫不羞愧地道。

打肿脸充胖子的事她才不干呢。

一直安安静静跟在三夫人宋氏身边的二姑娘罗知慧好奇的多看了甄妙两眼。

这位嫂嫂能够坦承自己的不足,倒是挺有趣的。

只可惜方柔公主不喜欢大嫂,对自己的态度越来越忽冷忽热了。

想着等暑天过去又要进宫伴读,罗知慧叹了口气。

“这样啊。”老夫人沉吟一下,开口道,“大郎媳妇,你不要怕,凡事都是开头难,你只是暂管几日,就让杨嬷嬷协助你吧。至于不认人的事。田氏,你把外院的管事并内院管事媳妇的名册拿来,让大郎媳妇看看。”

“是。”田氏垂了眼帘应下,心中却差点没呕死。

真是失算了,本以为新媳妇面皮薄。让她管家,也不敢露了怯。

想她当年,不就是大嫂没了后硬着头皮上的。

那时自己虽已经生了二郎他们兄弟了,可哪里想过会有管家的一日,心里的忐忑惊惧不敢跟任何人提,每日抱着账本熬得眼睛通红,时刻小心翼翼唯恐出了错。连白发都累出了好几根,才算把那段日子挺过去。

田氏越想越不平衡。

凭什么自己当初累死累活的,大郎媳妇开口说个不行,不但有了老夫人身边的杨嬷嬷协助,还得了花名册去!

鼻子下火辣辣的疼让田氏更加恼火,嘴唇微动想再说个什么。忽然觉得一阵眩晕,身子晃了晃。

“快躺下吧,在这儿歇好了再回去,家中的事就别操心了,大郎媳妇要是不成。还有我这老婆子在呢。”老夫人忙道。

对这二儿媳,她还是挺满意的,虽有些自己的小心思,对大郎却向来尽心,把国公府也打理的顺顺当当。

只是近来,自打大郎媳妇进门,似乎有些焦躁了。

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老夫人压下心底深处起的些微不满,开口道:“就这么定了,大郎媳妇,明日你就开始管着,等会儿把花名册给你送去。”

“嗳,多谢祖母。”甄妙笑吟吟地道了谢,想了想,又道,“多谢二婶了。”

她本来是谢田氏等会儿给她送花名册的,可田氏听了却气得差点又昏过去。

她谢什么?故意笑她腾位置吗?

怎么才看出来,这小蹄子是个肚里黑的!

“娘,您的脸色好难看,是不是还难受呢?”大姑娘罗知雅一脸担忧,然后斜睨了甄妙一眼。

她可看出来了,自打甄氏进门,娘不舒坦的时候越来越多了,别是被她克的吧?

老夫人见满屋子人都在这儿,也不利于田氏休息,挥手让人都散了。

甄妙回了清风堂,照例的练字、练功,午憩过后才让绛珠泡了一壶花茶,坐在摇椅上捧着厚厚的册子悠闲地看起来。

眼见黄昏时分了,抬了头问百灵:“花名册送过来了吗?”

“还没呢。”百灵不满的皱了眉,“婢子遣人去要,馨园那边说管着花名册的媳妇子早上告假回了家,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另一把钥匙在二夫人那,可二夫人一直昏睡着,她们做下人的不敢惊扰。”

说到这百灵哼了一声,忿忿地道:“大奶奶,您说那边,是不是有意为难您啊?”

她倒不是觉得二夫人有什么不好,可今日闹了这一出,却不得不多心了。

姑娘本就不是会管家的样子,再拿不到花名册,明日出了丑可怎么办?

要说起来,二夫人毕竟不是姑娘的婆婆,管着家等于占着姑娘位置呢,真有个私心,也是难保的。

百灵这样想着,再看甄妙天真不知愁的样子,就有些犹豫要不要提醒一下了。

“百灵,不要乱说话,花名册今日那边定会送来的。”甄妙不紧不慢地道,然后又埋头看册子。

反正这厚厚的册子她还没看完,急什么。

只是如今天热,虽有小丫头拿扇子扇着风,墙角又放着冰盆。还是觉得有几分燥热,看了一下午的书头有些发昏,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罗天珵进了屋,就看到甄妙仰躺着。脸上还盖着一本册子睡得正香。

走到跟前,抬手就把那册子拿了下来。

甄妙醒了,眨了眨还有些迷蒙的眼睛,才彻底清醒:“世子,今儿这么早就回来了。”

罗天珵似乎心情不错,含笑点点头道:“有个事情忙得差不多了。你这是看什么呢,怎么这样就睡着了?”

说着随手翻看了一下那册子,神情讶然:“这是你写的?”

甄妙一手簪花小楷,他是认得出来的。

连着翻了几页,越看越惊异。特别是看到每页的右上角还记录着天气状况时,灵光一闪,忙往前翻到了某一页,目光定定的盯着“阵雨”二字久久移不开视线。

锦鳞卫比龙虎卫多了巡查缉捕之权,这些日子他身为指挥佥事。跟了数个案子,其中一个就陷入了胶着。

六月初八那日是个关键点,据涉事之人交代,那日他和友人骑马游玩去了,天黑才尽兴而回。

时间过了大半个月,那人所说是否属实很难查证,可若那一日是阵雨。骑马游玩天黑才尽兴而归的话就是一派谎言了。

若是以此为切入点,这案子说不定就会走出困局。

罗天珵眼睛亮若星辰,流转着璀璨摄人的光芒,忽然把甄妙双手环住:“甄四,你可真是个宝贝。”

甄妙还没来得及脸红呢,罗天珵就火烧似的松开了手。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道:“甄四,你写的这个,可真是个宝贝。”

甄妙警惕地看了罗天珵一眼:“世子,这个可不能给你,我还要看呢。”

罗天珵这才想起之前的疑惑。问道:“你看这个做什么?”

“二婶身子不舒坦,我从明日开始要管家呢。”

“病了?”罗天珵心里冷笑一声,把册子还给甄妙,“不要有压力,管不好就请教祖母,实在不成,就跟祖母说请三婶管家也行。”

妇人眼光永远是拘泥于内宅之中。

二婶就算一直管家又如何,只要他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世子之位稳稳当当的,这国公府的主人,永远不会是二叔一家。

反倒是甄四,心思单纯,先这样过着也好,再等上几年接手的话,大不了请几位擅长管家的嬷嬷帮着,总会慢慢上手的,好过现在被人算计了。

“好,我先试试呗,反正二婶好了,还是要让她管的。”甄妙笑眯眯地道。

罗天珵暗暗叹气。

这女人是不是心太宽了。

用过了晚膳,馨园那边才送了花名册来。

看着厚厚的花名册,甄妙微怔。

送册子来的丫鬟满脸歉然:“大奶奶,我们夫人一直睡着,那管册子的媳妇才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就开了箱子把花名册给您送来了。”

“这么厚?”甄妙看着寸许厚的花名册咋舌。

那丫鬟忙道:“这是全府的花名册,只记着管事的册子前不久被二老爷拿去了,今儿个二老爷没回府。不过大奶奶放心,管册子的媳妇说了,这册子上那些管事的信息都有,还更全呢。婢子也不识字,要不您看看?”

“行。”甄妙接过来,笑吟吟道,“有劳这位姐姐了。”

那丫鬟忙道不敢,等了半天没见甄妙打赏,憋着气告辞了。

甄妙撇撇嘴。

这么明显的使坏,还想要打赏,当她是傻子啊!

正文、第一百六十四章小抄

看看厚厚的账册,百灵气得不行:“大奶奶,婢子算是看出来了,二夫人分明是为难您嘛,不都说二夫人对世子爷比对自己亲儿子还好吗,看来都是乱说的。”

紫苏瞥百灵一眼,劝甄妙:“大奶奶要沉住气,这管家一事,牵扯了很多人利益,也未见得就一定是二夫人本人的意思。”

姑娘没有城府,怕是藏不住事的,要是认定二夫人没安好心,说不定就显露出来。

二夫人虽不是正经婆母,却是长辈,还是管了十多年家的,得罪了她,想拿捏姑娘再容易不过了。

甄妙听着二人的话没有吭声,慢慢翻着花名册。

册子上密密麻麻的记载了满府的下人,姓名、年纪,领着什么差事,都记录的清清楚楚。

不过这么厚的册子,要把那些管事的信息翻出来也要花不少功夫。

阿鸾见状,又点燃了两盏灯,室内顿时亮堂了许多。

甄妙捧着花名册走到桌案前坐下:“阿鸾,去取些黛螺来。紫苏,唤雀儿进来。”

阿鸾是个性子沉静又妥帖的,听甄妙这么说,半点都没迟疑就开了梳妆匣子取黛螺,紫苏亦是沉稳,出去把雀儿叫了进来。

“大奶奶,您叫婢子呀?”雀儿步子轻盈的走进来行了礼。

甄妙把花名册放到一边:“雀儿,我记得你前段时间做了鹅毛毽子,现在还有剩下的吗?”

“有呢。”雀儿连连点头。

“拿些来。”甄妙吩咐完了,又拿起花名册来看。

不多时,鹅毛和黛螺就拿来了。

甄妙取了一叠罗纹纸,用鹅毛蘸了黛螺,一边翻看着花名册,一边在纸上写着什么。

几个丫鬟看了暗暗称奇。

雀儿忍不住问:“大奶奶,您怎么用鹅毛写字啊?”

甄妙心情不错的扬了扬嘴角:“这样写出来的字小。呃,今天是阿鸾值夜吧。你们都歇了去吧,阿鸾留下就成了。”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

姑娘这是怎么了,被为难了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难道姑娘天生是读书的材料?

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几个丫鬟在紫苏带领下与有荣焉的退下了。

甄妙伏案奋笔疾书。嘴角又忍不住弯了弯。

这种考试前抱佛脚打小抄的亲切感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夜渐渐深了,儿臂粗的蜡烛点燃了四根,室内依然亮如白昼。

烛火跳跃,纤细的身影倒映在纱窗上,随着一晃一晃的。

啪的一声烛花爆了,阿鸾拿了灯芯剪剪了烛花,烛火更加亮了,她就默默退到一旁,替甄妙轻轻打着扇。

甄妙停了笔,揉了揉眼睛:“阿鸾。要不你也先睡吧。”

“等大奶奶睡了婢子再睡。”阿鸾不急不缓地道。

甄妙见状也不再劝,专心写着东西。

轻轻地脚步声传来,接着是帘子掀起的窸窣声。

甄妙写得投入,并没有听到。

阿鸾回了头,就见罗天珵走进来了。

他穿了一身天青色直裰。头发简单束起,眉眼冷凝,像是沾了夜间的露气,又像是沁了清冷的月色。

阿鸾就不敢再看,垂了头就要施礼。

罗天珵示意她噤声,走近了站到甄妙身后瞧她在写什么。

甄妙闻到了青草木的味道,不由就回了头。然后吓了一跳:“世子,这时候了怎么还回来了?”

罗天珵忙时,一般都是直接在前面的书房睡下了。

罗天珵被问的一愣,心中很是无奈。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今日甄妙无意间帮他解决了一个麻烦,在冷清的书房里。忽然就想回来看看了。

“阿鸾,你先下去吧。”甄妙示意阿鸾退下。

等阿鸾一出门,忙放下笔,神神秘秘地问:“世子,回来有什么事?”

罗天珵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她到底在神秘个什么劲啊。难道为人夫的回个房,还非要有什么事不可?

想到这里,对上那双清亮好奇的眼睛,忽然起了捉弄的心思:“回来……找你睡觉。”

话出了口,耳根忍不住泛红,却直直盯着看对方有什么反应。

谁知甄妙闻言只是打了个呵气:“世子先睡吧,我把这些写完再睡。”

罗天珵嘴角笑容一僵,目光落在某处,有些无奈。

他怎么忘了,这还是个小丫头呢,哪懂得什么。

忽然有些郁闷,这种调戏了对方对方都不知道的感觉,实在是太憋屈了!

感受到某处灼热的视线,甄妙低了低头,然后又看向罗天珵,脸色发黑:“世子,你在看什么?”

他盯着自己胸前那两颗小金橘,到底是想怎么样啊!

见她恼怒,罗天珵反倒笑了,摸着下巴道:“我在看,那里是不是冬眠了……哈哈哈……呃,我去净房洗漱一下。”

盯着大步离去的背影,甄妙气得手一抖,把鹅毛笔捏断了。

太伤人了!

气闷的坐了一会儿,甄妙决定从明天开始就用上次太妃给的那个方子。

本来身体发育的事,她觉得顺其自然的好。

可是,他居然说她那里冬眠,冬眠!

这是一位君子该说的话吗?

她一定要回击,出了这口恶气!

罗天珵洗漱回来时,甄妙已经停了笔,把那写得密密麻麻的罗纹纸折成巴掌大,歪在榻上反复看着。

“这是在做什么?”罗天珵凑上来。

“哼。”甄妙背过身去不给他看。

一只温热的大手落到腰上。

甄妙惊得差点弹起来,猛然转过身子:“世子,你干嘛呢?”

“呃,放错地方了。”罗天珵面无表情地道。

甄妙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张俊秀无俦的面庞,暗骂了声无耻。

偏偏因为这些日子和人家做好朋友,一时又不好意思翻脸,只得默默转过身去。

然后就觉得胸前一软,一只大手盖在了那里。

甄妙脸一下子涨红了:“世子,你到底想做什么?”

耳边响起罗天珵的轻笑声:“抱歉。就是每次在一起时,我就总忍不住怀疑你是男扮女装……”

“去死!”甄妙怒火中烧,屈膝顶了一下。

就听闷哼一声,罗天珵捂着某处从床榻上摔下去了。

咚地一声巨响传来。歇在隔间的阿鸾急急披着衣衫冲来:“姑娘,怎么了——”

心急之下,连大奶奶都忘叫了。

“别进来——”二人异口同声地道。

阿鸾站在门外迟疑了一下,还是默默回去了。

留下屋内的二人大眼瞪小眼。

见罗天珵额头冒出冷汗,显然是疼的,甄妙有些心虚,吭哧道:“对不起……”

拿了帕子给他拭汗。

罗天珵心忽然就软了一下。

就见甄妙小心翼翼地咬了唇:“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说出去什么?”罗天珵有些莫名其妙。

甄妙往下瞄了瞄。

当然是不把你被踢成重伤的事情说出去了。

罗天珵秒懂,瞬间怒了,一个翻身压了上去:“甄四。你非要逼我坏了规矩不可?”

甄妙老老实实闭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般不停扇动着:“你要实在想证明,也行……”

一直没碰通房们,这次应该不会再吐了吧?

“我不需要证明!”罗天珵气得要抓狂了,翻身下来。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情。

他还不想只是为了赌气伤了她。

甄妙睁开眼,松了口气,露出个讨好的笑:“世子,明天我给你做豆腐皮包子吃啊。”

罗天珵抿紧了唇。

又拿吃的打发他,她以为几个豆腐皮包子就能收买他吗?

“再加一盘你上次做的蓑衣黄瓜,一盘蒜泥茄子。”

“好。”甄妙痛快应了,起身要去熄灯。被罗天珵按住。

甄妙不解的看着他。

罗天珵没做声,手指连连弹动,劲风一出,蜡烛噗的就灭了。

好一会儿,黑暗中响起甄妙震惊兴奋的声音:“世子,你会一阳指?”

“什么一阳指?”

“就是能把内力从手指发出去。然后指哪打哪儿的功夫。”

那次在皇宫,六皇子不是说草上飞水上飘什么的不存在吗,原来只是六皇子学艺不精啊。

良久,响起罗天珵的声音:“你话本子看太多了吧,我手里捏了几粒珠子。”

甄妙不做声了。

她还是明日早点起。再复习一遍小抄吧。

不多时响起均匀的呼吸声,罗天珵睁开眼,打量着自己的手指。

一阳指?

内力还能调到手指上从指尖发出吗?

忍不住运转内力向指尖逼去,一阵气血翻涌。

罗天珵脸色发青。

差点走火入魔,他是不是脑子抽筋了,把她乱说的当回事啊!

又看一眼睡得正香的人,悻悻睡着了。

第二日,甄妙对着梳妆镜吓了一跳。

“大奶奶,婢子煮个鸡蛋给您滚滚吧,这眼圈也太重了。”夜莺梳着头,有些担忧。

“不用了。”甄妙拒绝,美滋滋的看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有黑眼圈好啊,祖母见了就知道自己昨夜有多认真,这样要是犯了什么错误,至少说明态度是端正的嘛。

去怡安堂请安时,老夫人果然关切的问起,听甄妙说看册子太晚了,就叮嘱她不要累着自己,管家的事可以慢慢学。

大姑娘罗知雅笑嘻嘻道:“大嫂,我曾听母亲说过,内外管事加起来不过三十余人呢,怎么还看那么久呀?”

甄妙一脸平静的从宽大衣袖里抽出一本砖头厚的册子:“原来有三十余人吗,我怎么只记了二十九个,看来是落下了。”

正文、第一百六十五章下马威

那砖头般的册子一出现,室内就诡异的一静。

三夫人看了甄妙一眼,眼帘一垂,悄悄把几分怜惜遮掩。

她嫁进来也有十多年了,都说二嫂对世子是好的,不但衣食住行照料的精细,二伯更是请了名师教导世子读书明理,可她这些年冷眼看着,却总觉得说不出的不对劲。

若真是好,世子的婚事怎么会一波三折,到最后明明是一等公家的长房长孙,却娶了个三流伯爵家名声不佳的女儿。

若真是好,二嫂的三个儿子却都不和世子亲近,堂兄弟离心离德?

这些事,想着就有些心惊,可她只能烂在肚子里,提都不敢提的。

不过倒是没想到,自打甄氏进了门,二嫂似乎有些沉不住气了,老夫人或许也不会没有半点感觉吧。

宋氏飞快看了老夫人一眼。

老夫人目光停留在那册子上的时间明显有些长了,眼中透露着沉思。

罗知雅有几分敏锐,一见甄妙拿出册子,心中就恼了。

她这是在祖母面前给母亲上眼药吗?

这人良心都被狗吃了不成?母亲对大哥那么好,为了操办他们的婚事劳神劳力的,如今都累病了。

果然嬷嬷说的不错,母亲太难了。

“大郎媳妇,你昨儿个看的是这个?”老夫人缓缓开了口。

甄妙笑盈盈点头:“是呀,幸亏是用过晚膳才送来,不然孙媳见了这么厚一本,恐怕愁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嘎吱一声,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

老夫人看着猛然站起来的罗知雅皱了眉:“元娘,这是怎么了?”

罗知雅脸色有些难看,声音却是柔和的:“祖母,孙女有些担心母亲,昨日母亲总是昏睡。孙女……孙女想早点过去看看……”

老夫人点点头:“难为你这孩子有孝心了,去吧。行了,你们也都散了吧,大郎媳妇。今儿个你就在怡安堂的花厅里理完事再回去。”

众人起身,该散的散了。

五郎示意抱着他的嬷嬷把他放下,甩着小短腿追上罗知雅。

“大姐姐,等等我,我也去看母亲。”

罗知雅绷了脸:“五郎,你以后少去找大嫂,我就和你一起。”

“为什么不能找大嫂呀?”

“没有为什么,总之你找大嫂,就不能找我。”知道童言无忌,已经十四岁的罗知雅自然知道不是什么话都能对五郎说的。

“可是。大嫂会做翡翠凉果,山楂糕,水晶果冻,还会做好多好吃的……”五郎犹犹豫豫地道。

大嫂明明比讨厌的大哥有趣多了,也比爱哭包三姐和木头人六弟好。

罗知雅有些气了。捏了五郎胳膊一下道:“母亲生病了,你不知道?”

“母亲病了,是因为大嫂吗?”五郎睁着澄澈的眸子问。

罗知雅骇了一跳,严厉扫了一下四周,见几个丫鬟都远远缀在后面,才松口气道:“不许乱说,我可没这么说。行了,一起去看母亲吧。”

一高一矮,牵着手走了。

管事媳妇都聚在了花厅里。

甄妙半只脚踏进花厅时,还听到里面的说笑声。

见了甄妙进来,声音停了,可是那种浮躁的气氛压都压不下去。

甄妙偏头对落后半步走进来的杨嬷嬷道:“杨嬷嬷。我还担心二婶病了,大家无心做事了呢,没想到还都挺精神的。”

满屋子人听了俱是心中一凛,暗暗瞄着走进来的大奶奶。

原本是心存轻视的高谈阔论,大奶奶一句话。就变成了因为二夫人生病他们高兴的,哎呦喂,这要是传出去,等二夫人回来,还不给他们好看!

这样一想,那轻狂的心就收了收。

甄妙并没在意气氛的微妙变化。

自己几斤几两重还是清楚的,她就是来打几天酱油而已,千万别为难她。

“杨嬷嬷,您也坐吧。”甄妙在主位坐下,先没理会那些管事媳妇,冲杨嬷嬷招呼道。

“老奴只是下人,哪有和主子一样坐着的道理。”

“杨嬷嬷,您是得了祖母吩咐协助我理家的,那就是代表了祖母呀,您要是不坐,我都不敢坐了。”

杨嬷嬷多看了甄妙一眼。

这位大奶奶一直给她的印象就是心无城府,却没想到有时候还是挺出人意料啊。

那些管事媳妇听了更是心中一惊。

杨嬷嬷是老夫人指派来的,那么这位大奶奶就不能小觑了。

一些心思活络的人悄悄歇了不该有的心思,规规矩矩报了昨日和今日所管的那一摊子事。

只是有几个管事媳妇眼睛很是灵活,不知在想着什么。

甄妙看着一个媳妇递上来的册子,原本是漫不经心的神色,忽然皱了眉,指了一处道:“这碧粳米上个月不是买了吗,怎么又要买?”

那媳妇垂手而立,眉眼间却有几分倨傲:“大奶奶,已经吃完了,老夫人只爱这碧粳米,一顿不能少的。”

甄妙连连摇头:“不对,不对,碧粳米金贵,府里只有主子才吃。上个月初才采买了两石,府里主子满打满算还不到二十人,到现在应该连一半还没吃完呢。”

要说别的,她可能还不记得,可有关吃的方面,她倒背如流!

那媳妇被问的一脸郁闷。

这哪来的主子啊,一个多月前买了多少米,她居然还记得清清楚楚!

“啊,难道还有别人吃了?”甄妙惊呼一声,看向杨嬷嬷。

屋里的管事媳妇子,眼光如刀都射向那媳妇子。

府里除了主子们,就是她们这些管事的身份高,要真的有人偷吃,岂不是就说她们了!

这个挨千刀的,想闹什么幺蛾子也别把她们都拖下水啊!

那媳妇脸上倨傲之色褪尽,吭吭哧哧道:“可能,可能是奴婢记错了。”

“这么年轻记性就这么差了?”甄妙有些惊讶,随后一脸骄傲。“我都记得呢。”

大奶奶,您不这么直接,会死吗,会死吗?

那媳妇脸色土黄。都快给甄妙跪了。

甄妙还是不满意:“我都记得,你一个专门管这个的不记得,要不是记性差,那就是不用心啊,杨嬷嬷,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她才不怕得罪一个下人呢。

都已经对她不怀好意了,再换一个人,还能更差吗?

她是世子夫人好不好,她夫君还会一阳指呢!

那媳妇扑通一声跪下了:“大奶奶,是奴婢记性差。奴婢万万不敢不用心啊!”

满屋子管事媳妇心中发沉。

大奶奶一个年轻面嫩的新媳妇,着实厉害啊,看把钱家的逼成什么样了。

要是咬定了碧粳米吃没了,那就说明下人们偷嘴了,要是不承认记性差。那就是不用心。

只是不知大奶奶怎么处置钱家的啊,罚一个月月钱,还是两个月的?

有那隐隐领会田氏心思的媳妇子暗暗笑了笑。

大奶奶总是管不久的,等二夫人回来,还不悄悄就补回来了。

只是钱家的在大奶奶面前吃了挂落,二夫人恐怕也要嫌她没能耐呢,以后定不会再重用的。

这样一想。又觉得大奶奶替她们无意间铲除了一个对手,心里那点紧张都散了。

没想到甄妙没有迟疑的开了口:“这管着采买,总跟数字打交道,记性差可不行。”

说着垂了眼,飞快看了宽大衣袖遮蔽下拢在手里的小抄一眼:“管米面采买的副管事是朱家的吧?”

一个身穿酱色对襟褙子的妇人越众而出:“是奴婢。”

甄妙抿唇一笑:“朱家的,从明儿起你就暂代这管事一职。钱家的协助你。”

“大奶奶!”跪在地上的钱家的不可思议的喊了一声,激动的站了起来,“奴婢,奴婢可是二夫人指派的!”

甄妙又偷瞄小抄一眼,点点头:“呃。原来是二婶陪房家的媳妇子。”

满屋子人都惊了。

大奶奶才嫁进来多久啊,又是第一次管家,她,她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难怪不满钱家的记性差呢,原来大奶奶过目不忘!

钱家的松了口气。

大奶奶知道就好,要是胡乱发作了,哪怕以后二夫人还把她提上来,她也丢大脸了。

“呃,朱家的,明儿个的采买单子你拿回去重拟吧。”甄妙把那册子递给朱家的。

钱家的眼睛都瞪圆了:“大奶奶——”

甄妙淡淡看她一眼:“钱家的,你可不能坏了我二婶的名声。二婶指派的人,不合适就占着位置不挪窝吗?二婶那么公正大度的人,要知道你是这么想的,估计要伤心死了。再者说,二婶待世子和我,就如亲儿子亲媳妇一样的,我指派和二婶指派,那不就是一样的嘛。”

众人默默吐了一口血。

大奶奶,求您快去问一下二夫人,到底一样不一样吧。

“杨嬷嬷,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杨嬷嬷牵起嘴角:“大奶奶说的是,二夫人当然是疼你的。”

钱家的简直不敢相信,采买碧粳米这只是第一步,后面的心思还来不及动呢,这管事的差事就没了。

就没了?

“大奶奶——”

甄妙揉揉眉:“青鸽,带钱家的先出去吧,这还好多事呢。”

五大三粗的青鸽利落的拖着面如死灰的妇人走了。

甄妙嘀咕了一句:“奇怪,昨儿买的玫瑰香葡萄怎么没见着呢?”

正文、第一百六十六章买冰

刚刚荣升正管事的朱家的悄悄打了个激灵。

明早一定采买最新鲜的玫瑰香葡萄给大奶奶送去。

立在甄妙身后的紫苏强忍着扶额的冲动。

姑娘,您居然光明正大的要吃的,要吃的!

杨嬷嬷忍不住莞尔一笑,又想起去建安伯府时,初次见面的大奶奶请她吃蓑衣黄瓜的事了。

这还是个孩子呢,不过做的比她想象的要好。

甄妙摆出一本正经的神色继续看账册。

还好这都是每日的流水账,除了刚才那码子事,倒是和往日的差不多,甄妙翻看一遍,也就放下了。

有个婆子站出来道:“大奶奶,奴婢是王家的。冰窖的藏冰不够了,您看各院的用量,该怎么调整?”

富贵人家都有自己的冰窖,每当大寒季节就藏冰于窖,到了夏日享用。

因为藏冰不易,冰的价格到了炎炎夏日格外高昂,如果自己贮存的不够用,需要采买的话,那将是一大笔花销,且有的时候,有银子也是买不到的。

所以一旦发现存的冰不够支持用到出了三伏天,要么就要大笔开支去买冰,要不就要节省着用了。

杨嬷嬷看了那婆子一眼。

这婆子问的很有意思,直接就问大奶奶各院用量该怎么调整,半点不提采买二字,那就是把大奶奶往调整这个方向来引。

可大奶奶管家第一天就减少了各院主子们冰的用量,岂不是把主子们都得罪了。

杨嬷嬷得了老夫人暗示。要好好看看大奶奶是怎么管家的,将来能不能得用。

她虽说是辅助管家,却要少开口。

这样一来,虽然杨嬷嬷对甄妙印象颇好,却只是冷眼看着。

“冰不够用了吗?”甄妙愕然。

这可是个坏消息。

冰不够用了,她拿什么做牛乳水果捞,还有冰奶酪呢?

“是的,大奶奶,要是还按照之前的用量。恐怕支撑到八月初就没冰用了。”那婆子规规矩矩道。

有了钱家的狼狈在前,她平日再得意此时也不敢表露了。

八月初?

一听这个甄妙放心了。

到那时她早不用管家了,不够用了那是二婶该发愁的事嘛。

于是伸出手端起小几上放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笑眯眯地道:“还能用到八月初,现在调整用量干什么呀,等到那时你再禀告。”

那婆子傻了眼。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大奶奶,这之后还有家宴的,也说不准还有别府的贵客来做客什么的,这冰哪能用的一点都不留啊。”

“呃,这样啊——”甄妙赞同的点点头,无比痛快地道。“你说的对,那就去采买吧。就买能够用到八月底的分量。”

说着飞快瞄一眼小抄:“我记得冰炭柴耗的账上还有三百两银子呢,足够了!”

那婆子脸色憋的像便秘似的,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大奶奶,不带您这样的啊,您这完全是有一个花俩啊,都花光了以后该怎么过?

甄妙真的没有想过以后怎么过,在其位谋其政。八月底她都不管家了还操心这么多干什么,她最担心的是现在有没有冰做冻奶酪!

于是大手一挥:“先买两百两银子的冰来放着。”

“大奶奶。这,这不成吧?”那婆子急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明明是问大奶奶各院的用冰都该怎么减的,为什么变成了拿那么多银子买冰了?

要知道一户普通人家,一年花销也不过十几两银子,国公府虽然富贵,可也不能这么糟蹋啊!

“怎么不成?”甄妙不满了,“冰不够用了,难道要祖父祖母热着吗,万一像二婶那样中了暑热可怎么办?”

说到这里恍然大悟:“哎,二婶一定是觉得冰不够用,省着用了,这才中了暑热吧?就说嘛,夏日屋子里都摆着冰盆,寻常又不出屋,好端端怎么就中了暑热了呢。”

说着又飞速瞄一眼小抄,长叹一声:“二婶看病抓药用了三十两银子呢,这得顶多少冰盆子啊。呃,当然我不是说二婶因小失大啦,二婶是管家的,一心为公节省着是可以理解的,只是你们做下人的该知道做事的分寸。我既然管着家,可不能再让长辈们受罪,你们说是不是?”

“是,是。”一屋子人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甄妙霸气的摆摆手:“王家的,赶紧去把冰采买回来吧,可不能再让主子们热着了。”

那婆子直到退下时,还是晕乎乎的。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只是想让大奶奶减少一下冰的用量,结果变成拿两百两银子去买冰了。

她,她到底该怎么和二夫人交代啊!

甄妙扫了满屋子安静下来的管事媳妇们一眼,笑眯眯问:“还有谁有事禀告吗?”

“没了,没了。”众人异口同声地道,不约而同出了一身冷汗。

“要是没事,大家都退下吧。”

“是。”众人忙不迭退下了。

离得怡安堂远远的,两个媳妇子低声议论。

“啧啧,看不出大奶奶年纪轻轻,又是初次管家,竟然是个高手啊。”

另一个媳妇嘴角抽了抽:“哪里是高手,依我看,应该是杀手。”

“哎,不管是高手还是杀手了,我看咱这几日还是老实点吧。”

“是呢。”

两个媳妇子并肩走远了。

花厅人一走光,甄妙松了口气,对杨嬷嬷笑道:“可算完事了,我还一直担心会出什么乱子呢。还是二婶眼光好,会选人。今日要不是那王家的提醒,等过两日没冰用了,可不是闹笑话了。”

杨嬷嬷眼光微闪:“王家的是老国公长随的儿媳妇。”

甄妙眨眨眼:“呃,还曾经是二婶屋里的二等丫鬟吧?”

杨嬷嬷震惊了。

大奶奶昨晚才得到那么厚的花名册子,能把这些管事媳妇们记下已经很出人意料了,她竟然还知道王家的曾经在二夫人院里做过二等丫鬟?

要知道这可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难道说,大奶奶是管家的天才?

杨嬷嬷惊疑不定着,甄妙却很放松。

这就像考试似的,最难的是考前冲刺。上了考场已经是听天由命了,居然还顺利过关了,除了轻松愉悦,她还需要想别的吗?

至于能把王家的知道这么详细,这要得益于甄妙的小抄打得好了。

她习惯了前世临时抱佛脚时那种由点及面的复习方式。

既然重点是这些管事婆子,围绕着每一个管事婆子的所有关系都被她理了一遍。

别说是王家的曾在田氏那里做过事了。就是王家的闺女在哪做事,她都记下来了!

杨嬷嬷回去后,老夫人就问起了管家的事。

杨嬷嬷有些踌躇,一时不知怎么说。

“怎么,莫非是大郎媳妇出了什么差错?”

“没有。”杨嬷嬷忙把花厅的事儿说了说,然后道。“不瞒老夫人,大奶奶虽看起来不是精明外露的。心里却有数呢。依奴婢看,以后老夫人可以放心了。”

老夫人也笑了:“呃,她不但知道那钱家的是田氏陪房家的媳妇子,还知道那王家的曾当过田氏的二等丫鬟?”

“可不是么。”杨嬷嬷想起甄妙的得意劲儿,也忍不住笑了。

老夫人没再说什么,有句话却在心里打了个滚儿。

这满府的管事,田氏的人似乎太多了些?

馨园那边。亦有个婆子找了田氏说话。

“什么,大奶奶要拿出两百两银子买冰?”

“是呢。二夫人,您看奴婢该怎么办啊,这冰到底买还是不买呢?”王家的一脸为难。

“买,怎么不买呢!”田氏咬了咬牙,“你今儿个就去买!”

那小蹄子,是想着把账上银子花光了,弄个大窟窿让她头疼吗?

那就让她捅,等柴炭没银钱买了,看她如何!

当日,就有两车冰进了国公府的门。

傍晚罗二老爷回来时,吃着冰碗提醒了一声:“田氏,府里冰省着些用吧。”

田氏斜靠在大红引枕上冷笑一声:“省什么,大郎媳妇今儿头一次管家,就让管事买了两车冰回来,用到八月底尽够了!”

罗二老爷听了愣住,脸色变得很怪异。

田氏看出不对劲儿,拽了拽罗二老爷衣袖:“老爷,怎么了?”

“大郎媳妇买了两车冰?”

“是呢。”

罗二老爷脸色更奇怪,喃喃道:“这事倒是奇了,今儿下午藏冰的官窖走了水,整个冰窖都淹了,恐怕今年夏天的冰要价比黄金了。”

“什么!”田氏觉得一阵头晕。

罗二老爷正了脸色:“田氏,我知道你把管家的事丢给大郎媳妇,是想看她出丑,可如今形势不同,这管家之权,你得给我抓的牢牢的。”

妇人就是短视,在内宅斗来斗去的有什么用,他们最大的障碍是大郎!

怎么最近觉得越来越力不从心了呢。

明明大郎的婚事是糟得不能再糟的局面,可他们居然没按自己想的路子走,大郎还越发站得稳了。

锦麟卫直达天听,管着稽查暗访百官,如今朝官哪个不惧上几分。

再这样下去,就不是他算计大郎,该是大郎收拾他了。

清风堂那边,甄妙做好冰奶酪请罗天珵吃时,罗天珵听了买冰的事同样是不可思议,旁敲侧击了许久才确定这真的是误打误撞,不由长叹。

比运气,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呃,还好,那是他媳妇儿。(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正文、第一百六十七章葡萄

镇国公老夫人听说了,同样是愣了好一会儿才笑道:“大郎媳妇真是个有福气的。”

到了她这个年纪,夫君痴傻,大儿早逝,幼子失踪,什么波折荣辱都经过了,许多已经看得很淡。

福泽深厚之人,那可比什么都好。

老夫人满意的结果,就是第二天请安时,甄妙得了两个金元宝当奖励。

这老太太,可真实在。

甄妙摸着荷包里的金元宝,笑得很甜。

大姑娘罗知雅眼中闪过鄙视。

等到了馨园,就当笑话把这事对田氏讲了。

田氏听了有些不安。老爷说得对,她不该把管家的位置让出来的。

老夫人要是真的满意甄氏,说不准就好好教她,然后顺理成章让她管家了。

田氏越想越懊恼。

她可真是糊涂,怎么就给了甄氏机会呢!

不行,这管家之权,她一定要收回来的。

她打理了国公府十几年,倾注了多少心血,凭什么让给别人!

“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坦?”见田氏神色不对劲,罗知雅问道。

“没有,娘觉得好的差不多了。”

这病,等再过上两天是该要好起来了。

甄妙回了清风堂,就美滋滋地让紫苏把两个金元宝收了起来。

不大会儿,又有管事婆子禀告,说前边送来了玫瑰香葡萄。

瓜果里,甄妙最爱的就是这玫瑰香葡萄,听了忙让人送进来,一看,竟然有两大筐。

“这么多,是分到各院子的吗?”

“回大奶奶,各院的葡萄已经送去了,这是专门送来清风堂的。”管事婆子道。

这管事婆子姓唐,一直管着清风堂的。

她带来的几个丫鬟。紫苏和白芍占了一等丫鬟的位置,百灵和阿鸾并清风堂原来的丫鬟云柳、云燕是二等。

青鸽、雀儿、夜莺和绛珠是三等。

紫苏、白芍和唐嬷嬷,就是这院子里有头有脸的下人了。

甄妙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瓜果,讲究的就是吃个新鲜。国公府虽然富贵,也不会每次买上这么多,不说别的,平日分到清风堂的瓜果也就是三五盘。

“阿鸾,你们洗几串葡萄,给我装到篮子里。”

等装好了,甄妙示意青鸽提着,去了怡安堂。

老夫人正和几个大丫头打叶子牌,见甄妙进来,也没放下。招呼道:“大郎媳妇,来替我看看牌。”

“祖母,这打叶子牌,孙媳是七窍通了六窍,您让我看。可是找错人了。”甄妙笑眯眯地从青鸽手里接过篮子放到桌案上。

紫黑的葡萄一个挨一个,挤得紧紧的,晶莹透亮,上面还挂着水珠,看着就让人想吃。

老夫人笑了:“你这孩子,葡萄我这也有的,怎么还特意送来。”

甄妙抿唇一笑:“祖母这的。是下人们采买来的份例,这些是孙媳孝敬的啊。”

老夫人看了满篮子葡萄一眼,嗔道:“那你把份例的葡萄送来,自己吃什么?”

“孙媳那里还有两大筐。”

“呃,两筐?”

甄妙点头:“嗯。”

在老夫人这打了招呼,不管是不是送错了。那两筐玫瑰香葡萄就都是她的了,想想就开心。

“许是弄错了。”老夫人面上平静,心中却多了几分思量。

换了主子管家,下人们有自己的小算盘是正常的,能不能把下人们盘顺了。那也是管家的一项重要本事。

可要是陷害主子,那就是不能饶的了。

“那孙媳把葡萄送回去吧。”甄妙露出肉疼的表情。

老夫人失笑:“既然送过去了,你就留着吃吧。”

“多谢祖母。”甄妙露出个大大的笑脸。

两筐葡萄过了明路,甄妙总算放了心,告辞回了清风堂,招呼着丫鬟们一起吃葡萄。

看着葡萄实在太多,这么热的天又不能久放的,甄妙想了想道:“雀儿,把沉鱼落雁羞花都喊来吃葡萄。”

雀儿一脸不愿意:“大奶奶,干嘛给她们吃啊。”

哼,她们可是通房,要跟姑娘抢世子呢。

呸呸呸,她们什么身份,凭什么跟姑娘抢!

“东西放坏了不吃太浪费,快去吧。”

那西跨院如今冷清的麻雀都不落,雀儿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沉鱼、落雁、羞花,快出来,大奶奶喊你们过去啦——”

咳咳,似乎哪里不对。

雀儿诡异的想。

一阵兵荒马乱,三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跑了出来,人人都有些激动。

自打大奶奶进了门,连她们的请安都免了,别说世子爷了,就是大奶奶的面儿都见不着。

绮月因为烧猪的事被赶了出去,更是让她们不敢轻举妄动,整日窝在屋里都快发霉了。

“雀儿姑娘,大奶奶喊我们什么事?”落雁忐忑的问。

“喊你们吃葡萄。”雀儿说完,扭头往前走。

于是三个通房更忐忑了。

等进了正院门,才发现合欢树下摆了许多木桌藤椅,甄妙领着一群丫鬟婆子坐那儿吃葡萄,不时传来欢笑声。

三人面面相觑。

原来这吃葡萄,是真的吃葡萄。

“给大奶奶请安。”三人齐齐施礼。

“你们来了,随意坐吧,别拘束。”甄妙笑着指了指随意摆放的小杌子。

三人还有些迟疑。

甄妙抿了唇:“要是不自在,就端回自己屋里吃?”

话音刚落,三个通房就飞快的坐下了。

甄妙窘了窘,拈着一颗葡萄丢进嘴里,把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月牙。

看来她低估了这三位想见世子的决心了。

不过——

哼,也不看这是什么时候,世子现在还在衙门里呢。

才不给她们看!

“好热闹。”低醇的声音传来。

甄妙嘴角一僵,抬头一看,罗天珵站在月亮门处,一身竹青色直裰。嘴角含笑正望着院里,阳光下越发显得丰神俊朗。

甄妙第一时间居然不是回话,而是飞快瞄了三个通房一眼。

果然,三个通房激动的手都哆嗦了。猛地就站了起来,含情脉脉地望着罗天珵欲言又止。

几个丫鬟埋怨的看了甄妙一眼。

姑娘,您这纯粹是引狼入室啊。

罗天珵走了过来。

到了跟前时,没等三个通房行礼,就皱了眉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三个通房脸色变了,眼中满是失望。

沉鱼哀怨地道:“世子爷,是大奶奶叫我们过来吃葡萄。”

“吃完了?”

“还,还没呢,刚吃。”落雁插话道,柔情似水的看过去。

罗天珵面无表情的模样:“呃。那一人一盘,带回房间吃吧。”

三人都快哭了,一人端着一盘葡萄,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罗天珵嘴角上扬,走了过去。

丫鬟们见状。忙散了。

“世子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今日得闲,就早些回来了,哪来这么多葡萄?”

甄妙拿了一串葡萄递给罗天珵:“送错了,尝尝,很甜的。”

二人就一起坐在合欢树下,边吃葡萄边随意聊着。

一个迟疑的声音响起:“大哥,大嫂——”

甄妙抬眼望去。见身穿浅黄罗裙的罗知雅站在门口,就擦擦手站了起来:“妹妹怎么过来了。”

罗知雅走进来见了礼,目光一扫,面色就变了:“大嫂,您这儿好多葡萄啊。”

“过来什么事儿?”罗天珵皱了眉。

前世,他是很疼爱这个妹妹的。可如今,看透了那对夫妻的无耻,他实在生不出手足之情了。

罗知雅眼圈就红了:“大哥,我觉得你变了,自从娶了嫂嫂后。”

罗天珵语气更冷淡:“元娘。你也不小了,这样的话,说出去让人笑话!”

“大哥——”罗知雅委屈的望着罗天珵。

甄妙咳嗽一声:“元娘,我想插嘴问问,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儿?”

总不至于是和她抢男人来了吧?

罗知雅强自恢复了镇定:“我本来是和大嫂说一声,想出府一趟去天绣阁挑绣线的。不过,现在我倒是想问问,大嫂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葡萄?”

“送来的啊。”

“呵呵,大哥,你知道不,就是刚才,五郎和六郎还因为争葡萄吃打起来了。可大嫂这,葡萄多的丫鬟都吃不了。难道说大嫂管了家,这分配也跟着变了吗?我娘管家时,可从来没有这种看人下菜碟的!”

甄妙认真点头:“大姑娘说得对,二婶管家时真的没有这种事。”

罗知雅听了,就觉得不对味儿,见甄妙满不在乎的模样,跺跺脚,气道:“好,既然大哥大嫂觉得没什么,那我就去问问祖母,这是什么道理。”

罗知雅转身走了,甄妙坐下拿起葡萄吃起来。

罗天珵挑眉笑了笑:“甄四,不必在意那些不相干的。”

只要他摆明了对甄四的在乎,他还不信祖母会为了两筐葡萄责备她。

“我没在意啊,两筐葡萄,多大点事,大姑娘想去祖母那说我吃得多,可祖母早知道了呀。”甄妙熟练地吐出了一个葡萄皮。

阳光透过浓密的合欢树叶洒在她脸上,照得面庞仿佛是透明的美玉,唇因为吃了葡萄格外的鲜艳。

罗天珵忍不住伸出手指,擦去她嘴角的葡萄汁液,喃喃道:“你可真能吃。”

甄妙白了他一眼:“一顿能吃八个大包子的人说我能吃?哎,葡萄你还要吗?”

罗天珵笑了:“要。”

正文、第一百六十八章秋千

“老夫人,大姑娘过来了。”红喜站在帘子外喊了一声。

“让她进来。”

天正热,罗知雅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脸颊微红,一进屋,清凉之气扑面而来。

“给祖母请安。”

“快过来坐,这么热的天,怎么就过来了。”

罗知雅站起来走到老夫人近前坐下,开始告状:“祖母,今儿送来的玫瑰香葡萄可真甜。五郎和六郎都没吃够,结果两个小家伙打起来了。”

听说两个小孙子能吃,老夫人挺高兴:“五郎和六郎爱吃,元娘你一会儿把这篮子葡萄带回去,这是你大嫂才送来的。”

罗知雅听了更气,故作平静地道:“原来大嫂给祖母送来了,刚才孙女去大嫂那,发现满院子的丫鬟都围在一起吃葡萄呢。祖母,五郎他们葡萄都不够吃,大嫂那连丫鬟都吃饱了,您说大嫂怎么管得家啊?”

老夫人听了眯了眯眼:“元娘去你大嫂那干什么?”

“呃,孙女打算去天绣阁挑些绣线。”

老夫人拍拍罗知雅白嫩嫩的手:“那就快些去吧,天不早了。”

“祖母,大嫂她——”

老夫人眼皮也没抬:“你大嫂跟我说啦,许是送错了了。”

“送错了?”罗知雅声音陡然拔高,“祖母,送错了能送两大筐?”

老夫人收敛了笑意,淡淡瞥了罗知雅一眼。

罗知雅的气势陡然降了下来。

祖母平日虽是平易近人的模样,可要是沉下脸来,谁都不敢放肆的。

她可是听母亲说过,祖母当年是随祖父上过战场杀过人的。

“是送错了。”老夫人淡淡道。

“祖母——”罗知雅心有不甘。

祖母是怎么了,早先明明是不喜欢大嫂的,怎么短短几个月功夫,竟然处处向着大嫂了呢?

“元娘,快去吧。多买些绣线来,好好练练女红。”老夫人把一个装着银裸子的荷包塞给罗知雅,绝口不提葡萄的事。

罗知雅捏了捏荷包,闷着一口气告辞。可越想越不甘心,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就听到隐隐约约的声音隔着水晶珠帘传来。

罗知雅装作整理衣裙,停住了脚步。

“燕江贺家打算来人给我贺寿?这次来的贺家大房的嫡长孙吧?”

“是的,老夫人。”杨嬷嬷的声音响起。

老夫人叹道:“我还以为早几年就该来了,不过来了也好,当年的约定总算有个了结。把我的意思传下去,等贺家来了人,万万不可怠慢了。”

“老夫人放心吧,老奴晓得。”

罗知雅听得云里雾里。直奔馨园而去。

田氏正躺着歇息。

也许是装病在床上躺久了,怎么觉得身上越发酸软了呢?

听丫鬟禀告大姑娘来了,忙让她进来。

罗知雅把满肚子委屈倒出来:“娘,您说祖母是不是中了大嫂的*汤?”

“怎么了?”

罗知雅忙把缘由说了一遍,然后恨恨道:“祖母不但不说大嫂。还沉了脸,娘,您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田氏猛然坐了起来。

不行,她真的不能再病下去了。

那个甄氏,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

五郎和六郎为了葡萄打架,元娘出门,都是她不着痕迹引导的。为的就是引出给清风堂多送葡萄的事。

可甄氏居然直接跑去和老夫人说了。

她难道就不知道什么叫矜持,什么叫沉稳吗,啊?

真是气死她了!

“娘,您怎么了?”见田氏脸色煞白,罗知雅有些慌。

“我没事。”田氏深吸一口气。

这个时候,她可不能真的病了。不然甄氏就更得意了。

“元娘,你不是还要买绣线吗,快去吧。”

“都这个时候了,不去了。”罗知雅也觉得有些烦躁,迟疑了一下问。“娘,您知道燕江贺家吗?”

“什么?燕江贺家?”田氏脸色一变,“元娘,你从哪儿听来的?”

“是,是我无意间听祖母说的,好像那个燕江贺家,要来给祖母贺寿啦。娘,您也知道啊,他们是什么人?燕江离京城远得很,万里迢迢来贺寿,肯定和咱家有很近的关系吧?”

田氏看了花朵般的女儿一眼,下了决心,示意丫鬟们退下。

罗知雅更觉得奇怪了。

“元娘,你可知道这次采选,为何你和二娘都没在名单上吗?”

罗知雅摇摇头。

她知道这次采选是给宗室子弟选妃,几位皇子中,六皇子去年在沐恩候过世百日内与其女赵飞翠定下了亲事,下面两个皇子却都是没娶妻的。

以国公府的地位,她要是参选,只要选上,定是许以正妻之位的。

想想王妃之位,就免不了有些心热,可女儿家的矜持让她没法问一句为什么。

罗知雅并不笨,听田氏这么说,就有了想法,难道说她没参选,是和燕江贺家有关吗?

可二妹也没参选,总不能也和贺家有关吧。

世家大族,没有二女许一家的道理。

“娘,您就快告诉女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田氏脸色很不好看,喝了口茶才道:“这事说来话长,娘就长话短说吧。你祖父和燕江贺家的家主曾是生死之交,贺家家主对你祖父有救命之恩,二人就有了约定,要成为儿女亲家。可谁料到了你父亲这一辈,两家都是男丁,于是这婚约就延续到了你们这一辈。”

罗知雅脸红了:“娘的意思是,是——”

田氏黑着张脸:“合适的人选就是你和二娘。”

“怎么我和二妹都是呢,难道咱们国公府的姑娘,还让人挑来挑去吗?”罗知雅听了有些不乐意。

田氏嗔她一眼:“你这个傻丫头知不知道,要没有二娘和你年龄接近,那婚约就落在你身上了。”

“怎么,这亲事很糟糕吗?”罗知雅忍着羞恼问。

“岂止是糟糕,燕江贺家虽是耕读传家的大族,可那位要结亲的嫡长孙。是个瞎子!本来他家都提出退亲了,偏偏你祖父不答应,要不是娘不要脸面死命拦着,当时就把你的婚事定下来了。没看你三婶平日对人都是淡淡的吗。她心里这是记恨我呢。”

说亲,是长幼有序不错,可她就这么一个女儿,凭什么让她当掌上明珠养大的女儿去嫁给一个瞎子,只因为元娘比二娘长了一岁吗?

她不甘心!

罗知雅已经完全傻了,脸色渐渐发白,手指紧紧抓着田氏衣袖:“娘,女儿不要嫁给一个瞎子,绝对不要!”

田氏安抚的拍拍罗知雅的背:“元娘你不要慌,贺家那位嫡孙不是要来吗。他只有一个,你和二娘可是两个人呢。”

“娘——”罗知雅嘴张了张。

想着罗知慧嫁给那个瞎子,有些不忍,可转念一想,若不是二妹嫁。就是她嫁了,到嘴边的话默默咽了下去。

离了馨园,罗知雅一直心神不安,不自觉就在清风堂附近徘徊。

小时候有什么不开心的,都会找大哥说,大哥虽只是堂兄,对她却比亲哥哥还要好。

什么时候起。大哥看自己的眼神就冷冰冰没有温度了呢?

她才不信什么长大了男女有别呢,兄妹之情会因为长大了就没了吗?

哼,一定是大嫂!

大哥就是去年落水后才变了的。

清风堂隐约的欢笑声传来。

罗知雅绕着院墙走到某处,隔着菱形雕花窗墙望进去,就见两棵合欢树下,不知何时挂了一架秋千。

一个纤细窈窕的女子站在秋千上。身后两个俏丽的粉衣丫鬟用力的推着。

那女子每一次都能荡到最高处,绿色的罗裙在半空瞬间绽放成一朵绿色蔷薇,无比妖娆。

粉色的合欢花扑簌簌落下,被风卷着连同欢快的笑声一同送来。

视线游移,就看到青衣男子站在台阶上。静静望着打秋千的女子,嘴角挂着无奈的笑。

这画面,美好的可真刺眼。

罗知雅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松开来,手心是细小的半月痕迹。

有脚步声传来,罗知雅转了身匆匆离去,浅黄的裙裾划起优美的弧度,在绿漆窗墙前一闪而逝。

甄妙眨了眨眼,喊道:“别推了,让我下来。”

等秋千晃动小了,直接跳了下来,提着裙子跑到罗天珵面前。

“怎么不玩了?”罗天珵眼底有自己不曾察觉的宠溺。

不过是吃葡萄闲聊时,随口提起小时候葡萄架下的秋千,她竟兴致勃勃的弄了一架,真跟个孩子似的。

甄妙擦了擦汗,笑容很灿烂:“刚才仿佛看到个人从墙外边走过。”

“谁?”罗天珵眼中闪过暗色,明亮的眸子骤然冷下来,像是浸在了寒泉里。

甄妙歪头想了想:“好像是元娘,也或许不是,我就是瞥了一眼,没看太清楚。”

“以后元娘再来,你不必多理会。”

“噢。”甄妙老老实实应了下来。

第二日,田氏竟然来请安了。

老夫人看她脸上扑了厚厚的粉,脸色还是不大好看,就道:“田氏,等养好了再来请安不迟。”

“媳妇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操心了这么多年,这忽然闲下来,还真有些放心不下。”

说着眼角余光看向甄妙,却见她坐在那笑眯眯的吃着点心,一句话不接。

不由气结,怎么,这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吗?

甄妙嘴角勾了勾。

虽然管家很烦很累,但这是她夫君的家呢,才不要主动把管家权交出去呢。

贤惠恭顺又不能当饭吃,有本事来要啊。

来要,来要就给你好了。

不过祖母就知道你想要喽。

甄妙笑得眼睛弯弯,又吃了一大口点心。

正文、第一百六十九章坠落

李氏旁敲侧击,百般暗示。

甄妙伸出白胖乎乎的爪子抓了点心一块接一块的吃,盘子很快见了底。

呃,她这么单纯,二婶到底在说什么?

田氏都快气岔气了,偏偏又不好表现的太明显。

等回了馨园,衣袖一拂把茶盏扫落在地。

一个小丫鬟蹑手蹑脚的过来收拾满地的碎瓷片。

“滚出去!”

“是!”小丫鬟手一哆嗦,锋利的碎瓷片划破了指尖,血瞬间涌了出来,却不敢呼痛,头埋得低低的,匆匆退了下去。

“夫人,何必动了火气,气坏自个儿的身体就值不当的了。”田嬷嬷替田氏捏着肩膀。

田氏扭了头:“奶娘,您是不知道那小蹄子有多可气!才管了两天家,就死死捏着管家权不放了,她怎么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的分量!可我偏偏又不能多说什么,要是老夫人看出我想和她争,这么多年的经营不就白费了!”

田氏越说越气,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心道莫非那小蹄子和她八字犯冲,怎么一进了门,她就事事不顺了呢!

田嬷嬷不急不缓的揉捏着田氏的肩膀,过了会儿才开口:“夫人,您急什么,老夫人的大寿不是快到了吗,那可是六十整寿,要大办的。大奶奶年纪轻,老奴就不信她心里不发慌,到时候说不得不用夫人开口,大奶奶就要求着夫人接手了。”

田氏听了脸色好看了些:“倒也是,只是甄氏恐怕还不知道老夫人大寿的事。”

说到这,忽然又不想急着收回管家之权了。

甄氏要是一直管着家,等老夫人大寿,有她手忙脚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

反正她病着,出了岔子也推不到她头上!

田嬷嬷似乎猜到田氏在想什么,提醒道:“夫人。老爷对老夫人那么孝顺,要是老夫人寿宴出了什么差错,恐怕会不高兴的。再者说,燕江贺家不是来人吗。有贵客来,还是您有经验,招呼的妥帖些。

田氏心中一凛,想起二老爷说过的话。

这管家之权,必须牢牢抓在手里。

至于孝顺,呵呵。

还有贺家,必须自己管着家,才方便行事。

想到这赞赏的看了田嬷嬷一眼,心道还是奶娘稳当,无论什么时候说出的话都让人挑不出错去。还总是在自己犯糊涂时提醒。

“那等明日给老夫人请安时,我就把寿宴的事提一下。”

田嬷嬷停住了手,笑道:“哪用夫人说,让老奴去一趟清风堂就是了。”

田氏有些迟疑:“奶娘去清风堂专门说这个,会不会传到老夫人耳朵里?”

田嬷嬷笑了:“夫人放心。老奴怎么会特意说这个呢。是大奶奶这两日管家管的好,夫人高兴,赏了东西让老奴送去呢。”

田氏眼睛眯了眯,笑道:“奶娘说的对,就把我不久前新打的那对点翠珍珠簪给大奶奶送去吧。”

便宜那小蹄子了,不过管家好,给你打赏。足以说明这个家谁是主人了。

想想能把甄妙恶心一把,田氏心情大好,那对宝华楼的点翠簪也不心疼了,胸口的郁气都散了些。

甄妙理完事回了清风堂,在屋里有些坐不住。

吃点心吃撑了。

揉着肚子起了身:“走,去院子打秋千去。”

一群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丫鬟拥着甄妙去了院里的合欢树下。

甄妙把裙子撩起掖在腰间。利落的上了秋千架,回眸笑道:“青鸽,你力气大,快来推我。”

青鸽运足了力气一推,甄妙高高的飞了起来。衣袂迎风翻飞,洒下银铃般的笑声。

白芍看了有些担心:“青鸽,小点劲儿,太高了,大奶奶万一站不稳怎么办。”

青鸽露出一脸憨笑:“没事,大奶奶力气大,抓得稳呢。”

田嬷嬷到了清风堂,听小丫鬟说大奶奶去打秋千了,就让小丫鬟带她去后院。

小丫鬟有些犹豫:“田嬷嬷您在这喝杯茶,我去禀告大奶奶一声。”

“禀告什么,我来给大奶奶送东西,见大奶奶一面撂下就走,你直接带我去就是了。”

她倒是要瞧瞧,大奶奶私底下是个什么样。

田氏管家十几年,田嬷嬷一直是她的左膀右臂,在府中积威甚重,小丫鬟自然不敢顶撞,点点头道:“那田嬷嬷随我来吧。”

田嬷嬷随小丫鬟穿过月洞门进了后院,就见一身浅绿衣裙的甄妙站在秋千上荡得高高的,笑声洒落,颇有些少女不知愁的味道。

心下顿时就有了几分轻视。

夫人未免太沉不住气了,这分明还是个小姑娘呢,怎么就让她逼得乱了阵脚。

自以为了解了甄妙的性格,田嬷嬷有了应对之策,摆出张笑脸向前走了几步,微微欠身行礼。

正在这时,青鸽大力推了一把,甄妙一下子飞到了半空中。

轻微的咔嚓声传来,秋千的半边绳索骤然断了。

变故来得太快,甄妙脸上还带着笑,身子就像个断了线的风筝飞了出去。

尖叫声此起彼伏。

在大多数丫鬟们都懵了时,青鸽和白芍拔腿冲了过去。

只是人腿哪里追得上那种速度。

甄妙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抛物线,然后看见一张脸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奇怪,这脸哪儿冒出来的啊,怎么有皱纹呢?

她的丫鬟们,明明都是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儿。

甄妙脑子里诡异的闪过这个念头,骤然清醒过来。

不对,她飞出去了,要是掉下来非摔成残废不可!

啊,这人要是被自己撞上,非替自己残废不可!

千钧一发间,甄妙闭上眼睛大喊一声:“别闪开!”

呃,喊错了,她明明想喊快闪开的……

火光电石间落了地。柔软的触感传来,甄妙睁开眼,看到被压在身子底下的人,露出个自责羞愧的表情。

天呐。原来关键时刻,她是这么自私的人。

丫鬟们都围了过来,哭喊道:“姑娘,您没事吧?”

一紧张,从建安伯府陪嫁来的丫鬟们又忘喊大奶奶了。

白芍是个冷静的,斥道:“都哭什么,还不快扶大奶奶起来!”

把丫鬟们推开去扶甄妙。

甄妙手软腿软的从田嬷嬷身上爬了起来,一个趔趄不小心踩到一只手,地上的人却一动不动。

甄妙一阵心慌,扬声道:“快。快看看这老太太怎么样了。”

清风堂的土著丫鬟云柳抽动着嘴角提醒:“大奶奶,那是二夫人身边的田嬷嬷。”

白芍和阿鸾上下打量着甄妙,谁都没理田嬷嬷死活。

青鸽猛然冲了上来抱住甄妙:“姑娘,吓死奴婢了,呜呜呜呜。您没事吧?”

甄妙疼得呲牙,苦笑道:“本来没什么事,不过现在,好像脚崴了。”

“青鸽,你力气大,快把大奶奶背到屋里去。”白芍冷着脸指挥着,“阿鸾。你去看看那秋千是怎么回事儿!”

几个陪嫁丫鬟拥着甄妙往回走,云柳和云燕对视一眼。

呃,谁能告诉她们,被撞得不知死活的田嬷嬷该怎么办?

还是甄妙记得被自己牵连的人,趴在青鸽背上道:“雀儿,你快去请大夫来。云柳、云燕,你们分别去和老夫人还有二夫人说一声,百灵,你在这守着田嬷嬷,在大夫来之前不能乱动。”

嘱咐完。又悄悄瞥一眼昏迷不醒的田嬷嬷,心情沉重的走了。

回了主屋,紫苏等人见了吓了一跳,听说甄妙脚扭了,顾不得多问,就张罗着给她敷药。

甄妙注意力没在自己的脚上,还是想着田嬷嬷。

那老太太,该不会被她压死了吧。

老天,作为一个大宅门里的女人,她这也算手上沾了血了吗?

不是被斗死的,是被压死的?

“田嬷嬷怎么会来我们院子啊?”甄妙终于想起来问了一声。

自觉闯祸的小丫鬟都快哭了,战战兢兢道:“大奶奶,田嬷嬷说是奉了二夫人的吩咐,给您送东西来了。”

甄妙听了更尴尬了。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这把人压的死活不知了,这算怎么回事啊?

那边云柳和云燕你推我搡,最终云燕争不过,硬着头皮去了馨园。

田氏正清点着妆奁。

二老爷透露说,这些日子正走动着,看能不能升一升位置,恐怕要不少银钱呢。

不过只要能更进一步,花些银子算什么。

想着二老爷升官,她这诰命的品级也能跟着升一升,田氏心里就甜丝丝的。

这时有丫鬟进来禀告:“夫人,清风堂那边的丫鬟云燕过来了。”

“呃,让她进来。”田氏把妆奁合上,去了外间美人榻上坐着。

心道这甄氏还算懂事,这是让人道谢来了吗?

云燕神情不安的进了门,向田氏行礼问安,然后道:“二夫人,婢子来禀告一声,我们大奶奶刚刚在院子里荡秋千,不知怎么秋千断了,就摔下去了……”

“啊?”那一瞬间,田氏差点笑出来,忙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努力流露出紧张的神色,“你们大奶奶没事吧,人到底怎么样了。你们这些丫鬟,到底是怎么伺候的,大奶奶喜欢打秋千,你们就由着她!”

田氏一副关切的表情,噼里啪啦说着,云燕硬着头皮打断:“二夫人,我们大奶奶没事,不过——“

“不过什么?”

“大奶奶正巧摔到了田嬷嬷身上,田嬷嬷到底有没有事,现在还不知道……”

正文、第一百七十章作茧自缚

“什么?”田氏猛然站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田氏狰狞的表情把云燕骇了一跳,不自觉后退一步。

田氏走到云燕面前,难掩怒火:“你说大奶奶把田嬷嬷压着了?那田嬷嬷到底怎么样了?”

云燕都快吓哭了。

难怪云柳死活不来呢,原来平时看着挺温和慈善的二夫人这么凶!

“田嬷嬷……一直躺在地上昏迷着,不过二夫人您放心,我们大奶奶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

田氏快气昏了。

她放心个屁啊,甄氏是不是个催命鬼啊,怎么不摔死她,却把奶娘给压着了!

那小蹄子,一定是她的克星!

憎恨从田氏眼中一闪而逝,云燕见了悄悄打了个哆嗦。

二夫人好可怕,她要回清风堂!

不过,许是关心情切吧,田嬷嬷是二夫人奶娘呢。

田氏担忧田嬷嬷的伤势,强自镇定下来,带了人去清风堂。

正巧大姑娘罗知雅挑了绣线回来,来找田氏说话。

见田氏脸色不好看的往外走,有些奇怪:“娘,怎么了,您往哪里去呀?”

田氏脸色缓和下来:“去清风堂。”

听到这三个字,罗知雅心里一跳,隐含着某种期待问:“娘去清风堂何事?”

田氏沉了脸:“甄氏在院里打秋千摔下来了。”

“啊,大嫂没事吧?”罗知雅眼神闪了闪。

田氏咬牙,偏偏又怕云燕看出她厌恶甄妙传扬出去,只得死死忍住,缓了口气道:“还好没事。”

罗知雅眼帘垂了下来,遮住异样的情绪,唇边含笑道:“没事就好。”

“甄氏摔到了田嬷嬷身上,我过去看看情况。”

罗知雅惊讶的忘了遮掩情绪:“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巧?

“你也随娘一起过去吧,看看你大嫂。”田氏说出这话。都要呕死了,偏偏田嬷嬷只是个下人,她就算过去也只能是去看甄妙,没有看一个下人的道理。

田氏到了清风堂时。老夫人已经到了,正坐在榻上和甄妙一起说话。

甄妙脸色红晕,中气十足:“祖母,都是孙媳不好,还累得您过来看,其实孙媳什么事儿都没有,就是脚崴了一下而已。”

她可不好意思说脚崴了还是因为被青鸽撞的。

从秋千上掉下来把别人砸得半死不活,自己却一点事没有,实在太过意不去了。

“没事就好,大郎媳妇。这秋千以后可不能再玩了。”老夫人叮嘱着,然后看到进门的田氏道,“田氏过来看大郎媳妇吗?你身体还不大好,应该多歇着。”

田氏扯出个笑容:“老夫人,儿媳身子早好了。听说大郎媳妇摔着了。这心里实在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

话音刚落,就听丫鬟禀告:“三夫人来了。”

宋氏领着罗知慧进了屋。

又是一番寒暄。

四房那边来了个大丫鬟,送了些药材来。

四老爷失踪多年,家里已经给他立了衣冠冢,戚氏算是守寡之人,性子孤僻不愿出门。老夫人已经不以为意了,向甄妙解释两句。

甄妙当然不会计较这个。

田氏终于忍不住问:“甄氏,我听说田嬷嬷伤着了?她人在哪儿呢?”

甄妙露出抱歉的表情:“二婶,田嬷嬷还在后院躺着呢,刚刚大夫过去了。”

“什么?”田氏气血翻涌。

敢情她们坐着聊得热火朝天,她奶娘还躺在地上没人管呢!

这个甄氏。小小年纪未免太恶毒了!

田氏再也忍不住:“老夫人,田嬷嬷虽然是下人,却是把我奶大的奶娘,大郎媳妇这样,儿媳实在是。实在是……”

糟了,装贤惠装久了,忘了说什么了。

田氏灵机一动,抽出条帕子抹起泪来。

“二婶,您别着急啊,田嬷嬷伤势不知怎么样,不敢随便挪动的。”

老夫人见田氏抹泪,有些不满:“田氏,大夫已经过去了,田嬷嬷到底怎么样马上就知道了。你管了这么多年家,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只是一个下人就让你慌了手脚,要是遇到别的事,岂不是更乱了?”

田氏抹泪的动作僵住,尴尬的放下了手,心里却气个半死。

她一定是和甄氏八字不合!

这么多年管家,老夫人都没说过什么,现在居然质疑她管家的能力!

田氏生气,老夫人同样不满。

大郎媳妇虽然辈分小,可是长子嫡孙的媳妇,出了事来看看是应该的,可田氏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来看大郎媳妇,怎么为了一个奶娘哭起来了?

莫非在她心里,大郎媳妇还没有一个下人重要?

这样一想,不由深深看了田氏一眼。

罗知雅紧挨着田氏坐着,悄悄拉了田氏一把。

田氏这才回过神,讪讪解释道:“儿媳一听说大郎媳妇出了事,心里就慌了,她是新媳妇,又才管家,要是有个什么事,那可怎么和伯府那边交代。”

甄氏伤了脚,趁着这个机会把管家之权要回来也好。

田嬷嬷的伤,就当为此付出的代价吧。

大夫提着个药箱走进来。

“人怎么样了?”老夫人问。

“肋骨断了一根,要卧床慢慢养着。”说到这露出庆幸的神色,“幸亏没有随便挪动,否则戳伤了心肺,就麻烦了。”

田氏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么说她还得感激甄氏了!

老夫人满意的看了甄妙一眼。

大郎媳妇虽有些孩子心性,关键时刻还是懂事的。

反倒是田氏,今日的表现实在让人有些失望。

不过大郎媳妇毕竟年轻,脚又伤了,这家还是要田氏先管起来。

等大夫退下,老夫人刚要开口,就见一个青衣丫鬟越众而出跪了下来。

老夫人仔细看这丫鬟一眼。

眉目如画,粉面桃腮,这份容色。满府的丫鬟竟是没有一个比得上的。

“你是——”

青衣丫鬟跪得笔直,声音宁静低缓:“婢子叫阿鸾,是大奶奶身边的二等丫鬟。”

“阿鸾,你有什么事?”老夫人暗暗点头。挺欣赏这丫鬟的气度。

一个二等丫鬟在满府主子面前有这份从容,倒是难得了。

阿鸾额头贴地,拜了一下才道:“老夫人,婢子去检查了秋千,发现断了的那绳子有人为磨损的痕迹,请老夫人为大奶奶做主!”

这话一出,满屋子一惊。

主子们还好,清风堂的丫鬟们齐刷刷看向田氏。

田氏脸变成了猪肝色,都快骂娘了。

太可气了,她搭上个奶娘不说。还要成为嫌疑犯不成?

越想越心惊。

要真的有人对付甄氏,她还真是最有嫌疑的!

谁让她目前和甄氏有明显的利益冲突呢!

这,这可真是好大一盆污水。

到底是哪个混蛋抢先一步对付甄氏啊,这不是挖个坑把她埋进去了吗!

罗知雅头垂得低低的,拢在衣袖中的手紧紧握着。

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不过是让人做了些手脚,要给甄氏一个教训的。

为什么甄氏一点事情没有,田嬷嬷却断了一根肋骨,还被怀疑到母亲身上来?

悄悄瞪了跪在正中的阿鸾一眼,心中暗恨。

阿鸾吗,以后走着瞧!

“老夫人,府里竟出了这种事。定要好好查一查!”田氏怒道。

罗知雅身子一颤。

老夫人深深看了田氏一眼,见她神色不似作伪,暗道自己多心了。

田氏还年轻,就是亲儿媳还要防着夺权呢,对侄媳妇做到这一步,也算不错了。

把疑虑暂且抛到一旁。点头道:“不错,田氏,大郎媳妇伤了脚,行动不便,从明日起你继续管家。秋千的事就交给你去查了。”

“哎,媳妇知道了。”

管家之权又回来了,田氏却没有那么惊喜了。

刚接手就要查这种事,还不能随便敷衍,实在是糟心!

“好啦,大郎媳妇你好好歇着,都散了吧。”老夫人起了身。

罗知雅随田氏去了馨园,屏退了下人就把这事说了。

田氏目瞪口呆:“元娘,你怎么做了这种事!”

罗知雅郁闷:“娘,女儿实在气不过大嫂自进了门就处处压着您,您难道没有发觉吗,就连大哥对您和父亲都没有以往那么亲近了,对女儿也疏远了。”

田氏听了点头。

是啊,大郎确实对他们疏远了。

难道说,他有所察觉?

罗知雅自顾说着:“不是女儿冲动,是大嫂运气太好了而已。要是她当时受了伤,那些丫鬟慌乱之下谁还注意秋千啊,神不知鬼不觉的把绳子断口磨一磨,还有谁能看出来秋千的手脚。没想到大嫂一点事没有,那些丫鬟报信的报信,请大夫的请大夫,还有人专门守着田嬷嬷,连秋千都记得检查,您说这不是天意么!”

“元娘,你是让谁动的手脚?”

罗知雅附在田氏耳边,嘀咕了两句。

不过是下午,清风堂一个小丫鬟就不见了,一个时辰后尸体从井里捞了出来。

罗天珵下了衙门,一进了府中后院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拦下个匆匆赶路的丫鬟询问,那丫鬟行了个礼有些迟疑地道:“回世子爷,今儿上午大奶奶打秋千摔下来了——”

话还未说完,就见一贯冷静的世子爷拔腿向清风堂的方向奔去。

正文、第一百七十一章线索

甄妙正捧着个猪蹄吃的香。

她家青鸽说了,吃什么补什么,她脚崴了,所以得吃猪蹄。

罗天珵破门而入时,甄妙手中猪蹄差点滑下来,看着气喘吁吁的人呆呆地问:“世子,出什么事了吗?”

罗天珵神色怪异的看着甄妙,同样有些愣了:“你不是从秋千上摔下来了?”

“对啊。”甄妙点点头。

“那你——”罗天珵上下打量甄妙一番,看着那双捧着猪蹄白生生油腻腻的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没事。”甄妙露出个笑脸,随后叹道,“不过田嬷嬷肋骨断了,我摔她身上了。”

罗天珵低下了头,久久不语。

甄妙疑惑地盯着,然后发现他双肩在抖动。

“你在笑?”

被发现了。

罗天珵抬起头,收敛了笑意大步走到跟前坐下,正色问道:“确认一下,是馨园那位田嬷嬷?”

“嗯。”甄妙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哈哈哈。“这一次,罗天珵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够了,凝视着甄妙久久不语。

“怎么了?”被看得有些忐忑,甄妙悄悄把猪蹄放下了,拿放在托盘里的湿帕子擦了擦手。

“甄四。”

“嗯?”

“你可真是个宝。”

甄妙脸一下子红了,颇有些手足无措。

他这话,到底是说真的还是说反话啊?

“那个……秋千有人做了手脚。”不知道怎么回应,甄妙转移了话题。

室内气氛一下子冷下来,罗天珵隐忍着怒气,语气冰寒:“查出来什么?”

“是阿鸾发现绳子有人为磨损的痕迹,祖母把这事交给了二婶去查,不过下午时咱们院子里有个小丫头投井了,这事,应该不了了之了吧。”

“二婶怎么说?”罗天珵眼中闪过杀意。

“二婶说她会继续查下去的。让我放心。”

罗天珵冷笑一声:“现在又是二婶管家了吧?”

“是的。”甄妙点点头。

罗天珵起了身,对着门外的白芍道:“把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叫到花厅去。”

白芍看甄妙一眼,见她不反对,欠欠身出去了。

罗天珵来到甄妙身边:“走。我们一起去花厅。”

甄妙掀开薄被,露出包裹得像粽子一样的脚:“我脚崴了。”

“不是说没摔着么?”罗天珵脸色更难看了。

甄妙老实地低头:“是没摔着,从田嬷嬷身上起来后才扭得脚。”

话音才落,身子就腾空被抱了起来,甄妙吓一跳:“世子?”

罗天珵叹息一声:“你可真笨。”

甄妙有些恼,抿着嘴不说话了。

罗天珵抱着她直接走了出去。

一路上,惊掉了无数下巴。

甄妙倒是很坦然。

到了花厅,不一会儿就挤满了人。

“人都齐了吗?”罗天珵语气淡淡地问。

“还有一个扫洒的丫鬟一个烧火的婆子没来。”白芍道。

“那也无妨。”罗天珵环视众人。

被视线扫过的人都不自觉低了头。

罗天珵嘴角露出笑意,仿佛温文尔雅的贵公子,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大惊失色:“大奶奶带来的人该干嘛干嘛。剩下的人,都去二夫人那,让她重新给你们安排差事吧。”

他早就想清理一下院子了。

整个府中都是二房的人也就罢了,可连自己的清风堂都不知塞了多少人过来,实在令人如鲠在喉。

只是一直以来不能打草惊蛇。只得将就着,没想到这次的事倒是有了绝佳理由。

更妙的是,甄四还一点事没有。

罗天珵悄悄瞥甄妙一眼。

这女人,上辈子也没这运气啊。

扑通扑通,屋里瞬间跪了一片,求饶声四起:“世子爷,求您开恩啊!”

这其中云燕、云柳哭得最厉害。

一般来说被主子退回去的丫鬟是没有什么好出路的。云柳和云燕已经是二等丫鬟,要真的是退回去了,那就是天堂和地狱的区别。

罗天珵面无表情,声音带着冷意:“今日大奶奶打秋千能摔下来,明日湖边散步就能落水。既然你们伺候的不周到,那就换一批能伺候周到的人来。”

无数丫鬟婆子哭着表忠心:“世子爷。奴婢们以后定会好好伺候大奶奶的,求您别赶婢子们走。”

云柳和云燕冲着甄妙砰砰磕头:“大奶奶,求您开开恩,留下婢子吧。”

那些丫鬟婆子们似乎开了窍,不再求冷着脸的罗天珵。都冲着甄妙磕头了。

罗天珵也看着甄妙。

他忽然很想知道甄妙会怎么说。

是会于心不忍,向自己开口求情,还是一切由自己做主呢?

不知为何,这两个选择他都不大喜欢。

甄妙有些脑仁疼。

这些人真会给她出难题啊。

清清嗓子道:“都先起来听我说。”

没有一个人起来的,黑压压一片只能看到脑袋顶。

甄妙只得补充一句:“跪着的就去找二夫人吧。”

话音刚落,所有跪着的都站了起来,有几个起得太猛头一晕又栽下去了。

其中一个婆子手疾眼快抓住旁边人的裤腿。

被抓住裤腿的那婆子只觉下边凉飕飕的,低头一看,就看到两条白花花的腿。

那婆子瞬间呆滞,随后发出杀猪般的叫声:“啊,张三家的,我和你拼了!”

满屋子心情悲壮的人见了这一幕,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低着头,眼角余光扫着那光腿婆子。

罗天珵黑着脸转过身去,咬牙切齿道:“胡闹!”

甄妙也急了,大喝道:“快把裤子提起来!”

那么老了,难道还想要她夫君负责不成。

罗天珵看向甄妙,正看到她递来同情的眼神,不由气结。

她那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直觉的。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总算是恢复了平静,只有那两个婆子斗鸡眼似的瞪着对方。

甄妙这才出声:“世子爷说的话,我自然不反对。不过想来不是每个人都不愿意尽心伺候的。这样吧,今日秋千的事。谁能提供一点线索,就可以留下来。等会儿呢,我和世子在这花厅里,你们一个一个的进来说。世子,你看这样行不?”

罗天珵神情莫名的点点头。

下人们都脸色难看的退了出去。

罗天珵这才问道:“甄四,你是怎么想到这样做的?”

挑拨离间,逐个击破,这些手段,分明是他们锦麟卫常用的。

“这还用想吗?”甄妙讶然,“这么多下人都赶出去。咳咳,一时半会儿的哪有那么多合适的进来,倒不如给她们个机会,留下些得用的。”

“那些得用的,如果不知道什么线索呢?”

“不是说了要她们一个个进来嘛。到时候把谁留下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别人又不知道进来的人说了什么。”甄妙狡黠地道。

这些困难,她早就替她们想到了呢。

罗天珵惊呆了好吗。

为什么思路有点不对。

敢情她是不忍心都赶出去,还专门想这个法子,自以为体贴的留下一些人。

她难道不知道经过此事之后,这些在别人眼中的告密者除了死心塌地的呆在清风堂,再没有别的出路了吗?

罗天珵深深看了甄妙一眼。

甄妙有些忐忑:“世子。是不是我做错了?”

“不,你做得很好。”罗天珵微笑起来。

目前完全可靠的人本来就不足,就算全换了,里面还是会混入一些牛鬼蛇神,如此一来,倒不如这样发作一批。孤立一批。

“世子,世子夫人。”一个丫鬟进来,跪了下来。

一个个进来又出去,白芍飞速记着,紫苏则挑出有价值的。让提供线索的人按了手印。

到最后,秋千的事竟然真的有了进展。

昨晚上一个灶上婆子起夜时,看到那个投井的小丫鬟小红悄悄从后院的狗洞溜了出来,今日发生了这事,因为怕被牵连,那灶上婆子就没敢吱声。

然后还有一个丫鬟说,在小红屋子里搜出的剪刀样式是两年前打的,那时候小红还没进府呢,或许送剪刀的人和这事有关也不一定。

罗天珵和甄妙刚开始只以为这丫鬟是为了留下随意扯了一个情况。

没想到后面有个小丫鬟说小红有个干娘,就是针线房的。

小红不是家生子,孤零零一人被买进府来,投井后田氏说是追查,其实差不多就算不了了之了,现在突然冒出个干娘来,罗天珵心中一喜。

他是知道这事定和二房脱不了关系,可知道和有证据是两回事。

“那婆子是小红的干娘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罗天珵问跪在地上的小丫鬟。

小丫鬟头也不敢抬,毫不迟疑地道:“还是一年多前的一日,婢子贪玩躲在花棚里睡着了,后来醒了忽然就听到有人说话,就是那婆子要认小红当干女儿的事。当时婢子羡慕的很。我们这种外面买来的丫头,在府里无依无靠,要是认个干娘,以后日子就好过多了。后来婢子悄悄注意了,果然小红经常会有我们没有的一些小玩意儿,只是问她,她又不说。”

罗天珵挥挥手,让小丫鬟退下,对甄妙道:“甄四,把针线房那婆子叫来。”

甄妙点点头,吩咐道:“青鸽,去一趟针线房,就说前不久送来的线配得挺好,我想见见那配线婆子。”

“哎。”

青鸽走到门口,甄妙又补充一句:“务必把她带来。”

正文、第一百七十二章朱颜

青鸽去了针线房。

针线房的管事认识她,堆着笑问:“青鸽姑娘来有什么事?”

“我们大奶奶要见配线婆子。”

“呃,春绣,去叫马婆子出来。”

青鸽是个老实的,甄妙要她带配线婆子回去,就一心一意等着那婆子来,并不像许多初次来针线房的人一样喜欢东张西望。

管事婆子悄悄点头。

到底是大奶奶身旁的丫鬟,就这么一个看起来痴傻憨胖的大姐儿都懂规矩。

这时一个穿秋香色褙子的俊俏丫头提着一盏灯笼过来。

管事婆子腰都快弯了:“哟,这不是朱颜姑娘,什么风把您吹这来了,我说今儿早上怎么喜鹊在头顶叫呢。”

这朱颜可是二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年纪虽轻,行事却让人不敢小瞧的,是除了田嬷嬷外二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了。

“叫配线婆子出来,二夫人喊。”朱颜脸上挂着矜持的笑,腰身挺得笔直。

“行,行。”管事婆子弯着腰连连点头,扭头喊道,“春绣,马婆子作死啊,这么慢。”

一个婆子慌慌忙忙地冲了出来,可能是跑得太急了,头发有些凌乱。

管事婆子有些不满:“真是个痨病鬼,还不整理整理,二夫人要见你呢。”

朱颜看马婆子一眼,淡淡道:“不用了,走吧。”

说罢转了身抬脚就走。

马婆子脸上难掩惊慌,抚了抚鬓发跟上。

青鸽可不乐意了,一下子窜到马婆子面前:“你是配线婆子吧,跟我走,我们大奶奶要见你。”

朱颜转了头,入目的是一个胖丫鬟,嘴角挂着讥笑:“是青鸽啊,我们二夫人有些事要问马婆子,劳烦你和大奶奶说声。等问完了,就让她过去。”

“是我先来的。”青鸽理直气壮地道。

朱颜眼底闪过懊恼。

哪来的傻丫头,好不识趣儿!

碍于是甄妙的人,目前又是敏感的时候。朱颜耐着性子道:“我们夫人找马婆子有急事。”

这事实在有些反常,夫人本来都要歇下了,忽然就命她来叫马婆子。要知道她可是一等丫鬟,什么时候叫一个针线房婆子非要她亲自来了,更何况天都擦黑了。

不过越是如此,朱颜越清楚这事的重要性,当然不会退步了。

青鸽却没想这么多,摇摇头道:“是我先来的,先来后到。”

朱颜要气死了,强压着怒火看向马婆子:“马婆子。还不快跟我走!”

马婆子似乎明白了什么,脸早就比纸还白了,闻言慌乱点头:“是,是。”

朱颜得意瞟青鸽一眼,扭身就走。

马婆子自愿跟她走。难道这胖丫鬟还能把人绑了去?

青鸽立在原地不动,喃喃道:“是我先来的。”

然后深吸口气,冲过去就把马婆子扛了起来。

马婆子尖叫起来。

朱颜转头看到这一幕,都懵了,随后就见那健壮的青衣丫头扛着马婆子健步如飞。

朱颜急了,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着裙角跑上去拦。

青鸽虽然扛着个人。身手却灵活,往旁边轻轻一躲,朱颜就扑了个空,一个趔趄摔到了地上。

恰巧有个小石子磕到额头上,朱颜一阵眩晕,束发的簪子松了。长发披散开来。

描绘着美人图案的灯笼落在地上滚了滚,烛火瞬间把灯罩吞没,火苗窜了出来,一阵焦臭味传来。

这一切都发生在火光电石间,管事婆子闻到焦臭味尖叫起来:“不好啦。朱颜姑娘头发烧着了,快,快,屋里的人快端水来!”

这个时候,针线房的丫鬟婆子们正在洗漱,有个婆子正好端着洗脚水出来准备倒,见院子里一片混乱,其中一个人头发还冒着火,当下也没多想,端着洗脚水就过去了。

哗的一声,一盆水对准朱颜的头泼了上去,火倒是熄灭了,闻到某种奇怪味道的人也晕了。

满院子人鸦雀无声。

青鸽回头看一眼情况,淡定的转身,扛着马婆子飞快走了。

到了清风堂,青鸽面不改色气不喘:“大奶奶,婢子把配线婆子带来了。”

罗天珵看青鸽一眼,心道这丫鬟倒是天赋异禀,有机会可以让她练练。

甄妙挑眉:“怎么,她不愿意来?”

“恩,二夫人院里的朱颜过来了,也找她,她就要跟着走。”青鸽有些委屈,“可明明是婢子先去的,她们都不懂得先来后到,婢子就直接把她带回来了。”

“做得好。”甄妙笑眯眯点头。

罗天珵眼中闪过深思。

哪有这种巧合,这边刚要找马婆子,那边也去找人了,还只慢了一步。

这说明要不就是田氏派了人监视针线房那边的动静,要不——就是清风堂这边有人给馨园通风报信。

可满院子人,除了甄四的陪嫁丫鬟婆子,其他人已经勒令不得随意走动了,到底是怎么传递的消息呢?

“进来吧。”罗天珵看马婆子一眼,然后道,“时候不早了,青鸽,你先服侍大奶奶歇息。”

事情紧急,他要尽快让这婆子吐露实情,有些手段不宜让甄四看见。

青鸽走到甄妙身旁:“大奶奶,那个朱颜,她来追婢子,不小心跌倒了。”

“无妨。”

“呃……她提的灯笼起了火,把自己头发烧着了。”

甄妙……

“呵呵。”低沉的笑声响起。

甄妙抬头瞪了罗天珵一眼,忙问:“人没事吧?”

青鸽回忆了一下,不确定地道:“应该没事吧,婢子看到有个婆子端着洗脚水把火泼灭了呢。”

罗天珵肩膀耸动起来,又不好大笑在下人面前失了威信。

只是他实在有些忍不住了,为何自从甄四进了府,他原以为的步步惊心什么的统统不见了呢?

甄妙小心翼翼的问:“她怎么跌倒的?”

“她来拉婢子,婢子躲开了,她扑了个空。就跌倒了。”

“那就好。”甄妙长舒口气,“走,去怡安堂。”

“老夫人,大奶奶来了。想要见您。”红喜进来禀告。

老夫人只着了中衣,红福立在身后给她散头发。

“这个时候?”老夫人低头看看,“把大奶奶请到稍间。”

“是。”红喜退了出去。

红福机灵的拿起架子上搭着的一件酱色福字不断纹妆花褙子给老夫人穿上,扶着去了稍间。

“祖母。”甄妙扑了过来,拉着老夫人衣袖仰着头,泪眼盈盈的望着她。

“这是怎么啦?”老夫人强忍着把手甩开的冲动。

儿子媳妇们就不说了,那些孙子孙女自幼听着她上阵杀敌的故事长大的,别说拉衣袖了,她就没见哪个对她撒过娇!

记忆中唯一拉着她撒娇的小人儿,就是她那早逝的长女了。

是的。镇国公老夫人除了四个儿子,还有一个最大的女儿,只是那孩子不过几岁就没了,渐渐的就被人遗忘了。

老夫人想起往事心里有些酸,看着甄妙的眼神就不自觉带了怜惜。原本因为不习惯绷得紧紧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若是媛姐还在,现在的闺女都比大郎媳妇还大了吧?

“祖母,孙媳可能惹祸了。”甄妙眨了眨眼,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怎么啦,和祖母说说。”

甄妙抿了唇:“因为秋千的事,大朗知道了发作了一些下人,就有下人交代说投井的那丫鬟还有一个干娘在针线房做事。孙媳就叫一个丫鬟去叫人了。没想到二婶偏巧也派人去叫那婆子,结果,结果——”

“怎么,两个小丫鬟争执起来啦?”老夫人松了口气。

只是下人们淘气,算不得什么。

甄妙低了头:“没起争执。只是我那丫头有些憨,记着我的吩咐。就直接把马婆子带来了。二婶那边的丫鬟去追不小心跌倒了,灯笼起火烧了头发。虽然人没大事,可女孩家头发烧了太难看了,我怕,怕二婶会恼了我……”

“怎。怎么会,你二婶不会为了一个下人恼了你的。”老夫人强忍着抽动嘴角的冲动。

“真的?”甄妙一脸欣喜。

“真的。”老夫人重重点头,“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你二婶向来把大朗当亲儿子看待的。大朗才五六岁大时,你二叔就张罗着给他请先生了。”

“二叔二婶真好,这下我就放心了。”甄妙甜甜一笑,然后抱着老夫人胳膊道,“祖母,明日孙媳给您做荷叶糕啊。”

“好。”老夫人笑着点头。

做老人的,最愿意看到的就是儿孙满堂,子孙和睦了。

“老夫人,二夫人过来了。”红喜进来禀告。

“让她进来。”

片刻田氏快步进来,直接就跪了下来:“老夫人,这么晚了儿媳还来打扰您休息,实在是对不住了。”

甄妙慌忙避开:“二婶,您折煞侄媳了。”

田氏这才发现甄妙也在,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这小蹄子是催命鬼不成,怎么到哪儿她都在!

最呕人的是还向她行了一礼!

田氏有些狼狈的站了起来,还没等说话,老夫人就笑道:“田氏你来了正好,大郎媳妇还担心你那丫鬟头发被火烧了要恼她呢,你看把这孩子吓得,巴巴就找我来了,你快和她说说。”

田氏像是胸口被人打了一拳。

这还说个屁啊,话都让她说了!

只得干笑道:“呵呵,不过是个下人,二婶哪会恼你呢。”

呵呵呵呵,气死她了好吗!

正文、第一百七十三章相处

“田氏,这么晚了你过来有什么事?”老夫人开口问道。

田氏欲哭无泪。

她这么晚了过来当然是告状外加要人啊。

现在告状不成了,就只剩下要人了。

“老夫人,儿媳查到针线房的配线婆子是投井的丫头的干娘,就想叫她过去问问,看能不能查出什么线索来。没想到大郎媳妇那边也叫马婆子过去了。”

“二婶,我们也是查出马婆子和小红的关系呢。”甄妙露出惊喜的笑容。

田氏额角青筋跳了跳。

这种我和你真是心有灵犀的表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明明是和自己抢人呢,这个伪善的丫头!

田氏露出为难的笑:“老夫人,您让儿媳负责查秋千这事,现在这线索就在马婆子身上了,您看——”

甄妙马上露出你赚大了的表情,安慰道:“二婶,您别着急,大郎是锦鳞卫的指挥佥事,最擅长问案了,没准等会就问出消息来了,您放心吧。”

田氏身子晃了晃,强忍着没有变脸色。

她怕的就是这个,那幕后之人是她的亲生女儿!

“田氏,你这脸色还有些难看,是身体还没好利落吧?要不这样吧,这些日子让宋氏给你帮把手。”

田氏白着一张脸,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

合着她大晚上跑来这一趟,所想的两件事一件没办成,管家权还被分走了一半?

这么多年除了她怀孕生产的时候,宋氏何曾沾过管家的边儿?

田氏猛地想到一件事。

燕江贺家要来人!

坏了,要是宋氏也管着一半的家,她再想把那门婚事推到三房身上,就没那么容易了。

田氏有吐血的冲动。

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老夫人——”田氏嘴张了张,却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要知道她可是待世子如亲子,一心为国公府打算的二夫人,怎么能为了个管家权争来争去呢。

田氏心里憋屈的要死。有气无力地道:“多谢老夫人体恤儿媳了,只是要累着三弟妹了。”

老夫人很满意地笑:“宋氏偷闲那么久,也该操操心了。行了,这么晚了你们都回去歇着。有什么事儿明早再说。”

甄妙脚不利落,由青鸽背着飞快的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田氏由一个丫鬟扶着,前边一个小丫鬟提着灯,主仆三人在满天繁星的夜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往馨园走去。

田氏仰头看了看深蓝色的夜幕,长叹一口气,只觉得再这样下去,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回了馨园,正房灯未熄,二老爷一直等着。

见田氏黑着脸进来,忙问:“怎么样了?”

“怎么样?”田氏一声冷笑。满肚子火终于发出来,“老爷,再这样下去,我等不到当上国公夫人,就得被甄氏那小蹄子气死了!”

田氏倒竹筒般把事情说了一遍。抱怨道:“老爷,这可是您当初定下来的亲事,现在可倒好,没有祸害成那位,倒是成了我们的扫把星了!”

二老爷听了也恼了。

自打甄妙进门,罗天珵就高升,他在外面的一些布局也没以往顺利。总好像无形中有什么牵制着一样,好几次针对大郎的事情都莫名其妙的黄了,心里正忌讳着,没想到这蠢婆娘连内宅这点事都处理不好!

“田氏,这内宅之事你都处理不好,还妄想着更进一步?就是给你那个位置。你坐得稳吗?”

田氏冷笑:“老爷,您后悔了吗?如今后悔也晚了!”

二老爷直视着田氏,神情变化莫测。

当初,当初若不是田氏对自己说了那番话,他又怎么会下定决心对大哥唯一留下的儿子出手。

可一步步走来。却是不能再回头了!

“大朗要是从那配线婆子口中问出什么来,你打算如何?”二老爷声音低沉。

田氏起了身:“老爷您先歇着,我去安排一下。”

馨园正屋的灯终于灭了,一间耳房的灯却亮了起来。

甄妙回了清风堂,等白芍把她头发疏通了,罗天珵才进屋来。

挥挥手让屋里伺候的丫鬟们退下,甄妙笑眯眯地问:“世子,问出来什么了吗?”

罗天珵凝视着甄妙的笑脸,心里暗想,怎么她就不知愁呢?

“马婆子交代说,是二房的方嬷嬷授意的。”

“方嬷嬷?”甄妙皱了眉,露出不解的神色,“三姑娘的奶娘?”

罗天珵讶然:“你怎么知道?”

要知道连他都是特意询问了才知晓方嬷嬷是三妹的奶娘。

三妹只是一个庶女,如今才六岁,他哪会关注伺候她的都是哪些人。

甄妙从衣袖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册子翻给罗天珵看。

“那本记载着管事媳妇子的小册子已经背完了,这一本是记载各位主子身边大丫鬟和管事嬷嬷的。”

“你背这个?”罗天珵震惊。

甄妙脸皱了起来:“好难背,我一共写了十本,这才背到第三本。国公府里人太多了,主子也多。”

她就说嫁个地主家最省心了吧,吃穿不愁,人口还简单,估计背上一本顶够用了。

罗天珵一直盯着甄妙,细微表情难逃他的眼睛,诡异的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不由气结。

喂,这种因为家里人多就被嫌弃了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儿?

“我用了点手段,马婆子说的应该是实话,所以这事,恐怕就这样了。”

田氏真是好歹毒的心肠,出手还要用三妹的人。

想到这里罗天珵嘴角翘了翘。

不过三妹也是二叔的亲生女儿,不是吗?

看着罗天珵那阴暗的样子,甄妙嫌弃的别开了眼。

怎么办,她还是喜欢蒋表哥那种干净清澈的美少年,或者二伯那种谪仙般的美大叔,完全不好这一款啊。

“甄四?”罗天珵眼睛眯了起来。

那些乱糟糟的想法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觉眼前人的动作实在让他很不舒服。

“嗳?”

“想什么呢?”

“呃,我在想等秋天了。就可以请大哥和表哥他们吃火锅了。”甄妙顺嘴回道,随后觉得屋内气氛一冷。

“请你表哥他们吃火锅?”罗天珵只觉一把怒火在心口烧,猛然站了起来往外走。

“哎,世子。你去哪儿?”

罗天珵一声冷笑:“去闭月那儿!”

请表哥吃火锅?那他就去睡通房!

甄妙露出诧异的神色:“闭月?闭月不是被发卖了吗?”

罗天珵嘴角抽了抽。

她都改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弄得他连通房的名字和人都对不上了!

“那就去落雁那吧,你赶紧睡吧。”罗天珵绷着脸道。

甄妙脸色猛然一变:“不行!”

说着就起身想拉住罗天珵,却忘了脚伤,一触地钻心的疼,不由哎呦一声。

罗天珵一个箭步冲来,弯腰把人抱起,眼底深处喜色涌现,声音不由放柔了:“急什么?”

不想让他去就直说嘛,看来还懂得吃醋。

罗天珵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看着怀里的人眼神有些深。

甄妙怕摔下去,紧紧搂着罗天珵脖子,小心翼翼道:“世子,那个,沉鱼小日子刚过。您要是想去,就去她那吧……”

罗天珵脸色发黑,咬牙切齿地道:“知道了,这就去!”

说着就把怀中的人往床榻上甩去。

甄妙还紧紧搂着罗天珵脖子,这样一来,身子陡然悬空,下意识的就双腿连踢带蹬无比利落的攀住了对方的腰。

罗天珵身子一僵。瞬间有了一个长时间没有得到纾解的男人最真实且正常的反应。

甄妙觉得硌得慌,不由动了动身子,然后觉得小腹那里的凶器更硬了,不由低了头看。

罗天珵尴尬欲绝,伸了手就蒙住甄妙的眼睛,然后把她放到床上。死命扒开缠住他的手脚,自己也顺便躺下了,只是背着人,羞恼的不说话。

甄妙托着腮盯着背对着她一动不动的人,在寂静的夜里。长长叹了口气。

这么久了,她以为已经治愈了,原来还得吃药!

罗天珵回过身来:“你叹什么气?”

甄妙觉得有些委屈:“世子,你说过只和明媒正娶的妻子在一起,不睡通房的,原来那是在你不生我气的时候。你看我不顺眼了,生气了,就还要去睡通房。”

罗天珵被她控诉的语气打败了。

为什么别的女人那藏着掖着的善妒之心,到她这这么理直气壮?

“如果我去睡了呢,你打算怎么办,不让我进房吗?”罗天珵忽然想知道答案。

甄妙垂了眼:“不会啊,我不是你的妻子吗,哪有不让你进房门的道理。”

会不会再吐他一身,她可不管了。

这种事,没有哪个女人会高兴的,她绝对不是唯一的一个。

只是有的女人咬牙隐忍,有的女人不得不大度罢了。

至于介不介意,高不高兴,完全没有必要说出来。

最关键的是这个男人在不在乎你的情绪。

甄妙直言,只是觉得对方不守信用罢了。

沉默了一会儿,罗天珵声音响起:“放心,我不是出尔反尔的人。”

“嗯。”

罗天珵叹气:“快点长大吧。”

“嗯。嗯?”甄妙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一马平川的胸部,气的翻了个身,闷声道,“睡吧。”

日子真没法过了,用了太妃的方子,怎么只觉得那里又疼又痒,就是不见别的动静呢!

正文、第一百七十四章怒了

日子没法过的甄妙第二日起了个大早,让夜莺和雀儿去采了新鲜的荷叶来,然后指挥着青鸽做了荷叶糕,带着去了怡安堂。

天越来越热,走了这么段距离,还是伏在青鸽背上,甄妙脸上就出了汗,抬头看看白花花的天空,叹口气。

那匹冰绡碧罗不能压箱底了,好东西不用,就是浪费。

进了怡安堂的门,一股清凉之气就传来,甄妙舒适的呼口气,笑眯眯的走过去:“祖母,孙媳给您请安。还是您这里舒坦,孙媳等会儿都不想走了。”

“不想走就留下吃饭。”老夫人似乎心情不错,放下正在看的帖子笑道。

甄妙瞟了那帖子一眼。

浅黄色压海棠花纹图案,看起来就精致贵重。

老夫人开口道:“是一个老姐妹下的帖子,邀我去景泉山庄避暑。”

说着就忍不住笑了。

她这个老姐妹是将军府的老太君,二人是手帕交,后来所嫁的夫君都是武官,就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到了这把年纪,就极为难得了。

老太君下帖子请她去避暑,帖子里还抱怨了一件事。

去岁娶的孙媳年纪轻不懂事,管家就出了岔子,藏冰少了,结果如今冰价奇高,且还难买着,她一把年纪屋里冰盆不够,又耐不住热,只得让丫鬟们昼夜不停的扇扇子,结果中暑的丫鬟都好几个。

老夫人这个得意啊。

她孙媳今年才嫁进来,管家第一天就花两百两银子买了冰!

这种在老姐妹面前油然而生的优越感,怎么这么让人开心呢?

老夫人已经想好了回信的内容,看着甄妙的神情更加愉悦了。

“祖母,您要去景泉山庄吗?带孙媳去吧。”甄妙最擅长的就是一笑二求三撒娇,现在觉得这技能真管用。

老夫人摇摇头:“今年祖母六十大寿,哪里走得开,等来年带你去。”

“好。”甄妙脆生生答应着。

丫鬟禀告三夫人来了。

宋氏带着罗知慧过来了。

四郎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下了学才会来请安。

甄妙发觉这位三婶情绪似乎不大好。

老夫人也看出来了。淡淡道:“宋氏,是不是老三又胡闹了?”

甄妙赶紧低了头削弱存在感,老夫人在晚辈面前完全不给三叔留面子啊。

宋氏表情僵了僵,脸上是极力忍耐的表情。可惜最终没忍住,用貌似平静的声音道:“老爷他为了画一副男子画像,跟踪人家整整一天,然后被人家打晕,卖到小倌馆去了。”

甄妙头垂得更低,快埋到胸里去了,呃,虽然她没有。

心里尖叫道,这是哪啊?哪啊?人们眼里高大上的国公府?

老夫人声音平静的让甄妙以为听错了:“赎回来了吗?别人知道他是谁了吗?”

然后就看到老夫人伸手敲了敲榻上的小桌几。

宋氏身子一颤,道:“赎回来了。老爷说他是国公府的管事。”

甄妙听了,脸色飞快扭曲一下。

这都是什么人啊!

老夫人习以为常的松了口气,凉凉道:“跟那个孽障说,无论他怎么胡闹,别让人知道他是国公府的三老爷。否则我拿小桌几砸死他!”

甄妙头垂得更低了。

还是让她找个胸把脸藏起来吧,在暴露对国公府的真实想法,被老夫人拿小桌几杀人灭口之前。

不一会儿,四夫人戚氏牵着年仅四岁的六郎进来了,请安后就悄无声息的坐着。

甄妙感激的看了四夫人一眼。

总算来了个人,不用再听镇国公府这些乱七八糟的秘闻了。

四夫人纳闷的看甄妙一眼。

甄妙回之一笑。

四夫人却冷冷淡淡的别开了眼,把六郎搂紧了几分。

甄妙悻悻地收回目光。老实坐着了。

四婶有些古怪倒是可以理解的,任哪个女子年轻守寡,整日憋在后宅里都会默默变态的。

又枯坐了一会儿,二夫人才姗姗来迟,一进来就请罪:“老夫人,儿媳今日来迟了。请您原谅则个。”

老夫人自然没有怪罪,闲聊了一会儿就提起让宋氏跟着管家的事。

宋氏眼底闪过惊诧,面上却还平静,大大方方的应下了。

甄妙暗想,这位三婶夫君被卖到小倌馆都能保持冷静。也确实没有什么能令她动容的了。

不一会儿,老夫人就要众人散了。

甄妙得了一起用饭的吩咐,又想把昨夜审问马婆子的事和老夫人说说,就没有离去。

田氏也留了下来。

这一次田氏先下手为强,其他人刚出去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随后对跟在身旁的三姑娘罗知真并一个年轻仆妇道:“跪下!”

“田氏,这是怎么回事儿?”老夫人脸色沉下来。

田氏跪着没有起身,用帕子擦了擦眼角道:“老夫人,都是儿媳管教不严,大郎媳妇摔下秋千的事,竟是和我们房有关,儿媳实在惭愧。”

“田氏,你起来,到底怎么回事好好说。”老夫人神情莫名的扫了一眼怯生生跪着的三姑娘和一言不发的年轻仆妇。

这仆妇,应该是三娘的奶娘吧?

倒是记不大清楚了。

田氏没有动:“老夫人,儿媳实在没脸站起来,也没脸说。方嬷嬷,你犯了这么大的错,还是自个儿对老夫人说吧。”

年轻的仆妇脸上是灰败之色,缓缓伏下身子额头贴地道:“是……是仆妇见三姑娘总是委屈的哭,心疼的厉害,得知是因为给大奶奶当出轿小娘受了辱,一时猪油蒙了心,才,才找了马婆子,要她想法子给大奶奶一个教训的。”

说着头磕得砰砰响:“这事都是奴婢自作主张,和二夫人、三姑娘无关,求老夫人开恩……”

方嬷嬷磕头磕得实诚。青石地面上隐约可见血迹。

三姑娘罗知真扑过来,吓得哭起来:“奶娘,奶娘,你别磕了。你流血了。呜呜,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讨厌大嫂的……”

年仅六岁的罗知真不明白,为什么她只是和奶娘抱怨了几次大嫂不好,奶娘就做出这种事来。

可小小的她已经懂得感动,奶娘是对她最好的人了,除了奶娘,再没有人会因为她几句话就愿意为她出气。

看着罗知真眼中满满的心疼和感动,方嬷嬷眼底深处闪过愧疚和怜惜。

她对不起三姑娘。

可她,实在没有法子。

田氏嘴角悄悄翘了翘。很快又露出愧疚表情。

老夫人冷厉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方嬷嬷,然后转头对甄妙道:“大郎媳妇,把马婆子带来。”

“祖母,马婆子就在耳房,由青鸽看着呢。”

片刻马婆子进来。所述的和方嬷嬷别无二致,说完不停打自己耳光:“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是奴婢猪油蒙了心,为了几两银子就做了糊涂事!”

老夫人脸色难看的挥手:“把她们两个带下去,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老夫人开恩啊——”

马婆子尖利的声音久久不散,方嬷嬷直到被带下去都一声未吭。只是踏出门口前回头望了三姑娘一眼。

三姑娘已经哭哑了嗓子,跌坐在地上孤单无助,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老夫人皱皱眉,不满地看田氏一眼:“田氏,三娘自幼养在你身边,不求你把她教导的像元娘那样大方懂礼。至少也要纯善开朗,不然你这做嫡母的也有责任。”

当着甄妙的面说这番话已经算重了,毕竟今日这事二房总是有责任的。

田氏虽觉得面上无光,心中却松了口气。

两害相较取其轻,比起元娘被发现。如今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

甄妙却不干了,想到就说:“祖母,今日之事孙媳觉得很受打击。”

见老夫人望来,咬着唇委屈道:“原来孙媳在那些下人心里,还不如几两银子。”

老夫人想笑又没笑出来,再一琢磨甄妙的话,又觉得另有深意。

国公府对下人一向不薄,像针线房那种讲手艺的地方,寻常的丫鬟婆子月钱都有一两,那马婆子到底多贪财,为了几两银子就去害府里的大奶奶?

如果这事是真的,证明府里下人对大郎媳妇的定位出了问题,可自从甄氏嫁进来,自己并没表现出对她的不喜,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如果是假的……

只要这样假设一下,老夫人就觉得心里一堵,不愿再深想下去了。

没有心情再多言,老夫人把人打发了出去,然后在杨嬷嬷耳边低语了几句。

杨嬷嬷点点头出去了。

老夫人坐在榻上,靠着绛紫色引枕出神,放在手边的茉莉花茶已经凉透了也没喝上一口。

过了大半个时辰杨嬷嬷才进来:“老夫人,老奴审问过了,马婆子说的应该是实话。至于方嬷嬷……老奴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偏偏和马婆子的话又能对上,且态度坚决,实在问不出什么了。”

“如此,此事就罢了吧。”老夫人叹口气,淡淡道,“去和田氏说一声,用心教导着三娘,实在不行,就把三娘放到我这来。”

“是。”

罗天珵下了衙,听了早上请安的事,莫名其妙的拉着甄妙下棋。

甄妙一拒绝,那人哀怨的目光就落在她的一马平川上。

去你的一马平川!

甄妙嘴角抽了又抽,硬着头皮答应了。

不到一刻钟,就被对方杀的只剩下光杆司令。

“懂了没?”

“什么?”

“做不到擒敌先擒王没什么,一步步蚕食对方的人手,最后只剩下孤家寡人,也很有趣呢。”

甄妙呆呆的呃了一声。

罗天珵无奈。

看来还是没听懂。

不得不解释道:“我指的是早上的事儿,你别往心里去,也别憋闷,有的敌人慢慢玩也没什么,把她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玩死更有趣。”

甄妙黑了脸:“你以棋喻事?”

“嗯。”罗天珵不知道甄妙黑脸干什么,却有些高兴,还好她终于明白了。

甄妙猛地单脚站了起来,黑着脸把棋盘一拍,棋子飞了起来,吼道:“有事说事,你下棋做什么!”

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是吧,是吧!

正文、第一百七十五章贺家玉郎

秋千的事情就这么过去,甄妙因为被某人逼着下棋过于激动,脚又扭了一下,肿得更厉害了,老夫人免了她的请安,整日窝在清风堂养脚伤。

以至于燕江贺家来人时,甄妙并没有出现。

大姑娘罗知雅却是从屏风后面,悄悄见到了那位要与国公府定亲的贺家公子,贺朗。

那人一身青衣,神态从容,仿佛没有什么事能令他动容,竟是个清俊隽秀至极的人物。

罗知雅心弦一颤,仔细看了那双眼睛。

一层白翳蒙住了黑瞳,形状优美的无可挑剔的凤眼显得呆滞无神,衬着他的朗朗风姿,更令人不忍直视。

罗知雅别过了眼,紧紧抿了唇。

长得再好又如何?

她才不要嫁给一个瞎子!

老夫人倒是和善,拉着贺朗问了许多家中之事。

贺朗从容不迫的答了,虽目不能视,却丝毫不显焦躁,大家公子的温润气质尽显。

老夫人暗暗点头。

不骄不躁,是个心境平和的,并没有因为眼疾而性子暴戾,把孙女嫁给他,倒也放心。

况且,这是老国公答应的,她无论如何都要帮老国公完成心愿。

老夫人眼角余光不着痕迹的扫了那扇乌木雕花海棠刺绣屏风一眼。

原本她是觉得元娘大方懂事,二娘虽聪慧,性子却有些痴,像她父亲那般,经常为了作画连基本的人情往来都忘了。

可现在,却对两个孙女有了不同的看法。

她相信,两个儿媳已经把贺家来人的缘由对两个孙女说了。

让她们在屏风后面见见这位贺家公子,元娘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同意了,而二娘,一边细细描绘着雨打芭蕉图,一边淡淡道:“即是祖父定下的亲事,总是要完成的。若是他好。我和姐姐谁嫁了都是幸事,若是他不好,总是会有一个人受累,无论是避开或是得了这门亲事。都没什么可高兴的。既然如此,看与不看有什么区别,祖母觉得谁合适,便是谁吧。”

老夫人从传话丫鬟那里得知了二人截然不同的反应,静默了许久。

她年轻时对后宅疏于打理,或者说并不算擅长这些。

咳咳,那时候她一对锤头一出,什么魑魅魍魉都老实了,哪还用得着这些。

到现在年纪大了,才发觉这识人的眼光似乎不大好。

她一直以为有些痴的二娘。没想到是个性子通透如水晶般的人,反倒是元娘,她的大方懂礼就如所有大家闺秀需要展示给人看的一样,平时觉得还好,到了关键时刻。就从骨子里流露出小家子气来。

而往常,她大半的疼爱都给了元娘。

老夫人的心,就在这么一来一回间,在所有人还未曾察觉的时候,又偏了回来。

“田氏,给贺家哥儿好好安排住处,不可怠慢了。”

贺朗起了身。仿佛能看到老夫人在哪里似的,冲她所在的方向行礼:“给您添麻烦了。”

田氏抿唇笑道:“贺家哥儿真是客气。老夫人您放心,儿媳早就收拾出来了,贺家哥儿不是外人,就住在海棠馆。”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

海棠馆是连接内院和外院的一处院落,清幽雅致。专门招待近亲贵客的。

贺朗被田氏领了下去。

罗知雅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向老夫人辞行:“祖母,孙女也回去了。”

老夫人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

罗知雅不觉有异,行礼退了出去。

老夫人别过脸问杨嬷嬷:“杨嬷嬷,你怎么看?”

杨嬷嬷是从宫里出来的。她更相信她的判断。

杨嬷嬷跟了老夫人多年,早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并没有寻常下人的拘束,答道:“大姑娘可能并不满意这门亲事。不过这也怪不得大姑娘,贺家哥儿毕竟有眼疾……”

老夫人端了茶喝:“看来二娘更适合些,结亲是结的两姓之好,咱家本来就是为了报恩,若是结了怨,反倒不美了。”

杨嬷嬷没有吭声,默默给老夫人续了一杯茶。

罗天珵得知燕江贺家来人,提前下了衙。

他想见见那个人。

前世名动天下的贺家玉郎!

那时靖北厉王反叛,大军势如破竹南下,在无数城池风雨飘摇的情况下,唯有燕江在外无援兵的情况下整整守了三个月,虽然最终城破,厉王这边也是损失惨重。

而燕江的运筹帷幄之人,就是贺朗,一个双目失明之人。

那时他是赫赫有名的战将,效力的却是厉王一方,与这位名动天下的贺家玉郎只有一面之缘。

那一面,就是燕江城破之时,一身青衣的贺家玉郎揽着他的堂妹,从高高的城墙一跃而下,当铁蹄踏破城门之时,他仿佛还能听到那舒朗肆意的笑声。

他记得,前世的这一年,甄四在守孝,他还未成亲,这个时候跟着数位友人远游去了,错过了这次见面。

罗天珵不由加快了脚步。

贺朗,是他从心底想结交之人。

一进府,就问道:“贺家公子安排住在了哪里?”

管事的答道:“二夫人安排贺公子住在了海棠馆。”

“海棠馆?”罗天珵转了方向,向海棠馆走去。

贺朗刚安顿好,拿了一卷书册坐在桌前静看,听小厮说镇国公世子来了,起了身含笑道:“请世子进来。”

罗天珵进门,就看到一个青衣男子含笑望来,风华无双,只可惜一双眸子没有丝毫波动。

“贺朗?”

贺朗笑了:“罗世兄知道我的名字?”

罗天珵定定看着他,展颜:“神交久矣。”

贺朗微怔,随后笑起来,笑声如清风拂过山泉:“那罗世兄是来请我喝酒的吗?”

“自然。”

这一世,没有他率三千铁骑助北军破城,贺家玉郎的命运可会改变?

贺朗明明看不到罗天珵,眼睛却正对着他,眉头轻轻皱起,良久才舒展:“若不是先知道罗世兄的身份。小弟还以为站在面前的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

罗天珵深深看了贺朗一眼,然后笑了:“有一日,我会的。贺朗,咱们去聆音亭喝酒。”

“好。”贺朗毫不犹豫的应下。

聆音亭是国公府一处极好的景致。贺朗虽目不能视,坐在那里却觉心情舒朗,阵阵花香袭来,还有风吹过亭角厚重铜铃的嗡鸣声。

酒菜上来,二人畅快酣饮,谈笑风生。

一个没把自己当瞎子,另一个没把对方当瞎子,竟好似多年的好友般。

伺候的小厮啧啧称奇,添酒的丫鬟亦是悄悄红了脸。

世子和这位新来的贺家公子一起喝酒,真是比画上的人还好看。

而同样觉得此景能入画的还有一人。

罗知慧听说聆音亭旁的玉簪花开了。就起了作画的兴致,带着个小丫头过来坐在了花丛里,刚支起画架就听到了谈笑声。

对专注一物的人来说,有人打扰比嗡嗡的苍蝇还讨厌,罗知慧叹口气站起来要走。忿忿的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眼前一亮,迅速坐下来提笔就画。

不多时,两个风姿卓然的男子跃然纸上。

小丫头目瞪口呆,小声提醒道:“姑娘,您这样,这样不妥吧?”

“怎么不妥?”罗知慧小心翼翼吹着未干的墨迹。然后道,“回去裱起来。”

“姑娘!”小丫鬟吓得说话都变调了。

罗知慧有个习惯,画的不满意的随手撕了,可若是满意的,就会珍而重之的收藏起来。

可姑娘画的是两个年轻男子啊,这怎么行!

小丫鬟快急哭了。

罗天珵和贺朗听到了动静。同时扭过头来。

“贺朗,你稍坐片刻,我过去看看。”

罗天珵走过来,神情微讶:“二妹,你在这里做什么?”

“画画。”

罗天珵看着怒放的玉簪了然一笑:“画玉簪花吗?二妹好雅兴。”

“画你们。”罗知慧实话实说。

罗天珵嘴角抽了抽。

为什么。为什么他有一种二妹被甄四附身的错觉?

我的天!小丫鬟捂住了脸,随后补救道:“世子爷,我们姑娘是要把这画送给您的。”

罗天珵看了平摊着的画卷一眼。

只一眼,就认出画上的二人是谁,不由笑了:“二妹画的真好,多谢二妹了。”

“大哥客气了。”罗知慧心不在焉的说着,目光还落在画上。

这是人物画里她最满意的一副,父亲见了定要赞的,居然,居然要送给别人了!

想想画的是赠画之人,罗知慧含泪忍了。

罗天珵觉得脑仁疼。

女人这都是怎么回事啊,明明主动送画给他,这眼神,怎么像自己抢了她夫君似的?

片刻都不想多呆,抱起画就要走。

被屋里那一个女人折磨就够了,不能再多了,哪怕是妹妹都不行!

“大哥,别动!”

“嗯?”

罗知雅走过去,心疼的看了画一眼:“这画墨迹还未干透,您那样抱着走不成的。再者说,您不是还要和那位公子喝酒吗,把画带在身边污了就不好了。”

“二妹说该如何?”罗天珵嘴快抽筋了。

他真的没有主动要啊!

“我直接送到大嫂那里去吧。”

“好。”罗天珵如释重负,赶忙走了。

甄妙一个人对着满桌子菜有些哀怨。

这吃饭,还是人多了香啊,天天定点回来吃饭的人今天居然门口都没入,就直接找人喝酒去了。

她明明告诉他今晚做荷叶鸡的,这完全不科学!

正文、第一百七十六章桂花藕

“大奶奶,二姑娘过来了。”百灵进来请示。

甄妙忙让人进来。

就见身穿白底水红领子对襟褙子的罗知慧抱着一副画轴进来了。

甄妙问了来意,罗知慧就把画卷递过来:“嫂嫂,给大哥的画,先送到您这里来。”

甄妙接过来打开看看,有些惊奇:“这是二妹画的吗?”

“是。”

“画得真像,这个一看就是世子。”甄妙赞道。

然后悄悄瞄了画中的青衣男子一眼,咳咳,这气质太符合她审美了,实在不好意思多看。

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盯着那人的眼睛有些困惑:“二妹,这人的眼睛,你画得似乎有些……无神……”

“他是瞎子。”罗知慧很平淡地道,随后兴奋了,“嫂嫂从画上能看得出来?”

甄妙默默为画上的青衣男子点了根蜡。

这样的人物,在她这位豆蔻年华的小姑眼里,居然赶不上一幅画?

这亭子分明是府里的聆音亭,原来罗天珵就是和这人喝酒才未回。

罗知慧明显来了兴致:“看来嫂嫂对作画也很有研究吧?”

甄妙小心肝颤了颤。

为什么这执着的表情,让她想起了重喜县主那个棋痴?

打了个冷战,猛摇头道:“没有,没有,在这方面我没什么灵气。”

虽说托原主的福,琴棋书画她都是会的,可真的爱好不起来。

罗知慧有些失望,起了身:“嫂嫂,这画您收好,我就先回去了。”

“留下一起用饭吧。”甄妙忙道。

“不了。”罗知慧摇头,露出个温雅的笑,“那幅雨打芭蕉图只画了一半,现在正来了灵感。回去把它画完。”

甄妙不敢再多留,叫百灵把罗知慧送了出去。

谢天谢地,这作画不像下棋一样,非要两个人来。

看着满桌子菜有些发愁。忽然眼睛一亮道:“青鸽,把这荷叶鸡装了,送到聆音亭去给世子加菜。”

“嗳。”青鸽应了,把荷叶鸡装好,提着去了聆音亭。

日头已经西斜了,大片瑰丽的云给乌木亭顶镀了一层霞光,亭中的人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酒还在继续。

青鸽可不懂什么诗情画意,站那行了礼就大声道:“世子爷,大奶奶让婢子给您送鸡来。”

罗天珵端着的酒杯的手一抖。酒水差点洒了出去。

青鸽已经一脸光荣的走进来,熟练的打开食盒取出荷叶鸡放到杯盘狼藉的石桌上,然后又行了个礼:“婢子告退。”

等罗天珵反应过来要说点什么时,已经不见青鸽的身影了。

看着那只被荷叶包裹着,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鸡。只得干笑一声:“贺朗,来尝尝,内子做的。”

贺朗顺着荷叶鸡的香味伸出筷子,准确的夹起一块鸡肉放到口中,吃下后赞道:“好吃。嫂夫人有这手艺,罗世兄好福气。”

罗天珵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忽然觉得派一个胖丫鬟送鸡还大声嚷嚷的行为也没那么让他想打人了。

吃了一口酥嫩清香的鸡肉,有些不是滋味的想。这个是甄四要等着他一起吃的吧,给自己送来了,她吃什么?

想到这,冲守在亭外的半夏招招手:“半夏,我记得五味斋的糯米桂花藕不错,你去买些。送到清风堂。”

半夏看看天色,惊讶的看向罗天珵。

罗天珵眼睛一眯。

半夏忙缩缩头,满脸堆笑道:“好叻,小的这就去。”

半夏办事利落,出了府直奔五味斋。买了糯米桂花藕回来,天还没黑透。

他提着写着五味斋字样包装的糯米桂花藕往里走,就有人打趣:“半夏,这个时候了还去五味斋买点心啊,是要哄哪位姐姐开心啊?”

“去去,别乱说,这可是世子爷买给大奶奶的。”

吃着糯米桂花藕的甄妙可不知道,半夏一句话就在府中传开了。

那些下人们对甄妙的敬畏悄悄提了一层。

女主人有没有威信,说到底是看男主人的。

世子对大奶奶这么疼爱,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要是轻忽了,那将来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没看已经有好几个例子了么。

绮月一家子,马婆子,方嬷嬷,呃,还有断了一根肋骨至今躺在床上的田嬷嬷和烧光了头发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见人的朱颜姑娘。

大姑娘罗知雅听了,气得把那盆摆在窗前的凤仙花揉得碎碎的,纤白的手指染了艳丽的红色。

“姑娘,擦擦手吧。”丫鬟采雪捧了打湿的帕子来。

罗知雅拿过帕子使劲擦了擦,抿唇道:“去馨园。”

“元娘怎么过来了?”田氏放下账本,揉了揉眉头。

少了田嬷嬷和朱颜,她明显觉得没有以前方便了。

什么都要亲力亲为不说,有时事情多了还难免疏忽。

这样一想,心里又把甄妙骂了个狗血喷头。

这个杀千刀的,真是她的克星!

田嬷嬷也就罢了,还能算是为救大奶奶受的伤,可朱颜烧光了头发羞得差点寻了死,到现在还躲在屋里不敢见人呢,就算将来头发长出来了,在下人们面前的威信也得失了大半。

这可真是杀人不见血啊!

“你们先下去。”罗知雅冷着脸扫了屋内丫鬟们一眼。

丫鬟们看田氏一眼,见她不出声,默默退了出去。

等屋里没了旁人,罗知雅愤愤道:“娘,我讨厌大嫂!”

田氏吓得变了脸色:“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就算这么想,也不能直接说啊,你又不是不知道,秋千那事,娘可是好不容易把你摘出去。”

罗知雅气愤难耐:“娘,您到底在怕什么,大伯和大伯娘早逝。大哥算是您养大的。如今大哥娶了妻,按理说大搜应该更加孝敬您才成,可您看看,大嫂不但没把您放在眼里。还把大哥笼络的死死的。”

越说越气,眼圈红了:“您对大哥比对二哥、三哥还好,可大哥却只想着大嫂,昨儿还让半夏买了五味斋的桂花藕给大嫂送去呢!”

田氏听了,倒没什么可恼的。

她自开始,就只是算计罗天珵,没有投入感情自然也不觉得受伤害了。

“元娘,你大哥对大嫂好,这是应该的,娘看着还高兴呢。你这丫头,生的什么气?”

罗知雅冷着脸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不能说,是大哥只给大嫂送了桂花藕,没给她送,她不高兴了。

可是以前。分明不是这样的,大哥喜欢和友人出去游山玩水,买的特色小玩意,送到她这里的总是最多最精致的。

田氏正色道:“元娘,不管怎么样,你以后不能再糊涂。你是姑娘家,要是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一辈子就毁了,听到没?”

“知道了。”罗知雅郁郁地道,闷不做声的回去了。

等罗二老爷回来,田氏叹气道:“老爷,大郎对甄氏,未免太好了点儿。”

“那又如何。田氏,我不是说过,甄四再怎么样都不重要,关键的是大郎。”

“老爷,您怎么忘了。要是大郎和甄氏感情好,那他们……有了孩子怎么办?”

二老爷愣了。

最近他谋划的几件对付罗天珵的事都不顺利,为了掩盖痕迹,忙得有些焦头烂额的,竟把这茬忘了。

甄氏若是有了儿子,哪怕大郎出了事,爵位也会落在那孩子身上,没他们二房什么事了。

这也是为何他千方百计要以那种方式要国公府和建安伯府结亲的原因。

以大郎的性子,按理说对甄氏应该深恶痛绝的,又怎么会多碰她!

“难道真是美色当前,就不在意品性了吗?”二老爷喃喃道。

田氏眼中闪过寒光:“老爷,安排在清风堂的丫鬟打探到,甄氏至今没有换洗过,可她如今已经十五,保不齐哪天就长大了,那时会更麻烦。且大郎借着秋千那事,打发了大半下人,侥幸留下来的和又塞进去的都只做着无关紧要的活儿,连屋子都进不了,清风堂是越来越难以掌控了。”

“是我疏忽了。”二老爷长叹一口气,“田氏,你在内院行事方便,想个法子,最好要甄氏成个摆设!”

“老爷放心,我有分寸。”

日子波澜不惊的过了几天,甄妙收到了一张帖子。

甄宁生了个女儿,邀她去参加孩子的洗三礼。

甄妙想着能在洗三礼上见到温氏和甄妍,脚虽还没好利落,还是决定要去,就去禀告了老夫人。

老夫人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就点了头。

陪甄妙一起去的是三夫人宋氏,田氏则正筹备着老夫人的寿宴,走不开。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向了昭云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前自然是车水马龙,甄妙和宋氏被打扮簇新的丫鬟迎着,直接领去了设宴的花厅。

甄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中间靠左一桌的温氏,不由一喜,迎了上去:“娘。”

温氏亦是欢喜:“妙儿,你来了。”

上下打量着,见甄妙脸颊丰润了些,才松了口气。

旁边坐着的是蒋氏和李氏。

蒋氏看起来喜色满面,李氏则憔悴了些。

虞氏抱着雷哥儿坐在另一桌,见甄妙来了也走过来。

甄妙一一见礼,宋氏寒暄几句,就去了另一桌坐。

甄妙抱过很有些重的雷哥儿逗弄了一会儿,才坐下来陪温氏说话。

“娘,怎么没见二姐呢?”

正文、第一百七十七章危机重重的马车

温氏眉梢眼角就带了难以掩饰的喜色,压低了声音道:“你二姐有了。”

“啊?”甄妙有些惊喜。

“才一个多月。”

甄妙笑得眉眼弯弯:“太好了。”

“是呢。”温氏赞同的点点头。

转眼间甄妍已经出阁快一年了,要是再没动静,她该发愁了。

想要提醒小女儿抓紧点,一眼落在甄妙那对小金橘上,温氏还是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闺女这小身板,还是再养养吧。

花厅里的人多了起来,蒋氏和李氏都起了身去应酬。

甄妙就忍不住问:“娘,我看二伯娘怎么很憔悴呢?”

温氏冷笑一声:“还不是自己作的!有人给你二伯送了一对瘦马,你二伯把人安排在外面,原本想等着送瘦马的同僚离京后就转手送人的,这样既不伤了同僚脸面又省了麻烦,没想到你二伯娘不知怎么得了一点蛛丝马迹,又要装大度,又怕那对瘦马养在外面把你二伯的魂儿勾走了她鞭长莫及,就这么急吼吼的把人接进了府!后来才知道,那对瘦马连你二伯的面还没见过呢!呵呵,这不就呕死了吗。”

甄妙张了张嘴。

真是被李氏给蠢哭了,这还完全赶不上她这宅斗技能为零的啊。

鬼使神差的问了句:“二伯把那对瘦马收用了?”

温氏丢了个莫名其妙的眼神,指责道:“你这孩子,怎么还操心你二伯这个?”

甄妙张了嘴说不出话来。

啊啊啊啊,她只是实在不愿想她那嫡仙般的二伯,左手搂个瘦马,右手还搂个瘦马,然后双眼发青……

温氏也有点不忍了,毕竟说了一大通的是她,闺女就随便问了个问题。她就这么义正言辞的,有点不大合适,就叹口气道:“这个就不清楚了,不过你二伯好久没踏入内院了。都是歇在外院书房里。”

甄妙就不好多问了。

母女二人又闲聊了一会儿,花厅里骚动起来。

抬头望去,就见昭云长公主在前,甄宁抱着个大红包被在后走了进来。

重喜县主落后二人一些,进来的有些悄无声息,目光却往人群中扫了扫,随后和甄妙目光相触。

甄妙笑笑打了招呼,重喜县主竟越过人群走了过来,无视他人的目光拉起甄妙的手,轻声道:“甄妙。你跟我来。”

甄妙回头。

“去吧。”田氏向人群走去。

甄妙看看围绕在长公主和甄宁身边的人,估计一时半会儿也轮不到自己,就随着重喜县主走了。

重喜县主拐了几下把甄妙带进一个房间。

一进门,就有黑影扑来。

甄妙下意识的抬脚就踹,就听一声惨叫。

初霞郡主跌坐在地。黑着脸道:“甄四,我宰了你啊!”

说着就扑上去,挂在了甄妙的脖子上。

甄妙呆呆的看向重喜县主。

重喜县主淡定的把初霞郡主扒拉下来:“别闹,你不是有话找甄妙说吗?”

初霞郡主气呼呼地坐下,瞪着甄妙:“你行啊,甄四,嫁了人。你是不是就在宅子里发霉了,请都请不来!”

甄妙一脸无辜:“郡主,你什么时候请我了?”

初霞郡主怒了,掰着手指头道:“端午那次,邀你出来看龙舟,你没回信。七夕,邀你出去看花灯,你还是没回信。要不是有这场洗三宴,我料定你会来,早就杀到镇国公府上去了!”

初霞郡主越想越恼火。

甄妙出了阁。和她们就不算一个圈子了,想要往来本就不像以往那么方便,她可倒好,干脆没消息了。

“甄四,你这是典型的见色忘友吧?”初霞郡主不服气的撇了撇嘴,“哼,罗世子也不比我和表姐长得好吧!”

甄妙眨了眨眼,呃,总感觉哪里不对!

“郡主,你给我下了帖子?”

“哼!”初霞郡主继续傲娇。

甄妙默默望着重喜县主。

重喜县主轻轻点了点头。

“可我一张都没收着。”甄妙摊手。

“什么?”二人同时出声。

“难道哪个毛手毛脚的弄丢了!”初霞郡主拍桌子。

重喜县主语气淡淡的却不容置疑:“甄妙,你府上有问题?”

“呃,大概是吧。”甄妙想了想,觉得也就这两种可能,“要不就是管家的有问题,要不就是管家的太蠢。”

呃,怎么办,经过这段时间和管家那位你来我往,到底是哪个情况她实在不好抉择啊。

甄妙一手托腮默默地想。

“什么问题?”初霞郡主并不蠢,转瞬就想到了什么,拍拍桌子道,“甄四,你们府上谁弄什么幺蛾子你跟我说,看我不拍死她!”

甄妙又开始发呆。

数月不见,初霞郡主这是变身狂拽帅酷叼炸天的节奏啊!

谁刺激她了?

果然就见重喜县主冷笑道:“别理她,她被自己的亲事刺激到了。”

甄妙豁然转头,差点凑到初霞郡主脸上去。

初霞郡主一下子颓丧起来,有气无力道:“表姐,你不同情不要紧,但也不要在我伤口上撒盐吧?”

“不是撒盐,让你早点认清现实而已。”

“郡主,你那亲事,到底怎么回事儿?”甄妙忍不住问了。

初霞郡主看重喜县主一眼,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抿唇道:“皇伯父有意把我嫁到蛮尾国去!”

蛮尾国在大周以北,传闻蛮尾人力大无比,茹毛饮血,在大周子民看来,还未开化。

不过在甄妙看来,这只是以讹传讹的说法罢了,她在恶补这个朝代的知识中,看过一本风情志,讲述了蛮夷国的人物风情。

那边,就是不像大周这么礼仪繁琐。因为擅长武力显得有些粗暴而已,女人的地位甚至比大周要高得多。

见甄妙毫无反应,初霞郡主震惊了。

到底是她没说清还是对方没听清?

那些隐隐知道些消息的人,看向她的目光可是带着掩饰不住的同情或幸灾乐祸呢。

自始至终。最淡定的就是重喜县主了,现在又多了个甄妙!

“甄四,我要嫁到蛮尾国去!”

“呃,什么时候,急不急?还好我得了些好东西,不至于给你添妆时太寒酸。”

“甄四,你这是典型的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问你,要是当初让你选,你是嫁进镇国公府。还是蛮尾国?”

甄妙想都没想:“蛮尾国。”

那时候她还提心吊胆罗天珵会不会掐死她呢,比起这个,当然选女子地位略高的蛮尾国。

看甄妙一脸真诚的模样,初霞郡主败了,跺跺脚:“我怎么跟你们这两个奇葩好!”

甄妙和重喜县主俱是一副“我不知道”的茫然表情。

初霞郡主迫不及待想见甄妙。就是要哭诉一番自己的亲事,然后收获一大堆的同情安慰,继续哀伤的等着和亲的事儿,可见了甄妙这反应,奇异的觉得嫁到蛮尾国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

咳咳,到底为什么有这种错觉,她也不知道。只是当唯二的两个好友都表现的很淡定,认为那是个好去处时,剩下那个实在没法要死要活的了。

乐声悠扬的传过来,重喜县主起了身:“洗三礼开始了,我们过去吧。”

甄妙重新回到花厅,围观了整个洗三礼。添了对金镯子,然后入席开饭。

刚吃了几口,就有跟着宋氏来的丫鬟上前来,凑到宋氏耳边嘀咕了几句。

宋氏面色有些难看,低声对甄妙道:“四郎调皮。从树上摔下来了,我回去看看。”

“三婶,我陪您回去。”

甄妙要站起来,被宋氏按住:“应该不大严重,我一个人先回去就成了。这毕竟是长公主府的宴席,你又是这府上大奶奶的娘家妹子,还是留到最后再走吧。”

“三婶——”

“听话。”宋氏难掩忧色,见甄妙不动了,由丫鬟扶着匆匆走了。

宋氏的提前离去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甄妙留到最后,不但多陪了会儿温氏,长公主竟还和她闲聊了一会儿。

甄妙完全想不透自己怎么就得了长公主的青睐了。

不过她有个优点,想不透就不想了,该吃吃,该喝喝,该聊聊,随意起来反倒是话题不断,长公主明显是心情不错,其他贵妇看在眼里,暗暗称奇。

甄妙告辞时,已经到下午了。

上了黑漆马车,阿鸾跪坐在甄妙身后给她按摩,紫苏则轻轻替她打着扇。

甄妙摇摇头,这个社会真万恶。

呃,她太喜欢了!

完全没有要和丫鬟做平等朋友,什么都要自力更生的觉悟啊!

甄妙只羞愧了一瞬间,又继续舒服地眯着眼昏昏欲睡了。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紫苏忽然掀开了帘子,然后迅速放下,低声道:“大奶奶,不对劲儿,这马车行的方向不对!”

甄妙猛然睁开了眼,急忙掀开帘子往外探了探,又平静的放下。

紫苏一喜:“大奶奶,您认出来了?”

甄妙露出个你开玩笑的表情:“没,东南西北,我从来没分清过!”

紫苏面瘫脸差点裂了。

姑娘,您转向还那么着急掀帘子干嘛啊!

阿鸾跪着往前蹭了蹭,掀开帘子久久凝视着车外,脸色猛然变了:“姑娘,如果,如果这车子有问题,现在这方向,最有可能去的……是楚潇阁!”

正文、第一百七十八章情错

紫苏猛然转头盯着阿鸾,最终,竭力平静地道:“你确定?”

那句“你怎么知道”到底没有问出来。

阿鸾脸色有些发白:“我不确定。可是,这马车莫名其妙转了方向,明显就是针对大奶奶的,如果是这样,我想,最可能的就是那个去处了!”

紫苏看了甄妙一眼,见她有些发愣,弯了腰就要出去,可没到车门口就退了回来,神情凝重:“大奶奶,恐怕不能和那车夫说。他既然敢这样做,就是豁出去了,要是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不妥,说不定会如何。这闹市中,或许还藏着对您下手的人。退一万步,就算没有暗中埋伏的人,这马车有镇国公府的标志,要是您莫名跳车,名声也就全完了。”

阿鸾咬着唇,竭力镇定的反驳:“可是,这车子要是真把大奶奶拉去那种地方,大奶奶名声更毁了!”

甄妙回过神来,看了看一脸严肃的紫苏,又看看故作镇定的阿鸾。

心中叹了口气,这种时候,再理智再聪慧,都不如她家青鸽出去给那车夫来一拳啊。

“紫苏,你是说,这暗处,很可能还有埋伏的人?”

紫苏点点头。

甄妙一言不发的从头上取下一只桃花簪,往车门口挪去。

被紫苏拦住:“大奶奶,您要做什么?”

甄妙挥了挥手中簪子:“既然说不准沿途有人下黑手,那就改变行车路线。”

紫苏脸色变了:“大奶奶,您要刺马?可是马惊了很危险。”

甄妙垂下眼帘,没有以往灿烂的笑容,淡淡道:“顾不得那么多了。我相信五城兵马司和锦鳞卫的人不是吃干饭的,一匹惊马还拦得住。”

见紫苏还欲说什么,甄妙苦笑一声:“只能赌一赌,不会比现在更坏了,只是若是赌输了。就连累你们了,抱歉。”

“大奶奶,让婢子去。”阿鸾伸手去拿桃花簪。

“我去。”紫苏按住了阿鸾的手,“你照顾好大奶奶。”

甄妙摇摇头:“你们别争。论力气,你们谁都没我大。机会只有一次,现在不是乱表忠心的时候。”

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嗒嗒的响着,拉着黑漆马车稳稳前行,人声鼎沸,闹市繁华,俱都隔绝在车帘外,无人知道这辆标志着尊贵的黑漆马车暗藏着怎样的危机。

甄妙悄悄移到车门前,掀开一角车帘。

赶车的车夫背影挺直,看年纪。最多三十出头。

甄妙不认识这是哪个,女眷出门,没谁会多看车夫几眼的。

握紧了桃花簪,屏住呼吸盯着那高大健壮的青骢马一动不动。

手心渐渐出了汗,明明是酷热的天气。却冷冰冰的。

紫苏和阿鸾谁都不敢吭声。

时间就像凝固了,格外漫长。

车外的喧嚣和车内的寂静,形成了两个极端,在甄妙眼里,只有那匹青骢马规律的步伐。

忽然,马停了下来。

甄妙死死盯着某个收缩的部位。

它,它居然要拉屎。

甄妙眼神一紧。半点没有犹豫,手中金簪狠狠地掷了出去。

青骢马本来就在办着大事,突然吃痛,后蹄猛地就撅了起来,厉声长嘶。

马车剧烈摇晃,早就守在一旁的紫苏和阿鸾瞬间把甄妙拽了回去。

“该死!”

车夫死死抓着缰绳。咒骂声还没落下,就觉一坨热乎乎湿漉漉的东西糊到了脸上。

无以伦比的气味把车夫都熏懵了,下意识的就反手狠狠抽了青骢马一鞭子。

青骢马在拉屎时遭到偷袭,本来就惊了,再吃了这一鞭子。当下就狂奔起来。

被糊了一脸马粪的车夫顿时就被甩了下去。

尖叫声四起,无数摊位被撞翻,东西乱飞。

马车风驰电掣般疾行,甄妙主仆三人紧紧靠在一起抓着车厢。

可惜马车颠簸的太厉害,三人很快就分开,各自死死抱紧车厢里的固定物。

一身紫衣的六皇子与两位身材高大的男子从一个岔口拐了过来,就看到前方一阵骚乱。

慌乱的人群呼喊着:“不好了,惊马了!”

眨眼间,一辆黑漆华盖的马车疾驰而来。

那么远,六皇子不可能看清镇国公府的标志,但这种黑漆华盖马车,满城勋贵能够使用的都没几家。

几乎没多想,六皇子手一挥,隐藏在暗处的侍卫就窜了出来。

“把那马截住!”

这时,站在六皇子身边的一位身穿玄衣的高大男子往前跨了几步,手抬起,袖箭从衣袖中飞射而出。

就听噗地一声,锐利无比的袖箭以极快的速度从青骢马眼睛没入。

疾驰的青骢马惨叫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落下,后蹄又甩了起来。

车厢剧烈摇晃,东倒西歪。

青骢马拽着马车在青石地面上拖曳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然后骤停,庞大的马身轰然倒地。

马车惯性之下,后轮飞了起来,前面就这么杵到地上。

女子的尖叫声传来。

一紫、一青两个人影一个从车厢后面甩出,一个从前面狼狈跌落,另有一道碧色身影甩了出来。

满大街都是人们惊惶的叫声,更有年幼的孩童吓得嚎啕大哭。

甄妙闭眼苦笑。

这已经是短短时间内第二次飞起来了。

镇国公府,这是有人想让她升天的节奏吧?

早就知道是龙潭虎穴,没想到却是爬满了浮萍的泥泞沼泽,看着绿意盎然,可说不准踏错了哪一步,就会泥足深陷。

忽然跌落一个温暖的怀抱,甄妙骤然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甄妙满头珠钗已经不知掉落在何处,青丝如瀑随着风飞扬,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庞。

玄衣男子眼中瞬间波光流动,与还处在惊恐中的甄妙对望着。

二人在半空转了个圈,稳稳的落下。

围观的人猛然爆发出喝彩声。

如瀑青丝随着翻飞的衣裙安静下来。甄妙缓过神,不自觉露出个笑:“多谢。”

脚一落地,原本就扭了的那只脚传来钻心疼痛,身形一个踉跄。

玄衣男子没有说话。手上却用力要把甄妙带入怀中。

六皇子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伸手把甄妙稳稳扶住,然后把人往身后一带,似笑非笑的看着玄衣男子:“多谢二王子了。”

“姑娘——”紫苏和阿鸾顾不得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飞奔过来。

急切之下,忘了喊大奶奶。

六皇子挡住围观众人的视线,对暗卫道:“速去弄一辆马车。”

片刻后,一辆轻巧的马车就出现在闹市街头。

紫苏和阿鸾谁都没说话,扶着甄妙就上了马车。

五城兵马司的人这才赶来。

领头的认出了六皇子,刚要行礼。六皇子微微摇了摇头,那人就站直了身子,道:“大人,卑职听闻闹市惊马,车中的人没有伤着吧?”

“无事。这马车和马,都送到锦鳞卫去,交给罗大人定夺吧。”

“是,大人。”领头的迟疑一下道,“赶车的马夫也送去吗?”

“马夫?现在人在何处?”

领头的脸色有些古怪:“在医馆。那马夫……伤势倒不算太重,只是糊了一脸马粪,眼睛出了点问题。”

“一起送过去!”六皇子看了看静悄悄的马车。嘴角微翘。

等五城兵马司的人领命走了,六皇子走到马车旁,隔着帘子问:“你无事吧?”

还带着少女稚嫩的声音传来:“无事,只是脚扭了一下,劳烦六皇子对那位公子说声谢谢。”

“你不用管这个,我派人送你回去。”

甄妙看不到六皇子的脸。却感觉到他似乎有些不大高兴,低低应了声,不再言语。

倒地而亡的马和破损的马车已经被拖走,小巧的马车静悄悄离去,人群渐渐散了。

玄衣男子目光迟迟没有收回来。

六皇子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才展颜笑道:“大王子、二王子,不是要见识一下京城最著名的风雅之地吗,请随我来。”

玄衣男子收回目光,似是想忍耐,却终究没忍住,问道:“六皇子,敢问刚才那位,是哪个府上的姑娘?”

六皇子牵起嘴角,似笑非笑:“呃,是镇国公府上的女眷。”

鬼使神差的,没有点明甄妙的身份。

不知为何,想着和太妃容颜相似的人被陌生男子觊觎,心中就是一阵不舒服。

“镇国公府么?”玄衣男子喃喃念着。

一旁的赭衣男子拍着玄衣男子的肩膀大笑:“二弟,你要是喜欢,就和大周的皇上提亲,扭扭捏捏可不像咱蛮尾好汉。”

“大哥——”玄衣男子有些恼。

想着那青丝飞扬的清丽女子,心中却一片火热。

就好像饮了最烈的酒,搏杀了最凶狠的狼,那种激动兴奋带给他美妙无比的感觉。

这是蛮尾国那些热烈奔放的女子没有带给过他的。

原来他的公主,在这里。

蛮尾国的男子,向来是想要的就争取,从来不屑掩饰,玄衣男子单手按在胸前,冲六皇子行礼:“请问六皇子,刚才的姑娘叫什么名儿?”

六皇子嘴角含笑,淡淡道:“二王子,我们大周,讲究男女大防,女儿家的闺名轻易不会告诉旁人的,本王只知道,镇国公府有三位姑娘。”

“这样么?”玄衣男子不再多问,暗道回来定要好好打探一下那三位姑娘的年纪了。

一直跟着六皇子的小太监深深埋下了头。

主子哎,您又给人家挖坑了。

正文、第一百七十九章错传

小巧轻便的马车停在了建安伯府门前。

赶车的暗卫来到门口,不知和门房低语了什么,马车就直接赶到了侧门。

甄妙脚伤又严重了,紫苏和阿鸾身上都有擦伤,披头散发的三人都有些狼狈。

老夫人见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好久才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儿!红福,快去请大夫来。”

田氏忙搀扶着老夫人:“老夫人莫急。大郎媳妇,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心里得意极了。

堂堂的世子夫人,跟楚潇阁沾了边,还弄成这样回来,看你以后怎么抬得起头来!

甄妙抬了眼,目光清清静静的看了田氏一眼。

田氏忽然就觉得一窒,那一瞬间好像脱光了被人看个正着一样。

再看去,却见甄妙露出个委屈的表情,蹭到老夫人跟前娇声道:“祖母,孙媳也想知道,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今日孙媳又飞起来了,直接从马车里飞出去的。”

“大郎媳妇,你慢慢说,到底怎么了?”老夫人面色缓和下来。

甄妙侧着身子,把伤脚挪了挪,疼得眼泪汪汪道:“从长公主府出来,惊了马,翻了车,孙媳就从马车里飞出来了。”

田氏脸色微变。

惊马?怎么回事儿,莫非人没拉到楚潇阁?

老夫人听得捏了一把汗,又问:“怎么是六皇子的人送你们回来的?”

田氏彻底愣了。

六皇子?这又关六皇子什么事?

甄妙可不知道田氏忽上忽下的心情,坦然道:“惊马被和六皇子一起的人制服了,然后那人救了孙媳。”

老夫人猛地咳嗽一声,看了田氏一眼。

田氏忙道:“谢天谢地,人没事就好,回头儿媳准备好谢礼送过去。”

心中却笑了,被六皇子的侍从救了吗?

对堂堂世子夫人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呢!

也不知大郎知道六皇子的侍从把自己媳妇抱了,是个什么心情呢?

田氏这样想着。心情陡然就好了不少。

这也算是东边不亮西边亮吧,虽没让甄氏不得翻身,可这事儿也能狠狠膈应大郎一下了。

她就不信,大郎会不生嫌隙。

“马怎么会惊着了?那车夫呢?”老夫人提起这人。眼中寒光一闪。

国公府驾车的马,平日都精心照料着,别看高大健壮,性情却温顺得很,好端端的断不会受惊的。

甄妙垂了眼帘:“马受惊,是孙媳拿金簪刺的。”

“什么?”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田氏像见了鬼似的看着甄妙。

闻讯赶来,一脚踏进房门的宋氏更是僵在那里。

甄妙却抬头笑道:“三婶,幸亏您今日提前回了府,不然要跟着受惊了。”

宋氏走了进来。勉强露出个笑:“早知道,三婶叫你当时一起回了。”

“四郎没事吧?”

“还好,只是皮外伤。”

老夫人重重咳嗽一声。

偏题了好不好!

本来震惊的心情压了下去,心底反倒升起一种异样,声音就格外平静:“大郎媳妇。刺马作甚?”

甄妙抿了抿唇,得意地道:“路走得不对啊,从长公主府明明拐了弯上了青雀街一直走就到国公府了,可那马车带着孙媳跑到明樱街去了。儿媳怕那车夫是拐子,就刺了马。”

看着甄妙得意的模样,老夫人瞠目结舌,不知道是该赞她机智。还是骂她鲁莽了。

“大郎媳妇,你也太鲁莽了,惊马是小事吗,要是出了人命可怎么好!”田氏一副后怕表情。

宋氏却淡淡开了口:“甄氏刺得好。”

“嗯?”老夫人讶然。

她这位儿媳,向来是大方温婉的,鲜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楚潇阁和泠竹馆都在明樱街。”

泠竹馆是二老爷被卖进去的小倌馆。宋氏才派人去明樱街把人赎回来,对那里敏感的很,一听明樱街下意识的就想到了那里,立刻就了然了甄妙的举动,说这话时是带着赞赏的。

一句话石破天惊。老夫人勃然变色:“那车夫呢?”:

还是那句话,声音却陡然拔高了不少。

想到某种可能,手都忍不住抖了起来。

这是有人想毁了大郎,毁了镇国公府!

甄妙挽住了老夫人胳膊:“祖母,您莫急,车夫被五城兵马司的人带走了。”

田氏表情一僵。

带走了?怎么可能!

老爷不是说,那车夫有一身功夫吗,又不是府里人,就算事情没办成也能全身而退,断不会查到这头来的。

可人怎么会被五城兵马司的带走了,惊了马,难道不会趁乱逃了吗!

田氏越想越不解。

她甚至觉得,就是换她赶车,当时那么混乱也能趁机溜了,难道老爷找的是个猪吗?

“田氏,叫老二给五城兵马司递个话,这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呃。”田氏木愣愣应着。

“祖母,二婶,你们都不用担心,五城兵马司的人把那车夫送到锦麟卫去了,大郎到时候可以亲自审问的,他最擅长这个了。”

轰的一声,田氏身子晃了晃,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二婶,您怎么了?”

面对老夫人疑惑的眼神,田氏勉强笑笑:“天热,又遇到这事,一着急就有些头晕。”

“呃。”老夫人点点头,“看来之前的病一直没好利落,这些日子又实在辛苦了。宋氏,采买那块以后就由你管着吧,替你二嫂分担点。”

“儿媳知道了。”在田氏越发难看的脸色中,宋氏轻轻应了下来。

“老夫人,大夫来了。”红福站在门口道。

老夫人让人把甄妙主仆移去了隔间,又交代了田氏和宋氏几句,就让她们散了。

沉思了良久,问杨嬷嬷:“到底是谁,对大郎媳妇下这种毒手?”

杨嬷嬷没有立刻出声。

她从宫里出来。看多了那些腌臜事,府里这些日子发生这么多事,隐隐也算看明白了。

只是,这个不该由她点破。

老夫人不是精明的妇人。却也不蠢,不过是身在其中,心早就乱了,或者是自己不愿深想罢了。

毕竟一旦扯开,就是血淋淋的伤痛。

粉饰太平,是人们下意识的选择,尤其对一位习惯了其乐融融子孙满堂的老人来说。

“杨嬷嬷?”

“老夫人,这个,不如问问大奶奶?这段时日她遇到的事不少,说不定有些感觉。”

等大夫出来。老夫人问了问情况,就走了进去,问了甄妙那个问题。

甄妙几乎没有犹豫,就脱口而出:“孙媳倒了霉,要看谁得了好处吧。或者孙媳好好的,谁受了损失?”

老夫人心中一震:“你这孩子,怎么想到这些?”

杨嬷嬷却悄悄笑了。

大奶奶啊,平日虽看着不谙世事,可有的话,却真的让人豁然开朗呢。

只看老夫人愿不愿意拨开迷雾罢了。

看着老夫人失神的模样,甄妙抿了唇笑:“不然。孙媳觉得自己还挺招人喜欢的,谁会损人不利己的对我出手啊?”

直到甄妙主仆三人被送回清风堂,老夫人还坐在椅子上不说话。

罗天珵听了属下的报告,看着跪在正中的男子,面寒似冰,眼中瞬间凝聚了暴风骤雨。

不用审问。他就知道这是二叔二婶的杰作了。

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一想到甄妙差点被送到什么地方,还有惊马后的惊险,罗天珵死死咬着唇,尝到了血腥味。

是他无能,总想着稳妥的一步步来。却忘了毒蛇,一个不提防就会咬人的。

也是时候还击了,握在二叔手中的国公府明卫,不要也罢。

罗天珵忽然觉得想通了很多。

镇国公府历来都有明暗两卫。

明卫的用处不必多说,暗卫却是完全掌握在历任镇国公府里的,只有过世时才会把这支队伍交到新一任镇国公手上。

只可惜府里明卫早就被二老爷牢牢握在手里。

而暗卫,自从祖父坏了脑子后,却是悄无影踪。

他不知道这些人去哪里了,还是早就不在了。

是他着相了,没有暗卫又如何,以他如今的势力,难道就没有一拼之力,连自己妻子都护不住吗?

那他功成名就又有何面目去见她!

“丁二。”

“属下在。”一个男子从阴影处越众而出。

罗天珵瞥了跪着的人一眼,毫无温度地道:“把暗房里的手段都让他尝尝,实在不招也无妨,把他身上的肉割一百刀下来喂狗,人别死了就成!”

跪着的人惊骇欲绝的抬头,可惜口中塞着破布说不出话来。

罗天珵站起来,看都未看一眼就离去了,仿佛这人的口供,真的无关紧要,他更感兴趣的是那一百刀。

“蛮尾国二王子?”罗天珵笑了笑,招了一人叮嘱了几句。

那人点点头,几个起落就消失不见。

“夫人,夫人,不好啦!”一个绿衣丫鬟冲了进来。

田氏皱眉:“慌慌张张成什么体统,说的什么晦气话!”

竟然说不好了,这是咒她吗?

真是比朱颜差远了!

“夫人,婢子听说,听说外面的人都知道国公府的女眷被蛮尾国的人救啦!”

田氏差点叫好,死死忍了下来,挂上难看的表情。

“还说,还说被那蛮子抱了呢!”绿衣丫鬟都快哭了。

“别慌,我去找老夫人想办法。”田氏心里已经雀跃了。

就听丫鬟来了一句:“可,可是,那被救的女眷,都说是大姑娘!”

正文、第一百八十章外室

“大姑娘?什么大姑娘?”田氏不动弹了。

绿衣丫鬟哭丧着个脸,豁出去道:“夫人,是咱家大姑娘啊!”

“咱家?元娘?”

绿衣丫鬟拼命点头,心道怎么夫人看起来这么镇定。

然后就见田氏翻了个白眼,晕过去了。

“夫人——”绿衣丫鬟惊惶大叫,馨园乱作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田氏悠悠转醒。

大亮的天光刺得她眼睛一闭。

惊喜的声音传来:“老爷,老爷,夫人醒过来了。”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田氏再睁开眼,就看到了罗二老爷。

外头的蝉鸣声叫得人心烦意乱,田氏恍惚了一下才骤然清醒,面色大变抓住罗二老爷的手:“老爷,甄氏,甄氏是个妖孽!”

田氏双目圆睁,表情惊恐,蜡黄的脸色配上蓬乱的发,倒像是厉鬼般,罗二老爷心里一寒,对着一旁的两个丫鬟喝道:“都出去!”

两个丫鬟吓得忙低着头往外退。

罗二老爷补充一句:“夫人病糊涂了,今儿个这话要是传出去,会如何你们自己想!”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俱是一颤,慌忙退了出去。

一室寂静,只剩下默不作声的罗二老爷和喘着粗气的田氏。

罗二老爷伸手掰开田氏的手。

田氏手陡然抓紧:“老爷,您听到没,甄氏,甄氏是个妖孽,我们要除了她,除了她!不然她会害死我们一家的!”

“田氏!你真的病糊涂了吗?”罗二老爷冷喝一声。

田氏身子一震,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

“外面传的事,我都知道了,元娘虽然闺誉受损,却也没你想的那么严重。蛮尾国的两位王子前来。是求娶公主的,宫里没有适龄的公主,皇上早有意封初霞郡主为公主赐婚大王子。等事情成了蛮尾国的王子回了国,再过上个一年半载的。事情也就淡了。元娘是这一辈的嫡长女,到时候凭国公府的地位还愁嫁吗?”

说到这里冷笑一声:“哼,大郎如今风生水起,在外人眼里,也是元娘的助力!田氏,你也掌管国公府十几年了,怎么被一个甄氏吓成这样子?”

听了罗二老爷的话,田氏稍许缓和了下情绪,可脸色依然难看:“老爷,我是觉得这甄氏。实在有些邪门!”

“怎么说?”

“您看,当时那烧猪的事,本是想让老夫人膈应她的,结果她人没事,绮月却被打发了。这一年多来,大郎可是只进绮月的屋子。然后是秋千的事,她都摔下来了,却砸伤了田嬷嬷,朱颜只是去叫个人就烧了头发,我好端端一个大丫鬟算是毁了。您再看昨日,明明。明明是想要她清誉受损的,结果清誉受损的是元娘!您说,她邪不邪门?”

罗二老爷沉默不语了。

田氏猛然想起了什么:“老爷,那车夫被送进锦鳞卫了,会不会——”

“你放心,那车夫并没和我明面上的人接触过。虽然损失了一个暗线,好歹不会扯到我们身上来。”

罗二老爷心情也很不好。

那些暗线,都是精心培养的,最难得的是已经有了别的身份掩饰,失去一个。都是不小的损失。

为了脱身事外,却不得不清理了。

“老爷,五城兵马司的人不是向来最后一个赶到吗,怎么那车夫不知道跑呢!”田氏终于问出了心中疑问。

罗二老爷一脸嫌恶:“马惊了时,那车夫被糊了一脸马粪,还进了眼睛——”

说到这二人对视,同时心头一震。

“老爷,我就说甄氏是个妖孽!”田氏几乎不受控制的尖叫道。

“田氏,你给我冷静点!”罗二老爷黑了脸,“或许,那甄氏是个扮猪吃虎的。田氏,这段时间不要乱出手了,冷眼看着点,也省得娘那里起了疑心。”

昨日下衙去老夫人那里请安,老夫人明显有些不大对劲儿,要说和最近发生的事无关,他自己都不信。

“知道了。”田氏平静下来,拳头却是紧握的。

罗二老爷和田氏再怎么自我安慰,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来说,被一个陌生男子当街抱了都是没脸面的事。

更何况两个当事人,一位是传说中力大无穷茹毛饮血的蛮尾人,一位是金尊玉贵的国公府姑娘了。

流言越传越烈,已经有平日和罗二老爷不大对付的同僚开始取笑了。

上朝下朝,罗二老爷都能收到似笑非笑的目光,气得心肝发颤。

那马车虽有镇国公府的标志,惊马之下又有几人注意,还有二王子的身份又是怎么泄露出来的?

到底是六皇子还是平日政敌?或者——是大郎?

罗二老爷想得头发都快掉光了,一回家瞅着田氏的愁云惨淡和罗知雅的寻死觅活更是堵心,一抬脚去了杏花巷。

杏花巷在东西城交界处,比较僻静,大白日的也是家家户户闭着门,格外安静。

罗二老爷把跟了他两年的外室安置在这里。

穿堂走巷行至第二户人家门前,罗二老爷敲了门。

一个仆妇开了门,悄无声息的把罗二老爷引进去。

“淑娘——”罗二老爷站在台阶上喊了一声,有些纳闷。

往日这个时候,淑娘早就迎出来了。

正想着门开了,一个女子匆匆下了台阶,冲罗二老爷福了福,抬眸又迅速落下,一语未发的走了。

二老爷心头一震,目光不由追随着那女子。

那女子明明是青衣银钗,打扮的极为素净,却莫名的勾得他心头发热。

抬脚进了内室,就见淑娘由丫鬟扶着正要下床。

“这是怎么了?”罗二老爷大步走过去。

淑娘行了礼:“老爷,您来了。妾前几日着了凉,没有大碍。”

看着淑娘憔悴的脸色,罗二老爷莫名的就想到刚才的惊鸿一瞥。

不施粉黛,纯黑的眼,素白的脸。无端就多了几分惊艳。

“怎么随便让外人进来了?”

“老爷,您说嫣娘妹子吗?她就住在隔壁呢。”淑娘笑着解释。

“隔壁?平日怎么没有见过,你也要注意点儿,不要随意和人打交道。”

淑娘垂了眼:“妾知道了。嫣娘妹子几个月前就搬来了。只是很少出门,所以老爷才没见过。妾是端午那日出去看龙舟,人多拥挤滑了一跤,差点落了水,是被嫣娘扶了一把,一来二去的就熟了。老爷不想让妾和外人打交道,那妾回头和嫣娘说。”

罗二老爷笑了笑。

淑娘是个纯善的近乎懦弱的性子,也正是因此,习惯了在朝廷和府中步步算计的他才喜欢十天半月的来这里放松一下。

“倒也不是不许你交友。我问你,那女子什么身份。家中还有什么人?”

问这话时,罗二老爷都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思。

“嫣娘是个行商的外室,那行商京城北广两头跑,已经出去一个多月了,家里就一个婆子两个小丫头伺候着。好像没见过旁的人了。”

“行商?”想着那女子的穿着打扮,罗二老爷恍然。

这杏花巷住的都是些日子还算不错的老百姓,大多都是在西城经营着小生意,和富贵二字是不沾边的,但也饿不着,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那类人。

罗二老爷把外室安置在这里,图得就是便于隐蔽身份。

听淑娘这么一说。对突然出现在自己院子的美丽女子稍微放下点戒心。

淑娘身体不舒坦,某些运动自然是不成了,罗二老爷略坐了坐就起身离开。

出了门,正看到隔壁的棕色大门一开,一个小丫鬟扶着青衣女子走了出来。

那女子戴了帽帏把脸遮住了,见了罗二老爷微微欠身。就目不斜视的走了过去。

风把遮面的轻纱卷起一角,露出精致的下颌。

罗二老爷凝视着那道曼妙的背影。

他是个男人,不会为美色迷昏了头脑,但男人该有的乐趣还是有的。

这莫名出现的女子,当然要好好查一查。

若是有问题就及早解决。若真的只是一个行商的外室——

呵呵,一个行商也配?

不提罗二老爷被撩拨起来的心思,国公府那边还不平静。

“夫人,大姑娘一天没吃饭了,您,您去劝劝吧。”

田氏瞪了那丫鬟一眼:“你们都是吃闲饭的不成?大姑娘不吃东西,就不知道想法子?”

话是这么说,到底心疼自己的闺女,抬脚就去了罗知雅那里。

“说了不吃,给我滚出去!”一个青花茶蛊在脚边碎开。

田氏示意丫鬟们退下,走了过去。

“娘——”罗知雅张张嘴,委屈的红了眼睛。

“我的儿,你这样糟蹋身子可怎么是好?”

不过数日,罗知雅下巴更尖了,田氏心疼得不行。

罗知雅别开眼:“娘,女儿闺誉都被糟蹋完了,还要这身子干什么?”

“元娘,娘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也别钻牛角尖。”田氏就把罗二老爷那话说了一遍。

“娘,女儿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分明是大嫂不规矩,外面的人都是瞎的不成,凭什么把脏水往女儿身上泼!”

“元娘,你暂且忍耐一下,等这段风波过去就好了。要细算下来,也不见得是坏事。“

“娘?”

田氏意味深长的笑了:“你现在这样,正好让那个瞎子娶了二娘,都不用再想别的主意了,还能显得你贞烈。”

听了田氏的低语,罗知雅点了点头。

正文、第一百八十一章亲事落定

熙熙攘攘的街上,两个身材高大眉目深邃的男子异常显眼,来往的人总忍不住多看一眼,但他们浑然未觉,自顾走着。

身穿玄衣的男子侧头对一旁不起眼的中年男子道:“李少卿,本王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被问话的男子闻言面色有些古怪。

他好歹是鸿胪寺少卿,结果却干起红娘的事来了。

可又惹不起这位爷。

蛮尾国在大周人心中虽是蛮夷之地,无可否认,这个小国的战斗力是极强的,特别是这次来朝,皇上对他们明显重视起来,有意把初霞郡主许配给大王子,就是最佳的佐证。

“二王子,在下已经打听过了,镇国公府的大姑娘正是十四岁。”李少卿说着,有些好笑。

如今京城都传遍了这位王子和镇国公府大姑娘的事,可当事人倒是完全不知情,还托了他去打探。

看来,这位二王子对镇国公府的大姑娘是真的有意了。

“她看起来就是十四五岁的样子,还异常美貌,是不是?”二王子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暗恼大周朝规矩莫名其妙,男女连面都没见过就要成亲,就不怕娶个丑八怪或者嫁个懦夫吗?

他们蛮尾国的女子选夫,都是在角斗场上选勇士的,男儿娶妻,更是会在各种载歌载舞的盛会中选择自己心仪的美丽姑娘。

李少卿有些尴尬:“二王子,在下,在下也没有机会见那位姑娘。不过听内子说,镇国公府的三位姑娘中,大姑娘是最美貌的。”

“那就应该是她!”二王子眼睛一亮,随后有些懊恼,“难道就不能见一面吗?”

李少卿吓了一跳:“二王子,这,这可使不得。我们大周男女七岁不同席,讲究的人家里,就是亲兄弟满了十岁还要挪到外院去呢,更何况是外男了。”

见二王子相当不满,忍不住道:“大周和贵国,不一样……”

“是不一样。”二王子皱皱眉,“可比我们蛮尾开放多了,男女连一面都没见过就能一起睡觉了。”

“咳咳!”李少卿剧烈咳嗽起来,嘴唇哆嗦的望着二王子。

这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开放,开放!

心中狂吼着,作为与外宾打交道的官员,特别是被皇上授意要好好招待对方的官员,李少卿只得默默把这口老血咽了下去。

还是大王子拍了拍二王子的肩膀:“二弟,我们要入乡随俗,你要是喜爱那位姑娘,就不要让她为难。”

哎哟哟,耳朵聋了。

李少卿恨不得掩上耳朵。

什么喜爱不喜爱啊,这,这样的话怎么说得出口!

二王子点了点头,不自觉摸摸胸口。

他想她,发疯的想她。

她可真是他见过最美丽的姑娘,长发披散拂动着他面颊的样子,就像盛开的最绚丽的格桑梅朵一样,燃烧着他的心。

李少卿默默转头。

鸿胪寺真不是人呆的地方,总要和未开化的人打交道,他,他不干了!

镇国公老夫人的寿宴临近了,国公府里里外外收拾的焕然一新。

远道而来的客人已经安排在了客房里,族里也来了许多人。

罗氏一族在清河,离京城很近的一个县城。

原本的族长是老镇国公,清河老家那边一直是老镇国公的堂弟代管着,老镇国公痴傻后,代管的人就顺理成章接手了族长之位。

这次来贺寿辈分最长的,就是族长的妻子唐氏。

妯娌二人说起来也有数年未见了,老夫人挺高兴,把府里小辈儿都叫来见礼。

甄妙脚伤未好,作为新妇这样的场合却不能缺席,甚至可以说,她是着重要介绍的人。

果不其然,唐氏拉着甄妙左看右看,出手就是一对分量十足的金镯子,镯子上还嵌着猫眼大的八颗红宝石。

甄妙拿着手都有些软了。

这,这是哪儿来的有钱老太太啊!

然后罗知雅出来见礼,老太太细看了几眼:“这是元娘吧,怎么几年不见,瘦成这个样子啊?”

老太太藏不住心事,很有些不满的扫了田氏一眼。

田氏都快跪了。

她真是最烦这位老太太来了!

分明公公才是镇国公,她一个族长媳妇,比老夫人还会摆长辈谱儿,偏偏老夫人还不见怪,和这老妯娌关系好得很,弄得她们这些晚辈敢怒不敢言。

元娘这几日是瘦了,可她模样好,眼睛大,这么一瘦,分明是更加动人,这老太太也不知什么眼光!

老夫人却是明白的。

早年时局不稳,不是没打过仗,守在清河的族人亦是遭过难的,甚至有过三餐不济的日子,唐氏最看不得脸尖体弱的姑娘,总觉得这样的没福气。

“姑娘大了,这是抽条了呢。”老夫人给罗知雅解了围。

想着孙女无辜受的委屈,有些不忍。

罗知慧出来见礼。

她只比罗知雅小一岁,鹅蛋脸白白净净,一双眼黑葡萄似的看着就聪慧,加之一身娴静的气质,这幅模样最是讨长辈喜爱。

果然唐氏打赏的东西虽与罗知雅一样,笑容却多了不少,还直夸宋氏会教养。

田氏气的七窍生烟却不敢吱声,只盼着寿宴快点过去这老太太赶快滚蛋!

接下来是罗知真。

三姑娘只有六岁,自打奶娘被处置了,整日的也不出个声,站在那里像个小老鼠似的,半天才说出一句请安的话,然后就不言语了。

唐氏皱了眉,当着这么多晚辈的面到底不好多说,拿了朵金珠花赏了就不再多看了。

“元娘,带你两位妹妹下去玩吧。”老夫人开了口。

罗知雅没动。

见众人都看过来,轻轻跪了下去:“祖母,今日长辈们都在,堂祖母也来了,孙女有几句话想说。”

老夫人端着茶:“元娘,有话起来说。”

罗知雅没有动,笔直跪着:“祖母,这几日的流言,到底是牵扯到孙女身上让国公府蒙了羞。孙女自请闭门抄颂佛经一年,保佑长辈们身体康健,国公府平安如意。”

“元娘,你这说的什么话?”田氏惊呼一声,看向老夫人,“老夫人,这事,元娘是无辜的啊,她这样不是耽误了——”

老夫人明白田氏的意思,看着地上的罗知雅:“元娘,你母亲说得对,你本就是无辜受累,犯不着自罚,祖母也不是那糊涂的人。”

罗知雅神情坚定:“祖母,您和母亲疼惜我,孙女明白。只是这事情既然扯上了孙女,那么没错也是错。求祖母答应孙女的请求,就当是孙女的错,为此受的责罚吧。”

罗知雅说这话的意思,就是把惊马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算是大义凛然的保下了甄妙。

毕竟站在国公府的立场,她闺誉受损比甄妙清誉受损要好得多。

大周比前朝民风开放,像她这样顶多算是名声微瑕,可要是已婚的妇人当街被陌生男子搂抱了,那可就是笑话了。

罗知雅这番作态,果然让老夫人高看了一眼,心道关键时刻,这个孙女还是拎得清的,这次受的委屈,将来定要好好补偿。

田氏瞥见老夫人神色,心中暗笑。

换得老夫人的内疚,真说起来,将来到底是不是吃亏还不一定呢。

然后悄悄瞟了眼甄妙,正见到她伸手拿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笑眯眯的看着。

不由气炸了肺。

这,这是多厚的脸皮,元娘都这样表态了,她这个罪魁祸首不说一起请罪,至少要坐立不安吧,她居然吃桂花糕!

难道,她还真以为当街被抱的是元娘不成!

“甄氏,你怎么看?”田氏不自觉问了出来。

目光都看过来。

甄妙眨眨眼,一脸诚恳:“二婶,我只是元娘的堂嫂,哪好提什么意见。”

田氏一口热血上来。

什么叫给元娘提意见,到底是谁犯的错,别人不知道,你自己还不知道啊?

老夫人自打心里起了猜疑,见甄妙这样也不觉什么,叹气道:“既如此,就依元娘的意思吧。你的委屈,祖母记下了。”

“祖母——”罗知雅微微红了眼圈。

几个小辈这才退了出去。

老夫人把田氏和宋氏留下来:“当着你们五婶的面,我们就把老国公早年那件心事了了吧。贺家那孩子来了一段日子了,我冷眼看着,是个好的,虽然有眼疾,平日活动并不妨碍。你们两个怎么看?”

“儿媳没什么意见,都听老夫人的。”田氏没有迟疑地道。

她怕什么,老夫人既然准了元娘闭门一年,把惊马那事揽到自己身上,就不可能还把她嫁给一个瞎子!

无论是为了元娘还是贺家,都不能。

把国公府姑娘嫁过去,是为了报恩,老夫人断不会把刚刚损了名声的孙女嫁过去让贺家说嘴。

而为了元娘的委屈,老夫人也不会让她再受委屈嫁给一个有眼疾的人。

宋氏淡淡微笑着:“儿媳也听老夫人的。”

老夫人轻叹一声:“二娘聪慧娴静,和贺家哥儿倒是良配,就给他们定下来吧。”

一切落定,宋氏依然挂着微笑,去了罗知慧那里。

正文、第一百八十二章寿礼

宋氏制止了丫鬟的禀告,轻轻走了进去。

罗知慧正在研磨,垂着头,神情专注。

宋氏静静看了女儿一会儿,才开口:“二娘。”

罗知慧抬头:“娘,您来了,先坐,等我把这一笔画完。”

宋氏坐在玫瑰椅上,耐心等罗知慧收了笔放好。

“二娘,娘有话要对你说。”

罗知慧动作轻柔的坐下,露出清浅的笑容:“娘,是我的亲事定下了吗?”

宋氏怔了怔,望着女儿没有任何异样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嗯,定下了。”

“呃,女儿知道了。”罗知慧平静地道。

“二娘,娘这些日子冷眼看着,贺家公子是个挺好的孩子,娘只希望你不要先怀着偏见去认识他。答应娘,多发现他的好,这样,你才会过得好。”宋氏怜爱的摸摸罗知慧的头发。

作为一个母亲,女儿要嫁给一个眼盲之人,当然不可能心花怒放。

可是,她不喜欢只盯着最坏的地方。

贺家公子除了眼疾,各方面都是好的,二娘嫁过去,贺家那边定会心里存了几分愧疚,婆母想必不会挑剔她,而贺家公子因为眼疾,也不可能把府里弄得乌烟瘴气的。

一生一世一双人。

或许,女儿会得到大多数女子都得不到的幸福也不一定呢。

只是二娘毕竟年纪还小,平日再娴静,心里也可能有不满。

宋氏温柔的望着罗知慧。

罗知慧一脸茫然:“偏见?女儿干嘛对他有偏见?”

宋氏张了张嘴:“他有眼疾。”

罗知慧叹口气,眼中闪着同情:“是挺可惜的呢,好多美丽的景色和人都看不到,更不能画下来呢。娘您放心,女儿会对他好的。”

宋氏彻底没话说了。

做女儿的想得这么通透,当娘的太没成就感了!

甄妙窝在清风堂里,因为脚伤走动不便。闲得无聊逗八哥玩儿。

“锦言,来说‘你好’”。

锦言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

甄妙咬牙:“锦言,你会说那么长的话,怎么就学不会这两个字?”

锦言瞥甄妙一眼。张开翅膀腾地飞到窗檐下去了。

甄妙清楚的看到那对小眼里流露出来的不屑,当下恼了:“锦言,你给我回来!”

锦言默默转过身,拿尾巴对着她。

甄妙怒了。

她养的这是什么鸟啊,张口美人儿闭口救命,就没说过一句正常话!

瞧了瞧,捡起手边莲叶红黑漆描金攒盒里的一粒杏仁砸了过去。

锦言张开翅膀就从窗檐飞走。

又是几粒杏仁飞来。

锦言真的不满了,向着门口飞去,还不忘回头瞄了一眼。

那意思很明白,今儿不陪你玩了还不行么!

罗天珵正抬脚进门。见锦言飞来,手一抬,锦言就撞进了手心里。

锦言栽了个跟头,狼狈的爬起来瞪着罗天珵。

罗天珵冷眼瞧着,他倒要看看这八哥会说出什么人话来。

锦言理了理羽毛。声音平静:“救命啊——”

以极快的速度飞到了房梁上,给了罗天珵一个挑衅的眼神。

罗天珵鼻子都快气歪了。

他就知道,这破鸟见了所有人都叫美人儿,就见了他叫救命!

真想把它一身毛拔下来,让它裸奔去!

罗天珵凶神恶煞的眼神显然吓到了锦言,它不自觉的双翅抱住身子,扯着嗓子又喊了声救命。

这一次音调陡然高了。有些凄凉,倒真像个女子发出的声音,好几个丫鬟婆子就急慌慌冲了进来:“大奶奶,怎么了——”

然后声音就戛然而止,看看脸色铁青的世子,再看看房梁上双翅护身。像是糟了非礼的八哥,诡异的沉默着。

在一片沉默中,罗天珵怒吼:“都给我出去!”

刷的一下,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主子一只鸟了。

罗天珵脸色不善的看向甄妙。

心道这女人,怎么就不知道好好教育教育这只破鸟。

甄妙神情也诡异了。小心翼翼的开口:“世子,我也要出去?”

就留你们俩?

这话没问出来,罗天珵却心有灵犀的猜到了,脸又黑了几分,大步走了过去。

锦言瞧着这个机会,从房梁上跳下来飞了出去。

室内气氛这才缓和。

“甄四,我给你找了个丫鬟,现在正在外面候着。”

“丫鬟?我这里有等阶的都满了。”

“那就当个小丫鬟,只是以后你去哪儿,让她跟着就行。”

“她身手很厉害?”甄妙眼睛一亮。

罗天珵微怔:“你猜到了?”

甄妙撇撇嘴:“世子,请用正常眼光看我。”

不是身手好保护她,难道是监视她啊,要真是那样,还跟她说干嘛,随便安个暗线不就是了。

“咳咳,抱歉。”罗天珵嘴角上翘,“我让她进来了。”

甄妙点点头。

罗天珵手指放到唇边,吹了个清亮悠长的口哨。

然后两个影子一闪进来了。

一个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一个是刚离去的锦言。

锦言瞪了罗天珵一眼,又一脸高傲的飞出去了。

只留下那小姑娘,像小鹿似的怯怯望过来。

“过来,见过你以后的主子。”

小姑娘走过来,跪下:“主子。”

“你叫什么名儿?”甄妙左看右看,也看不出这小姑娘是个会武的。

小姑娘抬了头,声音柔柔的:“请主子赐名。”

甄妙忍不住看罗天珵一眼。

她都要怀疑罗天珵的话了,要不就是进来错了人,呃,这小丫头看着还没她家锦言战斗力强呢。

罗天珵却肯定的点点头。

甄妙想了想道:“就叫青黛吧。”

“青黛多谢主子赐名。”

“以后还是叫我大奶奶吧,你先下去。”

青黛立刻出去了。

甄妙忍不住问:“世子,青黛真的会武?”

罗天珵笑了:“高手谈不上,放倒几个大汉不成问题。表里不一,不是更好么。”

然后报复性地补充一句:“就像那八哥一样。不了解的,谁能想到一只鸟能这么贱啊!”

“世子,你怎么能这么说?”甄妙不满了,“你得庆幸。它见着你只是喊救命,没有喊非礼。”

罗天珵……

“世子?”见罗天珵半天不吭声,甄妙喊了一声。

罗天珵活过来:“麻烦跟它说,谢谢啊!”

很快到了老夫人寿宴的前一日,天色暗了,甄妙低头绣着,累了停手揉了揉眉骨。

“姑娘,婢子给您再点两盏灯。”绛珠道。

“不用了,马上就好了。”甄妙又拿起针,绣了一刻来钟。总算长舒一口气,满意看着自己的作品。

这绣字的诀窍,还是和三表姐温雅涵学来的。

当然她没有那个本事把蝇头大小的字绣出来,这敬献给老夫人的寿礼,就是一首总共五十六个字的藏头祝寿诗。

因为字少。所费的时间就少多了,难度也没那么高。

用这个做寿礼,出挑不敢说,至少不被人挑剔。

对甄妙这么不力求上进的妹子来说,不被挑剔就足够了。

泡了个澡,放下心事的甄妙神清气爽的睡下了。

第二日还在睡梦中就被人喊醒。

甄妙睁开眼,就见绛珠跪在地上。几个进来伺候的丫鬟脸色都不好看。

甄妙没了睡意,坐起来:“出什么事了?”

绛珠把那副绣品拿过来,声音涩然:“大奶奶,婢子今早儿要把绣品装盒时又仔细查看了一遍,结果,结果发现这里有个小洞!”

“快给我看看。”甄妙心中一沉。

接过昨晚才完工的绣品一看。果然在不起眼的一处有个小洞。

这洞一看就是溅了火星烧出来的,只是太小,又恰好在黑字的最后一笔上,并不显眼。

可当做寿礼的绣品,是绝不可能补的。那是对寿星的不尊重,被人察觉了就是天大的笑话。

甄妙盯着那破洞发愣。

昨夜,她真的不记得有没有这个小洞了,到底是新形成的还是早就有的,更是说不清。

可自打秋千的事后,她这屋子就只有陪嫁的丫鬟们才能进来。

要说这是人为的,她实在不敢相信。

“姑娘,都是婢子的错,请您责罚婢子吧。”绛珠咚咚磕头。

“绛珠,你起来吧。”甄妙挥挥手。

见绛珠还跪着,抿了唇:“绛珠,你听话,赶紧起来。这也并不是你的错,再说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绛珠站起来,额头紫青一片。

“阿鸾,带绛珠去上药。”

甄妙看着绣得工整的藏头祝寿诗叹了口气。

好好的寿礼毁了,这可真愁人啊,难道还是要用吃食来显示她的不同凡响吗,这多不好意思。

“紫苏,去取些萝卜来,青的、紫的、红的都要。”

天很快大亮了,镇国公府的门开着,人来人往没有断过。

当红的戏班子梨春班早就在府里东边园子里把戏台搭了起来。

隐约的丝竹声传到大堂,更添了喜庆。

老夫人坐在上首,看着满堂宾客心情不错,与相熟的几个老姐妹闲聊着。

很快到了拜寿献礼的时候。

各府的人来拜寿,寿礼都是由管事唱念着入了礼单直接收起来,唯有府中晚辈和关系极密切的后辈才会直接把寿礼呈上来,讨老寿星欢喜。

田氏、宋氏、戚氏依次献了寿礼,很快就轮到了甄妙。

正文、第一百八十三章收徒

甄妙脚并没有好利落,这一走动,别人就看了出来,不由多看几眼。

只是这种场合,谁都不好多议论,那眼神别提多好奇了。

甄妙知道自己被围观了,打定主意速战速决,忙跪了下来说了吉祥话,然后接过紫苏递过来的托盘交给了一个丫鬟。

那丫鬟把蒙着红布的黑漆托盘捧到老夫人面前。

“是什么?打开看看吧。”老夫人笑道。

看那高度,像是一株小珊瑚,或是一块奇石。

田氏悄悄笑了。

那礼单上,今日收了不下十株珊瑚了,最大的足足有半人高,至于奇石,以前老国公倒是稀罕,老夫人对这个可是没什么兴趣的。

像田氏这样想的大有人在,三五成群的贵妇们都是自顾轻声攀谈着,不过是随意瞥了几眼。

可随着红布被掀开,那些目光就凝固了。

一棵青松盘根在黑褐色的山石上,松下数只仙鹤姿态各异,奇怪的是它们的翅膀是绯红色的,与青松配在一起,反倒出奇的协调瑰丽。

竟是不知由什么材质雕琢成的松鹤延年图。

“这是什么玉石?”坐在老夫人旁边的一个老妇人探着头问道。

这老妇人一身福字不断纹酱红褙子,头发盘得紧紧的,看面容明明和老夫人差不多大,却没有一根白发,人显得极为精神。

“大郎媳妇,快告诉杜老太君。”

甄妙知道,这位杜老太君是欧阳将军府的老夫人,和镇国公老夫人关系相当好。

见众人目光都落到这里,抿唇一笑:“杜老太君万福,这不是什么玉石,是花瓜。”

说着又施了个礼,脆生生道:“请祖母品尝。”

“什么,是花瓜?”大厅里的人们嗡嗡议论起来。

年长的妇人也就罢了。那些年轻的媳妇和姑娘们,有调皮的已经站了起来探身仔细瞧着。

“不可能吧,那怎么可能是花瓜?”

那山石,青松和白鹤。实在是太真切了,怎么能用瓜果雕刻成这个模样?

随李氏前来的甄玉瞥了那提出质疑的人一眼,道:“有什么不可能,我四姐去岁七夕女儿节时做的花瓜被国子监祭酒骆夫人亲评了绝品,这可是多少年没评出过了。别人做不出,可不代表我四姐做不出。”

前不久甄玉李代桃僵替甄冰进宫参选,建安伯府不得不让甄冰称病落选,为了不落人话柄,到现在甄冰还是在府里养着,这次并没有前来。

见甄玉出头说话。李氏悄悄掐了她一把。

甄玉疼的皱眉。

好在因为她这番话,许多人恍悟,纷纷道:“不错啊,我听说后来今上还宣甄大奶奶进宫了呢,可见甄大奶奶花瓜是做得极好的。”

众人纷纷点头。又开始猜测那松鹤延年盆景到底是什么做成的。

见没人注意,甄玉小声抱怨:“娘,您掐得我好疼!”

李氏一脸不乐意:“你一个姑娘家,这种场合多什么嘴,显得牙尖嘴利的坏了名声!”

镇国公老夫人的寿宴,来得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贵妇,借着这种场合相看各家小娘子太正常了。

不知多少人家的结亲。就是在各色宴会上促成的。

两个女儿正是议亲的时候,可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想到这偷偷瞪了甄妙一眼。

这个四丫头,自己攀了好人家,不说帮衬妹妹们一把吧,至少别再带累人!

这样一想又忍不住叮嘱两句:“玉儿,你要拿出大家闺秀的样子来。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能说,省得被人笑话了去。”

甄玉认真看了李氏一眼,淡淡道:“娘,我们都是一个府上出来的姑娘,任由别人猜疑四姐。做妹妹的一声不吭,才会让人笑话呢!”

说着不由想起了去年七夕的事。

当时四姐被初霞郡主和赵飞翠挤兑着参加比试,三姐还拿了支蝴蝶簪出来呢。

想到这,心里一堵。

三姐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就算庶出的女儿,也没有这么糟蹋自己的。

当了皇子的妾又如何,但凡正经的场合,都没有机会出来呢。

李氏母女二人的私语,被坐在一旁的王阁老家的儿媳萧氏听入耳中,不由又多看了甄玉两眼。

她的二子正在议亲,夫君前不久还提过建安伯府的两位姑娘。

依夫君的意思,罗二老爷前途无量,人品又是好的,娶他的女儿还是不错的。

可罗二老爷的继室李氏,大大小小的宴会她是见过不少次的,虽没说过话,却看得出是个小家子气的。

当娘的这样,她对女儿就有些不放心了。

这次宴会,有意坐在了李氏母女旁边,没想到倒是听到了一番出人意料的话。

李氏倒真是好福气,没有把女儿养歪。

看着李氏一脸不满盯着甄妙的样子,萧氏讽刺的翘了翘嘴角。

杜老太君一脸不可思议:“这真是瓜果雕成的?”

扭着头对镇国公老夫人道:“老姐姐,你说我这眼神不差啊,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老夫人心里得意,笑得越发和蔼:“大郎媳妇,你说说这是拿什么瓜果做成的?”

甄妙也不卖关子,笑眯眯道:“祖母,这青松用的是青萝卜,白鹤用的是紫萝卜,所以这白鹤的翅膀才是紫红色的,取的就是紫萝卜表面那层浅紫色。”

“竟然是萝卜?”许多人惊呼。

怎么瞧,都不敢相信这么精致的物件只是拿萝卜雕成的。

“那黑褐色的山石呢?总不能还有黑萝卜吧?”杜老太君打趣道。

甄妙笑盈盈道:“这黑褐色的山石啊,是用面粉、鸡蛋加了乌梅汁等物烘烤出来的面点。”

“老姐姐,快让丫鬟拿近点,我看看。”杜老太君越看越稀奇。

老夫人心里那个得意:“没听杜老太君说吗,还不拿近点。”

捧着托盘的丫鬟走到近前。

杜老太君欠了欠身子,笑道:“哎呦,竟是真的呢,远处瞧不觉得,这一靠近。就闻到一股萝卜味。”

甄妙低了头苦笑。

自己折腾了一大早上,到现在都是一身萝卜味。

真的确定了这就是由萝卜雕成的,杜老太君啧啧赞叹:“老姐姐,你这孙媳真不错。手这么巧,一看就是伶俐的。不像我家那傻丫头,帐都算不清呢。”

站在杜老太君旁边的一个年轻圆脸女子嘟着嘴道:“老夫人,您看看,老太君这就嫌弃人家了,别回去后处处拿我和甄大奶奶比,那我这日子可就没法过了。”

这么一说,众人都笑了。

杜老太君佯装打了那圆脸女子一下:“你这丫头,再贫嘴以后可不敢带你出门了。”

“祖母——”

甄妙额头滑下一道黑线。

什么时候,自己也成了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了。

退到一旁。接下来是罗知雅献寿礼。

只可惜众人还在琢磨用面粉鸡蛋怎么烤出像石头模样的糕点,对罗知雅献上的手绣经书并没多少关注。

田氏暗暗咬牙。

大半年前她从大福寺捐了大笔香油钱得了一本手绣经书,让女儿仿着绣,为的就是献给老夫人当寿礼。

这一日京城贵妇云集,元娘贤良灵秀的名声传出去。将来说一门好亲事就容易多了。

没想到,又被甄氏抢了风头!

罗知雅垂着头退到一旁,心中亦是不好受。

想着自己数月的辛苦,却抵不过别人一两日的忙乎,就觉得不甘心。

大嫂明明都嫁做人妇了,还这么抢风头干嘛?

难道不知道,自己还替她背着黑锅吗?

罗知雅越想越不平衡。待赞叹声又响起时,猛然抬头望去。

就见罗知慧立在大堂中央,和刚才捧托盘的丫鬟一人扶着画轴的一边,展示给人们看。

那是一幅雨打芭蕉图,这样的景物入画,是很常见的。想要出彩不容易。

可罗知慧这幅画能像甄妙的果雕一样引起众人惊叹,却是因为画得太真了。

是的,不是像,而是真。

站在这幅画前看着,那巨大的芭蕉叶上滚落的水珠。仿佛手一伸就能接住,还有肆意洒落的雨,让人觉得靠近了,雨水就会打在自己身上。

“这是什么画法?”一个刚进门的妇人走过来。

有人低呼:“骆夫人!”

骆夫人这才醒过神来,勉强从画卷上移开目光,冲老夫人行了礼:“老夫人,车子路上出了点问题,来迟了,还望您勿怪。”

“不会不会,你来我就很高兴了。”

骆夫人忙回了头看着那幅画,问道:“这画,是出自何人之手?“

“夫人,是我画的。”罗知慧裣衽施礼,一副宠荣不惊的样子。

骆夫人眼睛一亮,喃喃道:“难怪落笔还有些稚嫩,不过,这种画技倒是令人耳目一新。罗二姑娘,这种画法,是谁教你的?”

“是我自己闲来无事琢磨的。我就是想着,到底能把一幅景色画的有多像。”

甄妙早就瞪大了眼睛。

这姑娘强啊,就这么着把工笔画和油画糅合到一起了,假以时日,完全是一代宗师的节奏啊。

骆夫人显然比甄妙更懂得罗知慧的天赋,深深看了她一眼道:“罗二姑娘,我近来也常常研究作画,你若无事,就常来府上玩,我们一起探讨一下。”

“夫人抬举我了,若是夫人不嫌弃,能不能收下我这个学生?”

“好。”骆夫人满口应下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看向罗知慧的眼神便不同了。

正文、第一百八十四章赐婚

骆夫人是闻名天下的才女,皇室多次请她给公主们授课。但凡被她肯定的闺秀,无不身价倍增,成为各家争相求娶的对象。

罗知慧成为她的学生,那就更是难得了。

至少在场的贵妇中家里有适龄儿子的都开始盘算了。

气氛热闹起来。

罗知雅低着头,眼睛都红了。

凭什么自己平白无故被泼了一盆污水,她们却一个比一个风光?

田氏悄悄拍了拍罗知雅的手,声音放得极低:“元娘,这种场合,大家都看着你呢,要沉住气。”

这么多年,她都贤良大度忍过来了,吃食衣物,无不挑最金贵的给清风堂,生病了请医问药,启蒙了重金聘请名师,若只看做的,就是亲生母亲也不过如此了。

但是她不得不忍,不得不这么做。

老夫人不是糊涂的,但凡他们夫妇表现出一点养歪了大郎的意思,老夫人都不可能再让她管家,更会把大郎接到身边教养。

他们夫妇再想影响大郎,暗暗引导事情变成想要的结果,那就难上加难。

现在老夫人似乎起了疑心,这后宅是该平稳一段日子了。

等以后——

田氏心中冷笑。

罗知雅却气不过,自嘲道:“娘,您多虑了,这个时候,谁还看着女儿呢,都看二妹去了。”

田氏轻笑一声:“傻丫头,看她又如何,她的亲事不是已经定下了吗?”

罗知雅眼前一亮。

对啊,二妹已经定下了和贺家那个瞎子的亲事,就是再风光又如何?

看着罗知慧宠辱不惊的模样,罗知慧心中郁气一扫而光,反倒觉得格外畅快。

二妹,希望你越来越出众,给国公府添光增彩。然后在所有人惋惜的目光中嫁给一个眼盲之人。

作为培养出你的同一府的姑娘,就沾沾光,寻一位如意郎君吧。

接下来的献礼没有什么出奇的,丝竹声中。宴席很快开始了。

已经有相熟的开始打探罗知慧的情况:“老夫人,贵府二姑娘还未定亲吧?”

说来奇怪,这次采选,镇国公府两位适龄的姑娘都未参加,可这些年也从未听说她们定了人家。

那罗大姑娘也就罢了,往日虽看着不错,如今名声可不大好,倒是这罗二姑娘,不但是公主伴读,还成了骆夫人的学生。要是能娶进门,那可是件得意事。

老夫人笑得很自然,说的话却让不少人吃了一惊:“二娘亲事已经定下了。”

“呃,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有这个福气?”不少人纷纷问道。

“是燕江贺家的公子。”

田氏不着痕迹的抿了抿唇。

她越发猜不透老夫人的想法了。

这亲事虽是上一辈就有的约定,可现在双方连小定都没下呢。要是有个什么完全可以推脱的。

老夫人这么一说,那就成板上钉钉的事了,不用明日,满京城的人就会知道镇国公家的二姑娘已经名花有主了。

不过这样也好,她本来有些放不下的心总算踏实了,再不必担心出什么变故让元娘顶上去。

“燕江贺家?呀,是那耕读传家。早年曾出过帝师的贺家吧?”一个妇人惊讶道。

然后对杜老太君道:“老太君,您的孙媳好像就是燕江人吧?”

“是呢。”老太君点点头,看了那圆脸年轻女子一眼,却发现她脸色有些难看。

“江氏?”

被称作江氏的圆脸女子回神,一笑露出一对酒窝:“哎,祖母。孙媳一听到罗二姑娘要嫁到娘家那边去,有些意外。”

“贺家怎么样啊?”不少人对镇国公府把如此出挑的嫡女远嫁到燕江去,心中很好奇,有沉不住气的就问了出来。

毕竟就算出过帝师,也是两代前的事了。如今朝廷上可没贺家的人。

“贺家是当地的望族,对族中子弟约束很多,风评是很好的。”江氏有些支吾,“且有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规矩。”

杜老太君笑着拍她一下:“你这丫头,平日不是挺泼辣的,说起这个倒是腼腆起来了。怎么,怕我和你婆婆多心啊?”

人们都笑起来,然后纷纷夸罗二姑娘有福气,镇国公府会挑人。

气得罗知雅都要翻白眼了。

真想看看这些人知道二娘嫁的是瞎子时,都是什么表情。

可她却是半点都不敢透露的。

在外人面前踩着自家姐妹,那她名声就不用要了。

田氏心里亦是有火。

这起子逢高踩低的人,二娘风头正盛,关注她的亲事也就罢了,可知道她已经定亲了,却绝口不问元娘的亲事,分明是因为惊马的事嫌弃元娘!

几杯果子酒下肚,厅里气氛越加热烈。

一个小娘子凑过来:“表姐,怎么不来我们那桌坐?”

罗知雅露出个温婉的笑:“母亲说了,让我好好招呼这桌的客人们,哪能乱走呢。”

有人低笑一声。

虽然声音很轻,语气中的嘲讽却是掩不住的。

罗知雅一看,是远威候府的萧如玉,心中就一阵腻歪。

自打去年,萧如玉就嫉恨上镇国公府了,就是因为给公主选伴读时二娘选上了,而她落了选。

四位公主伴读,是有讲究的,两位勋贵家的,两位重臣家的。

重臣和勋贵各自的两个名额,还要一文一武。

镇国公府和威远侯府都是军功起家,罗知慧和萧如玉就是实打实的竞争对手。

所以萧如玉落选后,但凡是花会茶会,总有意无意的针对着镇国公府的姑娘。

想到这里罗知雅更是郁闷。

你嫉恨二娘就嫉恨啊,凭什么把她带上。

合着背黑锅时她上,有好事时就是别人的了?

想着田氏的叮嘱,还是忍了下来。

倒是那凑过来的姑娘不乐意了:“萧如玉,你笑什么?”

萧如玉看了看那姑娘,嘴角勾起,抬了抬下巴:“你是哪家的?抱歉。我忘了。”

“萧姑娘贵人事多,难免记不住人,这是我表妹田莹。”罗知雅嘴角含笑,显得格外沉稳大气。却悄悄捏紧了拳头。

她外祖家并不显贵,应该说是才发家的,总有暴发户的嫌疑,还是母亲嫁进国公府,外祖家才渐渐融入了上流的圈子里。

不过,她外祖家再不济,她也是国公府的嫡出大姑娘,面对对方的骄纵,没有人认为她的谦让是畏缩,反倒是大度。

“呃。田莹啊,我想起来了。怎么,田姑娘,我堂堂威远侯家的姑娘,笑一笑还要征求你的意思吗?”

这番口角。双方虽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可原本坐在一席的小娘子们都注意到了。

罗知雅是主人,对方虽明显是挑衅,却不想把事情闹大,忙拉了拉田莹:“表妹,你先回去坐吧。”

田莹自小也是千娇百宠养大的,后来年纪大些可以参加各种宴会了。才发现不少人对她的出身心存轻视,性子就变得格外敏感尖锐,见她维护的表姐反倒让她走,当下就忘了场合,抬高声音道:“表姐,她明明就是笑你!”

热闹的大厅陡然一静。许多人望过来。

罗知雅眼前发黑,差点栽倒,眼圈腾地红了。

甄妙托着腮好奇的往这边看看。

呃,大姑娘这哪寻来的猪队友啊?

另一个席面上的小娘子忙过来把田莹拉走。

丝竹声继续响起,尴尬的气氛遮掩过去。

可席面上的姑娘们却是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着。

贵妇们则挂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罗知雅如坐针垫。只觉那些私语定都是议论她的,还有那笑容,定是讽刺她。

那样孤零零的坐着,渐渐白了脸,恨不得大声把实情说出来,偏偏只能死忍着。

田氏心疼的不行,大庭广众之下又不能说什么,心中又把甄妙诅咒了百八十次。

甄妙却没兴趣关注这边了,骆夫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甄大奶奶,你那花瓜,做得可真是好。”

“骆夫人,您叫我皎皎好了,这小字还是及笄礼上您亲赐的呢。”

骆夫人从善如流:“皎皎,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在这方面怎么有如此造诣?”

触类旁通,别人不知道她却清楚,不同的食材质地不同,想要完美的雕刻出一幅作品,绝非一日之功。

甄妙心中一跳。

因为原主争强好胜,琴棋书画女红厨艺都力争表现,她在厨艺上展露的天赋并没有人质疑过什么,骆夫人是第一个好奇的人。

呃,也许别人好奇的念头只是一闪而逝,唯有真正追求艺术的人才会格外执着吧。

甄妙起了敬佩之心,认真道:“因为很喜欢,所以就格外用心了。大概我不笨,用心了,慢慢就越做越好了。”

骆夫人眼神渐渐温和:“这很好,心无旁骛的人,少了许多烦恼呢。”

看一眼新收的学生,接着道:“皎皎,若是无事,常和二娘一起来我府上玩。”

“嗳。”甄妙笑着应了下来。

这时一个丫鬟急匆匆走进来:“老夫人,宫里来人给您送寿礼了。”

满室皆静。

老夫人忙带着人迎出去。

一个内侍走来,先是宣读了天家赐下的礼单,接着又取出明黄圣旨:“兹闻镇国公之嫡长孙女品貌出众,恭谨端敏,朕躬闻之甚悦,特许配蛮尾国二王子为妃……钦此。”

正文、第一百八十五章语不惊人死不休

所有人像被猛然掐住了咽喉,吐不出一个字来。

没有任何声息的,罗知雅软倒在地,然后发出一声闷响,因为盛装打扮而特意戴上的玉兰点翠步摇触到青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田氏头脑空白,下意识的扑过去,看着双目紧闭面如金纸的罗知雅,撕心裂肺地唤道:“元娘,元娘你醒醒啊!”

跪在一旁的罗二老爷面色铁青,恨不得冲过去把妻女抽醒。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接旨时如此失仪,皇上知道了,一怒之下丢官都是轻的。

真是被这母女二人害死了!

原本罗二老爷听了圣旨的内容,又是震惊又是心痛女儿,可经过这么一出,满腹心事就只剩下恼怒了。

罗天珵跪在不起眼的地方,心情舒畅。

二叔二婶,这才刚开始呢,不急,咱们慢慢来。

那传旨的内侍面色已经不大好看了,看着老夫人:“镇国公老夫人,您府里这是——”

老夫人年纪大了,今日寿宴本来极为高兴,突然急转直下,大悲大喜之下被痰堵了喉咙,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听内侍这么问,嘴唇抖个不停。

甄妙就在老夫人旁边,察觉老夫人的异状,不着痕迹的从后面扶住,然后笑意盈盈地开口:“魏公公,是您啊,真是巧了,每次见您都有喜事。国公府今日三喜临门,我们老夫人激动的都说不出话来了。”

罗天珵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还好这种时候没人注意到。

“呃?”魏公公顿了一下,眯起了眼睛,“是甄大奶奶啊,咱家还没机会向你贺喜呢。”

对这位甄大奶奶,他还真是有点佩服了。

这一年多来波澜起伏的,连他这习惯了宫廷风云诡谲的都觉得神奇。

这样的人,要不就是得天独厚。要不就是心智绝伦。

运气?呵呵,反正他相信后者。

对这种人,他可不想得罪了。

再说以镇国公府的地位,再加上罗世子在皇上心中的分量。他也不可能刻意刁难。

不过这国公府的二夫人和大姑娘还真是上不了台面,这婚事,搁哪家勋贵身上都不愿意,可至少要等他走了再该晕的晕,该闹的闹啊。

他还在这杵着呢,就乱成这个样子,这不是打皇上的脸嘛。

皇上脸都被打了,镇国公府地位再高,他也不可能什么都不表示,不然等回了宫。皇上就该对他表示了。

还是这甄大奶奶会说话,总算有个给他台阶下的人了。

魏公公当下对甄妙印象更好了几分,面上露出笑意:“皇恩浩荡,老夫人心情激动咱家是可以理解的,只是这罗大姑娘——”

“大姑娘已经激动的昏过去了……”甄妙面不改色。

反正她没说是高兴的昏过去还是郁闷的昏过去。完全不需要脸红。

魏公公心中都要叫好了,这甄大奶奶,没来皇宫混实在是屈才了啊!

甄妙完全不知道魏公公悄悄把她神化了,面对罗天珵抛来的诧异目光,回之一笑。

然后,夫君大人更诧异了。

甄妙收回视线,老老实实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动了。

魏公公淡淡扫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罗知雅。没多说什么。

他真的只是需要一个台阶而已啊!

谁知道黑压压跪着的这一群人,晕的晕,愣的愣,要不就是惊怒的要抓狂,或者沉默的令人发指的,偏偏没有一个人说句正常场面话的啊

他传个旨容易吗!

魏公公心里疯狂吐槽着。然后冲甄妙笑得更温和了:“三喜?不知贵府还有什么喜事啊?”

甄妙笑道:“祖母的六十大寿是一喜,二姑娘被名满天下的骆夫人收为弟子是一喜,加上大姑娘被圣上赐婚,不正好是三喜吗?”

这时候罗知雅刚刚转醒,一听这话。气血上涌,一翻白眼又昏过去了。

把一切尽收眼底的罗天珵差点忍不住冲甄妙竖大拇指。

媳妇,你是怎么把插刀做得如此出神入化的?

“原来如此,看来今日咱家是来对了。”

老夫人总算是缓过来了:“公公辛苦了,进去喝杯酒水吧。”

“不了。”魏公公摆摆手,“咱家还赶着回去复命呢。”

“红福,送送魏公公。”老夫人使了个眼色。

红福会意,恭恭敬敬送魏公公出去,悄悄塞了个大大的荷包。

魏公公挑了挑眉。

“今日府上三喜临门,这喜钱公公可不能不收。”

魏公公掂了掂荷包,笑了:“大姐儿挺会说话。”

魏公公带着几个内侍一离开,气氛总算松懈下来,不少人身子一歪,坐在了地上。

老夫人已经恢复了镇静,对脸色阴沉的罗二老爷交代了几句,率着众人返回了花厅。

只是罗大姑娘被赐婚的消息,早像风一样传遍了,接下来就有些冷场,饭后移去东园看戏,勉强看完一场就陆陆续续有人告辞了。

温氏告辞前,握着甄妙的手,小声安慰:“别担心,老夫人他们要是不痛快,就少说话。”

甄妙点点头。

她当然不担心,又不是她嫁……

府里气氛低沉,除了太小的和还昏迷着的,所有主子都聚到了怡安堂的堂屋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老夫人盯着罗二老爷,“老二,你在朝中就没听到一点风声?皇上不是要把初霞郡主赐婚给蛮尾国大王子吗,怎么莫名其妙的牵扯上元娘了?”

“儿子哪里知道。”罗二老爷额角青筋都快蹦出来了。

啊啊啊啊,他怎么知道啊,他就是换了个车夫,然后就把唯一的嫡女换到蛮尾国去了。

要是大王子也就罢了,将来是要继承王位的,有一个女儿在异国当王后,他这个岳丈在朝廷上分量就不同了。

可二王子,他,他是哪根葱啊!

罗二老爷心都要滴血了。

他这纯粹就是把闺女扔水里了。然后连个响儿都没听着!

“大郎呢?”老夫人看向罗天珵。

罗天珵神情平静:“孙儿也不知道皇上怎么会突然赐婚。”

田氏猛然抬头,情绪激动起来:“老夫人,是甄氏,是甄氏啊。我苦命的元娘,是为甄氏挡了灾!”

“田氏,住口!”罗二老爷脸色更难看了。

老夫人脸沉下来:“田氏,你是管着家的,怎么却管不住自己的嘴?”

什么叫替甄氏挡了灾?

传扬出去,难道让天下人都知道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被二王子抱了,然后二王子想娶的是世子夫人?

到时候二王子可以走人了,国公府还有没有脸面?

老夫人是过来人,略一琢磨,就知道定是当日惊马。二王子对甄氏上了心了。

不然这赐婚的旨意,哪那么好求的。

要知道大王子娶初霞郡主已经成了定局了,皇上完全没必要再给自己大臣们添堵,让人家损失一个闺女,尤其是镇国公府这样的地位。

那蛮尾国。想必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除了是那二王子真心看上甄氏了,恐怕再没别的原因了。

老夫人瞥了甄妙一眼。

无论如何,弄成这个样子,要说对甄氏一点看法没有是不可能的。

不过想到接旨时甄妙及时的应对,心情又缓和了几分。

甄妙坐得笔直,一声不吭。

田氏被老夫人呵斥的清醒过来。

不能再行差踏错了,现在宋氏已经插手采买一事了。要是老夫人再把她管家之权夺了,那就更糟了。

看一眼神色淡淡的宋氏,田氏死死咬着牙。

早知道,早知道就把元娘嫁到贺家去了,嫁一个瞎子,也比嫁到蛮尾那种苦地方去强啊!

一直没吭声的二郎说话了:“祖母。按理孙儿不该开口,可有句话实在不吐不快。无论外面怎么传,咱们心里都知道事实是怎么回事儿,大妹确实是因为大嫂那事才惹出这场风波,可孙儿冷眼看着。大嫂不但毫无愧疚,还直说这是喜事,这无异于往母亲和妹妹心口捅刀子。母亲一时气急说错了话,您教训是对的,可大嫂是不是也该担点责任?”

三郎性子更急些,跟着道:“祖母,二哥说的不错,明明是大嫂的错,您却不罚大嫂,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罗天珵冷厉的目光扫来。

二郎梗着脖子移开眼,看着甄妙:“大嫂,你就不说句话吗?”

见众人都看过来,甄妙乖巧的问老夫人:“祖母,孙媳也能说句不该说的话吗?”

老夫人点头。

她倒是好奇了,甄氏这个时候,会说出什么话来?

向元娘道歉吗?

和小姑好好相处,是许多新妇都会做的事儿。

更何况这事,确实是她连累的元娘。

甄妙抿了抿唇,语出惊人:“那就跟二王子说清楚,他救的是我不是元娘,然后把我嫁过去吧。”

咔嚓一声,罗天珵手按着的花梨木扶手裂了,脸色铁青。

老夫人差点背过气去,好一会儿才道:“甄氏,你,你这是胡闹!”

罗二老爷更是气怒:“甄氏,你这是要毁了国公府吗?”

就连一向不问俗事的罗三老爷都瞪大了眼,痴痴望着甄妙。

心中莫名浮现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

他想画一幅大漠风光图,以后就要找侄媳妇了吧?这,这没有找侄女方便啊!

甄妙摊摊手:“二郎,你看,我是不想别人为我承担什么的,元娘的担当,是为了国公府吧?”

二郎一窒,三郎大怒:“大嫂,难道起因不是你乘坐的马车惊了马吗?”

甄妙眨眨眼:“呃,这个其实我早就想说了,是马惊了,又不是我惊了……”

众人……

正文、第一百八十六章关门算账

“荒谬!”罗二老爷在老夫人面前首次破功,吼了出来。

甄妙像是被吓住了,呆呆看了罗二老爷一眼,然后拉了老夫人衣角:“祖母——”

老夫人原本紧绷的脸色一僵。

这丫头,不知道她在生气吗?

“祖母,二叔这么生气,是我说错了吗?”

“祖母——”

老夫人脸色扭曲一下。

真是够了,还让不让人好好生气了!

瞧着甄妙可怜巴巴的样子,老夫人暗吸一口气,才道:“你说的也不算错。”

然后看着罗二老爷:“老二,你是当叔伯的,别像不懂事的孩子一样考虑事情。”

老夫人刚开始被甄妙的话惊住,回过神后再看二房一家的咄咄逼人,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甄氏还是新妇,就是当婆婆的轻易都不该说重话,免得新媳妇脸皮薄受不住,显得国公府苛刻。

更别提这当婶子和叔伯的了。

当着一众小辈的面儿,一番话说的罗二老爷面红耳赤,同时心里一惊。

甄氏这话,乍然一听有些强词夺理,可要是深究起来,却不经意的把人往一个方向引去。

马惊了,不是马的问题就是车夫的问题,而无论哪一种,管家的都有责任。

国公府,可不就是他媳妇田氏管家吗!

罗二老爷深深瞥了甄妙一眼,心底发寒。

明明说了那种荒唐不羁的话,可真的追究起来,却要把他这一房绕进去,甄氏究竟是无意的,还是扮猪吃虎?

无论如何,此事却是深究不得了,这个黄连只能咽下去。

田氏还待说什么,罗二老爷悄悄使了个眼色。

二郎和三郎听出老夫人话中的敲打之意。心中虽不忿,却没敢再说什么,只狠狠瞪了甄妙一眼。

老夫人本就因赐婚的事心烦,见了这番暗潮涌动皱了眉:“老二。田氏,我知道,元娘的亲事实在有些出人意料,可圣旨已下,明日还要进宫去谢恩,你们现在就回去准备一下吧,元娘那边,田氏你多照顾些。”

老夫人字斟句酌,哪怕在自己屋里,也不敢对这门亲事表示出半点不满。不然被有心人听去,会给国公府带来许多麻烦。

在场的人并不是蠢的,稍微冷静下来都懂老夫人的意思。

罗二老爷率先道:“母亲放心,儿子晓得的。”

老夫人摆摆手:“那就都下去吧。”

顿了一下道:“大郎媳妇,你留下来。我有几句话说。”

众人退下,临去前神色各异的看了甄妙一眼。

甄妙无视其他人眼神,只和罗天珵对视一下,给了他个放心的表情。

却不想罗天珵脸色更黑,急急转身走了。

留下甄妙一脸莫名其妙,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干笑着问:“祖母。您有什么吩咐?”

看着这张笑靥如花的面庞,老夫人叹口气:“大郎媳妇,大郎对你可好?”

甄妙显然没料到老夫人问这个,愣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好。”

貌似他好久没流露出要掐死自己的意思了。

搭伙吃饭还挺愉快的。

看她这表情,老夫人心悬了起来。

甄氏不会真的对大郎无意,反倒对那蛮尾国的二王子一见钟情了吧?

听听她说的什么话。居然不用元娘担着,自己嫁到蛮尾国去!

“那二王子——”老夫人张口,却实在不知该怎么说。

甄妙诧异的看过来。

“那二王子虽救了你,可你毕竟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以后就把这事忘了吧。”

老夫人决定还是点到为止。

“嗯。”甄妙乖巧点头。

“这段时日就好好呆在府里吧。”

“嗯。”甄妙继续点头。态度相当老实。

老夫人心塞,说不下去了:“那你回去吧。”

甄妙这才抬了头,笑眯眯问道:“祖母,孙媳还做了长寿面,您要不要尝尝?”

老夫人……

这孩子,到底心有多宽啊!啊?

“那就送一碗过来吧。”

喂,自己到底在说神马?

老夫人默默垂泪,觉得自己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孙媳妇带到沟里去了。

心底却升起难以言说的暖意。

今日是她六十整寿,平地惊雷,多少热闹喧嚣最终只剩下残羹冷炙,人走茶凉,又有谁还记得给她送一碗长寿面呢。

甄妙一离去,老夫人就对红福道:“去,把清风堂的云柳叫过来。”

不多时云柳挑帘而入,跪下:“云柳见过老夫人。”

“你们先下去吧。”

屋里伺候的丫鬟全都退下,只剩下老夫人和云柳二人。

“云柳,你起来说话。”

云柳站起来,心中有些忐忑。

自打秋千那事后,清风堂换了大半的人,自己是少数留下来的,也不知老夫人传唤究竟是何事。

“云柳,世子和大奶奶怎么样?”

“啊?”云柳有些发愣,一时没会意老夫人的意思。

对一个丫鬟,老夫人没什么在意的,直言道:“世子平日都是睡在何处,他们夫妻之间——”

云柳一下子懂了,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老,老夫人,自打大奶奶从秋千上摔下来,世子就不让我们这些人进大奶奶屋子了……”

老夫人脸一沉:“怎么,非要进屋子才能看出什么么?”

云柳吓得一激灵,豁出去道:“回,回老夫人话,婢子觉得世子爷和大奶奶还不错,世子爷下衙后要不就是歇在书房,要不就是歇在大奶奶那,自打大奶奶进了门,还没去过西跨院。不过——”

“不过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不过,婢子似乎从没见过大奶奶要水……”云柳脸通红,实在说不下去了。

老夫人眉头紧锁,心里开始翻腾。

什么。没要过水?

最开始,她曾旁敲侧击的问过,知道甄妙葵水未至,可这都几个月了。听这丫鬟的话,大郎只歇在甄氏那里,竟然能一直忍着不动?

这,这哪里来的禽兽不如的孙子?

老夫人觉得事情严重了。

她这大孙子,该不会——

心情沉重的挥挥手:“下去吧。”

等云柳一退下,立刻叫红福传话给小厨房,亲自点了晚上要吃的菜。

甄妙这边回了清风堂,一进屋,就见罗天珵坐在桌旁喝着茶。

听到动静,罗天珵抬眸。看了甄妙一眼,然后道:“你们都下去吧,没有吩咐不得进来。”

“是。”屋里伺候的丫鬟退下。

“甄四,劳烦把门关一下。”

甄妙关了门。

“过来。”

甄妙有些紧张了。

这怎么看都像病发的节奏啊!

“怎么,要我过去吗?”罗天珵笑了笑。

甄妙马上走过来了。

手腕猛然被抓住。传来罗天珵刻意压低的声音:“甄四,听说你想嫁给二王子?”

甄妙惊了:“你还听谁说了?

她当时安慰初霞郡主的话,不会传出来了吧?

罗天珵更惊了,她难道还对别人说了?

原来不只是气二叔他们,而是真的愿意嫁给二王子?

感受到风雨欲来的气氛,甄妙张了张嘴。

“别开口,不然我怕一时控制不住掐死你!”

甄妙彻底闭嘴了。眼巴巴看着罗天珵腾地站起来,来回在屋里打转。

不知转了几个圈,大步走过来。

甄妙下意识的就跑。

手腕一下子被抓住,然后整个人腾空而起,被扔到了靠窗的美人榻上。

刚要挣扎起身,身上已经跪坐了一个人。

“别过来!”甄妙猛然用手捂住脖子。

他要是真的掐她。她就寻机会踹他命根子!

就听刺啦一声,接着身上一凉。

甄妙捂着脖子僵硬的低头,就见胸前两个小馒头跳了出来。

罗天珵呆了呆,随后更怒:“甄四,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的?”

什么时候小笼包变成小馒头了?

他怎么不知道!

鬼使神差的。两个人思路居然合了拍,甄妙吭吭哧哧道:“这个真没瞒,只是你一直没看……”

就是说太妃出手,不同凡响,她按着那方子服了一段时间汤药,葵水没来,这个居然就长起来了。

罗天珵原本满腔怒火,恨不得把这胆大妄为的女人活埋了,听了这话,根本没法控制,就气乐了。

低低的笑声响起,甄妙下意识的把脖子悟得更紧。

罗天珵脸色奇异:“甄四,我想问件事。”

“你问吧。”因为捂着脖子,声音有些低哑。

“这个时候,你难道不该是捂着这里吗?啊?”罗天珵咬牙切齿的戳着那对还在跳动的小馒头。

这个蠢女人,她和别的女人难道是两种生物吗?

胸前露出来,她不捂着胸,居然去捂着脖子,是他也就罢了,要是别的男人怎么办!

就算不捂着胸,捂脸也行啊!

喂,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罗天珵觉得自己有些不正常了。

“甄四!”

“嗳。”

“我觉得,我早晚被你气出病来!”

甄妙看着猛戳自己小馒头的罗天珵,泪流满面。

夫君大人,您这病难道不是天生的么,怎么才发现?

随后又愤愤地想,真是够了,他就不能正常点吗,别的男人这种时候,不是该摸吗,他居然戳,戳得痛死她了!

“世子。”

“嗯?”

“难道,你在练一阳指吗?麻烦能不能换个地方?”

猛戳的手指一下子停住,罗天珵看着莹白如雪的那处点点红梅,目光一下子沉了。

正文、第一百八十七章进一步

好像是有什么话说错了。

甄妙默默地想。

温热干燥的大手轻轻扫过,指尖的薄茧带来一阵阵酥麻。

甄妙身子紧绷起来。

“闭眼。”罗天珵没好气地道。

甄妙条件反射的闭上。

温顺的表现,几乎让罗天珵瞬间起了一把火,原本的心动化为行动,灵巧的十指轻盈起舞,带起一串串灼烧二人的火花。

暑气未退,这样的接触使甄妙出了一身的汗,浑身火烧似的不舒坦,不由推了推那双不老实的大手。

罗天珵难得没有抗拒,手移开,可随后俯下身子,微凉的唇落下来,含住了一颗红樱桃。

甄妙猛地睁开眼,惊叫出声:“世子!”

罗天珵没有理会,舌尖轻轻掠过。

甄妙脸腾地红了,说不清是羞还是惊:“世子,你听我说——”

话音被堵在喉咙里。

罗天珵用手捂着对方的嘴,警告道:“甄四,这个时候,我不想再从你口中,听到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不然我真的会杀人的!”

甄妙抗拒的动作一顿。

*和丢小命的选择吗?

呃,还是*好了,反正这是自己夫君。

节操?不好意思,丢老夫人那了,明天去请安时,再捡回来吧。

甄妙没羞没躁的想着,陡然觉得下面一凉,然后一条浅粉色的里裤从她眼前飞过去了。

甄妙目光追随着那条里裤,眼睛蓦地圆睁。

“世,世子,快,快下来!”

罗天珵埋首胸前,传来压抑的声音:“闭嘴!”

“嘶——”甄妙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这混蛋,居然咬她,不知道她在发育吗!

万一以后不长了怎么办!

不对,现在这个不是重点!

沐浴着窗外吹进的微风。甄妙咬牙:“世子,窗户忘了关!”

身上人动作猛然停下,抬起了头。

美人榻就在窗边,而那窗子为了透风。用叉竿支撑起了一道宽一尺有余的缝隙,顺着这道缝隙,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合欢树落了一地粉红。

罗天珵脸腾地烧了起来。

他再怎么样,也没有给人活活表演的打算!

手指一弹,叉竿滑落,窗子落了下来。

“你怎么不早说!”大手泄愤似的向下探去,触手的光滑让稍微冷却的温度又沸腾起来。

甄妙都快哭了:“你一直不让啊,快停下,赶紧把窗子打开!”

“你说什么?”罗天珵挑眉,哑着嗓子道。“甄四,我不知道你有让别人欣赏的爱好!”

是有许多大户人家主子行房时,通房丫鬟在一旁伺候的,可这一点,他绝对接受不了!

甄妙绝望的闭了眼:“世子。我真的没这种爱好,但我的里裤,刚刚从窗口飞出去了……”

罗天珵……

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甄妙身上起来,然后推开窗户跳出去了。

眨眼间又从窗口跳回来,脸色铁青。

看着罗天珵空空无也的双手,甄妙觉得事情很不妙:“世子——”

“不见了。”吐出这三个字,罗天珵都觉得不想活了。

他不过是。不过是想和自己媳妇行个房,天经地义的事儿,怎么就这么艰难。

这种时候,难道要大张旗鼓的追查偷走他媳妇底裤的人吗?

罗天珵还有一口气支撑着的原因,就是这院里还好只有丫鬟婆子,没有男人。

但是。难道要把所有丫鬟婆子杀人灭口吗!

罗天珵心情无比纠结,正琢磨着实施这事的可能性,就听窗口传来动静。

迅速转头,就见锦言扑棱棱飞了进来,嘴里衔着的正是一条淡粉色里裤。

“锦言。快把裤子放下来。”甄妙都要感动哭了。

老天总算没有抛弃她,捡到底裤的是锦言,不然她也没脸活着了。

锦言偏了偏头,小眼滴溜溜瞄了罗天珵一眼。

二人凭这个动作,诡异的洞悉了这八哥的意思。

它那分明是在说:“世子,来求我啊!”

甄妙立刻看过来。

罗天珵嘴角猛抽:“别看我,凭什么让本世子去求你那只缺德鸟儿!”

锦言翅膀一张,猛然飞到高处,好整以暇的抬抬头,随着它的动作,淡粉色的里裤像旌旗似的招展着。

甄妙羞愤欲绝:“世子,或者你等锦言喊救命,然后丫鬟们都进来?”

一句话把罗天珵打击的不行,忍着万般羞恼,冲锦言艰难开口道:“今日多谢你了。”

锦言似乎很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口一松里裤落下来,然后慢条斯理的从窗口飞出去了。

砰地一声,罗天珵把窗户大力关上,还是接受不了自己向一只鸟儿服软的事实。

那些旖旎心思早就烟消云散,看都没敢看甄妙一眼,匆匆出去了。

甄妙隐约听到门口传来一句话:“大奶奶睡了,你们别进去打扰。”

甄妙默默拿薄被蒙住了头。

青天白日的关了半天门,然后她睡了,用脚趾头都知道那些丫鬟们会怎么想啊。

可是,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

呃,这种不划算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儿?

罗天珵去了书房,拿了一本兵书研究起来。

他知道,这样的平静不会太久了。

今年秋日狩猎,一只猛虎袭击太子,太子惊慌之下把猛虎引向了皇上,救下皇上的侍卫从此青云直上,太子被废,皇上由于惊吓过度,身体渐渐差了下来。

如果说刺杀永王那事是动乱的前奏,这次狩猎,则拉开了大周朝长达数年内争外斗的序幕。

天色渐晚,罗天珵放下书册,起了身走到窗前,然后猛然想起了什么,黑着脸向门口走去。

打开门,正好半夏走过来:“世子爷。刚刚后院的青鸽姑娘过来,问您是回去用饭吗?”

“不了,我就在书房吃,和大奶奶说一声。今天不过去了。”罗天珵没有犹豫地道。

“嗳。”半夏应了转身离去。

过了一会儿又提着食盒返回:“世子爷,老夫人送了饭菜来。”

罗天珵有些诧异。

他院子里的饭菜,都是大厨房按时送来的,因为他如今特殊的体质,胃口大,随时会饿,清风堂还专门设了小厨房。

老夫人那边,鲜少会送吃的过来。

觉得有些不对劲儿,问:“老夫人那边送来的?”

半夏懂罗天珵的意思,回道:“是红福姑娘亲自送来的。”

这么一说。罗天珵心放下来。

半夏见状,打开食盒把饭菜取出来。

食盒足有四层,竟然摆满了桌子。

罗天珵扫了一眼。

葱烧海参,枸杞乳鸽汤,鹿茸羹。红烧狗肉,韭菜鸡蛋饼……

对吃的向来没有什么研究的他,怎么看都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从来没敢把自己祖母往某个不良方向想的某人,直到吃个盆干碗净,还是没想起来。

到了晚上,已经冲了两遍冷水澡,盯着还没有消下去的某处。罗天珵觉得他总算想起来了!

祖母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甄四今日的话引起了祖母的不满,祖母想塞个人过来敲打她?

好不容易清静下来的后院,他可不想再多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将来还要费心思打发!

想到这,罗天珵推了门向后院走去。

今日正好是甄妙按着甄太妃养肌肤的方子沐浴的日子,罗天珵进了屋等了足足半个时辰。还没见动静,实在忍不住转进了净房。

甄妙正好起身站出来,由着青鸽换水,然后就傻眼了。

罗天珵也傻眼了。

他以为对方在木桶里泡着,可没料到是这么一副一览无余的景象。

然后鼻子一热。流血了。

他晚上为什么要吃那么多!

心中一边捶地,一边吼:“青鸽,你先出去!”

青鸽完全不受影响的倒着水,问甄妙:“大奶奶,婢子要出去吗?”

看着一脸血的某人,甄妙震惊的反应慢了半拍,顺口道:“我觉得,还是出去吧。”

三人中最淡定的胖丫鬟轻巧的提着大桶出去了。

关门声传来,甄妙彻底清醒,急慌慌的用双手护着胸前,然后又慌不择路的捂了下面,最后急中生智,把脸捂住了。

这次总算没有那么蠢!

罗天珵下意识点评一下,身子不受控制的火热起来。

这种时候,什么都不再想,走过去拦腰把人横抱起来。

“世子——”

罗天珵抱着甄妙,一言不发的转出净房,然后把人放在拔步床上。

咳咳,窗边的美人榻什么的,再也不敢去了!

擦了擦鼻血,罗天珵一字一顿地道:“甄四,今日,我们正式结为夫妇吧。”

问得这么认真,认真的甄妙只得傻乎乎点了点头。

火热的身子覆上来,甄妙像是置身温泉,又像是踩在春日的云团上,有些惊,有些慌,还有一些茫然。

“甄四……这次,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了吧?”

“嗯……葵水未至,算吗?”

罗天珵身子一僵,动作停了下来。

排山倒海的热浪袭来,甄妙听到耳边有人说:“甄四,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不会乱来的某人,抱着那具光滑的不可思议的身子,足足折腾了大半夜才停下来沉沉睡去。

第二日,二人尴尬的谁都不敢多看对方。

“甄四,我去上衙了,你,你多休息会儿再去请安。呃,要不别去请安了,我,我去给你请假。”罗天珵语无伦次,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心中暗想,最近还是去睡书房吧,这么丢脸的事,两辈子第一次做。

“你,你乱说什么,你快走吧。”甄妙觉得,她的节操已经捡不起来了。

馨园那边,大清早的闹腾起来。

正文、第一百八十八章消失

“父亲,娘,女儿不要嫁给一个蛮子,求你们救救女儿,求你们了。”罗知雅跪在地上痛哭。

罗二老爷紧绷着脸:“元娘,你素来是个懂事的,怎么现在犯起糊涂来了?这是赐婚,皇恩浩荡,由不得你选择。”

罗知雅眼含一丝期翼望向田氏:“娘——”

田氏不忍的别开脸:“元娘,你父亲说的不错,娘知道你心有不甘,可女人遇到这事能有什么法子呢,你且忍一忍吧,你嫁的是二王子,再怎么样也不会过苦日子的。”

听了田氏的话,罗知雅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地,茫然望着四周。

这间内室,房门被关得紧紧的,窗子亦是放下来,好像是一个牢笼把人豢养着无处可逃,唯有晨光透过糊窗的纱,让人知道外面是个晴天。

罗知雅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尖锐的疼反倒让她醒过神来,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望着田氏冷笑:“忍?娘,您果然又是让我忍一忍。从小到大,明明我是您嫡出的女儿,是国公府大姑娘,可您只会让我忍。对三娘,我明明不喜,为了您的慈爱大度我要忍,对二娘,她时不时的就要犯痴,我还是要忍,忍到最后,我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二娘成了名满京城的才女,就连三娘都能安安静静的活着,您还是要我忍!”

罗知雅向田氏走了几步:“娘,可如今,女儿要嫁到蛮夷之地去了,那里的人吃生肉喝生血,一个女人嫁了父亲还能嫁儿子,儿子死了还能嫁孙子,您要我怎么忍?怎么忍!”

田氏捂住了脸,喃喃念着:“元娘,是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罗知雅转动着一双绝望的眸子看向罗二老爷:“父亲。为什么别的府上,像我这样身份的姑娘可以刁蛮,可以任性,可以活得肆意洒脱。最后找个良人嫁了,而我自幼就要懂事明理,谦让他人,这样憋憋屈屈活到现在,然后为了国公府,为了大周,就这么被推入火坑?”

罗二老爷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他怎么能说,那是因为他从没按一个普通国公府的姑娘教养她,而是想要她担得起镇国公嫡长女的高贵身份呢。

“元娘,你别忘了。初霞郡主也要嫁过去的。”

罗知雅冷笑一声:“父亲,您也别忘了,初霞郡主的父亲是王爷,是皇上的亲弟弟。自古宗室女和亲不足为奇,这本就是她们享受世上无上的尊贵要付出的代价。可女儿呢。女儿不过是一个普通勋贵家的姑娘,国公府地位再高,真的算起来,我也只是一个五品官员之女,等大哥袭了爵,这国公府的荣耀和我有什么关系——”

“住口!”罗二老爷厉声道,脸色铁青。

突然的情绪变化让罗知雅怔了怔。随后笑了:“父亲,娘,女儿总有一次不愿忍的时候。”

她笑得诡异,田氏心不由提了起来。

罗知雅提着裙角猛然向一根立柱撞去。

“元娘——”田氏声嘶力竭的喊着,在罗知雅额头刚刚触到柱子之际死死抱住了她的腰。

砰地一声房门被推开,二郎和三郎快步走了进来。看清屋内情景,痛声疾呼:“妹妹!”

罗知雅躺在田氏怀里,额头青紫一片,双目紧闭。

田氏痛心疾首的呼唤着。

反倒是罗二老爷双手背立,望着妻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脾气有些急躁的三郎怒了:“父亲。您难道要看着妹妹被活活逼死吗?”

“住口,这是你和父亲说话的态度?”

三郎咬了咬牙,声音低了下来:“可是元娘好惨,我们就这么一个妹妹啊,不能保护她,还要看着她跳进火坑——”

二郎赶忙在后面拉了二郎一下。

罗二老爷眼睛眯了起来:“三郎,你的意思是,三娘不是你妹妹?”

三郎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

“田氏,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

罗二老爷冷笑一声,心中翻腾。

前几日去杏花巷,淑娘没有让他近身,试探之下才吐露,原来是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子,早先的不舒坦,也是因为此。

淑娘也跟了他两年了,原本想着寻个合适的机会把这事和田氏说了,让淑娘进府,也给孩子一个名分。

可现在看来,一切还是等孩子出生再说吧。

田氏这几日心一直在油锅里煎着,女儿落得如此下场还气息奄奄的在她怀里躺着,夫君却怒目相向,顿时就失了理智,反唇相讥道:“老爷,不都说子不教父之过吗?怎么儿子就成我一个人养的了?再说,三郎说的也不错,三娘怎么能和元娘比,难道老爷您真的觉得三娘和元娘是一样的?”

田氏这话理直气壮,反倒把罗二老爷噎个半死,终于忍不住道:“田氏,我给你留脸面,你却像个泼妇般粗俗无礼。难道你以为我真的不知,元娘为什么主动把惊马的事承担下来吗,要不是你自作主张,这婚,又怎么会赐到元娘头上!”

“你——”田氏雪白着脸要反驳。

二郎走过去,从田氏怀中把罗知雅抱起,淡淡道:“父亲和母亲有什么事,慢慢商量吧,儿子带妹妹看大夫去。”

众人这才清醒,传丫鬟的传丫鬟,请大夫的请大夫。

这番热闹,到底是没有遮掩住,传到了老夫人耳里。

老夫人端着一杯热茶,袅袅烟气朦胧了面上表情:“呃,元娘担下惊马之事,是田氏授意的?”

杨嬷嬷静立一旁,,没有做声。

老太太心里不乐意了。

孙女为了国公府的名声主动承担,心地纯良,端敏大义,她是欣赏的。

可要是为了博一个好名声而这样做,那就实在欢喜不起来了。

罗二老爷今日不用上衙,要进宫谢恩的,把罗知雅安置妥当了,就和田氏一起过来怡安堂请安。

看出这对夫妻间微妙的冷凝气氛,老夫人沉下眼皮:“元娘怎么样了?”

“额头青了。不过大夫说,人没有大碍,外敷几剂药就好了。”罗二老爷回道。

到底是嫡亲的孙女,老夫人心下微松。随后又不满:“今日你们本该带元娘进宫谢恩,现在元娘这个样子,显然不得进宫了,可想好了怎么说?”

“母亲放心,这个儿子自有说法。”

罗二老爷对此倒是不担心。

皇上心知肚明,没有一个大臣愿意把女儿远嫁蛮尾国的,随便寻个理由,皇上不会深究。

要是他和田氏表现好些,说不得还会多加补偿。

既然已经牺牲了一个女儿,那他只能争取最有利的局面了。

“田氏。你是当娘的,以后要把元娘照顾好了。她有委屈,我们都知道,可事已至此,只得认了。要是再闹出什么来。才是真的害人害己。”

一番话说的田氏心中一凛。诺诺应是。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们赶紧进宫谢恩吧。”老夫人头一次,不想多看儿子儿媳妇一眼。

罗二老爷和田氏这才退下。

只是二人心中都有气,同坐着一辆马车快到宫城了,还是没说一句话。

馨园那边,两个小丫鬟一个守着炉子。一个在熬药。

“哎,大姑娘好好的,怎么就想不开了,皇上赐婚,那真是不敢想的荣耀呢,听说嫁的还是王子呢。”

另一个略大点的丫鬟呸了一声:“你懂个什么。蛮尾国那是连田地都没有的,听说那里的人吃肉喝血都是生的。这倒也罢了,据说那里绝大多数的老百姓,一辈子只洗三次澡!”

“三次?”

“是呢,出生一次。成亲一次,临死一次!”

“啊,好可怕!”小丫鬟捂了嘴,又有些迟疑,“不过,大姑娘嫁的的是王子,洗澡还是能的吧?”

“这个想必是能的。可那里的男子,听说比熊瞎子还壮,还打媳妇,要是大姑娘不如王子的意,王子一巴掌打过来,你想想吧。”

“嘶——”小丫鬟吓得脸都白了,“大姑娘好可怜……”

“谁说不是呢——”

话音未落,门就推开了,一个绿衣丫鬟站在那里,面色冷凝:“两个小蹄子乱嚼舌什么呢!”

两个小丫鬟忙站好:“见过绿娥姐姐。”

绿娥冷哼一声:“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老爷夫人可是下了禁口令,你们要是管不住这张嘴,发卖出去都是轻的,有什么下场自己想吧!”

两个小丫鬟白了脸,哀求道:“绿娥姐姐饶命,以后我们再也不敢了。”

“药熬好了没?”绿娥心里不痛快,懒得废话。

夫人的意思,大姑娘就暂住在馨园了。

朱颜姐姐自打那事后就一直不露面,她顶了朱颜姐姐的位置,那起子心怀妒意的处处给她使绊子,就恨不得把她拉下来自己顶上去。

双拳难敌四手,害得她已经被夫人训斥了几次了。

如今又多了个大姑娘,日后且有得麻烦了。

“绿娥姐姐,药已经熬好了。”年纪稍大的小丫鬟用白手巾垫着把熬药的砂锅拿下来。

“走吧。”绿娥转了身,向罗知雅暂时安歇的屋子走去。

到了门口面色微变。

门竟然是开着的!

快步走进去,就见床榻上空空如也,而原本留在屋里的丫鬟也不见了。

“绿娥姐姐,怎么了?”一个丫鬟端着一碗热粥出现在门口。

正文、第一百八十九章先走一步

“小桃,大姑娘呢?”绿娥脸色沉得吓人。

“大姑娘,不是在里面——”看清屋里情形,小桃手中瓷碗跌落,热粥溅到脚踝上,疼的啊了一声。

绿娥大步走了过来,厉声问道:“不是让你照看大姑娘的吗?”

小桃顾不上疼,眼睛都红了:“大姑娘刚刚醒过来了,说肚子饿了,想喝粥,我就去给她端了……”

绿娥急疯了:“蠢货!还不快去,把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叫来,看谁见着大姑娘了。大姑娘要是有个好歹,这院子里的人都别想活了!”

罗知雅从馨园后院被一丛月季遮掩着的洞口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拣着僻静无人的小路直奔清风堂。

她不甘心!

“大姑娘?”清风堂守门的丫鬟见罗知雅喘着粗气走来,额头还围着白纱布,骇了一跳。

“我要见你们大奶奶。”罗知雅挺直了身子。

小丫鬟愣了愣,随后道:“大姑娘您稍等,婢子去通禀一声。”

怕随时被人追回去,罗知雅大怒:“怎么,你一个小丫鬟还敢拦着我?”

小丫鬟吓得不敢说话了,身子堵在门口那,迟迟不动弹。

罗知雅气得直喘,头一阵阵眩晕。

她在下人们面前自持身份惯了,还真做不来飞扬跋扈那一套。

正巧百灵出来,小丫鬟像见到救星似的喊道:“百灵姐姐——”

百灵点点头,然后甜甜一笑:“哟,是大姑娘呀,啊,您,您这是怎么了?”错愕的视线落在对方额头上。

此时的罗知雅。心中满是绝望,根本不在乎旁人的目光,抿着唇冷冷道:“我怎么了。还要向你一个丫鬟汇报么?我要见你们大奶奶。”

“大奶奶刚睡下呢,大姑娘。您要不晚点再过来?”百灵半点不受影响,脸上依然挂着甜笑。

大姑娘这个样子,她怎么能让她见大奶奶。

万一发了狂伤了大奶奶怎么办!

“百灵,你还没去呢?”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百灵笑容一僵,转了头,就见甄妙脚步轻盈的走来,身后跟着青鸽和青黛。

“大嫂,你不是睡了吗?”冷冷的声音从百灵身后传来。

甄妙微怔。歪了歪头,才看到被百灵挡住的罗知雅,不由瞥了百灵一眼。

百灵都快哭了:“大奶奶,您这么快就醒了?”

然后冲甄妙猛眨眼。

心中不停祈祷,大奶奶,您可千万要懂得婢子的意思,顺着婢子的话说啊。

想着甄妙历来的行事作风,顿时有那么点绝望。

“呃,做梦梦到上次吃的糯米桂花藕了,就给醒了。我想着。园子里的莲藕也可以吃了,干脆去采几根来,亲自做上一份。”甄妙笑眯眯地道。

百灵大大松了口气。

“大嫂。我找你有些话说。”罗知雅绕过百灵,站到了甄妙面前。

盯着罗知雅额头纱布上那抹暗红,甄妙点头:“那妹妹随我来吧。”

然后吩咐道:“百灵,你去忙吧。青鸽,你叫着雀儿一起去采莲藕,青黛,去给大姑娘上茶。”

等人都打发走了,神情平静的问罗知雅:“妹妹要对我说什么?”

罗知雅盯着那张脸,心中忿恨越积越多:“大嫂。我要嫁到蛮尾国去,你很得意吧?”

“啊?”甄妙吃惊。觉得二房一家奇葩极了。

她为什么要得意啊,又不是她嫁过去!

呃。也不是她嫌弃偶尔犯病的夫君大人啦,只是蛮尾国啊,想想那边的女子可以纵情在大草原上飞奔,能够看到她这辈子恐怕永远没机会见到的风景,就心痒痒啊。

最关键的,那边以肉食为主,羊乳牛乳管够!

无肉不欢的某人,不自觉流露出一脸憧憬。

罗知雅气个倒仰:“你,你故意摆出这副神情,是幸灾乐祸吗?”

“我没有啊。”甄妙一脸诚恳。

“你!”罗知雅一激动,一阵眩晕袭来,身子晃了晃。

甄妙手疾眼快把她扶住,有些困惑:“元娘妹妹,你带着伤过来,就是要问我对你这门亲事的看法吗?那我很认真的告诉你,我真的不得意啊,也没有幸灾乐祸。呃……也绝对绝对没有嫉妒的。”

为什么说最后一句话时有那么一点心虚?

罗知雅一把推开甄妙:“你不要惺惺作态了。甄氏,别以为我不明白这门亲事怎么来的。你说,要是二王子知道了他真正救的是谁,他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甄妙淡淡道。

这个世上,最难揣测的是人心,她笨,不想做没用的猜测。

罗知雅走近一步,明明声音很低,却像疯狂的暴雨来临前压抑的平静:“那你等着吧。我绝对会想法子让他知道的!”

凭什么承担恶果的只有她一人?

她就是要说出打算,让甄氏从此时时提心吊胆!

“原来你有这个打算?”甄妙大惊,看着罗知雅的眼神都变了。

罗知雅觉得这眼神有点不对劲,怎么这么像她看外祖家那个傻表弟经常流露的眼神呢?

不,一定是对方太害怕了,已经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了。

罗知雅抬起了下巴,冷笑道:“不错。大嫂,你说,要是二王子无意间知道他认错了人,会怎么办呢?如果是二王子采取了什么行动,那和我这个无辜的受害者,半点关系都没有吧?”

哪怕是二王子悔婚,她以后只能低嫁了,也绝不要嫁到蛮尾国去!

那种不懂礼仪的粗蛮之人,知道了真相说不定要来抢人呢。

呵呵,到时候,无论成功不成功,甄氏都没法做人了!

罗知雅想着。嘴角翘了起来。

“大嫂,话说完了,那妹妹就走了。省得一会儿找我的人来了,还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只是,有一件事,我真的很好奇……”甄妙看着对方额头上的伤,纠结着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好奇什么?”

“呃,我怕说了,妹妹会激动……”

罗知雅冷笑一声:“大嫂有什么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最激动的事。我已经经历了!”

“呃,其实我就是不明白,妹妹既然有这个打算,那干嘛还要撞柱子呢?”甄妙指指罗知雅的额头,“今早你不是要随二叔他们进宫谢恩吗,二王子见了,不就知道认错了?”

皇上赐婚,男女双方都要进宫谢恩的,虽不会安排到一起,可她以为。这么方便的机会,想见一见自己的未婚妻是人之常情吧。

罗知雅蓦地瞪大了眼睛。

然后,就在甄妙担忧的眼神中。猛然吐出一口血来,软软倒了下去。

甄妙忙接住了人。

青黛端了茶过来,有些惊讶:“大奶奶?”

甄妙苦恼的揉了揉头发:“先把大姑娘扶到屋里去,给怡安堂和馨园那边送个信。”

“嗯。”青黛正欲接过罗知雅,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甄妙闻声望去,就见二郎和三郎推开守门的丫鬟,闯了进来。

见了嘴角带血软倒在甄妙身上的罗知雅,二郎和三郎面色大变。

三郎脾气急些,红着眼冲过来。抬手就向甄妙打去。

扑通一声,三郎倒了下去。

青黛收回了脚。安安静静立在甄妙身后,盯着走过来的二郎。

二郎镇定些。到了近前冷声问道:“大嫂,你把妹妹怎么样了?”

心中却是怒极了。

他和三郎特意告假回来,就是不放心元娘。

没想到一回来,就得知元娘不见了。

要说起来,最了解这个妹妹的是他。

以元娘的状况,是绝对出不了府的,可她一醒来就支开丫鬟离开,那么要去见的人,定然是大嫂!

可是,大嫂怎么敢这样对待元娘!

“大嫂,今日的事,我希望您能给小弟一个合理的解释!”

三郎爬了起来,脸色铁青地冲来:“我宰了你!”

这一次,是冲青黛去的。

不能动大嫂,打一个小丫鬟她总不敢还手了吧!

扑通一声,三郎又倒了下去。

甄妙看看青黛。

青黛面无表情:“婢子不知道三爷想打哪个。”

甄妙抽了抽嘴角。

这是典型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吧?

完了,她开始喜欢这个小丫鬟了怎么办?

“三弟,你冷静些,快叫人去请大夫,我把元娘背到祖母那里去!”

三郎再次爬起来,腿肚子却有些打颤,这一次,终于没敢轻举妄动,转身去叫大夫了。

二郎戒备的扫了立在甄妙身后的青黛一眼,然后伸手去接罗知雅。

甄妙痛快的把人推给二郎。

“二弟,那咱们快走吧。”

二郎神色古怪的看了甄妙一眼,却没做声。

心中冷笑,甄氏竟然不怕么,他就不信,祖母见了妹妹这样,会无动于衷!

二郎背起罗知雅,心怀怒气的往怡安堂的方向走。

奈何身上背了一个人,速度自然快不起来,就见甄妙不紧不慢的越过他,带着两个丫鬟走到前面去了。

二郎大急,心中暗骂,甄氏真是狡诈,她这是要恶人先告状吗?

不行,绝不能让她得逞!

不由加快了脚步,可惜背着一个人,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

甄妙听到身后脚步有些乱,回头安慰道:“二弟莫急,我先走一步,去告诉祖母一声,免得她乍然见了元娘这个样子吓着。”

于是二郎眼睁睁的看着甄妙加快了脚步,带着两个丫鬟一溜烟不见了。

正文、第一百九十章礼物

甄妙进去时,老国公也在,正抓着一块点心吃,老夫人拿帕子给他擦嘴,递了茶水。

老国公接过茶水,没喝,冲老夫人嘿嘿笑。

老夫人也笑:“快喝吧,别噎着。”

甄妙眨了眨眼,一时有些犹豫要不要出声了。

反倒是老夫人回了头,自然招呼道:“大郎媳妇,来,你祖父刚刚还吵着要吃你上次送来的点心呢,叫什么翡翠凉果?”

甄妙走过来:“恩,是叫翡翠凉果。”

“孙媳,我要吃,我要吃。”老国公跑过来,指着吃了大半的点心,一脸委屈,“这个,没那个好吃。”

甄妙知道这位祖父特别喜欢吃甜的,可他这个年纪,吃太多甜食不好,尤其是翡翠凉果掺了糯米粉,不太好消化,所以只是偶尔的才做上几块给这边送来。

见老国公可怜巴巴的看着她,甄妙哄道:“祖父,孙媳还会做一种点心,比翡翠凉果还要甜呢,很好吃的。等下午做了给您送来好不好?”

“很甜?”老国公眼中是纯粹的喜悦,可随后又小心翼翼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板了脸:“很甜你只能吃一个。”

她虽不懂,可张御医曾说过,上了年纪的人要少吃甜腻之物,否则容易患上消渴症。

“孙媳——”老国公拉拉甄妙衣袖。

甄妙笑笑:“祖母。孙媳要做的是南瓜饼,不放糖的。南瓜润肺益气,还有预防消渴症的功效呢。”

“当真?”老夫人听了有些新奇。

南瓜在大周是给平民吃的低贱之物。鲜少在富贵人家的桌上出现的。

甄妙猛点头。

老夫人感叹道:“大郎媳妇,没想到你懂得还不少。”

甄妙笑了:“爱吃也要会吃嘛。”

老国公听不懂二人说的什么,只抓住一点:“可以吃很多?”

“不能超过四个。”甄妙伸出四根手指。

一个,四个,老国公飞快算出其中差别,高高兴兴抓住甄妙衣袖:“孙媳,我牵你去厨房。”

牵?

甄妙嘴角猛抽。

老夫人咳嗽一声:“咳咳。大郎媳妇,你这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老国公以前最爱的就是那匹追风马了,孙媳妇这是后来居上的架势啊。

“元娘刚去了我那里,结果昏倒了,三郎去请大夫了。二郎背着元娘要到您这来。我走得快,就先到了。”

“元娘怎么样?”老夫人有些吃惊,随后皱了眉,“元娘身体不适,怎么会去你那呢?”

甄妙想了想道:“大概就是身体不适,还走了那么远的路,身体才受不住的吧。”

“真是胡闹!”老夫人脸色沉下来。

这个时候,她哪还不明白元娘跑去清风堂是做什么。

本以为这个孙女是个端庄稳重的,没想到净是一些小聪明。心胸还窄。

想当初,若是她把元娘定给贺家哥儿,恐怕不会像二娘那样平静的接受吧。

所以说先入为主的印象是很重要的。

甄妙先一步告诉了老夫人元娘去了清风堂。然后昏倒的事,老夫人心中就存了不喜,乃至见到昏迷不醒嘴角带血的元娘,就没有了原本的惊骇欲绝,只是愣了一下,就道:“快把元娘背到隔间去。”

二郎把元娘安置好。转过来就跪下了:“请祖母替妹妹做主。”

“做主?”老夫人轻吟着这两个字。

二郎暗吸口气,正欲开口。就见原本坐在角落里吃点心的老国公跑来,一脸新奇地跟着跪下了。

二郎当下就傻了。

老夫人忙把老国公扶起来,斥道:“还不先起来。”

二郎只得站起来了。

这时三郎带着大夫过来了。

“大姑娘在里面,带大夫进去。”老夫人吩咐红福。

那大夫心中稀奇,这大姑娘早上不还额头受伤么,怎么这会儿,又在怡安堂了?

他是国公府一直供养的专属大夫,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面上半点多余表情都没有就进去了。

三郎却立刻火了:“祖母,妹妹被大嫂弄成这个样子,您可不能不管!”

“三郎,你这孩子,毛躁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大夫还在隔间呢,你要嚷嚷的都知道不成,这对元娘的名声又有什么好处?”

一番话问的三郎哑口无言。

二郎则一直盯着甄妙,目光冰寒。

不大会儿大夫出来了:“回老夫人,大姑娘是气火攻心,调养几日就好了,并无大碍的。”

老夫人点点头:“辛苦了,红福,带大夫下去。”

得知元娘无事,二郎和三郎松了一口气。

“祖母——”三郎不甘心的开口,却被老夫人打断。

“二郎、三郎,祖母还没老糊涂。我且问你们,元娘这幅样子,跑去清风堂做什么?不用问,我都知道她怎么想的!此事真的深究下去,到底能得什么好儿?”

“就,就这么算了?”三郎愤愤看了甄妙一眼。

“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以后元娘就安置在馨园,出阁前不得随意出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再出什么事儿,毁了自己!”

“祖母!”二郎和三郎大吃一惊。

祖母这是把元娘禁足了?

老夫人扫了二郎一眼:“二郎,你是二房的长子,年纪也不小了,以后做事不可这么冲动。“

“是。”二郎郁闷应了一声,越想越不是滋味。

明明是要请祖母替元娘做主的。怎么却变成教训他们了?

他就知道,定是甄氏先下手为强跟祖母说了什么!

二郎抬头,与甄妙目光对上。

那目光轻轻浅浅的。仿佛藏不住任何心事。

二郎移开目光,冷哼了一声。

果然是会装!

大嫂,咱们来日方长!

“孙媳,我要吃南瓜饼!”

甄妙看了老夫人一眼。

老夫人无奈:“去吧,缺什么,直接和大厨房那边说。”

“嗳。”甄妙应了,又安抚了老国公几句。这才退下。

二郎和三郎黑着脸走了。

快晌午时,田氏一个人回来了。

“老二呢?”

“他说衙门里还有点事要处理。”田氏心里不大痛快。

不过一个五品官儿。怎么最近那么多事!

“呃。田氏,元娘在我这歇着,你去看看吧。”

“元娘怎么在这儿?”

老夫人把事情一说,沉声道:“田氏。二郎他们疼爱妹妹,我是高兴的,可你不能犯糊涂!元娘要是不歇了那心思,你自己想,会给国公府,给她自己带来什么祸事!”

老夫人越冷静越清醒。

这个大孙女,真的是个拿不起放不下的。

这性子,最容易占小便宜吃大亏!

“儿媳知道了。”田氏诺诺应是,心中极为气闷。

最近不知道是怎么了。一家人不断倒霉不说,就连她和老爷都吵了好几次,夫妻间还没这么冷淡过!

难不成。甄氏真有什么邪性?

田氏心中一凛,琢磨着是该回娘家一趟了。

她弟媳多年未孕,四处烧香拜佛不见动静,没想到自打年初认识了一位大姑,竟是极灵验,如今已经有了两个多月身子了。

或许。她也可以找那位大姑瞧瞧,甄氏到底有没有问题!

田氏怀着心事去看了元娘。

老夫人长叹了口气。

府里。事情是越发的多了。

罗二老爷没跟着田氏一起回来,自然是去了杏花巷。

以前还不觉得如何,可如今想着田氏的强势,就越发喜欢淑娘的温顺体贴。

只可惜淑娘有了身子,只能看不能动。

罗二老爷小腹渐渐聚了一把火,觉得呆着难受,不得不起身离开。

这些日子罗二老爷来的多,淑娘神情喜悦,看起来就更加温柔动人了:“老爷,您慢走。”

“嗯,你回去吧,好好歇着,明日得空,我还过来。”

出了大门沿着巷子往外走,迎面就走来一个青衣女子。

这女子不施粉黛,清丽绝伦,只这么款款走着,就有无限风姿,不是住在隔壁的嫣娘又是谁!

她今日没有戴帽帏,素着一张脸,罗二老爷不由多看了几眼。

嫣娘仿佛有些惊讶,错身而过时低了头微微欠身算是打了招呼,匆匆走过去了。

罗二老爷回头,只看到那女子腰间系的丝绦一直垂到裙边,用两颗珠子压着,明明是简简单单的装束,却让人心跳难捱。

罗二老爷深深吸了一口气,加快脚步走出巷子。

虽说派人去查,暂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可他还打算再看一看。

女人,说到底是有权有财才能享受的,若是为了个女人失了权财,那就不值得了。

日头西斜,罗天珵在几个人簇拥下出了衙门。

“大人,今日属下做东,兄弟们一起去天客来聚聚?”

天客来是京城有名的酒楼,价格不菲。

几个人就起哄道:“哟,马六,今儿有什么喜事?”

马六嘿嘿笑:“反正今儿高兴,喝个酒哪那么多废话,去不去吧?”

他才不能说,他媳妇有了一个多月身子了。

“去,去,怎么能不去呢!”都是年轻人,又是一起共事的,有人请客喝酒哪有不应下的道理。

罗天珵却轻咳了一声:“各位兄弟,我还有些事,今儿就不陪你们了。”

“大人,少了您可不行啊!”

“我是真有事。”罗天珵手一番,出现一块银子,“今儿马六请大家吃饭,酒我来请,算是向各位兄弟赔罪了。”

众人就不好再劝了。

这位大人下了衙还好,做事时可是冷面的,心里都存着敬畏。

等众人都走了,罗天珵站在街头反倒有些茫然了。

送什么礼物给她好呢?

正文、第一百九十一章别扭

罗天珵苦恼的发现,他在这方面的经验显然不够多。

要不,还是送首饰吧。

这个念头闪过,就想起他之前送的那对桃花簪了。

呃,听说,那簪子被她拿来刺马了?

本来迈向宝华楼的脚步停住了。

街上人来人往,不少小娘子都会悄悄瞥那身穿天青色直裰的男子一眼。

那男子眉如剑,眸似星,神色纠结迷茫,足以击中女子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公子可有为难之事,要帮忙吗?”一个娇娇软软的声音响起。

罗天珵回神,就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郎羞红了脸仰望着他。

“多谢姑娘了,在下无事。”罗天珵扔下一句话,赶紧走了。

就听轻笑声传来:“罗世子好艳福。”

罗天珵回头,抿了唇:“原来是萧世子。”

远威候世子萧无伤走过来:“罗世子,难得巧遇,走,咱们喝酒去。”

“多谢萧世子相邀,只是今日我还有事。”

萧无伤挑眉笑了笑:“原来罗世子真的有事啊,是不是很棘手,要不说来听听,看我帮不帮得上忙?”

要给媳妇挑礼物这种事,罗天珵下意识的就要拒绝,话还未说出口,又犹豫了。

这个萧世子,也算是奇葩了。

他的祖父远威候和老镇国公齐名,终身只娶了夫人孙氏一人。连个通房都没有。

孙氏又生了三子二女,两个女儿且不说,三个儿子亦是没有一个纳妾的。

这导致孙辈的几个郎君还没长成时。京中有女儿的人家就虎视眈眈的盯着。

可谁知这位萧世子,还没成年时,风流倜谠的名声就传出去了,现在还没定亲,家中已经有了十几房小妾。

要知道哪怕是寻常勋贵家,这样都不多见的,更何况是两代都没纳过妾的人家。

稀奇的是。远威候家似乎对此相当纵容。

有十几个小妾,那……应该是相当了解女人心思的吧?

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儿。还是问了出去:“萧世子……那个,如果一个人,不喜欢像她这样身份的人普遍喜欢的东西,那你觉得什么才会让她眼前一亮呢?”

萧无伤挑了挑眉。

这位上任不久的指挥佥事。是要给上峰送礼吗?

竟然拿这种事问自己?

不知怎的,萧无伤觉得有些高兴。

呃,这大概是被朋友信任的感觉?

“这人嘛,总有个爱好,你可以投其所好啊。比如我,就爱宝马,你要是送我一匹追风,那我要乐得三天睡不着了。”

你不是最爱美人吗?

罗天珵默默地想。

“你先去打探那人对什么最感兴趣呀,然后在他最感兴趣的那方面。挑最好的或者最独特的给他。”

“这样就行了?”

萧无伤大力拍了一下罗天珵肩膀:“当然啊,本来就是很简单的事,别想太复杂。罗世子。看来你果真有事,那兄弟不耽误你了,咱们改天再聚。”

直到萧无伤走了,罗天珵才回神。

对啊,是他想太复杂了。

她最爱什么,就送她什么好了。

甄四。似乎很爱做饭?

罗天珵琢磨了一下,又特意招了消息灵通的属下相问。然后跑到城东头挑了一套菜刀回去。

到了清风堂,反倒有些踟蹰了。

昨夜,他那么荒唐,她会不会笑话他?

要不,改日再送她好了,今日还是去睡书房吧。

罗天珵转头去了书房,不多时看着老夫人那边送来的晚膳,愤愤摔了筷子!

这还让不让人好过了!

“世子爷,哎哎,您不吃啊?”

“我去大奶奶那吃。”罗天珵黑着脸,“这些都倒了吧。”

说完抬脚走了。

半夏看着一桌子好菜,吞了吞口水。

这,这么好的饭菜,哪能倒了啊。

罗天珵过去时,甄妙正吃着。

“世子?”

罗天珵耳根微红:“晚上的饭菜,有些不合口味,你做的好吃。”

忽然又后悔了。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又有那种打算啊?

“也没提前说就过来了,你这饭菜也不够吧,我还是回去好了。”

衣袖被拉住,入目的是一张笑脸:“我习惯做得多一些,够吃呢。”

“那,那多谢了。”罗天珵有些尴尬的移开了眼睛。

甄妙眨眨眼。

夫君大人今日好怪。

这么别扭羞涩,也不像病发的样子啊。

正嘀咕着,就见罗天珵从怀里掏出一把菜刀。

甄妙腾地就站起来了,转身就跑。

天哪,病什么时候恶化的她怎么不知道,竟然动刀子了!

罗天珵被甄妙举动吓了一跳,顾不得多想,一把就把她抓住。

刺啦一声,衣袖断了一截儿,甄妙一声尖叫。

门一下子被推开,轮到今晚值夜的阿鸾冲了进来。

看看地上那截衣袖,又看看被罗天珵挡住的甄妙,有些不知所措。

“出去!”罗天珵咬牙切齿。

阿鸾默默退出去了,想着今早收拾的床单,仔细关严了门。

“你跑什么。”

“那菜刀——”

罗天珵放开了人,用不经意的语气道:“我在街上逛,看着不错,顺手买下来的。”

“真,真看不出,世子还有这爱好……”

“我留着也没用,送你了。”

“啊?”甄妙觉得事情转变太突然。她得捋一捋。

“呃,刚才你为什么跑?”

甄妙思绪还有些乱,顺口答道:“我见了这菜刀。还以为你要砍我呢。”

忽然觉得周身一冷。

罗天珵眼睛眯了起来:“你这么想?”

甄妙回过神来了,忙摇摇头。

觉得撒谎不好,又点点头。

“我回书房了!”罗天珵甩袖子出去了。

留下甄妙盯着那把菜刀发呆,好一会儿,伸手把菜刀拿起来,才发觉从厚到薄,竟然是三把菜刀叠在一起的。

咦?

甄妙眼睛一亮。

有那把最薄的菜刀在。她可以切出像雪花片一样的肉片来了,等天再凉些。吃锅子岂不是好?

这么说,世子这菜刀,是特意买给她的吗?

甄妙又不傻,总算是明白过来。心里有了几分异样。

“大奶奶,婢子给您拿件衣裳换了吧。”阿鸾走进来。

“嗯。”

等换好了衣裳,吩咐道:“阿鸾,随我去趟小厨房。”

这个时辰小厨房只剩了一个小丫鬟在看火,见甄妙来了忙施礼。

甄妙点点头,仔细看了看,拣了一块用盐腌了的鸭肉细细剁碎,从老坛子里捞出前几日才泡的酸笋,又加了几味作料。用剩下的发面做了酸笋鸭肉馅的包子。

又做了一道虾皮冬瓜汤,等包子出笼后一起装好。

“阿鸾,叫上青鸽。把这些给世子送去。”

阿鸾提着食盒出去了,甄妙回了房,沐浴更衣,歪在榻上发呆。

这样,他该不生气了吧?

罗天珵回了书房,发现老夫人那边送来的吃食早不见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气闷非常。

这下可好,只能饿肚子了。

胡乱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饿得睡不着。

这个甄氏,以后再送她礼物,他就是头猪!

某人饿的心烦意乱,干脆又披上衣服推门而出。

夜色如水,明月如霜,八月的晚上已经有些微凉。

罗天珵随意的走着,忽见一道人影沿着墙根一闪而过。

悄无声息的跟上,夜色中,勉强看出是一位丫鬟打扮的女子。

罗天珵觉得有些面熟,不动声色的跟着,追随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似乎是元娘身边的丫鬟采雪。

这个方向——

果不其然,就见采雪停在二郎住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门打开,采雪一个闪身进去了。

罗天珵看了看,利落的上树,跳墙,躲在了透着灯光的一处房屋窗子下。

女子的声音传来:“二爷,是大姑娘让婢子来找您的。”

“你回去吧,和妹妹说,圣旨已下,由不得她胡闹。”

“二爷,大姑娘要婢子跟您说,如果您不帮她,那么她只有再死一次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男子声音响起:“妹妹真是这么说的?”

采雪点头:“姑娘确实如此说。二爷,姑娘外柔内刚,她认定的事,改不了的。”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传这个话。

可万一姑娘真的寻了短见,她身为贴身丫鬟,一定会被打死的。

要是姑娘嫁到蛮尾国,她也要陪嫁。

无论是哪个,她都不想,反倒是姑娘的打算要是成了,对她一个丫鬟来说还好些。

“妹妹打算如何?”

“姑娘说,她想出门上香,然后,您想法子引那二王子来。只要他无意间看到大姑娘,发现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到时候不用咱们这边如何,二王子一定会闹的。”

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男子声音才响起:“回去和妹妹说,她这个样子想出门还不成,养些日子再和祖母提。”

“是。”

罗天珵悄无声息的回了书房,不到片刻,听到敲门声。

“谁?”

“世子爷,婢子是阿鸾,大奶奶让给您送些吃食来。”

罗天珵皱皱眉。

半夏那小子,到哪里厮混去了?

还有甄四这个笨蛋,大晚上的派个年轻貌美的丫鬟来干嘛?

这是太信任他还是太不在乎他?

怎么想怎么觉得是后者,罗天珵心情更加不好了。

“不用了,我吃过了。”

门外静了静,声音响起:“那婢子告退了。”

脚步声远去,传来青鸽的欢呼声:“太好了,阿鸾姐姐,大奶奶做的酸笋鸭肉陷的包子可好吃了,我要吃五个!”

正文、第一百九十二章凭心

门一下子被推开了,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没走远的二人回头,就见罗天珵站在门口,背后是一室灯光,映得那张清俊的脸有些发黑。

青鸽疑惑的歪着头。

阿鸾却转了身,脚步轻盈地走到罗天珵面前,屈膝行礼:“世子,还是热的,婢子放进去了。”

说着也没等回应,径直走进去把食盒打开,一一拿出里面的吃食摆在桌案上,又转身出来,微微屈膝:“世子慢用,婢子们告退了。”

拉着还有些迷茫的青鸽走出去很远,青鸽不满嘟囔道:“阿鸾姐姐,世子不是吃过了么?”

“吃过了又如何?”

“吃过了,不吃,那我就可以吃了。”

“你不也吃过了。”阿鸾好笑地道。

“胃口大,没吃饱。”

阿鸾叹息:“你真是个傻丫头。这宵夜世子爷要是不吃,那大奶奶会伤心的,世子爷也会不高兴。”

“真的吗?”

“真的。”

两个婢子缓缓消失在夜色中。

什么真的,他会为了两口吃的不高兴?

耳力甚佳的罗天珵砰地一声把门关上,食物的诱人香气引着他不由自主向桌案看去。

白白胖胖的六个大包子,一碟酱黄瓜,一碟萝卜丝,白瓷碗里是散发着袅袅热气的虾皮冬瓜汤。

要是不吃。她会伤心?

呃,那他还是勉为其难的吃了好了。

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香而不腻。笋爽脆酸嫩,仔细看了看,罗天珵嘴角不自觉上翘。

这女人,心思还挺巧的。

想想再过月余,就能吃蟹了,不知她会折腾什么花样呢?

不知不觉把包子一扫而光的某人,托着圆滚的肚子心满意足的睡着了。

上香?

呵呵。可不是该上香吗。

接下来几日阴雨连绵,罗知雅安置在馨园。静静养病。

田氏看着女儿乖巧的样子,又是怜惜又是窝火,愤愤道:“这样的天,一个两个还往外跑。真不叫人省心!”

老爷总是有应酬晚归也就罢了,怎么二郎、三郎也不着家了。

说起来,受罪的还是女人!

“可怜我的乖乖啊,你可别再想不开了,早点好起来,娘也就安心了。”

罗知雅靠着玫瑰紫大引枕,额头纱布去了,刘海遮住了一片红痕,笑容显得脆弱不堪:“娘。女儿撞了一次,撞明白了,您放心。不会再做傻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

天陡然一暗,接着雨点大起来。

罗知雅扫了一眼窗外洗得鲜绿的芭蕉,喃喃道:“娘,等天晴了,您带女儿去上香吧。”

田氏一怔。

女儿神色哀戚。低垂着头,脖颈纤细的仿佛不堪一折。

“如果这是命。女儿想求菩萨多多怜惜。将来到了蛮尾,也不知那里可有菩萨呢?”

田氏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苦命的儿,要嫁到一个连寺庙都没有的地方去了,这是造了什么孽呦!

“依你,娘回来就和你祖母说。”

“嗯。”罗知雅抿唇笑了,又把视线投向了烟雨蒙蒙的窗外。

青雀街上冷冷清清,只有零星的人擎着油纸伞或是疾步匆匆,或是缓缓而行。

“两位公子,还是要藕粉桂糖糕吗?”伙计见到熟客,殷勤的招呼着。

“是,还是藕粉桂糖糕。”少年微微一笑。

另一个面貌如出一辙的少年声音大些:“称十斤,妹妹喜欢吃。”

“三郎!”先说话的少年轻声呵斥,然后对着伙计笑,“别听他的,还是一斤,这点心就要吃新鲜的。”

“公子您拿好,别淋了雨。”

接过伙计递过来的点心,两个少年转身走入雨中,与两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擦肩而过。

因是孪生子,引得不多的客人还注视着。

隐约听到走在左边的少年斥道:“在外面,怎么还把妹妹挂在口头上,不是让旁人笑。”

“我,我忘了嘛,只是一想到每次带点心回去,妹妹吃得那么开心我就高兴。”另一个少年有些尴尬的解释道,随后声音沉下来,“以后,妹妹想吃也吃不到啦。”

两个孪生少年走远了,却引起了喝茶的人们的好奇。

“爷爷,那位哥哥说他妹妹以后吃不到这点心了吗?为什么呀,这茶铺又不会跑。”一个小童拉着老者的手摇。

老者不好回答。

吃不到了,那总是不好了吧。

“爷爷,为什么呀——”小童显然对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有着旺盛的好奇心。

老者不说,有人却心直口快说了:“肯定是那小娘子要远嫁了,或者病了呗!看那两位公子的穿戴,可不像买不起这点心的。”

“老二,哪有这样议论人家小娘子的!”

上茶的伙计笑道:“还别说,这位客官还猜着了,他家的小娘子确实要远嫁,而且远得很呢。”

“这你都知道?”有人取笑道。

伙计不干了:“小的当然知道,那两位小公子,可是镇国公府的。”

这话一出,人们都来了兴趣。

这青雀街上的茶馆,消息总比旁处的灵通些。

就有人惊呼道:“啊,可是那位被赐婚要嫁到蛮尾国去的小娘子?”

那两个对坐喝茶的高大男子互视一眼。

起此彼伏的叹气声响起。

“啧啧,难怪呢,嫁到那种地方去。这点心以后可不是吃不着了。”

伙计就笑了:“可不是吗,以往鲜少见镇国公家的两个公子过来的,这几日冒着雨日日来。就是为了妹子呢。”

“你还认识那两位公子啊?”

“小的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小的。”伙计嘿嘿一笑。

他们这家悦来小栈,茶点远近闻名,上到达官贵人下到平头百姓,来吃茶吃点心的数不清,眼睛不放亮点,还能安稳到现在?

“那两位公子都是什么时候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众人闻声望去。

两个青年。俱是身材挺拔高大,面容有几分相似。一看就是兄弟。

“就是这个时候来啊,喝上一杯茶,买上藕粉桂糖糕就走啦。”小二笑的露出一口白牙。

这两位客官虽穿着寻常服饰,可凭眼力。就觉得非富即贵。

两个男子站起,那问话的手一翻,一块碎银子放在茶桌上,伞都没撑,就迈入了雨帘中。

“真是怪人。”小二嘀咕道,随后笑眯眯地把银子收了起来。

“大哥,她也有两个哥哥呢,那等以后见了我们两个,会不会亲切点?”

看着有些兴奋的弟弟。大王子摇摇头:“你个傻子,你是她的夫,又不是她兄长。她亲切什么?没听人家议论,嫁到蛮尾对大周的小娘子来说是多可怕的事情呢。我求娶大周公主是国事,你又是何必呢。”

“她才不会怕呢,那日惊了马,她就高高的飞到半空,睁开眼。眼睛又黑又亮,一点害怕都没有。笑着看着我。”二王子唇角含着温柔的笑,神色认真,“大哥,她不怕嫁到蛮尾去的,也不怕我,我不会看错的。”

“大哥的是国事,我的,是家事。”

不怕吗?

家事吗?

大王子微怔。

他都不记得那个女子的样子了,不过二弟说她不怕,那真好。

“大哥,明日我们还来悦来小栈吃茶。”

“你想做什么?”

“大哥,你知道的,弟弟想结识她的兄长,让他们看到我的好,然后放心把她交给我。我们蛮尾,也是有好吃的点心的。”

“你还真是费心。”

“在蛮尾,想娶心爱的姑娘,不就要费心吗,不然那姑娘啊,就被别的勇士抢跑啦。”二王子哈哈大笑。

大王子无声笑笑,任雨水冲刷脸上表情。

是啊,他们都费心,只是,他却不能像二弟这样,纯粹的只为了心上人费心了。

要不,把将来的妻子,变为心上人?

向来不愿吃亏的大王子在二王子爽朗的笑声中默默想着。

第二日,天晴。

镇国公府的下人忙忙碌碌起来。

大姑娘要去华若寺上香,路远,又才下了雨,要带的东西可不少。

这大姑娘,最近可真折腾。

不少下人心里转着这个念头。

“真是没想到,老夫人竟一口答应了,可见心里还是看重你的。”田氏瞧着收拾得焕然一新的女儿,脸上终于带了笑容。

罗知雅垂眸冷笑。

她这么乖,又受着这么大的委屈,去求菩萨保佑,祖母为着自己的良心,又怎么会不答应呢。

果然撞一次,头脑清醒很多呢。

要是当时就这么清醒,又何必撞一次!

你怎么不随着父母进宫谢恩呢?

想起甄妙的话,罗知雅还是忍不住气闷。

天放晴,悦来小栈的茶亭渐渐坐满了人。

茶水续了一杯又一杯,二王子站了起来往外走。

“他们没来,大哥,我要去问问。”

大王子追过来:“二弟,今日没碰到就明日吧,上门问什么?”

二王子神色肃然:“我有点担心。这些日子一直下雨,他们日日来,今日放晴了,怎么会没来?”

“或许有事呢?”

“所以去问问啊。”

看着弟弟坦然的神色,大王子大笑:“对,去问。”

猜测的就去问,喜欢的就开口,这不是挺简单的!

出了城,路有些泥泞。

二郎三郎并肩骑着马,走在马车旁。

“二哥,他真的会来问吗?”

二郎冷冷一笑:“三弟,你不懂人性。他能见了她一面就开口求娶。担心了,怎么会不直接问?”

问了,可不就会追上来了吗?

正文、第一百九十三章巧遇

妇人惊叫一声,腾地做起来。

“淑娘,怎么又做噩梦了?”罗二老爷坐在床边,皱着眉。

这些日子,下了衙总会过来呆上一段时间,罗二老爷不知道是为了这还没见面的孩子,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对这妇人,他是有些上心的。

到底跟着他两年多,且比田氏温和柔顺的多。

就像那开着鲜嫩花的小藤似的,缠得人飘飘然。

脑海中一闪而过田氏吵闹的嘴脸,罗二老爷抿抿唇。

隐忍委屈,他已经受得够多了,够久了,不需要回了自己的屋子,还得受着!

“老爷,妾没有。”淑娘垂了头,手微微颤。

“淑娘,你跟了我这么久,如今又有了身子,有什么事就说,你这样,是觉得我不管用吗?”

“不是!”淑娘忙道,然后咬了唇,“是妾不懂事,胡思乱想的。”

“到底是什么事?”罗二老爷有些不耐烦了。

只是一个外室,若不是跟了他这么久,若不是有了身子,若不是这份温柔可人很合他心意,若不是隔壁有芳邻……

罗二老爷忙回了神,瞅着淑娘。

淑娘犹犹豫豫说起来:“老爷,您还记得春日那次,带妾去华若寺么?”

罗二老爷点点头。

“是妾贪心,悄悄和送子娘娘许了愿。没想到菩萨显灵。真的就有了……”

“你是想去还愿?”罗二老爷冷下脸:“真是胡闹,还没出三个月!”

淑娘脸白了:“是呢,是妾胡乱想的。妾不去,不去的。”

看着她双手揪着帕子,虽有了身子,人反而更清瘦了,下巴尖尖的,罗二老爷缓了神色:“你总是这个样子。还没如何呢,先自己把自己吓着了。又不是说不让你去还愿。只是晚些日子,还怕菩萨责怪。竟吓得日日做梦?”

听到做梦,淑娘身子一颤,声音有些发抖:“妾也是想着等生了再去。可不知怎的,就夜夜做梦。梦到菩萨怪我心不诚。老爷,您说,菩萨会不会真的怪我,把这孩子收回去——”

淑娘一下子抓住罗二老爷的手,泪盈于睫。

她跟了老爷两年多了,好不容易求来这个孩子!

耳边不由响起前几日出门,无意间听来的话。

老杨家的媳妇吊死了。

为啥啊?

她儿子得了怪病,一下子不行了,就去华若寺在菩萨面前许了愿。愿日日茹素,只要儿子好起来。

结果儿子果真好起来了,大好的那一天一家人庆贺。那媳妇高兴得忘了,吃了一块肉。

结果她儿子饭还没吃完呢,就噎死了。

杨家媳妇当晚就上了吊。

“菩萨会把孩子收回去的!”淑娘觉得那些话就像刀子,这几日割的她体无完肤。

“真是胡说。”罗二老爷喝了一声。

淑娘忙擦了眼泪,怯怯望着罗二老爷笑:“就是妾整日胡思乱想的呢,说了又让老爷为难。老爷。您今日沐休,天又好不容易放晴了。去透透气喝喝酒吧,别总守着妾了。”

罗二老爷摇头:“你啊,就是这个性子,真不知道怎么说你。好了,既然想还愿,就去吧。反正也有两个月了,再雇上一辆好马车,铺厚点,不碍事。”

“当真?”淑娘一脸惊喜。

“自然是真的,正好我沐休,就陪你一起去吧。”

她这胆小性子,不折腾这一回,天天做噩梦也得把孩子折腾没了。

马车停在巷子口,罗二老爷在前,一个丫头扶着淑娘在后上了马车。

车夫吆喝一声,马车吱呀呀远去了。

杏花巷的一户人家这才开了门,一个浑身半点饰物皆无的女子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笑了笑,抬脚出了门口。

一座民宅里,听了禀告,罗天珵笑了笑:“知道了,下去吧。”

那人恭恭敬敬地退下,眼中闪过畏惧。

“等等。”罗天珵挑眉,“你怕我?”

那人牙有些打颤:“不,不怕!”

怎么不怕,一个局用两条人命来做,那可是毫无相干的两条人命!

他是地痞,也没见过这样不动声色就要人性命的狠人!

我的天爷,那日是迷了什么心窍,就是十两银子,他就答应把杨家的消息传了出去,还一直留意着那户人家的动静,然后给了他们这人想给的车夫!

这次该不会是两尸三命吧?

那人打了一个趔趄,头都不敢回就退下了。

收钱办事,这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要做的只是忘了,对,只是忘了。

看着犹在晃动的门帘,罗天珵摇头笑笑。

果然,人都相信自己揣测出来的事实。

一个青衣男子从暗处走出:“主子,以后这事,交给属下去办就好了。”

“你又不是这一片的人,又不用你杀人,你去办什么?”

“主子何必亲自动手——”

罗天珵笑了:“你说杨家那二人?”

青衣男子默认。

罗天珵似笑非笑:“没有杨家的,还有王家的,张家的,朱家的,这么一大片地方,总不可能就没有死人。”

怎么个死法,只要用嘴说,不就够了吗?

有银子,还怕不能说成自己想听的?

“行了,你也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吧。”

罗天珵先走了出去。

一年多了,还是缺人啊!

不过也还幸运,谁让他还记得,向来不好女色的二叔,偏偏有个还算上心的外室呢。

不过那外室进门。是一年后了,带着孩子,进门没多久就去华若寺还愿。

呵呵。去上香,上香好啊。

罗天珵摸了摸心口。

这日子,似乎没有想得那么糟糕,这里面的恨和痛似乎轻些了呢。

沐休,还是早点回家去吧,对了,先去悦来小栈买上一斤藕粉桂糖糕。甄四应该爱吃。

日头渐高,因为天才放晴。路上的车马并不多,有着镇国公府徽记的马车就格外显眼。

罗知雅挑了帘子往外看。

田氏按住她的手:“元娘,如今天渐凉了,你额头还带伤。少吹风。想看风景,等重阳节娘带你去登山赏菊。”

“嗯。”元娘温顺的把帘子放下来。

她不急,反正等会儿,总要下车的。

三郎往后望了望,低声嘀咕道:“怎么还没来呢?二哥,会不会错了,人家听说去上香了,干脆改日?”

二郎轻哧一声:“笨。”

“二哥,你又说我。到底哪错了,分明是你料错了。”

二郎凉凉瞥三郎一眼:“说你笨,还不承认。守在悦来小栈的人怎么说的。那二人开口问了呢。想见未婚妻,你说是去府上看好,还是无意间巧遇的好?”

“当然是巧遇的好。”

“所以,他们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二郎冷笑。

就是大周,动了心思的男子都舍不得错过呢,更何况直来直去的蛮尾人!

“二哥。我听到马蹄声了!”三郎神色兴奋起来。

二郎面露笑意。

他们兄弟,他于读书上甚有天分。三弟耳聪目明,是习武的好材料。

可偏偏他们头上压着一个大哥,世子之位是他的,将来偌大的国公府是他的,祖母疼爱他,未傻之前的祖父器重他,这些他都可以不在乎,这是命。

可是,为什么就连父母,也要更疼他,他们兄弟反而要排在后面。

凭什么,天下的好事让他一个人得了去!

二郎重重咳嗽一声。

车夫把马鞭扬得高高的,打在了一侧的马腹上。

马儿吃痛,条件反射地向另一个方向猛然快走。

马车依着惯性向前,这一拧之下,车轱辘顿时偏离,陷入泥坑出不来了。

车身一斜,传来女子的惊叫声。

“娘,妹妹,别慌,是车轮陷进去了,你们坐好,我们想法子把车拉出来。

马蹄声渐渐近了。

“不行啊,二爷,马车太重了,拉不出来,您看,要不要让夫人和姑娘——”车夫迟疑地道。

这话,本是意料之中的,可转头看着后面远远而来的马车,那同意的话却说不出来了。

“再试试。”二郎皱眉。

车夫为难的看了马车一眼。

这怎么试啊,本来路就不好,车上还坐着几个人。

后面的马车渐渐近了,速度慢下来。

淑娘脸色发白,用帕子捂着口。

孕吐本来就还没过,车子一快一慢的,更是难受。

罗二老爷冷着脸挑起车帘弯身出来:“怎么回事?”

赶车的回了头:“老爷,前面车子陷泥里了。”

罗二老爷抬头望去,脸色一僵。

对面望来的二郎和三郎更是像见了鬼似的,失声道:“父亲?”

车子半天拉不出来,坐在里面本就气闷的田氏听了,一脸诧异的掀起车帘:“你们两个乱喊什么——”

声音陡然拔高:“啊,老爷,您怎么在这儿?”

罗二老爷像被雷劈了似的,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火烧似的放下车帘:“我,我去拜访一下明真大师……”

养外室,他是不怕的,哪日带回府去,估计也就起个浪花。

可带着外室路上偶遇媳妇孩子,那就太可怕了!

可惜罗二老爷被雷劈得时间有些长了,女子遇到这事总是敏感的,田氏早在车帘未放下之际,就瞥见了车里一个袅袅身影。

一个箭步窜下马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来,把罗二老爷往旁边一推,就把车帘掀了起来。

正文、第一百九十四章闹剧

马车中的女子挽着堕马髻,钗环疏斜,下巴尖尖,泪光点点,好一副美人受惊图。

田氏表情僵硬,目光往下移动。

那女子双手下意识的护住了小腹。

旁边丫鬟穿戴的女子一声惊喝:“你这太太好生无礼,我们娘子有孕在身,受了惊吓你担得起吗!‘

田氏从呆愣状态回神,扭了头。

罗二老爷刚坐稳了身子,脸色尴尬:“田氏,你先把帘子放下来,听我说——”

田氏果断地放下了帘子,然后扑过去了,照着罗二老爷的脸就挠了两下。

罗二老爷措手不及,身子往后一仰,二人就双双从马车上栽了下去。

“父亲——”

“娘——”

罗知雅挑了车帘,看清外面的情形骇然欲绝,尖叫道:“二哥,三哥,这是怎么回事儿?”

“你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儿!”田氏骑在罗二老爷身上,手刷刷挠着,“拜访明真大师?啊?你骗鬼呢!”

“你给我住手!”罗二老爷被田氏先下手为强,虽是个男子,也受不住这个架势,手脚一用力,总算把田氏甩下去了。

田氏跌到地上,糊了一脸泥。

二郎、三郎这才如梦初醒,翻身下马赶紧把罗二老爷和田氏扶了起来。

“父亲,娘——”看着罗二老爷脸上数道血痕,田氏一脸泥。二子一女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田氏却气疯了:“你说,里面那贱妇是谁?”

罗二老爷铁青了脸:“泼妇,你别再发疯了。赶紧给我回去,也不看看这是在什么地方!”

这路上车马虽不多,但并不是没有的,这样的热闹早就吸引的后面来的车马停了下来驻足观看。

当然,人家不驻足观看也不行,就这么一条路,一前一后两辆马车堵着。地上还打成一片,想过去也没地方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罗知雅早羞的躲进了马车里。

“什么地方?你也知道这是去华若寺的地方!那我问你,你带着那贱妇是怎么回事儿?好啊,你女儿要嫁到蛮尾去,我带着一家子去上香。求菩萨保佑女儿平安,你可倒好,也带着那贱妇去上香,你还有理了是不?”

田氏气疯了:“你偷着养外室,我可以不管,有了野种,我也可以忍,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带着那贱妇去上香还被我撞见!我给你养了二子一女。你都没陪我去上过香。但凡我是个喘气的,就忍不下这口窝囊气!”

“你够了!”罗二老爷转头大吼,“二郎。三郎,你们都是死的吗,还不快扶你们母亲先上车!”

二郎和三郎这才醒神,忙架着田氏的胳膊把她强行扶回了马车。

“回府!”罗二老爷绷着脸喊了一声。

两辆马车都掉了头,堵在后面围观的纷纷让路,一行人灰头土脸的回去了。

车马里有两匹马异常高大健美。马上两个男子神情奇异。

“大哥,真不过去问问要不要帮忙吗?”

大王子摇头:“大周人很爱面子的。这是家丑,我们过去帮忙,反而给人家难看,到时候那姑娘就不想见你了。”

“噢。”二王子遗憾的看着渐渐远行的马车,悄悄握了拳。

真想见她一见。

镇国公府的二老爷带着外室去华若寺上香,正巧遇上媳妇孩子的事儿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

那些平头百姓,最爱议论的就是高宅大院的秘闻,更何况此事这么劲爆。

勋贵官宦人家,虽不至于专门挤在茶棚里谈笑此事,在家里却也是暗笑的。

男人笑罗二夫人泼辣,女人骂罗二老爷无耻。

一时间,满城尽谈,镇国公府狠狠出了一把风头。

“胡闹!”看着跪下的一群人,镇国公老夫人丢了个茶蛊过去。

碎瓷四溅,无人敢动弹。

这且不算完,老夫人又四处看看,抄起搁在手边的龙头拐杖,挽了个漂亮的枪花,照着罗二老爷就刺去。

拐杖也能这么使?甄妙愕然的用帕子掩着口。

三郎冲出来,抱住老夫人的腿:“祖母,祖母您别激动。”

老夫人气得身子发抖,狠狠把拐杖往地上一杵;“老二,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妇人,是哪来的?”

罗二老爷还没顾得上换衣裳,身上都是泥,脸上是血痕,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是,是儿子在外养的外室,已经有两个月身子了。”

“然后你带着她去上香,碰到了田氏他们?”

罗二老爷点了点头。

“糊涂!”老夫人把拐杖重重撞了撞地。

青石的地面,发出咚咚的响声。

罗二老爷默然无语。

他能说什么。

这事,只能用两个字来说:倒霉!

或者三个字:太倒霉!

养外室的多了,别说上香,拿了媳妇嫁妆,为外室一掷千金的都有。

可人家没被抓个正着啊!

罗二老爷越想越憋闷,眼前有些发黑。

“那么田氏你呢,你就在大路上,就和老二打起来了?”

田氏已经恢复了些冷静,心里有些后悔,抹了抹脸上的泥:“媳妇实在是气得狠了。”

老夫人冷笑:“气狠了?田氏,老二今日这事,确实可恼,回家关上门,你就是把他打断一条腿,我都不会说什么。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脑子忘饭桶里。这样的丑事,你不带着人立刻回家,在路上打什么?生怕满京城的人不知道吗?这下好了。二郎、三郎还没娶亲,看到时候谁家把女儿嫁过来!”

田氏脸色白了白。

大郎成亲了,三娘定亲了。满府的孙辈,剩下的年纪都太小,就她两个儿子婚事还没着落,女儿还嫁成那样!

这么说,唯一被坑的就是她儿子吗?|

田氏越想越慌,瘫软在地上。

她悔死了,早知如此。早就先把二郎、三郎的亲事定下来!

若不是想着等袭了爵,娶的媳妇门第高些……

“都是你。我跟你拼了——”田氏向罗二老爷冲去。

“把二夫人带下去,什么时候不发疯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老夫人怒喝道。

这到底是怎么了,好好的媳妇。平日看着也是温婉和顺的,十几年了管着国公府,也管得好好的,怎么说犯浑,就能浑成这样子呢!

田氏被拖下去,屋子里总算清净了,只有罗知雅的低泣声。

老夫人揉了揉眉头:“元娘,你也下去吧,这些日子。好好劝解着你娘,不要再出门了。”

若不是非闹着去上香,又哪有这种事!

罗知雅一脸绝望。被丫鬟扶下去了。

老夫人目光落在跪着瑟瑟发抖的淑娘身上,叹了口气:“老二,今日这事,到底是你修身不正惹来的祸事。这女子,你看着处理吧。”

淑娘霍然抬头:“老爷——”

罗二老爷头深深低了下去:“儿子知道了。”

老夫人不愿多看一眼:“赶紧下去收拾一下吧。”

屋里剩下甄妙夫妇和宋氏。

“宋氏,府里暂时由你和大郎媳妇一起管着。你多带带她。”

“是,媳妇知道了。”宋氏规规矩矩行礼。

老夫人看向罗天珵:“大郎。你二叔闹出这事,恐怕会有人弹劾,到时候你多周旋一下。我们国公府,如今就要多靠你担着了。”

“孙儿知道。”罗天珵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他当然要为他的好二叔周旋。

“行了,都散了吧。”老夫人身心俱疲的挥挥手。

罗天珵心情甚好的跟着甄妙回了清风堂。

甄妙拈起一块藕粉桂糖糕来吃。

“好吃吗?”罗天珵笑问。

“好吃。”甄妙又拿了一块,递给他。

罗天珵尝了一口:“没有你做的好吃。”

甄妙默默吃完,才道:“世子,我觉得你心情似乎很好。”

“呃,没有的事儿。”罗天珵断然否决,三两口把糕点吃完,“甄四,你会骑马吗?”

勋贵人家的女儿,会骑马的并不少。

甄妙默默回忆了一下。

给跪了,原主不但会骑马,而且骑得还不错!

“学过的,不过许久没骑,恐怕骑得不好。”

见她冥思苦想的样子,罗天珵忍不住伸手,在她头上揉揉:“改天我带你骑几遭儿。”

能骑马,甄妙还是挺新鲜的,有些纳闷:“怎么好端端的带我骑马?”

“秋狩要到了,以你的身份,也是要跟去的,到时候要是连马都上不去,不是丢我的脸。”罗天珵说得不客气,脸上却笑着。

“秋狩啊。”

甄妙这才想起,每年的这时候,天子都会出行,带着一干人等去狩猎的。

不过随行的多是武官,建安伯府还没有人有机会去过,没想到很快就能领略一番了。

还没到晚饭时,就得到消息,罗二老爷亲自叫人把那外室落了胎,唤了人牙子领出去了。

罗天珵冷笑。

这就是上了心的人,也不过如此罢了。

第二日,罗二老爷对着镜子照着满脸的血道子,又气又恨,无奈遣人去衙门告了假。

暗暗庆幸好在不是大朝会,不然顶着这副尊容上朝,那他这官也不用当了。

那边,参镇国公府罗二老爷的折子,像雪片似的飞向昭丰帝的书案,御史们个个像打了鸡血,精神抖擞的上朝了。

正文、第一百九十五章登门

昭丰帝揉了揉眉头,冷眼看着殿中大臣们的争执。

一方说,罗二老爷修身不正,治家不严,难堪大任,当罢官。

一方说,罗二老爷的嫡长女将嫁入蛮尾为妃,若是罢官,有损大周颜面。

昭丰帝扫罗天珵一眼:“罗指挥佥事怎么看?”

罗天珵肃手而立,朗声道:“陛下若是问的家事,臣身为子侄,不敢妄议叔父。陛下若是问的国事,官员德行有礼部和都察院监督,不在其位,臣不敢妄言。此事但凭陛下圣断。”

昭丰帝面上并无多少表情,缓缓扫了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一眼。

心中却是冷笑。

多大点屁事,还争成这样。

一个五品的官儿,要不是出自镇国公府,他连长什么样都没印象。

又刚赐了婚,把这点事闹这么大,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朕记得,鸿胪寺还缺人,罗郎中就去鸿胪寺任寺丞吧,日后正好可以多与蛮尾打交道。”

罗二老爷得到消息时,差点喷出一口血来。

铁青着脸回了馨园,照着田氏心窝就是一脚。

田氏一声惨叫,歪倒在床塌边,丫鬟们慌乱尖叫。

罗二老爷还不解气,抬脚又要踹,匆匆赶来的罗知雅冷喝道:“父亲,您再踹母亲一脚试试?”

“你说什么?”罗二老爷没想到一向乖顺的女儿会这么对她说话。气得脸色更黑,“混账,你这是对父亲说话的态度吗?”

罗知雅毫不退步:“那父亲您呢。这样踹母亲,是想要母亲的命不成?”

弯腰把田氏扶起来,田氏喘着气瞪着罗二老爷。

“你别瞪我,这下好了,我从正五品,一下子降到了从六品,你满意了吧?你可打啊。闹啊!”

田氏捂着心口,疼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老天。这么说,她从宜人降为安人了?

这是怎么了,一串串倒霉事,像是中了邪似的?

不行。她一定要回娘家一趟!

“你这蠢妇知不知道,本来皇上给元娘赐了婚,我这官位是要往上升一升的,现在可倒好——”罗二老爷越说越怒,望着田氏的眼神像看着仇人似的。

罗知雅侧着身子挡住,抬了下巴:“父亲大人,您只记得母亲和您闹,那怎么不想想是为什么和您闹呢?若是您修身正,又何至于惹出今日的祸事来!”

啪的一声。

罗二老爷打了罗知雅一个清脆的耳光。

“元娘!”田氏抱住罗知雅。

“混账。你这样和我说话,可知道孝道二字怎么写?”

罗知雅松开手,露出肿得高高的面颊来。

她垂下眼帘。嘲弄的笑笑。

原来相敬如宾的父母,疼她的父亲,傲人的家世,那层遮羞的轻纱一旦扯开,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怎么就一下子变成这样了呢?

一抹浅笑像是初绽的梅。冷凝在罗知雅唇角,声音清清冷冷:“父亲大人。父慈子孝,父慈子孝,先有慈,才有孝!”

“你——”罗二老爷气极,手高高扬了起来。

罗知雅把脸扬起:“父亲大人,你打吧,反正我逆来顺受惯了,你们让我谦让弟妹,我就让,让我远嫁蛮夷,我就嫁,要打我,那就快打,反正以后想打也打不着了。”

“够了!”田氏揽住罗知雅,“老爷,您有能耐,冲女儿撒什么气。有本事,你休了我啊!“

“你以为我不敢?”

田氏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心里默默道,你真的敢,才怪呢。

罗二老爷狠狠瞪了田氏一眼,一甩袖子走了。

“元娘,你没事吧?”

罗知雅躲开田氏的手:“娘,那女儿先回房了。”

如今她们母女都被禁了足。

田氏是不得出自己的院子,罗知雅是不得出府。

回了屋,罗知雅就这么静静坐在窗前,捂着脸,看着窗外梧桐落了一地叶子。

有两个十来岁的小丫鬟扫着落叶,大概是起了童心,二人蹦蹦跳跳的踩着落叶,脸上是纯粹的笑容。

罗知雅看得刺眼:“把那两个丫鬟给我叫来!”

两个小丫鬟不明所以的进了屋请安。

罗知雅走过去,劈手就各打了一巴掌。

“姑娘?”两个小丫鬟捂着脸,满是惊恐,却不敢哭。

大姑娘一向温柔可亲,这是怎么了?

罗知雅心里升起一股邪火,拔了簪子照着离得近些的小丫鬟脸就划去:“谁让你笑,谁让你笑!”

已经吓懵了的小丫鬟,脸上立刻多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然后尖叫起来。

另一个小丫鬟转头就跑。

“你敢跑?”罗知雅抬脚追去。

小丫鬟在前面跑,罗知雅举着带血的金簪在后面追,回过神来的丫鬟婆子们忙追去。

不知不觉一群人就跑出了院子,路上遇到的下人们大惊失色。

总算是把罗知雅追到了,老夫人那边也听到了消息。

“去把大姑娘带来!”老夫人已经气得不行了,对杨嬷嬷说,“你说二房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都不省心。元娘向来懂事,我可真不信她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来。”

刻薄下人的主子不是没有,可那都是关起门来的事,要是哪家姑娘刻薄下人的名声传出去,就是笑话了。

杨嬷嬷没有做声,心中叹了口气。

人呐,什么都完满时,举手投足当然是美好的。

可一旦有了一连串变故。想要压垮一个人,也许只需要一根稻草的事儿。

所以一个人顺风顺水时美好不足为贵,要是一个人身临逆境。还能保持一颗平常心,那才是可贵。

“元娘,祖母不想多说了,去祖宗面前跪着吧,什么时候清醒了,什么时候出来。”

然后扫一眼屋里的丫鬟:“你们,可要把大姑娘照看好了。”

罗知雅脸上是疯狂过后那种令人惊心的平静。一言不发的被人扶下去了。

甄妙换了一身大红骑装,早早地就在垂花门口候着。遥遥见了下了衙才回来的罗天珵,招了招手。

明媚的笑容,大红骑装与身后天际西坠的晚霞几乎融为一体,晃得对面看来的人有些睁不开眼。

罗天珵只觉心莫名一跳。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在这里等着?”

甄妙露出个笑脸:“世子,你不是说要教我骑马吗?看我这身衣裳怎么样?”

罗天珵从上往下看去。

因是便于行动的骑装,就格外修身利落。

嗯,似乎又大了不少。

“世子?”

罗天珵移开目光,轻咳一声:“走吧,我带你去练武场。”

镇国公府以军功起家,自然是少不了练武场的,占地还不小,随便跑跑马勉强够了。

罗天珵指着一匹枣红马:“这匹马温顺些。你先试试。”

“嗯。”甄妙凑过去,马打了个响鼻。

“它叫什么名字?”

“红云。”

甄妙露出讨好的笑:“红云,我很轻的。让我骑一下。”

“咳咳。”罗天珵别了头轻笑。

甄妙才不理,回忆了一下原主如何骑马的,然后伸出手抓住缰绳,翻身而上。

红云鄙视的扫甄妙一眼,往前走了两步。

正上马的甄妙顿时不上不下的挂在了马上。

罗天珵哈哈笑起来。

他了解红云,性子温顺。又喜欢作弄人,倒是不会伤着她的。

甄妙就那么斜挂在马上。坐又坐不起来,下又下不去,还听着某人的嘲笑,顿觉脸都光了。

艰难的伸手,从衣袖里摸出一块糖:“好红云,我请你吃糖。”

红云相当给面子的把糖卷进嘴里,果然不再乱动。

甄妙借此坐直了身子,得意瞟了罗天珵一眼,一夹马腹,跑了起来。

围了练武场跑了十来圈,甄妙只觉痛快淋漓。

她实在太喜欢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了,只可惜是小小的练武场,要是这样奔驰在青山绿水之间,那该多爽快。

二人并肩往回走。

“元娘那边是不是又有什么事儿?”

“嗯,是吧,我没多打听。”

“怎么?”罗天珵不解,在后宅的女人,不就天天盯着这些事嘛。

风吹来,带走身上的汗,甄妙觉得很舒服,笑盈盈道:“我要读书,要习字,要练武,还要下厨,事情太多了啊,以后还要骑马呢。”

“是,你事情是挺多的。”罗天珵笑了笑,眼中是不曾见过的温柔。

甄妙被盯得有些不自在。

“快走,出了一身臭汗。”

“你又没骑马,哪出汗了?”

“呃,所以我说的是你。”罗天珵嘴角翘起来。

甄妙笑容一僵,这个混蛋,真是够了,他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啊!

抬脚愤愤地走了。

大王子是蛮尾国的储君,已经与被封为公主的初霞郡主定下了亲事,自然是要回国的。

只等着大周钦天监算出大吉的日子,再遣特使前来迎亲。

“大哥,你真不要见那公主一面,就这么回去了?”二王子只觉不可思议,“万一那公主有什么问题怎么办?”

大王子笑了:“和亲公主代表着大周的脸面,能差到哪里去。二弟,你就不要为我操心了,我们再不回去,父王该怪罪了。我看是你想再见那姑娘一面吧?”

二王子嘿嘿直笑。

“上次没见着,现在我们要离开了,正好去国公府拜别一下。”

镇国公府这边,老夫人看着递来的拜帖,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正文、第一百九十六章出行

“我和王弟不日即将离开,特来拜别。”大王子亲自把礼物呈给老夫人。

怡安堂的待客厅里,老夫人居上位,罗二老爷和田氏坐在下首,目光都落在两位王子身上。

老夫人长长舒了口气。

她当然不认为蛮尾人会吃生肉饮生血,不过习性不同,粗犷凶悍还是可能的。

但这两位王子,只是个子比寻常人高些,要论相貌,虽不是那种清俊人物,却也算得上仪表堂堂。

“二位王子客气了。老二,你好生招待二位王子吧。”老夫人端了茶。

这是内宅,自然不好多留外男。

罗二老爷脸上血道子结了痂,看起来有些好笑。

他也知道这副尊容见人有些丢脸,可没办法,未来女婿登门了,还是异国王子,他这个老丈人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罗二老爷把二人引去了园子里假山旁的凉亭。

双方代沟实在有点大,虽有酒有肉,还是找不出什么话说。

罗二老爷心中腹诽,果然是不懂礼数的蛮小子,没话说,你可走啊!

二王子终于忍不住,从怀里掏出一把金黄的匕首来。

叮当一声,酒杯翻倒,罗二老爷面色惊恐的往后退去。

大王子和二王子目光呈呆滞状,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这是小王的随身匕首,想赠给大姑娘当做离别之礼。还望您成全。”

罗二老爷嘴唇抖着,差点没骂出娘来。

果然是蛮夷之地,蛮夷之地!

好端端的。有喝着酒忽然掏匕首的吗!

强扯出个笑脸:“那我就替小女谢过了。”

接过匕首,入手颇重,罗二老爷眼睛一眯。

竟然是赤金打造的!

二王子抿了唇:“大人,依我们蛮尾国的礼仪,离别赠礼要亲自送给本人,方显诚意。”

罗二老爷坐稳了身子,皮笑肉不笑:“二王子。我们大周的规矩不是这样,男女不得私相授受。”

二王子困惑:“已经请示您了。还叫私相授受吗?”

罗二老爷被噎个半死,嘴张了张才道:“总之这不合规矩。”

二王子遗憾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看来是见不到她了。

听说大周对女子很苛刻的,他要强行见她。说不定会害她被长辈责罚。

手上一凉。

“婢子该死!”站在身后斟酒的丫鬟扑通一声跪下来。

打翻的酒杯,酒水顺着流淌到二王子衣襟上。

罗二老爷大怒:“这么毛手毛脚,快滚下去领罚!”

“是我刚才出神,没有接稳。”二王子不在意的笑笑,伸手把沾了酒的衣裳捏了捏,酒水就顺着手指往下淌。

罗二老爷不忍目视。

粗俗,太粗俗了!

“带二王子去换衣裳。”

丫鬟爬起来:“二王子,请随婢子来。”

二王子其实觉得弄脏了衣裳不算个什么,但想着去换衣裳。就能在这里多呆一段时间,虽不能见着她也是好的,就点头答应了。

穿桃红比甲的丫鬟领着二王子七绕八绕。二王子看到一片开阔天地。

“这是——”

“这是我们府上的练武场。”丫鬟恭敬答道。

二王子却被远处跑来的一个火红身影吸引了。

马蹄声渐渐近了。

枣红的马,大红的衣裳,随着风飒飒作响,像是一团火云从天边飘来。

是她!

二王子觉得刚才饮的酒全化作了蜜,在心底发酵起来,脚下生根。半点动弹不得。

甄妙骑着红云,遥遥见着有人立足观看。也没多想,一拉缰绳,红云熟练的转弯,又跑远了。

看着那女子渐渐跑远,然后又转圈,又靠近,又跑远,就像他在草原上常见的那些姑娘,到了马背上,能欢快的纵声歌唱。

二王子再忍不住,拇指和食指勾起,抵在唇边吹了个嘹亮悠扬的口哨。

那奔腾的枣红马竟长嘶一声,向着二王子的方向奔来。

甄妙吓了一跳。

“红云,你往哪儿跑呢?”

却发现这两日已经很顺服的红云居然一点不听她控制了。

很快在那驻足的男子面前停住,红云兴奋的扬了扬前蹄。

甄妙差点被甩下来,忙死死抓住缰绳。

红云一步一步靠近男子,摇晃着大头,温顺的舔舔男子的手心。

甄妙总算看清了这人的面庞。

“是你?”忙从马背上翻下来,屈膝行礼,“一直没机会向您道谢,实在是失礼了。”

二王子失神的看着她红晕的脸颊,还有上面滚落的晶莹汗珠。

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婢子见过大奶奶。”

甄妙看了那丫鬟一眼,抿唇道:“起来吧,这是到哪里去?”

“二王子衣裳污了,婢子带他去更衣。”

“更衣啊——”甄妙拉长声音,深深看了丫鬟一眼。

丫鬟忙低了头。

心中却有些纳闷。

怎么那二王子,听到我叫大奶奶,一点不惊讶呢。

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丫鬟打死也想不到,二王子光顾着看甄妙了,哪还听得到一个丫鬟说什么啊。

“那就快去吧。二王子,等回来,叫世子请您喝酒,聊表谢意。我还要再骑一会儿马,就不耽误您了。”

见甄妙转身要走,二王子急了,上前一步:“等等——”

甄妙回头。

那样的容光下,二王子呼吸一滞。偷偷掐了一把大腿,才说出话来:“我马上要走了,回蛮尾国去。”

“这样啊——”甄妙抿唇一笑。“以后肯定有机会请您喝酒的。”

二王子连连点头。

当然有机会,以后他们有一辈子时间一起喝酒呢。

大周的姑娘,说话就是含蓄。

可是,都说大周人很怕到蛮尾去,她也怕吗?

忍不住解释道:“我们蛮尾,不吃生肉的,喜欢把肉大块的串起来烤着吃。也不会打女人,打女人的男人会被骂懦夫的。”

甄妙莞尔:“我知道。”

“你知道?”二王子只觉心情飞扬起来。

“是啊。在一本风情志上看到过蛮尾的习俗。”

生活粗犷了点儿,类似于游牧民族,在这束手束脚的王朝,能过那样的日子也算洒脱。

二王子终于放下心来。露出大大的笑容:“那你喜欢蛮尾吗?”

甄妙想了想,点头:“那里挺好的。”

然后迟疑:“可是,我觉得好没用啊——”

又不是她嫁过去。

二王子连连摆手:“你觉得好就行,你觉得好就行。你,你骑马吧,我先走了,后会有期。”

听说大周朝孤男寡女在一起是不行的,可不能给她惹麻烦。

“那后会有期。青黛,带二王子出去。省得再走错了路。”

那丫鬟猛然抬头,看向甄妙。

甄妙却没有多看一眼,冲二王子再次施礼。翻身上马奔驰而去。

这次给二王子带路的换成了两个丫鬟。

那丫鬟每次想说起什么,青黛冷冷的目光投去,就冻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原来喜欢骑马啊。”二王子主动开口。

那丫鬟遮住眼中的喜色,点头:“是的,大奶奶近来每日都在练武场骑马。”

“本王以为大周的姑娘都不许骑马的。”

大周的规矩太多了,和大姑娘还叫大奶奶。好奇怪的叫法。

呃,对了。据说他们这边,都把出嫁的姑娘叫姑奶奶的。

刚刚把大周语言说纯熟,风情习俗还一知半解的某人默默地想。

那丫鬟神色古怪,硬着头皮道:“我们世子爷对大奶奶好,大奶奶想骑马,当然就可以骑了。”

听到没,世子爷和大奶奶伉俪情深呢,醒醒吧,二王子!

二王子点头:“原来如此。”

世子是她大哥吧。

有这样的妹妹,要是他也会疼到骨子里去的。

丫鬟彻底没辙了。

二王子换好了衣裳,和大王子一起离开了。

罗知雅得了丫鬟传来的消息,呆坐了许久,喃喃道:“怎么会,难道他没有认错人,只是像大王子那样,想求娶大周的姑娘而已?”

罗知雅颓然而坐,只觉多日的挣扎谋划,就像一场笑话,而她,就是那惹人发笑的跳梁小丑而已。

尖叫声打破了小院的寂静:“不好啦,大姑娘晕倒啦——”

罗天珵回来,听了甄妙的话,问:“你说,那丫鬟在他面前叫你大奶奶?”

“是,所以我想,他是知道了,而且挺平静的。”

虽然总说不出来哪里怪。

“那就好,省得惹出多余的麻烦来。”罗天珵松口气。

他真没想到,千防万防,人家会直接上门来,害得他鞭长莫及。

既然对方知道甄四身份后没有什么反应,看来是早就清楚认错了,已经接受了这门亲事。

“不用练的那么刻苦,到时候只要会骑就行,也不用你狩猎。”

“我有分寸的。世子,我做了锅贴鱼,尝尝不?”

“当然,赶紧的。”

日子总算又恢复了平静,随着两位蛮尾王子的离去,围绕着镇国公府的话题渐渐停歇下来。

皇家猎场在北河,此去路途颇远,以甄妙的身份,只得带两个丫鬟。

甄妙想了想,带上了青鸽和青黛。

这两个丫鬟,都不是那种妥帖周到的,但挡不住武力值高啊,绝对是出行必备。

天子出行声势浩荡,走了七八日后,终于到达了北河围场。

这里的秋意,格外凉些,望着满目萧黄,罗天珵勒紧了缰绳。

这天,该变了。

正文、第一百九十七章臭豆腐

“甄四——”人群中,露出一张明媚的脸。

初霞郡主冲着甄妙招手,跳下马车走过来,不满地道:“我说要你和我坐一辆马车,你不肯,走啦,去我那坐坐。”

甄妙被初霞郡主拉着就走。

罗天珵下了马,快步走来,叮嘱道:“甄四,不要乱走。”

那事情虽不是马上发生,可谁知道会不会有变化呢。

初霞郡主白他一眼:“放心,我不会吃人的。”

说完拉着甄妙就走了。

初霞郡主现在出行已经是公主的规格,这么短的功夫,地上已经铺了猩红的毯子,围了彩帐,一个宫娥跪坐着煮茶。

初霞郡主抬了下巴:“你先出去吧。”

“是。”那宫娥把茶斟上,躬身退了出去。

初霞郡主端了茶,抿了一口,随手放到矮几上,叹气:“这劳什子公主,当着真是无趣!”

甄妙笑眯眯吃茶。

“还笑,还笑!”初霞郡主伸出白嫩嫩的手指头,戳甄妙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快跟我说说,那个什么大王子,到底如何?”

“什么大王子?”甄妙躲开魔爪,故作不解。

“你少打马虎眼,你敢说,外面传得纷纷扬扬的二王子救美之事,那人不是你?”

“是我。”甄妙坦承,“不过别人可不这么说,你倒是确定?”

初霞郡主得意一笑:“二王子会对罗知雅一见钟情?一张假脸他也能看出美来?除非脑袋被你家那匹惊了的马踢懵了。”

甄妙默默为二王子和罗知雅同时点了根蜡。

“不说别人了。那大王子,到底长得如何?”初霞郡主说得随意,可眼底的紧张还是显而易见。

甄妙想了想:“和二王子相貌相像。挺高大的。”

高大?

是了,蛮尾人都是虎背熊腰的,手掌像蒲扇。

初霞郡主脸色微变:“还有呢?”

“还有——”甄妙再想想,“威猛。”

初霞郡主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矮几。

不行了,回去她就和皇伯父说,把陪嫁的宫娥统统换成侍卫和膀大腰圆的嬷嬷。

“公主——”甄妙温热的手搭在初霞郡主手上。字字清晰,“以我的眼光。觉得他们挺好。”

初霞郡主微怔,深深凝视着甄妙。

就在甄妙被她看的开始怀疑人生时,一个娇软的身子忽然扑到了她怀里。

甄妙惊呆了。

这是什么情况?

传来初霞郡主闷闷的低泣声:“甄四,你总算说了句让我放心的人话——”

甄妙……

咬牙道:“你还挺相信我的眼光。”

“当然。”初霞郡主在甄妙衣裳上蹭了蹭眼泪。“根据你交好的人,我就看出来了。”

甄妙寻思了一下,她交好的,不就是初霞郡主和重喜县主吗。

呃,初霞郡主,您这样自卖自夸,真的好吗?

“公主——”怯怯的声音传来。

初霞郡主坐好,恢复了冷静:“什么事?”

“皇上传您过去。”

“知道了。”

甄妙也起了身,随初霞郡主一起出去。

此处离北河行宫还有一段距离。在此停留,就是歇个脚垫补一下的。

随行的御厨只做皇上、妃子和诸位皇子等人的饭食,一般的宗室和武将。都是各自解决吃饭问题。

甄妙回去时,青鸽已经生了小炉子,上面一个平底锅,里面煎着一块块颜色发青的豆腐。

淡淡的臭味飘散开来。

不少随行的女眷纷纷掩了口鼻。

甄妙一脸黑线。

她的憨丫头啊,竟然这种场合煎上臭豆腐了!

“大奶奶,快好了。正好趁热吃。”青鸽挥舞着小胖手,熟练的用铲子在豆腐上面切了几下。好更加入味,随后撒了一把葱花。

青黛忙递过来一个大大的青瓷盘。

青鸽把煎好的豆腐整齐的码在青瓷盘里,一脸兴奋:“大奶奶,您先吃,我再煎点。”

还要煎!

周围各家女眷差点晕倒。

武将家的女眷,性子也泼辣些,有的就直接嚷起来了:“这还让不让人吃饭了,自己吃臭的,还让别人闻臭的!”

有人低声劝:“算了,谁让人家门第高,夫君又是才俊呢,咱可惹不起。”

甄妙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她改良过的臭豆腐,其实闻起来没有那么大臭味了,不过放到这些平日还要熏个香的女眷这里,能受得了才怪呢。

“别煎这个了,把那油糕加热一下。”甄妙制止了青鸽的胡作非为。

她可不想因为吃个臭豆腐,让人到皇帝面前告一状。

可惜在一片饭香中,这臭味实在太顽固了,远远的传了出去。

不大会儿走来一个宫娥:“贵妃娘娘让问问,这边怎么回事儿,怎么这么臭?”

宫娥口中的贵妃,可不是方柔公主的生母蒋贵妃了。

蒋贵妃自打降为昭仪后,就安分了起来。

现在的贵妃是昭丰帝的新宠,双十年华的大美人儿吴贵妃。

“是我们做了点吃食。”甄妙回道。

宫娥目光转了转。

青瓷的盘,一块块煎得金黄的豆腐整整齐齐的码着,上面撒着绿油油的葱花和小虾米。

心中腹诽,这么有卖相,味道怎么这么难闻呢。

冲甄妙浅施一礼,扭身走了。

“问清怎么回事了吗?”涂着鲜红丹寇的手拈着一瓣橘子懒洋洋吃着。吴贵妃觉得嘴里一点滋味都没有。

长途跋涉,哪怕是御厨随行,吃的也不那么对味。更何况还有异味传来。

“问清楚了。”宫娥盈盈地笑,“是镇国公世子夫人那儿做了吃食。娘娘您说怪不怪,还有人吃发臭的东西的。”

皇室歇脚的地方都是挨着的,一个女子听了宫娥的话,手上动作一停。

六皇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扫了女子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静娘。想什么呢?”

甄静回神,绽放一抹温柔的笑容:“妾没想什么。就是乍然听到四妹妹的消息,有些意外罢了。”

说完低了头,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她为妾又如何,这次狩猎。还不是跟着来了。就是甄妍,还没这机会呢。

“她确实是总能让人意外。”六皇子转头对一旁伺候的内侍道,“去镇国公世子夫人那,讨一盘子吃食来。”

这边甄妙遣人把罗天珵寻来。

“世子,赶紧吃饭吧。”

一直摆着,太拉仇恨了。

罗天珵抽抽鼻子,一脸嫌弃:“谁做的?”

“青鸽。呃,青鸽煎熟的,这豆腐是我做的。”

“呃。”听说是甄妙做的。罗天珵不再多问,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放入口中。

然后觉得周围似乎有些不对劲儿,放眼一看。好么,几十号女眷都盯着他呢。

罗天珵淡定的吃下。

女眷们死死盯着他的反应,生怕错过一个表情。

可惜某人还是一脸淡定,又夹起一块放入了嘴里。

各家女眷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这镇国公世子,该不会有毛病吧?

这是大都数人的疑问。

还有少数人。眼圈都红了。

你们懂什么,这才是绝世好男人。哪怕媳妇倒的是毒酒,都会含笑一饮而尽。

“罗世子,世子夫人,六皇子命奴才来讨一份吃食。”

所有人惊悚了。

甄妙倒是很利落,拿出个白瓷碟子码了几块金黄的臭豆腐,记得六皇子爱吃辣,又放了点辣酱,一起交给了内侍:“要趁热吃。”

内侍屏着呼吸把东西端走了。

罗天珵又夹起一块,被甄妙按住。

罗天珵一个眼刀飞过去,压低了声音:“怎么,不许我吃,还给别人留着?”

甄妙没听出话中酸气,夹了一块豆腐在放甜酱的碟子里蘸了蘸,递过去:“这个蘸酱吃更好。”

罗天珵吃下,果然比之前味道更好了些,随后目光在辣酱那边打了个转儿:“怎么你给六皇子的是辣酱,我这个是甜酱?”

“哦,以前六皇子说的,你不能吃辣。”

真是够了,这个蠢女人!

某人愤愤摔了筷子。

觉得没吃够,又悻悻拿起来继续吃。

忽然想到,甄四三天两头的送吃食,确实没有一次带辣的,不知怎的,觉得那甜酱更甜了。

刚刚离去的内侍急匆匆走来:“罗世子,世子夫人,那个,贵妃娘娘说,她也要一份!”

什么!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嗅嗅鼻子。

没错啊,还是那么臭!

甄妙低头,看了看盘中零星几块臭豆腐,笑道:“没有了。”

“没有了?”内侍脸色发苦,就差给甄妙跪下了,“世子夫人,这个真不能没有啊。”

甄妙敛了笑意:“这个真没有了。”

内侍可怜巴巴站在那,不知说什么好。

虽然是贵妃的要求,可人家堂堂镇国公世子夫人,又不是厨子,总不能强迫人家做饭吧。

见这内侍死活不走,甄妙指了指刚热好的油糕:“这个有,要吗?”

内侍犹豫了一下,见甄妙没有再劝的意思,忙点点头:“要,要。”

端了四块梅花状的油糕匆匆走了。

不少人都是看好戏的神情。

那些贵人娘娘们,可都是说一不二的,这内侍端了别的东西回去,估计免不了一顿责骂。

不多时,内侍又返了回来。

因为来回跑了好几趟,额头上全是汗,也顾不得擦,满脸堆笑道:“世子夫人,刚才的糕点,皇上说再来一份。”

众人……

正文、第一百九十八章偷香

暮野四合,远处炊烟弥漫,天际的云像是泼了浓墨重彩,翻滚不休,低垂的压着连绵起伏的山峦。

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北河行宫。

行宫依山而建,青砖绿瓦掩映在婆娑花木之间,比之皇城的巍峨庄重,更多了几分天然的灵秀。

随行的大臣及家眷,都安置在行宫后面的偏院里。

甄妙入住的院落不大,只有一间正房两间偏房,月洞门连着的就是另一处小院子。

青鸽和青黛忙碌着收拾东西,甄妙站在院中,好奇的看了月洞门一眼。

正好一个穿浅碧衫子的年轻女子从月洞门那边盈盈走过来,开口就笑:“镇国公世子夫人,我是欧阳将军府的蒋氏,不知你还记得我吗?那天镇国公老夫人的寿宴上,我们见过的。”

甄妙自然没有忘。

这蒋氏是杜老太君的孙媳,是个泼辣爽利的人物。

据说杜老太君的长媳身子一直不大爽利,自打蒋氏嫁进来,就开始学着理家了。

“我还在想谁住在隔壁呢,原来是蒋姐姐。蒋姐姐叫我甄四就行了。”

蒋氏是个爽快的,抿嘴一笑:“那我就叫你甄妹妹了。我也是想着住得这么近,要是没打过交道的可怎么是好,没想到是甄妹妹,这下就放心了。”

像她们这样身份的人,挤着住这种小院子还是头一遭儿。许多不方便之处自是不必多说。

扫了一眼甄妙这院子的规格,蒋氏又笑了:“说起来咱们这还是好的,我听说那种大院子。要住进去三四家呢,就是这样的小院子,也有两家一起挤的。”

“是呢,我也觉得甚好。”甄妙笑眯眯道。

她其实不讲究住行,只是在吃上挑剔些。

青黛和青鸽,一个功夫在身,一个天生怪力。不多时就把东西安置妥当。

青黛走过来:“大奶奶,婢子去领吃食了。”

青鸽则把炉子摆在院落一角下风向的地方。开始生火。

“甄妹妹,你这还要自己动火啊?”

“看能不能领些新鲜的食材,自己做的,更合口味些。”

在吃上。如果能不委屈自己,甄妙自然是不受委屈的。

这北河行宫昭丰帝一行人一入住,值守的内侍宫娥们定然会采买大量的食材。

他们这些住偏院的吃的都是大锅饭,如果不想吃,给些银钱把食材买回来自己做,人家乐不得。

蒋氏一脸懊悔:“早知道我也带个会做饭的丫头了。那边分下来的,想也知道没有什么滋味。”

“如果不嫌弃,蒋姐姐就在这儿一起吃吧。”

蒋氏犹豫了一下。

她自己当然没问题,可还有一口子呢。

总没有她在这蹭饭吃。把夫君丢在隔壁和丫鬟吃大锅饭的道理。

可要是叫过来,似乎又有些唐突了。

“要不还是算了吧,等会儿外子也该回了。”

“世子过会儿也会回的。他们可以一起喝酒。”

住得这么近,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的避讳也就没必要了。

再说她们是已婚妇人,两家长辈又交好,倒不必讲究太多。

蒋氏一拍掌:“这样好。甄妹妹,原来你也是个爽快人。”

她可最怕那种讲究人。吃个饭走个路都不得自在。

心下对甄妙多了几分好感,说话就随意起来:“甄妹妹。今儿在路上歇脚,你那丫鬟煎的臭臭的豆腐滋味到底如何啊?”

甄妙笑了:“那个呀,要是喜欢吃的,就越吃越喜欢,要是不喜欢吃的,闻一下都受不了。”

“还真是这么回事儿。”蒋氏连连点头,然后脸色微红,“那个,甄妹妹,下次你再做,让我也厚颜尝一尝。我实在好奇,连贵妃都喜欢吃的,偏偏又是那么难闻的吃食,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行。”甄妙一口答应下来。

不一会儿青黛提着个大大的篮子回来了。

青鸽跑过去,欢快的扒拉着:“大奶奶,有好多蘑菇,还有一只鸭,咦,还有这么多菜心啊。”

篮子里东西着实不少。

甄妙走过去,看着那被收拾好的鸭子,摇摇头:“可惜了,本来可以做血酱鸭的。”

青黛默默端出一碗鸭血来:“那边在做鸭血粉丝汤的,我想着大奶奶也许会用上,就都拿来了。”

甄妙眼前一亮:“你们两个打下手,今日我亲自下厨。”

蒋氏凑过来:“我也学学。”

“蒋姐姐,把你家炉子借用一下,这样速度快些。”

蒋氏忙命丫鬟们抬来了炉子。

甄妙拿出罗天珵送的那把菜刀,把鸭子剁成了均匀的小块放到锅里煸炒,加了一应作料,倒入水焖着。

然后用另一个炉子,利落的做了一道蒜蓉粉丝娃娃菜,一道鱼香茄子,一锅加了云片火腿的杂菌汤。

这时候鸭肉也烧得差不多了,甄妙把鸭血放入,又加了少许自带的酸辣椒,翻炒片刻盛了出来。

诱人的香味已经飘了开来。

罗天珵带着萧世子走进来。

“嫂嫂做了什么饭,好香。不嫌弃小弟来蹭饭吧?”

甄妙看了罗天珵一眼。

罗天珵一脸无奈。

蒋氏也见了礼,不多时欧阳哲过来了。

欧阳泽是将军府的嫡长孙,现今在五军营历练。

罗天珵有些恍惚。

因着老夫人的关系,国公府和将军府交好,晚辈们也是熟识的。

欧阳泽虽和自己同龄。却一直和三弟走得更近些。

前一世,战场上,他是死在自己手下的。没想到现在,却坐在一起吃酒了。

这还真是荒诞。

不过欧阳泽是个豪杰人物,能够交好倒也不错。

罗天珵压下飘远的心思,招呼二人吃菜。

甄妙和蒋氏另坐了一桌,摆在了屋里。

萧世子夹了一块鸭肉吃下,赞道:“这味道,好独特。”

这道血酱鸭罗天珵吃过几次。很对胃口,端着酒杯笑道:“这道菜。最适合下酒。”

萧世子喝了一口酒,拍案赞道:“果然是绝配!”

一只鸭子分了两桌吃,又有三个喝酒的大男人,没多大功夫就吃的盆干碗净。

看着吃得满嘴流油的两个家伙。罗天珵得意暗笑,一双如墨眸子悄悄扫了屋门口好几眼。

萧世子扑哧就笑了,虽没多说什么,罗天珵却觉得面皮发热。

等到散了场,一回去欧阳泽就忍不住对蒋氏说了:“娘子,那道血酱鸭着实不错,你学会了没?”

蒋氏白他一眼:“我只会吃。”

话是如此,第二日狩猎结束,就又去了隔壁小院。诚心讨教血酱鸭的做法。

甄妙也不藏私,把要注意的地方一一说了,蒋氏喜滋滋的回去。特意遣丫鬟去领了两只鸭子回来练手。

等到晚饭时,萧世子又跟来了,见了甄妙就笑:“嫂嫂,我又来了,实在是你这的饭太香,一到了吃饭的时辰。这双腿就管不住的往这跑。”

“今儿没做那么多饭!”罗天珵黑着脸。

他算看出来了,这萧世子就是一个自来熟顺杆爬的。要是再客气,恐怕等回了京城,他也要三天两头往他府上跑。

他媳妇儿,哪能总给别的男人做饭吃!

“我自带了,自带了。”萧世子从侍从手里拿过一只鹿腿,献宝的给甄妙看,“嫂嫂,这鹿是我今天猎的,再新鲜不过了。”

正说着,欧阳泽过来了,迎着几人诧异的目光有些尴尬,摸摸鼻子道:“我猎了一只獾子……”

“咳咳,我刚才看到一个丫鬟提了两只鸭子过去?”罗天珵提醒道。

欧阳泽破罐子破摔:“别提了,内人是学着弟妹做了昨日那道血酱鸭,只是那味道——”

“如何?”萧世子忙问。

要是容易,等回了京城,他也遣个丫头跟着学学手艺。

“一股鸭毛味……”欧阳泽露出不堪回首的神情。

“嫂嫂——”萧世子立刻转了身,对着甄妙媚眼乱飞,“我有新鲜鹿腿!”

罗天珵握拳,恨不得把萧世子拍飞。

这个家里有了十几房小妾的男人,对他媳妇抛媚眼干嘛!

不对,就是没有小妾,也不能啊!

他果然是气糊涂了。

正要开口说什么,就见欧阳泽厚着脸皮把獾子肉递过去了。

完美的面具裂了一道缝。

这些习武之人,能不能矜持点!

甄妙倒是很高兴,忙让丫鬟收下,说道:“可以做蘑菇獾肉羹和烤鹿肉。”

然后笑盈盈问罗天珵:“世子今日猎了什么?”

在萧世子和欧阳泽鄙视的目光中,罗天珵递了一只兔子过去。

心中小人捶地,早知道有这么两个吃货,他干嘛低调的猎一只兔子啊。

当下就瞪了甄妙一眼,别人给,你就接着?

被瞪得莫名其妙的甄妙,顺手做了一锅辣味十足的钵钵兔,挑衅地看了罗天珵一眼。

有本事,有本事你吃辣啊。

罗天珵夹了一筷子,笑眯眯地吃下去了。

谁说我不能吃辣了,上辈子的消息,这辈子能靠谱吗?

他最艰难时,连树皮都啃过的!

这一局,甄妙完败。

吃的心满意足的甄妙,毫无胜负观念,懒洋洋靠着罗天珵后背,悠悠道:“世子啊,明日猎只野鸡回来吧。”

“你想吃鸡了?”

“嗯。”

“好。”罗天珵揽了揽甄妙肩膀,“明日要去西边的围场,那儿草深林茂,记得不要乱跑。”

半天没反应,再一看,人已经睡着了。

看着那张酣睡的脸,罗天珵只觉心里又酸又甜,低下头去,悄悄在额头上亲了亲。

正文、第一百九十九章飞刀,又见飞刀

翌日,晴空万里。

甄妙骑着红云跟在狩猎的大部队后面。

那些郎君们策马奔腾,惊得走兽四处奔逃。

女眷们则手握缰绳,三三两两的骑马走在一处谈笑着,悠闲地好似出门踏青。

“甄妹妹,你是不知,外子昨日又对你做的那道蘑菇獾肉羹赞不绝口呢。女红厨艺,未出阁时我也是练过的,怎么就没有你这样灵巧的心思呢。”江氏骑着一匹毛色油光的棕马凑过来。

两只马离得近了,红云嫌弃的挪了挪脑袋,那棕马是个厉害的,直接拱了红云一下,惹得红云长嘶起来。

“老实点!”江氏拍拍马背。

棕马这才安分下来。

“应该是兴趣吧。琴棋书画,女红厨艺,都尝试过才发现对厨艺更感兴趣,似乎也更有天赋。”甄妙挺认真的琢磨了一下,才回道。

她嗅觉灵敏,天生就适合厨艺和调香这类的技艺,要说兴趣,那就只有厨艺了。

有天赋有兴趣又有大把时间,哪有学不好的道理。

“天赋啊——”江氏有些遗憾,“那就没办法了。”

然后又笑了:“这样好,回来外子再取笑我,我就告诉他,这可是天赋,才不是我不用心。”

江氏一张圆脸,一笑就露出一对酒窝,性子又爽快,看着就格外讨喜。

甄妙就笑着道:“江姐姐肯定也有自己擅长的地方。”

“是么?”江氏调皮的眨眨眼。“那甄妹妹你猜猜看,我擅长什么?”

“是骑马么?”甄妙目光落在江氏坐下那匹高大健壮的棕马身上。

这样的良驹,寻常女子可驾驭不来。

江氏抚掌大笑:“甄妹妹。你猜得挺准。”

说着一扬马鞭:“要不要和我比试一场?”

甄妙老实摇头。

今日夫君大人又叮嘱好几次,不许乱跑,她还是听话好了,省得他又闹别扭。

再者说,骑马也确实不是她擅长的。

“甄四,要不要跑马?”初霞郡主策马奔来。

甄妙一指江氏:“正好你们一起啊,江姐姐很会骑马。”

初霞郡主一扫蒋氏。微抬着下巴,宗室女骨子里的尊贵不经意流露出来。

江氏是燕江人。不属于京城闺秀的圈子,去年嫁过来后虽也结识了不少人,但初霞郡主是未出阁的小娘子,和已婚妇人自然交集不多。

“你能骑马?”对陌生人。初霞郡主向来是不假辞色的。

江氏却也并不怯场,在马上微微欠身行了礼,然后笑出一对酒窝:“能。”

这么爽快,初霞郡主顿时来了兴致,一夹马腹道:“来,咱们跑一遭儿!”

一棕一白两匹健马奔了出去,马蹄溅起一路烟尘,马背上的两个女子格外引人注目。

甄妙笑眯眯的看着,从衣袖里摸出一块薄荷糕吃下。

噗嗤一声轻笑。

“镇国公世子夫人又在吃什么好吃的?”

问话的女子骑在白马上。不知何时靠近。

旁边一个内侍提醒道:“还不见过吴贵妃。”

甄妙嘴里还塞着糕点,听了内侍的提醒,差点跪了。

她吃个东西。怎么惹来这么一尊大神。

反正脸也丢了,狼吞虎咽就更不划算了,甄妙干脆慢条斯理把糕点咽下,才施了个礼。

吴贵妃似笑非笑:“看来镇国公世子夫人果然是精于厨道,本宫一直想问问,那日吃的臭豆腐。是怎么做的呢?”

“要是娘娘喜欢,回来我写个方子。”

这吴贵妃看着比原先的贵妃好相处些。不过甄妙并不想和这些贵人多做纠缠。

“就是味道不好闻,那日吃完,那味儿还经久不散,害得我漱了几次口才敢和皇上说话呢。”

甄妙又从袖口摸出一块绿色的菱形糕点:“吃过臭豆腐,可以吃这个。”

那一块也只有半指大,绿的晶莹,吴贵妃笑问道:“这就是你刚吃的糕点吗?叫什么名儿?”

“薄荷糕。”

“给本宫尝尝。”吴贵妃伸出手。

“娘娘——”内侍提醒道。

吴贵妃敛了笑意:“镇国公世子夫人还会害我不成?多嘴!”

没想到甄妙却把薄荷糕收了回去。

吴贵妃一愣。

甄妙笑眯眯道:“娘娘,这个我都碰过了,不敢拿给娘娘吃。等回头把这薄荷糕的方子和臭豆腐的方子一起给您送去。”

吃的不能乱送,尤其一旦和宫里的人挂钩,这点常识她还是有的。

一直冷眼旁观的太子妃舒雅眼神一紧,策马过来,先向吴贵妃打了招呼,然后含笑看着甄妙:“世子夫人,许久不见,气色越来越好了,这几日一直想找你叙叙旧呢。”

吴贵妃来了兴趣:“怎么,太子妃和镇国公世子夫人有旧?”

太子妃眸光流转:“贵妃娘娘还不知,世子夫人未出阁时,还在宫里小住过一段日子,陪着甄太妃的,我们就是那时有过几面之缘。”

这吴贵妃是去岁年末时藩王进献的美人儿,出自民间,昭丰帝却宠爱非常,不到一年时间高居贵妃之位,惊掉了无数人的下巴。

太子妃对吴贵妃心里是忌惮的,她也是女子,知道吴贵妃能走到这一步,绝不是简单的人物。

果然吴贵妃闻弦歌而知雅意,眸中水波粼粼:“原来甄太妃是世子夫人的长辈么?”

目光莹莹落在甄妙雪缎般光滑白皙的肌肤上,闪过异光。

“太妃是我的姑祖母。”

吴贵妃笑得意味深长:“难怪呢。世子夫人这身冰肌玉肤,和太妃如出一辙。”

太子妃掩口而笑:“世子夫人面貌还和太妃极像呢,太妃见了世子夫人。肯定像见了自己女儿一样。”

甄妙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太子妃,就是恨不得让吴贵妃知道,甄太妃对她另眼相待,传了不少养颜秘方吧。

甄太妃辈分高,身份尊贵,守着那些能令女子疯狂的方子,别人无可奈何。

可到了自己这儿。就是怀璧其罪了。

这太子妃,真是坏透了。

甄妙有些不高兴。抿了唇道:“太妃见了我,肯定不会像见了女儿的。”

“怎么会呢?我看太妃对世子夫人可不一般。”

“那是把我当孙女吧。”甄妙不软不硬地顶了太子妃一下。

吴贵妃看向甄妙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深意。

宫里那位太妃,她是见过的,可真是神仙妃子般的人物。

这也是那日听闻那臭豆腐是镇国公世子夫人做的。起了兴致尝尝的原因。

今日得了机会交谈,果然传言不假,这位世子夫人和甄太妃是极像的。

原来,甄太妃把那些养颜方子传给甄氏了吗?

吴贵妃是平民女子,能有今日风光,太知道一个女人颜色的重要了。

太妃是长辈,又和太后交好,求方子无门,甄氏这里。总好下手吧。

“世子夫人这肌肤,是用了太妃的方子养成的吧,记得那次在宫里见你。似乎还没有这么好。”太子妃终于忍不住点了出来。

那时候,甄氏肌肤还和寻常的小娘子没两样,自己问了方子的事,她死活不承认,可再看她如今肌肤胜雪的模样,完全是骗鬼呢。

太子妃心里暗脑。只觉甄妙没有把她看在眼里。

哼,真是个眼皮子浅的。以后她可是皇后,有她上赶着进献方子的时候!

不过这个不懂什么规矩的吴贵妃要是现在出手,那再好不过了。

甄妙真的是有些不耐烦了,面上还是笑盈盈地道:“不是,我这是天生丽质。”

她不是卖身的丫头,也不是姻缘还被长辈们掌控着的小娘子,打死不承认,谁又能把她怎么样?

要是轮武力值,别开玩笑了,打残她们这样的,分分钟的事儿!

当然这个只是想想罢了。

甄妙遗憾的叹了口气。

随着围场深入,草木渐深,走兽多了起来,许多儿郎都有了收获。

罗天珵有意无意的走在昭丰帝周围。

“快看,青狐!”有人惊叫起来。

草尖上,一只青狐在飞奔。

青狐出现是吉兆,众人不由看昭丰帝。

昭丰帝大笑,取了弓箭:“朕来!”

众人策马飞奔,从四周包围青狐,堵住它的去路。

昭丰帝弯弓拉箭,一支羽箭飞了出去,只可惜青狐灵活,羽箭擦着它飞过。

太子一箭封住青狐去路,把它往昭丰帝的方向赶,这时一丛藤萝后猛然蹿出一只庞然大物。

太子定睛一看,魂飞魄散。

竟是一只赤睛白毛大虫!

那一刻再顾不得其他,调转马头就跑。

罗天珵眼睛微眯。

果然还是和前世一样,太子慌不择路,直接把猛虎引向了皇上。

这番变故太过突然,等众人反应过来时,猛虎已经奔着昭丰帝去了。

为了让昭丰帝猎到青狐,众人早已分散去驱赶,守在他身边的只有寥寥两个侍卫而已。

昭丰帝还算是经得住风浪的,眼看一只大虫冲来,拽着缰绳就要逃命,奈何坐下宝马被百兽之王的威压震慑,竟是腿软的不能动了。

那一刻,昭丰帝骇然欲绝。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深蓝色身影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赤睛白毛大虫硬生生停在距离昭丰帝不足一丈的地方。

众人都懵了。

罗天珵大喝一声:“还不快护驾!”

跟在昭丰帝身旁的两个侍卫这才反应过来,护着昭丰帝往后退。

罗天珵微微松了口气。

上一世,这大虫可是都扑到皇上身上了,才被两个侍卫拼死救下的。

两个侍卫一死一重伤,重伤的那个自此平步青云。

不过昭丰帝经此一吓,身体是每况愈下了。

如今,大虫止在一丈之外,昭丰帝虽受了惊,想必不会那么严重了。

“罗世子,大虫尾巴摸不得!”萧世子大声提醒道。

老虎尾巴那可是一大凶器,抽到人身上是要打掉半条命的。

果然那大虫发觉尾巴被拽住,大怒,使出全身力气猛地一甩。

骑马而来的初霞郡主看到这情景,吓了一大跳,调转马头就飞奔而去。

跟在一旁的江氏则吓得一动不敢动,直愣愣盯着场中。

甄妙这边,强忍着不耐应付着吴贵妃和太子妃,就见初霞郡主飞奔而来。

“甄四,快跟我走!”人还未至,初霞郡主就大声喊道。

甄妙乐得脱身,赶紧迎了上去:“公主,怎么了——”

话还未落,人就被初霞郡主拉到了马上去。

“驾!”初霞郡主狠狠一甩马鞭,带着甄妙飞奔而去。

留下吴贵妃和太子妃面面相觑。

太子妃心思细密,看着初霞郡主消失的方向面色微变:“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吴贵妃心里突突直跳。

她的富贵荣华,全依托在皇上身上。

皇上要是出什么事——

“驾!”吴贵妃纵马追去。

太子妃愣了愣,也策马跟上。

那些悠闲溜达的女眷们意识到不对劲儿,靠拢在一起跟了上去。

“罗世子小心!”

看着搏斗在一起的一人一虎,惊叹声此起彼伏。

不少人手持弓箭对准场中,奈何罗天珵和猛虎缠斗的太厉害,人们手中箭迟迟不敢放出去,生怕误伤了人。

昭丰帝盯着场中,神情莫测。

太子脸色惨白立在身旁,昭丰帝自始至终没有看上一眼。

场中情景陡然发生变化。

猛虎长啸一声,尾巴绷直狠狠一甩,扫起一片扬尘。

罗天珵避开,虎尾带起的劲风如刀,割得他脚踝生疼,隐隐有些站不稳。

就是这么眨眼的工夫,猛虎一跃而起,把罗天珵扑倒了。

“啊!”不少人惊叫起来。

“世子——”甄妙和初霞郡主共乘一骑奔来,见了这情景,甄妙惊叫出声,然后摸了摸,从怀里摸出一把菜刀来。

当初罗天珵送了一套共三把菜刀,这一把是最薄最小巧的,倒可以当个大号匕首用。

甄妙出来打猎,鬼使神差的就揣进了怀里用来防身。

听到熟悉的声音,罗天珵抽空看来,就看到那再熟悉不过的人沉着冷静的摸出了一把菜刀,比划着打算甩过来。

罗天珵脸色顿时扭曲了一下。

别没有葬身在老虎口下,反倒葬送在媳妇的菜刀下,且那菜刀还是自己送的!

当下再顾不得藏拙,双脚勾住一条虎腿,然后狠狠一扭,就听咔嚓一声,老虎骨折了。

猛虎倒地痛苦的挣扎,罗天珵站起来,从容的拍拍身上尘土,然后脸色顿时僵住。

一支不知何处飞来的冷箭,直奔甄妙和初霞郡主二人而去。

正文、第二百章点背

“甄四,小心!”罗天珵脑海放空,拔腿狂奔。

甄妙和初霞郡主共乘一骑,初霞郡主在前,甄妙在后。

那冷箭破空而来,速度极快,带着尖锐的呼啸声。

甄妙日日坚持锻炼,身体反应还是比常人快些的。

利箭已经近在眼前,初霞郡主彻底的愣住了,甄妙一把把她推开,本就处在呆滞状态的初霞郡主从马上栽了下去。

好在草地柔软,人并不会受太重的伤。

甄妙却已经来不及躲避了,眼见利箭已经到了跟前,那一瞬间,甚至感受到了彻骨的冷意,那种冷不是寒天雪地之冷,而是无情收割生命的寒气,令人瞬间毛骨悚然,也让人身体先于头脑,做出下意识的反应。

那把明晃晃的菜刀往身前一挡,就听到叮地一声清脆响声。

冷箭跌落下去,然后刺到马背上。

初霞郡主骑术颇佳,骑得是一匹烈马,也许是主人莫名摔到了地上不愿驮着一个陌生人,也或者是那冷箭太锋锐,烈马猛地长嘶一声,向着一个方向就狂奔而去。

之前猛虎差点伤了昭丰帝,和罗天珵缠斗在一起后,那些王公大臣早就团团把昭丰帝围起来护驾。

偏偏初霞郡主带着甄妙赶来,离人群有一段距离。

这番变故一生,只有对甄妙声音最敏感的罗天珵头一个发现了。

再到后来初霞郡主落马。甄妙拿菜刀挡住了冷箭,冷箭扎到了马背刺激的烈马狂奔,这一切都发生在火光电石间。其他人想要救援也鞭长莫及。

等众人向那里奔去时,就见一道深蓝身影腾空而起,跃到了马背上,然后烈马载着二人消失在在众人视线里。

“哎呦,我的初霞——”永王慌张张下马向初霞郡主跑去。

昭丰帝稳住心神,吩咐道:“快来人救治初霞公主。龙虎卫各遣一队,去寻镇国公世子夫妇!”

说到这一顿。面色冷凝:“务必把人找到!”

然后瞥了一眼那弹落到地上的冷箭,声音变得寒冷:“古铭。这冷箭一事,就交由你彻查!”

“是!”一个英挺男子抱拳道。

心中却有些叫苦。

他和罗天珵同为指挥佥事,是这次随行的锦麟卫最高长官。

这么混乱的场合,想查冷箭出自何人之手谈何容易。

要是查不清楚。不但在皇上面前落个办事不力的印象,恐怕旁人还要猜测是不是二人素日多有竞争,他没有尽心。

任心中百般不愿,还是上前去把静静落在草丛中的羽箭捡了起来。

“宝贝闺女,你没事吧?”永王把初霞郡主扶起来,脸色焦急,“都说让你在家好好呆着,你这丫头总是不听,这下好了。差点连命都没了——”

永王念叨着,越想越后怕。

他可真不该一时心软,想着女儿要远嫁蛮夷就带她来狩猎。没看那么多女眷,都是王公大臣的妻妾,哪有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

永王上看下看,没发现伤处才稍稍放了心:“初霞啊,以后可不能任性了——”

“父王!”初霞郡主自跌下马,一直处于呆滞中。猛然回神一把抓住了永王衣袖,“甄四呢?”

“甄四?”永王一时没反应过来。

初霞郡主却如梦初醒:“不好。我要去救她!”

猛然左右四顾,想要翻身上马,却没有发现爱马的踪迹,这才反应过来就是她那匹马带着甄妙跑的。

初霞郡主顿时急了。

她是烈雪的主人,没有谁比她更了解烈雪的脾气。

那些赶来相救的人都已经停下来,初霞郡主劈手夺过离自己最近一人的缰绳,把那人拉了下来:“把马借我一用!”

“快拦住公主!”昭丰帝和永王同时大喝道。

不用他们说,那些人早已动作了。

这一连串的事情眼睁睁发生,救护不及还能说是事发突然,这么多人在一旁要是还让初霞郡主跑了,那就百死莫赎了。

初霞郡主被拦下,顿时急了,反手就打了拉住她手腕那人一耳光。

“初霞,不得胡闹!”昭丰帝板着脸走过来。

初霞郡主气势软了下来:“皇伯父,儿臣得去救甄四。”

这个侄女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昭丰帝颇为疼爱,又要和亲蛮夷,这疼爱中就又多了几分怜惜,语气自然就没那么冷硬了:“朕已经派两队龙虎卫去追了。”

“可是烈雪跑得很快。”

“罗世子追上去了,有他在,不会有事的。”

初霞郡主那时从马背上跌下来,懵了一会儿,没有看到后来的情景,眼中满是担忧:“皇伯父,那冷箭是冲着儿臣来的。是甄四替儿臣挡了箭,她,她——”

说到这里终于说不下去,眸中泪光隐现,偏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愿露出软弱一面,咬了唇死死忍着。

昭丰帝当时离得远,又被人团团围着,并没看清,听初霞郡主这么一说,只得安慰道:“甄四是个有福气的,不会有事的。”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皇上,公主,镇国公世子夫人当时并没有受伤。”

昭丰帝看了取了冷箭回来的古铭一眼。

古铭忙解释道:“当时臣看得清楚,那冷箭撞到了镇国公世子夫人手中的匕首上。”

说到这里心里有些打鼓了。

那玩意儿是匕首吧?

可是又不像,似乎比匕首宽许多……

古铭这里纠结着,偏偏还有个多嘴的:“古大人看错了。”

谁这么拆台啊!

古铭豁然抬头瞪去。一看是六皇子顿时老实了。

初霞郡主白了脸:“看错了?六皇兄,这么说,甄四她还是受伤了?”

六皇子嘴角翘了起来:“没受伤。”

初霞郡主柳眉倒竖:“那你还说古大人看错了!六皇兄。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胡说!”

“是看错了啊,甄四拿着的哪是匕首啊,分明是一把菜刀!”

一把菜刀?

众人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

一时间全场寂静,只听到鸟鸣虫语声。

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念头,镇国公世子夫人到底是哪路神仙啊,怀里居然揣一把菜刀!

不对,要真是一把匕首。匕身那么细窄,说不定根本挡不住那支冷箭。那箭就要射到她身上去了!

想到这儿,所有人都心中一冷,然后骇然。

镇国公世子夫人,这是多有运气!

是哦。皇上都说了,镇国公世子夫人是有福之人。

众人齐刷刷看向昭丰帝,眼神满是崇拜。

昭丰帝诡异的看懂了臣子们的眼神,瞬间有些微微得意,轻咳了一声道:“初霞,你都听到了,甄四没有受伤,又有罗世子跟着,以罗世子的本事。定会护她周全的。”

初霞郡主听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昭丰帝转了身:“好了,随朕回宫等候消息吧。”

众人簇拥着昭丰帝上马离去。自始至终,昭丰帝没再看失神落魄的太子一眼。

那些女眷都已经赶来,太子妃不知之前的事,见太子神色不对,以为是被吓着了,凑过去道:“太子。回行宫吧,臣妾给您煮安神汤——”

后面的话被太子冰冷绝望的目光冻得没有说出来。

太子妃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太子一把推开太子妃,踉跄的翻身上马。

太子妃看了看,来到江氏面前:“江氏,你和公主先来了这里,可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江氏浑身一颤,脸色极为难看,猛然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也顾不得礼仪,抓紧缰绳就奔到了欧阳泽那里。

太子妃见此,不好多问,赶忙去追太子去了。

回了行宫偏院,江氏才觉手脚发软,抓着欧阳泽胳膊道:“夫君,我失礼了,太子妃不会怪罪我吧?”

欧阳泽目光晦暗不明,缓缓道:“恐怕太子妃以后顾不得了。”

这天,可能要乱了。

“那甄妹妹他们不会有事吧?”

“不会,罗世子武艺高强,定能保护好世子夫人的。说不定他们回来,还能赶上中午饭食呢。”

可惜所有人都估计乐观了,直到天黑下来,寻人的队伍归来,才得到一无所获的消息。

“怎么会寻不到人!”昭丰帝一拍桌案,龙威尽显。

领头的人单膝跪地请罪:“臣无能,顺着那方向找遍了,也没找到罗世子。”

北河围场极大,天黑了,就更没法找了。

“那马儿是活物,难道不会改变方向吗?给朕搜地三尺,无论如何要把人找到!”

“遵命!”

罗天珵和甄妙两个大活人为何遍寻不到,要从烈雪载着二人狂奔而去说起。

北河围场并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还有成片的森林,地势高低起伏。

眼看烈雪要冲进密林,那参天的古树要是撞上了,这样的速度必然是马毁人亡的下场。

罗天珵坐在甄妙后面,紧紧把她搂在怀里,凑在耳边道:“甄四,你闭上眼睛。”

“闭上了。”甄妙听话的把眼睛闭上。

马跑的那么快,快得令人心惊胆战,可因为身后多了一个人,心莫名的安了些。

“扔了菜刀!”

因为紧张忘了收起来的菜刀立刻被扔了出去。

“不要怕,没事的——”罗天珵在甄妙耳边低喃着,抱着她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也许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二人滚落之处偏巧是一块松土,承受了二人重量一下子就陷了下去。

罗天珵往旁边翻滚,竟是一个陡坡,二人直接就骨碌了下去。

甄妙意识模糊的觉得,滚了简直有一辈子那么长,像没有尽头似的。

昏迷的那一刻,只想到一句话。

坑人啊,男人的话要是能信,果然母猪都能上树!

正文、第二百零一章皎皎

甄妙醒来时,只觉浑身散了架那样的痛,根本没有力气睁开眼睛。

用尽力气咬了舌尖,传来一丝清明,才勉强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广袤的天空,深邃无垠,月朗星稀。

甄妙一时间有种不知今昔何处的错觉。

片刻后,头脑才灵活起来,开始回忆。

那时候她听话的闭了眼,扔了菜刀,被罗天珵抱着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然后就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对了,罗天珵!

甄妙心里一惊,忙左右四顾。

一袭深蓝卧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这样的夜晚,若不是月色尚好,恐怕都会辨认不出。

甄妙连滚带爬的过去。

“世子?”看清那人后背衣衫早已破碎不堪,上面是数不清深深浅浅的划痕,甄妙心揪了起来,强忍着恐惧伸手探他鼻息。

几乎是救赎般的松了口气,甄妙轻轻把罗天珵翻过身来,仔细检查了半天。

除了后背交错的伤痕,最严重的就是左边大腿根部,被尖利的树枝戳进去小半截,血早已凝固了,树枝还直直插在上面,看着触目惊心。

甄妙起了身,在这草木茂盛的谷地四处寻找着。

夜色太暗,借着朦胧的月光,只有走近了才能勉强看清是何物。

这样弓着身寻觅了一刻多钟,终于看到了那种毛茸茸的紫色小花。刺儿菜。

这刺儿菜虽然漫山遍野常见,却是难得的好东西。

有一次独自去攀山,不小心摔伤了。路过的一个老驴友就是用这个给她止血的。

小心翼翼连根带茎采了一把,才回到罗天珵身边。

甄妙深吸了一口气镇定心神,然后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按在伤口附近,咬着唇,眼一闭猛然把树枝拔了出来,迅速用布按在伤口处。

一声闷哼,罗天珵猛然睁开了眼睛。气若游丝地说:“甄四,你谋杀亲夫啊!”

鲜血已经透过布涌了出来。迅速染红了莹白如玉的手指。

甄妙顾不得理会醒来的人,一把抓住他的手按在伤口上:“按好。”

罗天珵面色是苍白的,眼睛却格外明亮,凝视着面前的人。

甄妙把采来的刺儿菜连根带茎塞入口中。看得罗天珵一愣。

真苦。

甄妙吃惯了美食,苦的泪都要掉下来了,嘴却没停,很快把嚼烂的草药糊到了伤口上。

罗天珵眼神骤然深沉:“甄四,你在干什么?”

“给你止血啊。”

“你知道这个能止血?”

前世征战那几年,什么样的困境都遇到过,自然知道这野草有止血的奇效。

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也会知道!

他想知道,她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甄妙抬头。奇怪地看了一眼:“这不废话么,要不知道,我干嘛拿它来止血?”

罗天珵嘴角一抽。

这种被当做白痴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儿?

不对。这蠢女人,说话总是抓不住重点,他问的是这个意思吗!

想坐起来理论,立刻痛得倒抽一口冷气。

“别乱动。”一只温热的手按上来。

甄妙低垂着头,掏出干净的手帕把伤口处裹了起来,然后眼神忍不住往上瞄。

呃。那里要不要检查一下?

那样滚下来,自己除了浑身痛。没有什么大的伤痕,可见被他护得好好的,那可不能因为羞涩,就不给他好好检查伤口。

那一瞬间,甄妙觉得自己的人格都升华了,坦然伸手一拉,把某人裤子扒了下来。

“甄四,你在做什么!”罗天珵气血翻涌。

甄妙庆幸地拍了拍那白而挺翘的臀部:“还好这里没受伤。”

罗天珵眼前发黑,觉得自己还是昏过去好了。

他被一个女人摸了屁股!

“甄……甄四,你还懂不懂得什么叫矜持?”

见某人骂起人来生龙活虎,甄妙原本的柔软心情也没有了,抿了唇,拍了那里一下:“别闹,我还要给你上药。”

“我那里没伤!”

甄妙头也不抬,开始轻轻解后背已经和血迹粘结在一起的衣裳。

“不是看了才知道么。”

罗天珵咬了牙:“你可以问我的!”

甄妙有些委屈:“以前不是看过么?”

是谁啊,抱着她瞎折腾,怎么反抗都没用的,虽然只有那么一次吧,可该看到的还不是看到了。

怎么到了治伤了,反倒扭捏起来?

男人的心思,真是不可莫测。

罗天珵瞪着甄妙,从那张粘了灰尘血迹的脸上,只看到了坦荡,不由泄气。

良久,才闷声问道:“甄四,你懂得,什么是男女之情吗?”

甄妙已经把他后背的衣裳全扯开,看着纵横交错的伤口,咬了唇:“世子,这个事儿稍后再议,我先把你伤口处理好。”

手往下移,把裤子给他提了起来,然后起身去寻刺儿菜。

罗天珵只觉这辈子的脸都快丢光了。

他居然忘了裤子还没提,光着屁股和一个女子讨论男女之情。

把头默默埋进胳膊里。

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她了怎么办?

甄妙抱着一堆刺儿菜回来,嚼碎了往伤口上糊,到最后,觉得舌头都麻木了,只剩满腔苦涩。

又摸着黑找了半天,神色一喜:“找到水囊了!”

一直不吭声的罗天珵这才睁开了眼,见甄妙举着个牛角状的水囊。不由讶然:“哪来的?”

甄妙又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我带的呀,幸亏没落到别处去。”

罗天珵嘴角一抽。

不过是出来打个猎,半天就回去的。她不但带了一把菜刀,还带了一个水囊?

是女人的世界他不懂,还是他的女人不属于这个世界?

甄妙根本不知道她的夫君大人在疯狂吐槽着,把水囊塞子拔开,凑到他唇边,笑盈盈道:“世子,喝水。”

就着那双素手。罗天珵抿了一口。

甜丝丝的味道瞬间充满口腔。

给跪了,居然是蜂蜜水!

罗天珵看向甄妙的眼神已经不可思议了:“甄四。能不能告诉我,你还带了什么?”

甄妙把过臀的上衫掀开,纤细如柳的腰间,挂了一串小荷包。

罗天珵目瞪口呆。

他就一直纳闷。这两日怎么觉得甄四腰身粗壮不少!

“这里面放了盐巴,这里面放了一小瓶蜂蜜,这里面放了辣椒粉……”甄妙依次介绍着。

所以那把菜刀,果然是带出来寻机会做菜的吗?

罗天珵已经无力说话了。

“再喝一口。”甄妙撑着他上身,小心翼翼喂水。

满口生津,入了腹中,甘甜依然盘旋不去,就好像有一根轻盈的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掠过。

甄妙一脸遗憾:“本想着在野外可能会吃烤肉的。才带了这些调味料,可惜那把菜刀还是丢了,那么轻巧。又能防身又能做菜的。”

罗天珵心忽然就柔软起来,忍不住去捏她带肉的脸颊,却没力气抬起胳膊来,于是放软了语气:“等回去,还给你买。”

“恩。”

“甄四,我腰间的匕首你拿着。同样是又能防身又能做菜的。”罗天珵微微地笑,却觉得身上渐渐发冷。昏昏欲睡。

甄妙取下罗天珵腰间匕首拢入袖中,然后从怀中暗袋里摸出一块薄荷糕:“世子,先别睡,吃些东西。”

“你吃吧。”罗天珵一声叹息。

他的运气是有多糟,百般谋算,竟还是落到这种境地。

那冷箭,前世可未曾出现过。

到底是冲着初霞公主去的,还是冲着甄四?

是他大意了,既然他已经变了,又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呢?

只可惜,还连累她……

一只手覆到眉骨上。

“世子,皱眉费神呢,这时候,你要养足精神,说不准,明早救援的人就来了。”

“你是这么想的?”

甄妙点头。

万一寻不来呢?或者寻来的不是救援的人呢?

罗天珵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何必让她忧心呢,他有一口气在,就尽力护她周全。

要是过不去这一关,那就来世,再向她赔罪吧。

“世子。”甄妙忽然凑近,“你干嘛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

罗天珵心中一跳。

他以为她天真不知愁,没想到竟如此敏锐。

“放心吧,我没受伤呢,有我在,会尽力护你周全的。”受伤的人格外脆弱,她还是给个保证好了。

罗天珵一口气闷在胸口。

她又抢台词!

沉默良久,心中莫名一动,一句话脱口而出:“甄四,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甄妙深深看了罗天珵一眼:“相信。”

随后语气一转:“不过我觉得,如果没有了记忆,一个人的前世今生,那就完全是两个人了,有来生和没来生又有什么区别呢?”

咚的一声。

像是一只木槌敲到坚硬的心上。

那层坚硬的壳风化了般,片片碎了。

纠结了罗天珵一年多的那团乱麻骤然理顺。

他这一死一生,再见到的,其实是不同的人了吧?

就像被自己救下的方柔公主,要是那时候没有等在宫墙下,谁知道她会是现在的样子呢?

他不想再有来生了,来生即便再见,见到的也不是眼前的甄四。

他,只想要眼前的甄四呢。

所以,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这一次没有再推拒,把薄荷糕吃了下去,然后问:“甄四,你的小字是什么?”

甄妙莞尔一笑:“皎皎。”

正文、第二百零二章惊险

“皎皎?很好听。”罗天珵嘴角含笑,“以后,叫我瑾明。”

“噢。”甄妙从善如流的应下,又摸出一块薄荷糕,“瑾明,你还吃吗?”

罗天珵摇头:“够了,我先睡一会儿,皎皎,你别怕,有事喊我。”

话音渐渐微弱,人已经睡着了。

甄妙知道,他这是体力流失的厉害。

这个时节,深夜已经很凉了,何况罗天珵外衫早已破烂不堪。

甄妙把外衣解下,披在了他身上,然后侧躺在旁边,紧紧贴着他。

两个身体靠在一起,总算有了些暖意。

甄妙一手紧握着匕首,睁着眼睛难以入睡。

月已经被黑云遮了起来,四周漆黑一片,鸟鸣虫语的声音就格外清晰。

还有那风吹过,枝叶摇动,总像是有魅影静悄悄立着,伺机而动。

这样紧绷着神经,不知过了多久,到底是熬不过去,紧紧抱着温热的身子迷迷糊糊睡着了。

天终于亮了起来。

甄妙是被烫醒的,抱着的那具身子像烙铁似的。

伸手一摸,吓了一跳。

发烧了!

甄妙心沉了下来,试探地喊了两声,对方没有反应。

甄妙站了起来,打量四周环境。

他们滚落的这个地方,似乎是一个谷地,成片成片的灌木丛,有些挂着各色的浆果。

甄妙翻找半天。也没从罗天珵身上再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有几块碎银子被她丢进了荷包里。

不死心的找了一下周围,又寻到一张弓。箭囊空了,羽箭七零八落,只有两支是完好的。

这弓小巧轻便,是甄妙的,她又寻了半天,死活找不到罗天珵的弓箭,只得作罢。倒是找到了一块玉。

不,应该是两块碎玉。

甄妙依稀记起来。是敬茶那日,老国公送她的礼物,后来被她转送给了罗天珵。

这玉雕工虽还算精致,成色却并不算好。少了美玉那种通透感,对着光线看,里面反而一片暗沉。

甄妙这才发现了这玉的奥秘。

里面居然铸着一把钥匙!

这钥匙和玉的颜色接近,熔铸在里面,只会觉得这玉成色不好,却看不出里面端倪。

甄妙目光落在玉上镶嵌的金纹上。

这金纹,原来是遮掩玉的切口的。

钥匙放在一块玉里很是蹊跷,甄妙忙收了起来,把弓箭背起。然后回到罗天珵身边。

仰头看了看天色,天空蔚蓝,积云高耸如炮台。

这样的云。四五个时辰内恐怕会落雨的。

已经是发了烧,要是再淋了雨……甄妙不敢再想下去。

不能坐以待毙,万一那些人找不来呢,万一再出现什么野兽呢?

甄妙俯身把罗天珵背了起来,脑海中拼命回忆着野外求生的经验。

她要先找到水源,有水源。就有可能有人家。

哪怕暂时找不到人家,有了水源。她可以想法子烧些热水给他擦身,还能煮热汤驱寒。

甄妙的方向感并不强,只能凭感觉择了一个方向走,鼻子却没有闲着。

但凡有水源的地方,会有风传来的泥土腥味,要是离得不远,总能嗅到的。

日头渐渐升了起来,虽是深秋了,背着一个人走了这么久,还是大汗淋漓。

甄妙却不敢歇着。

天黑之前,最差也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山洞过夜。

这样深一脚浅一脚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就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甄妙脚步一顿。

这血腥味,是有野兽在厮杀,还是受伤的兽独自养伤,或者是掉进了陷阱?

要是野兽在厮杀,那意味着危险,要是独自养伤的兽,那么至少今日的伙食是有保障了,无论是罗天珵还是她,都需要肉食补充体力。

万一是有陷阱,那更是一件好事,说不定她能循着痕迹就找到有人烟的地方。

甄妙纠结了片刻,就做了决定。

她得去看看。

这种时候,怎么样都是危险的,还不如搏一搏。

甄妙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她可不想把人放在这儿,等回来发现夫君大人被狼之类的叼走了。

就是危险,也一起面对吧。

背着人前行,动静有些大,甄妙只得把动作放得极慢,藤草早把身上的细棉布里衣割得破破烂烂,却顾不得那么多了。

血腥味越来越大了,甄妙停下来,藏在草丛里拨开了草叶往前看去。

竟然是一个人。

那人一身寻常锦麟卫侍卫的打扮,手握一柄狭长微弯的刀,正利落的剖着一只野兔,旁边放着未燃的柴火。

甄妙脸上一喜。

是救援的人!

脚往前一伸,又顿住,盯着那人的身影,怎么看都有些违和,可到底哪里不对劲,偏偏说不出来。

甄妙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想了想,把罗天珵放下,蹑手蹑脚躲到一旁,然后弄出了一点动静。

那人立刻警惕的站了起来四处打量,随后就向这个方向走来。

俯视着静静趴在草丛里的罗天珵,那人一动不动。

甄妙悄悄握紧了那把小弓。

果然不对劲,如果是援兵,看到罗天珵,不该欣喜若狂的奔过去吗,怎么会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

尤其这人还是锦麟卫,罗天珵就是他们的上官,这更说不通了。

甄妙有些紧张了。

她刚刚学会射箭而已,要是射偏了,恐怕不是这人的对手。

呃。是绝对不是人家的对手!

但她不得不试探一下。

那些怀疑,本都是凭着莫名的直觉,如果是真的援兵。她却躲了起来,那不是失去了救命的机会。

可如果是心怀不轨之人,两个人都出去,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了。

甄妙缓缓举起弓,对准了那人的后心。

那人观察了一会儿,终于上前一步。

甄妙紧张起来,握着弓身的手有些抖。

就见那人举起了那柄狭长的刀。向下劈去。

手一松,羽箭飞射而出。直奔那人而去。

噗地一声,扎到了那人屁股上。

毫无预兆的屁股中箭,那人惨叫一声,立刻转过了身。见到举着弓箭的甄妙,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举刀扑来。

甄妙第二支箭射不出去了。

为了能够射准,二人距离并不远,她根本来不及再拉弓射箭。

果断的把弓丢到一旁,转身就跑。

那人追来,甄妙似乎能感到身后长刀带起的寒气。

悄悄从衣袖中抽出匕首,却听身后一声惨叫,随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甄妙猛然回头。就见那人往前扑着趴到地上,后心处一柄匕首深深插入,只留下一个刀柄。

“瑾明。”甄妙惊喜的叫出声来。飞奔过去。

那一击似乎用尽了力气,罗天珵以手撑地,气喘吁吁。

“瑾明,你醒了?”

罗天珵抬头,似笑非笑:“不醒怎么办,看你再把箭射人家屁股上?”

甄妙张了张嘴。

这人。嘴不贱会死啊?

“皎皎。”罗天珵叹了口气,“你要知道。屁股受伤,死不了人,说不定还激得人更凶残。”

“我知道,我瞄准的是后心!”甄妙憋红着脸,终于恼羞成怒。

“呵呵呵。”低沉清雅的笑声响起,随后剧烈咳嗽起来。

甄妙忙扶起他,拍着后背:“都这样了还笑。瑾明,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罗天珵一顿,才道:“你把我放下来时。”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躺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怎么也睡不醒,可是忽然,那柔软的床就变成了冰冷的地,那瞬间,他就醒了。

不动声色的看着她远去,不动声色的看着那人一步步靠近。

不用多看,他就知道那人绝不是锦麟卫!

那一刻,他不知道是身体更冷,还是心更冷。

直到那人惨叫一声转过身去,屁股上犹自晃动的羽箭给了他莫大动力,才有机会抽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甩出去,一击毙命。

看着那双清亮的眸子,罗天珵自嘲一笑。

原来他一直以来最缺的,不是运气,而是信任!

甄妙笑得眼睛弯弯:“瑾明,我们有饭吃了。”

说完站起来,把那收拾到一半的野兔收拾好,然后在那死人身上摸了摸,摸出火折子、麻绳等物,还有几块碎银子,腰间的水囊也摘了下来。

甄妙利落的把那人外衣扒下来,然后把有用的物件包起来,连那堆干柴都没放过,又捡起那把长刀,才回到罗天珵身边,俯身去抱他。

“不用,你扶着我走就行。”

甄妙没有理会:“你腿受伤了,恶化了更麻烦。”

不由分说把人背起来,道:“我们先找个山洞歇歇吧,我给你做兔肉羹。”

伏在甄妙背上,罗天珵说不清心中滋味,只觉心揪得厉害。

良久,打破沉默:“皎皎,你怎么看出那人不对劲的?”

“直觉吧,当时说不清哪里怪,刚才扒他衣服时想到了,那人挺瘦的,穿的衣服一点不合身。锦麟卫不是特卫吗,总不会一点不讲究体面吧。”

罗天珵愕然。

要都有这种直觉,别人还怎么混!

“皎皎?”

“嗯?”

“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甄妙累得大喘口气:“我一直都好好过日子啊。”

罗天珵抿紧了唇。

她说的没错,一直折腾的都是他!

“瑾明。”甄妙停了停,“我觉着,以后你还是少吃点吧。”

罗天珵……

真是够了,这真的没法好好过日子!

正文、第二百零三章山洞

山洞里,甄妙清点着东西。

两个水囊,一套火折子,一团麻绳,一个飞虎爪,一柄长刀,两柄匕首,一张小弓,一捆柴,一只兔子。

“瑾明,这个给你。”甄妙把那柄要了那人性命的匕首还给罗天珵,“没想到你还在靴子里放了一把匕首,难怪当时没发现呢。”

罗天珵眉头一跳:“哦,这么说,我那几块碎银子,也是你收走的了?”

“对呀。”甄妙拿出一个荷包,“连那人身上的碎银子,一起放这里了,还不少呢。”

罗天珵额角青筋跳了跳。

这种趁着他昏睡把身上银子扒走的习惯,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是说他要是一咽气,就可以直接埋了吗?

实在是怎么想都没法高兴!

罗天珵无力地斜靠在石壁上,似笑非笑:“皎皎,我要吃兔肉羹,你之前说给我做的。”

没有锅碗瓢盆,甚至连块破瓦片都没有,他真想看看,她怎么做出兔肉羹来。

甄妙眨眨眼。

夫君大人这是在跟她撒娇?

嗯,只要不犯蛇精病,一切都好说。

甄妙站了起来,抖抖身上的尘土。

“皎皎,你去哪儿?”见甄妙往洞口走,罗天珵忍不住问道。

“我再去弄些柴来,很快回来的。”甄妙头也没回,急匆匆走出了山洞。

罗天珵没来得及阻止。也没法阻止。

他如今浑身无力,烧也没退,和个半死人没有区别。不过是靠着一股劲头撑着而已。

甄妙离开后,整个山洞似乎都暗了下来,静得只能闻到呼吸声,时间像是无限拉长,难熬,难耐,每一刻都是煎熬。

罗天珵手撑在地上。手指抓地,无意识地划出几道痕迹。

洞口忽地一暗。淡淡的竹香味传来。

甄妙抱了一大捆干柴,还有几个手臂粗的竹节进来放好,拿起火折子走到罗天珵身旁:“这个怎么用?”

“我来。”

生火的力气他还是有的。

不多时,火堆生好。山洞里的温度很快高了起来。

罗天珵只着了单薄破烂的中衣,靠着火堆身上渐渐暖和起来,篝火映照下,苍白的脸色似乎都好了不少。

甄妙弯着唇,认真的用匕首挖竹子表面。

“皎皎,你在弄什么?”

甄妙靠得近些,解释道:“把这上面剖开一些,然后可以煮肉。”

这么粗的竹节质地坚硬,用匕首很难划开。甄妙却不急,认认真真一点点摆弄着,仿佛她的世界里就只剩下手中的竹子。

罗天珵这样看着她。觉得心情格外宁静,仿佛那些血雨腥风,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了。

先是他和猛虎搏斗,然后是遭冷箭,惊马,滚落到不知名处。又遇到了追杀的人,带着累赘般的自己。她是怎么做到这么冷静的?

这样想着,就忍不住问了出来。

甄妙没做声,还在摆弄着竹节。

“皎皎?”

“成了!”甄妙一脸兴奋的抬头,炫耀的拿给罗天珵看,“瑾明,你瞧,我就是要弄成这个样子的,口子开到上半面的一半。呃,你刚才和我说话了吗?”

罗天珵无奈的摇摇头。

他说的那些事,在她心里恐怕还没有这个竹节重要,或者说,没有等会儿要吃的那顿饭重要。

甄妙把竹节放到了火堆上。

两个水囊,一个是她自己的,盛着不到一半的蜂蜜水,另一个是从那人身上扒下来的,也剩了不到一半。

她干脆把两个水囊的水都倒进了竹节里,然后用匕首把兔肉切成非常薄的肉片。

“皎皎,你把水都用了,如果明日我们还走不出去怎么办?”罗天珵不动声色的问。

能吃上这么一顿饭,以他的恢复能力,明天应该就可以有力气了,但腿上的伤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

“不久后,应该就会下雨了。”

罗天珵惊讶的挑挑眉:“皎皎,你还会观天象?”

甄妙想了想,一脸疑惑:“这个不是很简单的事么?”

咔嚓,某人的玻璃心碎了。

“这个真不简单!”

观察天象,这是钦天监该干的事吧?

甄妙顾不得多说,把一半兔肉快速切成极薄的片,这时竹筒里的水开了,因为是用竹节煮的,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竹叶香。

把肉片都丢进滚开的竹节里,剩下的兔肉则切成一块一块的撒了些盐,然后用竹叶包了起来,拿了那柄长剑在火堆里扒出一个坑,把竹叶包好的兔肉丢了进去再用土灰埋好。

因为兔肉切的非常薄,很快就变了颜色,肉香味传出来。

罗天珵肚子立刻叫了起来。

甄妙拿削好的竹片搅动着,等汤渐渐浓郁起来,撒上盐,然后把竹筒小心翼翼移到地上,递了竹片给罗天珵:“能自己吃了么,不能我喂你。”

“能。”罗天珵捏紧了竹片,连肉带汤舀了些喝起来。

也许是一日多未进食了,这样连汤带肉,虽只撒了盐花,味道却出奇地好,尤其是那淡淡的竹叶香味,更是去了几分油腻。

“皎皎,不要总看着我,你也吃。”

甄妙早饿的前心贴后背了,胃一直在抽痛,闻言点点头,二人挤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的吃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吃得干干净净。

罗天珵靠坐在石壁上昏昏欲睡。

甄妙不客气的挤进他怀里,躺在大腿上摸着有些吃撑的肚子发呆。

篝火发出啪啪的声音。渐渐熄灭。

外面天色悄悄暗了,忽地就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

他们这个山洞地势颇高。雨水进不来,洞口像是挂了一道水帘。

甄妙一跃而起。

罗天珵骤然清醒,喃喃道:“果然下雨了。”

说来真是奇怪,要是旁人说不久会下雨,他只会嗤之以鼻,可她那样随意说的一句话,他却只是好奇她是怎么知道的。却从来没有怀疑她的话。

甄妙跑到洞口,把两个水囊都接满了雨水。然后又升了一堆火把水烧开,再把另外三个竹节做成竹筒,同样装满了开水。

做好这些,才总算松了口气。

这些水。至少能撑到后日了。

回头再看,罗天珵已经睡着了。

甄妙笑了笑,悄悄摸了摸他的眉,紧挨着睡了。

第二日罗天珵精神果然恢复了许多,甄妙又弄来草药给他上了药。

又在山洞休养了一日,罗天珵总算能由人扶着走路了,二人收拾好离开了那里。

罗天珵回头,深深看了山洞一眼。

大雨过后,空气格外清新。路却不那么好走。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还跌了几个跟头,满身满脸都是泥。

当那哼着山歌上山砍柴的小哥乍然发现两个辨不清面貌的泥猴时。手中柴刀吓得飞了出去,转身就跑。

罗天珵伸手把柴刀稳稳接住。

终于看到人了,甄妙脸色一喜。

罗天珵捏着柴刀,神色却说不出的平静。

既然有人追杀他们,他不保证遇到人就是好事,特别是在他没有恢复之前。

还没决定要不要追上去。那小哥却又回来了,小心翼翼地道:“那个。你们能不能把那柴刀还给俺?”

罗天珵低头看了看手中柴刀。

那小哥要吓哭了,举着一只鹌鹑:“俺拿这个换成么?那柴刀是俺爹给俺的,不能丢了啊,呜呜呜呜——”

罗天珵扶额。

难道是他与世隔绝太久了么,已经不能理解正常人的想法了?

不,他们只困了三天而已吧?

甄妙却夺过柴刀,欢快的跑过去:“给你。”

那小哥破涕为笑,把鹌鹑递给甄妙:“这个给你。”

甄妙提着鹌鹑跑回去,喜滋滋地道:“瑾明,等会儿吃烤鹌鹑。”

罗天珵觉得自己的下限又掉了那么一点点。

这种拿人家柴刀换人家鹌鹑的事,真的好吗?

正心理斗争着,那小哥却像忽然反应过来一样,猛然一拍大腿:“哎呀,你们不是猴妖啊?”

罗天珵和甄妙同时怔住,随后咬牙。

谁他妈是猴妖啊,你全家才是!

那小哥竟然跑了过来:“那你们是人吧?”

罗天珵杀气外放,甄妙挡了挡,勉强冲小哥露出个笑脸:“小哥,这么简单的事,真的需要再问吗?”

那小哥吓得连连后退:“别笑,本来俺都确定了,你一笑,俺又开始迷茫了。”

甄妙铁青着脸移开。

夫君大人,赶紧用你外放的杀气把这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妖孽灭了吧!

“你们怎么弄成这样的?”小哥又开始发问了。

“我陪娘子回娘家,路遇了强盗,逃亡时跌落了山崖,侥幸没死,就成这样了。小兄弟,能否借我们个歇脚的地方,我和娘子已经两日未吃东西了。”

罗天珵冷眼观察了半天,这人还很年轻,走路步子很重,虎口和指腹是常年砍柴留下的茧子,绝不是会武功的人。

当然,让他很快下定决心的不是这个。

谁家杀手能这么蠢啊!

那小哥倒是个好心的,听罗天珵这么说,就带着二人回到了村子里。

他家正好是在村后靠山的地方,离着别的人家还有段距离,带着两人回来并没人看见。

罗天珵就更满意了。

“娘,俺救了两个人回来。”

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走了出来。

那妇人倒是个好脾气的,招呼二人进屋,烧了热水让他们洗漱。

等二人换上干净的布衣出来,那妇人猛然怔住,不慎打翻了粗瓷碗。

正文、第二百零四章风起云涌

粗瓷碗滚落在地,因是泥土夯实的地面,竟然没有碎,一直滚到罗天珵脚下,打了好几个转儿才停下来。

那粗瓷碗里装了两个鸡蛋,这么一来,碗上就沾满了蛋液土灰。

罗天珵却并不嫌弃,弯腰拾起来,嘴角含笑递过去:“大娘,当心些。”

彼时夕阳正落,秋霜未尽,紧挨篱墙的高树叶子黄了大半,如蝶般盘旋飞落。

男子清俊的容颜如皎月生光,和记忆中那个人就重叠起来。

妇人失神片刻,才接过粗瓷碗,撂下一句“二位稍坐片刻”就匆匆进了搭起来的厨房。

“大娘的反应,有些奇怪。”甄妙这两日一直紧绷心弦,身心俱疲,早就有些支撑不住,打着呵气说道。

“大概是被你的容貌震惊了吧。”罗天珵收回目光,望着远处。

这户人家靠山建屋,地势颇高,整个村子便一览无遗。

四周是绵绵青山,包围着零星的几十栋农舍,小路曲折,干完农活的村人三三两两的往回走,袅袅炊烟升腾而起,与山光云雾接壤。

这是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子,恐怕是县志都会遗忘记录的地方。

罗天珵挑起了嘴角,这倒是格外有趣了。

甄妙头昏沉沉的,嘀咕道:“我什么时候有这么惊人的美貌了?”

罗天珵想笑,就听她又道:“是了。便是因为美貌,那也该是因为你的才对。”

什么乱七八糟的?

罗天珵刚想笑斥,却见她头一点一点。小鸡啄米似的,竟坐着就睡着了。

罗天珵无奈,又有些心疼。

别人家的女眷,活得精细奢华,别说磕碰了哪里,就是入口的糕点不够香甜,恐怕都要难受上一阵子。倒是她,一声不响地把他背出来。不埋怨,不邀功,仿佛本该如此。

罗天珵眼眸清亮,如被洗涤过的晴空晨光满盈。缱绻温柔的落在那张白净的面庞上。

说到底,是他无能,害她倒霉如斯。

可心底深处,又升腾起隐秘不可言说的喜悦来。

若不是如此,恐怕他永远不会想到,在绝境时,会被一个小女子背着,就那么深一脚浅一脚的闯出一条生路来吧。

这个姑娘,是他的。

想到这里。竟是觉得这样的境地,也没什么不好了。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那小哥挑了水回来。乍见自家门口一双玉人儿,因是逆着光,面容看不大真切,却觉耀眼生辉,不由大吃一惊,“你们是仙人吗?”

放下扁担匆匆跑来。目不转睛的盯着罗天珵:“俺知道了,你们是来捉拿那对猴妖的吧?”

罗天珵僵住。

“其实您误会了。他们不是猴妖,虽然俺当时也认错了——”

罗天珵实在听不下去了,开了口:“我误会不要紧,小哥别再误会就好。”

那小哥蓦地瞪大了眼,伸了手指着:“你,你——”

“对,我就是那个猴妖。”罗天珵果断结束了谈话,打横抱起甄妙往屋里走。

他腿上有伤,又抱了人,走路就跛得厉害。

妇人正端了汤盆出来,见了神色微怔。

罗天珵露出浅淡的笑:“大娘,内子劳累过甚,睡着了,能不能让她先躺一躺?”

“郎君请随我来。”妇人放下汤盆,领着罗天珵进了屋。

简单的农舍,不过三间屋,妇人指着西间的土炕道:“被褥是旧的,不过刚拆换过,还望郎君莫要嫌弃。”

罗天珵小心翼翼把甄妙放好,替她掖了被角,才直起身道:“大娘说哪里话,我们夫妇如此叨扰,还未谢过大娘的恩德。”

妇人不自觉出神。

这么近了看,却又不像了,许是这些贵人们,谈吐气质总是有相似之处吧。

“郎君,饭已经好了,您先用些吧。”

罗天珵跟着妇人出去。

简单的白菜粉条,一盆冬瓜,一碗炒鸡子,还有一大盆野菜汤。

那小哥却从心底生出欢喜来:“娘,有鸡子吃啊。”

伸了筷子去夹,被妇人敲了一下。

小哥似乎很是敬畏母亲,就不敢动了。

罗天珵也有些不好意思。

不管那妇人究竟有什么不妥,他们现在到底是落难的身份,如今倒像是来人家做客了。

他还没那么大脸,忙说了几句妥帖的话。

他这样的人,矜贵时如高岭之花,可若是软和下来,一举一动皆令人如沐春风,不自觉就按着他的意思来做。

一顿饭自是吃的和乐。

甄妙一直没醒来,罗天珵也不催,只想让她好好睡一觉。

那小哥抡着斧头在院里劈柴。

妇人做完家务事,借着皎洁的月光缝衣服。

罗天珵就走到了妇人身旁。

“郎君。”妇人似乎很是忌惮罗天珵,心一慌,针尖刺入指腹,血珠儿就冒了出来。

罗天珵端坐下来,问得直截了当:“大娘,您觉得我像谁?”

妇人身体一僵,良久才回神,有些不自在地道:“郎君说笑了,小妇人哪里会见过像郎君这样的人物。”

罗天珵不急不缓,又道:“大娘和小兄弟,不是亲生母子吧?”

一番话说得妇人花容失色,像见了鬼似的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罗天珵笑而不语。

他这番眼力还是有的。

那小哥已有十四五岁年纪,这妇人虽然因为长期操劳形容粗糙,看着像是三十些许,可要是细看也不过二十六七罢了。

十三四岁生子。不是没有,可毕竟不多,尤其这种农家。女子也是劳力,往往留到十六七岁嫁出去还是早的。

且这妇人言谈举止,总是和这种与世隔绝的小山村有那么点格格不入。

既然有了疑虑,当然是要诈上一诈。

这样逼迫一个妇人,确实有以怨报德之嫌,可他实在是想知道,这妇人把他当成了什么人。

查探询问本就是锦鳞卫的拿手好戏。这样步步紧逼,妇人终于受不住。把缘由说了出来。

原来她曾在外边县里一户人家当乳娘,只因为被人陷害,小主子吃了她的奶差点没了,主人发怒。寻牙婆把她卖了,几经辗转才在这小山庄安顿下来,嫁给一个猎户当续弦。

只可惜那猎户短命,一次进山就再没回来。

留下一个半大小子,母子二人虽没血缘,相依为命的过着,感情倒是越发深厚。

“许是小妇人记岔了,乍然见了郎君,就觉得和那男主人很像。”妇人说完。有些忐忑。

罗天珵又细细问了那户人家的背景和住址,妇人也都一一答了。

直到他道谢,那妇人才回过神来。心中懊恼怎么就忍不住把那些事情说了,这可不是给自己惹祸嘛。

“大娘放心,此事定不会把您牵连进去的。我们夫妇承蒙您收留,已是感激不尽了。”罗天珵说着习惯性的去摸荷包,想拿几块碎银子出来,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身上银子早让媳妇搜走了,当下脸上微热。

妇人在大户人家做过事。是个有眼色的,一看罗天珵尴尬,就立刻明了他的用意,连忙道:“郎君和太太尽管住下,你们遇到了强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钱财失了不算什么。”

她是以为,这小夫妻的钱财早被歹人抢光了,不过她也不会因为这个就赶人走。

这郎君一身贵气,本来是有恩的,这么一赶结了仇,那就太蠢了。

罗天珵憋着一口气进了屋,想从系在甄妙身上装银子的荷包里取两块碎银子,手刚伸到那里扯了一下,就被一双手按住。

罗天珵还以为甄妙醒了,可再一看,她双眼紧闭,呼吸均匀,分明睡的正香,那双手却死死捂着荷包不放手,那模样,就跟护食的小狗崽子似的。

罗天珵又好气又好笑,却不忍弄醒她了。

既是知道了妇人反常的原因,反倒不急了,干脆留在这里养伤。

一动不如一静,那些豺狼虎豹阴谋陷阱,目前还难以断定到底是哪一方的。

他们夫妇是被殃及的池鱼,还是本来就下手的对象,亦未可知。

实在是事情一旦和天家有了牵扯,就太扑朔迷离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哪怕此事原本和二叔无关,到如今,他也不可能放任自己顺利回京。

这个机会,太难得了不是么?

罗天珵嘴角噙了一抹冷笑。

为了少生事端,二人并不出去,只给了银钱让妇人买些伤药来。

那小哥名阿虎,继承了父亲的本事,也是个小猎手,既要上山打猎,受伤就是难免的,妇人偶尔去买伤药,倒不惹眼了。

这伤一养,就是大半个月。

京城那边早乱成了一片。

昭丰帝极为震怒,那冷箭在他看来,绝对是冲着初霞郡主去的。

厉王蠢蠢欲动,靖北之乱是早晚的事,而蛮夷毗邻靖北,他怎么会甘心初霞郡主顺利和亲。

救下初霞郡主的甄四,无疑就是立了大功,更别说罗天珵的救驾之功了。

在昭丰帝心里,早把罗天珵视为近臣,是要好好打磨培养,留给下一任皇帝的。

他们二人要是出了事,打脸又伤心。

救援的人手一*派去。

整个北河,陡然热闹起来。

镇国公府却是有些凄冷,老夫人强撑着病体,一字一字读着北河传来的消息。

田氏慌张走了进来。

宋氏不待她说话,就迎了上去:“二嫂有什么事慢慢说。”

老夫人可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打击了。

田氏却没有理会宋氏,红着眼圈道:“老夫人,刚接到消息,说,说寻到了大郎的遗体。”

正文、第二百零五章乱麻

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田氏那禁足令自然是心照不宣的解了,这几日忙里忙外一副尽心尽力的样子,倒是把原本交给宋氏的差事又分去了不少。

老夫人闻言身子一晃。

“老夫人!”宋氏伸手把老夫人托住。

田氏亦是上前去扶人:“老夫人,您,您可要保重自个儿——”

出乎意料的,老夫人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穿了一身宝蓝底紫金云纹锦衣,饶是脸有病容,也不像寻常老妇人那样憔悴不堪,反倒两眼像是含了一团火,有种令人警醒的精神。

站得笔直,老夫人下意识抓紧了宋氏的手:“你们放心,老身当然会保重自己。田氏,是谁寻到了大朗的遗体?”

“是,是指挥佥事古大人。”田氏觉得老夫人反应很不对劲。

她这个年纪的人,乍闻噩耗怎么会如此镇定,难道说,她笃定大朗没有死?

呵呵,不管大朗死没死,都得死。

大朗和甄氏惊马失踪,简直是上天送给他们的机会,而且不会有任何人怀疑到他们身上。

这么些年,他们不是没想过釜底抽薪,可是却迟迟没有动手,就是怕传出不好的名声来。

老夫人丧了长子长媳,对大朗看得像眼珠子似的,只要有上那么一点怀疑,这爵位就不保险。

“和大朗同任指挥佥事的那位古大人?”老夫人抓着宋氏的手坐下来。“他是亲自见了还是如何?”

田氏面露戚容,拿帕子拭了拭眼角:“信上是说在一处山坡发现了一具遗体,因面部被野兽啃了大半。看不清面容,但是看身形,看身形是大朗——”

说到这里,田氏哽咽起来。

“别哭!”老夫人脸色紧绷,完全不像一个初闻噩耗的老人,“那甄氏呢?”

田氏摇摇头:“信上没提,想是没找到吧。”

“二郎和三郎。快赶到北河了吧?”

大虫袭君的事情发生后,昭丰帝虽没了狩猎的兴致。却并没有立刻启程,而是留了数日,一直没有寻到罗天珵夫妇,这才留下部分人手继续寻觅。其余的护驾回京。

除去路上花去的时间,回京不过七八日而已。

各府知道这消息,也是七八天前的事。

镇国公府自是要亲自派人去寻的。

罗二老爷要主持大局,罗三老爷是个时不时犯痴的,这事就落在了二郎三郎身上。

田氏点头:“应该快到了。信上也说了,希望咱府里去人认一认——”

老夫人不再说话了,板直了腰身坐在太师椅上,目光投向远方。

窗外一片淡绿浓黄,经过一场夜风。挂在枝头的叶子零星可见,显得更加萧瑟。

两个换了秋装的婢女扫着落叶,大概是受府内气氛影响。都默默做事,就显得院内更加寂寥。

“老夫人,要不要给建安伯府那边送个信?”田氏试探地问。

老夫人声音忽然拔高:“送什么信?如今大朗媳妇不是还没找到吗!再说,一具遗体,怎么就料定是大郎了!”

两个儿媳都不敢说话了。

“田氏,你立即叫老二写信告诉古大人。那遗体务必要用冰镇着送到京城来,老身可不想看到什么孤魂野鬼冒充我的大朗!”

“嗳。儿媳这就去和老爷说。老夫人,您放宽心,大郎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准,说不准是认错了。”田氏一脸忧色,心中却呸了一声。

这老不死的,别人家老太太听到这种消息,伤心欲绝之下不该昏死过去,从此躺在床上别再添乱吗,怎么轮到她家这位,居然还能怀疑那遗体是真是假?

一定是她嫁人的方式不对!

田氏深深懊恼着,去寻罗二老爷了。

“老夫人。”宋氏俯了身,声音柔婉,“大朗神貌清朗,不是早夭之相,甄氏看着更是有福气的,他们一定不会有事的。皇上不也说,甄氏是有福气之人吗?”

随着昭丰帝回京,在北河围场赞甄妙有福气的话就传开了,如今甄妙下落不明,还真没人敢说她遭了什么不测,不然就是把皇上的脸打得啪啪响,谁也没吃撑了多这个嘴。

宋氏声音柔婉,语气坚定,不论是谁听了这话,心情都会好上一些,至少不像听了田氏的话那么糟心。

老夫人也不例外,当下点点头道:“府里这段时日定会乱糟糟的,你要多上心。那些来打听消息的,不要乱传话,至少等,等那边的人回来再说。”

“老夫人,儿媳晓得。”

宋氏退了出去,老夫人整个人才陡然松懈下来,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板像是不堪重负,一下子弯了许多,眼角忽然就滚出一滴浊泪。

那泪落在宝蓝锦衣上,并不显眼,只是让那里颜色深了几分。

老夫人却像是一幅失了颜色的水墨画,空洞无神。

立在身后的杨嬷嬷叹了口气。

夫君傻了,长子长媳去了,幼子下落不明,如今长孙和孙媳又生死不知,就是铁打的人都会受不住的,难为老夫人居然硬挺到现在。

杨嬷嬷没敢再劝。

这个时候,或许哭出来,更好些。

“杨嬷嬷。”老夫人忽然开口,“皇上金口玉言,大朗媳妇是个有福的,对不对?”

“当然。”

“有福之人不会守寡的,所以大郎一定会没事的,对不对?”

杨嬷嬷没有迟疑,就点了头:“对。”

无论如何,老夫人现在不能倒下去。

至于最后到底如何。再拖上一段日子,老夫人慢慢有了心理准备,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一下子被噩耗击垮了。

“杨嬷嬷,我饿了,你去端一碗冰糖燕窝羹并几块山药糕来。”

“是。”杨嬷嬷松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田氏回了馨园,就把情况对罗二老爷说了。

这对关系降到冰点的夫妇也因为这场意外变得缓和下来。

“老爷,大郎真的没了?”

罗二老爷来回踱步:“那不一定,没见着甄氏。一切还说不准。”

田氏有些惊讶:“那您这么快就找了和大郎相似的人替代?”

罗二老爷瞪了田氏一眼:“谁说是我找的?”

田氏大惊:“那这是怎么回事儿?”

罗二老爷有些烦躁:“我哪里知道,这次狩猎我又没有随行。”

得知这事。他是悄悄派了人手去,可去的目的是一旦发现大郎,无论死活务必把他变成死的,倒是没想着在尸体上做文章。

虽然这结果是他乐见其成的。但有了许多未知因素,还是有些不安。

这简直是老天开眼送来的机会,他要是抓不住,那还不如找块豆腐碰死!

无论如何,大郎都不能活着回来。

他救驾有功,甄氏也救了公主,要是回来,无论内外,地位都将难以动摇。那他就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母亲那里,你不要乱说话,她年纪大了。要是病了该如何?”

田氏有些不屑,想说什么,到底不好说。

罗二老爷大怒:“蠢妇!母亲要是哀痛过度去了,我就要守孝三年,就算是袭了爵,三年内也还是要赋闲在家。我这个年纪了。哪还等得起三年!”

说到这里又咬牙,看着田氏的眼神更加不满:“再者说。那是我的亲娘,我从来没盼着她死,你给我时刻记着这点!”

田氏露出个难看的笑容:“老爷说笑了,我怎么会这么想呢。”

“不这么想最好。”罗二老爷起身去了书房。

一个念头一晃而过,妇人随着年纪增长,那些温柔体贴果然就变成了粗鄙可厌。

这样一想,脑中不自觉划过那杏花巷里粉黛不施却清丽绝俗的佳人来。

建安伯府,也是一片愁云惨淡。

这日本赶上甄焕之子雷哥儿的周岁宴,只是一家人草草吃了一顿饭。

温氏短短时日就瘦了一圈,一双眼时刻都是肿的。

蒋氏就劝:“弟妹,三弟和焕郎已经赶去了,你可不能把自己熬病了,不然雷哥儿虞氏一人可照顾不过来。依我看,妙儿怎么都不是薄命相,此次定会逢凶化吉的。”

雷哥儿早产,虽精细养着,到底是有不足,冷了热了就容易生病,这一年来,三房都扑在了这个孙子身上。

温氏看着抱在虞氏怀里的雷哥儿,雷哥儿正是讨人喜欢的时候,就伸出手,让她抱。

温氏忙接过来,勉强露出个笑:“大嫂说的是,就是为了雷哥儿,我也会好好的。”

说到这,还是忍不住眼圈一红。

虞氏轻轻拍了拍温氏的后背。

“温氏,你也是当祖母的人了,要沉得住气。”建安伯老夫人发髻挽得一丝不乱,只是白发悄然增了许多。

阿绸脚步匆匆进来,脸色不佳。

老夫人心里一沉,强自镇定的问:“怎么了?”

这个时候,最可能的就是北河那边有了消息。

温氏却有些支撑不住了,差点把雷哥儿脱了手,直愣愣瞪着阿绸。

虞氏接过雷哥儿,搀扶着婆母。

这么紧要的事,阿绸也不敢拖延,咬牙道:“老夫人,是侍郎府传了信来,二姑奶奶知道了四姑奶奶的事,伤心之下见了红,想要三太太过去陪陪。”

咣当一声,老夫人打翻了茶盏,温氏早已瘫软下去。

正文、第二百零六章前往

还是蒋氏镇定:“老夫人,三弟妹,妍儿只是见了红,并没说孩子就保不住了,当务之急还是早些过去看看。三弟妹,我就陪你一起走一遭儿。”

温氏被丫鬟搀扶起来,本就衰败的容颜,此刻看来更像早落的花,寡淡无色。

她手一直在颤,每说一个字都要费上好大力气:“不用了……大嫂,府里现在事多,您好好照应着,别让老夫人太操劳,妍儿那里,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蒋氏没有坚持。

媳妇身子不爽利,娘家来人不为过,温氏就是去住上几日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可她是当家主母的身份,要是跟着去,那边恐怕就觉得小题大做了。

她当然不在意什么,可妍儿日后还要和婆母妯娌一大家子人相处的,有了话柄不知要凭白受多少闲气。

本是怕温氏受不住一连串的打击才要陪着去,倒是忘了温氏也有股寻常妇人没有的泼辣劲儿。

“既如此,温氏,你回去收拾一下就去吧。蒋氏,让人开了库房,把那次太后赏的血燕包一份给温氏带着。”老夫人缓过神来,心中长叹,怎么这糟心事一件连一件!

听到“血燕”二字,李氏眉头一跳,心疼的不行。

这可真是金贵人儿,她当年生了双生子,亏了身子可都没吃上血燕。

近来甄冰甄玉姐妹正在议亲。令人惊喜的是,王阁老家流露出那么点意思,似乎是看上了甄玉。

李氏也知道。两个女儿能高嫁,多少有前面两个姐姐嫁得好的缘故。

这年头,连襟是实打实的亲戚。

为了这,这种场合再是不满,李氏也没显露出来,只是暗暗冷哼一声作罢。

蒋氏款款应是,几人就要退下。这时门帘一挑,一个身材修长的月白袍男子走了进来。

老夫人挺诧异地问:“老二。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然后就脸色一变:“是不是北河那边有消息了?”

来人正是甄二老爷。

甄二老爷年近四十,因为这副谪仙般的容貌,看着不过三十来岁,身姿少了少年的青涩。月白长袍格外挺括,就在门槛那里一站,外面的光洒进来,给他黑发素衣镀了一层光华,令人移不开眼睛。

听了老夫人的询问,甄二老爷温声安慰:“是儿子和今上告了假,想亲自去一趟北河,和三弟一同寻人。”

北河确实传来了消息,说镇国公世子的遗体找到了。这消息,只透露给了镇国公府和建安伯府两家。

可这个消息,是绝不能告诉老夫人的。不然听了罗世子遭遇不测,妙儿又能好到哪里去。

想到那个眉眼和自己相似的侄女,甄二老爷有些心疼。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老夫人提起来的心落了回去。

她这个儿子,从不扯谎。

这个时候,她真是既盼着那边有消息。又害怕那边有消息。

甄二老爷低垂了眼帘,嘴角勾出柔和的弧度:“母亲放心。儿子这就动身。”

他没有扯谎,只是避开重点不谈罢了。

李氏却忍不住了:“老爷,三弟父子不是去了么,您也去,那这府里就只有大哥撑着了。”

那可是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放的冷箭啊,谁知道暗地里躲着多少恶人,要是歹人伤了老爷可如何是好!

想到这,又暗骂一句。

那个小蹄子,在府里祸害她这一房,如今嫁出去了,怎么还要祸害!

这个时候,李氏是完全忘了闺女高嫁要沾前面姐姐的光了。

甄二老爷看李氏一眼,淡淡道:“夫人放心就是,以往我外放那么多年,大哥都把府里经营的越来越好。倒是三弟从来没有出去过,焕郎又年轻,我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李氏还想再说什么,甄玉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衫。

老夫人听着有理,就道:“既然今上允了你假,那你就去吧。老三头一遭儿出去办事,是让人惦记。且我听说国公府那边只派了两个孙辈去了,遇到事恐怕也经验不足。”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怕就怕罗世子和妙儿本来没事,却被那起子黑心歹意的害了去。老二,你记得多带些人。”

甄二老爷轻轻挑眉。

母亲心里果然是敞亮的,不愧是年轻时力挽狂澜,把快衰败下去的伯府经营成现在这般景象的人。

“是,儿子知道了。”甄二老爷转身看向温氏,“弟妹,你放心,我定会把妙儿带回来的。”

“多谢二哥了。”温氏深施一礼。

她实在不放心那草包去寻女儿,可关键时刻才无奈的发现,除了靠夫君,就只能靠儿子,她是不可能亲自去寻人的。

甄二老爷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禀告了老夫人,立刻就收拾行装出发了,李氏想说上句话都没机会。

回了芳菲苑,李氏就恼了,忿忿道:“自己女儿的亲事不上心,倒是把别人闺女当成宝了!”

甄冰和甄玉听了这话齐齐皱眉。

甄冰性子绵软,并没多言,甄玉却是个快言快语的,当场就顶了回去:“娘,您这是什么话,四姐姐那边生死不知,女儿若是个男儿,早就随三叔一起去寻了,您竟然把女儿的亲事和四姐姐的生死并论,这话传出去,我和五姐干脆不要嫁人了,就在家庙里吃斋念佛,祈求亲人们平安顺遂!”

李氏气得跌坐在椅子上:“你,你这个逆女,娘可都是为你们好!”

老爷要是出了事。那她这一房就没法活了,可这种不吉利的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娘可听过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真的为女儿们好,就请娘多为府里好吧。”

李氏不敢置信:“冰儿,连你也这么说?”

甄冰低垂了眼帘不再吭声。

向来乖巧听话的女儿也如此,李氏顿时受不住了,哭道:“你们这两个蠢丫头,真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呐。行,妙儿那事暂且不说。妍儿那动了胎气,你们没看到吗。老夫人竟巴巴的送血燕过去。当初娘生了你们,身子那么亏也没吃过呢!还不是你们祖母一颗心都偏到大房、三房那边去了,再这么送下去,等你们出阁看还能落到什么!”

李氏越想越气。她要不是身子亏得厉害,何至于再也生不出儿子来。

两姐妹根本就被李氏的话惊呆了。

好一会儿甄冰才平静地道:“娘这话说岔了,女儿听说那时候府上日子不好过,祖母还曾卖了陪嫁的首饰给您延请名医呢。想来那时候若是有上好的血燕,祖母定会给您送来的。”

甄玉说得更直接:“娘,那血燕不是四姐出阁,宫里给的恩赏吗?四姐孝敬给了祖母,祖母又给了二姐,这有什么?”

李氏被两个女儿堵得说不出话来。

甄玉心情本就不好。今日受的刺激有点大,直接又来了一句:“再说二姐吃的是娘家送来的,又不是婆母赏的。这能比吗?”

这次可真戳到李氏的痛处了。

她一个不得宠的庶女,生产完娘家那边不过是礼节性的送了东西来,此后这么些年,也只是大面上的来往。

“你们两个逆女,给我出去!”

甄冰还想劝解一下,被甄玉一把拉着走了。

到了花园僻静处。甄冰就道:“六妹,你又何必说上那样一句。娘这次恐怕是真的恼了。”

二人正站在一株海棠树下。

此时海棠叶子早已落尽,只剩玛瑙般的海棠果缀满了枝头,把枝头压得低低的。

甄玉随手扯下一粒果子,拿在手里把玩,情绪低落:“五姐,天作了有雨,人作了有祸,娘再不清醒一下,我怕她早晚犯下悔之不及的大错。”

甄冰也抓住一枝海棠,苦恼的咬了唇:“我不明白,父亲那么好的男子,娘怎么,怎么还总是为一些俗事计较呢?”

要是她遇到父亲这般的男子,恐怕时刻都是欢喜的,就是想计较都想不起来要计较什么。

甄玉把海棠果掷到地上,一脸郁闷:“我从小就在想为什么,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温氏匆匆赶到侍郎府,拜见了侍郎府的老太君,又由长媳祝氏陪着去见了甄妍。

甄妍脸色看上去还好,见了温氏眼圈一红,因有婆母祝氏在,不好多说。

祝氏倒是知趣的,宽慰了几句就回避了。

温氏这才抓着甄妍上下打量:“妍儿,你没事吧,可吓着我了。”

“我没事。”甄妍抿了唇,“娘,四妹她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瞒的我好苦!”

“你有着身子,知道了白白难受。”

母女相见,又都心挂着甄妙,就有说不尽的话,不过甄妍问题不大,温氏就不好留下来了。

甄妍反复叮嘱,一旦有任何消息定要告诉她,温氏口上答应了,心中却叹气。

直到温氏走了,甄妍神色才冷了下来,伏在枕头上痛哭一场。

孟延年进来劝,甄妍擦了泪,心中冷笑。

四妹出事,一直死死瞒着她这里,能知道这个消息,倒是亏了夫君的好表妹!

那可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

“阿妍,还不舒坦?”

甄妍扯出一抹浅笑:“好多了。”

甄三老爷一行人一路匆匆总算赶到了北河,指挥佥事古铭亲自领着他们去认人。

正文、第二百零七章重喜

黑色棺椁下堆满了冰块,随着棺材盖打开,仿佛四周更寒凉了几分。

古铭面色沉重:“甄三老爷,您看看吧。”

他一直留在这里不走,一是不确定这棺中尸体到底是不是罗天珵,二是甄妙还没找到,就这么回去,万一错了,简直没法交代。

想着那边两家定是会派人来的,这才干脆一边继续寻人,一边等着认尸。

甄三老爷鼓足勇气看了一眼。

“甄三老爷,是不是——”古铭话还未问完,就见甄三老爷扶着棺木狂吐起来。

那尸体虽用冰镇着,也放了一段日子了,再加上还有人在旁边吐了,当下古铭整个人都不好了。

甄焕和蒋宸忙把甄三老爷扶到一边去。

古铭走过去,见甄三老爷吐的差不多了,再问:“甄三老爷——”

甄三老爷抬头一看古铭,立刻想起刚才看到的情景,立马又干呕起来。

古铭脸黑了一半,耐着性子还想再问,甄三老爷连连摆手:“等,等会儿,我现在一见着您,就想起刚才看到的了。”

古铭脸抽得有点厉害。

太侮辱人了,他和棺材里躺的那副尊荣,有半点相似吗?

又等甄三老爷平复的差不多了,古铭勉强露出个令人牙疼的笑:“甄三老爷,您看那棺材里的是不是罗世子?”

甄三老爷条件反射的想吐。才发现没什么可吐的了,强自镇定着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才道:“什么?你说棺材里的人是不是我女婿?”

认真想了想。摇头。

古铭也不知道是喜还是悲。

虽说和罗世子明里暗里有点竞争吧,可那么一个青年俊才,里面躺的不是,说明还有活着的希望,这总是值得高兴的。

可现在整个北河围场早就被翻遍了,连附近村落县城都开始寻找,至今还没寻到一点蛛丝马迹。那不是说,他归期遥不可及了。拖得久了,今上说不定还要治罪。

古铭心里纠结着,刚想命人合上棺材,就听甄三老爷道:“抱歉。我刚才没看清。”

卧槽!

古铭铁青着脸转头,差点就骂出声来,强行压下火气问:“那三老爷刚才摇头——”

“没看清,要点头?”甄三老爷很有些困惑。

咔嚓,某人把拳头捏碎了,咬牙道:“三老爷说的是,没看清当然是摇头。只是,您没看清那还吐什么?”

“我看到一张残缺不全的脸。”甄三老爷语气格外沉痛。

那样的一张脸,难道还需要继续看下去才能吐吗?别开玩笑了!

卧槽!

古铭又想破口大骂了。

要不是脸残缺。他需要巴巴等着人来认吗!啊?

甄焕向前走了一步:“抱歉,我父亲赶路太久,身子有些不爽利。”

古铭沉着脸。心中腹诽,身子不爽利?明明是脑子不爽利才对!

“我来看看吧。”甄焕走过去,强忍着心中恐惧,仔细打量那具男尸。

乍一看,身形别无二致,只得盯着脸猛瞧。

蒋宸也走上前来。

二人看了好一会儿。有些踟蹰。

那脸型勉强还能看出来,和罗天珵亦是很像的。

到底是不是。还真的说不好了。

一看他们这反应,古铭就知道这是拿不定主意了,不由叹口气,看来还是要等国公府来人。

好在转日,二郎和三郎就赶到了,一群人再去认,二郎掀开那人裤腿看了片刻,点头道:“不错,是我大哥。”

这话一说,气氛就是一窒,甄焕沉声问:“罗二兄弟,你确认么?”

二郎语气沉痛:“虽然不想承认,可事实如此,小时候大哥被狗追摔倒了,正磕在砖棱上,左腿膝盖落下一道半月形状的疤。”

然后指给大家看。

那男尸左腿膝盖果然有旧疤痕,不过因为腿上划痕不少,新伤把旧疤掩住了大半,勉强可以看出半月的一角。

“既如此,那就请几位送罗世子回京吧。”

“我大嫂她还没寻到吗?”二郎问。

古铭摇头。

“这不可能,罗世子和我表妹同骑一马,没道理寻到了一个,另一个不见半分踪影。”一直沉默的蒋宸忽然开口,语气坚定,“如果是跳马,我相信罗世子一定是护着表妹一起跳下来,那么他们就应该在一起。”

古铭有些不忍,还是说了出来:“我们寻到时,正有几只野兽围着……”

甄焕听得双目赤红:“古大人不必说了,总之舍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我们是不会回去的。“

蒋宸垂了眸,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三弟,你送大哥回京,我留下找大嫂。”

“二哥,还是我留下,我身手比你好。”

二郎看一眼古铭,才道:“别争了,听我的。有这么多官兵在,一个人的身手算得了什么。”

事情定下来,三郎匆匆吃了个饭就往回赶。

送行时兄弟二人一路缄默,临到分别,三郎才忍不住道:“二哥,那真的是大哥吗?”

二郎挑了眉:“不是大哥是谁,身形脸庞和大哥一模一样,腿上那道疤痕你不也看见了。”

三郎情绪低落下来,悻悻道:“是,我就是觉得,大哥怎么就这么去了呢。”

二郎叹口气:“是啊,我也不明白。总之你要好好护送着大哥的遗体回京城,不得出任何差错,可记得了?”

“二哥你放心吧,除了府里带来的护卫。古大人不是还派了不少人吗,能出什么差错。”

那黑漆的棺材就在众人注视下被缓缓拉出了城。

长公主府。

重喜县主大步走进长公主寝室,脱掉了绣鞋赤脚走到床头。蹲了下来。

“母亲,北河那边,可有消息。”

朋友有难,她也只能求长公主派人去寻找,除此之外,就只能苦苦等着了。

长公主神色从容,轻轻摇头:“并无。”

重喜县主咬了咬下唇:“母亲。若是有消息,请您定要告诉女儿。”

“会的。”

重喜县主起了身。默默退了出去。

昭云长公主这才看了一眼不久前才从信鸽脚上取下的纸条,然后招来心腹,声音清冷寡淡:“再派十人去截罗世子的遗体,无论如何不能要遗体进京。”

“是。”那人领命离去。

“等等。”

那人停下。

“也不要损了遗体。最好是悄悄带来公主府,若是不能,寻一处地方好生安葬。”

“属下明白了。”那人这才出去。

砰地一声,窗子被推开,重喜县主一身素淡,轻轻立在那里,望着昭云长公主不言不语。

母女二人对视良久,昭云长公主叹气:“重喜,先进屋里来。”

重喜县主脚落无声。踏在雪白的毯子上,一步一步走向昭云长公主。

到了近前,却没有跪坐。反而是直直站着,轻声问:“母亲不给女儿解释一下吗?”

“想知道什么?”昭云长公主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就好像中途重喜县主没有离开过。

重喜县主抿了唇:“想知道罗世子和甄四的情况。还想知道,母亲派人去阻止罗世子遗体入京,是为了什么。”

昭云长公主凝视着涂成宝蓝色的指甲,然后把那纸条递了过去。

重喜县主接过。看了一眼,然后道:“我不信。”

“呃?你见过罗世子的实力?”

“不。女儿相信自己的直觉。”

说到这里,重喜县主顿了一下,接着道:“还有甄四的眼光。”

昭云长公主轻笑起来:“我也不信。”

那个孩子,无意间显露出来的武功招式,竟和她多年前珍藏的那本秘籍上所画很相似,真是奇哉怪哉。

不过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除非是倒霉到一定地步,有那样功夫的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就丧命的。

“那母亲为何还这么做?”

昭云长公主摸了摸重喜县主的头发:“我们不信,可总有人会信的,总有人想信的。一旦罗世子身亡盖棺论定,那么无论甄四找不找的回来都不重要了。人心难测,这世子之位一旦落到别人头上,罗世子就只能永远死去了。”

失踪,无法确认,才是目前困局最好的解决之道,至少短期之内不会有人提世子之位的事。

而只要罗天珵还活着,再重的伤势一年内爬也该爬回京城了。

若是超过这时限还不回来,那么这次进京的遗体应该就是真的,那时候世子之位再落到谁头上,就不必旁人操心了。

“重喜,你可懂了?”

重喜县主抬起眼帘,嘴角含着清淡的笑:“母亲,这些女儿懂。女儿是问,您为何这么做?”

说到这里,一双如水眸子凝视昭云长公主的眼睛,一字一顿问道:“母亲为何,对罗世子关照到如此地步?”

昭云长公主怔了怔,才道:“不是重喜的请求吗?”

重喜县主眼帘轻轻颤动,随后眉眼柔和下来:“多谢母亲了。”

看着重喜离去的背影,昭云长公主很想问一句你信吗,最后失笑。

被昭云长公主料定不会倒霉到一定地步,实则真的倒霉到一定地步的罗天珵,总算是养好了伤,带着甄妙离开了那小山村,身后还多了个要出去见世面长本事的阿虎小哥。

正文、第二百零八章破庙

罗天珵转了身,有些无奈:“阿虎兄弟,外面真的没你想象的那么好。”

阿虎收拾得相当利落,只带了一个很小的包袱,看样子是装换洗衣物的,闻言憨笑道:“俺没去过外面,没想过外面什么样。”

“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跟着我们,说不定会有危险的。”罗天珵脸色那个难看啊,怎么就碰到这么个油盐不进的傻小子呢。

阿虎一拍胸口:“熊瞎子俺都不怕!”

然后一脸委屈:“你们说要报答恩情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罗天珵有抽自己嘴巴的冲动。

离开前留下了银钱,不过是说了句日后定会报答的客气话,那傻小子居然来一句有恩现在就报了吧,然后就跟定两人了。

“行,小兄弟以后别后悔,也别怨我们就成了。”罗天珵不再多说,转了身向前走。

甄妙背着个长形包袱跟上。

一行三人走了许久山路,总算在天色将黑时,看到一处破庙。

“今晚就在这歇了吧。”罗天珵对甄妙道。

甄妙点点头。

三人进去时,破庙里竟然有十来个人。

那些人看起来都有些狼狈,随意躺卧着,听到动静警惕的看过来,见是二男一女三个年轻人,隐隐松了口气。

对方先占了地方,出于基本礼貌,罗天珵含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选了破庙另一角坐下来。

他背了两个大包袱,都放到地上。然后对甄妙道:“再坚持一下,等回来遇到庄子,就买一辆牛车代步。”

说到这罗天珵又无奈了,那小村子可真是太小了,整个村别说一头牛了,连一条狗都没有!

听到买一辆牛车,那几人意味深长的对视一眼。仗着隔得远,把声音压得极低:“听到没。买得起牛车,看来手上有钱!”

有人就心动了:“老大,咱们这次失了手,回去还不晓得怎么向东家交代。要不——”

“看他们的穿戴也有限,想靠他们弥补损失是别想了。倒是那小娘子你们看到没,漂亮得很,要是把她送给东家当第八房小妾,说不定东家一高兴,就不和我们计较了。”

咣当一声。

几人闻声望去,就见二男一女中的清俊男子从包袱里取出一口小锅,丢到地上。

那清俊男子似乎是知道这动静惊扰了这边的人,抬头看来。笑了笑。

几人莫名有些发寒。

一人嘀咕道:“那人不会听到我们说的了吧?”

有人反驳:“这么远,怎么可能!“

一个谨慎些的道:“还是别说了,等他们睡着了。我们再动手,那样就万无一失了。”

几人都安静下来。

罗天珵利落的架锅生火,甄妙从另一个大包裹中取出早在河边收拾好的兔子肉,切成一片片的丢进锅里,然后又拿出烙好的肉饼放在火上烤。

香味很快就飘散开来,肉饼馅料十足。油脂滴落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甄妙凑近了问:“怎么了。是不是那边人说什么话,让你不高兴了?”

两人真正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对方的情绪变化,甄妙还是能感觉出来的。

“没说什么。”

“没有?”甄妙不信,“没有你差点把锅摔破了?害我担心今晚的饭吃不成了。”

罗天珵瞟她一眼:“他们说,等我们睡了,银子搜走,你带走。”

“噢。”甄妙恍然大悟,继续翻烤肉饼,“这饼烤一烤,比现烙的还好吃呢。”

罗天珵神色诡异。

总觉得哪里不对,难道刚才的话还没有翻烤肉饼让她更操心吗?

完全不给人安慰的机会好不好!

甄妙不知道夫君大人的纠结,从腰间取下个小荷包,翻出小瓷瓶,打开盖子把里面东西撒到肉饼上。

“这能吃?”惊讶之下,罗天珵忘了刚才的纠结。

在篝火的映照下,甄妙脸颊绯红,笑得眉眼弯弯:“这叫孜然,是很好的调味料呢,肉饼上稍微撒上一点,会更好吃的。其实这更适合用来烤肉,不过我们走了这么久的路,还是喝口肉汤舒服。明日你猎几只野鸡,我再烤着吃。”

真没想到,这些日子的倒霉还是有收获的,她居然在阿虎家里发现了晒干的野茴香,只是那大娘不知道吃法,告诉她是腹痛时炒着吃的。

阿虎凑了过来,甄妙顺手塞给他一张烤好的肉饼。

阿虎捧着肉饼顾不得烫,就大口吃了起来。

罗天珵有些不满了,拿眼斜着甄妙。

太不自觉了啊,刚烤好的吃食,不给她男人给别人?

甄妙拿一双竹枝削成的长筷子搅拌着肉汤,解释道:“你还要再养养,先喝汤好一些。”

眼看这边热火朝天的吃起来,尤其是肉香混着孜然的独特味道顽固的往那一伙人的鼻孔里钻。

太香了,真是完全不能忍!

几人面面相觑,果断的走过来。

为首的露出个笑脸:“兄弟,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哥儿几个能不能讨口饭吃?”

看到没,他们可是有十来个人,对方才三个。

小娘子就不说了,另外两个,一个清俊消瘦,一看就是弱不禁风的,另一个倒壮实,可那表情一看就是脑容量不够的,又只有十四五岁,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只要这三人不傻,就不能拒绝他们的要求。

“不行。”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为首的那个都要坐下自己动手吃了。听到这两个字,一时没反应过来。

倒是其他几人听明白了,变了脸色。喝到:“臭小子,你这么不近人情,家里人知道么?”

为首的人回过神来,示意几人稍安勿躁,目光落在罗天珵脸上:“兄弟说不行?

罗天珵侧头问甄妙:“我说的声音不小吧?”

“不小。”甄妙盛了一碗肉汤递过来,“别说了,趁热喝。”

为首之人变了脸色:“兄弟何必这么不近人情。出门在外谁都有难处的时候。”

罗天珵抿一口热汤,胃里舒服了许多。心情就挺不错的。

媳妇说得对,先喝汤后吃肉,果然比较好。

心情一好,就不介意解释一下:“哦。倒不是不近人情,只是刚才听说你们要把我的银子和媳妇都带走,稍微有那么一点不高兴。”

“你怎么听到的!”几人大吃一惊。

罗天珵诧异看一眼,然后道:“当然是用耳朵。”

“臭小子,耍我们呢,那就别怪我们不给面子了!”为首之人表情狰狞,一下子把刀抽了出来。

甄妙大惊:“夫君,你不是说,寻常百姓出门在外身上不能带刀剑的吗。会被官差抓起来的!”

如果不是这样,她干嘛要把从大娘家买来的柴刀辛辛苦苦包起来啊。

至于那柄从假冒锦麟卫那人身上扒下的长刀,因为是锦麟卫特配的武器。为了不引起麻烦,早就悄悄埋起来了。

“嘿嘿嘿,小娘子真是天真,哥几个是寻常百姓么?到了这份上,你还没看出来?”

甄妙沉重点头:“我看出来了。夫君,看来你用饭前要活动一下了。放心,我会把肉汤和肉饼看好的。”

“那我就放心了。”罗天珵飞身而起。一个旋身把靠近的几人踹了出去。

糟了,遇到硬茬了!

这些人显然是会些拳脚的,见状都发了狠,抡起武器向罗天珵砍去。

罗天珵虽伤势才好,对付这些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有见形势不妙的两人,就打了眼色,偷偷向甄妙溜去。

只要抓住他媳妇,看他还不束手就擒!

打斗声掩盖了外面的声音,有两个男子牵着马过来想要歇脚,停在庙门口,看着里面的情况就愣住了。

眼见有两人向一个娇弱女子围去,其中一个娃娃脸的忍不住想去救援,被另一个人拦住。

“别冲动,谁知道两拨人都是什么来路,先看看再说。”

先前那人点点头停下了,手里扣了一枚飞刀。

阿虎一脸惊恐:“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赶紧让开,爷爷留你一条活路!”一人恐吓道。

十四五岁的少年一脸青涩,都快吓哭了,从怀里掏出一只弹弓哆哆嗦嗦对准二人:“不许伤害俺姐姐,不然,不然俺真的会打你们的。”

“嘿嘿,傻小子,你打啊!”其中一人一脸戏谑的冲过来。

老大他们那边快顶不住了,还是早点把那小娘子擒到手。

忽然就觉眉心一痛,随后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另外一人见前面那人停下,还不晓得怎么回事,绕过他就往甄妙那里冲,然后身子猛然停下。

两人一先一后,扑通倒在地上。

甄妙摸向包袱的手停住,望着倒地的两人有些发愣。

那二人眉心一个血洞,汩汩往外冒血,很快满脸血看不清面容了。

甄妙深吸口气,声音有些干涩:“兄弟,你那是弹弓?”

真的不是手枪披了马甲吗?

罗天珵早把几人制伏,双手环抱好整以暇的看着。

阿虎脸色发白,摇摇欲晃:“俺,俺求过他们的,他们不听……”

罗天珵大步走来,拍拍阿虎肩膀:“兄弟,干得不错。”

然后回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庙门口的两人。

那娃娃脸下意识后退一步:“抱歉,走错门了……”

正文、第二百零九章狼群

那些倒地呻吟的见来了人,像见了救星般喊起救命来。

娃娃脸掏掏耳朵,一脸无辜。

什么?风太大,他听不见。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冲罗天珵笑了笑,道:“兄台,天黑了,我们就是想歇个脚。”

那些伤胳膊断腿的人面面相觑,欲哭无泪。

说好的正义感呢,说好的民风淳朴呢?

罗天珵侧了侧身子,让二人进来,然后回头看看那些身上挂彩的活人,又看看眉心带洞的两个死人,一时有些为难了。

依他的意思,这些人罪不至死,先问个路然后把胳膊腿儿的打断扔在破庙自生自灭算了,咳咳,至于会不会活活饿死什么的,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没想到阿虎竟然打死了两个,那他就要考虑杀人灭口的问题了,可偏偏又来了两个人,要是灭口,就得顺带着灭了。

这样,似乎有些冷血了吧,吓着媳妇怎么办?

见刚刚大显神威的夫君大人望过来,甄妙走过来,拉了拉他衣袖。

罗天珵顺势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吓坏了吧?”

甄妙觉得这话不太好回答。

地上直挺挺躺着两个眉心带血洞的死人,惊吓是难免的,可要说吓坏,甄妙心情沉重的发觉自己还真没到这程度。

作为一个前世死于非命,今世数次濒临死亡的妹子。神经似乎锻炼的稍微强大了那么一点点。

甄妙觉得这种往女汉子进化的迹象也不是啥值得炫耀的,干脆承认,声音娇软的嗯了一声。然后道:“大郎,烤的饼又要凉了。”

罗天珵随着甄妙返回火堆坐下来,准备用饭,看了看一旁的尸体有些碍眼,又站起来,一手拖着一个,拖到了那些人那。然后这才安心的吃起来。

三方人,一方人疼得鬼哭狼嚎。一方人吃的热火朝天,还有两人默默蹲在墙角,安静的像不存在,这情景。就显得分外诡异。

于是又有两个男子进来时,愣了一愣,最终,目光落在罗天珵三人身上。

其中一人神色一喜,压低声音问:“是不是?”

另一个目光在甄妙和罗天珵二人脸上游移,点头道:“应该不错。”

这两人虽穿着寻常布衣,容貌又做了一些遮掩,却瞒不过他这一双阅人无数的眼睛。

罗天珵同样神情严肃起来。

这两人,他上辈子见过。是刺杀过六皇子的,行刺失败逃到了靖北投靠厉王。

后来他才无意间知道,这两人竟是前废太子的人。

这前废太子。不是现今这位太子之位眼看也保不住的,而是昭丰帝的兄长。

那位太子据说是个才能不错的人物,似乎牵扯到宫闱丑事,就被上任皇帝贬黜了,然后就此失踪。

也正是因此,才东宫空悬。后来昭云长公主远嫁月夷,大婚当日灭了人家族长。昭丰帝请缨出征,这才脱颖而出继承了大统。

前朝辛秘罗天珵并不太清楚,但他知道,眼前这两人很是麻烦,很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那两人倒是干脆,确认后,直接就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冲过来。

“等等!”罗天珵冷喝一声。

二人不由自主停了一下。

罗天珵与二人擦身而过,轻飘飘撂下一句话:“出去打,饭还没吃完呢,别弄脏了锅。”

最开始那批人绝倒,这对夫妇,对吃的要多重视啊!

外面很快响起兵器交接声,刀光剑影,杀气腾腾,一时之间打得难解难分。

那些受伤的也不是寻常人,趁着这机会互相包扎后,再看看外面的打斗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看向甄妙和阿虎的眼神就不大妙了。

还能行动的几个互视一眼,向甄妙围去。

左右都是死,拉两个垫背,也算替自己报仇了!

“你们别过来呀,过来我可松手了。”阿虎拿着弹弓,一脸惊恐。

那几人气结,就是这小子扮猪吃虎,害得两个兄弟丧命。

“兄弟们,先收拾这小子再说。”

“咳咳。”庙里响起一声咳嗽,娃娃脸把玩着手里的飞刀,“诸位,落井下石不大好吧?”

“兄弟,多管闲事更不好!”一人说着,伸手向甄妙抓去。

那个男人肯定会杀人灭口的,有这女子为质,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从这几人往这边乱看时,甄妙就开始解包袱,等这人靠近了,正好包袱里面的柴刀也拿出来了,然后抡圆了柴刀砍了下去。

一只手带着血花高高飞了起来,与此同时,从破庙外飞来一只匕首,正没入此人心口。

娃娃脸把玩的飞刀落到地上,却忘了捡,一副石化的表情。

外面那是哪路杀神啊,和人打成那样,还能顾着庙里的情况,关键时刻来一刀!

还有这娇滴滴的小娘子,我的天,他没看错吧,那是柴刀?

另一个男子把飞刀捡起来,放到娃娃脸手上,拍拍他的肩膀:“你果然是多管闲事。”

那些人一个都不敢动弹了,欲哭无泪。

老天爷一定是耍他们玩的吧,什么时候一个半大少年拿把弹弓能当弩弓用了,文弱青年摇身一变成杀神了,小娘子包袱里带的不是绣花针改带柴刀了!

一个人垂头丧气地道:“兄弟们,别挣扎了,老子看出来了,这是咱气数尽了,老天派妖孽来收咱们了。”

现在就是一只兔子跑进来能吃人了,他也信了!

那些人都老实不动了,甄妙这才觉得有些后怕。

看着别人杀人。和自己亲自砍掉别人一只手还是不一样的。

一想到刀割入皮肤的那种感觉,身上就战栗起来。

压抑住反胃的感觉,甄妙白着一张脸把柴刀上的血迹擦了擦。还用水冲了一下,这才又收进包袱里,看得庙里人嘴角同时一抽。

外面打斗声渐渐平息,罗天珵走了进来,大步流星来到甄妙身旁:“阿四,没事吧?”

在外面,姓名都不便提了。

甄妙摇摇头:“没事。就是有些怕。”

另外两拨人都要哭了,心说大姐您说这话不亏心吗。刚才抡柴刀砍人时连手都没抖一下!

受了惊吓的甄妙被罗天珵扶着吃肉饼去了。

娃娃脸和同伴站了起来。

罗天珵一双清冷眸子波澜不惊看来,娃娃脸勉强扯出一抹笑:“那个,天不是快亮了么,我们哥俩就先赶路了。不打扰各位了。”

说完两人步伐僵硬的走了出去。

阿虎困惑的看了看外边,疑惑道:“这还没到二更天吧?”

罗天珵并没理会那二人的离去,拿木棍随意的扒着火。

另外一拨人连呼痛都不敢了,紧挨在一起生怕引起这边的注意。

可没过多时,离去的两人又返了回来,气喘吁吁一身狼狈。

娃娃脸直接无视了那拨半死不活的人,对罗天珵道:“有狼!”

另一人补充道:“狼群!”

咔嚓一声,木棍断了,罗天珵扫了二人一眼。冷冷问:“所以你们就回来了?”

娃娃脸要急哭了:“抱歉,但现在这个真不是重点,狼群马上要追来了——”

罗天珵霍然起身。透过破庙已经掉漆的窗棂往外看,就见数十丈外,一对对绿光由远及近,渐渐显示出兽类的轮廓来。

不由分说的抱起甄妙,然后喊道:“阿虎,跟上!”

竟然冲出去了。

娃娃脸和同伴面面相觑。

这壮士太猛了吧。不但自己冲出去力战群狼,还把媳妇和兄弟一起带出去?

娃娃脸惭愧了:“咱们也出去帮忙吧。”

另一人点头表示同意。

二人全神戒备的出了庙门口。就见群狼已经到了近前,闪着绿光的眼幽幽瞪着他们,如鬼火一般。

二人打了个哆嗦,齐齐后退一步。

那三人呢?

一阵树叶声响过,借着月光,勉强看到破庙前的一棵参天古树上挤了三个人。

二人看看虎视眈眈的狼群,再面面相觑,同时骂了一声。

卧槽,敢情人家是先出来抢占有利地形了!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在葬身狼腹这种威胁下,二人发挥出前所未有的潜能,极其利落的攀上了另一棵树。

只是那棵树就单薄多了,两个大男人都上去,晃得有些厉害,每晃一下,二人额头汗就多冒一层。

这要是摔下去,可就直接砸狼群里了。

再看不远处那棵两人环抱不过来的古树,二人就觉得牙疼。

果然这个世道无论是人还是兽,都充满了恶意!

狼虽然不会爬树,但爪子锋利,这么多围在一起要是拿这棵树磨爪子,估计撑不了多久这树就要倒了,二人正提心吊胆着,就见那群狼溜达进了破庙。

嗯??

“血腥味。”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娃娃脸和同伴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了。

我的老天,这么说,庙里那些人……

片刻后,里面的惨叫声响了起来。

罗天珵伸手,捂住了甄妙耳朵。

甄妙真的惊恐了。

被杀死和被野兽吃了,虽然结局一样,可过程就太不一样了。

只要一细想,就头皮发麻,可要说去救那些人,她也没那么高尚,怎么想这心情都不太好,干脆不想了,在罗天珵怀里找了个舒适地方睡着了。

等天快亮了狼群散去,罗天珵抱着甄妙跳下树来,站到庙门口看了看,心里莫名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

这运气逆天了啊,正愁杀了人怎么掩盖痕迹呢,狼群就把人啃的爹妈都认不出来了。

正文、第二百一十章客栈

罗天珵把甄妙挡在身后,没让她看,倒是阿虎看了一眼后,扶着大树狂吐一通,然后摇摇晃晃的回来,遗憾道:“可惜了。”

娃娃脸和同伴对视一眼。

毕竟是年纪小,心软一点。

就见阿虎小心翼翼的问甄妙:“阿姐,今天还有肉饼吃么?刚才都吐了,好可惜……”

我去!

娃娃脸和同伴默默咽下一口血。

罗天珵上前一步。

这两人正忌惮着,见状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然后强笑道:“呵呵,兄台,我们兄弟还有点急事,先走一步了。”

话是这么说,却不敢转身就走,只是往后退着。

谁知道这人会不会突然背后下杀手啊,狼来了,他连一声招呼不打,抱着媳妇直接上树的事都做得出来。

“等等。”罗天珵喊了一声。

那娃娃脸沉下脸来:“兄台,赶尽杀绝就太过分了吧?”

罗天珵怔了怔,随后摸摸下巴:“呃,在下只是问个路。”

“问路?”娃娃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另一个看着年纪稍大些的一脸警惕,显然不相信这杀星不让他们走,只是问路。

甄妙见罗天珵心狠手辣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了,怕二人压力太大说不出话来,就抿唇笑道:“我们真的是问路,想必二位大哥也看得出来,我们是山沟里出来的。没见过世面……”

我们真看不出来!

二人心里同时狂喊。

“最近的县城怎么走?”罗天珵懒得浪费时间了。

破庙里还有十来号残缺尸体,这里总不是久留之地。

“沿着庙前那条路直走,逢岔路右拐就是了。”年纪稍长的说完。看向罗天珵,“如果没有旁的事,那我们就告辞了。”

见对方不语,二人去牵马,心中暗暗庆幸,因为那浓郁的血腥味把群狼引住的缘故,这两匹马竟然没有惨遭毒手。

眼看两人就要翻身上马。罗天珵突然想到什么,忙道:“再等等!”

二人身子一僵。然后手伸向放武器的地方,脸色难看的转过身来。

做人不能太过分,想杀人灭口也就罢了,还是过河拆桥后的杀人灭口。他们再弱,也是知道反抗的!

二人气势汹汹的转身,就见那清俊男子一脸平静的伸出手,手心一锭碎银子。

“二位兄台,内子身娇体弱,走不了远路,能否割爱一匹马?”

二人看了身娇体弱的甄妙一眼,暗吸一口气。

随后年纪稍长的那位迅速把手中缰绳放到罗天珵手里,银子也没拿。就跳上了另一匹马。

娃娃脸紧跟着跳上去,二人略抱了抱拳,连一个字都没再说。就一溜烟跑了。

甄妙目瞪口呆:“没收银子,白送了?”

“大概是不差钱吧。”罗天珵把银子收好,然后把甄妙抱到马上去。

甄妙有些不自在。

那马她自己完全可以上去的,根本不用抱,怎么在阿虎家住了一段时日,这人亲密动作越来越多了。

罗天珵牵着马走了两步。又停下:“阿虎,你先牵着马往前走。我想起还有点事要解决。”

阿虎是个实诚孩子,听了点点头。

甄妙想着可能人家是要解决某些生理问题,也没多问。

罗天珵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破庙。

破庙里一座倒塌的佛像后面,有块青石板正好斜靠着佛像搭出一块狭小的空间。

青石板动了动,缓缓的移开,一个人艰难的挪了出来,随后坐在地上累得大喘气。

目光一扫,看到那片人间炼狱般的景象浑身一颤,双目赤红,咬牙道:“兄弟们,我胡三一定会替你们报仇的,等回去见了东家,一定要把那两男一女挖地三尺找出来,将他们千刀万剐!”

“咳咳。”一声清咳传来。

那人猛然转头望向庙门口。

彼时晨光大好,秋鸟低鸣,那布衣男子如迎风摇曳的竹,肆意风流立在门口,美好的如梦如幻。

那人却像见了鬼般连连后退,惊骇欲绝。

怎么回事?

他不是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从此展开一场轰轰烈烈、千回百转的报复之旅吗?

这个男人为什么去而复返?

男子绽放一抹轻笑:“抱歉,之前怕吓着内子,没敢细查,我回来补个漏。”

那人……

不多时,罗天珵就赶了上来。

有了马骑,甄妙确实觉得轻松多了,罗天珵和阿虎一个功夫好,一个体力好,赶路速度就快了起来,刚好在关城门前赶到了,塞了些碎银子顺利进了城。

深秋将过,天黑的就早了,小城道路两旁树木萧索,行人寥寥,许多民居已经点了灯,透过窗纱朦胧妆点着夜色,不比京城喧哗热闹,却有一种难得的静谧安然。

罗天珵皱了皱眉。

这样的城镇,外来人似乎就显眼了些。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阿虎娘亲提到的那户人家,就在这县城里,总要去探查一番。

再说,这也没什么可怕的,那些躲在暗处伺机下手的到底是少数,不知分散到多少地方去寻他们,就是撞见了人数也不会多,到时候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

天总是变得快,这么一会儿工夫就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伴着风吹打在身上,凉意袭人。

甄妙紧了紧领口。

罗天珵从包裹里抽出一件衣裳给她披上,拦途问了行人,总算找到了客栈的位置。

伙计看了看三人有些为难:“客官。只剩一间房了,您看——”

心中有些纳闷,怎么最近生意忽然好了不少呢?

“一间?”罗天珵不满地看了阿虎一眼。

果然带这小子一起走很麻烦。

阿虎一脸无辜:“姐夫。要不俺打地铺,俺不怕冷的。”

咔嚓,某人名为理智的弦断了,把拳头捏的咯咯响。

这个混小子,想跟他媳妇住一屋?

小地方的伙计没那么机灵,一想这个可以有啊,连连点头道:“那小的等会儿抱一床被褥去。不过这个就要另外加钱了。”

阿虎不满了:“什么,又没多占一间房。就盖一下被子就多收钱?这不行!”

罗天珵脸都黑了,冲阿虎吼道:“这个不是重点!”

然后冷冷看着伙计:“你说让我们三人住一间?”

伙计骇了一跳,鼓起勇气道:“这小哥儿不是您太太的弟弟吗,我们这就只剩一间房了。实在没法那么讲究啊。实话跟您说,就是马厩,今儿都满了。”

罗天珵狠狠瞪了阿虎一眼。

好得很,他说这小子怎么一直和甄四叫阿姐,和他叫姐夫呢!

阿虎见罗天珵瞪他,憨笑着挠了挠头:“姐夫,俺真的不介意睡地上的,要是怕费钱,被褥俺就不要了。”

罗天珵正准备把拳头随机打到小二或阿虎脸上。就听身后大门推开。

一个洪亮的声音道:“小二,安排五间上房。”

众人闻声望去,就见六七个人簇拥着一个少年进来。

那少年一身锦衣。眉清目秀,只是眼神有几分戾气。

“听到没?”站在少年旁边的汉子瞪了伙计一眼。

“只,只剩一间了。”伙计有些结巴。

“一间上房?”少年开了口,声音有些阴柔,“一间也可。”

见伙计呆愣不动,那汉子道:“听见没。先把上房给我们公子准备出来,再开四间寻常的凑合一下。记得被褥都要换全新的!”

“不,不是一间上房,是只剩了一间房。”

“什么!”跟在少年身后的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少年拧了眉。

那汉子看看少年脸色,一拍桌子:“叫那些住店的人都挤挤,给我们腾出四间房来!”

“这,这不成啊……”伙计都要哭了。

“行了,金大,别难为人家。”少年不耐烦的开了口。

那汉子会意,砰地一声把桌子一砸,喊道:“住店的都出来,腾房子!”

被挤在角落里的甄妙兴致勃勃的看着。

这就是传说中地主家的少爷吧?果然带的都是狗奴才!

很快楼梯那就传来动静,一个虬髯大汉走了下来,环视众人一眼,问:“给谁腾房子?”

看清大汉自额角到脸颊那道狰狞疤痕,金大难得的犹豫了一下。

趋吉避凶是天性,这大汉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他们虽也不怕,能不起冲突当然最好。

这时又陆续有人走下来。

“听说有人要在下腾房子?”一个青年扶着楼梯含笑望来。

咔嚓一声,楼梯断了一截。

伙计又心疼又害怕,都要哭了。

青年扫掉手上木屑:“现在,有人跟在下说一下到底怎么腾房子了吗?”

金大不由自主看向少年。

作为狗奴才,他们只是跋扈,但不是傻!

这么个偏僻县城的小客栈,这都是住了什么人啊!

“小二,这么吵,还让不让人好好休息了?”一个紧身打扮的女子站在楼梯口,掐腰问道,然后手一抖甩出鞭子来,卷住一条板凳飞来,然后施施然坐下。

这时又蹬蹬跑下两个人,一人捏着飞刀,一人提着长棍。

少年开始沉思。

这小店,是开武林大会的窝点吗?

那两人视线一扫,忽然僵住。

罗天珵见到熟人,笑了笑。

娃娃脸硬着头皮走过去:“又见面了,呵呵呵。”

“晚来一步,只剩一间房了,兄台能不能给腾一间?”

“行。”娃娃脸心中骂娘,面上却痛快应下来,拉着同伴火速上楼去了。

其他人见没热闹可看,跟着上去了。

罗天珵拍拍发傻的伙计:“行了,现在有两间房了,带我们去吧。”

伙计晕乎乎的领人往里走,金大猛喝一声:“等等,分明是我们叫人腾房子,他们是怎么回事儿?”

“记得抬桶热水来,内子要沐浴。”罗天珵没有理会,拉着甄妙绕开一地碎屑往上走。

身前出现一柄长刀拦在那里,金大冷笑道:“兄弟太不懂事了吧?”

正文、第二百一十一章死士

罗天珵转身,揉了揉眉,淡淡问道:“呃,这就是传说中的柿子捡软的捏么?”

金大觉得邪门了,这小客栈里那些住客一看就是江湖人士也就罢了,怎么一个山民打扮的青年,也敢和他们叫板了,而且看气质,还真有些拿不准。

不过要因为这点犹豫就在主子面前退缩,这就不是作威作福惯的狗奴才了,金大嗤笑一声:“捏的就是你,又怎么样?”

罗天珵也不废话,走到楼梯旁,抬脚踩了一下地上那截断掉的扶手,然后这么一碾,断木变成了木屑,然后在诡异的安静中抬眼,笑问:“还打算捏么?”

金大脖子僵硬的转头看向少年。

那少年显然是带脑子的,压下一口闷气,坏笑道:“他们又不是伙计,问他们做什么?”

金大一想对啊,还是主子聪明,他惹这些杀神干嘛,只要逼着伙计要房子就好了,至于要不要得来,就是伙计的事了。当然要是要不来,他们算账也是算在伙计身上的。

用崇拜的目光看了少年一下,金大转身,凶神恶煞瞪了伙计一眼:“你既然开门做生意,就没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赶紧安排房间,不然爷爷们拆了你这客栈。”

甄妙眨了眨眼。

这故事版本不对啊,什么时候纨绔恶霸学会迂回作战了?

不过只要别再捏她家世子。她是一点不会冲动热血的撺掇着干一场的,人生地不熟的,谁知道这都是什么人啊。

罗天珵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淡淡对伙计道:“先带我们去房间。”

伙计谁也不敢得罪,哆哆嗦嗦领着三人上楼。

楼下大堂只剩下少年主仆。

金大小声道:“主子您看,这小县城是不是有点不对劲,怎么一个客栈里,个个都像有来头的?”

少年低头,转着手上翠绿扳指,然后冷笑:“何止是这里。就是青阳,难道你没发现多了许多生面孔吗。听我父亲说。是有贵人走失了,京城那边派了许多人过来寻呢。就是当地那些卫军衙门,不也热闹的很,这些江湖人凑热闹有什么奇怪。要真找着人,赏钱都够他们吃一辈子了,还用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金大揉揉眼。

不好了,连他家少主子都开始邪门了,就在上个月,少主子还带着他们当街调戏了杀猪铺的小闺女呢,现在这说的头头是道的是谁呀?

少年不再说话了,和下人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这些日子被父亲叮嘱着要夹起尾巴做人。有些憋气罢了。

他又不是真傻,平日胡闹,那是因为知道胡闹了别人也不能把他如何。可现在要是碰上个愣头青砍他一刀,他找谁说理去啊。

就算真把人解决了,刀子还不是也挨了。

“总之你们也要机灵点,我们这次来是看那胡家庄的茶叶的,早点办完事就早点回去,别给我惹事儿。”

手下齐齐应是。

至于伙计是怎么给少年那拨人安排住宿。甄妙这边是不操心了,舒舒服服洗了个澡。这才躺在床榻上歇着。

罗天珵换了身干净衣裳,拿一块干手巾给她绞头发。

甄妙就笑:“瑾明,没想到连丫鬟的活儿你也会干。”

“这总没有习武识字难吧,哪有不会干的,只有不想干。”

甄妙听了心中一暖,然后问:“瑾明,那你会挽头发吗?”

“我会解头发。”罗天珵似笑非笑。

甄妙脸微红,白了他一眼。

真是够了,最近这人越来越奇怪了。

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忙道:“这么个小县城,怎么那么多习武之人,事情总有点不对劲的样子。”

“无妨,那些不干我们的事,等去胡府一趟,我们就回京。”罗天珵把玩着手中青丝。

“胡府?国公府在这还有亲戚?”甄妙有些纳闷。

罗天珵沉默了许久,才道:“总要去看了才知道。”

甄妙干脆坐了起来,不解的望着罗天珵。

罗天珵拿了木梳给她梳头发,一下一下的,快疏通时才道:“阿虎的娘亲,刚见到我时似乎认错了人,后来在我追问下,才说胡府的男主人和我有些相似。我问了那男主人的年纪,和我失踪数年的四叔相仿。”

说到这里看了甄妙一眼,眼底恍如深潭道:“四叔当年,是追查祖父坠马的事失踪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直是祖母的一块心病。但凡有一线可能,我都不打算放过。”

甄妙听了国公府秘辛,有些讶然:“祖父坠马,不简单吗?”

罗天珵冷笑一声:“祖父戎马一生,乃是赫赫有名的常胜将军,会从马上跌落致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那明日一早就去吧。”

“嗯,早点睡吧。”罗天珵把手巾丢到一旁,挨着甄妙躺下来,一时半会儿却睡不着。

要说那胡家男主人是四叔,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

四叔既然活着,没有道理不回国公府,反而在这么个偏僻县城一呆数年的。

不过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以求个心安罢了。

这样想着,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夜已深了,风从那没有糊严实的窗棂缝隙钻进来,寒意袭人。

甄妙蜷着身子钻进罗天珵怀里,把他蹭醒了。

罗天珵轻轻下了床,走向屏风后遮挡住的恭桶,无意间就瞥见一道影子从窗前闪过,解衣裳的动作顿时停住,死死盯着窗口。

一个细棍模样的物件从窗棂缝隙渐渐探了进来。顶端烟气袅袅。

罗天珵眼神一紧。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香?

前世他领兵打仗,见识不算少,可这种纯粹江湖中下三滥的玩意儿却是没打过交道。

屏住呼吸静静等着。不多时,门悄无声息的开了又合上,一个黑色人影走了进来。

那黑影悄悄走向床榻,借着倾泻而进的月色,可以看到手中之物闪着寒光。

罗天珵嘴角勾了勾,一动不动盯着那人的动作。

随着靠近床榻,那人手中之物高高举了起来。可随后动作一顿。

看着床榻上少了一个人,正常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困惑。那个人哪去了?

这人显然也不例外,趁着他发愣的时候,罗天珵一手捂着他嘴巴,一手拧着他胳膊。把人压在地上,压低声音问:“你是何人?”

那人拼命挣扎却挣不脱束缚,蒙着面的布巾忽然动了动。

罗天珵顿觉不妙,一把扯开那人蒙面的布巾,一张清秀的女子面庞显露出来,竟是白日以鞭子震慑了少年的那女子。

只可惜她嘴角黑血流淌,显然是气绝身亡了。

“死士?”罗天珵眉深深拧了起来,从没觉得事情这么邪门棘手。

要说起来,此女先来。他们后来,没道理是预先知道的,可偏偏上来就下杀手。一旦不成又立刻服毒自尽。

寻常的江湖人,牙齿里怎么会随时放着剧毒?

难道是二叔的人?

罗天珵摇了摇头。

要说二叔派人来阻挠他进京,这是绝对的,只是他不可能有这么多的人手。

罗天珵转念已经想的清楚,要想守株待兔,那么至少北河大大小小的城镇客栈茶馆等地都会有这种人守着。才能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他们夫妇。

一算下来这人手绝不是小数目,二叔不可能有这种大手笔。

“瑾明。你和你身下那姑娘,是在做什么?”

罗天珵吓得跳起来,然后有些结巴:“阿,阿四,你怎么醒了?”

甄妙已经坐了起来,黑暗中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冻醒的。”

“你没中迷香?”罗天珵脱口问道,问完才懊恼起来。

这话,怎么有那么点作死的味道?

“迷香?”甄妙托着腮,“夫君,你是不是要解释一下什么?”

原来她睡梦中嗅到的那难闻味道是*香!

然后一睁眼,就见夫君大人把一个身材凹凸有致的女子压在地上了,这个刺激是不是有点略大?

“阿四,*香是那女子弄的。”

“呃,这不是重点,你们想干嘛才是重点。”

“我们——”罗天珵想解释,忽然觉得这发展有点不对,忙走到甄妙身旁,低声道,“阿四,那女子是死士,已经服毒自尽了。”

甄妙一怔,又向那女子看去。

呃,光线太暗,她还是只看出来了身材凹凸有致。

“来。”罗天珵不打算瞒着甄妙。

将来二人不知还会遇到多少风雨,一味的粉饰太平不是真正的保护。

甄妙凑近了看,果见那女子脸色发青,嘴角黑血诡异非常。

“是白天那女子?”甄妙也认出来了,然后问,“现在怎么办?”

“我把她放回自己房里去,明日我们早点离去,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有人发现此女的异状。”

“恩,那你快去吧。”甄妙抚了抚额。

这可真是精彩极了,她本以为要看的是一出情感片,可这么快就转成惊悚片了?

还要不要人有个心理准备了。

正腹诽着,忽然外面大亮,一个声音传来:“不好啦,有人死了,我看到凶手进了那间屋子!”

外面是一片混乱的脚步声,仿佛越来越近了。

二人面面相觑,然后甄妙问:“那屋子,该不会是这屋子吧?”

正文、第二百一十二章脱身

一声闷响传来,掩埋在一片喧闹中。

烛光点亮,窗纱上人影浮动,罗天珵一把推开了门。

楼上几个房门都推开了,陆续有人走出来,有几人顺着楼梯往上跑。

还有人在问:“哪个屋子?”

“就是那间——”回话的人手一指,正指向罗天珵。

罗天珵认出来,这几人正是那少年带来的下人。

他也不理会这几人,转头看着站在长廊上的少年,长眉一挑,淡淡问道:“不知这是何意?”

那少年睡眼惺忪,身上长衫带子还没系紧,显然是熟睡中听到动静匆匆穿了外衣出来的,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对那些人斥道:“深更半夜的,鬼叫什么?”

金大面色如土:“主子,出大事了,金五被人杀了!”

“什么?”少年一下子醒过神来,昏暗光线中眼睛发亮,“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走廊已站满了人,掌柜和伙计听说死了人,都快瘫软了,扶着廊柱死死盯着金大。

金大忙解释道:“小的们被安置在大厅打了地铺,刚才小的有些尿急就醒了,谁知道腿上压着一个人,仔细一看是金五。小的当时还骂他睡相不好,踢了他一下,谁知他就直直栽在那不动了。小的觉得有些不对劲,翻过来一看,才发觉金五嘴角流血已经咽气了。”

说到这里金大一阵后怕。接着道:“小的当时都吓懵了,正发愣的时候就看到一个人影跳上楼梯,冲进了那个房间——”说着指了一下罗天珵所在的屋子。

罗天珵错开一步。让开房门,然后道:“你倒是好眼光,刚才那么昏暗,就能看清是进了我这房门?”

这客栈不比京城的大客栈雅致,楼下大厅招呼人吃喝,楼上一条长廊,并排的十数间客房相隔极近。房门形状材质是一模一样的,只在门上悬着的木牌号码不同。显见得,三更半夜站在楼下,是不可能看清这木牌的。

金大也是一愣,面上显出几分迷茫。

“金大。问你话呢,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少年不耐烦地道。

一个下人,命倒是不值钱,可要是有人有意针对他,那就不得不防了。

“小的,小的看着像——”原本的笃定变成了迟疑。

罗天珵笑了笑,看向掌柜:“你这客栈出了命案,明早报案就是,我们明日还要赶路的。就先回房歇着了。”

没等掌柜说话,金大就眼睛一瞪:“那不行,我分明看到有人往这边来了。那人肯定就是凶手,左不过就是你们这几间屋子的人,要是等明早,人都跑了怎么办?”

金大旁边的几人附和道:“是啊,主子,金五不能白死了。”

少年看罗天珵一眼。然后对掌柜道:“掌柜,你也听清楚了。事关人命,我们想查查这几间房。”

客栈出了凶案,掌柜的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闻言连连点头。

一群人就向罗天珵所在房间走。

罗天珵伸出一只手拦住,面无表情:“不行。”

少年虽不想惹事,可也有些恼了,冷着脸道:“兄台莫非心虚?”

他父亲和这宝陵县令有几分交情,出了人命案,就要和衙门打交道,他倒是不怕这人还能翻出浪花来了。

“内子还在屋里,怎么方便你们进去查?”

“是不敢让查吧?里面肯定有凶器!“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娃娃脸和同伴相视苦笑。

这三人还真是煞星,怎么出现在哪儿哪儿就出人命。

别的不知道,就那娇滴滴的小娘子,包袱里还有一把柴刀呢!

人群中有人助威,金大几人更义愤了。

他们这些兄弟都是一同训练出来的护卫,情分不同一般,哪能眼睁睁看着兄弟白死了,现在不把凶手揪出来,等明天捕快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就在众人吵闹之际,门吱呀开了,甄妙一身青色布衣,立在门口。

人群短暂安静下来。

甄妙侧开身子,把门大敞开。

“都看好了吧,除了我们夫妇二人,里面还能有什么?”

屋内本来就点了蜡烛,这样房门打开,里面就一览无遗。

“说不定凶手就是你们夫妇之一,那凶器——”

罗天珵冷笑打断了那人的话:“无论是劫财,还是劫色,我们夫妇都犯不着拿一个素不相识的下人开刀吧?”

心中却在悄悄计算着时辰。

四更天,也该到了吧。

果然就在这时,锣梆声响起。

“咚——咚咚咚!”

一慢三快的锣声响起,由远及近。

然后,就听到了魂飞魄散的尖叫声。

“有,有死人啊——”

人们面面相觑。

“去看看外面怎么回事儿!”少年吩咐道。

不多时前去探查的两个手下回来,个个脸色白发。

其中一人道:“大街拐角那发现了一具女尸,那女尸,那女尸好像就是住店的那使鞭子的女子……”

“没错。”另一人连连点头,“她身上穿的就是白日那一身,当时小的觉得新鲜,还特意多看了几眼呢。”

当时那女子一身紧身打扮,并不多见。

人们都有些发愣,那小二蹬蹬蹬跑到女子房门,伸手一推果然是虚掩着的,看清里面情况立刻喊道:“掌柜,里面真的没人。”

这一下,所有人都联想到,金五就是被那女子杀的了。

这样一想。更是满腹疑问。

那女子杀了金五逃跑,又怎么会死在外面呢?

一夜纷纷乱乱,两桩人命。自然少不了捕快查问。

不过客栈中人的嫌疑却撇清了。

只因为金大喊人抓凶手时,满客栈的人都在呢,而那女子死去的地方,离客栈足足十数丈开外。

至于那女子浑身骨头断裂,摔成一滩烂肉,就更令人匪夷所思了。

这案子成为了一个悬案,此后流传出各种离奇说法。

流传最广的就是那杀人凶手潜逃时被恶鬼索命。是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少年因为捕快查案耽误了时间。塞了些银子脱了身。

一个下人的死自是没有正经事重要的。

甄妙他们离去的还要早些,打听到胡府在城南,罗天珵雇了辆马车,缓缓向城南行去。

一路上。甄妙总是忍不住看向罗天珵。

“阿四,看什么?是不是吓着你了?”罗天珵笑得温文尔雅。

甄妙声音有些发涩:“吓着才是正常的吧?”

罗天珵垂了眼帘,自嘲笑道:“是了,我把那女子尸体毫不留情的丢出去,是有些狠辣了,吓着你也是难免。”

甄妙嘴角抽了抽,艰难地道:“狠辣的问题,我觉得可以放一放。你把那女子尸体扔出十数丈开外,这个是不是要解释一下?”

一想到月黑风高夜。夫君大人淡定的打开窗子,把那女子尸体掷铁饼般掷出去,然后掷到了十数丈开外。她就觉得这世界玄幻了。

不是没有水上飘,也没有一阳指的么,谁能告诉她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罗天珵低垂的睫羽颤了颤,弯出优美的弧度,声音却低沉忧郁:“阿四,我知道。扔出这么远,把那女尸摔成了一滩肉泥。你觉得我太狠辣了。”

擦!

甄妙牙都要咬崩了。

这真的不是狠辣的问题啊!

罗天珵嘴角勾了勾,心中叹息。

让他怎么说,自打重生后,饭量由原来的一顿一碗改成了一顿一桶,然后这力气日复一日大得离奇了呢。

“阿四,胡府到了呢。”

马车停下来,阿虎跳下车掀起帘子,罗天珵当先出来,然后伸了手。

甄妙搭着他的手走出来,抬头看了看写着“胡府”二字的门匾。

给了车钱,三人一起走过去。

骑着马拐过来的娃娃脸猛然勒住缰绳。

同伴诧异:“怎么停下来了,胡府不是到了么?”

“他们,他们也去?”娃娃脸伸手指了指。

同伴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先是一怔,随后道:“这还真是巧了,去便去呗,总不能他们去,我们就不去了。”

娃娃脸满眼泪:“我们还是不去了吧?”

同伴劝道:“这又不是荒郊野岭的,我们还怕他乱来?再说,我看那次在破庙里,也是那些人先起了歹心,那人虽凶狠了些,倒不是穷凶极恶之徒。”

娃娃脸深吸一口气,才道:“在客栈,我看到那人扔了个东西。”

“扔东西?虽然乱扔东西是不对的,那也只说明他教养不够而已——”

娃娃脸沉痛的看了同伴一眼,艰难道:“十数丈开外——”

“十数丈开外?那也不过是扔得远了点而已——”同伴猛然停住。

十数丈开外?摔成肉泥的女尸?

身子一晃,差点从马上摔下来,眼含热泪道:“兄弟,这世道太可怕了,咱们还是回家吧。”

天寒风大,三郎看着忽然出现的一群人已经相当淡定了。

那些人一句废话不说,直奔队伍中那具棺材。

还没等靠近,又是一群人出现,与先来的那群人厮杀起来。

三郎懒洋洋的挥挥手:“让他们打,我们先走。”

这已经不知是第多少批了。

刚开始时他还奋力厮杀,可往往没多久就会又出现一批人,两方厮杀起来就没他们什么事了,这样走走停停,速度虽慢,倒也离京城越来越近了。

到现在,他连哪拨人是抢棺材的,哪拨人是制止的都懒得弄清了。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带着大哥的遗体回京。

正文、第二百一十三章涟漪

草木摇落,黄叶堆积,往年此时,正是蟹肥菊美、黄酒醇香,宴请往来正多之时,而今年的京城却格外冷清。

天子自打北河围场归来,心情就不大舒畅,那些人精般的臣子,早就约束族人谨言慎行,老老实实窝在府里。

太子妃舒雅却回了娘家。

这日天一直是阴的,下了马车时正飘起了细雨,两个宫娥,一个仔细扶着太子妃,一个为她擎着伞。

因走得急了,雨丝如绵针般簌簌打在脸颊上,刺得脸颊生疼。

太子妃却顾不得这许多,反倒走得更急了些,软底绦金绣鞋早溅了新泥,宝石青织银丝的裙边片刻就污了。

“太子妃,您慢点走。”擎伞的宫娥忙把伞倾了倾,替她挡住冰针般的雨丝。

太子妃索性把推开,步子更快:“不必了。”

等进了门,就打发了宫娥下去,扑到父亲脚边,泣道:“父亲,您帮帮太子吧。”

太子妃之父舒翰乃吏部左侍郎,实打实的位高权重。

更难得的是,舒翰不过四十出头,将来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至少在太子妃成为皇后娘娘以前,在这官场上是有大能量的,将来因着女儿封侯,那自是一片新天地。

舒翰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这太子妃之位是怎么落到他家的。

昭丰帝母族不盛,当年夺嫡很吃了一番苦头。等到他娶妻时又不想妻族一家独大,选了个寻常勋贵家的女儿当皇后。

可谁知皇后去的早,留下太子又成了没娘的娃。这下昭丰帝就头疼了。

娶个妻族有力的吧,又怕将来太子登位拿捏不住,外戚权重,娶个妻族寻常的吧,几个成年皇子母族高贵的不少,现在太子就得麻烦了。

舒翰年轻有为,官至吏部左侍郎。门生遍朝不敢说,那肯定也是不少的。最妙的是,他只有舒雅一个独生女儿,便是将来想外戚弄权,没有儿子弄来摆着看么?

昭丰帝还年富力强。史上那些太子当久的,最后结局似乎都不怎么样。

当时昭丰帝选了他家闺女,舒翰就知道,昭丰帝对太子是真心护着的。

既然看清了这一点,他当然乐意将来混个国丈当当。

可谁想到,竟然还有太子这种猪队友!

舒翰一想到他那倒霉女婿,就忍不住牙痛。

你说你要是扯别人后腿,也就罢了,谁让你是太子呢。别人都得围着你转,可你扯自己的,这就不好了吧?

都说患难之时见真情。这太子可好,一辈子恐怕都遇不到一次的患难机会,直接就引向皇上去了。

那可是大虫啊,让皇上和你共患难,是不是过了点儿?

想着这个,舒翰心里直发冷。

太子本就不是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甚至可以说是平庸,所依仗的不过是嫡长罢了。

几个成年皇子迟迟没有封王就番。未尝没有对太子或磨练或替换的意思。

帝心,那可是真正的深不可测。

舒翰自诩揣摩出那么一两分,现在也不敢肯定,昭丰帝对太子到底是个什么打算了。

“父亲——”舒雅见舒翰迟迟不语,又喊了一声。

舒翰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女儿。

短短不到一个月,女儿瘦的就有些脱形了,眼下一片乌青。

对这独生的女儿,舒翰是捧在手心上长大的,见状轻叹一声,才道:“雅儿,你哭哭啼啼,哪有半分太子妃的风范,为父就是这么教导你的么?”

舒雅止了哭泣,半仰着头道:“父亲,您有所不知,今日太子去侍疾,又是连父皇的面都没见着,反倒是二皇子、三皇子他们几个,整日守在父皇身边伺候着,再这样下去,女儿怕——”

昭丰帝那日到底是受了些惊吓,又因为太子这事郁结于心,自打回来后,身子就不大爽利,这段时日上朝的次数不多,一直在静养。

太子失了圣心一事,已是心照不宣了。

“帮,你让为父怎么帮?”舒翰叹口气,“这是他们父子的心结,还是要看太子怎么哄得皇上回心转意。为父若是插手,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那,那太子该怎么办?”

舒翰有些恨铁不成钢:“做好一个孝子该做的事!”

“孝子该做的事?”舒雅喃喃念着。

舒翰把她托了起来:“雅儿,你也该回去了,你现在是太子妃,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呢。这个时候,万万不可再乱了分寸。”

“嗯,那女儿这就回了。”

直到舒雅走了,舒翰还是靠坐在太师椅上出神。

没有母族庇护,太子所依仗的就是今上不愿乱了长幼尊卑的心,以及那微薄的父子之情了。

天家无父子。

若是,若是不成——

舒翰不知想到了什么,手指轻轻敲击着檀木扶手,光线阴沉,显得他脸庞也晦暗不明。

太子东宫,宫娥走路都轻手轻脚,步子不敢大,裙裾不敢晃,环佩簪钗不敢摇,生怕什么异响就招出祸事来。

太子妃衣裳都没顾上换,匆匆进了内殿。

太子眼中有了亮光,一把抓住舒雅的手:“岳丈怎么说?”

舒雅有些迟疑:“父亲说,让您做孝子该做的事……”

“孝子该做的事?”太子闻言有些恼了,把一个青瓷茶杯掷到地上去,“难道本宫孝心比几个弟弟少么?”

真是看不出啊,他那些好弟弟,平时一个个装模作样的,到了这时候,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他还没被废呢!

太子越想那日的事。越是憋火。

他又不是故意的,任谁面对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大虫,能剩多少理智?

要是知道当时自己逃命的方向是奔着父皇去的。他情愿被大虫咬上一口了。

可想到这,又有些心惊。

被大虫咬上一口,重则丧命,轻则断了手脚,丧命自是不提了,历来史上还没有残疾之人继位的!

退一步是死,进一步是败。难道这就是天意,是死局么?

太子颓然坐下来。

“太子——”舒雅不顾地上的狼藉。半蹲下来,手搭在太子的膝上,“您可别这样想。当时那种情景,根本不是您能控制的。父皇英明,心里是明白的,只是过不去那个坎罢了。就像父亲说的,您诚心孝顺父皇,父皇定不会怪你的。”

太子听了沉默下来,良久点点头:“雅儿,今日辛苦你了,吾再好好想想。”

太子走出内殿去了外书房,招了属官密谈。

镇国公府那里。同样是气氛低沉。

青鸽被送了回来,见了紫苏白芍等人,就大哭一场。

紫苏平复了心情问:“半点大奶奶的消息都没有么?”

青鸽摇摇头:“围场都被翻遍了。那些城镇也没有任何消息。二公子嫌我们留在那边不方便,就送了回来。”

“那青黛呢?”白芍问。

提到青黛,青鸽委屈的揉揉眼睛,哭得更大声了:“青黛,青黛她——”

“她出事了?”紫苏等人都吓了一跳。

青黛平日虽少言寡语,她们却知道这是世子送给大奶奶的。身手不一般。

论情分虽比不上她们这些久在一起的,但紫苏等人心里也明白。某些时候青黛要比她们还得用些。

众人注视下,青鸽懊恼的捶着大腿:“听说要把我们送回来,青黛当夜就跑了。她要去寻大奶奶,怎么就没叫上我一起呢!”

众人都哭笑不得。

青鸽虽说有一把力气,性子却太憨直了,要真一个人偷着跑了,遇上歹人,恐怕被卖了都不知道。

“青鸽,你先回来也是好的,等大奶奶回来,还要你做上一桌好吃的呢。”夜莺安慰道。

提到这个,众人都沉默了。

正在这时阿鸾和小蝉走了进来。

见阿鸾脸色不大好看,紫苏就问:“阿鸾,不是去买药么,怎么空着手回来了。”

因为担心甄妙,清风堂的丫鬟这些日子过得很是煎熬,阿鸾身子弱,着急上火喉咙就肿痛起来。

主子出了事还不晓得如何,一个丫鬟身子不舒坦自然是不好对府里说的,阿鸾就叫小蝉陪着出府去外面医馆抓药。

阿鸾抿了唇没吭声,小蝉忿忿道:“紫苏姐姐,真是呕死人了,我和阿鸾姐姐才出了角门就碰到了一个男仆,对着阿鸾姐姐很是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我们怕他纠缠,就直接回来了。”

“那起子人,不用理会就是了。”紫苏淡淡道。

小蝉嘟着嘴:“紫苏姐姐你不知道,那人还说,要他老娘去求了二夫人做主,把阿鸾姐姐许给他呢!”

百灵大怒:“真真是无耻,趁着主子不在,就欺到我们头上来了吗!”

白芍看她一眼,冷冷道:“没有主子,我们算什么?”

一番话说得众人沉默下来。

阿鸾貌美,在国公府也是拔尖的,不知多少人盯着,因是甄妙的贴身丫头,这才没人敢打主意。

一旦主子出了事,别说是阿鸾了,就是其他人,又能有什么好去处?

阿鸾哑着嗓子开了口:“姐妹们不用替我担心。这种时候,他就是想伸手,老夫人也不会答应的。”

“可要是以后——”

“以后?”阿鸾冷笑,“大奶奶回来,他能有什么以后?若是大奶奶……我便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也没什么以后!”

正文、第二百一十四章胡府

“北河那边,怎么样了?”六皇子回了府中,解下披风,端了一杯热茶喝。

做皇子的,是忌讳和大臣走得近的,以往罗天珵是侍卫还好说,现在任了指挥佥事,就不得不避嫌了。

只是六皇子对罗天珵很是欣赏,特别是那日亲眼看了他力战猛虎,还有上任后一系列把锦鳞卫的人收服的动作,倒是衬得同是指挥佥事的古铭有些平庸,可见是个难得的将才。

良将难得,特别是年轻的良将。

六皇子自嘲的笑笑。

那些位高权重的人,有谁看好他一个无势的皇子呢?

反倒是罗天珵,在宫中当侍卫长时,有那么一两次有意无意的提醒,帮了他不少忙。

“镇国公世子的遗体大概不出三日就能进京了。”属下回道。

“这一路,很热闹吧?”

属下怔了怔,点头:“好像有多方势力插手,不然前两日就该到了。”

六皇子把茶盏放到紫檀小几上,嘴角含笑:“既如此,本王也凑凑热闹。”

“主子,这不妥吧?”属下愕然抬头。

这种事情,谁插手都可以,皇子却不成,否则一旦被皇上知晓,那就大大不妙了。

“叫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记着手脚干净点就是了,务必不得让那遗体进京。”

一个能力搏猛虎的人,会因为惊马死于非命?

他要是信了才是傻了。不过是有人看着镇国公世子的位子舒服罢了。

除了太子,二皇子年纪最长,三皇子母族势大最是尊贵。四皇子素有才名,五皇子颇得父皇青眼,他若不赌一赌,再这么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那只剩看戏的份了。

“是。”属下躬身退下。

六皇子忽然想到什么,一抬手:“等等。”

那人停下来:“主子还有什么吩咐?”

“镇国公世子夫人……可寻到了?”

属下诧异的看了六皇子一眼。

六皇子被看得有些恼羞成怒,斥道:“本王问你话呢!”

这些属下。脑子都长在屁股上了么?

那种流露着“你打听别人媳妇好变态”的眼神,是怎么回事儿?

他不过是进宫探望太妃时。见太妃因为甄四失踪的事流露出几分忧心的意思,这才问问罢了,才不是对她上心呢!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据说古大人打算进京复命了——”

“人都没找着。古铭就要进京复命?”六皇子脸一沉。

属下又诧异看了他一眼。

六皇子嘴角抽了抽,板着脸道:“父皇可是交代了要好好找人的,这古铭越来越不像话了。”

属下没敢抬头,心道古铭好歹是正四品的指挥佥事,人一直找不到,总不能就耗在那不走了吧。

锦鳞卫初建,正是势力割据的时候,等一年半载过去,别人都站住了脚。一问,古指挥佥事呢?

呃,在北河围场给罗指挥佥事找媳妇呢。

再说。一个外命妇找不到,似乎不关他家主子什么事啊。

还是他忽略了什么?

一定是他忽略了什么!

“赶紧下去办事去!”六皇子黑着脸踹了一脚。

这属下眼神怎么越来越奇怪了,他直觉地不大高兴!

北河,似乎比京城还要冷些,那密密的雨像是冰珠儿砸在身上,湿冷冰凉。很是难受。

古铭牵着马,冲甄二老爷抱了拳:“甄大人。这边就有劳你了。”

甄二老爷脸上是平静的笑容:“古大人客气了,是我该谢大人才对。”

古铭一叹:“哪里,这么久也没找到人,回去后要请罪了。”

心里对甄二老爷是有几分欣赏的,已经出阁的侄女失踪,就请了长假赶来,反倒是国公府,只来了个小辈。

要不是这位甄大人来了,他是绝对不能脱身的。

“古铭——”一个声音传来。

二人闻声望去,就见一个火红身影骑马而来。

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初霞郡主黑着脸走过来。

“参见公主殿下。”二人齐齐行礼。

初霞郡主把折好的马鞭放在手里敲了敲,斜睨着古铭:“古大人,听说你要回京?”

古铭擦了一把冷汗。

这个公主,可真是难缠,当时在围场出了事,死活要留下来,天天盯着自己寻人,早一点收工都不行,累的跟狗似的。

本来接到回京的诏令,还暗暗欣喜初霞公主去了青阳城没回来,没想到还是赶上了。

“古大人怎么不说话?”

“臣不敢,是接到了今上诏令,臣不敢耽误时间,这才没来得及和公主告辞。”

锦麟卫按编制应有四位指挥佥事,现今才有三位,罗世子遗体都进京了,他在这寻人,京中只有一位指挥佥事,显然是忙不过来的,皇上这么久才召他回京,已经是出乎意料了。

“哼!”初霞郡主甩了甩马鞭。

提到昭丰帝,她自然不好说什么,只是面对古铭没有好脸色罢了。

甄二老爷开了口:“公主,臣来替换古大人也是一样的。失踪的是臣的亲侄女,臣定会竭尽全力的。”

甄二老爷面有忧色,偏偏气质光风霁月,又是这样温声劝解,初霞郡主就没话说了,只是狠狠瞪了古铭一眼:“便宜你了。”

古铭苦笑,这才告辞离去。

“还请公主先回别馆吧。”

初霞郡主牵着马往回走,有些闷闷不乐:“甄大人,你说甄四在哪里呢。怎么就是找不着人?”

甄二老爷抖落身上雨珠,淡淡道:“公主不用担心,臣相信妙儿会吉人天相的。反倒是公主更要保重身体。”

当初那冷箭,可是对着初霞郡主去的,偏偏公主死活要留下来,她的安全就更是重中之重了。

“甄大人是不是觉得,本公主留下来是添乱?”初霞郡主直视着甄二老爷。

甄二老爷没想到初霞郡主问得这么直接,不由微怔,随后才温声道:“臣不会这么觉得。反倒是感谢公主能留下来,让人们时刻记得这里。”

“你……你明白?”初霞郡主心中滋味难言。只觉眼睛发酸。

当初强拧着要留下来,所有人都认为她胡闹不懂事,可到底这世上,还是有一个人明白的。

她不敢走。她怕走了,时间长了寻不着,那些人就像古大人一样回京复命了,怕他们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为了救她而生死不明的甄四!

只有她留在这里,才会保证有最充足的人手,才会让心怀天下的皇伯父一直记得。

甄二老爷轻轻笑起来:“臣明白,妙儿是您的好友,若是臣的好友有事,臣也会留下来的。”

初霞郡主点头。第一次嘴角翘了起来。

宝陵县此时,却是天晴的。

甄妙三人站在胡府外打量一番,罗天珵走上前去叩了门。

片刻后黑漆大门打开。一个下人打扮的男子探出头来。

“我们是来拜访贵府主人的。”

“拜访?”门房打量一下,皱了眉。

主人倒是交代了,这几日可能会有贵客来访,只是看这穿着打扮,也不像啊。

不过再看来人气质,又有些拿不准了。就试探地问:“几位可是从青阳城来的?”

青阳城?

罗天珵眼神一紧,敏锐的察觉这门房把他们当成什么人了。不过为了见此间男主人,还是点了点头。

反正见了面就知道情况了,到时候被揭穿也无所谓,关键是早点见到人,他们在这里耽误太久了,还不知道祖母担心成什么样子。

特别是客栈刺杀那事,他可不认为这是一场意外,反而有种天罗地网早就悄然布下的感觉。

或许是这里是偏远县城,才这么容易脱身,要是换了大城镇,还不定多少人等着他们。

一听是青阳城来的,门房立刻换了笑脸:“几位稍等,小的去回禀一声。”

不多时门房返回,打开了大门,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了出来,朗笑道:“三位贵客快里面请。”

进了堂厅落座,管家道:“小的是胡府管家,也姓胡。”

“胡管家。”罗天珵淡淡颔首。

他虽穿着寻常布衣,那股矜贵之气却是遮掩不住的。

再看那女子,一直安静跟在男子身旁,坐姿笔直,敛眉垂首,亦不是寻常小家碧玉可比。

“是这样的,我家老爷去庄子巡查去了,只有太太在,不大方便见客,您三位要不先休息一下?”

罗天珵皱了眉,顺着话问:“这个时候去巡查?”

“是啊,就是前不久送去青阳的那批茶砖,庄子上又新制了一批,老爷就过去看看,大概傍晚就会回来了。”

管家说着,心里一阵庆幸。

老爷料得果然不错,卫家果然派人出手了,想把那批茶砖截下来,还好平安把茶叶送过去了,反倒是卫家派去的人,据说至今没回来,该不会是没完成任务怕被责罚,私逃了吧?

青阳城这么快来了人,看来是对这种新式茶砖感兴趣了,说不准就能搭上这路子,成为贡茶。

“哦。”罗天珵淡淡应道。

甄妙低着头,抿了唇有些想笑。

这么坦然的忽悠人,他是和谁学的?

再说下去不会穿帮,然后被当作骗子轰出去吧?

正在这时,一个丫鬟模样的人走来,站在门边喊了一声胡管事。

胡管事告声罪,走过去问:“怎么回事儿?”

丫鬟低声道:“是哥儿又不吃饭了,非要闹着吃花糕,太太让您派人去买。”

正文、第二百一十五章一展身手

胡管家点点头:“跟太太说,我知道了。”

那丫鬟却没走,来到甄妙面前盈盈一礼:“这位太太,我们太太请您去内宅说话。”

甄妙看了罗天珵一眼。

罗天珵眉眼柔和下来:“去吧。”

甄妙这才跟着丫鬟往里面走。

胡府并不算大,统共三进的宅子,后院南北两排厢房仿佛刚翻新过的样子,院里种着数棵石榴树并一丛芭蕉,收拾的整齐明了。

甄妙由丫鬟引着上了台阶,一个年轻妇人就迎了出来,未语先笑:“来了贵客,外子不在,实在是失礼了。”

甄妙就仔细打量这妇人一眼。

二十出头的年纪,鹅蛋脸,柳叶眉,是副讨喜的面相,穿一身浅水红窄袖夹袄,更显得肤色白皙。

说不上是顶美的人,但胜在喜庆灵秀。

年轻妇人同时在打量甄妙。

不过是一件青布袄子素罗裙,却偏偏衬的女子发如墨,肤胜雪,面如三月桃花,颜似漫天朝霞,仿佛把天地灵秀都集了一身。

年轻妇人眼珠转了转,心道这样的人儿倒是罕见,据说青阳金家要来的是金家公子,这位能跟着来定是极受宠的,也不知是那公子的妾侍还是外室了。

至于正室,她是没想过的,大户人家,讲究的是娶妻娶贤,纳妾纳美,嫡妻要是这般模样,应酬人情往来被有心人盯上。不是招祸么,再说,也没有嫡妻跟着出门的道理。

年轻妇人脸上带着笑。眼里却多了几分疏离,招呼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妹子这般的美人儿,快进屋坐。”

青阳金家不能得罪,一个妾侍,打心里她其实是看不上的。

年轻妇人态度的微妙变化让甄妙微怔,随后了然。

唉,太美了果然会没朋友的!

年轻妇人把甄妙引进内室。坐在美人榻上道:“妹子叫我一声胡姐姐就是了。”

甄妙从善如流,一笑露出两个酒窝:“胡姐姐。您可以叫我阿四。”

这是不想透露姓名的意思。

外面坏人太多了,不得不防啊。

落在胡氏耳中,却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果然是连姓名都没有的贱籍。说不定是买来的也不一定,当下笑容又淡了几分。

甄妙觉得好诡异。

这妇人态度一波三折是怎么回事?

不过想着那事对罗天珵的重要性,还是按捺着性子与胡氏寒暄。

胡氏又问了青阳金家的情况。

甄妙显然不知道,一问就只能呵呵。

胡氏眼中就带了鄙夷,果然是个外室,对金家半点不了解。

甄妙心肝颤了颤。

这态度又恶劣了哟,难道是因为一问三不知,这妇人起了疑心?

可要是起了疑心,她鄙夷什么啊。怎么不直接试探呢?

二人各怀心思,气氛就冷了下来。

这时外面传来哭闹声,紧接着一个小娃娃冲了进来。扑到胡氏怀里哭:“娘,花糕不好吃——”

跟在后面的丫鬟一脸尴尬:“太太,哥儿嫌今日的花糕上面没弄花样。”

见儿子哭,胡氏皱了眉:“往日花糕上不都印了玫瑰花纹的吗?”

“说是模子坏了,就没印。”

那娃娃哭声更大:“娘,我就要吃带玫瑰花纹的花糕!”

胡氏一脸尴尬看向甄妙:“让妹子见笑了。这孩子被娇惯坏了。”

甄妙摆摆手:“小孩子都这样。”

不过是个三四岁大的娃娃,可不正是认定了什么就不放手的时候。

见母亲不理会自己。小娃娃哭得更惨,抽抽搭搭的竟有点喘不上气来的样子。

胡氏慌了,一边拍着小娃娃的后背,一边道:“还不快去请大夫!”

甄妙这才仔细看了看,发现那孩子瘦得可怜。

这个样子,她要是这么干坐着无动于衷倒是尴尬了,就走过去道:“哥儿没事吧?”

这个时候胡氏心里不好受,就顾不得对甄妙身份的看法了,加之男主人不在家,没个依靠,就忍不住把苦楚对甄妙倒了出来:“这孩子小时候生了一场重病,一直精细养着,谁知道后来就渐渐不大爱吃饭了。”

“哥儿只喜欢吃花糕类的点心?”

难怪生在不愁吃喝的人家还这么瘦弱,原来是偏食。

胡氏摇摇头:“倒也不是,璋哥儿只是看那些点心花样新鲜吃上两口,要是同样的口味没了花俏样子,他就一口也不吃了。”

“这样啊。”甄妙想了想才道,“胡姐姐要是不嫌弃,我做些馒头给璋哥儿吃吧。”

俗话说吃人家的嘴软,她要是先把小家伙笼络好了,至少身份暴露时不会直接被轰出去吧。

“馒头?”胡氏蹙眉,“璋哥儿从不吃的。”

甄妙抿唇一笑:“胡姐姐不如试试,我做的馒头,璋哥儿说不定就吃了。”

“那——好吧。”胡氏点头答应下来。

没买到花糕,璋哥儿定会闹腾不休的,这一天都不会吃什么东西了,这样下去可怎么行。

“只是劳烦妹子了,这怎么好意思。”

“不会,我挺喜欢小孩子。”

“阿杏,领……四太太去厨房。”

四太太?听着有些不对劲的样子。

甄妙只是困惑了一下就放下了,欢欢喜喜随着叫阿杏的丫鬟去了厨房。

她好久没下厨了,手痒。

进了厨房一扫,就有了主意。

把那正发着的面团取来,掺了紫薯泥揉好。再放到蒸架上闷着。

利用这个时间把鹌鹑蛋煮上,选了几个上好的秋梨挖空内心,倒入搅拌均匀的蛋液。

阿杏看得目瞪口呆;“四。四太太,这梨子里还能放鸡蛋?”

“可以做秋梨蒸蛋的。”甄妙头也没抬,手上忙碌着。

等码放好秋梨,又取来豆腐切成大小适中的方块,照样是挖去中心,塞入调味好的肉末放锅中煎熟,最后浇上烧开的橙汁做了一道橙汁豆腐蛊。

接着又用土豆、胡萝卜、香菇等切丁油炸。做了一道五彩蔬菜丸子。

那些鹌鹑蛋则剥了壳,取胡萝卜雕好的鸡冠和嘴巴插上去。又用黑芝麻当眼睛,做成一个个小巧玲珑的小鸡仔,与五彩蔬菜丸子摆放在一起。

“我的天,我的天!”阿杏眼睛都不敢眨。一动不动盯着,早已是惊叹万分。

甄妙无奈叹口气。

可惜没有青鸽帮着打下手,她都有些手忙脚乱了。

还好这厨房里本就小火熬着猪骨汤,她直接做了个杂菌猪骨汤。

那边紫薯面团已经发的差不多了,制成一个个小面团,阿杏还没看清楚甄妙手上动作,只觉眼花缭乱,一个个玫瑰花生胚就做成了,又醒了片刻。才放到屉上大火蒸,正好上层放了秋梨。

甄妙净了手,对阿杏道:“端过去吧。”率先走出了厨房。

那边大夫刚给璋哥儿诊治完。不过是说些乳食不节、脾胃失调之类的话。

胡氏次次听大夫这么说,都要倒背如流了,可璋哥儿一不舒坦了大夫还是要请,不过求个心安罢了。

胡氏正拿了一块桂花糕哄璋哥儿吃,璋哥儿抿着唇,头摇得像拨浪鼓。

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鲜甜清香。

胡氏不由抬头,见甄妙过来忙起身招呼。

甄妙笑着坐下。后面的阿杏端着大托盘过来,把吃食一一摆好。

先是一份秋梨蒸蛋,橙黄的梨子,嫩嫩的蒸蛋,看着就清爽。

璋哥儿头探了探。

接着是一个大大的碧绿瓷盘,瓷盘里是五彩的蔬菜丸子,还有白嫩可爱的小鸡仔。

“这个可以吃吗?”璋哥儿指着小鸡仔问。

“当然可以的。”甄妙笑眯眯道。

胡氏先是愣了愣,有些不敢置信,接着忙道:“阿桃,还傻着做什么,还不快伺候哥儿用饭。”

跟在胡氏身后的一个粉衣丫头忙用筷子夹了一个鹌鹑蛋喂给璋哥儿。

璋哥儿摇摇头,示意阿桃把小鸡仔放到他手心,兴致勃勃看了好一会儿才吃下。

胡氏紧张的看着璋哥儿。

璋哥儿伸手一指:“还要!”

胡氏猛然看向甄妙,难掩激动:“妹子,这鹌鹑蛋难道味道与众不同?”

“胡姐姐尝一个就知道了。”

胡氏忙夹了一个吃下,一下子愣住了。

她愣住,不是因为这鹌鹑蛋好吃,恰恰相反,这就是最寻常的水煮蛋。

可是,璋哥儿居然还要!

不解的看向甄妙,甄妙解释道:“璋哥儿年纪小,口味本来就淡,喜不喜欢吃,还是要看能不能引起他的兴趣罢了。”

那花糕只是寻常吃食,璋哥儿既然吵着吃,显然看中的不是味道。新奇,美丽,才是小孩子最感兴趣的。

果不其然,又拿了个小鸡仔模样的鹌鹑蛋后,璋哥儿把玩好一会儿才吃下去,然后又吃了两个蔬菜丸子,小半个蒸蛋。

阿杏又返了回来,把紫薯玫瑰花馒头放到桌几上。

胡氏忍不住惊叹:“好妹子,你这馒头是怎么做的,和玫瑰花真真是一样的!”

“倒也简单,只是多花点心思罢了。”

见璋哥儿把紫薯玫瑰馒头拿在手里,尝试的吃了一口,胡氏都忍不住落泪了。

悄悄拭了眼角,吩咐道:“阿桃,去前边和胡管家说,我留四太太在这用饭了,让他替我和贵客告个罪。”

“是。”阿桃也是喜笑颜开的出去了,不多时又转了回来,看了正拉着甄妙的手激动说话的胡氏一眼,欲言又止。

正文、第二百一十六章金家登门

“怎么了?”胡氏松开甄妙的手,看着阿桃。

阿桃神色有些尴尬,道:“太太,外面又来了一批人,说是青阳金家的。

“又来人了?”胡氏一时没想明白,看向甄妙,“妹子,怎么分两拨来的?”

“太太,后来的人才是金家的人,他们,他们不是——”阿桃硬着头皮道。

任谁刚才还满心崇拜,现在知道崇拜的人是骗子,都会别扭。

“不是?”胡氏觉得有些茫然,眼睛眨了眨,然后猛然瞪大,“你,你不是金家的人?”

甄妙点头。

胡氏立刻站了起来:“那你为什么骗我?”

甄妙跟着站了起来,苦笑道:“胡姐姐,我刚才就和你说了,我不是金家的人。”

“你说过?”

“是啊,您忘了?”

胡氏回忆一下,咬了咬牙。

之前自己打听金家的事,她可不是说过自己不是金家的人,并不清楚金家的事么!

可是,可是她以为那是因为她是外室的缘故!

胡氏强咽下一口闷气。

这样说来,反倒是自己想当然了?

“既然你们不是金家的人,来我府上作甚?还藏头露尾的,到底有何企图?”胡氏柳眉倒竖,恍然大悟,“是了,你们一定是卫家派来的人了!”

说到这里一声冷笑:“怎么,你们卫家派人拦截我胡家的新式茶砖还不够。现在还堂而皇之登堂入室么?你是卫家那糟老头子的第几房小妾?”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甄妙茫然。

“娘,您怎么了?”璋哥儿手中咬了一半的紫薯玫瑰馒头吓得跌落下去,死死拽着胡氏衣袖。

胡氏这才反应过来儿子还在这里。低头看到璋哥儿惊恐的模样,心中懊恼,扬声道:“阿桃阿杏,你们都是死人吗,怎么不知道把哥儿带下去!”

阿桃和阿杏这才反应过来,阿桃蹲下来要抱着璋哥儿离开。

谁知璋哥儿把阿桃往外推了推,口中嚷道:“娘。我要吃玫瑰馒头,还有小鸡仔——”

胡氏愣了愣。然后表情复杂的看向甄妙。

儿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吃一顿正经饭食,而这饭食,却是眼前女子亲手做的。

小心翼翼把儿子养到现在。她太明白身体瘦弱的孩子是多么脆弱了,或许一场风寒,就能要了他的命!

一定要养好璋哥儿的身子!

可璋哥儿不好好吃饭,身子骨怎么好的了?

胡氏神情变幻不定,看看璋哥儿,又看看甄妙,似乎下了某种决心般,带着决绝和势在必得:“不论如何,你让璋哥儿吃了顿正经饭。我还叫你一声妹子。妹子,你跟着那姓卫的糟老头子,想必也没有什么男女之情吧。卫家能给你的。我胡府也能给你,只要你愿意留下来。”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艰难道:“我家老爷年不过三十,还没有二房——”

甄妙瞪大了眼。

是她理解的意思吧,这女人认为她是某家糟老头子的小妾,然后告诉她。嘿,妹子。你和那老头子肯定不是真爱,还不如留在我家啊,我夫君年轻貌美,可以让你当二房。

寻常商户人家,节操已经如此脆弱了吗?

“咳咳。”甄妙以手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才道,“胡姐姐,我夫君就在外面。”

胡氏翻了个白眼:“妹子也不必遮着掩着了,宝陵县谁人不知,卫家家主小妾众多,他那儿子又是个荤素不忌的,看中了跟老子讨去又不是没有过的事。两年前不就发生过这么一桩吗,别人都暗地里笑话,结果那老头子理直气壮,还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呢!”

奈何卫家家大业大,被人戳着脊梁骨儿,照样活得好好的。

若是当年没有老爷的出现,说不定她胡家这片家业包括她这个人,也姓卫了。

想到这里,胡氏面对眼前的女子反而有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快意。

甄妙则是悄悄捏了一把胳膊。

原来肥水不流外人田是这么用的,她,她以前真不知道!!

再误会下去就有些难看了,甄妙收了笑意,冷声道:“是胡姐姐误会了,我和夫君是从远处来的,并不是卫家的人,在您说这番话之前,更是听都没听说过卫家。”

“不是?”胡氏怔了怔,心中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那你们冒充金家的人来是何意?”

甄妙有些无奈:“我们确实是来拜访贵府主人的,只是贵府好像一开始就把我们错认了。”

胡氏虽有些不爽,可想了想,似乎对方说的也不错,又想着刚才甄妙亲自下厨做了饭,态度就好了些:“那不知你们找我家老爷何事?”

“这个我也不知,是外子有事。”甄妙没有把来意贸然说出来。

“既如此,还请妹子在外面歇歇,等我家老爷回来再说。”摸不清甄妙身份,胡氏当然就不好把人留在后宅了。

甄妙乐得清静,道一声打扰了,就要跟着阿桃往外走。

这时又一个小丫鬟急急走进来。

胡氏只觉这一天一波三折,像戏折子演的一样,见了明显是来说事的丫鬟心里就一惊,未等丫鬟开口就问道:“又怎么了?”

那丫鬟脸色发白,语气惊慌:“太太,是卫家,卫家来了一群人,说是要找老爷讨个说法!胡管家有些顶不住了,向您来讨个主意。”

胡氏一听就怒了,声音拔高:“讨说法?真是无耻,明明是他卫家派人去拦咱家的茶砖。老爷没去找他们算账就罢了,他们居然还来讨说法?”

那丫鬟一副受惊的样子,颤声道:“太太。是卫家的人说,说——”

“说什么呀,你要急死我?”

“说卫家派出的人全都死在了贺家屯地界的那间破庙里,他们怀疑是咱们府上下的手!”

“啊!”甄妙低呼一声,掩住了口。

心中默默流泪,这下好了,她再也不能理直气壮的说和卫家毫无关系了。破庙里遇到的那伙人,他们可是杀了好几个呢。

胡氏没有注意甄妙的惊呼。自己也被这个消息惊呆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抬脚就往外走。

“太太,老爷不在。您一个人出去——”

胡氏头也不回:“看好哥儿。”

除了抱着璋哥儿的阿桃,其他两个丫鬟都紧跟上胡氏,甄妙自然跟着走了出去。

穿过二门已经能听到隐隐的喧哗声。

胡氏凌厉扫一眼,一个小厮忙道:“太太,卫家的人堵在门口,胡管家已经出去和他们交涉了。”

“客人呢?”

“客人?”小厮一怔,“客人还在厅堂里候着。”

出乎甄妙的意料,胡氏没有直接出去,反倒直接去了厅堂。

厅堂里除了罗天珵和阿虎。又多了一批人,正是在客栈遇到过的那位少年及下人。

见有人进来,厅里的人同时抬头看来。

那一刻。明明少年锦衣华服,扈从者众,胡氏却不由自主的先看向罗天珵。

几乎是出自女人特有的直觉,她就认定,那个布衣素服的清俊男子不是寻常人。

最终,理智总算战胜了直觉。胡氏冲少年裣衽施礼:“敢问是金家公子吗?”

少年好整以暇的双手环抱:“是我。”

“小妇人有礼了,小妇人是胡府的女主人。外子去茶庄未归,怠慢了贵客。”

少年懒懒笑着:“怠慢倒是没有,好戏倒是看了一场,没想到的是还能遇到戏友。”

说着瞥了罗天珵一眼。

胡氏福至心灵:“二位是认识的?”

“一面之缘罢了。”罗天珵淡淡道。

“现在是第二面了,不知兄台来胡府何事呢,莫非和我们一样的目的?”

问到这里转向胡氏,声音变得冰冷:“府上是想寻两个买家吗?”

没等胡氏解释,罗天珵就开了口:“我们对茶叶不懂,也不感兴趣,只是找胡府主人有些其他的事而已。”

他说的随意,却有种令人毋庸置疑的力量。

“你以为自己是谁,你说什么我们公子就信啊?”金大忍不住道。

罗天珵嗤笑一声:“我是谁自不必对你们说,你们相不相信也不关我的事,只是我现在在这里,你们要是惹事,那就关我的事了。”

“小子,别以为有两手功夫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可知道我们公子是谁?”

罗天珵掏掏耳朵,似笑非笑地道:“哦,这话你不问出来,还不会显得那么蠢。”

金大恼羞成怒,忘了在客栈对方的威慑力了,抽出刀砍去。

胡氏哪见过这个,当下吓得低呼一声。

甄妙反倒是兴致勃勃的看着。

刀停在半空一动不动,罗天珵用两个手指夹着,然后轻轻一拧,刀拦腰而断。

上半截刀掉落到地上,发出清脆嗡鸣声。

满屋子人都傻了眼。

罗天珵笑了笑:“你看,有的时候,你是谁真的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虽然看的不是他,少年却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当然是我是谁比较重要。”

话说完,罗天珵冲甄妙招手:“阿四,到我身边来。”

甄妙挺胸抬头的走过去了。

咳咳,这种与有荣焉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儿?

“外面的人,似乎是和你们两家有关,金公子不如先处理好你们之间的事,我这边的事还不着急。”

这是威胁,一定是威胁,等回去,他要告诉他爹!

少年心里怒吼着,还是手一挥,带着一众随从出去了。

正文、第二百一十七章四叔

少年是怎么跟外面的人沟通的,厅堂里的人都不知道,只是没过多久,少年就带着随从回来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问道:“你家老爷什么时候回来?”

“小妇人已经遣人去茶庄叫老爷了,最晚到晚饭时,老爷就能回来。”

“哦。”少年随意应了一声,百无聊赖的坐着。

胡氏不自觉又看罗天珵一眼,只觉他和记忆中老爷的模样有几分重叠了,可细看五官,其实又说不出哪里像。

不过是人有相似罢了,胡氏这样安慰自己,又隐隐有些不安。

人有相似不足为奇,可这个和老爷有几分相似的人,又登门找上了老爷,那就不得不让她多想了。

这一刻,胡氏恨不得夫君就在眼前,好问个究竟。

三方都是不熟的,这么等着自是尴尬,胡氏就道:“几位贵客不如先移步客房歇息,等老爷回来,小妇人就遣人去请。”

“不用了。”

“好。”

少年和罗天珵几乎同时开口。

少年恼怒地瞪着对方。

他,他明明是要借此机会好好打探一下这人背景身份的,对方居然就这么轻易同意了那老娘们的安排?

一定是故意坑他,这个混蛋!

罗天珵施施然站起来:“那就劳烦胡太太了,给我们准备两个房间即可。”

胡氏忙叫人把罗天珵三人领下去。然后看了少年一眼。

少年顿时骑虎难下,半天憋出一句话:“我不累,贵府要是有观景园子。我就去透口气。”

金大悄悄垮下脸,心道主子,您别打肿脸充胖子了,尤其是别替我们充啊!

昨晚睡大厅打地铺不说,半夜还出了人命案,闹腾的一晚上都没好好休息,现在最想干的事就是扑到软软的床榻上大睡一觉。谁他妈想出去透气啊!

少年带着一众下人去园子吹冷风去了。

进了客房,甄妙就托着腮盯着罗天珵。

罗天珵被她看得有些尴尬。咳嗽一声道:“阿四,看什么呢?”

甄妙凑近,摸着对方修长手指:“瑾明,你今日可真威风。”

这手指摸起来没什么不同啊。怎么一夹,就把一口大刀夹断了?

甄妙手指白皙细腻,水葱似的,没有涂丹蔻,指甲是最自然健康的浅粉色,圆润可爱。

这么细细摸着,罗天珵就觉得手指那里起了层层战栗,这战栗透过手指向全身蔓延,荡起一波一波的潮浪。他的身体不由紧绷起来,猛然抽出了手指。

甄妙有些愕然。

“别闹——”罗天珵耳根微红,责怪的看了对方一眼。

“嗯?”甄妙莫名其妙。

“你要是想……总得。总得你来了葵水再说……”罗天珵结结巴巴的说了出来。

他那几个通房,想把他留在屋里,就会一边触碰着他,一边用崇拜的眼神说着甜蜜佩服的话。

重生之前的他,乐得红袖添香耳鬓厮磨,重生之后的他。就只剩下厌烦了。

可没想到同样的暗示,皎皎才摸了他手指。竟有种难以自制的怦然心动,连他自己都骇了一跳。

“我想什么?这又和葵水有什么关系呀?”甄妙听得云里雾里。

罗天珵觉得夫妻二人一路患难下来,有些话可以直说了,清了清喉咙道:“大婚时我就提过了,你葵水未至,我们是不能圆房的,虽然你很想,还是再忍忍吧。”

“啥?”甄妙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维持好一会儿,抄起靠枕向罗天珵脸上拍去。

“罗天珵,我只想杀了你,这个实在没法忍了!”

他是用脚趾头看出来自己芳心荡漾了吗?

罗天珵抓住靠枕,一脸委屈控诉道:“女人总是口是心非,明明你们想时就会这样的。”

甄妙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谁能行行好告诉她,她到底想什么了啊!

“哦,看来夫君大人很有经验?”

罗天珵点头:“沉鱼落雁她们几个,每次都这样。”

真是够了!甄妙把拳头捏的咯咯响。

摊上这么蠢的夫君,她还是先去死一死吧。

气得把靠枕扔一旁,侧躺在榻上。

生气了?

看着女子因为侧躺而更显起伏的线条,罗天珵只觉整颗心都是软的,悄悄伸手搭在那纤细的腰上,柔声道:“皎皎,你和她们是不一样的。”

听他提及府里那几个做摆设的通房,甄妙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不过理智上她也知道,那几个人的存在,在这个时代,合理又合法,你要是质疑了,不愿接受了,那才会被视为怪胎。

甄妙对那几个通房的态度,就是你不在我面前出现,我就当你不存在,总不能为了几个人,就不好好过她快活的小日子了吧,这世上又不是只有男女情爱这点小事儿。

可她的蠢夫君,这是生怕自己忘了,要定期把他的通房们牵出来遛遛刷存在感吗?

再看他真诚讨好的表情,不由扶额。

哄女人要是能打分,这货绝对是负一万分的人才!

“哪里不一样?”总想看看他还能不能再蠢一点。

罗天珵认真想了想,道:“她们想时,我很烦,你想时,我觉得还行——”

她真的不该试探这个下限的!

默默别过脸,甄妙在“又猜准了”这种愉悦又郁闷的微妙心情中睡着了。

罗天珵静静打量着,越看越觉得自己媳妇好看,伸手把她揽入怀里,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不知睡了多久。甄妙听到敲门声,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罗天珵不知何时已经起来,靠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沉思。

等甄妙整理一下。罗天珵就去开门。

阿杏站在门外:“公子,我们老爷回来了。”

罗天珵明显神情凝重起来,转头道:“阿四,我们出去吧。”

到了厅堂,就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背门而立,正和胡氏说着什么。

罗天珵咳嗽一声。

胡氏抬头看了一眼,对男子说道:“老爷。那位公子来了。”

罗天珵心中一跳,那种无形的紧张感染了甄妙。甄妙用衣袖遮掩着,悄悄拍了拍他的手臂。

那男子转过身来。

只是寻常的动作,落在罗天珵眼里,转身的动作仿佛放慢了很多。让他焦急忐忑,可又觉得转过来的太快了,似乎还没做好准备。

相比罗天珵的纠结,甄妙就淡定多了,气定神闲的看着,然后就看到了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形象。

甄妙扶了扶要掉下来的下巴。

这,这就是大朗说的那位四叔?

和他有些相像的四叔?

然后倒抽口冷气,想到一个恐怖的可能。

十年后,莫非她兰芝玉树般的夫君大人就是这般模样?

这么残酷。一定是认错人了。

甄妙含泪看了罗天珵一眼。

罗天珵却望着大胡子男出神。

对视的那一瞬间,他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最终只化作满腹的难以确定。

大胡子男的眼神是迷茫的。

罗天珵直直盯着,想要看到他眼底深处去,却发现那是一口古井,平静无波。

罗天珵大步流星走了过去。

大胡子男回过神来,露出个笑容:“这位公子——“

随后高声尖叫:“啊——”

真的是尖叫,因为走到跟前的罗天珵二话不说。把人家后面衣裳掀了起来,露出光洁的脊背。

紧跟着胡氏也惊叫起来。

给罗天珵三人领路的阿杏嘴巴微张。愣愣看着这荒谬的场面,然后挠挠头。

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

不过那不重要,老爷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救——”

刚要扯开嗓子喊,嘴就被捂住。

甄妙笑得好勉强:“等等,先听我夫君解释。”

罗天珵却一动不动的盯着大胡子男后背看。

光洁的后背上,停着一只青色的蝴蝶。

罗天珵只觉耳畔有青涩的童音在问:“四叔,您后背上怎么有一只蝴蝶啊?”

“臭小子,还敢看你四叔洗澡!”

男童撇撇嘴:“又不是看四婶洗澡,四叔你恼什么?”

那青年逆着光,脸模糊不清:“臭小子,要真敢看你四婶洗澡,看我不把你屁股揍开了花儿!“

“那四叔告诉我,您背后为何有蝴蝶呀?”

青年看吓不走侄儿,无奈解释道:“这是以前随你父亲上战场落下的疤,后来要娶你四婶,怕她见了害怕,就纹了这只蝴蝶。”

“哈哈哈,原来四叔是女为悦己者容啊。”欢快的童音犹如清脆的铃铛,逐渐远去。

罗天珵眼中似乎还有几分茫然,口中却喃喃道:“四叔——”

大胡子男客气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那两个字就如一道闪电在他脑海中劈过,瞬间暴风骤雨。

“四叔,祖父好端端怎么会坠马?祖父的骑术明明是出类拔萃的。”

“四郎,你父亲坠马之事定有隐情,你悄悄去查一查,记得不要惊动任何人。”

“夫君,又要出门啊,等等,衣领没折好呢,我给你弄弄。”

他们是谁?

我是谁?

大胡子男只觉脑袋里像有一把利刃在来回搅动,痛不欲生,直挺挺就倒了下去。

屋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胡管家,快,快去报官!”胡氏扬声道。

胡管家立刻往外跑,有东西从耳边擦过,定睛一看,竟是一块碎银子,深深的嵌入了门框里。

胡管家冷汗立刻下来了。

谁也没跟他说过,当管家还得玩命啊!

正文、第二百一十八章醒来

这个时节,即便是晴天,到了夕阳落下,温度就骤然降低许多。

少年双手拢在衣袖里,跺着脚来回溜达,脸色铁青。

“主子,要不小的还是过去问问,那位老爷到底回来没?”金大小心翼翼地问,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两个时辰,他们足足在这破园子里吹冷风吹了两个时辰!

“不必,那妇人不是说了,人回来会立刻请我们过去的。”少年断然拒绝。

自己回去?

哼,自己回去多没面子啊,明明是胡家求着他金家。

父亲可是说了,他代表的是金府的脸面,断不能因为那茶砖特别,就在对方面前失了底气,不然就要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没了这新式茶砖,他金家不过是少赚几分名声和银子,可胡家,就永远是个偏僻县城的小财主。

就是没有父亲提醒,他也是知道的,怎么会让胡家拿捏住了。

哼,要不是那胡家老爷亲自来请,他是绝对不会过去的。

少年下定了决心,得意地笑笑,又拢着手来回溜达了。

娘的,可真冷,怎么还没人来?

大胡子男已经被扶进了房间躺着,第二次登门的大夫开了方子,提着药箱走了。

胡氏这才松口气。

老爷没事就好!

然后看向罗天珵:“你们真是来寻亲的?我家老爷是你四叔?”

罗天珵点头:“自然是真的。四叔背后的蝴蝶纹身错不了,不过看样子,四叔似乎是记忆出了点问题。不如等四叔醒了再说。”

看了一眼胡管家和阿杏,接着道:“无论您信不信,此事还是不宜宣扬。”

胡氏点头:“这个大可放心,胡管家和阿杏都是亲信。”

胡管家和阿杏大为感动,忙赌咒发誓打死不会说去的。

就听罗天珵慢悠悠道:“按理说,确实只有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胡管家和阿杏都快哭了。

“不过既然是四叔的亲信,那就罢了。”

四叔没醒。对胡氏,罗天珵心里其实是防备的。所以并没有透露国公府的身份。

而胡氏,对突然冒出来认亲的人,也不可能全然信任,只想等着老爷醒来再说。

平静下来。胡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扫了扫厅堂,脸色微变:“阿杏,我当时不是让你请这三位客人来后,再去请金公子的吗?”

阿杏掩口惊呼。

我的天,她早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原来,原来她的直觉一点没错!

阿杏急匆匆去寻金公子了。

金公子带着一众下人冒着寒气回来,听说胡府老爷身体不适的消息。简直是气急败坏。

少年骂的情绪激昂,罗天珵什么话都没说,走到他身旁伸出右脚在地面碾了碾。然后移开了脚。

看着青石地面上的脚印,少年声音戛然而止。

胡氏看向罗天珵的眼神越发忐忑了,本来想问的话到了嘴边,默默咽了下去。

在罗天珵的暴力威胁下,少年老老实实带着下人歇着去了。

只剩下几人后,罗天珵还是忍不住问:“不知我四叔是怎么和您认识的?”

胡氏心中一沉。

她是胡府长女。只有一个幼弟如今还不到十岁,数年前父母双亡。若不是偶然救下了老爷,并匆匆在热孝期间成了亲,胡府这片家业早就保不住了。

她可不是养在深闺的娇花儿,天真懵懂。

这自称是老爷侄儿的青年自始至终,都没叫她一声四婶!

想到这里,胡氏有些眩晕。

难道,难道老爷之前是有妻室的?

当初被逼到绝路,成亲匆忙,她顾不上想这么多,后来,这个问题时不时就会冒出来,但是,她不愿往深处去想。

老爷那时已有二十五六,这个年纪,有妻子是正常的吧?

不,不,应该说,没有妻子才不正常!

一想到这,胡氏就觉得恐惧,然后又悄悄安慰自己,老爷不记得往事了,总不能一辈子不娶妻,她不过是恰在那个时候,成为了那个人而已。

不是她,还会有别人。

老爷的失忆,或许才是命运的安排,让他们有夫妻缘分。

看着罗天珵,胡氏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老爷想不起来,她绝不会承认什么四叔,更不会让他们破坏她好不容易的平静生活!

“我想,老爷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还是等他醒来再说,一个纹身,并不能证明什么。”

罗天珵了然的笑笑:“那就等四叔醒来再说吧。”

他认定的事,何须别人证明。

如果四叔记起来,那一切好说,如果记不起来,那他只能把四叔打晕扛回京城。

别说什么这样对胡氏不公平,四叔说不准就愿意过现在的生活,那对承受着老年丧子之痛的祖母,对了无生趣的四婶还有沉默寡言的六弟,又公平吗?

嗯,希望四叔别给他这种以下犯上的机会。

罗天珵摸着下巴,默默想着。

胡氏看着罗天珵表情,心里就隐隐不安起来,转了头吩咐:“阿杏,去把哥儿抱来。”

不一会儿,阿桃抱着璋哥儿过来,一旁跟着提着灯笼的阿杏。

这个时候,天黑的早了,璋哥儿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发困。

“璋哥儿,来娘这里,晚饭还没吃呢,先别睡。”

璋哥儿钻进胡氏怀里。

罗天珵悄悄皱了眉,想想将来的局面,有些糟心。

胡氏。的确是个聪明的,把孩子抱来,想必是怕四叔真的想起来后。做出不利于她们母子的决定吧。

“太太,老爷醒了。”一个丫鬟匆匆来禀告。

胡氏脸色一喜,随后又有些僵硬,抬脚想过去,脚下好像生了根,竟然迈不开步子。

罗天珵却拉了甄妙,抬脚就走。

“等等!”胡氏喊道。

罗天珵回头。

胡氏暗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道:“你们说的,只是一面之词。还是等小妇人去看一下老爷如何了,再请三位过去。”

罗天珵轻笑一声,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我必须第一时间见到四叔!”

四叔已经失踪太久,曾经亲密的叔侄。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的,所以他不能冒险,让胡氏单独面对四叔说些什么。

他只想在四叔清醒后,第一时间观察他的样子。

或许四叔依旧想不起来,或许四叔想起来但继续假装失忆,只有他不给四叔和胡氏半点喘息的机会,才能得到最真实的答案!

这么不客气的话,让胡氏恼了:“这是我家,我是老爷的妻子。你这样,太失礼了吧?”

罗天珵笑容冷凝,淡淡道:“我早说了。别人是谁并不重要。”

说着就一把拉过甄妙,抬脚向安置大胡子男的暖阁走去。

不管胡氏和四叔之间有什么故事,拦着他和四叔相认,他是不介意开启一下嘲讽模式的。

女人真是麻烦,还是他家阿四好,从来不乱说话。

摸着甄妙柔软的小手。罗天珵暗想道。

甄妙当然不会乱说话了,她已经被这一大盆狗血泼的惊呆了。

虽然早先就说过要找来的这家。可能和罗天珵四叔有关,可她心里,还是没什么感觉的。

直到这时,才迟钝的反应过来,那大胡子真是镇国公府的四老爷?

那四婶和六郎怎么办?胡氏和璋哥儿又怎么办?

进了内室,一眼看去,大胡子男正睁着眼,怔怔望着雕花窗棂。

罗天珵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大胡子男望过来。

“四叔?”罗天珵单膝跪了下来。

对视良久,大胡子男长叹一声:“大郎。”

罗天珵掩在衣袖中紧握的拳头松开了。

还好,四叔恢复了记忆,还好,四叔打算承担起那个身份的责任了,而不是做一个逃避的懦夫!

“老爷,他们,他们真是您的亲人?”胡氏手有些发抖。

璋哥儿搂着胡氏脖子,好奇的张望着。

罗四老爷看着胡氏和璋哥儿,眼神格外复杂,轻轻点了点头道:“胡氏,你去看看晚饭准备的如何了,今日和侄儿相见,要好好热闹一番。”

胡氏勉强做出高兴的模样,转身出去了。

罗四老爷叹了口气。

想起了往事,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妥善安置胡氏了。

“府里怎么样?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府里还好,祖父和祖母身体都还硬朗,侄儿已经成了亲,元娘和二娘亲事也都定了下来。”对怎么来到这里,罗天珵并没有提。

罗四老爷看向甄妙。

“四叔。”甄妙脆生生喊了一声。

罗四老爷眼中有欣慰,开口道:“大郎,以前四叔最担心你的亲事,现在总算放心了。”

迟疑了一下,又问:“你四婶——”

“您失踪后,四婶一直郁结于心,不过——”

“不过什么?”罗四老爷有些紧张起来。

“您失踪时,其实四婶已经有了身孕,后来生了六郎,如今也有五岁了。”

想起六郎,罗天珵忍不住愉悦起来。

本来是遗腹子,出身再好,也是个命苦的,如今总算是好了。

“什么!”罗四老爷既惊且喜。

对胡氏和戚氏,他的心情是极复杂的,但有了嫡长子,就是实打实的惊喜了。

传递完基本信息,罗天珵显然不打算操心罗四老爷的女人安置问题,直接问道:“四叔,您是怎么失忆的?”

正文、第二百一十九章选择

罗四老爷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甄妙和阿虎一眼。

阿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

甄妙就盈盈笑道:“四叔,你和大朗先聊着,我去胡……胡太太那看看,有什么可帮忙的。”

像胡府这样,算是小县城的财主,有产业田地,还有几个下人伺候着,但许多事女主人都要亲力亲为的。

比如招待客人的晚宴,要是国公府,吩咐一声下去也就罢了,但在胡府,胡氏就要亲自去看看,到底准备的如何。

甄妙这样说,只是找了个合适的借口回避罢了。

罗四老爷有话不方便让她听见,她是一点不觉得不舒服的,那些秘辛,她知道了没有什么能力解决,而如果有什么需要她了解或帮忙的,罗天珵一定会对她说的。

对超出自己能力的事不纠结,是她向来的心态。

现在,她只是异常想念国公府的胭脂鹅脯、香酥鹌鹑、奶油松瓤卷酥那些美食,还有她那只越来越肥的八哥了。

“阿虎,走啦。”甄妙拉着阿虎出去了。

罗四老爷有些尴尬:“大朗,侄媳妇可能会怪我,回来你替我陪个罪,只是有些话,实在不好说。”

罗天珵不以为意的笑笑:“四叔放心,她不会往心里去的。”

那女人心宽着呢,让她对这个上心,咳咳,完全是强人所难。

“那一年。你祖父坠马,无论是你祖母,还是我。都怀疑这不是单纯的意外,就一直没放弃追查。”罗四老爷开了口。

罗天珵凝神听着。

“专门照顾你祖父战马的马夫,在出事后就自杀身亡了,偏偏他在府里并无妻儿家人,线索一时断了。我暗中查探了很久,查到他在北河有一个远房亲戚,就离了京。”

“你找到他的远房亲戚了?”罗天珵知道。四叔的失忆定是和这个有关了。

罗四老爷满脸胡须,看不出表情。只是眼神幽深起来:“找到了,找到了月夷族余孽!”

“什么?”罗天珵大为意外。

这月夷族,就是当初昭云长公主嫁去的外族,只是因为昭云长公主惊世的举动。引发了战争,后来被灭族了。

“这么说,月夷族还有族人在,甚至混入了我们府中?我记得祖母提过,当年那场战争,今上亲征,而我父亲则是主将。”

那时候,罗天珵还没有出生,但这些事情。他幼时是经常听人提起的。

“他们是报复父亲,报复我们国公府?”

罗四老爷点点头:“显而易见,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也是顺着这个思路查下去,可后来却发觉事情越发离奇了。月夷族余孽,竟然还有援手,而那援手又和前废太子有关!”

“前废太子?”

“是啊,失踪的前废太子。可惜当我查到这里时,就被他们察觉了。带来的人都死在了那次厮杀中,只有我一个人拼死逃亡。逼到绝路时跳下了悬崖,再后来醒来,就是在这里了。”

“是那胡氏救了您?”罗天珵暗叹一声机缘巧合,迟疑道,“那您是入赘了么?”

罗四老爷一愣,随后摇头:“不,我没有入赘。当时我受了重伤,在胡府足足养了半年才好,然后就赶上胡氏的父亲过世。胡氏母亲早就亡故了,又没了父亲,那时就只剩下她带着一个几岁的幼弟,还要经营着茶庄。内有族人虎视眈眈,外有同行觊觎,于是我们就在热孝期间成了婚。我虽住在胡府,打理着胡家的产业,但并没有入赘,只是在族人公正下签了协议,待胡氏弟弟成人后,就把这些交给他。”

说到这里罗四老爷自嘲笑笑:“谁知造化弄人,竟有想起前尘往事的这一日。”

罗天珵沉默了。

罗四老爷拍拍罗天珵:“好了,四叔会把自己的事安排妥当的,只是你是不是该说说,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了。”

罗天珵就把这些日子的事化繁就简的说了一下。

罗四老爷听的心惊肉跳,随后又朗声笑起来:“看来我们不愧是叔侄,来到这宝陵县,都是因为被追杀。你这次遇到的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先回了京再好好查查。”

“嗯。”罗天珵点头,目光落在罗四老爷的络腮胡子上,“四叔怎么续了胡须?”

罗四老爷摸了摸脸颊,道:“有一次我去青阳城,无意间发现有人跟踪,虽然把跟踪的人悄悄解决了,但回来后就琢磨着不大对劲。你四叔只是没了记忆,不是没了脑子,打那后就把胡子留起来了。”

“这么说,青阳城很可能还有月夷族余孽?”

“也或许还有前废太子的人,谁知道呢。”罗四老爷笑了笑。

罗天珵挑了挑眉:“那么四叔怎么还要用茶砖搭上青阳金家的路子?”

罗四老爷揉揉满脸的胡子:“大概是那事一直让我心中不安吧。越不知道自己是谁,惹上的是什么人,就越不安。青阳金家有皇家茶商的路子,我是想着与其终日不安等那一无所知的敌人早晚找到我,还不如让自己变得更强。呵呵,要是知道是这样的大麻烦,恐怕早就夹起尾巴做人了。”

罗天珵笑了。

四叔虽然失了忆,果然性格是没有变化的,还是从来不服输,喜欢自己掌握主动。

“那现在金家公子已经来了,四叔是打算避开吗?”

“不,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我们去京城!”罗四老爷笑了,“既然现在多方人在找你,是敌是友分不清,那干脆就把他们都绕开。我们以商队的身份去京城。反正金家认可了新式茶砖,本来就是进京的。”

叔侄二人又谈了半天,有丫鬟进来请示开饭了。

商户人家不讲究。席面就设在了一间花厅里,只是男女分开,有一排屏风挡着。

甄妙听到屏风那边传来的谈笑声,约定了明日要带少年去茶庄看看。

胡氏心事重重,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

倒是璋哥儿对甄妙有几分亲近,童言童语的和她说了些话。

散了席,各自回房歇息。

“这么说。胡氏对四叔还有救命之恩了。”甄妙撑着身子,看着罗天珵。

“那——四叔打算怎么办?”

“四叔?这不是四叔打算怎么办的事。”

“什么意思?”甄妙干脆坐直了身子。

罗天珵懒洋洋地道:“这个和四叔心意无关。不管他是钟情胡氏也好,和胡氏成亲也罢,四婶明媒正娶是进了族谱拜过祠堂的,胡氏么。只能做妾了。四叔要是有别的想法,恐怕祖母要拿拐杖打残他。”

甄妙都被罗天珵理所当然的说法弄愣了。

她想的狗血呢?百般纠结呢?原来弄了半天,四叔怎么想的不重要,规矩才是王道!

可能对胡氏的安置,只有随着进京做妾,或是留在这里两种区别而已。

罗天珵伸手,捏捏甄妙脸蛋,似笑非笑地问:“怎么,阿四。你同情胡氏吗?”

没有犹豫,甄妙就摇头:“不,只是觉得造化弄人。但同情谈不上。”

“怎么?”罗天珵来了兴趣。

甄妙白他一眼,才道:“照你说的,四叔那时被胡家救了,又在人家府上养伤大半年,胡家遇到那种危机,胡氏开口。四叔定是无法拒绝的吧。可是四叔那时已有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了,这个年纪的男子哪有没娶妻的道理?胡氏既然有了这个选择。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不是么?要真的说同情,我还是同情四婶,她才是完全没有选择的机会,就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了。”

“阿四。”

“嗳?”

“你这么有头脑,真让我不习惯。”罗天珵低笑出声,心中却是得意的。

有的女人小处聪明,大处却是个拎不清的,还好他的皎皎不是。

甄妙伸手在罗天珵腰上掐了一把,恶狠狠道:“你一直嘴贱,我一直不习惯!”

“呵呵。”罗天珵抓住甄妙的手,“阿四,如果是你呢,你要是遇到胡氏的情况,会怎么办?”

甄妙想了想:“如果是我的话,还是会寻一个身家清白的男子火速把自己嫁了吧。胡家在当地是不错的人家,女儿又不丑,想来求娶的人是不少的。虽然匆忙之间嫁的人不敢保证就是顶好的,可这个风险对我来说是可以接受的,而将来某一日由妻变妾的风险,却是我绝对不能接受的。”

罗四老爷那里,亦是有一番交谈。

“所以老爷府里,还有妻儿吗?”胡氏手死死抓着被子。

罗四老爷叹息点头。

“那,那老爷打算怎么安置我们母子?”

罗四老爷轻轻拉住胡氏的手,道:“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

胡氏甩开手,声音尖锐:“老爷,您的意思,是要我做妾,然后璋哥儿变成庶子吗?”

多么荒谬,多么可笑,就在白日,她在那个上门的女子面前还有着隐秘的优越感,揣测她是妾还是外室的身份,可眨眼间,她就由一个正妻变成了妾!

罗四老爷沉默。

这是默认了,胡氏只觉如坠冰窟,浑身都是冷的,咬牙道:“既如此,老爷就自回去吧,我带着璋哥儿在这里过。”

她不信,数年的夫妻之情,可爱的稚子,蒸蒸日上的产业,就留不住他!

正文、第二百二十章进京

罗四叔额角青筋直冒,眼中满是痛苦。

胡氏倔强的别开眼去。

母亲生了她后,多年无子,她自幼是当男儿养大的,到了十岁出头父亲就开始给她物色入赘的夫婿,可是那些人,又能有什么好的!

许是上天怜惜,及笄那年母亲竟然又有了身孕,那段时间是她活的最轻松的日子。

谁知母亲却死于难产,等出了孝期,她已经是十八岁的老姑娘了。

父亲急着给她张罗婚事,也许是天意,让她遇到了他。

他那样英俊,是她长这么大再没见过的,虽不记得自己的身份来历,可他识字,会武艺,即使是没有过往的记忆,谈吐也是那么不俗。

那时候她就知道,她绝不能错过这个男人,她不会再遇到比他更好,更合适的了!

那一年,她赌了一把,赢来一个体贴有能力的夫君,今日,她还是要赌一把。

她不能妥协,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她和璋哥儿从此万劫不复。

罗四叔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

“梅娘,我知道,这真的太难了。”

胡氏拭了眼泪。

罗四叔眼中有愧疚,有疼惜,有绝望,最终转为坚定:“但是再难,总要选一条路要走,不,不,是没有选择,我只能走一条路,回家,你懂么?”

那是养育他的家,有痴傻的父亲。老迈的母亲,无依的妻儿,他怎么可能放弃他的人生和责任。

“那么。你是要放弃我们母子吗?”

罗四叔露出苦涩的笑:“梅娘,你还没明白么,自我想起来那一刻起,就再没有选择,现在能选择的是你,是跟我回家,还是留下。”

胡氏渐渐白了脸:“如果我坚持要留下呢。你把璋哥儿带走?啊,是不是?”

罗四叔安抚的握住胡氏的手:“如果你想要璋哥儿。那……就把他留下。”

天知道这个决定有多难,可这是他该受的惩罚。

“留下?你说的好听,弟弟还小,你走了。是要别人把我们生吞活剥了吗?”

“梅娘,无论是走是留,胡家,我一定会照应好的。如果,如果你想再嫁,那也可以说我们和离了。”

胡氏瞬间浑身冰冷,血好像被抽空了,嘴唇颤抖:“老爷,你好狠的心!”

罗四叔惨笑一声:“是。”

他会有报应的。只要报应在他自己身上就好。

看着罗四叔神色,胡氏知道事情没有回转的余地,深吸一口气道:“老爷。把公婆和……和姐姐他们接来可好?我给你当平妻。”

他们这县城里,娶平妻的不是没有,虽地位比嫡妻差上一些,可生的孩子也算嫡子。

只要来她这里,她还是这胡府的管家人,手中有权。她是平妻也不会比那位矮一分!

“梅娘,我还没跟你说。我的父亲,是一等国公,世袭罔替的爵位。勋贵不是商户人家,从没有平妻之说。”

“什么!”胡氏蓦地睁大了眼睛,“一,一等国公?”

罗四叔苦笑点头。

他所受的教养,也不可能让他接受平妻这种糊涂事!

胡氏傻傻看着罗四叔,忽然就捂了脸痛哭起来。

罗四叔只能轻轻拍着她。

足足哭了半个时辰,胡氏停了下来,露出凄凉的笑容:“好,老爷,我跟你走,给你……给你做妾。”

“梅娘——”

胡氏语气一转,决绝道:“但我有个一条件。”

“你说。”

“璋哥儿,他不能当庶子,请你和姐姐说,把璋哥儿记在她名下。”

是,他是给了她选择,可她真的能和离,然后找个不堪入目的老男人嫁了,还要给那老男人操心一摊子烂事吗?

那她的璋哥儿怎么办!

哪怕是庶子,璋哥儿也是国公府的公子,更何况,她还能再替璋哥儿争取!

胡氏是商户女,几乎是本能的,就做了最有利的选择。

老爷和那女人多年未见,隔阂肯定是有的,这个要求那女人如果答应,从此璋哥儿就是嫡子的身份,若是不答应,老爷对她们母子会更怜惜歉疚,不过是此消彼长罢了,她就不信,那些高门大户就没有宠妾灭妻的事!

庶子和庶女可不同,除了不能袭爵,将来家产是有份的。

她要真的放弃这些,将来璋哥儿长大了,也会怪她的。

胡氏向来是个有决断的,想通了这些,那股戾气就消散了,换上哀婉的表情。

罗四叔缓缓点了头:“好,我答应你。”

他和戚氏年少夫妻,夫妻恩爱,可和胡氏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半点情谊的,更不提当年的救命之恩。

纱帐落下,夜色更浓,总算是有了一夜宁静。

第二日,罗四叔带着金家公子去了茶庄,因为那新式茶砖的秘方只掌握在罗四叔手中,金家公子果然邀请他一同回青阳城,然后再一起进京。

离开那日天高云淡,枯叶被风卷着纷飞。

胡氏站在大门口,直到看不到人影才抱着璋哥儿转回了身。

“娘,爹又要出门啊?什么时候回家?”

璋哥儿身子虽弱,却是个灵秀的,才三岁话已经说的很利落。

胡氏抱紧了璋哥儿:“很快的,很快你爹就会来接我们。”

越往京城走,天似乎越冷了,官道两旁树木早已光秃秃的,大清早时会挂了满枝白霜,若是有车马经过,触碰到低垂的琼枝,就会簌簌而落,落人满身。

三郎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狠狠吐了出去,搓着手道:“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从北河到京城,短短几日的路程。他走了半个月了!

那些莫名其妙的人,都他娘的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啊!

现在路上没旁的行人,估计又该冒出来了。

一阵骚动,路边冲出来数人,人手一柄长刀,举起来就要砍。

“等等!”三郎大喝一声。

对方手上动作一停。

虽然己方人手折损许多,三郎却没了第一次遇袭时的胆怯。咧着嘴道:“是不是抢棺材的?”

然后一拍手,带的人呼啦一下子退开了。把棺材露了出来。

这么配合,对方有些愣住,不过随后就围了上去。

把棺材抢到才是第一位的,主子的吩咐里。本来就没提杀人灭口的事儿。

刷刷几箭飞来,把最快靠近棺材的人射杀,又一拨人冲了出来。

两方人很快混战起来。

三郎见棺材没人管了,又招招手:“让他们打,咱们走。”

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一队车马赶了上来。

三郎戒备的看了一眼。

那是几十号人的队伍,一辆坐人的驴车后面跟着两辆拉货的驴车,几人骑着马,其余的都是步行。

其中一个骑马的男子满脸胡须。看不清真容,只一双眼睛清亮有神。

“小兄弟可有什么要帮忙的?”

三郎摆手:“没有,你们快走。不然连累了你们,我可不管!”

那坐人的驴车车帘子忽然掀起,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探出身来:“我说胡老爷,想多管闲事,我的人手可不借给你用啊。”

“金公子说笑了,在下哪有多管闲事的能力。”

“那就好。京里还等着这批茶砖呢。”少年放下车帘坐了回去。

赶车的车夫格外瘦弱,轻轻甩了鞭子。驴车又动了起来。

罗四叔目光不经意间从车夫身上扫过。

真没想到,大侄媳妇扮起车夫,还像模像样的。

然后又看了三郎一眼。

若不是大郎提醒,他真认不出这是三郎!

“赶路了。”三郎率先收回目光。

破空声传来,三郎下意识的往旁边闪去,回头一看,竟是一口大刀凌空飞来。

随后听到叮咚一声,不知什么撞击到刀身上,把大刀击飞了,斜斜插到地上。

三郎往后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这一次双方缠斗的人,竟然相差悬殊,获胜的那几人已经追来了。

三郎暗暗叫苦。

那几人看起来虽已经受了伤,可凭他些人,显然是应付不来的。

看清撞飞大刀的是一个随身携带的水囊,三郎猛然看向罗四叔,然后高声道:“壮士,我是镇国公府的公子,护送兄长遗体进京遭歹人拦截,恳请壮士施以援手,国公府定当重谢。”

“镇国公府?”车帘又牵起,少年探出头来,“你怎么证明?”

眼见那几人就要到了近前,三郎急了:“怎么证明,就是看了腰牌,你也认不出是真是假,但只要你们援手,等到了国公府,自然知道我所说不假。”

这时那几人已经赶到,见多了一队人,互视一眼,然后点点头,一起冲向棺材。

罗四叔从马上飞跃而起,在空中连踢数下,那几人就生生被踢昏了过去。

少年本来还下不了决心,见罗四叔抢了先,反倒有些后悔了。

国公府啊,要是父亲知道他对国公府有恩,还不乐疯了。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帮忙!”

父亲说过,商人就是要冒险的,只要回报足够。

少年笑了起来。

三郎悄悄松了一口气,有傻子顶上就好。

忙许以重利,聘请这队人护送着去国公府。

少年是个有决断的,既然打算施恩,干脆把一车货物腾空,把棺材放上去,再用货物掩盖起来。

三郎等人则扮成了商队的人。

此处本就离京城很近了,这样一来竟是风平浪静的进了京。

站在镇国公府门前,三郎悲喜难明,声音沙哑对门房吼道:“快开门,我把大哥遗体带回来了!”

正文、第二百二十一章回家

世子遗体回府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整个国公府。

还没等走到正院,老夫人就拄着拐杖迎了上来,不过那腿脚相当利索,把旁人甩了老大一截儿。

“在哪里?”

三郎看祖母比自己想的还要精神些,伸了手一指:“祖母,在那儿。”

老夫人就看到了一口黑漆棺材,抬脚就要过去。

“老夫人——”田氏扶住老夫人,“让老爷去认认吧。”

老夫人看向罗二老爷。

“娘,就让儿子去看吧。”

“好,老二,你且仔细看看,那是不是我的大郎。”老夫人握着拐杖的手有些抖,然后就加了一句,“老三,你也去看看吧。”

罗二老爷眼神一缩,心猛然跳了跳。

棺材盖被人缓缓打开,罗二老爷和罗三老爷齐齐看了一眼。

虽天气凉了,又有寒冰镇着,躺在里面的尸体还是有些变形,散发着难以忍受的气味。

罗三老爷旋风般跑回去,揉了揉发红的眼:“娘,里面的不是大郎!”

“当真?”老夫人脸上流露出巨大的惊喜。

国公府众人窃窃私语起来。

罗二老爷嘴角狠狠抽了抽。

老三这个混蛋,那么快的速度,他能认出这里面是男女他都给他跪了!

强忍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又端详好一会儿儿,道:“三弟。你看得太不仔细了,我怎么瞧着挺像的。”

“是么?”罗三老爷又迟疑的走过来,只往棺材里瞄了一眼就猛摇头。“不会,这肯定不是大郎啊。”

“三郎,你可看好啦?”老夫人紧紧握着拐杖,忽上忽下的心情已经让老人有些支撑不住了。

三郎忙奔过来,挤开田氏把老夫人扶住:“儿子觉得不是,大郎哪那么丑!”

咔嚓一声,罗二老爷悲戚的面具碎了。扯子嗓子吼道:“三弟,你这不是儿戏么!”

田氏亦是撇了嘴:“三弟。母亲可经不起你这样的折腾,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

罗三老爷翻了个白眼,扭头向老夫人告状:“娘,儿子看着里面不是大郎。二哥二嫂就说儿子胡闹,他们这什么意思啊?”

罗二老爷被堵个半死,狠狠瞪着罗三老爷。

田氏气得嘴角一歪:“老夫人,您听三弟说的什么话,难道我们老爷巴不得里面躺的是大郎不成?只是三郎千里迢迢把他大哥遗体运来,三弟轻飘飘看上一眼就说不是,这不是,这不是糊弄您吗!”

罗三老爷奇怪的看了田氏一眼:“二嫂这么激动作甚,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田氏一口血憋在了喉咙里。

偏偏老夫人眼神凌厉的扫了田氏一眼。才问罗三老爷:“老三,你怎么就觉得那不是大郎?”

田氏那个憋屈啊。

老夫人平日不是挺精明的,怎么今日三郎胡闹。她不但不怪罪,还给自己眼色看?

其实这就是田氏不懂人心了。

面对至亲的死亡,再精明的人都恨不得发生奇迹,哪怕知道三儿子平日不着调的性子,潜意识里也愿意相信他的话,反而是一口一个里面就是大郎的这种话。听了不心塞才怪呢。

“儿子擅长人物画嘛,里面躺的面容虽分辨不清了。可一眼看去,就觉得不像啊。不像,真的不像,大郎那么俊,怎么也不可能那样。”

罗二老爷和田氏都快气死了。

这是什么稀奇话啊,因为那毁了脸、又变了形的尸体太丑,就不是大郎?

他倒是能找个这种情形下还俊的尸首来啊!

老夫人点点头:“也有几分道理,老二,你且仔细看一下,我记得大郎左腿膝盖上有个半月形状的疤。”

田氏差点喷出一口血,拢在袖子里的手狠狠掐了一下手心,才忍着没失态。

罗二老爷暗吸一口气平复心情:“那儿子仔细看一下。”

强忍着腐臭,伸了手把套在尸首上的裤腿掀起,十分专注认真的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忍住剁手的冲动直起身来:“娘,这尸体膝盖上是有一道疤——”

见老夫人身子晃了晃,有几分担心,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的喜悦,按捺着想要大笑的冲动道:“娘,您要保重身子,大郎他总算回家了,这孩子一向孝顺,要是知道您伤了身子,定会不安的。”

“真的,真的是大郎?”老夫人脸上早没了血色,瞬间老了许多。

从第一次知道大郎的死讯到现在已经过了不少日子了,老夫人心里一直有一口气撑着,不亲自看上一眼,她绝不甘心。

“我,我得亲自看看。”

“老夫人,刚才老爷看得那么仔细了,您别看了,老爷说得对,您要是伤了身子,大郎地下有知也不会安心的。”田氏红着眼圈劝道。

宋氏上前一步:“老夫人,要不儿媳再去看看,毕竟是天大的事,不能轻率了。”

田氏不乐意了:“三弟妹,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老爷看了那么半天,哪里轻率了?再说你一个婶子,能对大郎有几分了解?”

这话就说得有些诛心了,宋氏心中恼怒,抿紧了唇。

“好了,老身亲自去看!”老夫人手中拐杖杵了杵地。

田氏险些气歪了嘴角。

她算看出来了,除非认尸的人说里面不是大郎,这老东西才不去看,不然她铁心要看一眼不可。

这都是什么事啊,反倒显得他们夫妇不是人了,真看不出老三夫妇这么油滑!

田氏渐渐回过味来。

老三要是说对了。那他们夫妻就难堪了,要是说错了,老夫人也绝不会有半点怪罪。

老东西恨不得所有人都说大郎活着呢!

看吧。看吧,别看瞎了眼!

“祖母,孙女去看看是不是大哥!”罗知雅忽然冲了出来,眼角都是泪。

田氏眼前发黑。

这个孽女,她刚对宋氏说了那番话,就冲出来,这不是打她的脸吗!

一把拽住罗知雅。怒道:“你一个姑娘家,凑什么热闹!”

老夫人眉头跳了跳。

热闹?

她的大郎回来。这叫看热闹?

难道田氏是抱的这个心思吗?

审视的目光落到田氏身上,田氏心中一紧,忙露出哀伤的神色:“老夫人,您要看看。那儿媳扶您过去吧。大郎这孩子自小是由儿媳带大的,在儿媳心里和二郎三郎他们是一样的,不看上一眼,儿媳也难以安心。”

听田氏提到自己,三郎看着母亲,心中却觉得怪异起来。

要是棺材中躺的是自己,母亲会这样有条不紊劝着祖母说话吗?

为什么不会扑到棺材上痛哭呢?

三郎是个粗性子,只是直觉感到怪异,可到底哪里违和。却说不出来了。

老夫人一步步向棺材走去,忽听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祖母——”

老夫人身形定住。

罗二老爷却猛地后退数步远离棺材,因为太急了不知绊倒了什么。一个趔趄栽倒。

“是世子的声音!”有机灵的下人喊了出来。

哗啦一下,离棺材近的人都闪开了。

本来有人伸手想扶罗二老爷一把,听了这话条件反射般缩回手往后退,罗二老爷就扑通一声摔趴在地上。

偏偏这时候众人都以为闹鬼了,没有人过去扶一把。

老夫人也顾不得这些,茫然四顾:“大郎。大郎,是你吗?”

站在靠门口处一直被众人挡在后面的两人走过来。

罗天珵牵着甄妙的手。扑通一声跪下:“祖母,孙儿回来了,让您担心,孙儿给您磕头。”

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这才站了起来。

老夫人仔细端详。

二人都是车夫打扮,头上戴着遮阳挡雨的斗笠。

“你真的是大郎?”

罗天珵把斗笠掀开:“祖母,三叔说的不错,那里面的定然很丑,怎么可能是孙儿。”

老夫人像是魔障般,死死盯着罗天珵。

罗天珵也不动,任由她看着。

府里众人同时发出欢呼声。

只有罗二老爷和田氏,脸色难看的像阴云似的,好在这时候也没人瞧他们。

“大郎?”

“嗳。”

老夫人忽然举起拐杖就向罗天珵身上砸去,边砸边骂:“你这小兔崽子,不早早出来,竟然躲着看笑话,是不是翅膀硬了啊?今日祖母非打死你不可,正好把那棺材腾给你用!”

罗天珵狼狈的躲着:“哎,祖母,别打脸,别打脸。”

众人都哄笑起来。

老夫人边打边哭。

甄妙摘了斗笠,笑眯眯看着。

罗天珵见老夫人气出的差不多了,躲到了甄妙身边。

老夫人拐杖停住:“大郎媳妇?”

“祖母,孙媳给您请安。”

老夫人热泪盈眶:“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甄妙连连点头,也跟着哭了:“是瘦了,在外面吃不好。”

罗天珵脸色扭曲一下。

这么实在,真的好吗?

“田氏,今日的饭菜就照过年的例儿!”

田氏面上带笑应了。

“大郎媳妇想吃什么?”老夫人问。

“想吃肘子。”

老夫人连连点头:“吃肘子好,吃肘子好。”

田氏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真是够了,什么叫吃肘子好?

一个气怒的声音传来:“谁来扶我一把!”

众人闻声一看,罗二老爷还在地上趴着呢。

老夫人心情好,瞧着就乐了:“你们这些不长眼的,快把二老爷扶起来。行了,都进屋吧,别在这站着了。”

罗天珵嘴角含笑:“祖母,孙儿还带来一个人。”

正文、第二百二十二章碎玉

一个满脸胡子的男子越众而出,大步向老夫人走来。

老夫人情不自禁上前一步,手开始抖起来。

向她走来的男子,虽被浓厚的胡须遮掩了面容,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熟悉了!

这世上,或许历经沧桑后有夫妻对面不相识的,可一个母亲是不会认不出自己深爱的儿子的。

可就是这样,老夫人反倒不敢相认了。

她觉得这是一场梦,儿子走近一步,这个梦就会碎了。就好像无数次梦里,儿子刚刚来到她面前,还来不及问上一句话就大汗淋漓的醒来,被悲痛淹没一样。

这个时候,老夫人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把拐杖一扔,老太太居然转身就跑。

罗二老爷正由两个下人搀扶着起身,飞到半空的拐杖好巧不巧就落到了他腰板上。

罗二老爷养尊处优惯了,这一摔都七荤八素的,哪还受得了这个,当下就惨叫一声。

然后在场的人就觉得眼睛不够用了,一方面想看扔飞了拐杖飞奔的老太太,一方面想看忘了斯文杀猪般惨叫的二老爷,还忍不住想看看把老太太吓跑的大胡子男人。

至于世子爷怎么突然由死的变成活的,别逗了,这时候谁还有心思关心这个?

老夫人这辈子生了四个儿子,很明显的像大多数人家一样,器重长子。娇宠幼子。

罗四叔虽没被养歪,可和那些或是心机深沉,或是温润如玉的中年美大叔一比。偶尔还是会抽风那么一下。

人们就觉得眼前一花,那大胡子男飞扑过去,抱住了老夫人大腿痛哭。

“娘——”

什么?

众人全都呆了。

真是惊人啊,不愧是国公府的两位公子,一位把世子和世子“遗体”一起带回来了,另一位带来的,难道是老夫人的私生子?

啧啧。这哥俩儿,真是什么都敢往家里带!

罗二老爷扶着腰走过来。厉声道:“大郎,你带来的都是什么人,这样抱着老夫人成何体统!”

“侄儿带回来的,当然是祖母儿子啊。”罗天珵笑着道。

“胡闹!”罗二老爷胡子翘起来。抬脚就向罗四叔踹去,口中道,“来人,快把这身份不明的人绑起来!”

罗四叔还跪着,只是轻巧的闪开:“娘,您看,二哥又欺负我——”

罗二老爷动作一下子定住了。

老夫人眼珠转了转,渐渐恢复神采,手轻颤着摸着罗四叔的头:“四郎?”

“娘。是您的儿子四郎回来了。儿子不孝,让您伤心了。”

在场的人一下子炸锅了。

有那新进府的就问:“怎么回事儿?”

知道的就道:“是四老爷,失踪了六年的四老爷回来了啊!”

“啊。四老爷不是说已经——”

“呵,这算什么,世子遗体都回来了,人还活着呢,更何况四老爷还一直没见着尸首呢。”

“到底是国公府,福气厚着呢。”

有人声音就低了下来:“我看啊。倒是世子夫人很有福气呢。”

“怎么说?”

那人努努嘴:“你们想啊,四老爷都失踪这么些年了。特别是前两年,咱府上派多少人去寻过,愣是连个人影都没寻着。这次世子夫人因为救了公主惊了马,失踪了一遭儿,不但世子没事,还把四老爷找回来了。”

有人恍悟:“对啊,世子夫人要是不惊马,就不会失踪,不失踪,就遇不到四老爷,世子夫人果然是有福气的。”

这番话,很快就在下人中传开了。

老夫人看着抱着自己痛哭流涕的儿子,却怔怔的,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左右四顾。

“娘,您是不是找这个?”罗二老爷不厚道的把拐杖递过来,心中似沸水在翻腾。

老四居然还活着!

短暂的喜悦过后就是懊恼。

老四以前最崇拜大哥,对那个侄儿很是亲厚,将来定会碍他的事儿!

还有大郎的救驾之功和甄氏对公主的救命之恩。

罗二老爷这么一想,就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果然这些人一回来就没好事,先不提别的,他不但摔得那么惨,还让飞来的拐杖差点把腰砸断了。

母亲过于激动时就爱拿着拐杖打人,呵呵。

老夫人接过拐杖,拄着健步如飞:“老四,快进屋跟娘说说你这些年的事儿。”

看着呼啦啦一群涌向正院的人,罗二老爷脸黑了。

说好的拿拐杖打人呢?

娘,您还是那么偏心!

“祖母,三郎还请了金家公子护送,那棺材能顺利到这,少不了金家公子的功劳。”罗天珵心情很是愉悦,不经意扫了罗二老爷一眼。

“这样啊。”老夫人回头望着靠大门口处一些陌生面孔,对罗二老爷道,“老二,安排一桌上好的酒席款待好人家,三郎也辛苦了,先去沐浴更衣,再来祖母这里说话。”

老夫人在罗四叔搀扶下进了屋。

喝了第二道茶,老夫人放下青花瓷蛊,拭了拭眼角道:“所以老四,你是失忆了,在宝陵县安了家,还娶妻生子了?”

“是。”因为有田氏、宋氏等人在,罗四叔红了脸,还好因为满脸胡子看不出来,只看到耳根是红的。

“罢了,这也怪不得你,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的恩情。”

罗四叔头垂得更低:“儿子也是这样想的。若是没有胡氏,儿子现在早是一抔白骨了。”

别说是娶她。如果当时她要把他这条命收回去,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

“那你现在要如何?”

罗四叔抿了唇,叹道:“儿子早有妻室。已经对她说好,若是还跟着儿子只能做妾了。只是当年儿子娶她也是过了礼的,虽不是真实身份,由妻变妾到底是对不住她,所以儿子想把璋哥儿记在戚氏的名下。”

室内一片安静。

田氏挑了挑嘴角,她现在倒是急于看到四弟妹的表情了。

老夫人重新拿起空了的茶蛊在手中把玩,好一会儿才问:“真的是你想?”

老夫人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是,是儿子想弥补胡氏。减轻儿子的愧疚。”

老夫人长叹:“罢了,胡氏救了我儿一命,孙儿当嫡子养着又有什么打紧。”

说到这嘴角微翘,神情就有那么几分意味深长:“反正咱们府上。还没有庶出的孙儿。”

罗天珵这一辈,庶出的只有三姑娘一人,其余公子皆是嫡出的。

宋氏心里觉得舒坦了许多。

她和四弟妹戚氏虽很少来往,打心底里却是同情的,看今日这架势,真怕那胡氏仗着救命之恩和这几年的夫妻情谊把四弟妹往死里踩。

要是那样,四弟妹就太可怜了。

还好老夫人不是糊涂的,这话说的相当有意思。

府里没有庶出的孙儿,其实就是告诉四叔。嫡出的孙儿都不稀奇,而当做嫡子养的庶子,就更别想掀起什么风浪来了。

想当年三老爷痴顽名声在外。那时她是不愿的,心心念念想嫁给世交家的哥哥。

母亲却劝她女子嫁人,婆家家风最重要,只要不失了规矩,哪怕不得夫君欢心也不会太差的。

讲规矩的人家对嫡妻哪怕没有爱,也有敬重。

果不其然嫁过来这些年。三老爷再胡闹,却连一个通房都无。而她当时那位心上人娶的夫人,不过是两年无子就被婆婆往屋里塞了好几个通房。

也不知道这位四叔,能不能把握分寸了。

“娘放心,儿子都明白的。”

老夫人嗔他一眼:“既然都明白了,还不快去见见你媳妇儿!”

罗四叔腾地站了起来:“别,别。”

老夫人沉下脸来:“怎么?”

罗四叔耳根又红了:“娘,总得,总得让儿子收拾一下。”

老夫人大笑起来:“好,好,红福,带四老爷去沐浴更衣,红喜,去请四太太和六郎过来。”

罗四老爷一脸傻笑被丫鬟带下去了,老夫人吩咐田氏和宋氏去张罗饭菜,又问起罗天珵和甄妙二人来。

听罗天珵讲完,老夫人重重拍了桌子:“岂有此理,竟敢算计到我们国公府头上了!”

说完又叹气:“大郎,委屈你了。我们国公府不许蓄养私兵,却是有暗卫的。只是这暗卫历来掌握在国公爷手里,偏偏你祖父还没对你说,就那样了,若不然,你也不会如此被动。”

“祖母——”

“我知道,这个以前是连国公夫人都不告诉的,你祖父当年却像有预感似的,把这些事对我讲了。只是你那时还小,祖母就一直没有提。”

老夫人忽然起身转进了内室,片刻后手里拿了个似铁非铁的玄色匣子来,匣子上鱼锁很是精致。

“这匣子里放着的是调动暗卫的令牌以及他们的身份资料还有联络方式。祖母就把这个交给你了,只是那钥匙,你祖父还没来得及说,祖母这些年也没发现什么,就要靠你自己去寻了。”

“是,孙儿多谢祖母。”罗天珵接过匣子。

甄妙想了想,然后从腰间拽下一个荷包,飞快扒拉半天,拿出半块碎玉来,碎玉中间铸着一只钥匙。

老夫人和罗天珵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甄妙笑道:“敬茶那日,祖父给我的。后来惊马,我们摔了,玉碎了。”

正文、第二百二十三章吃醋

因为钥匙还在玉里,罗天珵压抑着狂跳的心接了过来,然后放进了袖兜里,声音发涩:“等回去,孙儿试试。”

其实几乎已经肯定了,老镇国公亲自送出手的玉,里面藏着钥匙,它要是不能开这匣子的,简直对不起大家。

罗天珵眼中点燃两簇小火苗,深深望着甄妙,像是要把眼前的人融化了,化成柔柔的水融进他心里去。

甄妙被看的心莫名跳了跳,忍不住按住胸口。

好奇怪的感觉。

罗天珵眼神跟着落下,然后更加深沉。

似乎又长大了许多??

老夫人咳嗽一声。

心道现在这些孩子都这么大胆了吗,再看下去,连她这张老脸都要红了。

罗天珵狼狈的别开眼,耳根红了。

眉目传情被祖母捉个正着,真想捶地!

“祖母?”甄妙觉得那怪异的感觉过去了,就露出甜甜的笑容。

老夫人看了满是欢喜,摸着她的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老夫人,四夫人过来了。”红喜站在门口道。

老夫人示意罗天珵把匣子收好,然后扬声道:“快让四夫人进来。”

绘着喜鹊登梅图案的细棉帘子被挑起,戚氏牵着六郎走了进来。

戚氏穿着浅青色暗花对襟长衫,衣裳滚着素银的边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了个纂儿,只插着一根银簪。通体素净的不像一个富贵窝里的贵妇,看起来比宋氏还年长几岁。

“媳妇见过老夫人。”戚氏裣衽施礼,拍了拍六郎。

六郎抿了抿唇,默默给老夫人行了个礼。

“大郎和大郎媳妇回来啦?”戚氏抬了头,看到罗天珵和甄妙,眼中有些欢喜,很快又冷寂下去。像是燃尽的灰,渐渐没了温度。

“四婶。”罗天珵笑着向戚氏问好。

甄妙更是笑盈盈地道:“四婶。您今天气色格外好,很漂亮。”

戚氏抿了抿唇,流露出极寡淡的笑:“是么,那就好。”

大喜的日子。免得旁人见了她也觉得晦气。

紧握了六郎的手,戚氏道:“老夫人,让六郎陪您和大郎说话,媳妇就先回去了,还有事没做完。”

老夫人笑了:“什么事?戚氏,以后,你那豆子可别再挑了。”

罗四叔失踪后,渐渐的众人都是心照不宣认定他死了,戚氏心若死灰。就把各色的豆子混在一起,然后挑豆子来打发时间。

除去照顾六郎的时间,其余时间就在捡豆子中不知不觉过去了。

老夫人知道这事。却从来没提过。

年轻守寡,行差踏错一步都会被人指点的,戚氏愿意整日窝在自己院子里,她也不可能强把人拉出来。

拉出来做什么呢,看着别人穿的鲜妍明媚,活的生机勃勃?

老夫人也就随她去了。

戚氏垂了头:“是。儿媳听老夫人的,以后不挑了。”

这时候红福出现在门口。正要禀告,老夫人悄悄摇了摇头。

红福会意,侧开身子请焕然一新的罗四叔进来。

甄妙眼睛猛地睁大了,差点黏到罗四叔身上去。

她真的没有想到,剃了胡子的罗四叔,竟然这么耐看!

英俊、沉稳、敞亮,就好像是正当空的骄阳,让人移不开眼睛。

罗天珵气的抽抽嘴角,然后露出一抹坏笑,悄悄摸了甄妙屁股一下。

甄妙不可思议的回头,罗天珵冷哼一声不看她,手上又用力掐了一下。

甄妙差点尖叫出声,死死咬着下唇。

真是够了,她得多命苦,遇到这种蛇精病夫君啊,大庭广众之下,一屋子长辈,还是人家牛郎织女鹊桥相见的感人时刻,他居然,居然摸她屁股?

也许是察觉众人目光不对劲,戚氏回了头,然后整个人都懵了。

罗四叔大步走了过来,抓住戚氏的手:“茜娘——”

戚氏眨眨眼,猛地挣脱,然后双手捂着嘴,眼泪簌簌而落。

罗四叔看得心中大痛,再顾不得还有旁人在,一把把戚氏揽入怀中:“茜娘,我回来了,对不起,对不起。”

“老爷——”戚氏终于回了魂,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然后眼一翻,竟昏了过去。

“茜娘!”罗四叔打横把戚氏抱起,低头看到了六郎。

六郎很瘦小,相貌像戚氏更多一些,可罗四叔一眼就肯定,这是他的儿子!

“六郎,我是你爹。”罗四叔抱着戚氏蹲下来,狠狠在六郎脸蛋上亲了一口。

“咳咳。”老夫人猛咳嗽几声。

时人讲究抱孙不抱子,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该说闲话了。

不然,不然她也恨不得抱着儿子亲一口呢,老夫人酸酸的想着。

“娘,让戚氏在您罗汉榻上躺躺,赶紧给她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老夫人虎着脸:“躺什么躺,要躺抱着你媳妇回自己院子躺。赶紧走吧,大夫明天给你请!”

戚氏这是高兴的,等一会儿醒来,夫妻俩还不知道有多少话可说呢,她又不是老糊涂了,请什么大夫。

倒是明日可以请个太医回来,给这些离家的孩子们都瞧瞧,在外面这么久,留下什么隐疾就不好了。

“那,那儿子就先回去了。”罗四叔抱着媳妇,牵着儿子,晕乎乎的走了。

至始至终,根本就没发现还有罗天珵和甄妙俩大活人!

“大郎,你们也赶紧回去歇着,等吃饭时再过来。各府那边。我会派人送信的,还有宫里,你们这两日肯定要去谢恩的。”

“嗳。”二人应了。回了清风堂。

就见一阵兵荒马乱,冲出来数个美貌丫鬟,把罗天珵挤到一旁,抱着甄妙又哭又笑。

罗天珵黑着脸,双手环抱站在一旁翻了个白眼。

日子真的没法过了,媳妇对他视而不见,眼睛快黏到四叔身上去。回了自己的地方,一堆美貌丫鬟还是对他视而不见。

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通房呢,他要呼叫通房!

就见连接西跨院的月亮门口怯生生站着三个如花似玉的小美人。

罗天珵得意一笑,招招手。

三个小美人脸上一喜,飞奔过来。望着罗天珵的眼神那叫一个情深似海。

罗天珵顿觉舒爽了,示威似的看向被丫鬟团团围住的甄妙,咳嗽了两声。

三个小美人脸色一僵,面面相觑。

糟了,世子这是责怪她们不懂规矩了。

现在谁不知道,世子夫人福星高照,是世子的心头宝啊。

要是世子夫人看她们好,说不定还赏个一两天能伺候世子呢!

“大奶奶,您可回来了。妾想死您了。”三个小美人一起扑了过去。

罗天珵嘴角笑容僵住,愤愤地抬脚往屋里走。

真的没法混了,这是他的通房还是她的?

正气愤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迎面扑来,忙侧头,就见一只八哥儿冲了过去,因为飞得太快了,还掉了两根羽毛,在他面前飘飘荡荡的往下落。

看着挤开众丫鬟和众通房扑进甄妙怀里的八哥。罗天珵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脚步沉重的进了屋,一个人默默洗了澡。

那边甄妙被丫鬟们拥着去了净房。又是洗花瓣澡,又是按摩,又是梳头发,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才回了屋。

“舍得回来了?”靠在榻上看书的罗天珵啪的一声把书册摔到一旁。

这种刚从楚潇阁回来,然后被媳妇质问的情况是怎么回事儿?

甄妙摸了摸鼻子走过去。

颠沛了这么些日子,等会儿还有家宴,甄妙也是觉得累了,就让丫鬟们都退了出去,脱了鞋上了床榻,然后背对着罗天珵躺了下来。

罗天珵真的怒了,扳过甄妙身子死死瞪着她。

“看什么,别以为这样,我就原谅你乱摸了。”

“我乱摸,我要是不乱摸,你还盯着四叔看呢?”

甄妙白他一眼:“四叔好看啊,像你,我多看两眼怎么啦?”

好看?像他?

罗天珵嘴角翘了翘,忽地凝住:“不对,既然像我,你日日对着我还不够么?”

“别闹!”甄妙把对方的手拍开,好笑地道,“瑾明,你这是吃醋啦?”

“谁吃醋?”罗天珵冷笑一声,“你是我妻子,就只能看我,别人谁都不许看,四叔也不成!”

“呃,好,只看你。”甄妙觉得有些累了,随意应一声就要闭上眼睛。

眼皮被人用手指撑开。

甄妙都想翻白眼了。

这么中二的夫君大人,让她该怎么办?

“不是看我吗?”

“好,看你!”甄妙也恼了,干脆撑起身子俯视着罗天珵,脸挨着脸,眼睛直视着对方。

二人目光胶着,在空中像是碰撞出火花,然后那火花钻进身子里,越烧越旺。

天还是大亮的,纱帐内却渐渐暗了,刚刚沐浴过的香气袅袅散开,把这一方天地包围。

“我,我睡了。”甄妙有些心慌,忙平躺好,顺手拿了个枕头往脸上盖,却忽然觉得身上一沉。

“还像那次一样好不好?”耳畔响起的声音有些暗沉,没有往日清越,却格外撩人。

甄妙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密密的轻吻如雨点般落下,砸的柔软光滑的身子起了一层层战栗。

衣衫不知何时已经褪尽,只剩下两个纠缠的身躯。

可是忽然,罗天珵翻身而起,表情有些呆滞。

正文、第二百二十四章成人

甄妙看着对方满手血,顿时两眼含泪,捂着坠痛的腹部质问:“世子,为什么痛的地方不对?”

传说,不都是下面痛得死去活来吗,为什么她是肚子疼?

罗天珵看看双手,再看看某处,不可思议地喃喃念着:“这不对啊,我分明还没进去呢,怎么就流血了?”

难道是太久没有和女子欢好,他学会隔空发力了?

二人一脸呆滞的对视着。

忽然罗天珵变了脸色,气急败坏的甩着手:“甄四,你,你真能耐!”

“啊?”

“你葵水来了!”

甄妙茫然了一会儿,总算反应过来,忙扯过被子把自己遮住,一脸纠结的望着对方,欲言又止。

“别道歉,我不会原谅你的!”罗天珵臭着一张脸抓起一条亵裤擦手。

“那裤子是我的。”

罗天珵气乐了:“不用你的擦,难道用我的吗?你还可以和丫鬟们说那是不小心染上去的,擦我裤子上,我怎么说?”

甄妙揪着被子不说话了。

“我去净房。”穿好衣服,罗天珵黑着脸下了床榻,听后面一点动静没有,不由回头看了一眼。

就见甄妙可怜兮兮的缩在被子里,皱着个眉头。

罗天珵步子顿时迈不动了,转身回来坐在床边,耐着性子劝道:“别遗憾了,等你身上干净了。补偿你还不行?”

甄妙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在夫君大人心里,她是有多饥渴啊。

想到这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原来人们都错了。当初罗天珵娶她,绝对不是为她负责啊,而是认为她应该为他负责!

“乖啦,这样真的不能继续的,对你我都……都不好。”罗天珵说着脸有些红。

对她,他真的越来越心软了,要是别的女人这么无理取闹。他以后定是不会再理会的。

“你这么体谅,我真是谢谢啊!”甄妙气得拍开他的手。

“到底闹什么别扭?”罗天珵凑过来。想想手还没洗,忍住了摸她脸的冲动。

一波一波的疼痛感袭来,甄妙已经顾不得和他讨论这个无耻的问题了,咬着牙道:“肚子疼。”

“肚子疼?”见甄妙脸色都发白了。罗天珵忙用手按在她肚子上,边揉边问,“是因为来了葵水的缘故么?”

“你不知道?”

罗天珵皱了眉:“我该知道什么?”

甄妙怔了怔,随后恍然。

像罗天珵这样自幼跟着祖母长大的男子,女子葵水来了会痛真的不算常识。

“总之,大多女子来葵水会痛的。”越来越不舒服了,甄妙皱了眉,“你先出去吧,叫紫苏她们进来伺候我。”

“好。那你好好躺着吧。”

罗天珵出了门想了想,抬脚向西跨院走去。

雀儿瞧见了,扭头就跑进了屋子。

甄妙刚刚由紫苏几人服侍着收拾妥帖。半靠在引枕上喝热水。

“可是老夫人那边传唤了?”

“不是。”雀儿气鼓鼓道,“大奶奶,刚才婢子看到世子去了西跨院!”

此话一出,甄妙握着茶杯的手就一顿。

紫苏和白芍都狠狠剜了雀儿一眼。

雀儿不知闯了什么祸,捏着衣角眨眼。

“行了,我晓得了。”甄妙把茶杯放下。“你们都下去吧,我躺躺。”

紫苏使了个眼色。几人都退了下去。

紫苏就劝道:“大奶奶,您别往心里去,世子是怕扰了您休息。”

甄妙是真的有些恼了。

因为来了月事没成事,夫君就抬脚去睡通房了,这可比按定好的日子去睡通房还要糟心!

后一种,总有个开枝散叶的遮羞布,前一种,就是直接打她的脸了,打得啪啪响。

这混蛋,以后再不许他抱了,也不许他摸,让他和他的通房们生猴子去吧!

见甄妙不做声,紫苏怕她下不来台,掖了掖被角悄悄退下了。

白芍正斥责着雀儿:“雀儿,你也不小了,怎么行事还这么莽撞,早先小蝉的事你可别忘了!”

“我,我就是看到世子去西跨院生气,才去告诉大奶奶的嘛。”

白芍伸出手指戳她脑门一下:“你都知道生气,那大奶奶呢?刚从大奶奶屋子出去就往西跨院去,大奶奶知道了能不恼火吗?”

“难道,难道瞒着大奶奶不成?”雀儿困惑地问。

紫苏板着脸道:“大奶奶问起来的事自是不能瞒着,但给大奶奶添堵的事你巴巴去说了作甚?不过是几个通房,大奶奶要真的和她们计较起来,才是不值当的呢。”

“不错,大奶奶如今长大了,以后操心的事且多着呢,那三个通房,连猴子都不如,还能翻了天?只要看好了别让她们随意过来添堵就成了。”白芍跟着道。

“我懂了,多谢姐姐们指点。”

罗天珵一进西跨院,三个通房就乐疯了,你挤我我挤你的围了上来。

“别挤了,一起进去。”罗天珵抬脚进了离着最近的屋子。

一起?

三个通房面面相觑。

这,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难道世子要和她们三个一起来?

三个人神色都古怪起来。

“还愣着干什么?”罗天珵见没人跟上来,皱了眉催促。

“嗳。”三人应一声,忙低着头过去了。

沉鱼暗暗咬碎银牙,这是她的屋子,难道世子要在她床榻上和那两个小蹄子……

可是,要是她不愿。惹恼了世子,以后就便宜她们两个了。

落雁和羞花亦是满心纠结。

三个人一起伺候世子爷,真真是羞死人了。

罗天珵进了屋。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回头一看三个小美人含羞带怯的样子,不耐地问:“忸怩什么?”

三人一惊。

是啊,世子可是一年多没碰过她们了,错过这个机会,说不准以后就干熬着了。

“世子,哪个……哪个先来?”到底是她的屋子。沉鱼率先开了口。

“都行。”他就是问个事,犯不着排队。

“这。姐妹们不好做主……”

“那就一起吧。”

三个小美人脸立刻烧得通红。

罗天珵扫了三人一眼。

都有病吧,脸红的这么厉害。

“世子,妾的床榻恐怕……恐怕容不下这许多人。”真是羞死人了,世子怎么这么大胆了。难道是在外面太久,憋坏了?

“坐椅子上不就成了。”罗天珵不耐烦地道。

和阿四相处久了,怎么觉得和这些通房沟通如此困难?

还好,他问个事就走。

“椅子上?”三个小美人同时掩口惊呼。

这,这实在是太羞人了!

“行了,别罗嗦了,我还急着回去!”

三个小美人恍然大悟。

原来世子是见缝插针过来的,难怪要她们一起伺候呢。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强烈的紧迫感之下,三个小美人同时把手伸向腰间。利落的把腰带抽了下来。

罗天珵猛的站了起来,椅子被带倒了都顾不得,黑着脸问:“你们干什么?”

啊?

三人面面相觑。

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事儿。让人家怎么说?

罗天珵上辈子除了关系冷到冰点的甄氏,就有过这几个通房,后来一系列变故,位高权重时也没再娶妻,对女子的了解真说不上多少的。

可他再不开窍,见三人衣带半解、含羞带怯的模样也陡然明白了。当下脸更黑,恨不得拔腿就走。

真是够了。这三个女人当他是铁打的吗,还一起来!

不对,这个不是重点。

这么无耻的事情,她们是怎么想出来的?

强压下掉头而去的冲动,问道:“你们来葵水时若是腹痛,该怎么办?”

得到满意的答案,罗天珵丢下三个欲哭无泪的通房急忙忙走了。

回了书房,翻出个精致小巧的汤婆子来,灌上热水套上水貂毛的罩子,抬脚去了甄妙那。

甄妙气的睡不着,正在数绵羊,听到动静扭头看了一眼,不怀好意的想,这么快,该不是不成吧。

“阿四,好点了么?”

甄妙抿了唇没说话。

罗天珵把汤婆子递过去:“我去问了问,她们说这个管用。”

甄妙看着那汤婆子,一时间愣了,心中的暖意似乎把疼痛都驱散了大半。

“我给你放好。”

“我自己来。”甄妙接过来放进被子里,悄悄把肚子上放着的那个汤婆子移到一旁去了。

到了晚宴,甄妙恢复了些精神,并没有缺席,这才知道娘家那边的二伯和大哥他们也去了北河。

“大郎媳妇你放心,白日已经写了信,从驿站快马加鞭三四日就送到了。”老夫人安慰道。

“让祖母费心了。”

戚氏换了一身崭新的藕荷色衣裳,挽了堕马髻,耳鬓别了一朵碗口大的芙蓉花,竟是比以往年轻了十来岁。

甄妙见了,顿觉肘子香甜了许多,忍不住多吃一口。

罗天珵悄悄扯她一下:“你现在不能吃太油腻的。”

酒宴散了,各自回了院子,罗二老爷就拉下了脸。

田氏看了不耐烦,道:“老爷还摆脸子做什么,白日训了三郎一顿还不够吗?”

一想三郎惊诧的眼神,她就觉得揪心。

好好的儿子,要是离了心可怎么办!

“你懂什么,大郎他们一回来,以后哪还有我们说话的份儿!”

“那有什么法子,谁让人家命好!”说到这田氏正了脸色,“老爷你可知道,甄氏葵水至了,说不得几个月后就要有身子了,那可更麻烦!”

正文、第二百二十五章打脸

罗二老爷听了面色就变了。

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大郎一旦有了后人,那么事情就复杂了。

站起来溜达了一圈,瞪了田氏一眼:“你当初,到底是怎么打听的!”

他是男人,当初给大郎说亲时,自是不方便打探别人家姑娘的情况,这事就是田氏办的。

田氏听了就恼了,反驳道:“老爷这话说的可是让人寒心。给大郎说的王大人家的闺女,那隐疾不是我千方百计打听出来的,不然能恰好就在说亲后病死了?还有李大人家的孙女,要不是我打听出和人私通,被发现后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了,对外说暴毙的,大郎能摊上命硬克妻的名声?”

“那甄氏呢,甄氏怎么说?”罗二老爷越想越恼。

自打甄氏进了门,真是事事不顺心。

“甄氏——”田氏咬了牙,像要把这两个字咬碎了似的,“你也知道,事不过三,再给大郎说个短命鬼,老夫人该起疑心了。这甄氏,我分明打听着是个争强好胜又势利的,用那种方式嫁进来,以大郎的性子,不闹得鸡飞狗跳才怪。可谁知,谁知她像变了个人似的呢。”

罗二老爷冷哼一声:“什么变了一个人,姑娘家都养在深闺,性子未必就是你打听的那样。事已至此也是无奈,那边你盯紧点,实在不行,就让她生不出孩子来。”

说到最后。语气冷的像冰一样。

“知道了,那大郎呢,老爷打算怎么办。别忘了大郎有救驾之功,说不准这官职又要升一升了。”

她一介妇人也知道,功大莫过于救驾,过大莫过于断粮。

老爷以后,恐怕是再拿捏不住他了。

要是大郎越走越高,就是甄氏生不出孩子来又如何,但凡哪个通房生了抱过来养也就是了。所以关键还是在大郎身上。

“救驾之功?”罗二老爷笑得意味深长,“现在自然是风光无限的。可是那位……毕竟岁数大了。”

“不是说。那位恼了太子吗?”

“所以说你们妇人头发长见识短,那位对太子的重视,远不是其他皇子可以比的。而且就在前两日,太子效仿蔡元培割肉喂母。那位可是龙心大悦呢。”

太子既占嫡又占长,皇上要不是一心把位子传给太子,那舒侍郎家也不会出个太子妃了。

“太子在北河被斥责,就是因为不小心把大虫引向那位。大郎不得赏赐便罢了,只要论功行赏,太子见了能不膈应?那将来——”罗二老爷点到为止。

田氏对朝堂上的事不大清楚,可罗二老爷这么一说,却再明白不过了。

这就好比因为一件事,一个人倒了霉。一个人得了好,哪怕得的好处和那倒霉的人无关,倒霉的人见了还是不舒坦的。

这就是迁怒。

被未来的天子迁怒——

“大郎现在风头正盛。犯不着和他硬来,暂且忍耐些日子罢了,或许以后还轮不到我们出手呢。”罗二老爷想着美好的未来,心中郁气散了许多。

暂时放下心事,罗二老爷躺了下来,手搭在了田氏腰上。

田氏脸微热。转过身来:“老爷——”

脑海中闪过一个清丽绝伦的人儿,罗二老爷顿时没了兴趣。不耐道:“睡吧。”

自打淑娘被卖了,杏花巷那房子他是一直留着的,说不出为何,偶尔就忍不住去那里逛逛。

或许,是因为隔壁那个绝色美人吧。

罗二老爷想着心里火热起来,可一看身边的人,又实在是懒得动。

田氏就觉得脸上像被扇了个耳光。

她也不过三十五六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可是老爷已经有许久没挨过她的身子了。

难道,难道他还想着那个被打发的外室?

越想越火,田氏腾地坐了起来。

“老爷,您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快睡吧,累了。”罗二老爷闭着眼。

田氏上手拧了他腰一下:“什么累了,你还想着那狐狸精是不是?”

“什么狐狸精,人家可不是!”罗二老爷第一时间想到了那绝色的嫣娘。

田氏一下子火了,揪着罗二老爷胳膊,声音陡然拔高:“不是?那骚蹄子有着身孕还不安分,缠着你去华若寺,也不怕在菩萨面前现了原形!”

提到被发卖的淑娘,罗二老爷也怒了。

那么温柔小意的人儿,还怀着他的骨肉,若不是这悍妇,哪会落得被发卖的下场!

使劲把田氏的手扯了下去,奈何用力过大,田氏整个人摔下了床。

巨响传来,田氏摔得七荤八素,过度的愤怒让她像打了鸡血似的,迅速爬起来坐到了罗二老爷身上,照着他的脸刷刷就挠了几下。

听到动静的丫鬟们冲进来,一个个惊呆了。

罗二老爷气急败坏的吼道:“还不快滚出去!”

丫鬟们忙退下了。

猛地把田氏推开,罗二老爷匆匆披了衣裳,不顾身后的哭叫径直去了书房,当晚就把替他上药的丫鬟睡了。

那丫鬟正是田氏身边的大丫鬟绿娥。

第二日田氏知晓了,直接就闹了起来。

罗二老爷脸上还有血道子,早就告了假没去上衙,直接就踹了田氏一脚:“田氏,你这妒妇是打算犯七出之条吗?我连个丫鬟都睡不得了?”

田氏看着罗二老爷脸上的花样儿有些心虚,不敢再顶嘴了。

见田氏服软,罗二老爷冷哼一声:“绿娥以后就放在书房伺候我吧。”

这老娘们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他要是连个通房都护不住,还有什么意思!

一直诚惶诚恐跪着的绿娥悄悄翘起嘴角。

自她顶了朱颜的缺儿,二夫人日日拿她和朱颜比较。好像朱颜就是天上的云,她就是地上的烂泥!

都是做奴才的,谁又比谁强了,她也是个人呢!

既然主子不拿她当人看,她也只得拼一把,换个主子了。

田氏抓花了罗二老爷的脸,罗二老爷睡了田氏大丫鬟的事如一阵风。瞬间传遍了整个国公府。

田氏去怡安堂请安时,都觉得一路上下人看着她的眼神怪怪的。

老夫人如往常一般说着闲话。

“老四、大郎。今日你们要一起进宫去吧?”

罗四叔失踪前也是官身,这次回来和罗天珵一样,都是要进宫面圣一趟的。

倒是甄妙,因为太后和皇后都还未召见。还可以在府里歇一歇。

“是的,儿子(孙儿)这就走了。”

等男人们都走了,老夫人这才看向戚氏:“戚氏,老四他,昨个儿可和你说了什么?”

戚氏脸上擦了薄薄一层面脂,显得气色特别好,闻言轻笑道:“老爷失踪那段日子的事,都和媳妇一一讲了。胡姨娘救了老爷,儿媳也是感激的。老夫人看什么时候合适,就把胡姨娘和璋哥儿接来吧,省得她们在那边忧心。”

老夫人点点头:“你想得明白就好。璋哥儿怎么说也是老四的亲骨肉。至于胡氏,她救了老四的命,便是我也是感激的。不过她既然要入国公府的门,你也要约束好了,不能因着这救命之恩就肆意胡闹。妻不成妻,妾不像妾。可是败家的根源!”

“是,儿媳知道了。”

田氏听了暗暗撇嘴。

老夫人这心偏到天边去了。怪道老爷以前常说老夫人最疼四叔呢,连他媳妇都这么护着。

哼,她昨日被狠狠打了脸儿,怎么也不见替她说上一句话。

想到这里就露出个假笑:“老夫人,您看什么时候去宝陵县合适,儿媳去安排一下。”

老夫人淡淡瞥田氏一眼:“这个还不急,且过一段日子再说吧。”

国公府不是不知恩图报的,可也不能让别人挟恩。

这样急巴巴的去接,那胡氏说不得就要养得心更大了。

老夫人是个恩怨分明的性子,对胡氏,她有感激,但不想让她看出她的感激。

商户女的做派,她心里有数。

至于田氏,老夫人叹口气。

老四和大郎刚回来,他们两口子就吵上一架,让她说什么好呢。

也还好老四回来了,这国公府有他和大郎撑着,在她闭眼前总不会垮的。

老夫人又看向甄妙:“大郎媳妇,我看你脸色不好,可是还没缓过来?”

甄妙忙道:“祖母,孙媳挺好的。”

昨日罗天珵可是郑重叮嘱了她,来葵水的事暂时不要传出去。

经过这段日子的风雨,她也算看出来日子难混了,还是小心为上。

老夫人递过一摞帖子:“都是各府请你做客或者要来探望的,知道你这两日要进宫,日子都是过两天的,你好好安排吧。还有各府送来的礼品单子,回头让人送到清风堂去。”

“多谢祖母费心了。”

老夫人端了茶,众人这才散了。

甄妙来了月事不舒坦,由阿鸾扶着走得慢。

戚氏牵着六郎缓缓落在了后面。

“四婶,是不是有事?”

戚氏心若死灰的日子过惯了,如今虽心情开阔了许多,一时间却不习惯和人打交道,甄妙这一笑,让她原本犹豫的话就问了出来:“大郎媳妇,那胡姨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甄妙想了想,道:“精明。”

精明啊,戚氏低低念了一遍,然后露出个微笑:“多谢了,四婶还没好好谢过你和大郎,把你四叔带了回来。”

进宫的路上,罗四叔和罗天珵也在闲聊着。

下马前,罗四叔忽然问了一句:“大郎,这些年,二哥对你怎么样?”

正文、第二百二十六章太子

这话问的就有点意思了。

罗天珵沉默了一下,才道:“二叔待侄儿向来是好的,就跟四叔没失踪前一样。”

罗四叔略略皱了眉。

那时候他还年轻,满心思都放在战场上,自是没有觉得哪里不妥。

当了几年商人,再细想以往,却有些心惊肉跳了。

特别是回府那日二哥二嫂的态度,总让他觉得比起活蹦乱跳的大郎,他们倒更希望躺在棺材里的那位才是。

不过来日方长,且看着吧。

二人进了宫,远远就看见太子和太子妃不知从何处拐了出来,忙避到一旁。

没想到太子却大步走过来了。

二人行礼拜见。

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罗世子看来气色不错。”

罗天珵直起来身子,嘴角挂着淡笑:“托太子的福。”

“不敢,说起来,是吾连累了罗世子才是。”太子的话明明还算客气,可那语气总觉得怪怪的。

罗天珵倒是云淡风轻:“太子这样说,臣就无地自容了。”

太子挑了挑眉,又看向罗四叔:“这位是——”

“臣是镇国公四子,罗世子的四叔。”

“镇国公四子?”太子有些意外,“哦,莫非是失踪数年的罗将军?”

镇国公府一门三将才,老镇国公是常胜将军,罗天珵的父亲则以足智多谋闻名。而罗四叔是十来岁就随父兄上战场的,有少年将军之称,要单论武力。还在父兄之上。

只可惜三位将军,落得一死一傻一失踪的下场,令天下人唏嘘。

太子脸色明显变了变,才恢复了常态:“罗世子果然运气好,失踪了几天,倒是把罗将军寻回来了,想来父皇定会高兴的。吾就不耽误你们时间了。”

太子紧绷着唇角离去,太子妃紧紧跟着。等没有旁人了,才问道:“太子心情不好么?”

太子冷哼一声:“心情能好才怪,你看他那宠辱不惊的样子,何曾把吾放在眼中?”

“太子多心了。我看罗世子并不敢对太子不敬。”

“你懂什么,父皇好不容易把那事放下,他们这一进宫,就又记了起来。以后只要他在,父皇总会把那事翻出来想一想。那几个弟弟的虎视眈眈你又不是没看见,父子间的情分这么被磋磨下去,早晚被他们钻了空子。更别说他越是风光,天下人就越是忘不了,他的风光是踩着吾得来的。”

“太子。那您是想——”

太子嘴角露出残忍的笑:“只有死人,才会让人忘得快。”

太子妃心猛然一跳:“太子,这。这要不要和父亲商量一下?”

太子妃并不蠢,但她是自幼娇养大的独女,偏巧父亲又是个有能耐的,对父亲的依赖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

这话却刺痛了太子。

“舒氏,吾行事,还要和你父亲商议?他是吾的东宫属官不成?”

要说起来。太子还是相当仰仗那位岳父大人的,这次重新得了昭丰帝欢心。就离不开岳丈的指点,可他仰仗是一回事,被自己的媳妇这么明晃晃的说出来,就扫了面子了。

舒氏被噎的哑口无言。

她脸略长,平时嘴角含笑看着端庄,可一收了笑容,就有些苦瓜相了。

太子看的心塞,冷声道:“别天天摆着这副苦瓜脸,有福气也妨没了。怎么不学学人家呢!”

说完拂袖而去。

太子妃被闹了个灰头土脸,伏着枕头哭了一场。

那边罗天珵和罗四叔被领进了养心殿,见到了昭丰帝。

昭丰帝看着精神不错,不过明显是清减了。

二人大礼参拜。

昭丰帝见到罗四叔大悦,给二人赐了座。

如今东凌匪患猖獗,西部又有外丹频频扰民,再加上靖北厉王蠢蠢欲动,实在是觉得没有良将可用。

没想到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到底是他大周气运昌盛。

昭丰帝心情大好,十分耐心的问了罗天珵失踪后的遭遇还有罗四叔这几年的事。

因为涉及到前废太子,二人心照不宣的避过不提,只把旁的说了说。

“这么说,你们就混入运茶的商队进了京,还被你三弟请去护送那棺材?”昭丰帝听了笑着摇头,“这还真是好运气。朕说的果然不错,甄四是个有福气的。”

若不是甄四为了救初霞惊马,又怎么会给他寻回一个大将呢!

放冷箭的人,果然是厉王埋下的奸细,想要阻止大周和蛮尾和亲,以免对靖北形成夹围之势。

厉王恐怕永远不会想到,那一箭射出去没伤着他的公主,反倒给他射出个能征讨靖北的大将来!

只是这一点,暂时就不便提了。

昭丰帝心情好,就问道:“罗卿,那运往京城的茶砖,还是你研究出来的?”

罗四叔笑笑:“臣这几年,心思都放在这上面来,这才知道粗人也是可以风雅的。”

“哈哈,回头给朕送些来尝尝。”

罗四叔忙谢恩。

昭丰帝这话,就是要把胡家定为皇商了。

如此,倒是免了他后顾之忧。

以镇国公府的地位,胡家族人是不敢侵占胡府财产的,而有了皇商这条路子,以后更会全心全意的紧紧依附着胡府。

等罗天珵叔侄离去,昭丰帝心情不错的逛了御花园,遇到了赵皇后还笑眯眯的问:“皇后,可有招甄氏进宫?”

弄的赵皇后莫名其妙又不敢问,立马一道懿旨传到了镇国公府。

罗天珵叔侄前脚到。懿旨后脚就到了。

甄妙都没顾上和罗天珵说上话就上了轿子,只得冲他挥挥手。

罗天珵有些忧心。

“怎么了?”罗四叔拍拍他肩膀。

“甄氏这几日不大舒坦,我怕她在皇宫应付不来。”

罗四叔笑着宽慰:“放心。看今上的样子,对甄氏印象好得很。”

罗天珵只得把担忧压了下去。

“去你书房坐坐吧。”

一进书房,罗四叔脸色就郑重起来:“大郎,我看太子对你起了杀心。”

以往战场上所向披靡凭的是直觉,而现在,还多了察言观色,太子满满的恶意简直无法忽视。

罗天珵笑了:“四叔看得真准。不过——太子毕竟还不是皇上。”

事情就是这么奇妙。前一世,皇上惊吓过度缠绵病榻。太子战战兢兢侍疾不力被废,而如今,有他那一挡,皇上并无大碍。太子也没被废,反倒对他起了杀心了。

所以说,什么事情都有两面性的。

罗天珵又想起太子被废后的那个天寿圣节,几位皇子明争暗斗的越发激烈,二皇子献上祥瑞白雉祝寿,祈求圣体安康,谁料那白雉竟然掉了颜色,好好的祥瑞成了杂毛的野鸡。

昭丰帝本就病着,见了这野鸡还能有什么好。当下就痛斥二皇子一番,母妃身份并不高的二皇子就成了夺嫡的第一个出局者。

这一次,有名正言顺的太子在。适当的推波助澜,甚至都不用他直接插手,想必那白雉是不难落到太子手上去的。

几位皇子都忍耐了太久,以往皇上和太子父慈子孝,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而现在,太子看似又重新得了圣心。可破镜就算重圆也是有裂隙的,表面看着完好如初。内在早已千疮百孔,只需要轻轻一击就会轰然碎掉。

不会有人舍得放过这个机会!

看着罗天珵云淡风轻的笑,罗四叔叹气。

他是越来越不了解这个侄儿了。

只是他说这话,难道是笃定了今上会废太子不成?

想到这,罗四叔心中一凛,声音低了下来:“大郎,这些年四叔都不在京里,许多事还不了解。你能担任锦麟卫指挥佥事,定是有能力的。只是平日行事,要多想想国公府。”

“四叔放心,侄儿心里有数。”他不是不信任四叔,只是有的事可以做,却不能说。

甄妙坐着轿子,被颠得难受,肚子疼且不说,这精神实在是紧张。

天知道这月经带子靠不靠谱,要是在皇宫溜达时漏了——

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她就想死回去。

这是第一次用这玩意儿啊,一点经验都没有。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拜见完了皇后又去拜见太后,总算是没出岔子。

甄妙刚松一口气,就听太后道:“甄氏,你这一失踪,太妃也惦记着,过去看看吧。”

甄妙去时,甄太妃刚涂好指甲,见她来了,没有问东问西,只招了招手:“妙丫头来了,过来,姑祖母给你染指甲。”

“太妃,我指甲还短,不用了。”染指甲是个细致活儿,就太妃这追求完美的性子,等染完,估计她的月经带子也撑不住了。

甄太妃却直接抓起了甄妙的手开始涂,声音有些悠远:“我还只给盈月染过指甲,现在给你染,就仿佛回到过去的似的。”

甄妙张了张口,不忍心拒绝了。

可太妃实在比她想的还要细致,甄妙觉得越来越不妙,等染完一只手时再也忍不住开口:“太妃,我染上了——”

甄太妃笑靥如花:“是染的不错,能数月不褪呢。你闻闻,还有花香味。”

甄妙恨不得昏倒算了,她天生嗅觉灵敏,这哪是花香味啊,分明是血腥味!

反正在太妃面前,她也只是个孩子,丢脸就丢脸吧。

甄妙刚鼓起勇气要说明情况,就有宫娥喊道:“六皇子到——”

正文、第二百二十七章打赏

六皇子到,六皇子到,六皇子到——

甄妙像被点了穴道,泥塑般坐在锦杌上。

甄太妃是讲究人,天冷了,锦杌上还垫着一层剪成梅花形状的雪貂皮。

该死的雪貂皮!

她这是要给梅花垫子染上梅花颜色然后再被六皇子赏梅吗?

甄妙只要一想到要站起来给六皇子请安,整个人就不好了。

所以一身紫衣的六皇子嘴角含笑进来时,就看到了她一脸呆滞的状态。

甄太妃倒是起了身,淡淡道:“小六今儿个怎么过来了?”

六皇子掩去眼中的苦涩,笑嘻嘻道:“太妃这是要赶我走吗?”

甄太妃看甄妙一眼,才道:“怎么会。”

甄妙手足都是僵硬的,自然没看出甄太妃和六皇子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

甄太妃心中忌惮着六皇子,见甄妙傻坐着不动就蹙眉了。

这个傻丫头,这不是平白引人注意吗。

有的时候,想要人忽视不难,只要你和绝大多数人一样平常就够了。

果然,六皇子已经走过去,似笑非笑的看着甄妙,声音说不出的轻快:“甄四,见了本王,你是不是该打个招呼?”

甄妙端坐着装傻:“臣妇拜见六皇子。”

六皇子摸了摸下巴:“呃,什么时候改的规矩本王怎么不知道?现在都是坐着打招呼了吗?”

甄妙暗中咬牙。

这是不打算让她蒙混过关啊!

抬眼看去。六皇子正看过来,一双狭长眼睛弯成迷人的弧度,嘴角挂着邪魅的笑。

甄妙真的想说。邪魅早就过时了,你这么落伍自个儿知道吗?

当然她是不敢的,在六皇子目光逼迫下,灵光一闪,伸出染好指甲的那只手道:“太妃给我染指甲,不许乱动的。”

说完庆幸的翘了翘嘴角,自己实在是太机智了啊。

她早就看出。六皇子对太妃非常尊敬的。

甄太妃忍不住扶额。

这丫头是在民间呆傻了吧,蠢得她都不忍看。

“这样啊——”六皇子轻笑出声。“那是本王来的不是时候了,太妃您继续给她染指甲吧。”

太妃扫了六皇子一眼,没做声,又拿起小毛刷继续涂染起来。

“小六若是无事。就先回去吧。”

甄妙大喜。

六皇子一直冷眼打量着,见她这表情,连太妃的逐客令都不觉那么难受了,笑着求道:“太妃,总要让我喝杯茶。”

“上茶。”甄太妃吩咐一旁的宫娥。

到底是自小带大的孩子,那隐晦的心思虽被她隐隐察觉,也实在是无法冷了心肠。

六皇子是来熟了的,宫娥早就知道他的口味,很快就把一杯花茶端了上来。

六皇子捧着茶慢慢喝着。

等甄太妃把最后一个指甲染完。才笑眯眯道:“甄四,咱们还是重新打个招呼吧。”

甄妙差点从锦杌上摔了下去。

六皇子被甄妙的表情逗乐了:“甄四,你这宁死不屈的模样是干什么。本王又没打算强抢你。”

“小六!”甄太妃不悦的皱了眉,“茶也喝了,你该回了。”

六皇子轻叹一声,站了起来:“那我就告退了。”

说着目光在甄妙身上落了落,这才施施然走了。

甄妙狠狠松了口气,揪着裙衫的手松开。

每次见了他总没好事儿。以后出门一定要看黄历,防火防盗防六皇子!

“妙丫头。到底怎么回事儿?”

甄妙看了看殿里立着的宫娥们。

她也是有自尊的!

甄太妃会意,挥退了宫娥和内侍,这才神色郑重地道:“说吧,到底有什么要紧事儿?”

北河围场的事儿早传遍了,里面的阴谋算计不足为外人道,莫非此事还和小六有关?

难道是妙丫头失踪这些日子,在外面找到了什么证据?

甄太妃心沉了沉。

她了解小六。

那孩子虽表面上风流肆意,实则是个有野心的。

太子性子懦弱,难堪大用,保不准就有心思大的制造了这个机会,让太子惹了皇上厌弃。

这么说,那猛虎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引去的。

玲珑心肠的甄太妃一时间心思千回百转,把各种可能的阴谋想了个遍。

就听甄妙期期艾艾地道:“太妃,我来了月事,染上了……”

“我——”甄太妃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嘴角抽搐着喊亲信大宫女进来,指了指甄妙:“去翻翻有没有和世子夫人身上穿的颜色接近的衣裳,嗯,再去拿条新做的月经带子扶世子夫人去净房。”

能成为亲信大宫女,处事不惊的本事是有的,可听了这么匪夷所思的吩咐,还是愣了愣才转身出去。

“太妃——”甄妙一脸控诉。

甄太妃翻了个白眼:“我这个年纪,你指望会有月经带子吗?你该庆幸姑祖母向来手松,那些宫娥手头宽裕,不然你就只能穿别人洗过的了。”

甄妙被秒杀。

太妃,这么惊悚的可能非要说出来吗?

收拾妥当,摇摇晃晃的出了宫。

宫里的人,听风就是雨,见甄妙脸色不佳,不由议论纷纷。

“听说啊,镇国公世子夫人从甄太妃那里出来,脸色可难看了。”

“听说啊,镇国公世子夫人从皇后那里出来,脸色可难看了。”

“听说啊,镇国公世子夫人从太后那里出来,脸色可难看了。”

“到底是皇后还是太后啊?”

“镇国公世子夫人从皇后和太后那里出来后。脸色可难看了,听说是言行失当遭了训斥呢。”

甄妙轿子还没到国公府,流言就风风火火传了出去。

到了下午。圣旨就传下来,镇国公世子擢升锦鳞卫指挥同知,从三品,赏金两百两,银一千两,良田五百顷……

金银且不说,这良田是御赐给罗天珵的。将来分家不必分出去。

府里众人心情各异不提。

到最后连罗四叔都安排去了五大营练兵,却半点没提甄妙的赏赐。

甄妙可是救了公主的性命。这就有些反常了。

老夫人命人悄悄打听到流言,传了甄妙来问:“大郎媳妇,在太后和皇后那里,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有啊。”

“那太后和皇后。看起来心情如何?”

甄妙想了想,点头:“挺好的。太后还说等初霞公主回来,再传我进宫。”

老夫人这就想不通了,挥挥手让她下去,沉思起来。

甄妙却没把这个放在心上。

那些贵人们心思莫测,与其猜测这些,还不如该干什么干什么。

打升了职起,罗天珵似乎格外忙碌起来,只抽空陪着甄妙回了趟娘家。就整日见不到人影。

甄妙翻了一遍帖子。

重喜县主下的是拜帖,大姑娘甄宁下的则是请帖,想着应该去拜见一下昭云长公主。就提笔写了拜帖,到时候一道见了。

甄妍有了身孕,还怀的有些不稳,就下了帖子请甄妙过去一见。

甄妙有些不放心,先去了那里。

到了侍郎府,自是先见了管家的祝氏。也就是甄妍的婆母。

按辈分,甄妙是晚辈。按品级,祝氏的夫君不过是个五品官,甄妙就要甩她一条街了。

祝氏对甄妙就很客气,陪着她先去拜见了老太君。

进屋后,就见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妇人坐在罗汉塌上,一个妙龄少女跪坐着给她捶腿。

侍郎府这位老太君,年轻时是吃过一番苦的,里里外外操持着家里供夫君读书,直到夫君中了进士,才算苦尽甘来。

几十年下来,寒门出身的进士爬上了户部侍郎的位子,孟家也算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了,只是这位老太君到底比同龄的贵妇们显得粗糙些。

甄妙行了个晚辈礼,老太君忙道:“快给世子夫人上茶。”

一个小丫鬟捧着茶过来,那捶腿的少女忙站起来把茶接过,奉给甄妙,甜笑着道:“夫人,请喝茶。”

甄妙多看了少女一眼。

这丫鬟倒真是有些出挑了,一脸甜笑瞧着倒是喜人,只是未免有些不合规矩。

低眉敛目奉茶,才是丫鬟的本分。

许是这书香门第,和勋贵人家不一样?

据说书香人家都清高,要是太矜持,恐怕人家觉得她瞧不起人,给二姐添麻烦就不好了。

想到这里甄妙露出个笑:“多谢大姐儿了。”

说着拔下根簪子递过去:“老太君,您府上的丫鬟都比我那的机灵,我瞧着就喜欢。”

一番话说得老太君愣住,那少女面红耳赤,看着簪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祝氏更是气红了脸,狠狠瞪了那少女一眼。

心里啐道到底是个破落户,真真是拎不清,你一个来府上做客的娇客,偏要自甘下贱的去给人端茶倒水,如今打脸了吧?

可惜碍着老太君的情面,还不能多说,谁让人家要喊老太君一声姨外祖母呢。

可现在,侍郎府的脸面都让她给丢尽了!

老太君缓过气来,心中对甄妙有气也不敢发作,就转移到那少女身上去:“还不快接了下去!”

本想把这丫头介绍给镇国公世子夫人的,闹了这种误会,还怎么好再提!

少女噙着泪花接过打赏的簪子,捂着脸退下了。

甄妙觉得气氛不大好,很快就告辞了。

等见到甄妍,才抱怨道:“二姐姐,老太君屋子里的丫鬟气性还真大,我打赏她一根簪子,她还哭着下去了。”

正文、第二百二十八章护姐

“什么丫鬟?”甄妍有些纳闷。

老太君寒门出身,到了如今的地位,反倒更讲究规矩些,唯恐哪里做得不够,被人揭短。

她屋子里的丫鬟,可要比祖母屋子里的小心谨慎多了,大气都不敢喘的。

甄妍说的是自己亲祖母,建安伯老夫人。

老夫人出身名门,年纪大了越发慈善,看屋子里的丫鬟都像看孙女似的。

甄妙想了想,形容道:“就是十六七岁的样子,一双杏核眼水汪汪的,长得挺水灵。”

甄妍面色古怪:“四妹,你给她打赏了?”

“是啊,她给我端茶,态度殷勤,我想着别太摆架子,顺手打赏她根簪子。”

甄妍直愣愣瞅着甄妙好一会儿,忽然放声笑起来:“四妹,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

甄妙被笑得莫名其妙。

甄妍这才解释道:“那是你二姐夫的表妹。”

“什么?”甄妙瞪大了眼睛,“不能吧,我进去时,正见她给老太君捶腿,捶的可熟练呢。”

甄妍嘴角挂着嘲弄的笑:“日日捶,可不是熟能生巧么,不这样,怎么讨得了老太君欢心呢。”

甄妙这才觉得不对劲:“二姐,你不喜欢她?她是二姐夫的姑家表妹,还是姨家表妹?”

甄妍撇撇嘴:“哪个都算不上。她祖母和老太君是堂姐妹,到了她这一辈。和侍郎府都一表三千里了。”

老太君寒门出身,堂姐嫁的就是个种田的,等后来老太君夫贵妻荣发达了。老太君念着姐妹情,就时常接济堂姐一家。

时日久了,堂姐家也算是个薄有资产的小地主了。

这少女就是老太君堂姐小儿子的长女。

听了甄妍这番解释,甄妙更纳闷:“这么远的表亲,怎么来侍郎府住了?”

甄妍嗤笑一声:“这表妹自小没了娘,养在她祖母跟前。后来老太太不行了,担心孙女受继母磋磨。又想给孙女谋个好前程,就托孤到老太君这来了。俗话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老太君最爱揽这些事了。”

甄妍说着端起杯子喝了口蜜水,才恨恨道:“四妹你可知我为何动了胎气?你们出事的消息,原本一直死死瞒着我,就是那小蹄子过来闲聊。装作无意间说漏了嘴,我明知她是故意的,可还是忍不住着急。”

怀了身子的人本就敏感焦虑,哪受得了这种刺激。

甄妍本不想对甄妙说这些,可想了想,四妹现在是世子夫人,后宅的闹心事绝对不比她的少,与其粉饰太平,还不如让她多知道些事。以后也能少遭些算计。

“原来是这样!”甄妙听了咬了咬唇,“早知道如此,我才不打赏簪子。真是糟蹋了。”

甄妍噗嗤笑了:“不,妹妹你打赏的好,现在她丢了大脸,总要安分些日子了。”

“二姐,她故意害你干嘛啊,难道是——看中了二姐夫?”

甄妙并不笨。略一琢磨就明白怎么回事儿了。

像这种寄人篱下的姑娘,损人不利己的事怎么会干!

“难道。难道她想给姐夫当妾?”

甄妍冷笑一声:“当妾?你小看她了。我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有老太君抬举着,说不定能混个填房当当呢。退一万步讲,我小产伤了身子不能伺候你姐夫,委屈当个妾也是可以的。”

甄妙听了就怒了。

她真是没想到,侍郎府也有这么多糟心事儿。

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也敢算计她姐姐!

甄妍扯扯甄妙衣袖:“坐下,都嫁人了,还这么沉不住气。我且问你,世子那些通房,你都是如何对待的,该不会是由着性子动辄打骂吧?通房当然不算什么,可为了那些玩意儿伤了夫妻情分,就不值当的了。”

“没有。”甄妙摇头,“我都不跟她们说话。”

“不说话?那也不行,让她们以为你是口笨嘴拙的面性子,就更爱搬弄口舌了。”

“不是,是世子让她们没事老实呆在西跨院里,别出来碍眼。”

正准备继续教导妹妹的甄妍默默咽了一口血。

她这妹妹,就是傻人有傻福吧?

“二姐,难道你就由着她算计了你吗?”

甄妍摸了摸小腹:“我怀着孕呢,不过就是和你姐夫说,一见了表妹就想起她说的话,一想起那些话就难受的肚子疼,让她离得远远的罢了,等孩子生下来,再寻个由头打发她。”

“也是的,二姐现在养好身子最重要了。”

甄妍又细细问了甄妙这些日子的事。

姐妹二人正说着闲话,孟延年挑了帘子进来:“阿妍,我给你买了五味斋的点心。”

发现甄妙也在,不由愣住。

甄妙起了身见礼:“姐夫。”

孟延年不是长子,性子就没那么沉稳,不由脸一红:“四妹也在啊。阿妍,你和四妹吃点心吧,我去书房。”

“姐夫,您陪二姐吧,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甄妙没让甄妍相送,由侍郎府的丫鬟领着又去向老太君拜别。

这一次进去,就不见那表妹了。

甄妙就抿了唇笑:“老太君,我把表姑娘当成了丫鬟,实在是失礼了,二姐训了我一顿呢。您把表姑娘叫出来,我向她赔个罪吧。”

“是那丫头举止不当才让世子夫人误会的,哪能让世子夫人向她赔罪呢。”

一提起这事儿,老夫人就心塞。

“是我做得不对,要和表姑娘说说的,不然等回去了。老夫人也会怪我。”

她还要对镇国公老夫人说!

老太君都惊呆了,忙扭头对丫鬟道:“快去请表小姐过来。”

然后强笑着:“那丫头是个好性子的,世子夫人不必往心里去。也别为了这么点事惊动老夫人了。”

片刻后珠帘响动,重新换过衣裳的少女走了出来。

甄妙得意的翘翘嘴角。

一定是哭狠了,把衣裳哭湿了。

“见过世子夫人。”少女裣衽施礼。

甄妙目光就落到少女发鬓间的簪子上。

老太君也看到了,不由微笑。

窈娘到底是心思玲珑,把别人打赏的首饰戴着是表示尊重的好法子,打赏的人见了,没有不高兴的。

窈娘做得好。老太君想得好,偏偏遇到了甄妙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她当下就眉头一皱,利落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玉镯子递过去:“表姑娘,那簪子是专门打赏下人的,你戴着实在是让我羞愧自己的失礼。快快拔下来吧。这镯子是我一番心意,还望你别嫌弃。”

一番话说的客客气气不带半分火气,窈娘脸却一下子红了,死死咬着唇才没哭出来。

“还不谢过世子夫人!”老太君绷着脸道。

“谢,谢过世子夫人。”窈娘咬着唇把簪子拔下来递给甄妙,接过了镯子。

甄妙顺手把簪子递给了给她领路的丫鬟。

那丫鬟立马脆生生道了谢。

这可是金簪,啧啧,不愧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打赏下人都用的金簪。

侍郎府讲究的是清贵风雅。她们这些下人别说金簪了,就是银首饰都很少见。

眼角余光瞥见丫鬟喜形于色的模样,甄妙满意点头。

很好。想来这金簪的由来,这丫鬟是不吝于传播一下了。

任谁得了好东西,都有显摆的*的。

哼,欺负我姐姐,就让侍郎府的下人都笑话你!

甄妙不厚道地想着,这才心满意足的告辞了。

人一走。老太君就劈头盖脸的骂道:“蠢货,把人家打赏下人的东西巴巴戴上。是眼皮子有多浅啊!”

老太太早就把刚开始时的欣赏给忘光了。

窈娘又羞又恼,又怕哭了更惹老太君生气,只得死死憋着,等回屋才痛哭一场,晚饭都没吃下几口。

到了第二日就听到丫鬟们嚼舌了,只觉满府的人都在看她笑话,竟一下子郁闷的病倒了,足足养了好些日子才缓过劲来。

此是后话不提。

甄妙离了侍郎府,青鸽还心疼那镯子:“大奶奶,那么好的镯子,给那表姑娘干什么呀,她还对二姑娘使坏呢!”

甄妙得意一笑:“给她她也戴不上,她比我年纪大,骨架也大,手腕那么粗呢,估计只能拿去卖了。”

“她不敢卖的,把您给的镯子卖了一旦被知晓,就一点脸面都没了。”阿鸾道。

甄妙笑眯眯点头:“我知道。”

所以她才高兴啊。

第二日,甄妙又去了昭云长公主府。

上次惊马的事心有余悸,干脆叫上阿虎来赶车。

青鸽对甄妙带回来的人很好奇,盯了好一会儿才嘟囔道:“还没我力气大呢。”

阿虎也只是个少年,闻言吐吐舌头:“还没你胖呢!”

甄妙满脸无奈拉开差点打在一起的两个半大孩子,总算是顺顺利利到了长公主府。

“甄氏,坐吧。”昭云长公主神情淡淡,却并不疏离。

甄妙觉得这位长公主一如既往的可亲。

只有重喜县主垂了眼帘,掩去眸中的疑惑。

母亲眼中一闪而逝的失望是什么?

是——罗世子没有陪着甄妙一起来拜访吗?

母亲对罗世子非同一般的关注,究竟是为了什么?

从长公主那出来,由重喜县主陪着去了甄宁那里。

甄宁正抱着三个来月的女儿逗趣。

甄妙小心翼翼的接过来抱抱,忽然听到孩子的哭声,低头一看,小丫头分明笑眯眯的呢。

“大姐,哪里来的孩子哭声?”

“哦,十多天前你大姐夫的一个通房生了个女儿,大人难产去了,我就把那孩子抱过来了。“甄宁淡淡道。

正文、第二百二十九章不省心的闺蜜们

甄宁说的平淡,甄妙也是听过就算,随口说道:“那倒是和圆圆差不多大,两个孩子一起也好养。”

圆圆是甄宁女儿的乳名。

那孩子还好也是个女孩,要是个男孩,庶长子的身份,无论是对大姐还是对孩子本身,都很尴尬。

甄宁仿佛看出甄妙的想法,不由微微翘起了嘴角。

是个女孩,所以生母才是难产去了,若是个男孩——

呵呵,女人生产就是一脚踏进鬼门关,一尸两命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一想到那背主爬床的小蹄子,甄宁还是有些止不住的恼火,听了隐隐传来的孩子哭声更是烦躁,对一旁的丫鬟蓝蝶道:“去看看二姐儿是怎么回事。”

“是。”蓝蝶忙恭声应了出去了。

甄宁满意的笑笑。

绯胭难产死后,她以自己生产不久,不便伺候的由头,安排着把翠浓收了房,打那时起,那些丫鬟们就更恭敬了。

呵呵,她就是要她们明白,想伺候主子当通房,可以,但那得是她安排的,她点头,你才可以当,不然若是学绯胭背主爬床,那就算当上通房如何,生了孩子又如何,一死,也就一了百了了。

甄妙不知道这么多事,只逗弄着圆圆玩,纤细的手指莹白如玉,竟不比婴儿的肌肤差,而染成蓝色的指甲有种奇特的美丽,引得人不自觉就多看一眼。

甄宁示意乳娘把圆圆接过去。才道:“四妹指甲涂得真好,没想到还能染成蓝色呢。”

“是那天进宫,太妃给染的。”甄妙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也觉得这个颜色有些招摇了,真不知太妃哪来这么多奇巧心思。

“太妃?我倒是许久没见过她老人家了。”甄宁目光又落在那莹白的手指上。

蓝莹莹的指甲如宁静优雅的湖水泛着波光,衬得肌肤如冰雪般。

太妃,定是把保养肌肤的方子教给了四妹。

甄宁有些羡慕甄妙的好运气,但也仅此而已。

太妃那样的人,若没入她的眼,任你怎么求也不会漏出一丁半点便宜让你捡的。

这个。强求不来。

特别是四妹的容貌肖似太妃,她有了女儿后才隐隐明白。太妃许是把四妹当成远嫁的盈月公主了。

一个人的容貌天生注定,她没必要去嫉妒天意。

想通这一点,甄宁对甄妙的态度比以往反倒热络了些。

甄妙和重喜县主又留了好一会儿才告辞。

一出门,重喜县主就领着甄妙去了她院子里。

在好友面前。甄妙才真正自在下来。

“有什么点心么,早上吃得少,有些饿了。”

“来,我们先手谈一局。”重喜县主款款落座。

甄妙脸上笑容一僵,随后跳了起来,在重喜县主淡淡诧异的眼神中,嘿嘿笑道:“我忽然想起家里还有点事,下次再来,下次再来。”

一见面就要下棋。还能不能愉快的做朋友了!

重喜县主把棋子一掷,淡淡道:“甄妙,你现在不和我下棋。以后恐怕没有机会了。”

“怎么了?”甄妙收了笑容,有些担心的看着重喜县主。

重喜县主宽大衣袖摆动,挥退了丫鬟们,这才漫不经心的道:“我打算逃婚了。”

“什么?”甄妙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热茶喷出去。

见重喜县主还是一脸淡定的样子,不由叹气:“县主,这么惊悚的话题。你说的这么云淡风轻,真的好吗?”

“我说正经的呢。”重喜县主端坐好。挑了挑眉,“好吧,我心情很紧张,很忐忑,很不知所措,这样行了吧?”

甄妙也没法计较重喜县主的淡然了,捏紧了茶蛊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重喜县主随意拨弄着棋子。

黑白棋子分明,衬得她素手纤纤,清冷如冰。

“是淑妃娘娘有意想让我当五皇子妃,已经和母亲透过话了。”

“五皇子似乎定亲了吧?”甄妙自打嫁入镇国公府,皇族宗室的一些基本情况还是了解的。

几位年纪稍长的皇子,只有五皇子和六皇子还未成亲,但也定亲了。

六皇子的未婚妻是赵皇后的娘家侄女赵飞翠,五皇子的未婚妻好像是翰林院一位侍读的女儿。

清流和勋贵家的女眷打交道不多,她是没机会见过的。

重喜县主轻轻一笑:“五表哥那位未婚妻,前些日子不巧得了急病没了。”

若不是如此,又怎么能求娶她呢。

母亲不说,她又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太子在北河围场失了圣心,如今看着虽挽回了,但终究有了嫌隙,几位表兄和他们的母妃蠢蠢欲动也不足为奇。

有了野心,一个六品翰林侍读的女儿,还怎么能当皇妃呢。

无机可乘,想要当一个富贵王爷,自然是求娶清贵人家的女儿,有了夺嫡的野心,当然是深受皇上尊重的长公主之女,更合适了。

重喜县主自嘲的笑笑,喝了一口茶。

“那你也不必逃婚啊,若是不愿,让长公主回绝就是了。”

“母亲应该不会回绝的。”

“为何?”甄妙有些不解。

长公主已经地位尊崇,如果女儿不愿意,犯不着委屈她吧。

“我现在都十七岁了,再不嫁出去,就砸在她手里了。”重喜县主摊摊手。

甄妙不得不承认,重喜县主这个年纪,没成亲,也没定亲,真的算是一个大龄剩女了。

她以前倒是没注意过这些。

呃。仔细想想,和重喜县主还有初霞郡主的交往,不是在厨房做吃的。就是在去厨房的路上。

咳咳,别的话题实在是没机会提起。

“县主也不是非嫁五皇子不可啊。”

重喜县主终于叹口气:“怪我小时候不懂事,总想着去当女冠羽化成仙,和母亲常打交道的那些人家知道了,大概是怕我不是当家主母的料吧,又因着母亲的地位怕不好调教我,于是——”

甄妙默默懂了。

“咳咳。小时候谁没胡思乱想过,那些人还计较县主的几句童言。倒是太小心眼了。”

“哦,主要是我那时候太不懂事,居然不懂的遮掩,现在可不会了。”

甄妙嘴角一抽。

原来不懂事是这个意思!

看着一脸淡然的重喜县主。默默咽下一口血。

县主,原来您是个隐藏的中二,难怪长公主生怕你砸在手里了!

初霞郡主是个傲娇,重喜县主是个中二,她这种正常人,到底是怎么和她们做朋友的?

“几位表兄中,我和五表哥自幼关系又是最好的,所以,母亲应该是乐见其成的。”

“感情好的话。要不就将就下?总比嫁给陌生人来的好吧?”

重喜县主垂眸叹气:“可是我对五表哥,只有兄妹之情,一想到嫁给他。就像嫁给亲兄长的感觉,还不如嫁给陌生人。”

见甄妙似乎还不能准确理解,打比方道:“你想想,你嫁给你大哥——”

“呕——”甄妙瞬间被秒杀,“县主,您非拿我打比方吗?”

不过这样一来。她是真的明白重喜县主的感受了。

“那,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没有啊。我就是跟你打个招呼,省得到时候你担心。”

甄妙……

重喜县主把棋子一个一个捡回花梨木棋罐里,问道:“甄四,这次你没得到什么赏赐吧?”

“嗯。”甄妙点头。

“想来要等初霞回来后了。”重喜县主意味深长地道。

初霞郡主几日后就回了京,进了一趟宫,就直接来到镇国公府上。

二人相见,自是一番热闹。

各自讲了情况,甄妙才问:“公主,我有个叫青黛的丫鬟,三郎进京时说是失踪了,后来有没有寻到呢?”

初霞郡主冷哼一声:“一个丫鬟你也巴巴记着。”

“顺口,我就是顺口一提。”甄妙没有犹豫地道。

对这位公主,她是越来越有经验了。

初霞郡主这才满意的点头,挥退了左右神秘兮兮地道:“甄四,我有个秘密,想跟你说说。”

甄妙心中一跳。

别这样,她现在最怕听秘密了,自打知道重喜县主准备逃婚的想法,她已经有心理阴影了。

“我能帮上忙吗?”甄妙小心翼翼地问。

初霞郡主想了想,摇头:“不能。”

“那,还是别告诉我了。”甄妙狠心道。

“不行,我都要憋死了,不和你说和谁说啊,你必须得听。”初霞郡主狠狠掐了甄妙脸一下。

“你说。”甄妙有气无力。

初霞郡主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甄四,我发现,我喜欢上你二伯了。”

扑通一声,甄妙从美人榻上栽下去了。

狼狈的爬起来,抓住初霞郡主的胳膊:“初,初霞,我二伯都快四十了!”

“我知道。”

“我两个堂妹比你小不了多少,我二伯娘虽然小气又刻薄,但目测身子壮实的很,活过我二伯完全不成问题,你也没机会当填房的!”

初霞郡主翻了个白眼:“这些我都知道啊,再说我都要和亲了,当什么填房?而且我是公主,去当填房不是笑话吗?”

“那,那你——”

“我只是喜欢你二伯那样的男子,又没说会对他怎么样。”

甄妙松了口气。

初霞郡主反倒奇怪了:“甄四,你居然不好奇我为什么喜欢你二伯,而是担心那些没有的事?”

甄妙干笑一声。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要不是她二伯,她也稀罕啊!

只要确定胆大包天的初霞郡主不打算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她就放心了。

正文、第二百三十章阿虎和青鸽的较量

初霞郡主一双眼睛瞟甄妙一眼。

性子直的人往往天性敏锐,不由眼睛睁大:“我说,甄四,你该不会也稀罕你二伯吧?”

“呵呵。”甄妙继续干笑。

“不喜欢”那么违良心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啊。

初霞郡主倒抽口冷气,小心翼翼地问:“你这样,世子知道吗?”

然后越想越担忧了:“甄四,我好担心,等我去了蛮尾,忽然接到你被浸猪笼的消息……”

甄妙一点也不优雅的翻了个白眼:“我是晚辈对长辈的喜欢,你想太多了。你是么?”

向来直言直语的初霞郡主,一下子支吾起来。

甄妙这下真的有些担心了,收起玩笑的语气,正色道:“初霞,我很担心,你看上了我二伯,那以后别的男子再也看不入眼了怎么办?那我甄家太对不住你了。”

本来听了前面的话初霞郡主还有些伤感,听到最后一句噗嗤笑了:“去,说得好像只有你甄家才有好男儿一般。你放心,我才不是那种得不到就要死要活的女子,长这么大,能尝到真心真意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就够了。再说,谁也没规定以后我就不会喜欢别人啊。”

初霞郡主是个骄傲逞强的,能这样说,甄妙至少放心她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了,不由松了口气。

初霞郡主却又捏了捏甄妙的脸:“甄四。幸亏还能对你说,你不会笑话我惊世骇俗。”

“呵呵,重喜县主也不会的。”

初霞郡主一点头:“这倒是。她比我还惊世骇俗。”

甄四……

有这样的两个朋友,真是够了!

为朋友操了几天心的甄妙,也有自己的烦恼。

好久没有见世子的面了。

平日也就罢了,可二伯和大哥回来,总要一起去拜谢的。

“百灵,去打听一下世子今日回来不。”

“暧。”百灵应着转身出门,正遇到托着八哥锦言的绛珠进来。

百灵不由笑道:“绛珠。锦言在你的照料下越来越精神了。”

绛珠年纪虽小却很沉稳,微微一笑道:“百灵姐姐太夸赞了。不过是本分事。”

二人错身而过,绛珠欠身行礼:“大奶奶。”

甄妙眼睛一亮,招手道:“锦言,过来。”

这几日闲下来。她每日都要和锦言玩上一会儿打发时间。

绛珠把锦言送过去,静静的立在角落像不存在似的。

她顶了小婵的缺儿当三等丫鬟有一阵子了,做事认真踏实,也没有小姑娘的浮躁,甄妙很是满意,紫苏也有培养她日后接班的意思。

甄妙想着紫苏年纪大了,这两年就要放出去的,到时候在几个二等丫鬟里提一个一等的,就把绛珠升成二等丫鬟。

“美人儿。美人儿——”锦言一开口,就流里流气的。

甄妙早已习以为常,笑眯眯的戳了戳锦言的脑袋:“少侠。又想我啦?”

锦言就听不了这个,立刻炸了毛。

正巧绛珠递了一盏茶过来,它爪子一踢蹬,就把茶踹翻了。

茶蛊滚落到地上,碎片四溅。

绛珠脸色一僵,忙蹲下身去收拾。慌乱之下碎片划破了手,血珠顿时滚了出来。

“小心点儿。”甄妙嘱咐一声。

屋里伺候的是紫苏。见状皱了眉。

绛珠平日沉稳得很,今日倒是有些毛躁了。

甄妙见气氛有些紧张,不由笑骂道:“锦言,你看你又惹祸了,害得绛珠伤了手,亏她日日伺候你呢。”

锦言翻了个白眼,不搭理甄妙了。

甄妙眨眨眼,知道这八哥是生气她喊它“少侠”了。

气性真大!

正在这时罗天珵大步走进来,见了屋内情形问道:“怎么了?”

甄妙抬头一看,吓了一跳:“世子,您怎么模仿起四叔来了?”

罗天珵摸摸满脸的胡子,有些尴尬:“很难看吗?这些日子太忙,一直没时间打理。“

然后一挥手:“你们都先下去吧。”

几个丫鬟闻声退下,许是绛珠只顾得收拾碎茶蛊,竟忘了锦言。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二人一鸟。

罗天珵没好气地指着锦言道:“还有你。”

锦言翅膀一振,飞到房梁上去了,然后又翻了个白眼,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罗天珵和它大眼瞪小眼半天,终于泄气。

他和一只扁毛畜生叫什么劲呢。

“竟那么忙吗?”这还是自打罗天珵升任锦麟卫指挥同知以来,二人第一次见面。

甄妙发现他不止一脸的胡子,连眼睛都熬得通红,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怎么过来的。

罗天珵显然不想多说,只是笑道:“刚接任,事情有点多。”

甄妙当然知道,只是升个职,不至于忙的连刮胡子的空都没有了,但她也没有多问。

主要是后院这点事儿她还没捋清呢,朝堂的事就更不用说了。

见她没再追问,罗天珵反倒把她揽在怀里:“阿四,你会不会怪我?”

甄妙嫣然一笑:“怪你干嘛,做不到为你分忧,至少我还能做到信任吧。”

许是数日不见了,又日日极度忙碌,听了这话罗天珵竟心中一荡,忍不住把她揽入怀里,然后头低下去。

“别——”甄妙脸色大变。

“怎么?”

“我总想到四叔!”

罗天珵立刻黑着脸松开了手。

尖锐的鸟叫声传来,罗天珵抬头,立刻气得咬牙。

那扁毛畜生。怎么看怎么都在嘲笑他!

旖旎的心思顿时没了,黑着脸道:“阿四,我们一起去建安伯府吧。到时候我就直接回衙门了。”

“哦,好。”

罗天珵很快收拾的焕然一新,甄妙知道这几日要去伯府,礼早就备好的,二人没有耽搁就出了门。

照例是阿虎赶车,许是山里的孩子学做事都快,这第二次赶车。已经似模似样了。

罗天珵想着阿虎打弹弓的本事,就道:“阿虎。不如随我去锦麟卫吧。”

锦麟卫也有民间壮丁补充的,以罗天珵的身份,安排一下自然不成问题。

阿虎猛摇头:“俺要给阿姐当车夫。”

罗天珵虎着脸。

这混小子,该不会想撬他墙角吧?

“你这样的身手。不行的,等练好了再来。”

“俺打弹弓很准的!”阿虎一脸不服气,“俺要跟着阿姐。”

阿姐做的吃食太好吃了,比娘做的还好吃!

罗天珵额角青筋跳了跳。

一定要把这小子打发了!

挑眉一扫,看到甄妙旁边跪坐的青鸽,不由一笑:“阿虎,你连青鸽力气都比不上,怎么保护阿姐?”

“怎么会!”阿虎刚满十四,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听了就急了,“她,她是女孩子。还比我小呢!”

“青鸽,去和阿虎掰一下手腕,赢了这个就赏你了。”罗天珵拿出一块碎银子。

青鸽一脸憨厚:“婢子不要银子,婢子赢了,想吃大奶奶做的肉馒头。”

甄妙正看热闹,闻言一愣。才笑着点头:“好,谁赢了谁吃肉馒头。输了的得银子。”

阿虎和青鸽二人顿时摩拳擦掌,火花四溅,异口同声道:“哼,俺一定会赢的!”

捏着碎银子的罗天珵默默吐了一口血。

为了比试,阿虎把车赶到路旁停下,青鸽爬出车厢坐到他身旁,然后伸出两只手指。

少年一脸单纯地问:“什么意思?”

“让你两只手,俺一只。”

少年怒了:“俺两只手指,你一只手!不,你两只手。”

片刻后,青鸽问:“俺还两只手吗?”

少年憋得满脸通红,一脸的汗:“不,还是一只吧。”

又过了片刻,少年默默把两只手指改成了一只手。

再过片刻,青鸽一脸憨厚地道:“早说了,你两只手,俺两根手指。”

用两只手掰人家两个手指,还是掰输了的少年,终于被虐哭了。

青鸽心满意足的钻进了车厢。

罗天珵咳嗽一声:“阿虎,还是先跟着我去练练吧,不然一个小姑娘你都比不过,怎么保护阿姐?”

阿虎泪流满面的点了头。

他这么弱,真是对不起阿姐的肉馒头啊!一定要练好了再给阿姐当车夫。

“罗世子,车子坏了吗?”远处传来一个声音,随后那人驱马上前。

“六皇子,车子没坏。”罗天珵客气的打了招呼,二人对视,心照不宣的笑笑。

他如今身居高位,无论是他还是六皇子都要避嫌,不然明日弹劾六皇子的折子就要满天飞了。

哪怕二人私下早就有了约定,明面上还保持着点头之交的距离。

甄妙不知道二人间的猫腻,硬着头皮打了招呼,规规矩矩撤到一边去了。

没办法,一见到六皇子,她就想到了那日的霸气侧漏,然后整个人就不好了。

六皇子意味深长看甄妙一眼,忽然笑了:“世子夫人今日好客气。”

他实在是好奇那日甄四的表现,居然做了一件自己都想不到的事,偷偷躲在宫门外候着,然后看见她换了一身颜色接近的衣裳出来了。

也是甄妙倒霉,要是别的男子也就罢了,偏偏撞上六皇子这样府上女人一大堆的,他略一琢磨,就猛然明白了,又是尴尬又是新奇,竟心痒痒的总想再见她一面逗弄一下。

见甄妙尴尬的模样,六皇子心满意足的笑了笑,拍拍罗天珵肩膀:“穿这么鲜亮,是陪夫人回娘家吧,本王不耽误你们了。”说完策马远去。

甄妙二人到了伯府,见了甄二伯,竟还意外见到一个人——在北河围场失踪的丫鬟青黛。

正文、第二百三十一章触动

“青黛?”看着打扮成小厮的青黛,甄妙讶然。

青黛跪了下来:“世子,婢子没有保护好夫人,请您责罚。”

罗天珵看着这意想不到出现的小丫鬟,笑了笑:“起来吧,这也怪不得你。”

青黛爬起来,规规矩矩的立到了甄妙身后。

甄妙知道青黛说到底是罗天珵的丫鬟,并不计较她以对方为先,笑着向甄二伯屈膝道谢:“二伯,多谢您了,为我们奔波了这些日子,还把青黛带了回来。”

甄二伯温和一笑:“你们没事最重要。妙儿,冰儿和玉儿常念起你,今日她们都没进学,你去找她们说说话吧。”

许是伯府三位嫡出的姑娘都嫁得好,唯一的庶女虽是做妾,那也是给皇子做妾,拔尖好强的李氏年初特意寻了名师来教导两位女儿,只盼着过两年女儿们出阁,能盖过姐姐们的风头。

“呃,好。”在谪仙二伯温柔似水的目光注视下,甄妙晕乎乎就走了。

罗天珵看了猛抽嘴角。

这蠢女人,被支开都不知道!

“天珵,青黛去见我时,还带了一个人去,是她无意间捉到的。”

罗天珵听了面色如常:“人是在二伯这里吗?”

甄二伯赞赏的笑笑。

这个侄女婿,真是难得,难怪年纪轻轻就官至从三品,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要知道许多人官场沉浮一辈子。也不过熬死在四品上。

正四品到从三品,看似只有一级的差距,可这一级无异于一道天堑。能跨过去的寥寥无几,在他这个年纪跨过去的更是万中无一了。

不过到现在,一些人虽隐隐不服气,却不敢明显表露出来的。

别的不说,救驾之功就是天大的功劳。

功高莫过于救驾,过大莫过于断粮,这绝不是说说的。

质疑人家升得快。无疑是在说天子的命不值钱,谁有这个胆子乱说呢。

好在这个侄女婿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倒是沉得住气,并没有一丝浮躁的举止。

甄二伯不再掩饰,直言道:“不错,在我这里。”

自打那叫青黛的丫鬟找上他。并把人交到他手里,他就觉得镇国公府那潭水越发浑浊了。

国公府的丫鬟,绕过府里的二公子和世子的同僚,把人交给了他,实在是惹人深思。

罗天珵显然也明白这些。

甄二伯避开那些人,把青黛和那人带了回来,并通过这种很正常的接触把人交给他,想来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罗天珵更佩服的是甄二伯的沉得住气,把人带回来几日都没主动往国公府递消息。甚至刚才岳父和大哥还在时,都没有流露半点异样,要知道这还是在自己府上。

这样的谨慎。倒是值得他学习。

这一年多来他早发觉,并不是所有事都是一成不变的,甚至在他干预下,还会产生不同的结果。

谨慎,远比记忆更可靠。

相较起来,岳父大人就实在让他无奈了。

一想起之前因为和甄二伯交谈较多。岳父大人拂袖而去的模样,罗天珵只有摇头。

“人在我书房暗阁。随我过去吧。”

“让二伯费心了。”罗天珵诚心实意地道。

甄二伯笑看他一眼:“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天珵对妙儿好,我这做伯父的很高兴。”

等进了暗阁,就见一人手脚被绑,口中还塞着布,瘦成了一把骨头。

“他牙齿上的毒囊已经取出来了,怕咬舌自尽,除吃饭的时候一直堵着嘴。”

咬舌自尽也是要力气的,怕出事一天只给一顿饭吃,还是不必提了。

甄二伯又笑了笑:“我并不擅讯问,天珵,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带青黛回来的事,府上并无人知晓,如果不想让别人知道是从伯府出去的,不如扮作刚刚进京的。”

罗天珵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目前这人究竟是和厉王有关,还是和月夷族有关,甚至和前废太子有关都是未知数,还是了解清楚再谈。

对甄二伯,他是想结成同盟的。

建安伯世子有野心,眼光却不好,前一世站错了队,整个建安伯府都衰败下去。

这一世,有甄二伯在,至少是个制衡,能不走错路,就是给他帮忙了。

甄妙带着青鸽和阿鸾先去了和风苑。

途经园子里人工开凿的小湖,湖里荷花已谢,残叶连天,明明是萧索的风景,数个青嫩秀丽的小丫鬟正打捞残枝落叶,欢笑声冲淡了这一切。

“是四姑奶奶。”有机灵的看见甄妙主仆过来,忙行了礼。

甄妙心情不错的点点头,走了过去。

她一走,后面就炸了锅。

“是嫁到镇国公府去的那位四姑奶奶吧?”新来的小丫鬟问。

“是呢,四姑爷可是大官呢,比咱府上的二老爷还厉害。”

“听说四姑娘长得可俊俏呢。”

“咳咳。”有人提醒道。

随后就见一个身穿浅玫红夹袄的少女走了来。

“表姑娘。”

温雅琦微微点头,提着罗裙快步走了过去。

“表姐,等我一等。”

小丫鬟们挤挤眼,低声议论起来。

“这表姑娘倒是傲气,笑得还没四姑奶奶亲切呢。”

“哎,要我说表姑娘也不容易,好像五姑娘和六姑娘从不理会她呢,除了原先四姑奶奶的沉香苑,也就去一下三太太的和风苑了。”

“不过看表姑娘那熟稔的样儿。看来和四姑奶奶感情是不错的,到底是亲表姐妹。”

“行啦,别嘴碎了。赶紧做事吧。”

甄妙听到有人喊停了脚步,回头一看,就见温雅琦急步追了上来。

许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位表妹,如今才发觉竟拔高了一大截儿。

“二表姐,是去姑母那里吗,一起去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甄妙虽膈应温雅琦当初做的事。可一堆下人看着,嫡亲的表妹。给她没脸也是给母亲没脸,就点了点头。

甄妙今日过来,先拜见过温氏的,后来去了甄二伯那里说话。温氏知道女儿定然还会再来,早就等在门口盼着呢。

甄妙见了快步迎上去,搀扶住温氏胳膊:“娘,大冷的天,您怎么在外边等着?”

因为吹了凉风,温氏脸颊微红,看着倒年轻了不少,闻言笑道:“在屋里闷着也是无聊。”

然后亲昵的冲温雅琦招手:“雅琦,雅涵送了信和特产来。你来看看。”

温雅琦眼睛一亮,忙随着温氏去了暖阁。

暖阁桌案上摆着一封打开的信并一个小匣子,脚下另有两个樟木箱子。

“姑母。这信我可以看么?”

“看看吧。”温氏对这个侄女向来疼爱的,原本那事让她伤了心,但这些日子觉得侄女倒是渐渐懂事了。

听温氏这么一说,甄妙和温雅琦一起看起信来。

“呀,这个时候,北荔就结了一丈厚的冰啦?那不是冻死人啦?”

“二表姐你看。姐姐还说她做了许多冰灯呢,还能点上烛火。比水晶灯还要璀璨,真的假的啊?”

“这大冷的天,竟然要吃冻梨、冻柿子,不怕腹痛吗?”温雅涵越看越稀奇。

甄妙同样看的津津有味,心中感叹,看来三表姐过的是不错的。

一个人过得如何,看她字里行间的流露就晓得了,心情不佳的人是没心思注意这些生活趣事的。

温氏又抽出一封信递给温雅琦:“雅琦,这是你姐姐单独给你的。”

温雅琦接过去,看着“吾妹雅琦亲启”几个字,莫名红了眼,抿唇笑笑:“我回屋再看,姑母,这些也是姐姐送来的吗?”

“是呢,那匣子是给你的。”温氏同样把匣子递给温雅琦,然后示意丫鬟把地上两个箱子打开。

一箱子放满了猴头菇、榛蘑等野菌,另一箱竟是几张上好的毛皮。

“正好回头给你做一件裘衣。”温氏对温雅琦道。

温雅琦怔怔看着那些东西,忽然捂了嘴,眼圈红了,好一会儿才道:“姑母,我想净个面。”

“画壁,带着表姑娘去。”

等温雅琦被领着出去了,温氏才一脸欣慰地道:“妙儿,我冷眼看着,雅琦这些日子倒是长大了,她明年就及笄了,你到时候多上点心。”

“嗯。”这位表妹日后真愿意踏踏实实过日子,她还是乐意帮一把的,算是全了温氏的心愿。

“我是没想到,雅涵那孩子这么有福分,夫妻和美,长辈慈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妙儿,你也如此,我就放心了。”

母女二人说了一会儿话,温雅琦进来了,那封被打开的信揣在了袖子里。

甄妙见时辰不早,就辞别了温氏去甄冰姐妹那里。

温雅琦跟着出来了。

“表姐,一个人做错了事,愿意改了,还有机会过得好吗?”

她是真的后悔了。

如果当时没有做那糊涂事,是不是也有可能像姐姐那样,嫁一个姐夫那样的好男儿,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看着温雅琦期待又忐忑的神色,甄妙认真想了想,才道:“不是所有人做错了事都有机会。”

温雅琦眼中亮光渐渐暗了下去。

“不过,如果一个人还有机会改,别人也愿意给她机会改,那这个人已经比许多人有运气,所以更要惜福才是。”甄妙拍拍温雅琦手臂,“表妹,我先去五妹六妹那边了。”

留下温雅琦紧紧捏着那封信,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正文、第二百三十二章消灾

“四姐,快进来。”甄冰唇边含笑,把甄妙迎了进来。

甄玉微微欠身,不冷不热的打了一声招呼。

甄冰无奈瞪她一眼。

这丫头,明明四姐失踪时没少担心,如今见了人,偏偏摆出这幅模样。

一个女子面冷心热的,将来可不讨好。

甄冰思及此,便有些担心,姐妹三人叙了会儿闲话,就忍着羞涩打探道:“四姐,你见没见过和太妃相熟的远威候府老夫人?”

远威候府老夫人孙氏,是甄太妃的手帕交,给甄宁当过正宾的,只是那时甄冰姐妹年纪还小,并没机会见着。

王阁老家看中了六妹,亲事似乎快定下来了。

而六妹的未来婆母就是出自远威候府的萧氏女,远威候老夫人的长女。

一个女子嫁了人,能不能过得好,夫君是一方面,婆母也是顶重要的。

直接打听萧氏,甄冰怕甄玉羞恼,就拐着弯的问起萧氏的母亲孙氏了。

都说女肖母,孙氏若是和蔼大度的,萧氏自然也不会太差。

甄妙哪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闻言就道:“去远威候府上吃过一次酒,倒是见过的,老夫人挺和善的人。五妹怎么打听这个?”

甄冰脸一红:“就是好奇能和太妃要好的老夫人是什么样的。”

她这番掩饰,有些心虚,脸就更红了。

反倒是甄玉觉得不耐。道:“五姐,你这么小心作甚?”

然后对甄妙解释道:“是王阁老家有意和伯府结亲。”

把其中牵扯说了一番。

甄妙也是无奈看着甄冰,这位五妹。心思也太细了,凡事太过未必是福气,就逗笑道:“原来五妹是想打听未来婆母了,难怪不好意思。”

甄冰这下真羞了,连连摆手道:“不是我,是六妹!”

甄妙有些讶然的看向甄玉。

甄玉耳根微红,却微抬下巴道:“是我就是我呗。女子早晚不都要出阁的,这有什么好羞的。”

当事人态度坦然。话题就没那么尴尬了。

甄妙顺口问道:“那五妹的亲事也定了?”

甄冰和甄玉虽是孪生子,仍要讲究个长幼有序,断没有甄玉越过姐姐订亲的道理,是以才有此一问。

“还没呢。是我连累妹妹了。”甄冰嘴角笑意一收。

其实十三岁说亲并不晚,慢慢相看到十四五岁的也大有人在,只是恰巧王阁老家相中的是甄玉,甄冰挡在前面就有些尴尬了。

甄玉扑哧一笑,慢悠悠道:“五姐,别以为我不知道,母亲最近和太常寺孟少卿家的夫人来往甚密呢。”

“六妹!”

“所以你也别想东想西了,再说这姻缘之事强求不来,若是那家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得。不过是无缘罢了,少把有的没的都往自个儿身上揽。”

“行啦,就你嘴利。快别说了。”甄冰嗔怒道。

许是说了最私密的话,姐妹三人气氛更亲切了些,甄玉忽然压低声音道:“四姐,你不知道,前些日子,甄静还回来了呢。”

“六妹。说过多少次了,要叫三姐。你这样没大没小,传扬出去要被笑话的。”

甄玉冷笑一声:“我可没有上赶着做妾的三姐!”

“哦,三姐还回来过?”甄妙有些好奇了。

就算进了皇子府,妾也还是妾,不升到侧妃的位置,哪有回娘家一说,更可况她生母岚姨娘也不在了。

“是呢,别看她端得很,我一眼就看出她得意什么,好像六皇子多宠她似的。呵呵,再宠爱,六皇子能陪她回娘家不成?”

别说是六皇子了,就是寻常人家,男主人陪着妾回娘家都是要被天下人耻笑的。

甄冰叹口气:“六妹,那你也不该当时就说出来,她到底是咱们府上出去的姑娘,她若不好,我们又有多少脸面?”

甄玉轻哧一声:“她哪有什么不好,母亲为了她不还骂了我一通么!”

“母亲也是为了你好。听说六皇子府上姬妾虽多,对三姐到底是另眼相看的。将来她生了皇嗣,又是伯府出身,一个能上皇家玉牒的侧妃之位是跑不了的,到那时,便又不同了。”

当着甄妙的面,甄玉更是咽不下这口气,抬着下巴道:“别说是侧妃,就是贵妃,她也不能穿红!到时候我天天一身大红衣裙,看不刺瞎她的眼!”

甄冰当即色变,伸手捂住甄玉的嘴:“六妹,你疯了!”

甄妙皇权思想没那么重,可也知道这话传扬出去不得了,忙转移话题道:“说起衣裳,我打回来还没工夫逛过,不知道现在京里流行什么花色了?”

甄玉也知道失言,不再反驳,姐妹三人避过这个敏感的话题谈起衣裳首饰来。

只是甄妙心里到底是有些好奇甄静回伯府的用意了。

总不会真是为了炫耀过得好吧?

细棉帘挑起,一个丫鬟进来道:“五姑娘、六姑娘,二夫人请您二位得闲时过去一趟。”

“知道了。”甄冰淡淡道。

那丫鬟悄悄看甄妙一眼,退下了。

甄妙不好多留,略坐了坐就离开了。

甄冰和甄玉这才去了芳菲苑。

“娘叫我们来有什么事儿?”

李氏阴沉着一张脸:“怎么才过来?”

“娘,您不知道四姐在我们那里吗?”甄玉埋怨道。

“你们先下去!”李氏指着室内伺候的丫鬟道。

等几个丫鬟躬身退了出去,李氏立刻大怒:“你们两个傻丫头。还嫌和她在一块儿不够晦气!”

“娘,您这话是何意?”

甄玉听了就觉得刺耳,同时有些纳闷。

四姐之前来时。母亲不是客气得很嘛,这好端端又是怎么了?

李氏摔了帕子,恨道:“我还当她嫁了高门,夫君又身居高位,你们两个能沾上点光,没想到光沾不上,还要祸害人!”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俱不吭声。

李氏绷不住都说了出来:“你们两个傻丫头知不知道,原本和孟少卿家的事都快成了。我和孟夫人还约了一起去大福寺上香,谁成想这几日那边没了动静不说,刚刚还接到了帖子,孟夫人说身上不舒坦。上香就暂且不去了。”

“不去便不去呗。”甄玉嘟囔一声。

甄冰抿紧了唇没做声。

李氏拍了甄玉一巴掌:“你懂什么,这就是委婉的拒绝,你五姐的亲事黄了!都是四丫头害得!”

“我知道呀,黄就黄呗,难道咱家还要上赶着不成,那才是害了姐姐。”

李氏气得不行:“你这丫头说得轻巧,孟少卿长女是三皇子妃,这可是顶好的一门亲事。现在这亲事黄了,再找一个这样好的还不知要花多少时间。到时候王阁老家那边再出什么波折,我也不活了,定饶不了四丫头那害人精!”

“娘。妹妹说得对,成不成是缘分,和四姐有什么相干?”

李氏气得翻了个白眼:“现在京里都传遍了,四丫头不得太后和皇后喜欢,别看碍着罗世子的面她没什么事儿,可要是和四丫头牵连多。说不准就被贵人们迁怒了。不然少卿府早不拒绝晚不拒绝,偏偏现在拒绝呢?”

“因为这个就拒绝。这门亲不结也罢。”甄玉不服地道。

反倒是甄玉垂首细细思索了一下,才道:“娘,这少卿府的事儿,父亲知道么?”

李氏被问的一怔,随后没好气地道:“四丫头一出了事儿,你父亲就心急火燎的赶去北河了,他哪顾得上这个,也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是他亲闺女。”

当时正商量着和王阁老家的亲事,甄二伯就匆忙走了,李氏一直窝着火,想给长女也定一门极好的亲事,到时候让他瞧瞧。

哪想到自打甄二伯回了府,因为多带了两个人来怕出差错,鲜少踏入后院,至今还没机会告诉他。

甄冰听了微微一笑:“娘,女儿本以为父亲也知道。若是父亲并不知道,依女儿看来,这门亲事不结才好。”

三姐虽是给六皇子当妾,建安伯府和六皇子毕竟有了牵扯,若是再和孟少卿家结亲,那又和三皇子有了牵扯。

她虽养在深闺,这道理也是懂得的,一个家族若是和两个皇子都有牵扯,往往下场凄凉。

她本以为父亲知晓此事并不反对,许是有她想不到的深意,却没想到这一切只是母亲自作主张罢了。

“冰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氏听了心塞。

怎么,女儿的亲事,她这个当娘的说了不算,只有当爹的说了算么?

甄冰只是微笑:“娘问问父亲,就明白了。”

见两个女儿一个顶嘴,一个高深莫测,李氏一阵心塞,气得问不下去了。

到了晚上,甄二伯总算踏进了后宅,李氏忙把事情说了一下。

甄二伯听了,轻轻叹气,然后嘴角又染了笑意:“冰儿真的如此说?”

到底是他的女儿。

还有因妙儿引起的流言,竟无意间把这亲事给搅黄了,他真是想要畅饮一番了。

真不敢想若是李氏瞒着他木已成舟,又该怎么收场。

“老爷,你们到底都什么意思啊?”

甄二伯暗吸口气,微笑道:“并没什么,既然少卿府轻易放弃,那也不是良配,没什么好可惜的。”

明白说出要避开三皇子党派,以李氏的性子难保传扬出去,到时又是一场祸事。

“夫人,以后冰儿的亲事,记得和我商量一下吧。”

见甄二伯言辞温和,李氏勉强点了点头。

正文、第二百三十三章设套

从建安伯府离开后,罗天珵直接回了衙门,甄妙则独自回了镇国公府。

至于青黛,罗天珵直言等过两日再进府。

甄妙并没有多问。

她又不是真的傻,二伯把她支开,说不定就和青黛蹊跷出现在建安伯府有关。

只是她有自知之明,既然不懂那些朝堂的争斗,那还是听话些,至少别添乱。

以至于到了第二日又收到甄二伯送来的一只雪狐皮时,简直是心花怒放。

她家二伯,真是温柔又可亲,送来的礼物太和心意了,把这雪狐皮镶在风帽沿上,好看又保暖,再实用不过了。

她自是不知晓,甄二伯送这雪狐皮,是因着那莫名的流言替伯府化解了一番波折,他对这侄女就更怜爱了,原本想孝敬母亲的雪狐皮,一个不小心没忍住,巴巴给侄女送了去。

甄妙这边满心欢喜,李氏那边却气个半死,赌气哭道:“老爷,那雪狐皮,您不给我和两个女儿,要孝敬给老夫人倒也罢了,可您竟给四丫头送了去。若不是我看着温氏怀孕生子,还道四丫头是您的闺女,冰儿和玉儿才是外面捡来的!”

甄二伯很是无奈,依然温和道:“夫人,为夫好歹是官至四品,这雪狐皮不值当你如此,若是你喜欢,我日后便留意着。”

“老爷,这不是留不留意的问题,您心里。是不是四丫头比我们母女三人还重?”

甄二伯微微蹙眉,站了起来:“侄女和女儿,本就差不了多少。今日还有些事未处理完。我先去书房了,夫人早些歇着吧。”说完背手而去。

留下李氏和甄冰姐妹,以及一桌子冷菜。

外面天已暗,星光暗淡隐于云间,只有微风顺着领口往里钻,片刻后,在室内的暖意就被驱散。连心窝都是冷的。

甄二老爷淡淡笑了笑,口鼻间呼出白气。

看来。快要落雪了。

“父亲,您等等。”身后传来娇声呼唤。

甄二伯回头,就见一双女儿提着一盏琉璃宫灯翩然而来。

甄二伯就住了脚步,笑问:“冰儿和玉儿怎么也出来了?”

甄玉心急口快。抿嘴道:“饱了,我和姐姐回院子,正好送父亲一程。”

甄二伯替甄玉理了理因为走得太急被风吹乱的发丝,道:“夜里风寒,你们走得太急了,回去记得喝上一碗姜糖水。”

“知道啦,父亲。”甄玉甜甜笑了。

甄冰却发觉今日的父亲格外疲惫,原本黑白分明干净如玉的眸子,似是染了一层暗霜。里面轻薄的寂寥虽然难以触及,却又化不开。

甄冰忽然就觉心里一疼,向来温顺懂事的她竟忍不住脱口而出:“父亲。您别怪母亲——”

李氏庶女出身,嫡母又不是大度的,年少时受了不少磋磨,自然养成了斤斤计较寸步不让的性子。

父亲又是这般风华无双的男子,恐怕在母亲心里,随时都在惶恐会失去他。就更计较父亲对别人的态度了。

甄冰原本只觉母亲太过愚钝,舍本逐末。可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不少,知道了世事艰难,倒是觉得母亲可悲可叹了。

女儿都想到的事情,甄二伯又怎会想不到,闻言轻叹:“冰儿倒是长大了。放心,父亲不会计较的。”

若是计较,日子恐怕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

“父亲,您对母亲,为何这么好?”甄玉看着父亲温雅如玉的容颜,忍不住问了一句。

甄二伯微怔,随后摇了摇头:“这不是好,只是父亲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罢了。等将来,你们就懂了。”

他对李氏没有爱慕,只有这个是无法强迫自己的,能给的只有对妻子的包容和体面。

见两个女儿有些茫然,笑道:“书房到了,你们两个快回去吧,小心路滑。”

甄冰和甄玉屈膝行礼,这才提着灯笼远去了。

直到看不到两个女儿的背影,甄二伯这才推门进了书房。

眨眼就进了十一月,天越发的冷起来,可京城却笼罩在一片喜悦祥和的气氛中。

天寿圣节快到了,那些有名的古玩店珍宝斋日日人如潮涌。

太子却发了脾气,抬脚踹向那株半人高的珊瑚。

一个身子灵敏的内侍纵身扑来,抱住了太子的大腿:“太子殿下,您息怒啊。”

这半人高的珊瑚可是奇珍,现在太子殿下发火踹坏了,回头心疼起来,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奴才们。

一阵环佩叮咚,太子妃舒雅走了进来,只觉这室内似乎比外面更冷。

“太子,您怎么啦?”然后看了那惹人注目的珊瑚树一眼,眼前一亮,“这就是他们从东禹运来的珊瑚吧,真是漂亮,父皇见了定会欢喜的。”

红色珊瑚寓意富贵吉祥,更有辟邪的说法,这次给皇上祝寿献上这么高一株珊瑚树,就算不是最出彩的,也不会比任何寿礼逊色,最重要的是胜在中正平和,绝不会出差错。

“父皇会喜欢?简直是笑话!”太子听了更怒。

太子妃使个眼色,让伺候的内侍和宫娥都退下,室内立刻空荡起来。

“太子,到底怎么了?”

太子拂袖坐下,狠狠灌了一口茶水,才忿忿道:“吾才打听到三弟这次准备的是一株一人多高的珊瑚,有他那株珊瑚在,到时候吾把这株珊瑚献上去,不是天大的笑话嘛!”

说到这里更是气怒。

三弟仗着母族富贵,实在是欺人太甚!

太子妃皱眉:“难道三弟早就知晓太子要献的是什么礼?”

太子冷笑道:“这有什么稀奇,吾不也知道他献的是什么吗。”

这珊瑚从东禹运来,路途遥远,难保不走漏消息。

“那我回侍郎府一趟,看父亲那里有什么合适的物件。”

太子自幼丧母,所得的东西除了份例就是长辈赏赐的,比起母族强盛的皇子,在这方面要吃亏不少。

听太子妃这么说,太子冷嗤一声:“不必了,吾自有打算。”

舒家虽不错,可毕竟是寒门出身,底子薄弱,和别人比拼财力能有什么好的。

这寿礼,既然贵重拼不过,那别出心裁最好。

太子忙传来心腹,细细嘱咐了几句。

一间寻常的茶楼包厢里,两个男子对坐,一人紫衣,一人蓝衣,皆是丰神俊朗。

六皇子把玩着再寻常不过的茶蛊,挑眉笑道:“哦,这么说,太子总算是打探到那消息了?”

开平县有祥瑞白雉现世,开平县令恰巧是原沐恩侯世子的小舅子。

这过世的沐恩侯世子不是别人,正是赵皇后的兄长,赵飞翠的父亲,死在去年永王别院的那场刺杀中。

之后赵飞翠的兄弟袭了世子之位,只是要守孝三年,沐恩侯府就渐渐淡出了京城的上层圈子。

那开平县令是个疼外甥的,怕外甥因不能入宫失了圣心,世子之位坐不稳,就想把这祥瑞之物由外甥之手献给昭丰帝,好博得圣上欢心,是以得到这白雉后,就悄悄派人送上京来。

当然这消息呢,好巧不巧的就传到急于寻觅合适寿礼的太子耳中去了。

“想来太子的人已经在路上了。”罗天珵面带恭敬,又不失从容的回道。

六皇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本王不知,世子大好前程,怎么愿意效忠一个平凡无奇的皇子?”

二人打交道已久,一直处在相互的试探之中,尤其是六皇子,有了罗天珵这样的助力固然欣喜,却又难以打消疑虑。

这一次,还是二人第一次谈起这个敏感的话题。

罗天珵知道,过了这一关,他才能像远威候府的萧世子那样,被六皇子视为自己人,不然,那就只能是个暂时的合作对象,将来兔死狗烹的下场,恐怕又要重演了。

“臣刚过弱冠,已官至从三品,在许多人眼里可谓一步登天,而世人认为被臣踩着登天的台阶,就是太子。臣是惜命之人,自然要择木而栖。”

六皇子冷声道:“好一个择木而栖,罗世子,你倒是坦诚!你的忠君之心呢?”

罗天珵微微一笑:“臣不是东宫属官,现在忠的是皇上。”

六皇子盯着罗天珵许久,忽然笑了:“罗世子,你还是没回答,为何选择了本王。”

“六皇子不相信自己的魅力?”

六皇子懒洋洋道:“不,本王是不相信别人会有这样的好眼光。”

罗天珵听了就笑了:“不巧,臣眼光好得很。”

二人终于心照不宣的笑起来。

罗天珵知道,他和萧世子不同,六皇子对他不可能完全打消戒心,他也没想成为六皇子的好兄弟,往往那样的人打江山易,守江山时下场都好不到哪里去。

他要成为的是他的左膀右臂,就算忌惮,要真的想除去,那会撕心裂肺的疼。

六皇子亦是满意。

他要的不是应声虫,若是怕臣子能力太强而不敢用,那只说明他是个平庸之人,那位子,干脆就不必想了。

一时之间,皆大欢喜。

转眼就到了天圣寿节,这日下了雪,处处银装素裹,各家马车天还未大亮就缓缓出行,向着皇城而去。

正文、第二百三十四章无以为报

一辆朱漆平顶的马车缓缓前行,看似低调,可镇国公府的家徽还是让许多马车纷纷避开。

谁都知道,这马车里坐的,定然是风头正盛的镇国公世子,自是不愿与之争锋了。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银灰毯子,车厢壁处还有一只铜炉,燃着无烟的银霜炭,升腾的暖意俱被挡在了厚实的车门帘里,是以外面虽下着雪,车厢里却暖如阳春。

甄妙觉得有些闷,就用两根手指轻轻捏起车窗帘一角往外瞧。

只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雪就转大了,一片一片跟鹅毛似的轻飘飘往下落,地上积雪更厚。

沿路两旁的松柏都被冰雪覆盖,一丝绿意也无。

只可惜随着车轮滚过,地上积雪被压出凌乱的车辙,那素净的美丽很快就变的泥泞不堪了。

罗天珵拿着一卷书册,半靠在车厢壁上,见甄妙瞧得出神,不由放下书卷,道:“阿四,外面太冷,车里又热,这样冷热相激,当心寒气入体,到时又该腹痛了。”

甄妙放下帘子,回头笑道:“哪有那么娇弱了。”

罗天珵不满的皱眉:“我可打听了,女子若是身体健朗,是不会腹痛的,等回来寻个可靠的大夫给你看看吧。”

甄妙葵水初至,怕二叔二婶那边起坏心思,是悄悄瞒下来的,罗天珵有心寻个信得过的大夫。若是大夫不靠谱。最容易做手脚害人性命的就在这上头了。

只是他整日忙的足不沾地,倒是把此事给耽搁了。

这样一想,就有些惭愧。招手让甄妙坐到身边来。

甄妙不明所以,就凑了过去,道:“乐仁堂伍大夫的娘子纪娘子擅长妇科,哪次我去逛街,顺道让她给瞧瞧就是了。”

“纪娘子?”国公府除了供养的大夫,从外面请来问诊的都是太医,只是这些太医往往背景复杂。说不好就是哪位贵人的人。

这也是罗天珵一直没请太医来看的原因。

至于府上那位,呵呵。被管家的田氏喂了这么多年,早喂熟了。

可民间的大夫,还是女子,医术到底如何就不好说了。

“先别急。我打探一下再说。”

甄妙点头:“好。”

罗天珵一笑,忽然把甄妙揽到了怀里。

甄妙吓了一跳,忙推了一下:“世子,你干什么呀?”

对方凑着她耳根低声道:“阿四,今日是百官朝贺的大日子,无论出了什么事都要沉得住气,一定不能慌。若是可以,最好和初霞公主坐一起吧。”

皇上大寿,她们这些外命妇和百官自然不是在一个地方。

按理说未出阁的小娘子是不好进宫拜寿的。但像初霞郡主这样的宗世女以及重喜县主那样和皇上有血亲联系的自当例外了。

许是离得太近,温热的鼻息尽数扑在了她脸颊上,本就有些发热的脸就更红了。

甄妙有些不自在。往外挪了挪,才道:“世子,你今日好奇怪。”

这反应把罗天珵逗乐了,挑眉问道:“哪里奇怪?”

难道是靠的太近,她害羞了?

要说起来,他们也该成为真正的夫妻了。

甄妙却不知道他这番心思。道:“倒好像今日定会发生什么事,你才叮嘱我。”

罗天珵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怎么这么说?”

甄妙无奈摊手:“上次在围场,你也这么说,结果——”

罗天珵轻叹,心道这丫头还挺敏锐的。

甄妙又笑起来:“不过上次我们寻了四叔回来,倒是因祸得福了。”

“你倒是心宽。”罗天珵捏了捏那艳如桃花的脸蛋。

甄妙挥手拍掉那大手,不满地道:“哪有你这样对自己娘子的,怎么和逗猫似的?”

“哦,那娘子说,为夫该如何对你?”罗天珵倾身过来,二人一时之间靠的极近。

甄妙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愣了,一双眼瞪大,清澈明亮,对方的影子清晰的映在里面。

罗天珵有片刻的愣神,鬼使神差的,嘴唇就落在了那双眼睛上。

若说他的阿四和前世的甄氏最大的不同,就是这双眼睛。分明是一样的形状,可每当他困于心魔时,就是这双眼睛时刻提醒他,她们不同,今生和前世,亦不同。

这是他的阿四呢,在她最美好时被他拥有的阿四。

那一世,成亲晚了三年,许是那短短三年时间,一个丧了母亲名声又不佳的少女背负的太多,才渐渐被染了颜色。

他没有半分怜惜,而是用轻视的冷漠,再狠狠踏上了一脚。

从此,两个人都万劫不复。

幸好,他们又在一起了,在一起的时间刚刚好。

罗天珵心中情动,早忘了今夕何夕,只是拥着怀中人温柔又热烈的亲吻起来。

甄妙由一开始的呆滞到慌乱,可偏偏一切抗拒都被对方那无穷的力气化解,又不敢发出声音,生怕被外面的人听到,到后来头脑发昏,只觉得像是一场浮华的迷梦在狭小的车厢里发酵,偏偏又挣扎不醒,干脆就放弃了反抗,任由自己沉迷了。

明显感觉到对方的顺从,身为正常男人,名为理智的那根弦瞬间就断了,罗天珵一个翻身把人压在了身下。

身下女子紧闭着着双眸,睫毛由于被亲吻过,湿漉漉的,脸颊比最艳的桃花还要明媚,明媚的让人忘了外面的冰天雪地,只以为这是世间最温暖的芙蓉帐内。

甄妙感觉到寒意袭来,一个颤栗猛然睁开了眼睛。这才发觉衣衫都褪了大半,偏偏对方还衣衫整齐,一双大手胡乱作怪。

甄妙急了。

人要脸树要皮。任由他胡闹下去,等会儿她就没法下马车见人了。

又气又怒之下,抬脚就踹去,却被罗天珵一把抓在手里:“别闹,早知道你这丫头不老实!”

“到底是谁不老实!”甄妙有些生气了,“你这样胡来,等会儿要是被人发现端倪。我怎么见人?”

见甄妙都要急哭了,罗天珵也知道自己太冲动了。改为侧躺,揽着她哄道:“是我不老实。皎皎,你别急,到皇城门口还要一会儿呢。”

甄妙听了脸色一缓。

就听罗天珵又道:“那就再抱一会儿吧。”

“闭嘴!”甄妙一拳打过去。世界终于清静了。

到底是穿戴整齐,端坐着到了皇城门口,甄妙还不放心地问:“我的钗没歪吧?”

“没有。”罗天珵哭笑不得。

二人这才下了马车,至此分开。

罗天珵去御殿献礼祝寿,甄妙则换了一顶软轿,被抬去了招待命妇的内殿。

甄妙由宫娥领着进去,殿里热闹的气氛就有短暂的凝滞。

这段时日,镇国公府可是京城津津乐道的话题,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本来罗天珵救驾有功荣升高位。正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对甄氏不论私下如何,都会表现热络的。可偏偏救了公主的世子夫人却没有得到任何赏赐,还传出被太后、皇后不喜的流言。

空穴来风必有因,要是换在平时倒也罢了,可如今太子之位隐隐有不稳的迹象,若是真成了夺嫡的局面,那么地位崇高的太后和无子又身居正宫的皇后。就是极关键的人物了。

命妇们对甄妙,就持了一种微妙的观望态度。

“甄四——”一声呼唤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初霞郡主大步走了来。挽住甄妙的手:“甄四,我母妃请你过去呢。”

甄妙随着初霞郡主过去,就见一个貌美的妇人坐在玉案后面,脸上挂着温婉的笑。

“王妃。”甄妙裣衽行礼。

“过来坐。”永王妃示意甄妙坐在身边,才眨眼笑道,“早就想亲口向你道谢的,只是一直不给机会。”

甄妙笑眯眯道:“王妃客气了,初霞公主是我手帕交,救她是应该的,不用说什么谢不谢的。”

初霞郡主摇着永王妃胳膊:“母妃,我早说不用道谢的,您谢来谢去的都把我们谢生分了。”

“是,大恩不言谢呢。”永王妃看了甄妙一眼,心中叹气。

她这傻闺女太实在了,哪怕是公主之尊,这么说恐怕都会让救命之人寒心的。

这一看,倒发觉甄妙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这两个丫头,还真有些像,怪道能成为好友了。

只是女儿这性子,和亲到异国他乡,真担心会吃亏的。

“初霞,母妃不是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将来到了蛮尾,也要如此行事,才能广结善缘。”

“可是,甄四对我的不是滴水之恩啊,是涌泉之恩才对。”初霞郡主忽然起了促狭之心,兴致勃勃地问,“甄四,你说,涌泉之恩该怎么报?”

这话问的,就连永王妃都好奇甄妙的回答了。

不说初霞是公主的身份,就是寻常人,也是升米恩斗米仇的。

甄妙都没考虑,就笑盈盈地道:“滴水之恩都涌泉相报了,看来涌泉之恩只能无以为报了。”

“噗嗤。”初霞郡主笑了起来。

永王妃暗暗点头。

这甄氏,倒是个心思通透的。

不是她凉薄,只是人性如此,若是甄氏下意识的总以恩人自居,她和初霞的关系,恐怕很难长久。

她做母亲的,难得看到女儿有个可托生死的好友,要是不能长久,便是她都替女儿可惜了。

而甄氏摆得正,看在初霞的份上,日后能帮衬一把的,她也愿意出手。

倒是初霞郡主听了甄妙的回答,迟疑地道:“无以为报,那是不是就要以身相许啊?”

正文、第二百三十五章认女

永王妃轻笑起来,随后又有些伤感。

她就这么一个女儿,嫁到蛮尾去,此生再难相见。

“王妃,看你们这其乐融融的模样,倒像是一家人似的。”

永王妃闻声望去,就见穿了一身雍容红色宫装的赵皇后走来。

她身后跟着地位高的妃子和几位皇子妃,以及年幼的皇子公主。

永王妃从玉案后站起见礼。

殿内的人纷纷行礼拜见。

皇后娘娘虽然无宠无子,可至今依然稳住皇后之位,在场的都不是傻瓜,又怎么会不恭敬呢。

赵皇后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免礼,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就拉着永王妃一起坐下了。

永王是昭丰帝一母同胞的弟弟,身份自是和其他王爷不同的,皇后对永王妃亲厚些,无可厚非。

殿内恢复了热闹的场面,众人三两闲聊着,但心神还是分了一半在赵皇后和永王妃那里。

“刚才是说笑什么呢,王妃这么高兴?”赵皇后一双美眸在甄妙身上落了落,笑问道。

甄妙悄悄打量着赵皇后。

她印象中的赵皇后是个直性子,曾经被蒋贵妃打压的抬不起头来,没想到一年多的工夫,倒是变化不小,尤其今日一身华贵红衣,更衬得她肌肤胜雪明艳非常,竟是一点不显老气。

这样想着视线就落到如今正得圣宠的吴贵妃身上。

吴贵妃正是桃李年华。可看气色,倒是不如赵皇后了,也不知道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

甄妙自然是不关心这些的。悄悄移开了眼睛。

这时永王妃已经把刚才的笑话说完了,因着大半命妇都留意着这边,是以也听到了这番话,顿时响起阵阵善意的笑声。

这也不是她们就真的欣赏初霞郡主这样性情直率又俏皮的性子,不过是因为对方公主的身份,且要去和亲,又是大周的有功之人。皇上心里定是又怜又喜爱的,没人敢唱反调罢了。

赵皇后笑得前仰后合。打趣道:“只可惜世子夫人是个女儿家,不能娶了初霞去。”

永王妃目光从初霞郡主和甄妙身上一一扫过,才道:“我倒是想着,她们两个有这番缘分实属不易。若是能结成姐妹,我也多个女儿,倒是桩极好的事了。”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三三两两交谈的人顿时都止住了话,殿内立刻针落可闻,所有人都思绪万千起来。

什么,永王妃竟想认镇国公世子夫人为义女?

这是话赶话提出的?

除了极少数不大精明的认为如此,绝大多数人心里都摇了摇头。

宗室认亲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是心血来潮提出来的。

要知道若是永王妃收镇国公世子夫人为义女。那镇国公世子夫人就算不被封为郡主,那也能封个县主的身份,从此再进宫就会少了许多避讳。

寻常的外命妇。哪怕品级再高,除非特定的日子和太后、皇后宣召,是不得进宫的。

一片诡异的沉默气氛中,还是赵皇后先开了口:“王妃,你这话就不对了,初霞现在是公主。若是她们真的结为姐妹,那也是我多个女儿才是。”

这话更是惊倒一群人。

甄妙萌哒哒的抬头。眨了眨眼。

什么情况这是?

不带这么歪楼的啊,总好像有些不对劲儿的样子。

永王妃嫣然一笑:“皇后娘娘就是爱说笑,初霞远嫁后,我这身边孤零零的,您还要和我抢女儿不成?”

“你这是当真的啊?”赵皇后来了一句。

众人绝倒。

皇后娘娘,这种事也能开玩笑吗?

赵皇后却是遮去了眼中的深意。

她虽然性子直些,到底也当了这么久的皇后,哪能一点不能领会皇上的意思。

皇上早就想厚赏甄氏,只是不知为何,太后竟似有些不满。

皇上孝顺,不想违逆了太后的意思,就想从别的方面入手了,已经跟她提了几次甄氏和初霞感情深厚,不像朋友,倒像亲姐妹似的。

她这个皇后又不是白当的,哪还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永王妃唯一的女儿和亲蛮尾,膝下凄凉,无论是皇上还是太后,心中都有些愧疚的。

而甄氏对初霞又有救命之恩,若是永王妃把甄氏收为义女,无论是谁都挑不出错去,就是太后,都不好反对的。

她特意点出三人倒像是一家人,果然永王妃闻弦歌而知雅意,就顺着提出了认女的事。

“初霞,你愿意不?”永王妃慈爱的看着初霞郡主。

初霞郡主察觉满屋子视线都落在她这里,一脸别扭地道:“好倒是好的,只是甄四比我大,实在是可恶了。”

永王妃又看向甄妙:“甄四,你可愿意多一个义母?”

甄妙还处在震惊中,快速用她那极为有限的宅斗智商盘算着,最终泄了口气。

她宅斗还没玩转呢,这是要升级为宫斗的节奏了?

她认了永王妃当义母,就成了永王的闺女。

永王是皇上的亲弟弟,太后的亲儿子。

永王身份尊贵,还是个老纨绔!

身份尊贵的老纨绔好啊,没有争权夺利的野心,谁都待见。

身为身份尊贵的老纨绔的闺女,似乎不错。

比如有的闺女在婆家受气啦,或者夫君疼小妾啦,若父亲是个讲究礼义仁信的,说不定还要再训诫女儿一番,可要是个身份尊贵的老纨绔,呵呵,恐怕会直接拎着板凳打上门去了,别人还不能把他怎么样!

这个亲。可以认。

甄妙想明白这点,果断的点了头。

正在御殿贺寿的某人眼皮一阵狂跳,摸了摸下巴。

总有种未来很不妙的感觉。这是怎么回事儿?

随着甄妙的点头,殿里又热闹起来了,贺喜声此起彼伏。

永王妃一手拉着一个花朵似的闺女,看着晚来一步的昭云长公主,忽然就觉得多了一点真切的欢喜。

她可还记得有一次去公主府做客,昭云长公主特意招待她吃了一碗颜色五彩缤纷的面条,叫什么彩虹面条来着。

不说味道。单看那颜色,确实是令人赏心悦目的。

问了问。原来是重喜亲自做了孝敬母亲的,据说就是甄四教的。

当时昭云长公主那掩饰不住的得意她可是记得清楚呢,现在教重喜做面条的师傅都成了我闺女了,以后她想吃什么颜色的就吃什么颜色的。看谁得意。

“皇姐,怎么不见重喜呢?”赵皇后问。

“重喜有些不大舒坦,就没带她出来。”昭云长公主清清淡淡的笑着,眉宇间却有些疲惫。

她真的没想到,那丫头还有着逃婚的心思!

她这个女儿性子最是冷静睿智,以往只觉得骄傲,现在才知道头疼。

要是个蠢的,直接禁了足就是了,可重喜这样的。连她这做母亲的都不晓得,她能不动声色的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为了不造成那个难以挽回的局面,母女只得摊开了来说。她也答应了暂时不安排她的婚事。

既然如此,今日的场合就不好带重喜来了,省得某些人胡乱点鸳鸯谱。

几个长一辈的人闲谈起来,初霞郡主就拉着甄妙走到角落里,两个人凑在一起吃起糕点来。

“县主病了?”甄妙吃了一口玫瑰糕,忽然僵住。

啊啊啊。重喜县主该不会已经逃婚了吧?

“没病。”初霞郡主满不在乎的塞了一口点心。

“呃?”

初霞郡主神秘兮兮地问:“她那打算,你知道吧?”

“你也知道?”

“她还想着将来投靠我呢。”初霞郡主不以为意的又吃了一口点心。

甄妙扶了扶额:“那你的事。她也知道?”

“这倒没有。”初霞郡主摇摇头。

甄妙松了口气。

总觉得男主角是她二伯,怪怪的。

“这不是还没来得及么。”

甄妙……

“初霞姐姐,你还在这里。”一个清脆声音传来。

二人抬头,就见许久未见的方柔公主双手环抱,居高临下的看着。

方柔公主自打去年惹了那些事,又一直没有改进,就被拘在了宫里学规矩,再也没有出宫过。

甄妙自然是没有机会得见的,如今才发觉这位刁蛮公主也长高了些,眉宇间的戾气淡了许多,只是看着她的眼中依然满是厌恶。

“走啦,几位皇姐都叫你呢,商量一下今晚家宴上的事。”

皇上大寿宴请群臣,无论是妃子还是公主,都没机会见着的,于是另有家宴,能参加的全是宗室。

甄妙要是正式成为永王的义女,这家宴自然是有资格参加的,但现在毕竟只是口头上说了,当然是没有立场去的。

初霞郡主也知道这一点,不由看了甄妙一眼。

甄妙推推她:“公主快去吧。”然后悄悄眨了眨眼。

她要真成了永王的义女,以后想见初霞就更方便了。

而这种场合,初霞身为公主,自是不好只和她厮混在一起,不去理会那几位货真价实的公主的邀请了。

方柔公主得意一笑,拉着初霞郡主走了。

甄妙这才有机会去寻大伯娘蒋氏。

一贯沉稳的蒋氏,难掩激动的握了握甄妙的手。

这次能入宫的除了公侯伯的夫人及世子夫人,四品官以上的妻子亦有资格,蒋氏旁边还坐着李氏,就不足为奇了。

李氏见了甄妙,脸皮变了变颜色,最终还是露出个笑脸来。

这时有个妇人走来,含笑道:“李妹妹,我刚还在寻你呢。呀,这离得近了,我才发现世子夫人真是好看的紧。”

正文、第二百三十六章逼问

李氏看着走来的妇人,有些不忿又有些得意,对甄妙介绍道:“这是太常寺少卿,孟夫人。”

“孟夫人好。”甄妙微微颔首,不由看了大伯娘蒋氏一眼。

这孟夫人因是三皇子妃的母亲,平日各种寿宴也是见过几次的,不过从来没打过交道。

什么时候,二伯娘李氏和孟夫人有交情了?

甄妙心中纳罕,就不愿多说。

恰巧这时一个宫娥过来,见了甄妙就行礼道:“世子夫人,几位皇子妃邀您过去说话。”

甄妙告个罪,跟着宫娥走了。

孟夫人不着痕迹的撇了撇嘴。

她是皇子妃的母亲,自是犯不着巴着镇国公府的人的,只是想着和建安伯府这门亲事若是成了,那儿子和镇国公世子就是连襟了。

都是年轻人,儿子只是萌荫了个不入流的小官混着,镇国公世子却是从三品的锦麟卫指挥同知了。

锦麟卫,那可是比龙虎卫还要厉害的天子禁卫,最受皇上器重的。

镇国公世子要是稍微提携一下儿子,那就有说不尽的好处了。

“李妹妹,前不久咱们约好了去大福寺上香的,不巧我身子不争气,没去成,你看我们再定个日子吧。”孟夫人矜持的笑着。

蒋氏悄悄皱了眉。

什么上香?

李氏什么时候和少卿夫人交好了?

蒋氏是个心思玲珑的。略一琢磨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王阁老家相中了六丫头,偏偏前面有五丫头挡着定不了亲,为这事。老夫人没少操心,提了几户人家都被李氏推了,不是嫌人家门户低了,就是嫌那家郎君不争气了。

最后老夫人恼了,也不再管,只等着二叔回来再仔细谋划,没想到李氏这是看上少卿府了!

想到这里。蒋氏心里一沉。

这可不行!

朝廷大事,她妇道人家不懂。可是也明白,一户女跟了两位皇子,可不见得就是好事。

不说别的,要是将来三皇子和六皇子起了争执。老爷该站在哪边好?

蒋氏就笑着道:“二弟妹,前几日老夫人还说年关近了,要我邀了你和三弟妹一起去大福寺添个香油钱呢,没想到你早就有这个打算了,怎么也不说一声,不然到时候又要跑一趟的。”

李氏看看蒋氏,又看看孟夫人,拢在袖子里的手指掐了手心一下,强压下答应的冲动。道:“这天是越来越冷了,雪结了冰路不好走,要是上香不如等来年开春再说吧。就是添香油钱。派个管事去也可以啊,大嫂你若是想亲自去,就叫着三弟妹吧,我是只想窝在家里了。”

蒋氏讶然。

难道她猜错了,李氏没有这个意思?

孟夫人脸色一变,声音转冷:“原本李妹妹前些时日约我上香。出行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不巧身子不爽利没成行。今年冬天确实比往常冷许多。也难怪李妹妹怕冷了,看来咱们是没同行的缘分了。我还要去和杨老夫人打声招呼,就先过去了。”

这杨老夫人,就是礼部尚书杨裕德的夫人,也是三皇子的外祖母。

李氏看着孟夫人远去的背影,都快心痛死了。

冰儿要是嫁到孟家,那三皇子就成她姐夫了,又和礼部尚书杨家也有了关系,来往的亲戚都是有脸面的。

老爷他怎么就不满意呢!

李氏坐下,顿时失了胃口。

蒋氏倒是微微一笑,喝了一口清茶。

“世子夫人来了,快坐吧。”一个年轻的妇人仔细打量着甄妙,笑道,“难怪太子妃常常夸世子夫人容色好,如今近处看了,果然是却嫌脂粉污颜色。”

这年轻妇人正是四皇子妃,几个月前才大婚的。

甄妙福了福:“太子妃,各位皇子妃好。”

“快别多礼,以后我们也算是一家人了。”太子妃说得亲热,神色却淡淡的。

甄妙还不是永王义女,这么一说,会不会有人心里不舒坦,就不得而知了。

这么多女人,甄妙只觉应付不过来,就以不变应万变的微笑。

“皇嫂,我还想要世子夫人见见几位皇姐呢,没想到您先下手为强了。”

方柔公主过来,还牵着两位公主的手。

“方柔,你这皮猴子,说话越来越不靠谱了。”太子妃嗔了她一眼,却没计较,只是端杯喝茶时,掩去了眸中的不屑。

这子以母贵说的是有道理的,方柔公主的母妃降了位份,没有潜移默化的耳边风影响,方柔公主年纪又渐长,再像以往那样被皇上宠得无法无天,却是不能了。

再过个几年,方柔公主招了驸马,以她的性子,说不准在几位公主中是混的最难看的。

只是眼下,她也不可能和一个小姑娘计较。

“二皇姐、四皇姐,你们看,我说的没错吧,镇国公世子夫人的肌肤多么好,也不知道太妃年轻时和世子夫人比起来,谁的肌肤更好呢。”

方柔公主这样点明了,在场的皇子妃和公主们眼神都火热起来。

美丽,是所有女人都难以抗拒的诱惑。

方柔公主歪着头,笑嘻嘻地道:“世子夫人,以后我也要称你一声堂姐啦。都是姐妹,能不能也让我们沾沾光啊,就把那养肌肤的方子跟我们说说呗。”

她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这样直白的提出来,态度甜美,又是无比尊贵的身份,倒是让人难以反驳。

当然这还是有些失礼的,若是放在别处,在场的嫂嫂姐姐们难免有为了皇家体面训斥一下的。偏偏那养肌肤的方子所有人都梦寐以求,正愁不好直接开口呢,方柔公主这样。可是正对了大家的心思,自然是无人打岔了。

见所有人都等着她回答,甄妙心里有些恼火。

这还有完没完了,每次和这些皇亲贵胄们打交道,总离不开太妃那方子。

甄妙摆出为难的样子。

“世子夫人舍不得说吗?”方柔公主笑着问。

“倒也不是舍不得说,只是说了,怕公主不信。”

“怎么会呢。世子夫人肯定不会说谎的。”方柔公主回眸一笑,“四位皇嫂。两位皇姐,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纷纷点头:“世子夫人当然不会胡言的,若不是品性好,怎么会被永王妃收为义女呢。”

甄妙悄悄往那边看了一下。初霞郡主正被赵皇后拉着说话。

“世子夫人在找初霞姐姐吗?”方柔公主一脸天真的问。

众人笑容淡了几分。

这是想找初霞解围吧?

甄妙嘴角抽了抽。

这小公主到中二期了吧,怎么这么讨人嫌呢!

压下一口气,道:“要说起来,这方子上的东西并不稀奇,贵在坚持。”

“世子夫人且说说吧,若真能有世子夫人这身肌肤,有什么不能坚持的。”太子妃道。

众人纷纷点头。

甄妙笑眯眯地道:“每晚睡前,吃一个肘子,两个猪蹄。一碗鱼皮。”

众人傻了眼。

“这怎么可能!”方柔公主反驳道。

甄妙收了笑容:“那方柔公主说说,应该是怎么样?”

方柔公主翻了个白眼:“我要是知道,还问你吗?”

甄妙叹气:“可您问了我。却不信。”

“你,你分明是糊弄我们!”

“怎么会,管不管用,试试就知道了呀。”甄妙理直气壮。

“世子夫人此话当真?”太子妃一脸怀疑。

甄妙点头:“千真万确,不过要坚持,每晚都不能断才看得出效果来。”

呵呵。她可没说这是太妃的方子,这只是她想出来的方子。

猪蹄鱼皮这些东西。真的对肌肤好的,不过这些娇滴滴的娘子们能不能吃得下去,吃完后会不会胖个百八十斤,那她就不管了。

没办法,咱就是这么不负责任!

“皇嫂,别听她胡说,谁见着太妃天天从御膳房拿猪蹄了!”方柔公主狠狠瞪甄妙一眼。

没等太子妃说话,甄妙先声夺人:“方柔公主每日还盯着太妃的饮食不成?若是不信,大可去问一问太妃呀。还是说,方柔公主觉得我品性不好,没资格当王妃义女,才处处针对我?”

“你这是转移话题,你说的那些东西,根本不可能让皮肤好,油腻腻的谁吃得下!”

甄妙冷哼一声:“公主先试试看管不管用,若是没效果,再来找我说这番话吧。”

反正她和方柔公主的梁子早就结下了,要是处处忍让,对方还得寸进尺了。

太子妃几人都傻了眼。

说好的温柔娴淑呢?这是成为永王义女,以后要融入她们这个圈子的态度吗?

甄妙笑眯眯的补充:“除了那些,我还会加一盘炸鸡皮。”

这些人本就脾胃娇弱,听她说了一连串油腻之物,不由有些反胃,连酥软的糕点都吃不下了。

甄妙满意地笑笑。

这样最好,她一不靠她们嫁人,二不靠她们吃饭,跟她们混在一起玩什么宫斗啊。

只听说后宫是朝堂缩影,男人们是一个阵营,女人们再争斗也翻不出花样来。相反,女人们关系处的再好,男人们若政见不合,翻脸也是分分钟的事儿。

这些皇子妃,世子可没特意跟她说过什么。

甄妙觉得自己没有别的优点,胜在听话。

一阵骚动,太后终于来了,宴席这才正式开始。

可刚进行到一半,就有几个内侍面带惊惶的走了进来。

正文、第二百三十七章白雉

为首的内侍到了太后跟前低语几句,殿中的人不由自主停了筷子。

甄妙正夹起一块鹌子水晶脍。

这是一道冻菜,半透明的冻子裹着鹌鹑肉,看着就清爽。

如今外边虽飘着雪,殿内却温暖如春,甄妙就忍不住下手了。

悄悄瞥了一下两边,见没人把心思放在饭菜上,甄妙放了心,低调地吃了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块叉烧鹿脯。

那边太后脸色微变,众人心都跟着悬了起来。

当太后乍然起身时,一位太过关注的妇人竟惊的忘了手中的筷子。

筷子掉落到碗碟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针落可闻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众人视线不由转过来。

甄妙忽然觉得浑身灼热。

难道掉筷子的是她?

低头一看,不对啊,筷子还在。

“甄夫人,实在抱歉,污了你的衣裳。”众目睽睽之下,那妇人面红耳赤地向甄妙道歉。

甄妙这才发现左边的衣袖上溅了汤汁,只是她刚刚在回味叉烧鹿脯的美味,正琢磨着腌制鹿脯都用了哪些调料,竟是没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众人都看着,甄妙还是不想丢脸的,优雅放下筷子拿帕子擦拭了一下嘴角,才抿唇笑道:“不碍事的。”

这番举动落在众人眼里,对这二人立时有了评判。

啧啧,瞧那永嘉侯府的世子夫人乔氏。竟这么沉不住气,这种场合居然失态的掉了筷子,还污了别人衣裳。真是丢人丢到一定境界了。

再看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看看人家多么沉着冷静,衣裳被污了,连眼皮都没动弹一下,直到对方赔罪,才客气的回应。

恐怕那乔氏若是不道歉,人家根本就当此事没发生过吧。

这才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啊!

都是世子夫人。这差别怎么这么大呢,果然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来人,请镇国公世子下去换衣裳。”赵皇后见众人都这么盯着那边实在不像话,开口道。

一位宫娥走过去:“甄夫人请。”

穿着污了的衣裳继续呆在这种场合,确实是失礼的。甄妙刚好站起来,太后就开了口:“今日的宴会,就到这吧。”

说完竟由一位老嬷嬷扶着走了。

皇上的寿宴,只进行到一半太后就离去了,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儿?

难道——是皇上出了什么事儿?

不能啊,前不久皇上身体虽不大好,近来不是精神多了?

这样一想,赵皇后也呆不住了,撂下几句场面话离开了。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接着就嗡嗡议论起来,一些沉稳的则起身离开。

太子妃一直没动,不着痕迹的扫着甄妙那边。

“甄夫人。请随奴婢来。”那宫娥又提醒了一声。

甄妙摇了摇头:“不必了,既然宴席都散了,我回去换就成了。”

宫娥身份低微,听甄妙这么说,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口,不好再劝了。

反倒是一直面色尴尬的永嘉侯世子夫人乔氏开了口:“甄夫人。这怎么是好呢,你这样回去。罗世子该担心的,再者说,这一路上被人看到,也是要让人笑话的。”

甄妙低头看了看那飞溅上的几块污渍,她今日穿的衣裳颜色偏艳,倒是不大明显的,当下就笑道:“乔夫人太客气了,不过是污了一件衣裳,外子他不会担心什么的。这污渍又不大显眼,等出了宫上了马车也就无人见到了。再说,这么点小事儿,别人笑不笑话的,我倒不大在意的。”

心道这女人好爱操心,等她上了马车换上备用的衣裳,她家夫君大人恐怕都不会发现。

乔氏更吃惊。

一个女子进宫赴宴,穿着污了的衣裳回去,居然不怕被人耻笑?

要知道这是在宫里,但凡发生一点不同寻常的事情,都不知道会被人揣测出什么样的流言来!

委婉的把这意思点明,甄妙有些吃惊:“乔夫人,这些夫人们都看到我这衣裳是怎么污的了,就是换了衣裳她们也不会忘的。不过你放心,我回去是不会主动提的。”

能传流言的不都在这殿里了吗,这乔氏,还真可怜!

乔氏差点喷出一口血,这才反应过来,可不是吗,平日紧盯着宫内动静的都在这儿呢!

若是太后没有忽然离席,甄氏被领去换了衣裳,若是再发生什么引人注目的事,也就把她这事儿掩过去了。

可好巧不巧的,宴席就这么散了,甄氏有了理由不换衣裳,就这么直接走人,恐怕她今日沉不住气的事不出明日就要传遍了,成了京里的大笑话!

那双筷子,真是掉的大啊!乔氏心里一阵懊悔。

甄妙同情的看乔氏一眼,施施然的走了。

太子妃收回了目光,长长的指甲悄悄掐着掌心。

该死的,竟然被她躲过了!

想到没有完成太子的嘱托,太子妃心揪了起来。

太子到时候,定是会责怪她了。

太子妃心事重重的走着,想着这些日子太子越发的冷淡,只觉胸口发闷。

“去打探一下,御殿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甄妙出宫时,发现罗天珵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

此时雪依然在下,雪花被风卷着往人衣领里钻。

刚从温暖如春的大殿出来,就觉得越发寒冷,连手炉都瞬间冰了。

“小心路滑。”罗天珵把甄妙托上了马车,二人钻进去,落下厚厚的车门帘。顿时又是暖意洋洋。

“衣裳怎么污了?”罗天珵目光落在甄妙左臂上。

甄妙叹服。

他一个男人,竟然观察的这么仔细!

她却是不知道,罗天珵在御殿。一切早有谋划,唯独不放心也掌控不了的就是内殿那边了,如今见了人,若是能透视,恨不得连里边都检查一遍才放心。

“有人掉了筷子,不小心把汤汁溅到我身上了。”

“谁?”罗天珵脸色一沉。

“永嘉侯府的世子夫人。”

她只说不会主动提,不过夫君大人问。还是要说的。

罗天珵眼神一紧,冷笑一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这谜题可真是有趣。

只可惜太子殿下还没来得急施展手段,就先被捕了。

“酒宴进行到一半太后就让散了,是不是你们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儿?”

罗天珵提着置在小铜炉上的水壶斟了一杯茶递给甄妙:“刚出来吹了风,先喝口热茶驱驱寒气。”

甄妙接过茶杯,摆出听故事的姿态来。

罗天珵不紧不慢地开口:“今日太子献寿礼时,献了一只白雉。”

“白雉?”甄妙有些吃惊,“听说白雉是祥瑞之物,很少见的。”

“是啊,物以稀为贵。”

“难道是白雉出了问题?莫非是死了?”

甄妙又不是真的缺心眼,看太后那样子,明显发生的不是好事。世子又特意提到白雉,那显然是这白雉出事了。

皇上大寿之时献上死掉的白雉,那可是大大的晦气。

罗天珵勾起唇角笑了笑:“倒是活蹦乱跳的。不过好好一只白雉居然褪了色,成了只彩鸡!”

彩鸡……

这个时候,就流行这么作假了吗?还弄到皇上面前了,这规格蛮高的啊。

“那太子怎么样了?”

“皇上大怒,责令太子闭门思过,然后就拂袖而去了。”

文武百官面前。堂堂太子被如此训斥,那不只是颜面扫地的问题了。

东宫地位在世人眼里岌岌可危。

他要的。就是世人眼里的岌岌可危。

储君是国之根本,东有海盗作乱,西有悍族扰民,北有厉王虎视眈眈,太子一动,天下动摇。

皇上并不昏聩,哪怕真的对太子不满到极点,短期内也不会废太子的。

可是有句老话叫当局者迷,他要的不是皇上动,而是太子乱。

当所有人都觉得太子地位危矣时,原本就因为北河围场一事心怀忐忑的太子,又怎么可能会冷静。

大厦倾覆,只需再轻轻推上一把,太子就会狗急跳墙做出自寻死路的事来。

白雉变彩鸡的闹剧,就如插上了翅膀,以极快的速度传开了,各家自有思量。

蒋氏回了建安伯府,第一时间就和世子甄建文说了少卿府孟夫人的事。

甄建文听了扼腕:“那李氏怎么会拒绝了?不对,这一定是二弟的主意!”

蒋氏拧了眉:“老爷,拒绝了不是好事吗?那孟少卿可是三皇子的岳丈,静儿跟了六皇子,将来若是有个什么,咱们伯府夹在中间,岂不是左右为难。”

“妇道人家,你懂什么!”甄建文沉了脸。

太子若是被废,三皇子是最有希望上位的人,伯府现在站好了队,将来更进一步指日可待。

至于静儿,不过是个妾室,若是六皇子站在了三皇子的对立面,他大可说一句伯府娇女自贱做妾,伯府早就与其断绝了关系。

夫妻那么久,蒋氏一看就明白他在想什么,心里一阵发冷。

眼前的人对岚姨娘的宠爱还历历在目,可转眼间爱妾芳魂已逝,女儿亦是随时可以成为弃子。

这个男人,够凉薄!

蒋氏嘲弄笑笑:“老爷,我是妇道人家,确实不懂太多,您若是有想法,不如和二弟好好商量吧。”

五丫头父母俱在,就是大伯也没有做主的道理。

“夫人说的是,晚饭不必等我了,我去找二弟小酌一杯。”

甄建文急匆匆走了。

正文、第二百三十八章火锅

甄建文去找甄二伯时,甄二伯正在书房,教两个女儿作画。

书房窗子开得极大,就显得格外敞亮。

外面雪停了,窗外墙角的一株老梅树虬枝错节,枝杈旁飞,零星打了几个浅粉色的花苞,枝蔓弯斜处,就深浅不一的堆了一层积雪,雪树红梅,颇有几分风骨。

“父亲?”甄冰立于桌案后,身姿笔挺,修长的脖颈微微低下,落笔就勾勒出一朵花苞来,然后神情虔诚的向甄二伯请教。

甄玉并不像甄冰一样喜欢做画,当然像她们这样的人家,就算不喜,顶多是学不精,却不可能半点拿不出手去的。

她此时倒是颇有兴致,不是因为画梅本身,而是能和父亲、姐姐一起赏梅作画,起了女孩家的玩心罢了,所以就随意许多,一会儿看看窗外的老梅,一会儿看看气质清润的父亲,还有认真又有几分紧张的姐姐,倒是觉得有趣,脸上一直带着甜蜜的娇笑。

甄二伯目光温柔的看着两个女儿,指点道:“梅有四贵,是谓贵稀不贵繁、贵老不贵嫩、贵瘦不贵肥、贵含不贵开,这窗外老梅虽不是什么名品,入画倒是极好的,画时更有讲究。”

说着接过女儿的笔,眨眼间就勾勒出一朵花苞来:“你们看,这种含苞未放的,点蒂时尤其要注意不能散,这样才能画出情态来……”

甄建文进了书房。就笑道:“二弟,你倒是好兴致,不过这屋子里。也忒冷了。”

书房没有烧地龙,只在几个角落放了几盆炭火,但为了作画,窗子却是大开的,这屋内温度确实不能和其他内室相比。

甄二伯放下笔微微一笑:“冷一些,不至于困顿。大哥来找我有事?”

甄建文看了两个侄女一眼。

甄冰拉了甄玉行礼:“大伯,我和六妹要去母亲那里了。您和父亲慢聊。”

门轻轻关上,转眼间就只剩下了兄弟二人。

甄建文收回目光。笑道:“二弟,五丫头行止倒是越发有度了。”

“毕竟一年大过一年了。”甄二伯外放做官多年,最挂心的就是一对双生女儿,毕竟李氏是那样的脾性。

如今看两个女儿。一个文静通透,一个活泼率真,他这心里是一直欢欣的。

“二弟,我听说王阁老家有意求娶六丫头?”甄建文开了口。

本来二弟要没回来,侄女的婚事,他这做大伯的还能做上几分主,可现在,二弟的官位比他还要高,他虽有世子的身份。可放眼京城,一个伯府的世子委实算不得什么,若是不主动过问。两个侄女的亲事也就是定好后给他打个招呼了。

“是的。”甄二伯点头。

他也没想到小女儿有这个福分。

那王阁老年纪大了,一贯保持中立,家教亦是严格的,族中子弟有四十无子才能纳妾的规矩。

“那五丫头的亲事呢?若是不定下来,岂不是挡着六丫头的路了?”

甄建文问的有些急切,甄二伯面上仍是带着淡淡笑意:“嫡亲的姐妹。哪有挡路一说。玉儿的亲事成了是缘分,不成也是天意。总不能为了玉儿的亲事能定下来,就草草给冰儿定下亲事的道理。女子嫁人是一生大事,不能轻率了。王阁老家的那小郎也不过十五六岁,若是一时半刻都等不得,那便罢了。”

“话是这么说,可好姻缘错过了岂不可惜。”甄建文甚不赞同。

王阁老家京中不知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进去,他这二弟总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委实令人着急!

偏偏从小到大,他这做兄长的,还左右不了弟弟的心思!

甄建文干脆敞开了说:“二弟,我听说弟媳和孟少卿的夫人来往颇密,是不是有意结为两姓之好?”

甄二伯淡淡一笑:“大哥别担心,小弟已经嘱咐过李氏了,孟少卿家和我们,并不是合适的人家。”

甄建文一阵气闷。

他担心什么!

静儿一个庶女,又是做妾,总不能因着她,府里的大好前程就不要了,说不定到头来府里人还要怪他!

“没什么不合适的,我看孟家不错,二弟,我跟你说——”

“孟家那小郎是妾生子,只不过刚出生生母就没了,孟夫人一直当做嫡子养的。因着那时孟少卿外放做官,京中无人知道罢了。”没等甄建文说完,甄二伯就淡淡打断了他的话。

甄建文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甄二伯依然是面色平静:“我托四侄女婿打听了一下。”

他了解大哥的性子,若是和他说一通卷入夺嫡的风险,他定会说富贵险中求,然后说上一大通,无端让人头疼。

与其这样,不如指出那小郎本身的不足,大哥若是再劝,就是不在乎他这个兄弟的爱女之心了。

审时、度势、借力,那是维护家族屹立不倒的关键。

只是大哥总是看不开,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本是世袭罔替的爵位,要做的是稳中求升,而不是陷进天家争斗的泥潭里。

甄建文没话说了。

四侄女婿是锦麟卫的指挥同知,锦麟卫是做什么的,要真想打探哪家的家底,那是手到擒来。

这样了他要是再劝,那兄弟之间就要起间隙了。

兄弟阋墙,那是败家的根子,多少大户人家都是从内斗开始乱起来的,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

罢了。

甄建文暗叹一声,问:“那五丫头的亲事,二弟可有眉目了?”

“自打入了京。小弟和昔年的同窗故友多有联系,且慢慢打探一下有无合适的吧。”

“二弟心里有数就好。”没有达到目的,甄建文小酌的雅兴也没了。说了两句就转身离去。

天子寿宴上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儿,整个京城仿佛都笼罩在乌云下,气压低沉沉的。

往年的赏雪啊、文会啊之类的早就停了,各府的往来也格外的低调。

那日回来,虽然初霞郡主说重喜县主是装病,甄妙还是写了信关心了一下,如今收到回信。亲自研了墨,心情不错地写回信。

等写完把信放到一旁等着墨迹干。又抽出一张帖子看起来。

这帖子是欧阳将军府江氏写来的,里面写了一直不能见一面的遗憾,然后说等来年天暖了,一起去踏青。

在北河围场时。甄妙和江氏住处相邻,同桌吃过好几次饭,两人相处的不错,她就继续提笔写了回信答应下来。

孙氏的态度也表明了现下各府的态度,至少过年之前,各府都要夹着尾巴做人了,免得哪里惹了心情不佳的天子震怒,做了出气的倒霉鬼。

少了各府人情往来,国公府三个儿媳加上一个孙媳一起管着家。甄妙每日理完自己那摊子事,就觉得格外清闲起来。

一闲下来,她就忍不住琢磨吃的。

这些日子雪就没怎么停过。呵气成冰,最适合围着火炉吃锅子了。

吃火锅人多热闹才有乐趣,只可惜罗天珵几乎一直没怎么回府,同辈的人,邀请了二姑娘,不邀请大姑娘。又会落下把柄,可要是邀请大姑娘。甄妙就觉得心塞,干脆就叫了三等以上的丫鬟忙乎起来。

锃亮的铜锅,中间以一道弧度相隔,一半是浓郁的白汤,一面是泛着油光的红汤,俱都汩汩翻滚着热气。

薄如蝉翼的肉片在沸汤里一滚,就变了颜色,甄妙没让丫鬟们帮忙,利落的捞起来往掺了腐乳、芝麻酱、花生碎、香菜和蒜末儿的酱汁里一蘸,就吃起来。

吃完心满意足叹口气,笑道:“这吃火锅,就要自己动手才痛快,别站着了,你们也一起吃。”

那铜锅,她当时命人足足打了三口,现在是都用起来了。

几个三等丫鬟用一个,二等丫鬟用一个,紫苏和白芍两个一等的,她就招呼了一起吃。

只可惜紫苏和白芍捧着碗跑去了阿鸾那边:“大奶奶,我们还是在这吃吧。”

甄妙见状,不再强求。

吃火锅就是图的爽快,若是她们和自己用一个锅子吃饭不自在,那还哪顾得食物的美味,这样反倒不美了。

只可惜一个人吃,到底是寂寞啊。

甄妙扫了一眼堆得高高的肉片,不由自主地问道:“世子今日,还不回来吗?”

弄了好吃的,小伙伴又不在。

话刚说完,满室就是一静,清冽的寒气钻了进来。

正吃的热闹的丫鬟们都局促的行礼:“世子。”

罗天珵温和笑笑,一指甄妙面前那铜锅:“把这锅子移到内室去,你们继续吃吧。”

紫苏指挥着几人小心翼翼把锅子并涮菜都搬了进去,然后就回了饭厅。

“这就是你以前提的火锅吗?”

“是呢,本想着天寒了叫上大哥他们一起吃的,可惜碰上那事,不好随意走动了。”

“大哥?”罗天珵挑挑眉,“还有表哥吧?”

这一挑眉,甄妙就注意到他如剑的眉毛上都是冰晶儿,忙抽出一条帕子,垫了脚给他擦拭,嘴里嘟囔道:“以前说过的呀,放心,表哥他身子弱,饭量不大的。”

罗天珵忍不住嘴角微翘。

身子弱?

原来阿四是这样看她表哥的?

呃,这个形容词相当的好。

甄妙紧跟着又来了一句:“瑾明你放心,大不了,我到时候准备一头牛,足够你吃啦。”

罗天珵……

正文、第二百三十九章到底有几个表哥?

甄妙取了一双干净筷子,夹了薄薄的肉片放白汤那边一涮,然后蘸了酱料放到一个小碟子里递给黑着脸的小伙伴:“趁热吃,凉了就膻了。”

罗天珵不由自主缓了神色,接过筷子吃了一口。

肉片很薄,蘸了酱汁,原本的膻味一点不见了,只剩下羊肉的鲜嫩。

外面风雪交加,在这暖洋洋的内室,吃上这么一口,确实是极致的享受了。

这么个吃法,解决一头牛对于他的饭量来说,似乎不成问题?

见罗天珵吃的香,甄妙投喂的很开心,眉飞色舞道:“我嫁妆里还有一口大铜锅,下边可以涮菜,上面还有两层,中间那层是铁板,到时候可以烤鹿肉、烤鸡翅,最上面是一个小小的蒸锅,能放进去五六个小巧的水晶包呢。想着今日只有我自己吃,就没拿出来。”

“哦,还有这么有趣的锅子?”罗天珵来了兴趣。

“是四表哥送的呢。”

罗天珵筷子一顿,加重了语气:“四表哥?”

甄妙点头:“就是我外祖家的四表哥了,小时候我们还一起爬过树的。给我添妆那日,他送了一口铜火锅,那口锅有点大,五六个人围在一起吃不成问题的。”

咔嚓一声,银筷子就这么断了,罗天珵优雅的把断筷子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似笑非笑地问:“一起爬过树?”

这女人。到底多少表哥!!

完全是不让他好好吃饭的节奏!

甄妙翻了翻原主的记忆,小时候显然不是两个人一起爬树,而是温墨言负责爬树。她负责告状。

不过要是这么说,显得她有点不是个人,反正因为爬树告黑状也是和爬树有关,说是一起爬过树也不算错了,就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罗天珵挑眉:“那四表哥怎么给你添妆,送了一口锅?”

甄妙笑了:“大概是因为我好吃吧,你不是还送过我一套菜刀吗?”

很好。这女人果然懂得怎么气他!

罗天珵一阵心塞,羊肉片也吃不下去了。伸手把甄妙拉过来,对着那唇就印了上去。

甄妙一下子懵了。

还,还在吃饭呢,他做什么?

只是这一次。对方似乎格外霸道,把她的唇堵的一丝不漏,吻得深入缠绵。

甄妙觉得意识都昏昏沉沉的,眼前金花直冒,仿佛要窒息了。

见她脸憋得通红,罗天珵才不解气的松开,恨声道:“我送东西和别人送能一样吗?我还亲你呢,别人怎么不亲?”

一个男子,给亲戚女眷添妆。随着众人随便送个什么就是了,这么处心积虑的投其所好,不是心思不纯是什么?

甄妙被亲的还处于眩晕状态。顺着话就道:“别人不是我夫君,自然不能亲的。”

罗天珵没想到她还一本正经的回答,当下都气乐了,随后盯着那娇艳如花的脸庞,目光深沉。

“阿四?”

“嗯?”

一阵沉默后,罗天珵才道:“说实话。看着现在的你,我很难想象你当初收到那封伪造我笔迹的信。会去赴约,并做出拉着我跳湖的傻事来。”

这样的她干净纯粹,倒像是情窍未开似的。

甄妙听了心提了起来。

果然还是有破绽吗?

前世的她,长得不差,家境又好,其实不乏追求者,可相处到最后,都处成好哥们了,总觉得一定是有哪里奇怪。

不过到底是没动过心,连反省的动力都没有。

那么世子,现在对她来说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除了夫君这层不可改变的身份,和她身为妻子一直在说服自己应尽的义务,那种传说中天雷勾动地火、触电般的感觉出现过没?

回想刚才那个缠绵而悠长的吻,甄妙有些窘。

除了记得头晕目眩之外,就只记得满嘴的羊肉味了。

“阿四。”罗天珵觉得嗓子有些发干,“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甄妙无法解释,只能沉默。

她都有些奇怪罗天珵怎么会旧事重提,毕竟那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成亲后,二人也是心照不宣的回避着。

要说她喜欢他喜欢到非君不嫁,才做出那么疯狂的事来,想来这些日子的表现也不是那么回事儿。要说是为了世子的身份,她也觉得冤枉,偏偏用了人家身子,这冤枉还无处诉说。

罗天珵却把甄妙的沉默当成了解释,神情一暗,冷淡地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今晚不回来。”

眨眼的工夫就出了内室,只剩下棉帘子来回晃动。

甄妙有些气结。

这,这是发脾气不吃饭,离家出走了?

明明都和好许久了,又开始犯病?哼,生气不吃饭谁不会啊!

甄妙气得摔了筷子,恰好一滴汤汁溅到炭火上,发出刺啦的响声,火锅的香味又钻进了鼻孔。

甄妙看着沸汤中翻滚的火腿,略略纠结了一下。

算了,生气归生气,饭还是要吃的。

罗天珵走到院子里吹了冷风,这才清醒过来,不由自嘲笑了起来。

他这是发的什么火呢,甄四最开始图什么,他不是没有思量过。两世为人,对人逐利的天性真的没有太大愤怒了。

可现在,那难以自控的恼怒是什么?

或许,是想知道脱离世子这个身份,他对她来说,和那些个表哥,是否有不同?

这样想着,不由自主转了身,返了回去。

重新挑起帘子时,甄妙正因为吃了一块热热的豆腐。烫的呲牙咧嘴,看着去而复返的人,眼睛都瞪圆了。

罗天珵那个气啊。原来他百般纠结着两个人的关系,在人家眼里,还不如那块热豆腐有吸引力?

大步走过去坐了下来,夺过甄妙的筷子和碗碟,捞起锅里的菜肉吃了起来。

半碗肉吃下去,肚子里热乎乎的,刚刚的一肚子气居然也消散了大半。罗天珵这才有闲暇斜睨了目瞪口呆的甄妙一眼。

他由外面进来,肌肤被冰雪浸润的像是无暇美玉。偏偏刚刚大口吃肉,脸颊又带了微红,那一瞥,眉眼潋滟。简直是风华绝代。

甄妙一见美人就脚软的毛病又犯了,心不争气的急跳几下,才舔了舔唇问道:“世子,你怎么用我的碗筷?”

罗天珵冷哼一声:“省得你继续吃,我看着生气!”

甄妙嘴角一抽。

世子,你这么任性,祖母她老人家知道吗?

默默拿过罗天珵之前用过的那套碗筷,继续吃了起来。

罗天珵本欲再讽刺两句,可看着她拿自己用过的筷子吃的香甜。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最终夹了一筷子牛肚放到她碟子里。

甄妙愕然抬头,就在某人脸又开始转黑时。忙夹起来吃了,笑眯眯道:“谢谢。”

自始至终也没问罗天珵为什么去而复返,倒是他自己有些尴尬的解释了:“永王府那边请钦天监选了日子,十日后正好就是吉日,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去。”

“这个时候?”甄妙有些吃惊。

现在各家各户不是都夹起尾巴做人么?

罗天珵笑笑:“没事的。”

其实他知道永王妃提出认甄妙为义女的事后,都不算吃惊。

皇上器重他。信任他,这自不必说。但帝王多疑,不可能一点戒心都没有。

甄妙成了半个宗世女,一是施恩,另一个,也有挟制的意思。

所以这永王妃认义女一事,皇上才是背后的推手,原本顾忌着太子的脸面,可能这事先放到寿宴上传出口风,年后开春选个日子才真正过礼的,可太子又触了皇上霉头,这事就一下子提前了。

“我衙门还有事,回来就是告诉你一声,让你先有个准备,想来帖子最迟明日就能送来了。”

“吃完饭还要走吗?”

“嗯。”罗天珵犹豫了一下,喂了甄妙一个鱼丸子,“等再过一段时日,应该就没这么忙了。”

还是早日成了真正的夫妻才好,这丫头显然是不开窍的,或许经了夫妻之事,就懂了。

这样想着,心底莫名就生了一股燥热,这股燥热一点点往下探,最终都集中在小腹处,又酥又麻,罗天珵克制着,汗珠子却滴了下来。

甄妙见他脸色有异,忙拿了软巾给他擦汗,鼻息就喷到他脖颈上。

“怎么脸这么红呢,是不是吃太急了?就是赶时间,也不要这样,不然好好的胃就糟蹋坏了。”甄妙颇为担忧的念叨着,“看你以后还怎么吃好吃的。”

罗天珵尴尬的侧开脸:“羊肉吃的有点多……”

“这倒是不打紧。世子,我跟你说,冬天最适合吃羊肉进补了。”

说着掰着手指头数着:“补精血、益虚劳、温中健脾、补肾壮阳……总之羊肉又美味又补身的。”

补肾壮阳,补肾壮阳……

罗天珵耳朵里只听到了这四个字,然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让他个一年多没近过女色的大男人补肾壮阳,这真的不是坑人吗?

看着一脸无辜的始作俑者,心里骤然烧了一把火,也不愿意再克制了。

罢了,择日不如撞日,他又不准备做和尚,面对自己的妻子,有什么好纠结的。

虽说一会儿还要赶去衙门,时间难免仓促了点,不过……

咳咳,阿四是头一次,太久了也受不住吧。

做好心理建设的某人起身去关好门,一把抱起正准备喝口汤的媳妇儿,放到床榻上去了。

正文、第二百四十章夫妻

“世……世子?”躺到柔软的床榻上,甄妙有些慌,“现在还是白天……”

二人虽没到最后一步,肌肤相亲总有过两三次的,每次他折腾出来后,两人都是尴尬的不行,要有好几天不得劲。

那还是大晚上,眼一闭倒也挺过去了,可这青天白日的,想想都觉得尴尬。

“不要紧,不会有人进来的。”

“我,我还没喝完汤——”甄妙依然垂死挣扎。

“等会儿再喝。”罗天珵神情扭曲一下,才恢复正常。

“那……”甄妙发觉找不着借口,有些慌乱。

罗天珵见她急得连脖颈都泛起粉色,红晕一层层渲染开,一直延伸到见不到的地方,只觉鼻子一热,鼻血就流了下来。

甄妙立时惊呆了。

二人一脸呆滞的互望着,还是罗天珵最先反应过来,飞快拿起帕子擦了擦,然后头一低,把对方的唇堵上了。

他绝对不想从这张嘴里再听到气得他跳脚的话来。

“哎——”甄妙的感想就这么被堵在了喉咙里。

那亲吻刚开始肆虐又霸道,甄妙根本没来得及反抗,就屈从了,随着对方的节奏起舞。

到后来,就渐渐温柔下来,像是轻巧的蜻蜓在平静的湖面一掠而过,偏偏不甘心的复返,用小小的触角再次触探,一次又一次,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一直荡漾到渐渐软化成一汪水的心里去。

甄妙已经不懂得怎么思考,只是凭着本能,觉得这种感觉很美妙。很愉悦,偏偏愉悦过后,会生出一种更难以形容的空虚来。

这仿佛是以往并没有过的。

她模模糊糊的比较着,可很快又顾不得这些,褪去了衣衫的遮掩,凉气就瞬间把她包围了,偏偏不觉得冷。只觉得与之纠缠的那具身子,热得她想要推开。又恨不得紧紧抱住。

直到那人含着她的耳垂,低声呢喃:“皎皎,皎皎,皎皎——”

一声声。喊得她整个人都酥了。

然后就有什么一点一点的进入她,温柔,却坚定不移。

甄妙这才有了些理智,不由在想,似乎并不疼?

“皎皎,你还好吗?”

甄妙睁开眼,与那双格外深邃的眸子对视,坦白地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挺好的。”

她一直以为是要疼得撕心裂肺的。没想到,没想到还挺舒服。

这样一想,原本的紧绷不见了。那种愉悦和莫名的空虚感似乎更甚,便不由自主抬了抬身子。

罗天珵倒抽一口气,咬着牙一字一顿道:“那就好。”

然后就深深的进入了她。

甄妙还没懂这句话的意思,撕心裂肺的疼就传来,当下眼泪就飞出来了,偏偏被对方堵住了嘴。杀猪般的惨叫到底是没传出来。

她眼睛瞪得很大,又无辜又气恼又困惑。

偏偏身上那无耻的人见她不打算嚎叫了。还移开嘴解释:“之前不是还没进去么,想让你放松来着。”

甄妙那个气啊。

这混蛋,完全是趁虚而入啊!

呃,总觉得这形容有哪里不对。

抬了脚想把那无耻的人踹下去,好结束这酷刑,又被对方抓住脚,然后还不放了。

“罗天珵——”甄妙叫出声,发觉声音又细又弱,完全没有威胁力。

“别乱动,你要是把我踢下去,下次还会这么疼。”

甄妙服了。

看人家这威胁,才是真的上道啊!

到底是意难平,别了眼不理他。

罗天珵失笑,这种时候,还能和他闹脾气。

低了头又轻柔的吻着,边亲边哄:“皎皎,马上就不痛了。”

或许是这番心理暗示,也或许是疼劲真的过去了,甄妙竟真的觉得好多了。

慢慢的,那节奏就快了起来,柔软的床榻变成了一只随波逐流的小舟,让人迷失在神秘深邃的海洋里。

一波一波的浪潮涌来又褪去,到最后她明明双目紧闭,眼前却仿佛亮堂起来。

罗天珵低了头,在她额头亲了亲,心中涌起难言的满足,身体却是紧绷的。

满足自然是因为二人成了真正的夫妻,直到这时,他才发觉妻子也有妩媚的一面,哪怕她本人还不自觉。

只是他忍的久了,又怜她初经人事不敢久来,身体是没得到舒缓的。

罢了,有了开始,以后日子还长久着。

起了身慢慢把衣衫穿上,却没让甄妙动:“你就躺着,我叫紫苏和白芍进来伺候你。”

虽说是夫妻,白日里行事到底是不妥的,传扬出去笑话是难免的。

一等贴身丫鬟细心又稳妥,事后伺候主母也是天经地义的。

“不要!”甄妙这下子是彻底清醒了,脸色绯红。

她不知道别人家如何,可一想刚刚完事就让别人伺候,实在是尴尬的不行了。

罗天珵愣了愣。

下人伺候主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这其实就是二人观念的冲突了。

在甄妙观念里,丫鬟再没人权,那也是个人,在人面前,这么私密的事儿哪有不害羞的。

而罗天珵呢,不能说他冷酷,而是这个阶级绝大多数人自幼受到的文化熏陶里,下人不过是活的物件罢了,试想,有谁会在一张桌子面前害羞呢?

二人都不明白对方的想法,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到底是罗天珵心疼她破身之痛,怕一直这么躺着不舒服,先妥协了。

他绕到屏风后面。提了一直在炉子上温着的热水,把软巾打湿,然后走过来半蹲下来。

甄妙慌了。脸红得滴血:“别,瑾明,你放着,我自己来。”

以往叫他的表字不觉得如何,可如今那两个字缠绵在舌尖上就这么吐出,舌尖好像带了电似的,电得她浑身发软。

甄妙不由自主想起刚刚行事时。那一声声高高低低的“瑾明”来。

不成了,她以后恐怕都没法坦然叫那两个字了。

她从来不知晓。男女之间,竟是那么奇异。

“你起得来么?”罗天珵似笑非笑,也不再理会她的羞恼,细细擦拭起来。

只是到最后。擦的二人皆是浑身发热,目光相触,像是能把湿润的空气都点燃。

“皎皎——”罗天珵声音变得低沉。

“嗯——”

“再叫我一声瑾明听听。”

甄妙紧紧抿了唇:“不叫。”

仿佛叫了,就是应承了什么似的。

那温热的软巾羽毛般轻轻拂过,甄妙身子颤了颤。

“皎皎,皎皎,你叫一声,我该走了,这一走。去永王府前恐怕都没时间回来的。”罗天珵竟像个孩子般,不要脸面的哀求起来。

甄妙受不住,到底是软软叫了一声瑾明。然后就变了声调:“瑾明,你,你作甚?”

罗天珵已经把软巾掷到了地上,就那么站着褪了裤子,双手箍着她的身子,缓缓又入了进去。停了一会儿觉得可以了,才无奈地道:“本来是舍不得累你的。偏偏你不要丫鬟擦身。”

这样羞人的姿势,甄妙捂了脸不敢看他,只是骂道:“强词夺理!”

“是,是我强词夺理。”罗天珵只是笑。

室内风光旖旎,就连外面的寒风都悄悄停了,不忍发出声音惊扰交颈的鸳鸯。

甄妙都不知道罗天珵什么时候离开的,醒来时,屋里站着紫苏和白芍两个大丫鬟。

她们二人素日都是沉稳的,今儿个一触及甄妙的眼,脸却先红了。

甄妙跟着红了脸,吭吭哧哧地不知道说什么。

还是紫苏二人互视一眼,齐齐施礼:“恭喜大奶奶。”

甄妙又卡壳了。

这种时候,该说什么?

似乎无论说谢谢还是同喜,都不大合适。

吭哧了半天,才算找到词儿:“那羊汤,都凉了吧?”

在两个大丫鬟怪异的神色中,硬着头皮把剩下的话说了下去:“可惜了,羊汤重新热了,就膻了。你们叫青鸽给我做一碗羊杂汤来,多放点香菜……”

见两人还愣着不动,咬唇道:“快点吧,我饿了。”

紫苏和白芍相视一笑。

她们是看明白了,大奶奶害羞了,羞得还挺厉害。

“是。”二人笑着退下去了。

甄妙理智这才完全回来,只觉得之前的事像在做梦似的。

她和世子,真的就成夫妻了?

那感觉,除了一开始的疼,后来……似乎还不赖。

可是甄妙又有些迷茫,闹不大清楚这不赖的感觉,是因为那人是世子,还是因为事情本身就不错。

只是那时候的世子,似乎格外的温柔……

这样想下去,甄妙脸又红了,悄悄地想,或许是因为世子和那事,都还不赖吧?

不过吃干抹净就走人,实在是可恼的。

甄妙忽然就觉得住惯的屋子有些空荡了。

清风堂春意正浓,馨园那边却越发地寒了。

田氏哭丧着脸质问罗二老爷:“老爷,您不说永王府认义女一事没那么快吗,皇上心情不好,这事说不定就黄了。您看这是什么,永王府的帖子都来了!”

因为最近形势紧张,人情往来这一块老夫人怕出了差错,就还是交给了有十多年管家经验的田氏。

罗二老爷腾地站了起来:“就知道哭丧脸,晦气!”

说完拂袖走了。

出了国公府站在街上,看着白茫茫的雪地,心里跟着茫然起来,不由自主抬脚向杏花巷走去了。

正文、第二百四十一章青衣女

杏花巷长而窄,低低的屋檐上积雪未融,雪水顺着檐角滴滴答答的往下落,溅到地面上,汇聚了一个个小水坑,墙角的枯枝落叶已经冻成了冰条,有的浸没在水坑里,水就变得浑浊起来。

罗二老爷提着袍角,小心翼翼的绕过水坑,望着熟悉的已经落锁的民宅,有些踟蹰起来。

这个天气,这个时候,不该来的。

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目光移到相邻的屋舍。

同样是紧闭的绿漆门,罗二老爷恨不得眼睛能拐了弯,从门缝里钻进去看个究竟。

到底是觉得这样站着没意思,罗二老爷提着袍角就转了身。

正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响了,罗二老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回转了身子,因为转得太急,忘了脚下,就一下子踩进了水坑里。

脚上穿的皮靴子倒是还好,可崭新的棉袍却是立刻污了一片。

罗二老爷有些狼狈的跳开了脚,然后看了那青布衣裙的女子一眼。

青衣女子端着一个水盆,愣了愣,然后显然是认出了罗二老爷来,脸上竟闪过惊喜。

罗二老爷心立刻跳了跳。

这女子,真的美得邪门,明明不施粉黛,可眉眼那么分明,鲜活的只要看一眼,就能印到心上。

早先他留了意,让人打听过了,这女子果然是一个行商的外室,因那行商在京城有了生意。就把她安置在了这儿。

原本他是动过心思把这女子弄到手的,可是之后府里的事焦头烂额,倒是顾不得了。

可今日一见这女子俏生生站着。款款望来,美目含喜,罗二老爷就有些按耐不住了,顾不得污了衣袍,往前走了两步。

令人意外的是,那女子把盆中污水泼到墙角,然后放下水盆。竟脚步轻盈的走了过来,然后盈盈一福:“老爷。奴家想问您一件事。”

声音轻柔婉转,罗二老爷心头一动,干咳了一声道:“娘子有事,但问无妨。”

青衣女子顿了一下。才仰了头:“不知淑娘姐姐哪里去了,奴家和淑娘姐姐颇为投缘,情同姐妹,这几个月一直没见着她,实在有些惦念。”

“淑娘?”罗二老爷面色微变,想着那个菟丝花般的柔弱女子,心里也是一叹,然后恢复平静,意味深长地道。“我把她接回了府中。”

青衣女子果真流露出惊喜和欣羡,那欣羡一闪而逝,还是被罗二老爷看在了眼里。

罗二老爷便微微的笑了。目光落在青衣女子的手上。

本该如柔夷般的玉手,却有些粗糙。

青衣女子垂下手,再次施礼:“既然淑娘姐姐没事,那奴家就放心了,老爷慢走。”

说着就转了身往回走。

“等等——”

青衣女子回头,看着罗二老爷有些疑惑。

罗二老爷问道:“怎么这些粗事。还要娘子做吗?”

青衣女子脸色一白,然后点点头。转身就走。

罗二老爷大步走过去拦住。

“老爷,您这是——”青衣女子眼中有了愠怒。

这女子,跟着一个行商委实是糟蹋了。

罗二老爷不自觉感叹,竟是没了对着淑娘时的颐指气使,露出温和的笑:“娘子和淑娘姐妹一场,还对淑娘有过救命之恩,淑娘都和我提过的,我心中甚为感激。娘子要是有什么难处,不妨和我说说,不然淑娘知道了,也会担心的。”

“这——”青衣女子犹豫了一下,才道,“现在年关近了,我家老爷按理该回来一趟的,可这两个月来一直没有消息。老爷若是方便,可否帮着打听一下?”

“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罗二老爷笑了。

青衣女子便把她家老爷的情况一一说了。

罗二老爷拿出一个钱袋递过去:“那些粗活不是娘子该做的,你先拿着,雇个丫头婆子来。”

普通人家,也不是都能买婢女和婆子的,因为买了,不但要管着她的吃喝嚼用,还有按季的衣裳,逢年过节的打赏,零零总总的总要花不少,是以雇佣短工就格外盛行。

“以前是有一个婆子两个丫头的,只是我家老爷一直没回来,就不敢养了。”青衣女子把钱袋推回去,坚定的摇了摇头,“这些事情奴家做了这么久,没有什么做不得的,这钱奴家不能收。老爷若能尽快有我家老爷的消息,奴家就感激不尽了。”

见女子坚决不收,罗二老爷也不再强求,只是保证定会尽快给她查出消息来,这才心头难舍的离去。

等回了府准备换衣衫时,田氏遣了人来喊。

罗二老爷有些不耐的换好衣裳回了馨园。

“又怎么了?”

田氏心头一窒。

虽说老爷如今一个通房也没,可他们夫妻间的情分,不知不觉却淡了,似乎就是从收拾了淑娘那个贱人开始的。

想到这田氏心里堵得不行,有些后悔当日太过冲动了。

不过是个外室,有孕了又如何,把她留下来,怀孕产子的什么意外出不得,当初何必硬来呢。

“到底什么事?我一会儿还要出去呢。”罗二老爷有些不耐烦。

田氏努了努嘴:“大郎那边,他们夫妻成了。”

刚开始罗二老爷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扯着嘴角道:“他们是夫妻,这不是早晚的事。”

“白日宣淫。”田氏不屑的撇了撇嘴,然后又气道,“甄氏运道真是好的,上次那杯茶竟被躲过了。”

罗二老爷嗤笑道:“本来就不是能让人绝育的茶。吃不吃打什么紧?”

整个大周,他只知道有让人小产的药,让人绝育的却是闻所未闻。也不知道田氏鼓捣那些有什么用,想让她生不出来,法子多得是。

“您知道什么,那茶里放的是寒药,女子服用久了,宫内虚寒,可不就难有孕了。可惜到底见效慢。日日服用说不定有暴露的危险,倒也罢了。”

好钢用在刀刃上。那么关键的一步棋,要是这么废了就可惜了。

“且等等吧,现在不是急躁的时候。我总觉得四弟在盯着我。”罗二老爷也是有些郁闷。

“四弟?”田氏眼睛动了动,“老爷。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田氏拿帕子掩了嘴笑:“四弟的那个妾和孩子,不还在北河吗,这都快过年了,总该接回来了吧?”

一直是当正室过日子的妾,一个比六郎小不了多少的庶子,呵呵,要是来了,可有的热闹了。

罗二老爷亦是回过味来,赞许的点了点头:“明日请安。你和老夫人提一提。”

田氏有些不愿:“老爷,这个我出头,不是得罪人吗?”

罗二老爷冷笑一声:“我一个男人。难道插手内宅的事?老夫人还不拿拐杖抽我!老三两口子是万事不管的,戚氏恐怕恨不得那母子俩都死在外头,你不提,难道指望他们提?”

“可这——”田氏还是有些犹豫。

她装贤良装太久了,一时之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罗二老爷不以为意地道:“此一时彼一时。你以后再装贤良,我们夫妇。只怕更没有立足之地了。我也看出来了,大郎对我们早有了戒心。不然他也不会对失踪多年的四弟比我这个养大他的二叔还亲近!”

到底是翅膀硬了,他竟看走眼了。

“老爷的意思是——”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这戏才能勉强唱下去。”

他一个男人,还在朝廷上做官,名声是不能有瑕的,不然当初怎么会因为淑娘的事儿,明明要升的官都没了,反而从兵部降职去了鸿胪寺那让人气闷的地儿。

“我懂老爷的意思了。”

天黑下来,清风堂的院门都要落锁了,有人敲了门。

不多时白芍进来,面色有些红:“大奶奶,前院派了个婆子给您送药来。”

“药?”

白芍脸更红了:“是世子派人送回府的,说是给您涂抹了,疼痛会舒缓许多。”

甄妙脸立刻烧了起来,心里又别扭又甜蜜,半天才吭哧出一句话:“拿来吧。”

白芍走过来,蹲下:“婢子给您上药吧。”

“别,别,我自己来。”甄妙忙把人赶出去了,然后紧了紧手中细腻的白瓷小瓶。

用指甲挑了药膏出来细细涂了,那红肿火辣的地方果然清凉舒坦了许多。

甄妙想着白日那人胡乱做的事情,心尖一颤一颤的,也不知道是羞恼更多,还是甜蜜更多了。

以往都是因为做了美食,才会想起同样能吃的小伙伴,可现在想起他,居然不是想着两个人要一起琢磨着吃什么,脑海中晃过的是他的宽肩窄臀大长腿,还有那晶莹的汗珠子。

完了完了,她一定是比别的女人格外好色些。

甄妙觉得这心思有些难堪,忙拿了个软枕盖住了脸,不一会儿困意袭来,又睡着了。

可这一睡,梦里迷迷糊糊的似乎格外荒唐,居然又梦到了白日那事。

第二日醒来,甄妙觉得自己魔障了。

她一定是不正常!

思来想去,甄妙决定寻机会找二姐甄妍问个究竟。

穿戴好了,带着两个丫头去怡安堂请安。

以往来的早的田氏今日来的稍晚,刚进屋寒暄没几句就笑道:“老夫人,儿媳昨日派人去大厨房拿汤,正赶上大郎媳妇那边要了不少羊肉呢,说是做什么火锅。大郎媳妇,那火锅是什么味道啊?我当时觉得稀奇,还派丫鬟去清风堂问呢,后来知道大郎也在,就没打扰。”241

正文、第二百四十二章言语交锋

“二婶也喜欢吃锅子?”甄妙有些惊奇。

田氏嘴角抖了抖。

心道甄氏脸皮未免太厚了些,她这话的重点是吃锅子吗?分明是点出大郎匆匆回来,却关了房门和甄氏窝了半天才对!

要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听她提起这话头,羞也该羞死了。

田氏抿嘴一笑:“可不是呢,这大冷的天,外面飘着雪,吃锅子最舒坦了。府里每到这时候惯常做的是酸菜白肉锅、萝卜羊肉锅,还有狗肉锅子。只是昨日那火锅,还要了许多菜蔬来配,听着倒是新鲜。大郎媳妇,婶子看你脸色都比往日红晕了许多,想来是那火锅吃的称心了。”

甄妙脸先是一红,然后心中一凛,这才觉出不对来。

田氏这话,怎么总往火锅上扯。

二姐讲过,一个人若是拿着一件事作筏子,那必定是这件事能引出别的含义来。

昨日……昨日火锅只吃了一半……

甄妙想到这里,脸有些发烧,随后又有几分不悦。

依着这时的礼教,昨日的事一旦传扬出去,确实是会惹人笑话的,可她一个做婶子的,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说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再者说,如今清风堂能进正屋的都是她的陪嫁丫鬟,这事田氏又是怎么知晓的?

甄妙就想起来在建安伯府时,小婵去三姑娘甄静的谢烟阁送首饰。因为好奇从狗洞钻进去听墙角的事来。

难道说,清风堂也有管理不到的地方,可以让人钻了漏洞?

甄妙决定等回去就命人仔细查找。别说狗洞了,就是老鼠洞也要堵上。

想到这,又想起那个机灵嘴快的小丫鬟来。

小婵就是性子太浮躁了些,但在打探消息上很有天赋,若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好好调教着,到现在也是个得用的了。

再想起替换了小婵陪嫁过来的绛珠。甄妙下意识的轻叹一声。

绛珠那丫头,相貌人品能力。在她这个年纪各方面都是顶尖的,她也很满意。

可是,这满意就是限于一个丫鬟能胜任本职工作的满意了,要说喜欢。却是比不过青鸽她们的。

甄妙也觉得自己太感情用事,小婵那一批丫头,当初都是她亲自挑的,算是到了这里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批手下人,后来绛珠顶了小婵上来,虽然是因为小婵犯了错,可她到底还是有些膈应了。

甄妙笑了笑,想来二姐要是知道这事,定会骂她太过小性儿的。

甄妙把这些念头都压下。看着一脸慈爱笑容的田氏,同样回之一笑:“二婶可说对了,冬日最适合吃羊肉进补。脸色自然就好看了。我看您脸色倒是不大好,回头把火锅方子写了给您送去,您也试试?”

田氏脸上笑意一僵,扯了扯嘴道:“吃食方子都是各家秘传,二婶哪能要你的呢。”

心里快气死了,甄氏这是明晃晃打她脸吧。自打几个月前因为那小贱人的事儿把老爷的官闹丢了,她还被禁了足。满府的人谁不知道他们夫妇感情淡的很。

脸色不好……她脸色倒是能红润的起来啊!

呸呸,她到底想什么呢,怎么也和这没脸皮的侄媳妇一样了!

田氏一时想到不该想的事上去,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引得满屋子人都多看她一眼,当下更为懊恼。

甄氏一定是她的克星吧,每次一开口,就把她带到沟里去!

甄妙笑眯眯地转了头,娇声道:“祖母,您看二婶说的,我嫁进来,国公府不就是我的家吗,什么吃食方子再珍贵,对自家人,还舍不得不成?”

她本就年纪小,脸上又带了点婴儿肥,加之昨日和罗天珵成了真正的夫妻,眉眼间的明媚动人是遮掩不住的,

这么个喜气爱娇的模样,老人看了没有不欢喜的

老夫人就笑着道:“大郎媳妇说的是呢,后日就是初十,干脆全家人都来尝一尝你那火锅。”

老夫人特意加重了“全家人”三个字的语气,说完还多看了田氏一眼,心里有几分不悦。

人年纪大了,图的就是一家团圆,更何况大周风俗,父母在不分家,田氏口口声声说各家秘传,虽是一句客气话,老太太听了还是反感了。

她还没死呢,就想着打算盘分家了?

不对,若真是分了家,除了大郎,其他三房都要分出去,没了镇国公府的光环,日子可没现在过的风光。

不说别的,几个孙子孙女的亲事,这分家前和分家后,说的档次都是不一样的。

没分家,就是国公府的公子姑娘,分家了,一个五六品京官的儿子女儿,算个什么?

儿子媳妇们有点私心,老夫人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可要是为了私心忘了应有的本分,那就不该了。

以往田氏也不是这样的人啊,果然是权力迷人眼吗?

老夫人再多看田氏一眼,这一次眼神更凌厉了。

田氏面红耳赤。

她就说,这小贱蹄子坑人,一坑一个准儿!

张嘴想要再刺上两句,胳膊却被一直立在她身后的大姑娘罗知雅扶住了。

许是经过一连串打击,罗知雅以前的浮躁一扫而空,一眼望过去,眼神深邃,气质清幽,倒是更有名门贵女的气度了。

只是她这种深沉,总觉得少了点生气,给人一种阴郁的感觉。

田氏却是心疼女儿的,特别是那次还为她挨了老爷的打,现在更是把将要远嫁的爱女放到了心尖上。

罗知雅这么一扶。田氏回了神,神态自若的笑道:“还是老夫人想得周到,我这张嘴真是该打。总想着那吃食方子是大郎媳妇从娘家带过来的,将来是要传给闺女媳妇的。却忘了这又不是金钗玉镯,给了一人,别人就得不着了。要媳妇说,再没有比这个更实惠的嫁妆了。”

世家望族注重传承积累,像书册、饮食、茶道、调香等等都是能算作嫁妆的,就有一些清贵人家的女儿。家底薄,钱财少。带了几箱子手抄的孤本书册出嫁被人津津乐道的例子。

老夫人听田氏这么一说,到底好受了许多,点了点头。

田氏就又笑道:“老夫人,说到明日全家人一起吃饭。媳妇想起一件事。”

说到这轻轻瞥了一直静默不动的戚氏一眼,才道:“您看年关近了,再往后府上越来越忙,路也会越发难走,是不是该早些派人动身去北河了?”

戚氏这才抬眼轻轻看了田氏一眼。

田氏与之目光相触,一触即分,继续道:“按理说这个也不该媳妇提,只是如今媳妇管着这块的事,老夫人您要是有主意。媳妇也好早作安排。”

老夫人沉吟一下,颔首:“是该派人过去了,田氏。这个你来安排吧。”

这话一出,众人目光就都落在戚氏身上了。

往常戚氏就像个透明人似的活在国公府的角落里,不是有人亏待她,只是一个孀妇,带着一个遗腹子,她自己底气就不足。各种热闹场合出现生怕平白给人添晦气,先就躲到一旁去了。

可自打罗四叔回来后。虽说多年养成的安静性子没变,每日请安依然是少言寡语,可这脸色却一日比一日的好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的变化。

田氏不由就想起上次一个婆子向她禀告的事来。

罗四叔回来还没有去五大营的那段日子,可是日日在家陪着戚氏,据说每日晚上都要水的,有的时候还要个两三次……

田氏心里涌上股酸气来。

她年轻的时候,老爷也没这样过!

哼,也不知道等那对四叔有救命之恩的妾带着庶子回来,又会如何呢?

戚氏似乎不知道众人各异的心思,坦然一笑:“多谢二嫂惦念着。我听老爷说,璋哥儿身子弱,请二嫂多多叮嘱去接的人,路上要仔细些。”

老夫人暗暗点头,很是满意戚氏的反应。

到底是出身望族,一点小家子气没有。

是她想左了,戚氏和四郎年少时感情甚笃,若是没有一股韧劲,像寻常娇女那般,听到爱郎身死的消息,恐怕就要寻一根绳子吊死了。

不是所有女人都有勇气撑着一口气生下遗腹子的。

没看到预期的反应,田氏有些失望,不由多看戚氏一眼。

老夫人挥挥手,让众人散了,只让甄妙留下来。

对甄妙,老夫人是挺待见的。

年纪大了的人总是有那么点信天命,自打这孙媳妇进门,大郎就步步高升不说,转眼又因为救了公主,自己也要成为半个宗世女了。

这半个宗世女,可是比真正的宗世女还妙。

真正的宗世女,相处起来分寸不好拿捏,还不够累心的。

像大郎媳妇这样,既不会因为抬高了身份变得太复杂,还跟永王府有了难以割舍的关系。

永王是什么人?那是皇上的亲弟弟,太后的亲儿子,和亲公主的亲老子,而且是半点权力心都没有的老纨绔。

皇上对他只有宠的份,就是以后无论哪个皇子继位,都不会也不敢拿这个王叔开刀的。

这些利益上的事且不说,最让老夫人满意的一点,就是甄妙惊马失踪,还把她小儿子找回来了。

就凭这一点,甄妙哪里做的不妥了,老夫人先就少了几分挑剔,也是人之常情了。

“祖母,孙媳给您锤锤腿吧。”不知道老夫人留下她要做什么,甄妙拿了美人捶给老夫人敲打起来。

正文、第二百四十三章规矩

甄妙手上比寻常闺秀有劲,又不是个惯会伺候人的,捶了一下,可怜的老太太就差点喷血,狠狠咳嗽了一声。

“祖母,是不是我捶的不好?”甄妙显然不认为老夫人脸上的表情是享受,有些忐忑的问。

孙媳妇出于孝顺给自己捶腿,又不是专门伺候人的丫鬟,以老夫人的涵养,又不愿打击孙媳妇的孝顺,自然不会置喙什么,只是咬着牙,憋出两个字:“挺好——”

甄妙讪讪地垂了头,动作轻柔起来,然后抬眼看了看老夫人,果然见老夫人露出舒适的表情。

这下子,甄妙就明白刚才果然是捶重了,心中就生了歉意,仰着脸道:“祖母,都怪孙媳太笨手笨脚了。”

老夫人就稀罕她这拿得起放得下的性子,不像有些女孩儿,道个歉像是要她命一般,生怕一承认自己错了,就不如别人似的。

殊不知明明错了还要百般掩饰,才失了大气。

这么一想,就拍拍甄妙的手,笑道:“没事,现在就挺好的了。”

甄妙这才安心笑了。

老夫人盯着她的笑脸,迟疑了一下,叹气道:“大郎媳妇,这话呢,祖母本不该提。只是你年纪小,上面又没有婆婆管着,大郎也是自幼没了父母,内宅的许多事都没人提点着,所以祖母就多句嘴。”

甄妙手上动作慢了下来。渐渐收了笑意,肃容道:“祖母管教孙媳是孙媳的福气,总比孙媳丢了脸。让外人说道好。所以孙媳哪里做的不对了,祖母您就狠狠说,就是打孙媳几下,孙媳都乐意。”

她是知道自己的不足的,真有个正经的长辈愿意管着,并不反感。

一个人说话是不是出于诚心,老夫人还是看得出来的。当下心中无比熨贴,点了点头道:“那祖母就讨个嫌了。大郎媳妇。你和大郎年纪小,感情又好,这是不消说的,只是该在意的规矩还是要在意的。”

听话听音。田氏提到大郎回了府,和大郎媳妇在一起窝了小半天,当婶子的派人过去都没见着,略一琢磨,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其实感情好的夫妇年少时,这样的荒唐事并不稀奇,可有没有是一回事,被别人知道了落了口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甄妙早就红着脸停了手上的动作。心里把某人啐了个半死。

那混蛋,真是害死人了,自己倒是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她一个人脸丢了一层又一层,就是二皮脸也禁不住这样丢啊。

老夫人倒是笑了。

她还一直担心大孙子不对劲呢,看来是多虑了。

至于小两口的胡闹,其实要真说起来,也是人之天性罢了。

可是这个天性,若是把规矩置之度外。终归是要害人害己的。

“大郎媳妇,你可知道。人为什么得学规矩?尤其是女人?”

甄妙睁大了眼,不明白老夫人话题怎么一下子跳远了。

老夫人似乎也没打算听她的回答,继续道:“祖母以前呢,不爱红装爱武装,是最不耐烦那些规矩的人了。做姑娘时还好,后来跟着你祖父上阵杀敌也不显,可后来安定下来,就吃了不少亏。后来啊,我就慢慢琢磨明白了,学规矩不是让规矩把女人束缚住,而是让女人学会怎么利用规矩让自己变得更从容,就算达不到用规矩把对手束缚住的境界,至少也不能因为自己行事不合规矩,让别人用规矩成为攻击你的武器。”

老夫人这番话可谓是肺腑之言了,甄妙自然是领情的,忙郑重道谢:“祖母的话,孙媳记住了。”

老夫人又笑了,眨眨眼道:“当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有时候实在没有做到依着规矩行事,那至少不能让人知道,你说是不?”

老夫人不是传统的刻板老太太,到底是不愿孙媳那难得的灵气被规矩消磨没了,又提点了一句。

甄妙先是愣了愣,随后看向老太太的目光满是崇拜。

回头,她就把清风堂的老鼠洞都堵起来!

“好啦,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

“那孙媳就告退了。”甄妙把美人捶放下,退了出去。

那边罗知雅扶着田氏回了馨园,皱着眉道:“娘,在祖母那儿,您干嘛提那个?”

“哪个?”

“就是去北河接人的事儿。您主动提了,四婶该怎么想?恐怕以后每次见了那个妾,都会想起是您提议把人接来的。”

“那又如何?”

罗知雅急了:“娘,您想想,那个妾是那种来头,还有个好几岁的庶子,祖母总不可能让她们娘俩儿一直在外头的,就是您不提,人早晚也会接回来。您这不是平白得罪人吗?”

田氏笑了一下:“傻丫头,你祖母已经压了这么一段日子,人晾也晾过了,正等着人提呢。”

罗知雅一怔:“您的意思是——”

田氏拿了块点心吃着,吃完才道:“这事,也就你娘提合适,所以你祖母不是顺势答应了吗?”

罗知雅听的茫然:“娘,我不大明白,祖母既然没有立刻把那个妾接来,不是并不看重吗?”

田氏轻笑一声:“那个妾,救了你四叔的性命,又当了正妻这么多年,将来除非犯了什么大错,府上是没人敢动她的。你祖母压一压,也只是怕你四婶降不住罢了。傻丫头,你祖母对一个妾用了手段,这正说明了无法不看重啊。更可况,还有一个庶子在呢。”

商人重利,若是没有那个庶子在,老夫人许以重利。不见得就不能把那个妾打发了,说到底,还是不想国公府的血脉流落在外吧。

罗知雅这才了然。

田氏拂了拂女儿头发:“所以元娘你记着。等到了蛮尾,无论和二王子相处好不好,生下儿子是顶重要的。有了儿子,你才有了根,懂吗?”

沉静了许多的罗知雅,眼中这才有了苦涩,没精打采地道:“女儿知道了。”

玉园在国公府几个大院子里。算是最小的一个,但是景致还不错。里面稀疏植了梅树,枝头积雪未融,银装素裹。

戚氏牵着六郎的手在院子里慢慢走着。

“娘——”六郎忽然喊了一声。

戚氏蹲下来,拿帕子擦擦六郎的脸。才问:“六郎,怎么了?”

“娘,二伯娘说要去北河接人,是要接什么人啊?”

戚氏笑了:“小孩子家家的,你问这个干嘛?”

六郎虽只有五岁,可看起来比大了一岁的五郎还沉稳,板着小脸道:“要来的人,是咱们家的。”

戚氏简直有些惊奇:“六郎,谁和你说的?”

若是让她知道有哪个下人胡乱嚼舌。就算被人说夫君回来了就霸道起来,也要乱棍打出去的。

六郎摇摇头:“没人和我说。在祖母那,您说要人好好照顾璋哥儿。还向二伯娘道谢。”

戚氏完全惊呆了,她从没想到,沉默寡言的儿子,五岁大的年纪,竟然从她的几句话就推理出这个来!

“六郎!”戚氏颤抖着手,一把把六郎揽进怀里。“我的六郎!”

是她的错,她日日沉浸在丧夫的痛苦中。居然忽略了六郎。

原来她的六郎是如此聪慧!

忽然间,那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就移开了。

戚氏长长舒了一口气,才道:“六郎,璋哥儿是你弟弟,过段时间会和他姨娘一起来了,到时候,你是哥哥,要好好和他相处。娘也会和你父亲说,请个先生来给你们启蒙。”

国公府的规矩,哥儿是六岁启蒙,八岁正式进学的,可六郎如此聪明,不能耽误了。

至于那个孩子——

戚氏舒心的笑了笑。

她不是容不得人的,或许原先还担心那孩子和老爷更有感情,毕竟朝夕相处的情分不是愧疚就能赶得上的。

可六郎这么聪慧,作为望族出身的女人,她太明白一个男人乃至一个家族对聪慧非常的嫡长子的看重了。

她不会故意磋磨打压那个孩子,他们一起读书,一起成长,也算她对得起老爷的一片情谊和那女子对老爷的救命之恩了。

戚氏脸上渐渐有了光亮。

只要她的儿子足够好,别人的优秀只会更衬托他的光彩。

冬日的天总是短的,似乎一眨眼的工夫,天就暗了。

甄妙泡了澡,擦干了头发,钻进了用汤婆子暖过的锦被里。

阿鸾吹灭了烛火,又检查了一下窗子有没有关严,这才转去了耳房守夜。

做姑娘时,丫鬟守夜都是留在内室的,或者是在外边美人榻上歇了,或是就直接在拔步床里的地板上打了铺盖,如今成亲了,有了男主人在,自然是不方便了。

甄妙不知睡了多久,就觉得身上挺沉,迷迷糊糊的推了推没有推动,眼睛一时半会儿却睁不开。

脖子痒痒的,好像有什么在身上游走。

甄妙觉得又开始做荒唐的梦了。

梦里的世子和她抢羊肉吃,气得她一口把羊肉都吞下,结果世子扑上来,把舌头探进她嘴里去了。

“别,别抢……”

甄妙赶忙把羊肉咽下去,只觉汤汁格外美味,可世子却忽然翻了脸,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条棍子,照着她屁股就打了一下。

钝钝的痛感传来,甄妙这才蓦地睁开了眼。

正文、第二百四十四章好坏皆是前因

“世子——唔唔——”甄妙的惊叫被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刚睡醒,人还有些迷糊,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人压在她身上干嘛,只拿一双朦朦胧胧的眸子瞪着他,眼中满是疑问。

罗天珵看着这呆呆的表情,就有些想笑,又有些生气。

这女人够笨了,是不是换个男人这样,也会这么呆,这么傻,居然反应不过来他在干嘛!

这样一想,就有些不痛快,用力顶了几下。

甄妙倒抽一口凉气。

痛!

难道,他真拿棍子打她了,那梦是真的?

这么一想,又委屈又气恼,一边挣扎一边拿手推他。

可惜人刚醒,身子是软的,手上也没有力气,这么无力的推着跟瘙痒似的,反倒让身上的人闷哼了一声。

罗天珵把嘴移开,低声压抑地道:“你乱动什么,当心被人听到了!”

“你打我,好疼!”甄妙气得咬着唇。

打她?

罗天珵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若不是这种场合,差点大笑出声,当下支撑着身体,动作轻柔的深入浅出了几下。

这样一来,钝痛的感觉就消失了,反倒传来异样的酥麻。

甄妙理智这才回笼,头往下低了低,说话都结巴了:“你,你,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某人一瞬间差点雄风不振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平缓了大笑的冲动,咬牙启齿地道:“甄四,你到底要多后知后觉!”

说完又是一顿。脸上笑意敛去,一字一顿问道:“是不是别的男人这样,你,你也先和人家聊聊家常,才能意识到被占了便宜?”

他几乎是难以自控的,就想到了身下的人在前世和别的男子鱼水之欢的事来。

是不是因为这么蠢,才迷迷糊糊被人骗了?

可是。她却拼死挡在那男人面前,口口声声为了他死也甘心的。

罗天珵知道自己这样想有些无理取闹。可他就是控制不住那股邪火。

只要一想到身下的女人会和别的男子做这种事,还不顾性命的维护别的男人,他就恨不得两个人一起毁灭了算了。

事实上,他也这样做了。

甄妙猛然就发觉身上的人动作粗鲁起来。几乎是毫不怜惜的鞭笞着她,每一下,都是血淋淋的疼!

“世子,世子——”甄妙这次真的疼哭了。

她从来不知道,这种事会疼成这样,比她昨日破身还要疼!

她想大喊救命,想大力挣扎,可一想到耳房里的阿鸾,却不敢乱来了。

她再笨。再比不上这里的大家闺秀稳重妥帖,基本的脸面还是要的。

只得把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呜呜咽咽的边捶打他边讨饶:“世子。我疼,我真的疼,你停下好不好?”

可是换来的,却是一阵狂风暴雨。

她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在飓风里被搅得粉粹,然后消失在空茫茫的天地间。

黑暗袭来。绝望间,甄妙无意间对上了那双眼睛。

很漂亮的星眸。眼中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眼底的绝望和痛苦竟然比她还要多,仿佛无边无际的大海,把人淹没了。

甄妙竟一时忘了挣扎,直直盯着那双眼,甚至连气恼都忘了。

糟糕,夫君大人又犯病了。

只是这个念头闪过,就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身下的人不动了,那种铺天盖地的痛苦才从心头褪去,罗天珵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

外面月光正好,雪地反射着白光,室内虽然没有点灯,却还是能模模糊糊的看清那具雪白的身子上是一片片的青痕,甚至那唇已经红肿不堪,沁着血珠儿。

这是他做的?

罗天珵呆呆的看着,然后几乎是狼狈的爬了起来,匆忙穿上衣服从窗子跳出去,夺路而逃。

冬日夜半,天冷的吓人,狂奔的人却顾不得这么多,恨不得这冷化作利剑,把他刺的更清醒些。

罗天珵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了一只野兽。

他分明是太想着她,哪怕忙了整日,还是忍不住潜回了府邸,想要和她好。

可是他却差点毁了她!

罗天珵停下脚,想要转回去看看甄妙的情况,可是难以言说的恐惧却传来。

他不敢看到她清醒后的眼,更怕自己再突然发狂。

阿四以前骂得对,他真的有病!

“寒潮来临,关灯关门——”打更声传来,惊醒了泥塑般的人。

罗天珵几个起跃,消失在寒夜里。

跳窗的声音到底是惊醒了阿鸾。

她是个性子沉稳的,不动声色的起了身,匆匆披上棉衣就进了内室,轻轻挑开拔步床的纱帘往里一探,顿时魂飞魄散。

“姑娘——”阿鸾带着哭音,几乎是踉跄的爬了过去,摸索到床边,伸了手就探甄妙鼻息。

还好!

阿鸾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都湿透了,就这么跌坐在拔步床的地板上,然后又赶紧爬了起来,哆哆嗦嗦地摇着甄妙:“姑娘,姑娘,您醒醒啊——”

见甄妙没有反应,阿鸾简直要把嘴唇咬破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不敢找大夫啊!

姑娘这个样子,分明是,分明是让人糟蹋了,可世子今日根本就没回来——

阿鸾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捏住了她的心脏。

砰砰,砰砰。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随时会爆裂开。

可是到底该怎么办?

一贯沉稳的阿鸾。这种时候也没了主意。

立在原地踟蹰了片刻,下定了决心,此事万万不可让其他人知道。她记得白芍姐姐伤了脸后,好像是学了一段时间药理,也不知道行不行——

想到这里再不犹豫,转身出去关严了门,就投入到了夜色中。

白芍这样的大丫鬟,住的是单间。

她向来浅眠,虽是三更半夜了。听到轻微的敲门声还是睁了眼,披上衣服来到门边。谨慎地问:“是谁?”

“白芍姐姐,是我,阿鸾——”

阿鸾带着哽咽的声音传来,就像一盆冰水浇到了白芍身上。浇的她透心凉。

今夜是阿鸾守夜,她向来沉稳,现在跑来找她,难道是大奶奶出了什么事儿?

白芍立刻开了门,寒风一下子卷进来,也顾不得了,一把抓着阿鸾,问道:“怎么了?”

“白芍姐姐,你随我来。”阿鸾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拉着白芍就走。

虽是心中恐慌,阿鸾脚步还是轻盈的,白芍知道事情不简单。自然也是轻手轻脚。

二人进了正屋,阿鸾关了门才哭道:“白芍姐姐,你快去看看姑娘吧。”

白芍心里咯噔一声。

这种时候,也顾不得阿鸾叫姑娘妥不妥当了,匆匆就走进了拔步床。

一看到床榻上的人,顿时惊骇欲绝。

到底是年纪长了几岁。又是经过毁容立志自梳的,白芍比阿鸾还是冷静许多。

最初的惊骇过去后。立刻快步走过去,边按捏着甄妙身上的穴道边厉声问道:“阿鸾,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不是你守夜吗!”

阿鸾眼角含泪:“我就在耳房里歇着,听到动静过来,大奶奶就这样了。”

有了主心骨儿,阿鸾也冷静多了。

“阿鸾,这事我们都要烂在肚子里!”

阿鸾死命点头,有些犹豫地道:“可是大奶奶这样,不请大夫吗?”

白芍摇摇头,手上动作不停,厉声道:“大奶奶这是房事太过激烈,受不住磋磨昏了过去,我们仔细照顾着,总会好起来的,可这事若是传扬出去,大奶奶就没活路了!”

白芍给甄妙揉搓着,越看越心惊。

到底是什么人,会对大奶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幸亏世子爷最近忙……

至于把甄妙折磨成这样的会是世子的可能性,白芍却是连想都没想过的。

昨日大奶奶才和世子成了夫妻,二人眉梢眼角的甜蜜是瞒不过人去的,连她都能看出世子对大奶奶的宠溺。

想到这里心里一沉,难道有人一直盯着清风堂,知道大奶奶成了女人,再不用担心落红的事,这才对大奶奶下手?

白芍眼睛眯了起来,看来这清风堂也不平静。

一声呻吟传来。

白芍和阿鸾脸色一喜,齐声道:“大奶奶!”

甄妙眼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

因为怕被人发现端倪,这半天连灯都没敢点,在朦胧月色中,甄妙头疼欲裂,茫然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白芍——”

白芍眼圈一热:“大奶奶,婢子在呢。”

“白芍,我身上疼。”甄妙咬着唇,到底是强忍着不想在丫鬟面前哭出声来。

阿鸾看了心疼的不行:“大奶奶,您别再咬唇了,已经流着血呢。”

甄妙乖乖的松开了口。

白芍看得心里发酸,站了起来:“大奶奶,我去拿化瘀的药膏来给您涂。阿鸾,你去打些热水来给大奶奶擦身。”

两个耳房,一个是丫鬟守夜住的,一个则是白日供丫鬟们歇脚的,那里放着一个小炉子,一直不熄火的。

二人就都忙活起来,谁都没有多问一个字。

甄妙任由两个人伺候着,眼神却木木的,就连身上的疼似乎都不大真实了。

她想不通世子是怎么了。

那个混蛋,那个混蛋,不管他有什么苦衷,总是对她发疯,这辈子她都不要喜欢他了!

等一切收拾妥当,白芍拿了被褥在拔步床的地板上打了地铺:“大奶奶,今夜婢子就在这给您守夜吧。”

“嗯。”甄妙没有拒绝,呆呆的望着绣着百子千孙的纱帐,许久才沉沉睡去。

去而复返的罗天珵一直站在窗外,任由发上眉梢结了白霜,直到天隐隐要亮了,才身形僵硬的离去。

正文、第二百四十五章委屈

第二日,甄妙没有起来床。

白芍摸了摸她的额头,松了口气。

还好大奶奶平日胃口好,又爱活动手脚,身体底子还是好的,没有发烧就是万幸了。

阿鸾早就溜到窗子外面探查过了。

昨夜又下了雪,那里倒是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想来也不会有人发现什么的。

和白芍交换了一下眼神,对百灵道:“今日还是我来服侍大奶奶吧。”

两个大丫鬟管着院子里的事,两个二等的丫鬟阿鸾和百灵,则是轮流近身伺候着,今日本该是百灵当值了。

听阿鸾这么说,百灵就怔了怔,不由自主看了白芍一眼。

一样级别的丫鬟,哪怕都是从建安伯府跟过来的,也难免会暗中较劲。

没想到白芍面色冷淡的点头:“百灵,大奶奶身体不舒坦,今日就让阿鸾伺候吧,你去怡安堂告声假,万一有人来探病什么的,也要你应对。”

百灵人如其名,是个千伶百俐的,人情往来最是适合,听白芍这么说,也不再多说,点了点头退下了。

紫苏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当着众人的面没有多说,等屋里只剩下白芍和阿鸾,就淡淡看了她们一眼。

白芍走过去把她拉到稍间,还是把情况隐晦的提了提,然后道:“大奶奶这事儿,依我的意思,就是咱们屋里的这些丫头。也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说呢,紫苏姐?”

若是可以。那么难以启齿的事,连紫苏都不该告诉。

可她们都是大丫鬟,将来紫苏若是知道了,难免会存了心结,到时候两个人不齐心,大奶奶就更难了。

且白芍还有一层意思。

她虽还是个姑娘家,可因为是要自梳的。建安伯老夫人身边的王嬷嬷教导了她许多事,就包括了怎么照顾成了女人的女主子。

昨夜大奶奶那样的遭遇。万一有了身子——

到那时就不是她和阿鸾两个人能瞒得住的了,无论如何身为大丫鬟的紫苏都得参与进来。

既如此,还不如早些让她知道。

紫苏听了,同样大惊。不过她向来表情少,看着还算镇定,点头道:“那是自然。”

白芍继续商量着:“我总觉得咱们这清风堂,消息还是传的太快了点儿。”

紫苏眼神微闪:“难道说院子里还有别人安插的眼线?”

“清风堂原来的人,除了云燕、云柳还有几分体面,别人连正屋都不能进的,要说还能传出消息去,要不就是云燕、云柳有问题,要不就是咱们这些人里。有人嘴太碎了。”

紫苏沉思了一下,道:“云柳、云燕原本就是二等丫鬟,要是表现太明显。防贼似的防着,那也太难看,就暗地里多留意吧。至于咱们自己的人,回头我多敲打一下,让她们别忘了分寸,没事想想小蝉的下场!”

“嗯。”白芍点了点头。

百灵进了怡安堂。就被红福领了进去。

眼角余光一瞥,发现屋里主子只有老夫人一人。心里先松了口气,规规矩矩的跪下道:“婢子是大奶奶身边的二等丫鬟百灵,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显然没料到这么早就有人过来,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百灵道:“起来吧,地上凉。”

百灵略一犹豫,站了起来,却不敢抬头多看,垂首道:“回老夫人,大奶奶今日身上有些不大爽利,命婢子来跟您请罪。”

正说着话,田氏就带着罗知雅走了进来,脸上带了关切:“昨日不还好好的吗,怎么一下子就病了,可请了大夫?”

百灵咬了咬唇:“大奶奶可能是受了点凉,身上有些乏,已经喝了姜糖水了,她说……”

顿了顿,小心翼翼看了老夫人一眼,才接着道:“大奶奶说不用请大夫的。”

田氏皱了眉:“大奶奶孩子气,你们这些当下人的,怎么也由着她性子来,生病了要请大夫,这有什么可说的。”

百灵顿时有些急了。

田氏却抿嘴一笑,对老夫人道:“老夫人,还是让府上的大夫去给大郎媳妇看看吧。要是讳疾忌医,小病拖成大病可不得了。”

老夫人听了点点头,正要开口,百灵咬着唇又跪了下来:“老夫人,其实大奶奶她,她是来了葵水……”

她真的不知道,白芍姐姐为什么这样交代,这番话说出来,连她都臊的不行了。

这话一出,老夫人和田氏同时呆了呆。

不对啊,田氏心里悄悄琢磨。

甄氏的小日子不是过去还没一个月吗,怎么又来了?

转念一想,又笑了。

小女孩刚来葵水那一两年,日子不准也是有的,且看甄氏这样,显然是没调理过。

若是如此,一时半会儿的想受孕,恐怕是难了。

田氏微不可察的笑了。

老夫人同样是瞠目结舌,张着嘴说了好几句“这孩子”,见百灵脸越来越红了,笑道:“红福,去取些阿胶来,让百灵带回去。”

“是。”

百灵忙道谢:“婢子替大奶奶谢过老夫人。”

老夫人多看了百灵一眼。

这丫头倒是挺伶俐的,在她面前一点不畏缩。

想想刚才这丫头的表现,老太太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原来这丫头刚才的紧张,是因为大郎媳妇告假的理由太羞人了。

她还以为是昨日挨了训,大郎媳妇使性子了。

老夫人心里的疙瘩解开了。

百灵提着阿胶回去,阿鸾拿走去熬。白芍则把所有人都支开,静静陪着甄妙。

甄妙不言不语的半靠着金丝玫瑰红引枕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才回了神。舔了舔唇道:“白芍,我渴了,想喝银耳红枣汤。”

白芍根本就没挪动,直接高声喊道:“阿鸾——”

守在耳房里熬阿胶的阿鸾就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你去和青鸽说一声,大奶奶想喝银耳红枣羹,让她做好了端进来。”

“嗳。”见甄妙眼神恢复了清明,阿鸾神色一喜。忙退了出去。

甄妙眼珠转了转,看着白芍:“白芍。你这寸步不离的,还怕我寻短见不成?”

她现在,真是两难。

若是如实说了,让丫鬟们怎么看世子。怎么看她?

可若是不说,让白芍和阿鸾这么误会着,又该怎么看她?

咦,似乎有哪里不对!

甄妙想了想,恍然大悟。

说实话,被鄙视的是她和世子两个人。不说实话,被鄙视的是她一个人。

明明做坏事的是那混蛋,凭什么让她一个人被鄙视啊。

完全不准备走贤良淑德路线的某人当下就把罗天珵卖了:“昨日那人,是世子。”

她要带着她的丫鬟们一起鄙视他!

白芍几乎是明显的松了口气。

等这口气松完。才涌现出愤慨和怜惜来。

其实,白芍这番心理是很好理解的。

对女子来说,贞洁太重要了。昨夜要是别的男人,一旦流传出去,大奶奶只有死路一条,而且连建安伯府都会跟着蒙羞的。

而且那男子是谁根本不知道,要是以此事要挟住大奶奶,那真是生不如死。

那人是世子的话——

白芍压在心底最沉重的石头卸下来。反而能轻易流露自己的情绪了,扶着甄妙的胳膊红了眼圈:“世子爷也太不知道心疼大奶奶了。”

她就知道自梳是完全正确的选择好吗。跟着大奶奶,吃香喝辣,还不用担心被男人虐待。

可是,大奶奶怎么这么惨!

世子爷可真是衣冠禽兽啊!白芍咬牙切齿的想着。

发现有人同仇敌忾,甄妙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虽然身上痛,心似乎比身上还要痛,可那种麻木浑噩的感觉却没了,这才扑进白芍的怀里大哭起来。

故作坚强什么的,别开玩笑了,她才做不到!

青鸽端着银耳红枣羹进来时,发现甄妙正哭得厉害,一下子懵了,直到阿鸾从耳房出来把汤碗接过来,示意她可以出去时,才一下子回过神。

“大奶奶,谁欺负您啦,告诉婢子,婢子揍他去!”

“哎哎,青鸽,你快出去吧。”阿鸾推了推。

可惜青鸽顶她两个宽,要是打定了主意不走,谁能推得动,当下把阿鸾推开冲过去,就把甄妙从白芍怀里捞了出来。

“大奶奶,您告诉婢子,告诉婢子吧。”

甄妙被她差点摇晕了,翻了个白眼道:“快住手。”

等青鸽停下来,才道:“只是有些肚子疼,觉得委屈才哭的,有谁敢欺负我呢。青鸽,阿鸾说得对,你出去玩一会吧,我喝口热汤,就好了。”

“好吧。”青鸽依依不舍的出去了,想了想,抬脚去前边找到了半夏。

“青鸽姐姐,找我有事儿啊?”半夏挺怵这憨丫头的,当初还拿肉包子贿赂他,哼哼,他宁死不屈来着。

青鸽心思单纯,心里怎么想的,就坦白说了出来:“大奶奶肚子疼,委屈的哭了。我想着,肯定是因为世子爷总不回家,大奶奶才觉得委屈的。你能不能去衙门找世子爷,告诉他一声?”

“这——”半夏简直是要抓头发了。

这种理由去寻世子爷,真的不会被打死吗?

“你去不去啊?”青鸽推了一把。

半夏一个趔趄摔地上了,狼狈的爬起来道:“去,我敢不去吗!”

正文、第二百四十六章伤心

锦麟卫指挥使司今日出入的人,格外低调。

他们那位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指挥同知大人,平日就是在衙署也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今日不但早早就露面了,还不停的从内堂走到衙门口,再返回去,一遍遍的刷存在感。

要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这位大人往日都是嘴角含着令人看不透的浅笑,可今日却面沉似水,仿佛碰一碰,就能掉下冰渣子来。

这样的神色外露,委实是罕见了,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天大的事儿。

就有人想到了前不久昭丰帝寿宴的事上,再想想这位大人和太子那点不可言说的心结,对太子的前景就在脑子里又多过了几道弯。

“大人,这是北边传来的消息。”指挥佥事古铭进来,把一个小巧的盒子递给罗天珵。

罗天珵把盒子接过,平静的有些压抑:“辛苦了。”

古铭抬眼看看,眼神微微一闪,到底是把那点细微的不服之气压了下去,笑道:“大人,今儿中午,就由卑职做东,叫上几个兄弟去天客来聚聚怎么样?”

锦麟卫成立还不足一年,人员还没配齐的,最大的上官指挥使是欧阳老将军任着的。

以欧阳老将军的年纪,这就相当于请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名宿镇宅的,想真的管事,估计皇上都要不高兴了。

所以别看这锦麟卫官职最高的是指挥使。真正的实权人物还是两位指挥同知。

最开始的时候这指挥同知还空了一个缺,古铭自然也盯着这个位子,就隐隐和罗天珵别着苗头。可现在人家春风得意,要是再不服软,那就是没眼色了。

三十出头能当上指挥佥事的人,也算俊杰了,又岂会这点坎儿都过不去?

之所以早没提晚没提,今日提了,还是因为发现了罗天珵的不对劲儿。

前段时间衙署里忙成那样。许多人大呼吃不消,这位大人眼睛都熬红了还不动声色的。那这不对劲显然就和公事无关了。

若是私事,就算不方便说,情绪却不必那么遮掩的,还有什么比喝酒更能拉近男人之间的关系吗?

自打昨夜的一时冲动。罗天珵几乎是一夜没睡,他是个意志力强的,忙的时候连熬两三日都是有的,此刻倒看不出疲态来,只有自己知道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一呼吸,就沉甸甸的心口发闷。

听了古铭的邀请,罗天珵顿了顿,吐出一个字来:“好。”

古铭立刻是舒了一口气。看来这个机会是找对了,坐在一起喝了酒,往日暗中的一点较劲。也就心照不宣的过去了。

他见好就收,也没再黏糊就出去了。

罗天珵打开小盒子,里面是两粒蜡丸,捡起一个手上力道适中的一揉搓,就出现一张纸条。

故技重施的把第二张纸条看了,两张纸条一起投进了墙角的火盆里。

直到纸条化成了灰丝。今日那种压抑和暴躁混合的状态又回来了。

忽然就听到了敲门声。

“进来。”罗天珵沉着脸道。

那青年迈步进来时,觉得好像有种无形的压力挤着他。连头皮都在发炸。

这种感觉到了罗天珵再次开口,就更明显了:“什么事?”

青年不自觉舔了舔舌头,心道他的回答要是让大人不满意,该不会被打死吧?

“大人,外面有位小厮找您,说是贵府上的,叫半夏——”

没等说完就听咣当一声,竟是罗天珵站起来的太急,把椅子带倒了。

“大人——”青年傻了眼。

罗天珵却顾不得搭理他,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等出了门,见着半夏缩头缩脑的样子,罗天珵才恢复了从容,站在他面前问道:“家里有事?”

语气里的紧张令半夏一愣,不解的看了一眼。

这一眼,立刻让罗天珵反应了过来,他当下就轻咳一声,然后从神色上再看不出任何端倪了。

“是大奶奶她……肚子疼……”半夏有些难以启齿。

“肚子疼?”罗天珵拢在袖口里的手握了握拳,暗吸一口气才没有流露出异样,“是大奶奶让你来找我的?”

问出这句话时,他竟说不清心里是欣喜还是惧怕了。

半夏舌尖打了个转,没有否认:“青鸽姐姐给传的话。”

心道他这话也不算错吧,的确是那憨丫头说的,不过他要是实话告诉世子爷,是青鸽自作主张想叫世子爷回去的,他还真的跑了这趟腿,估计世子爷会把他踹到南墙边去吧?

“肚子疼,怎么不请大夫?”罗天珵有些狼狈的问,而为了掩饰这狼狈,语气就更冷厉了。

半夏怔了怔,顿时理解歪了。

他就知道,这样的事儿,世子爷怎么会回去呢。

世子爷可是干大事的人,再说就是寻常有正事的男人,家里婆娘肚子疼这种小事,也不可能撂下正事就回去啊。

“那,那小的就回去啦,世子爷您忙吧。”半夏讪讪一笑,再次唾弃自己一不小心屈服在那憨丫头的淫威之下。

只希望世子爷别觉得他是个蠢材才好!

看着半夏利落的转身走了,罗天珵嘴张了张,欲哭无泪。

这蠢材,他,他居然走了,都没问问自己要不要回去,连个台阶都不知道给!

罗天珵就那么站着,直到连半夏的影子都看不到了,才真的死了心,转身进了衙署。

进出的人发现,他们的上官脸更黑了。

青鸽就站在二院门口。翘首以盼。

见半夏过来,忙飞奔过去,左右看看。没发现罗天珵的影子,不信邪的绕到半夏身后去了。

半夏就乐了:“青鸽姐姐,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背后要是站了个人连头发丝都瞧不着的。”

青鸽眉毛拧了起来:“那怎么找不到世子爷?”

“世子爷?”半夏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青鸽姐姐,我就说您可别害我,世子爷怎么会回来呢。没因为这个训我一顿就是好的。”

“世子爷为什么不回来?大奶奶肚子疼,哭了。”

想到那位娇憨的大奶奶。半夏心下倒是生了几分不忍,可架不住青鸽钻牛角尖,翻来覆去的问,终于不耐烦地道:“世子爷说了。要是病了就请大夫。”

“请大夫?”青鸽愣了愣,等眼珠儿转回过神,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世子爷和你都不是好人,白吃我们家姑娘那么多肉包子了!”

见那胖丫头一阵风般跑了,半夏摸了摸鼻子,嘟囔道:“谁吃那么多了,明明都是世子爷吃的。就每次肉疼的赏自己一个,那表情都像剜肉似的,有一回吓得自己又掰了半个回去。”

青鸽钻进了小厨房。

祖母教她做过一道枣泥茯苓糕。姑娘一定会喜欢吃的。

等青鸽把枣泥茯苓糕做好了,也到了晌午了。

雪倒是停了,日头还是惨白惨白的,麻雀在雪地上一跳一跳的觅着食。

“大奶奶,婢子扶您去床上歇着吧,窗边太冷了。”阿鸾小心翼翼地道。

甄妙摇了摇头:“躺太久了。我略坐坐。”说完就看着窗外活泼的麻雀出神。

再怎么说不在意,无所谓。其实,她还是伤心了。

她也是个女孩子,虽说前生没经历过男女之情,可一想到那人昨晚对她做的事,就难受的恨不得闭过气去。

自打在这陌生的朝代一睁眼,就被那混蛋掐住了脖子,差点又死回去开始,甄妙就知道,他们这段姻缘,是以不幸开端的,恐怕这辈子她也不会知道什么是相爱的感觉。

想想这个年代,也就认了。

多少人盲婚哑嫁的,她又不比别的女人多什么光环,哪有那么多不平呢,只要看得开,寄情于喜爱的物事,还是能过得快活的。

可是,他竟是连这点奢望都不给了。

这大半年风风雨雨的,在她心里,至少他们是朋友了吧,不,就是个陌生人,他也不该这么狠心啊。

分明,分明前一日还好好的。

甄妙心里一阵抽痛,像是有根细细的线来回拉扯着心尖,虽然不会弄出大伤口来,可那疼,能让人流出冷汗来。

他要是从头到尾都恨不得杀了她的样子,也就罢了,谁能跟个畜生计较呢。

可为何是在她渐渐的把他当了朋友,甚至是亲近的人时,才狠狠捅这么一刀?

甄妙觉得很困惑。

困惑到极点,甚至第一次,认真的梳理自己对他的感觉。

是喜爱吗?

那种眼里心里只看得到彼此,只容得下彼此,非你不可的喜爱?

甄妙摇了摇头。

她承认,这一年多的接触,因着对方反反复复的态度,她的好感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要起变化时,就又缩了回去。

那他的反复,究竟是为了什么呀?

是天生的性情不定,还是因为对这场姻缘,一直意难平?

甄妙隐隐约约仿佛抓到了什么,可再细想,又像隔着云雾,什么都看不清了。

青鸽就在这时端着枣泥茯苓糕走了进来:“姑娘,吃。”

甄妙回了神,扯出抹笑容来:“怎么叫我姑娘,被紫苏她们听到,又要训你了。”

“就叫姑娘。”青鸽闷声说了一句。

“怎么了呀?”

青鸽是个不会拐弯的,听甄妙这么问,直愣愣道:“世子爷不回来看姑娘,还说姑娘不舒服就请大夫。婢子就叫您姑娘,不叫大奶奶,不给世子爷做媳妇了!”

正文、第二百四十七章坎

“请大夫?”甄妙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看着比窗外的雪还白净,一股透彻心扉的冷气涌了上来,流往四肢百骸,整个人就僵住了。

甚至她有这么大反应,自己都吓了一跳。

“姑娘,您怎么啦?”青鸽虽不灵秀,甚至按世人的眼光,可以说有点傻,可她待主子的心是真的,甄妙脸色变化的又太明显,也就看出来了。

甄妙回了神,尽力牵起嘴角笑了笑,却觉得喉咙里都是苦的,只说了三个字就说不下去了:“没事呢——”

那委屈就化作了水汽把一双眸子填满了。

说到底,她心里还是存了一点期盼的。

这期盼不是说指望罗天珵多稀罕她,可两个人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了,又同生共死过,甚至甜蜜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的,到底做下了那种事,她恨他,恼她,难道他连道歉的心思都没吗?

这就像任何两个人来往,对方伤了人,来道歉了或许会拿架子,或许会不原谅,可就是不原谅,心底深处那肯定是好受些的,至少觉得对方多少有那么点在意她。

可要是人家根本不觉得抱歉呢?

甄妙心口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书快电子书为您整理制作一拳,那点热乎气也就渐渐散了。

青鸽直觉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似乎就是叫了姑娘后,姑娘脸色就不好看了,于是就改了口:“大奶奶,吃糕。”

白白的茯苓糕。加了一层暗红的枣泥,卖相是极佳的,甄妙捏起一块咬了一口。却觉得都是苦味。

“大奶奶?”青鸽满是疑惑。

甄妙把那苦涩咽下去,微微笑道:“青鸽,我有些不舒坦,想去床上歪歪,这茯苓糕味道挺好的,你费心啦,端下去和雀儿她们几个一起分了吧。”

“噢。”青鸽乖乖的端着茯苓糕下去了。

等出去叫了得闲的几个姐姐把茯苓糕分着吃了。因着和雀儿年纪相仿,两人历来交情是不错的。就把雀儿拉到檐角下的僻静处,比比划划的把这事说了。

雀儿是一脸的惊讶:“我的天啊,世子爷真这么说?”

“半夏说的。”

半夏是世子爷的小厮,雀儿一听也就不怀疑了。当下也是愤愤不平:“世子爷也真是太没心了,咱们大奶奶多开朗的性子啊,别说对外人,就是对我们这些下人,也是不笑不说话的,世子爷眼睛莫非被屎糊了,怎么就看不着大奶奶的好呢!”

说到这眼神闪了闪,嘀咕道:“就怕那些个小厮跟班的,带着世子爷往不好的地方混。”

在小姑娘看来。她家大奶奶性子又好长得又好,她要是个男人也会喜欢的。世子爷日日对着都不喜欢,可不就像戏文里那样说的。心被别的女子勾走了吧,才任由你千般好也放不进心里去。

当然小姑娘不敢编排世子,就拿小厮说事了。

偏偏青鸽是个憨实的,听了这话低头想了半天,悄悄捏了捏拳头,回头就把半夏揍了。

当然。这就是后话不提了。

甄妙往床榻上这么一躺,身上又沉的起不来了。迷迷糊糊就听紫苏和白芍商量着。

“昨日大奶奶请安,是说好了明日家宴吃火锅的,虽不要大奶奶亲手做,可少不得要张罗着,偏偏大奶奶这情况又不好请大夫,今早用了那个借口没去请安,已经是有些不妥了。”这是紫苏的声音。

任谁家媳妇月事来了,也没有可以免了请安的道理,可要是说身上不好请大夫,一把脉把房事过度的话说出来,那大奶奶也就什么脸面都没了。

白芍虽为难还是咬牙说了:“面子都是虚的,大奶奶的身子才是顶要紧的,为了面子糟蹋了身子,那就不值当了。大奶奶这样子,明日要是强撑着操劳一天,哪受得了。要我说,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怎么也要好好调理一下,到时候我们多打点一下,堵了那大夫的口。”

没有大夫来看,轻飘飘一句不舒坦就不去给老夫人请安了,那肯定是要被别人挑理的。

紫苏想了想,点头:“是要请大夫,只是不能请府上的。”

她自幼跟在建安伯老夫人身边,一路被调教成大丫鬟的位置,要说精明,那不比贵妇人们差的。

特别是做下人的,站在她们这个层次来看问题,有时候反而更通透。

府上二夫人对大奶奶,不,就是对世子爷,都是面甜心苦。

两个大丫鬟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勋贵之家,上面有婆婆有难处,上面没有婆婆,照旧有难处。

“我去一趟怡安堂吧。”紫苏站了起来。

白芍破了相,如今看着虽不大显眼了,却等闲不出院门的。

没想到紫苏出去不大会儿,又领着个妇人进来了。

这妇人穿戴简朴,却干净利落,白芍也见过的,是乐仁堂伍大夫的内子纪娘子,最擅长妇科的。

白芍不由看了紫苏一眼。

紫苏沉稳点头,她忙露出笑意把纪娘子迎了进去。

甄妙倒是醒了,费解的扫了紫苏一眼。

紫苏摇了摇头。

甄妙就知道纪娘子不是她们去请来的了,当下就尴尬起来。

可人都进了屋,也不可能赶出去,不然就更惹人猜疑了,好在纪娘子是位女医,那尴尬就少了些。

纪娘子问了好,就侧坐在小杌子上给她把脉。

手指一搭上去,眉毛就是一跳,随后又细细号起脉来。

好一会儿,纪娘子收回手,欲言又止。

甄妙就道:“纪娘子有话就说吧。”

“大奶奶这是宫寒之症——”

没等甄妙有反应。白芍就唬了一跳,想说什么被紫苏拉了一把。

甄妙只是愣了愣,随后倒没多少惊讶。

算上和罗天珵的孽缘开始。再加上皇宫大内那次,短短一年多时间落了两次水,再加上在外漂泊的那段日子,得了这毛病就不足为奇了。

只是回府后,是请过平安脉的,倒是没听府上那位大夫说她有这个毛病。

甄妙略一琢磨,也就什么都明白了。

纪娘子见甄妙如此镇定。倒是有些稀奇。

这宫寒之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轻微的也就吃几副药的事,严重的那可是事关子嗣的,多少城府深的女子听了都会变了颜色。

“那我这症状。应该不严重吧?”甄妙抿了唇问。

纪娘子惊奇看她一眼,忙摇头道:“不严重,症状只是初起,大奶奶又年轻底子好,精心调理数月也就好了。”

“那就有劳纪娘子了。”甄妙暗暗松了口气。

昨晚那事,应该是号不出来的吧,也就免了丢人了,对老夫人那边还有了回话。

谁知纪娘子却没走,又看紫苏和白芍一眼。期期艾艾地不说话。

甄妙挥手让二人暂时回避。

纪娘子这才压低声音道:“大奶奶除了这宫寒之症,似乎,似乎有些肾水亏损。不方便开药,那就食补吧,等会儿我写个食疗方子。只是有一点,大奶奶宫寒未好之前,最好是少行房事,不然若是受孕。也是易小产的……”

甄妙张了张嘴,脸热的说不出话来。

纪娘子笑笑:“大奶奶放心。小妇人医德还是有的,不该说的绝不会乱说。”

“多谢纪娘子了。”

又喊紫苏二人进来,纪娘子开了药,由紫苏送了出去。

片刻后紫苏折返回来,道:“给了个十两银子的荷包,纪娘子收下了。”

甄妙点点头,这才问:“纪娘子怎么会来?”

紫苏回道:“我还没走到怡安堂呢,就迎上了纪娘子,说是老夫人特意请她过府给您看看的。”

甄妙心下微暖。

白芍把早先熬好的阿胶糕拿来:“大奶奶,先吃点吧,药正熬着呢。您也真是的,听了纪娘子的话,也太沉得住气了。”

子嗣对女人来说可是天大的事。

甄妙就淡淡笑了:“也不是沉得住气,只是一般来说,要是严重,她也就不跟我说啦。既然能说,也就说明严重不到哪里去。”

紫苏和白芍对视一眼,都有些感概。

大奶奶平日迷糊散漫,可真遇到对女子来说了不得的大事,又往往是出奇的冷静。

今日这是一桩,那次拿簪子刺马是一桩,在北河救了公主又是一桩。

一时之间,两个大丫鬟倒是说不清心中滋味了。

甄妙却疲倦的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我再打个盹儿。”

等一个人静下来,那点鲜活劲儿又没了,不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纪娘子是不用做馆的,就在回家的路上又拐了个弯,去了个寻常的茶馆。

等在那里的罗天珵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就问起来。

纪娘子面上平静,心中却发笑。

也难怪甄大奶奶会有那个症状,看罗世子这急切样,想来夫妻俩感情是极好的。

年轻夫妻,这也是难免的,不过这份体贴就难得了,还特意请她去看。

纪娘子就细细把情况说了。

罗天珵听了却呆了,然后似乎想起来什么,抬脚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又返回来说了几句场面话,再递上一份诊金,这才大步离去。

到了国公府大门口,却又迈不开脚了,踟蹰了好一会儿,长叹一声,掉头离去。

他想,在他过不了心中那个坎之前,二人还是少见吧。

不然,伤人又伤己。

随着人离去,那声轻叹就抛在了冬日的雪地里。

了无痕迹。

正文、第二百四十八章有病得治

转日的家宴,自然是没吃上火锅。

甄妙强打着精神在女眷这一桌坐了,老夫人关切的问了好几句。

田氏就拉了甄妙的手,冲老夫人道:“老夫人,不是媳妇说,大郎那孩子就算再忙,这又是家宴,大郎媳妇又病着,也该回来看看啊。要不我再派管事去叫一趟?”

甄妙借捋鬓发的动作抽出了手,淡淡笑道:“多谢二婶惦记了。不过大郎刚刚晋升,还是公事要紧呢,再说我也只是有些不舒坦,倒不打紧的。”

说着轻扫了男人们那桌一眼,道:“二叔也不在啊,看来最近衙门都忙呢。”

田氏就被这话噎的一口浊气闷在了胸口里。

罗二老爷一个鸿胪寺的小官,既不像大郎那样是天子近臣,也不像四叔那样在城郊兵营值守,忙个屁啊!

这话,明显是埋汰人呢,可偏偏对方一脸无辜,还不能较真。

老夫人果然皱了眉:“大郎这些日子一直都忙也是正常,怎么老二也忙的不回来吃饭?今日不是休沐吗?”

田氏嘴张了张,才有些难堪地道:“许是年关近了,一些藩国属地的人陆续进京了吧,外面的事儿,媳妇也没多问。”

老夫人挑了挑眉,也不再问。

田氏觉得落了面子,眼珠一转,落到甄妙高高的衣领上,意味深长地笑笑:“大侄媳妇这身衣裳款式倒是别致。这颜色也衬你,是在哪家做的,回来我也给元娘做一身。”

甄妙今日穿的是一件高领浅玫红对襟袄子。

京城富贵人家。到了冬日女眷并不时兴穿高领衣裳,若是出门,围上一条雪狐围脖体面又大方,进了有地龙、火盆的屋子,围脖一摘,也不闷得慌。

不过甄妙年轻,又长得好。虽不是时兴的款式,那领扣做成精致的梅花形状一直盘到颈上。半点白皙的脖子都露不出来,却别有一番风流婉转的味道。

是以田氏这话,旁人没听出啥意思来,可甄妙听了。眼神却微微一闪。

若是以往,她或许不会深想,可今日从箱子里翻出这高领衣裳见人,分明是为了遮掩脖子上那些淤青,再想到府上那位诊平安脉的大夫从没提过她有宫寒的事儿,哪怕是个傻子,也知道田氏恐怕没那么清白,这么说是故意让她难堪了。

甄妙有一个优点,从不记仇。因为有仇,她一般都是当场就报了。

既然田氏拿自己闺女说事儿,她也没客气。抿着嘴一笑:“也是出阁前,我娘带我去秀丽坊置办的,大妹妹是该置办起来了。”

一番话说的田氏变了脸色,罗知雅更是浑身一僵,差点捏不住手中的茶蛊。

甄妙直接屏蔽罗知雅射来的怨毒目光,端起茶蛊。垂了眸子喝茶,低垂的睫毛浓密的如一把小扇子。遮住了突如其来的水汽。

那混蛋,知不知道留给自己多少难堪?

身穿银红比甲的俏丽丫鬟们鱼贯而入,一一把盘碗摆好。

老夫人扫众人一眼,开口道:“好了,吃饭吧。”

真正开始用饭,又是家宴上,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还是要讲究的,一时间,只听到轻微的碗碟碰撞声。

饭厅口的帘子忽然挑了起来,伴随着阵阵寒气,罗天珵走了进来。

第一眼,就落到甄妙脸上,却只是轻微一触就立刻移开,请罪道:“祖母,孙儿来迟了。”

老夫人细细打量大孙子一番,见他眼中血丝遍布,衣衫还有些皱,甚至下巴上的胡子都没刮干净,短短两日不见竟消瘦不少,不由一阵心疼,嗔怪道:“既然公务繁忙,还回来做什么?”

罗天珵不由又看了甄妙一眼,才道:“再忙,也要陪祖母吃饭。”

老夫人心中大悦,还记得打趣道:“这臭小子,年纪大了还这么会哄人,我看是惦记媳妇了吧?”

罗天珵看也不看甄妙一眼,笑道:“没有的事儿,等吃过饭,孙儿就回衙署了。”

老夫人瞥一眼背脊挺得笔直而坐的甄妙,皱眉道:“既然都回来了,就在家里留一宿吧,事情哪做得完的。”

罗天珵不知道是为难,还是松了一口气,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去了邻桌吃饭。

甄妙捏着筷子,暗想着碗里的饭就是那混蛋,狠狠戳了一下,吃了一大口,混着那股闷气一起吞到肚子里,不知不觉竟吃了一碗饭。

等碗见了底,才猛然发觉只顾着生气,不小心吃得太快了。

抬头瞄一眼,别人碗里饭还冒着尖,瞬间就有些呆滞。

一直悄悄用眼角余光扫着她的罗天珵,见状就忍不住翘起了嘴角,随后心口又开始发闷。

他一定是魔障了,明明她的一举一动都令他那么开怀,可这份开怀却又令他生出莫大的恐慌和愤恨,仿佛面对的是个美丽至极的梦境,要是把心沉进去,或许,会比前世还不堪。

一顿饭没滋没味的吃完,众人各回各房。

冬日天黑的早,甄妙提着个气死风灯与罗天珵并肩走着。

灯火昏暗,只照映出前面一截路,人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分明。

在无言的尴尬中,这路就显得格外漫长艰难起来。

眼看着就到了清风堂,罗天珵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阿四,还疼吗?”

甄妙脚下一顿,紧紧抿了唇不语。

“阿四……那晚,我很抱歉……”

甄妙又沉默了许久,久得罗天珵以为她不会理会了,忽然上前一步,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

罗天珵下意识后退一步。心竟然狂跳起来。

甄妙仰着头,倔強地盯着他,一双眸子比天上的寒星还要明亮。也像星光那么清冷,“瑾明,你得告诉我为什么?”

这一次,轮到罗天珵抿唇不语了。

甄妙转过身去,声音似乎从遥远处传来:“瑾明,那晚的事儿,我是真恨你的。想着一辈子都不要理你。可这两日大概是伤心极了,反而想的多了吧。我总觉得你是病了呢。”

“病了?”罗天珵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她都胡思乱想些什么?

甄妙这才转了身,一脸认真:“是病了,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人不只是身体会生病,我们的精神也会生病的。”

“精神病?”罗天珵挑了挑眉。

甄妙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斟酌着用他听的懂的语言解释:“或者说是我们的心,心里有了过不去的坎儿,有了障碍,这也是病。”

罗天珵神情严肃起来,声音发干:“你继续说。”

“这种心理障碍,就会让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做出失常的事情来。”

罗天珵脑海中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当下清明起来。

心理障碍,心理障碍!

阿四说得对,心里那道坎儿。可不就是心理障碍!

他几乎激动的难以自制,一把抱住甄妙。

他再也想不到,在没有坦白的情况下,她居然是懂他的,这种理解似乎能一瞬间冲破阴霾,无法不让人感动。

甄妙却坚定的推开罗天珵。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缓缓道:“有病。就得治。”

“治?”激动的神色从那张清俊的面上褪去,“怎么治?”

“你得告诉我,你心里那道坎儿,是怎么来的。”

罗天珵又沉默起来。

甄妙嘴角含了一抹似乎随时会消失的笑容:“瑾明,现在你能否告诉我,你对我忽冷忽热的态度究竟是为什么?”

等了许久,那抹笑就消失在了寒夜里。

罗天珵艰难的开了口:“如果我没病呢?”

甄妙歪着头笑了笑:“如果你是品性如此,做出那样的事儿,我也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我们完了——”

坦白说,她本来就还没有深爱他,为二人之间的关系努力过了,实在不成,就退回陌生人的位置,各过各的日子呗。

这句话就像一枝利箭刺进罗天珵心口,然后又狠狠拔出去,带出血肉来。

他几乎是站不住的踉跄了一下,好一会儿终于承认:“皎皎,你说的对,我是病了。”

“可是——”他嘴又艰难的张了张,“如果我说不出缘由呢?”

说他是重生的吗?她会不会把他当鬼怪来看?

甄妙盯着他,面上几乎没什么表情:“不是所有女人都有耐心一直等着听原因的”

说完再不留恋,提着灯笼进去了。

罗天珵斜斜倚在一棵老梅树上,积雪把大氅弄湿了都不觉得,不错眼珠地盯着二人起居室传来的微弱灯光。

他心里很清楚,她还在等他,而当那灯光灭了时,恐怕她的耐心就耗尽了。

夜渐渐深了,连弯月都躲进了云层里,院内更加黑暗,那微弱的灯光就显得格外亮堂起来,好像是指引着人不要在这孤寂凄寒的深夜里,迷了路。

烛火忽然晃动几下,洒在窗纱上的光跟着忽明忽暗,暗示着那蜡烛似乎燃到了尽头。

真的到了这一刻,那种艰难的选择似乎一下子就不存在了,罗天珵像一支离弦的箭,就那么冲了过去,熟练的翻窗而入。

甄妙豁然回头。

罗天珵大步走了过来,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的连自己都诧异:“阿四,我曾经,做了一个梦……”

正文、第二百四十九章天晴

罗天珵从他那被糖衣包裹着的童年开始讲起,讲到发现妻子红杏出墙戛然而止,那些朝堂上的暗潮涌动,战场上的血雨腥风,以及最终的惨烈结局都并没有提。

那些都太沉重,有他一个人背负就够了,而且除了她,别的也都不是问题。

一个浴血归来的人,只会对爱、对温暖怯弱逃离,对那些伤他的、负他的人和事,他只会笑着迎头而上。

烛火早就燃尽了,室内一片黑暗。

甄妙挺庆幸这黑暗遮掩了她一切情绪,要知道刚刚她差点惊跳起来。

什么做梦,这丫分明是重生的啊!

啧啧,重生就是比穿越拽啊,她这穿越来的恨不得夹起尾巴做人,人家重生的一回来就打算报复涩会了。

愤愤不平了好一会儿儿,又觉得命运实在离奇,把二人凑在了一起。

这番话他换第二个人来说,都不会有这种大胆的猜测,偏偏是遇到了她。

一时之间,甄妙又有些同情罗天珵了。

这种我知道你天大的秘密,你却不知道我知道,还不知道我也有秘密的感觉,真他妈爽!

“皎皎?”寂静中,只听到双方清浅的呼吸声,轻柔的似乎缠绕在一起,他声音中的忐忑就更明显了。

甄妙这才起了身,走到烛台前换了新的蜡烛,室内顿时亮堂起来。

罗天珵看清了她的脸。发现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心中就泛起苦涩,自嘲地笑道:“皎皎。你是不是觉得很荒谬,只因为一个梦,我就对你这么混蛋?”

他到底,还是做不出完全的坦白,以梦的方式说出来,已经是极限了。

或许这世上,也只有甄妙理解他的心情。以己度人,她的来历也是要带到棺材里去的。

不够坦白不要紧。知道缘由就够了。

甄妙想,她是个女人,可要是遇到这种事儿,面对着枕边人。说不定也是要时刻准备着小剪刀把那命根子剪下来的。

当然,理解是一回事,生不生气就是另一回事了。

甄妙板起脸,掩去捉弄的笑意,声音平和地道:“也不算荒唐,如果那个梦很深刻很真实,就好像真的经历过一遍似的,对梦中的人、事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也是正常。”

“真的?”罗天珵毫不掩饰声音中的惊喜和诧异,心底深处似有一道暖流拂过。

“真的。”甄妙暗暗翻了个白眼。

真的个屁啊。换别人,早拿大耳刮子抽你了。

罗天珵猛然把甄妙抱住,低头在她耳边呢喃:“皎皎。谢谢,谢谢你。”

甄妙板着脸把他推开,抬了抬下巴:“夫君大人,你该不会认为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罗天珵呆了呆。

甄妙咬牙切齿地道:“你说的情况,我姑且算是理解了,可是我理解你是不够的。关键还是你怎么把这个坎迈过去。总不能以后你一发疯就虐待我,虐待完了就要我理解你吧?那就不是你有病。而是我有病了!”

“皎皎——”罗天珵握了甄妙的手,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

甄妙啪的打下去,把他的手拍开,不淑女的翻了个白眼,嗔怒道:“罗天珵,用你那被驴踢过的脑袋想想,你和梦中的自己一样吗?”

“我?”罗天珵心中一动,沉思起来。

前一世,他是京城有名的温雅贵公子,实际上是个四肢不勤的窝囊废,而这一世——

甄妙的话接着响起:“我刚听着,你和梦中是完全不一样的人,那么你为什么就认定我会和梦中一样?”

罗天珵如遭雷击。

不一样,原来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吗?

甄妙忽然快走两步来到书桌前,摊开了宣纸,用毛笔迅速画起来。

罗天珵好奇的凑过去看。

画上寥寥几笔勾出了一个幼儿,面前最开始是一条笔直的路,可后来就出现了无数的分岔,到最后形成了数条路,路的末端站着截然不同的人,甚至有一个不是人,而是话本中常见的厉鬼模样。

甄妙把笔搁下,才道:“一个人,从这么小到长大,很可能一个不经意的选择就让他变了模样。你只看最后这些人的模样,又怎么会想到他们的最初都是那个孩子呢?”

罗天珵像着了魔似的盯着那幅画看。

明明很潦草,可是这画却摄住了他所有心神。

见他真的听进去了,甄妙停了一下,微微笑道:“我和梦中的那个人经历不同,你日日和我相处,应该也明白性子也不同。如果,如果只是抛开了这皮囊,难道我们是一个人吗?她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吗?”

甄妙说完了,像是虚脱般,微喘着气望着罗天珵。

她想,终其一生,她也不可能再说出这么接近真相的话了。

所以,这也是她最后能为这重生的倒霉孩子做的了。

再不行,就各过各的吧,离得远远的,总不至于再伤心。

罗天珵愣愣的望着甄妙,眼中有困惑,有纠结,有痛苦,最终明亮的像水洗过似的,有种脱胎换骨的清澈。

甄妙倒是呆了呆。

少了以前时不时闪现的戾气,他竟像打磨光滑的美玉,呈现出最动人心弦的一面来。

“你——”甄妙张了张嘴。

罗天珵如梦初醒,然后竟抱着那幅画蹲下去,像个孩子似的哭起来。

甄氏被捉奸在床时,他没哭;发现视为父母的二叔二婶另一副嘴脸时,他没哭;杀人充军,浴血杀敌,又被视为伯乐的厉王鸟尽弓藏时。他依然没有哭。

可现在,知道皎皎和甄氏是不同的人,他再也忍不住哭了。

他知道一个大男人流泪。会被笑话,会被看不起,会丢脸。

可丢脸算什么,迈过了这个坎儿,他到底没有弄丢了她。

甄妙有些无措,偷偷扫了外面一眼,心道幸亏今晚没让丫鬟们守夜。不然等这位大爷冷静下来,想要灭口可咋办啊!

烛花忽然爆开。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而这声轻响,总算拉了罗天珵的理智。

他缓缓站了起来,眼睛虽还是红的。气质却温和了许多,对着甄妙露出个温柔至极的笑容。

甄妙同样露出一抹甜笑:“想通了?”

“想通了。”罗天珵伸手,按住了甄妙的肩膀,目光灼灼的凝视着她。

“想通就好。”甄妙扭过身走到床榻前,抱起一床被子塞到他怀里,笑眯眯地道,“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皎皎?”某人一脸呆滞。

这,这发展有点不对!

甄妙沉着脸:“既然你的问题解决了。那该解决咱俩的问题了,我可还没原谅你呢!”

罗天珵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我。我还变回去成么?”

刚才的温柔娴淑呢?通透灵慧呢?耐心体贴呢?

这,这前后绝对不是一个人啊!

“可以。”甄妙笑眯眯地道,“等永王妃认了我为义女,说不定皇上高兴,封我个县主、郡君的当当,到时候咱们就和离。我听说。前朝的公主们养面首是风尚呢——”

甄妙这倒不是妄言。

永王妃要认她当义女的事,已经传到了建安伯府。建安伯老夫人早就提点过了。

救了初霞郡主,那可不是单纯的救公主,还免了和蛮尾交恶的危机,甚至可以说,第二个原因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为了显示皇恩浩荡,不大可能让她连个册封都没有。

“你敢!”罗天珵气得心口发闷,一把把她揽进怀里。

“你还变回去吗?”甄妙头埋在他怀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罗天珵温柔的摸着她的鬓发,低声道:“不敢变了,怕你养面首。”

“这么温柔,要是再没有酒臭味就更好了。”

甄妙不合时宜的感慨一下,趁着对方身子一僵的时候挣脱出来,手往门口一指:“去吧,书房出门左拐。”

“皎皎——”

甄妙别了脸不看他。

罗天珵还不死心:“明天一早,我就要回衙署了,最近会一直很忙——”

甄妙抱起被子,抬脚就走:“你不去,我去!”

“皎皎。”罗天珵都有些无奈了。

甄妙白他一眼:“怎么,你以为我和你撒娇啊?”

“那,那你怎样才能消气?”

甄妙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一点。”

“什么?”

“你不去睡书房,我会更生气。”

罗天珵认命的接过被子,搂着那幅画,蔫头耷拉脑地走了。

甄妙一下子乏极了,吹了蜡烛上了床,浑身散架似的疼。

她一向是被说教的人,还从来没说教过别人,居然,居然成功了。

但愿从此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甄妙是在扑鼻的幽香中醒来的。

她眨了眨眼,一歪头,就看到枕边放着一枝腊梅,一时间倒是以为犹在梦中。

“大奶奶,您醒了吗?”白芍的声音传来。

甄妙回过神来,下意识的把腊梅藏好,才道:“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

白芍带着几个丫鬟进来,捧软巾的,端脸盆的,拿香胰子的,依次排列开来。

甄妙由白芍扶着去了净房洗漱妥当,等转回时雀儿和绛珠已经把内室收拾妥当了。

然后雀儿去推开了窗,欢喜地对甄妙道:“大奶奶,下了那么多日的雪,今儿个总算天晴了。”

正文、第二百五十章得手

天气晴朗,未化的积雪泛着白光,就更耀眼了,幽静的杏花巷一户寻常的民宅里,却有女子在低声饮泣。

罗二老爷下半截身子还遮掩在棉被里,看着背对着他哭泣的丽人,心里是又得意又畅快,那种难言的满足让他神采熠熠的,竟是头一次知道这事儿是如此让人食髓知味。

再一想,竟觉得以往的日子都是白过了。

江山美人,也难怪竟有人不爱江山爱美人。

罗二老爷盯着那女子纤柔适度的美好背影,长至腰际的青丝似是海藻,缠缠绕绕的勾着他的魂,就不由有了这种感概。

“嫣娘——”罗二老爷伸手,搭在她肩膀上。

嫣娘猛地转身,怒视着罗二老爷,一反手打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这不大的内室竟像有回音似的。

罗二老爷被打懵了,好一会儿怒火才上来,刚要发作,嫣娘的动作却吓住了他。

“我敬您是古道热肠的大老爷,可谁想却是乘人之危的登徒子!”嫣娘从鬓间拔下一只簪子,锋利的簪子尖端正对着纤长白皙的脖颈。

罗二老爷一下子慌了:“嫣娘,你别胡来。”

嫣娘仰着头,白皙的脖子上还有昨夜留下的红痕,那簪子往里一压,立刻就刺破了白嫩的肌肤,血珠顿时就滚落下来。

“我这身子都被你糟蹋了。难道你以为我还稀罕这条命吗?”

决绝的神情,滚落的血珠,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艳丽。令罗二老爷心急跳起来。

这个女子是如此烈性,反倒让他生出一种难言的征服欲来。

只要一想到这样的女子有一日对他言听计从,任他摆布,罗二老爷就激动地打哆嗦。

他一反手,竟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嫣娘愣了愣,手上动作一顿。

趁着这个时机,罗二老爷立刻抓住了她的手。劈手把簪子夺过来扔到地上,然后紧紧抱住了她。

“嫣娘。嫣娘,我知道你生气,你心里有委屈就冲着我来,可别再伤着自个儿了。我打见了你第一眼,就稀罕你了,昨日实在是一时没忍住……”

嫣娘紧绷的身子似乎一下子软下来,咬着唇道:“你万不该,万不该在我家老爷刚没了,就来欺我——”

昨日罗二老爷之所以连家宴都没回去,就是因为派去的人传来了消息,养着嫣娘的那个行商因为喝了酒和人争风,居然被打死了。

罗二老爷简直想大笑三声。那行商就算不死,他也打算下手的,倒没想到居然省了功夫。

当下再也等不得。就来了这杏花巷。

乍然得知行商遇害的消息,嫣娘自然是哀伤至极,罗二老爷忙小意安慰着,到最后趁她放松了心弦强迫着成就了好事,那就不必细说了,这才有了一大早的这一出。

“嫣娘。你放心,以后我会好好对你的。”

嫣娘冷笑一声:“我跟着我家老爷。是因为他对我是有恩情的,难道你以为我是那下作的女子,人尽可夫?”

“嫣娘,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现在是一个人了,像你这样的女子一个人生活有多难,想来你也是明白的。我是真心喜欢你,你便应了我吧,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

嫣娘要是死活不应,他自然是会来硬的,可那样未免有些煞风景了。

“什么都会给我?”

罗二老爷忙点头。

嫣娘抬了抬下巴:“那好,老爷答应我三件事,我就跟你。”

“你说。”

“第一,我在这里住惯了,也不想去主母面前做小伏低。”

“这个没问题。”罗二老爷面上露出喜色。

他本来就没想把嫣娘接进府里,不说老夫人和田氏,就是嫣娘发现淑娘不是在府上享福而是被卖了,恐怕还要他一阵好哄。

当外室偷偷养起来,最省事不过了,这要求他哪有不应的。

“第二件事,是您要替我家老爷讨个公道!”嫣娘脸色冷下来,“老爷想清楚再说。”

罗二老爷愣了一下,才点头道:“我会尽力的。”

北广那边不比京城,随便掉个瓦片下来,都能砸到五六品的官。只要没有背景,他顺手帮个忙不算什么,要是会惹麻烦,呵呵,嫣娘又不能亲自过去看,到底怎么样还不是由他说么。

“那第三件呢?”

“第三件,我还没想到,等想到了再说。”嫣娘神情舒缓下来。

罗二老爷就忍不住抓了她的手。

嫣娘抽回手,把衣裳摔他身上:“老爷快点走吧。”

罗二老爷还想再抱着美人儿亲热一回,却被嫣娘坚定的拒绝了。

“老爷要是真心稀罕我,就容奴家守上七日。虽然奴家这样的人也没什么身份去守,但总算尽一点心意了。”

罗二老爷这才依依不舍的走了。

或许人都有那么一点贱性,嫣娘越是处处不和那些菟丝花似的外室相同,罗二老爷就越是忍不住往杏花巷跑,哪怕去了只是喝杯茶不做什么,也觉得比回去面对田氏那张老脸强。

甚至在罗二老爷心里隐隐对嫣娘有了几分尊重,是长久以来对嫡妻以外的女子从没有过的,就连他自己都未曾细想了。

甄妙这边,虽然自那日后再也没见过罗天珵的人,却日日都收到他派人送回来的小玩意儿。

或是一套精致的泥人儿,或是一包五味斋的点心,还有一次送了一口锅。

那锅是平底的,只有成年男子巴掌大小。甄妙得了倒是喜欢,立刻做了几个煎蛋,还煎了一块鹿肉来吃。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到了。紫苏就支使雀儿去后门,并叮嘱道:“拿了东西就赶紧回来,别贪玩。”

清风堂是镇国公府历任世子的居所,自是不同于别的院子,在倒座房的后边还有一道夹墙,那处就开了一个小小的角门可以直通到外面去,平日都有人守着。也算是自成一体了。

要说起来为什么是紫苏管着这事,倒是因为巧合。

那日紫苏刚好去外边采买了些东西回来。正碰到青鸽叉腰怒视着一位侍卫打扮的青年男子。

她仔细问了,才知道那男子是世子的私卫,叫罗豹的,是奉世子的命令给大奶奶送东西的。

然后再盘问青鸽几句。更是差点维持不住矜持的表情。

这丫头居然是记恨着世子欺负大奶奶,这才不收罗豹送来的东西,而且原本这东西是该小厮半夏送来的,因为青鸽把人家揍了,人家不敢来了。

紫苏顿时不敢再派青鸽出马了,把这事就交给了那天随她一起去采买的雀儿。

雀儿蹦蹦跳跳的出去,果然见一个青年男子站在外面等着,手中还拿着一个点心匣子。

雀儿忙小跑过去,笑嘻嘻道:“罗豹大哥。今日这么早啊?”

罗豹见到雀儿,不自觉往后看了两眼,发现后面再没有人了。眼底闪过几分失落,才把点心匣子递过去,笑道:“世子说刚出炉的点心好吃,让我快点给大奶奶送来。”

雀儿接过点心匣子,也没多说。

她可还记得世子爷不回来看大奶奶的事呢,不能让世子爷以为只送东西回来。大奶奶就会高兴了。

见雀儿抱着点心匣子要走,罗豹忍不住喊了一声。

雀儿转了身。疑惑的问:“罗豹大哥,还有事?”

二十出头的青年被这么一问,竟红了耳根,还好雀儿年纪小,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只是纳闷的盯着他看。

罗豹鼓了鼓勇气,才问:“那日的姐姐,怎么没再见了?”

这句话说出来,整张脸顿时红透了,颇有几分手足无措的样子,明明有拔腿就跑的冲动,脚下却仿佛生了根,一动不动。

“那日的姐姐?”雀儿眨了眨眼,才道,“呀,你是说紫苏姐姐啊?”

紫苏?她的名字可真好听……罗豹嘿嘿傻笑。

雀儿翻了个白眼:“紫苏姐姐可是我们大奶奶身边的一等大丫鬟,难道还给你跑腿不成?那日是正好回来赶上了呢。”

见罗豹还一脸傻笑,小姑娘没耐心了,跺了跺脚道:“不和你说了,我给大奶奶送点心去。”

雀儿进去时,紫苏正端了蜜水给甄妙喝,白芍则在选首饰。

见雀儿提着点心匣子进来,甄妙把碗放下,招手道:“来,我看看今日是什么点心。”

虽然想起那人还是气得咬牙,可她又不会和礼物过不去,尤其是吃的礼物。

呃,生气和收礼物,完全是两回事。

甄妙不能否认,每次收到礼物时就不经意间想起那日早上醒来枕边萦绕的梅香,心情无端就好了一点。

“呀,是悦来小栈的藕粉桂糖糕。这时节,可要排许久的队才能买到呢。”雀儿惊喜道。

甄妙拿了一块吃了,才道:“又不用他去买。”

然后赏了紫苏、白芍和雀儿一人一块。

雀儿接过来,道:“肯定是罗豹大哥买的了。”

说着扑哧一笑:“对了,大奶奶,罗豹大哥今日还问怎么没见着紫苏姐姐呢,嘻嘻,您说他傻不傻,哪有您身边的大丫鬟去跑腿的——”

“雀儿!”紫苏沉着脸喝了一声,顿时觉得手中的糕点烫手,一直没多少表情的脸上竟也热了起来。

正文、第二百五十一章相看

紫苏素来是面无表情的,虽有些脸热,也看不大出来,只有自幼一起长大的白芍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

等寻了和甄妙独处的机会,就说了:“大奶奶,您看那个叫罗豹的,是不是对紫苏姐挺上心啊?”

“上心?”甄妙一时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是说那个罗豹看上紫苏啦?”

这种自己养大的美人儿被别人觊觎的憋闷感是怎么回事儿?

白芍也是微微红了脸,嗫嚅道:“婢子只是听了雀儿的话,胡乱猜的。大奶奶您别恼……”

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试探地道:“说起来,紫苏姐今年也不小了,比婢子还大两岁呢。”

大周朝民风开放不说,任是哪个礼教苛刻的年代,那些条条框框主要针对的都是贵女们,那些底层女子受到的束缚其实少多了。

说白了,底层女子同样要为了生活抛头露脸,哪还顾得讲究这些。

像紫苏、白芍这样做下人的,要是和哪个男仆看对了眼,只要别弄出个私定终身什么的丑事,好好和主人家求了,一般主人都会乐得成全的。

“紫苏多大啦?”

“紫苏姐是元月的生日,转过年就满二十了。”

像她们这种被精心调教出来的大丫鬟,留到十**不稀奇。

白芍其实不是多嘴的人,只是想起那夜看到的情景。就不寒而栗。

大奶奶身边,是该有个能得到世子爷那边消息的人了,不说别的。要是以后世子爷万一在外面拈花惹草了,大奶奶这边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白芍是立志自梳的,对于紫苏能和罗天珵的亲信成就好事,就热衷起来。

“确实不小了。”甄妙一想自己十五岁就嫁了人,紫苏转眼要二十了还没着落,顿时也上了心。

她身边的丫鬟虽不打算十四五就许人,但也不能留到二十出头。那可就是耽误人家了。

“那紫苏的意思呢?”

白芍摇摇头:“婢子也没问过紫苏姐的意思,只是今日听着。那罗豹倒是对紫苏姐应该有意的,所以给大奶奶提个醒儿。”

“这样啊——”甄妙想了想,“我先问问紫苏的意思再说。”

等从怡安堂请完安回来,甄妙吃了早饭。就见紫苏捧了两枝梅花进来,把梅瓶里开谢了的花换下,调整了一下姿态放好,室内顿时梅香扑鼻。

甄妙看了心中微暖。

自打那日她把罗天珵送的梅花随手插进了梅瓶里,心细如发的紫苏似乎觉得看着梅花她的心情会好些,就时刻记着把最新鲜的梅枝换上。

这份体贴,她又怎么会不懂。

摒退了众人,甄妙长叹一声:“紫苏,你这么会照料人。我都舍不得把你嫁人了。“

紫苏有些错愕:“大奶奶,您又在说笑了。”

甄妙脸色正经起来:“不是说笑,紫苏。你今年确实不小了,正月不娶腊月不定,等转了年你都二十了,再留下去,难不成让你去当填房?”

紫苏便不说话了。

她年纪确实不小了,并不是急着嫁人。只是既然早晚要嫁,大奶奶要是让她嫁。她就没什么抗拒罢了。

再说,如今阿鸾越发细致了,将来顶她的位置是没问题的,绛珠也被调教了出来,如今大奶奶缺的反而是能知道外面事的媳妇子。

甄妙就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一双月牙:“那个罗豹,到底如何啊?”

一贯沉稳的紫苏有些尴尬,低声道:“不过见了一面,婢子哪知道他如何。”

甄妙便明白了。

紫苏对嫁人不排斥,对那个罗豹可能还谈不上喜欢,但应该也不反感。

这样一来她心里就有数了,回头就嘱咐了雀儿几句。

转日雀儿又欢快的去了后门,果然等在那里的还是罗豹。

这一次他提了两个油纸包,一大一小。

见了雀儿就递过去道:“是张氏卤肉的卤猪蹄。”

“怎么有两包啊?”

罗豹耳根又红了:“一包是给大奶奶的,一包是给姐姐们的。”

“不能吧,世子爷还给我们买了?”雀儿惊奇地道。

罗豹吭哧道:“给姐姐们的那一包,是我买的……”

不是他邀功,只是要是传出世子爷给丫鬟买猪蹄的流言,那世子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原来是罗豹大哥买的,行啦,你跟我来。”雀儿笑盈盈地转了身就走。

“哎?”罗豹一脸不解。

雀儿回头笑道:“是大奶奶想亲自谢谢你呢。”

罗豹立刻就傻了:“大奶奶要见我?”

“是啊,快点啦,大奶奶还在亭子里等。”雀儿转过身就走。

罗豹赶忙跟上,心中却琢磨开了。

他是罗天珵亲自提拔上来的私卫,自然不是傻的,心思转了转就陡然明白了。

大奶奶这是要替丫鬟相看他!

不然,大奶奶什么身份,犯得着亲自谢他一个侍卫吗?

想明白这点,罗豹心砰砰就跳起来了,手心都是汗,等远远见了亭子里坐的人,更是连步子都不会迈了。

甄妙等在亭子里,虽然旁边就放了暖炉,身下坐的是厚厚的棉垫,还是觉得怪冷的,但为了亲眼见见人,只能选在这里了。

一身水蓝衣裙的阿鸾就立在甄妙身边,耳朵上还坠了两颗红珊瑚珠子,衬得她容光绝艳,竟是不比以容貌著称的主子逊色多少了。

等雀儿领着罗豹进了亭子,甄妙倒是先笑了。

雀儿纳闷的回头。跟着笑起来。

罗豹大概是太紧张了,居然同手同脚的走了进来,在笑声中拎着两包猪蹄单膝跪地:“罗豹见过大奶奶。”

甄妙盯了半天。就只看到个脑袋顶,不由叹口气道:“起来说话吧。”

罗豹站起来,头也不敢抬。

“这几日辛苦了。”

罗豹头垂得更低:“都是属下应当做的。”说着把两包猪蹄奉上,“还是温热的,世子说让您尽快吃。”

“今日有两份啊。”甄妙示意雀儿接过来。

雀儿就插口道:“大奶奶,一份是世子给您的,一份是罗豹大哥买了给姐姐们的。”

话音一落。罗豹脸腾的就红了,僵硬站在那里颇有几分手足无措。

甄妙嘴角弯了弯:“既然这样。雀儿你先把吃食送回清风堂去,你们那份就先分着吃了吧。”

雀儿欢欢喜喜的应了,接过两包猪蹄就走,走了几步转头问:“罗豹大哥。哪一份是你买的啊?”

“大,大的那包。”罗豹懊恼的都要撞墙了。

早知道今日要见大奶奶,他买什么猪蹄啊,真是丢大人了!

等雀儿走远了,甄妙就扫阿鸾一眼:“阿鸾,给罗侍卫上杯茶暖暖胃。”

阿鸾端了茶过去,素手纤纤举着:“罗侍卫,请喝茶。”

她声音轻柔婉转,珊瑚耳坠随着动作一晃一晃打着如玉的面颊。罗豹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垂着眼谢过了却没接。

阿鸾见状,把茶杯放到一旁的石桌上。就退了回去。

甄妙倒是满意的。

以阿鸾的容貌,又是精心打扮过了,第一次见她的人有这份镇定,已经算是不错了。

“世子在衙署,吃睡可好?”

听甄妙提起罗天珵,罗豹的局促就不见了。一一回了她的话。

甄妙见他言情举止都还不错,暗暗点了头。至于他本人的情况却半句没问。

这些回头问问罗天珵就知晓了,没必要做得太明显,万一亲事不成,以后也不至于太难看。

相看的差不多了,甄妙就端了茶:“阿鸾,你送罗侍卫出去吧。”

罗豹又行了礼,跟着阿鸾离开了亭子。

甄妙远远看着,倒发现罗豹一直离着阿鸾有一段距离。

大概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阿鸾就折身回来了。

“怎么样?”

阿鸾就道:“从头到尾,没有主动和婢子说一句话,眼神也没有乱看过,就是临走客气的道了别。”

“这也难得了。”甄妙笑眯眯道。

阿鸾哭笑不得:“大奶奶,您说的什么话!”

甄妙笑而不语。

她记得远威候府那位萧世子见了阿鸾还频频失神呢,罗豹见了阿鸾能镇定如常,要不就说明他足够自律,要不就说明他足够聪明。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算是紫苏的良人了。

“大奶奶要跟世子爷说吗?”阿鸾忍不住问了一句。

甄妙摇摇头:“要是他看重紫苏,自会跟世子提的,到时候是世子跟我说才是。”

她家丫鬟都是美人儿,嫁出一个都要心疼一下的,难道还要上赶着不成。

而且她还要看看,紫苏和阿鸾,罗豹都是见了一面,他是坚持选紫苏呢,还是改变主意呢?

甄妙一直没有见到罗天珵,直到要去永王府那日的大清早,罗天珵才匆匆赶了回来。

短短数日,他竟是又瘦了些。甄妙都有些诧异了,忍不住问:“就忙成这样吗?”

罗天珵露出疲惫的笑:“过些日子就好了。”

没有人知道,锦鳞卫除了明面上的衙署,还有暗卫的存在,而暗卫就握在他手里。

最近各方蠢蠢欲动,一些不大方便见人的事,都是暗卫去执行的,再加上他还要掌控国公府那股暗卫,忙碌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二人上了马车向永王府驶去,许是太累了,罗天珵很快就靠着车壁睡着了。

甄妙悄悄掀起帘子一角看着街上风景,忽然就见一个孩童猛然冲到了马车前面。

正文、第二百五十二章暗卫

那孩子不过四五岁大,站在路中间望着眨眼就到眼前的马车连害怕都忘了,就那么傻在原地。

千钧一发间,一个身影忽然蹿出,在地上那么一打滚儿,抱着孩子就滚到了路边。

紧跟着,马长嘶一声,马车停了下来。

甄妙身子晃了晃,惊得掩了嘴。

她跟马车一定犯相吧,怎么每次都惊心动魄的。

罗天珵也被晃醒了,抬起眼帘有些慵懒地问:“怎么了?”

甄妙指指外面:“差点撞着个孩子。”

罗天珵就往外看去。

这时路上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都在议论纷纷,竟是把路堵得水泄不通了。

罗天珵微微皱眉。

要是耽误了时辰,永王府那边说不准就起了膈应,更甚者,要是耽误久了起了变故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眼神微闪,倒是玩味的笑起来。

也不知道这一出,到底是偶然还是有意了。

正这么想着,就有一个妇人披头散发的跑出来,从那救人的男子手中抢过孩子就大哭起来,边哭边摇那孩子:“二宝你怎么啦,你没事吧,没事吧?“

那孩子本就只有四五岁,又受了那么大的惊吓,现在还没回神呢,被妇人这么猛摇晃,当时就翻起了白眼。

妇人抱着孩子就冲到了马车前,杀猪般的嚎哭起来:“我的二宝被撞傻啦。贵人们可不能撒手不管了啊——”

她叫的声音又大又凄惨,很快就里外里围满了看热闹的。

有那没看到刚才情景的,见妇人抱着个孩子哭的凄惨。那马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当下摇头叹息起来。

半夏本是和车夫坐在一起的,见状跳下车来,脸上倒是带着惯常的笑:“这位大嫂快别哭了,刚才乡亲们都看得清楚,咱这马可是没碰着这娃娃一指头——”

话未说完,那妇人就一口唾沫星子呸来:“没碰着?没碰着我家二宝怎么这样了。啊,小妇人知道了。您家是贵人,就不把我们这小老百姓的命当命了……”

半夏也有些恼了。

他能当世子爷的小厮,本来就是眉眼灵活的,心中虽恼面上却不露。依然带着笑放大了嗓门:“大嫂这话倒是有意思了,因为我家主人是贵人,就不把百姓的命当命了?照您这么说,那京城贵人可多得是呢!”

妇人气势一顿。

半夏立刻就接着道:“大家眼睛都雪亮着呢,明明是这娃娃跑到大路中间去的,还没碰着一个衣角呢就被人救了,孩子许是受了惊吓,这是五两银子,权当给小娃娃压惊了。大嫂赶紧带孩子去医馆看看。也别在这闹了,没得耽误大家工夫。”

那妇人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对方这么和善。又是给钱又是讲道理的,一时间倒是忘了撒泼了。

围观的人听明白前因后果,也跟着道:“是呢,孩子既然没被碰着,人家又出了压惊银子,还是快带孩子去看看吧。”

“啧啧。我看呐,那小娃娃可能吓丢魂了。去医馆不管用,得去找人收收。”

半夏冲四周拱拱手,笑着道:“劳烦各位让让,我家主子还有事不好耽搁了,小的在这里替主子谢过各位乡亲了。”

有那有见识的看清马车上标记,倒抽口冷气,失声道:“这是镇国公府的马车呢!”

“呀,镇国公府的贵人如此客气,倒是难得了。”

围观的人不自觉就让开了一条路来。

妇人见了眼珠一动,对着那救人的男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小妇人给恩公磕头了,若不是恩公相救,我家二宝早就命丧马蹄了,可怜小儿命贱,能有几两银子压惊已经是谢天谢地了。恩公大恩小妇人无以为报,这个请恩公买酒吃了,还望恩公莫嫌弃。”

妇人把半夏给的碎银子递过去,半夏气个倒仰。

这妇人也忒可恶了。

这番话说出来,不是暗指他家主子瞧不起人,对救了孩童也给他解围的人,连一声谢也没有,就这么端坐在马车里不露面吗!

果然许多人目光就落在那低调而不失贵气的马车上了。

就在这时,车窗帘忽然掀起,露出一张清风朗月般的容颜,四周顿时静了静。

那男子嘴角含着清雅的笑,眸光流转落到救人的男子身上,声音清越悠远:“罗五,既然事情都办好了,还不过来,真等着人家请你喝酒啊?”

那男子快步走到车前就抱拳一礼:“主子,属下事情没办好,请您责罚。”

罗天珵牵起嘴角笑了笑,淡淡道:“走了。”

车窗帘就这么放下,四周却鸦雀无声,马车就这么驶了过去,走得老远了还能听到哒哒的马蹄声。

人们这才哗然。

原来那救人的,本来就是人家的属下!

本就是那孩子闯到路中间,被人家救下来,还给了压惊银子,这样的周到,就越发显得那妇人无礼了。

这围观看热闹的,本来就爱起哄,当下就奚落起来。

那妇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抱着孩子一头扎进了人群里,手中碎银子却握得越发紧了。

谁也不曾发觉,又有一个面容普通的男子悄悄跟了上去,就像一滴融入河流的水珠,瞬间寻不出来了。

甄妙见没事情了,松了口气,提了车壁一角小火炉上的铜壶,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罗天珵,一杯握在手中暖着。

等茶可以入口了,忙喝了两口,又拿起红豆山药糕吃起来。

反倒是罗天珵忍不住了。挑挑眉问道:“皎皎,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哎?”甄妙把吃了一半的糕点放下,板了脸道。“没什么想问的。”

他还真以为送了几次礼物,她就没脾气了?

这么想着就没忍住,刺了一句:“就是麻烦,还不是你惹出来的。”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主儿前辈子还不一定活得多么苦大仇深呢。

她可倒是走运啊,嫁过来就是活靶子。

罗天珵这些日子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就觉太阳穴疼得厉害。伸手揉了揉,才苦笑道:“皎皎。你还生我的气呢?”

没等甄妙回话,就凑了过来,倒是没有刚才的清贵样了,反而是死皮赖脸的笑着:“皎皎。我以后真的不犯病了,你就饶了我吧,行不行?”

甄妙甩了个白眼:“打老婆的人都这么说,保证下次不打了,可到时候还不是照打不误?”

也不是她矫情,可想想那晚的事,虽知道他事出有因,可到底是意难平。

罗天珵愣了愣,忽然就揽住了甄妙。嘴凑到她耳朵旁,低声道:“等回去,我给你负荆请罪还不成?”

“怎么负荆请罪?”

“就是真正的负荆请罪。到时候你想怎么打都成?只是有一样,打过了以后可别再记仇了,咱们好好过日子成不?”

真正的负荆请罪?

甄妙一琢磨,脸立刻热了,咬了唇道:“无赖!”

“是,是。我无赖,娘子就别和我计较了呗?”罗天珵忽然就含了她耳垂。往耳朵里吹着热气。

甄妙当下就懵了,这种忽然由蛇精病进化成忠犬的节奏,是不是太快了点儿?

她这一发愣,那人就得寸进尺上了。

甄妙忙一把推开,理了理鬓发,淡淡道:“别闹!”

罗天珵见她说得认真,这才苦笑一声,老实下来。

看来自己是不适合玩死缠烂打那一套啊,怎么萧世子说用这些招数对付女人,什么样的女人都手到擒来呢?

甄妙也不是完全不好奇,等快到永王府时,问道:“那罗五,也是你的手下?怎么出门时没见他跟着啊?”

罗天珵只犹豫了一下,就道:“罗五是我的暗卫。”

“暗卫?”甄妙来了兴致,“和罗豹一样吗?”

“罗豹?”罗天珵看了甄妙一眼,有些别扭的问道,“你还知道罗豹?”

甄妙自知失言,咳嗽了一下道:“不是你每日都派他给我送东西吗,我听雀儿说的。”

某人当下就沉了沉脸。

那臭小子,让他给皎皎送东西,怎么他上蹿下跳的刷存在感!

媳妇还生着他气呢,这种时候抢风头,完全不能忍!

罗天珵当下就决定把罗豹丢到演武场上好好摔打去,送礼什么的,以后还是亲自来!

见甄妙等着解释,就道:“罗五是暗卫,罗豹是私卫,那不一样。反正你记着,能在府上见着的就是私卫,暗卫一般不会出现在人前就是了。”

“那罗五——”

“罗五以后就是私卫了,正好前些日子空了一个缺儿。”

已经在人前露面的,自是不能当暗卫用了。

见他露出疲态,甄妙没再问下去:“你先养养神吧,别到了永王府支撑不住睡着了。”

“嗯。”

马车又行了一盏茶的工夫,永王府也就到了。

甄妙跟着罗天珵一路由人簇拥着进了大厅,只扫了一眼就立刻垂了眉眼。

她倒是没想到,除了太子,几位皇子和公主们都来观礼了。

罗天珵悄悄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安心。

永王在皇上心里分量颇重,又是太子被冷落的敏感时候,这样的场面也就不足为奇了。

接下来焚香鸣炮叩拜,一番礼仪折腾下来就到了开宴的时候。

还未落座,昭丰帝的旨意就传了过来,甄妙被封了佳明县主。

宴席这才开始。

正文、第二百五十三章诗词

因都是宗室成员,宴席就设在偏厅里,并没有以屏风等物相隔,只以男女分桌。

甄妙左手坐了重喜县主,右手坐了初霞郡主,扫视一圈,太子妃和上次寿宴见着的四公主并没有来。

这一次,几位王妃和公主对她的态度就友善多了,频频有人敬酒。

甄妙今日是主角,这敬酒就不好推脱了,可她心里苦啊,论酒量,她虽距“一杯倒”还有点距离,可也没多少抢救的余地了。

还好她们这一桌是果子酒,勉勉强强支撑了一圈,甄妙脸上就升起了红云,眼神也多了几分迷离。

重喜县主就给初霞郡主使了个眼色。

初霞郡主会意,再有人前来敬酒就给挡了。

方柔公主低头吃着菜,眼角余光却不停的扫着另一桌的罗天珵。

见他和左右的人谈笑风生,又时时留意着甄妙这边的动静,有人敬酒就不自觉蹙了眉,见初霞郡主挡酒眉头便舒展开来,心中莫名就酸涩起来。

从他成亲到现在,这还算是头一次近距离相见,他竟是没有多看自己一眼,也不关心自己过得好不好,真的是太讨厌了。

小姑娘懵懵懂懂的,并不知道这酸涩的感觉是什么,可再见了甄妙的笑靥如花,就觉得格外刺眼,于是站了起来,端着白玉杯笑盈盈地道:“佳明姐姐,以前方柔不懂事。惹了姐姐生气,现在向你赔罪了。方柔连干三杯为敬,佳明姐姐要是不恼我了。就请满饮三杯可好?”

甄妙酒意上涌,昏昏沉沉的压根没反应过来方柔公主口中的“佳明姐姐”是喊她,还端坐着不动。

初霞郡主暗暗捣了她一下,没好气地道:“喊你呢!”

方柔公主和甄妙之间的恩怨在场的人都清楚,她这么说了,别人就没立场拦着了。

甄妙看着方柔公主手中硕大的白玉杯,眼睛都瞪圆了。

这要连喝三杯。她铁定要出丑了。

中二病好可怕,中二病的公主更可怕!

勉强挤出一抹笑容道:“公主年纪还小。饮太多酒不好,我们就喝一杯好了。”

“佳明姐姐莫非是还在生方柔的气?”方柔公主陡然扬起了声音。

谈笑声一滞,人们的目光就都投了过来。

罗天珵收了笑,冷冷清清扫了方柔公主一眼。捏紧了手中杯子没有吭声。

见吸引了众人注意力,方柔公主又转为娇憨的笑:“佳明姐姐要是不生方柔的气了,就和我对饮三杯。”

甄妙眼睛眯了起来,里面有水波在荡漾:“我从来没生过公主的气呢,公主要是这样说,我可是一口酒不敢喝了。”

方柔公主怔了怔,随后笑得更甜:“原来是误会呀,今儿我和佳明姐姐误会解除,更该饮酒相贺呢。”

说着伸出纤细的手腕。把白玉杯举了举。

她还不到十二岁,像株小树苗立在那里,还没脱青涩的影子。偏偏说的话却无懈可击。

甄妙抿了抿唇,酒意朦胧中,眼神有瞬间的清亮。

她固然可以再推脱下去,可场面就难看了。

谁让方柔公主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一旦放低了身段,别人再计较起来。哪怕占着理儿,也成了没理的一方。

重喜县主冷下表情。凑在初霞郡主耳旁低语道:“怎么这小表妹倒是聪明起来了?”

初霞郡主咬了牙,忿忿道:“早知道我和皇伯父说,不放这小祸害出来了。”

重喜县主冷笑:“她一没犯错二没犯傻,皇帝舅舅疼她还来不及,怎么会再关她禁闭?还好这儿是你家,等会儿多照应一下甄四就是了。”

“佳明姐姐?”方柔公主嘴角含笑,似得意,可再看,又寻不着踪迹了。

甄妙手一扬,招来侍酒的侍女,取了个白玉杯斟满,冲方柔公主举了举:“先干为敬。”

她也不废话,仰头就把一大杯果酒饮尽,脸顿时烧了起来。

方柔公主立刻就把酒饮尽,面色却只是如常,笑道:“再来!”

紧跟着就又满上一杯。

“咳咳。”一声咳嗽响起,六皇子走了过来,伸手一压,“方柔,你小姑娘家,喝这么多酒做什么,当心回去皇祖母和父皇训你了。”

“我才没事呢。”方柔公主这样说着,眸子却水润起来,似是有了醉态,“六皇兄,你拦着我们做什么?难道是怕佳明姐姐醉了啊?嘻嘻,罗仪宾都没说话呢,你急什么?”

这话一出,众人表情就精彩起来。

方柔公主年纪小,又喝了酒,这明显就是小孩子家的醉话,可偏偏这醉话所指的三个当事人都在,那可就尴尬了。

几个皇子第一时间就看了罗天珵一眼,却见他嘴角依然挂着浅笑,似乎是半点没受影响。

这番热闹可真是太值了,众人忙不迭又把目光落到六皇子身上。

在场的都是人精,但凡六皇子露出一点尴尬异样,某些风言风语就要传出去了。

六皇子脸上却挂着慵懒的笑,伸手揉了揉方柔公主的头顶:“小孩子家净说胡话,佳明和你都是我的皇妹,皇兄当然是怕你们都喝醉了,万一耍了酒疯,被王妃骂了可别来哭鼻子。”

说着扫罗天珵一眼,笑道:“罗仪宾当然不能说话了,有这么多大舅子小舅子在呢,哪有他插嘴的份儿!”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那莫名尴尬起来的气氛顿时一扫而光。

在谈笑声中,甄妙觉得眼前都是光圈,一个个的挤来挤去,又闪又亮,晃得她头晕起来。

“甄四——”重喜县主伸手扶住甄妙。

“我可能喝醉了。”甄妙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就直挺挺的栽了下去。

众人默了默。

这酒量,也真是惊人了!

罗天珵忍不住走了过来。

初霞郡主挑了眉道:“罗仪宾你陪皇兄们喝酒吧,我们照顾甄四就够了。”

罗天珵看甄妙一眼,低叹一声,还是退了回去。

大周朝的规矩,若是认了干亲,当晚是要留宿在义父义母家的。

他想和甄妙接触,只能明早来接了。

“我扶甄四去后面歇着吧。”重喜县主道。

初霞郡主点点头:“你去吧,我在这应付着。”

甄妙喝多了,众人也不好为难,就由着重喜县主扶她到后面去了。

初霞郡主酒量颇大,又敬了一圈,场面就热闹起来。、

就听三皇子妃问道:“四公主今日怎么没来?”

四皇子妃凑过去,低声道:“听说是薛驸马纳了一个妾,闹起来了。”

当朝有五位公主,大公主嫁的远,三公主亡故了,除了年纪还小的五公主方柔,就只有二公主和四公主嫁在京城。

按规矩,驸马是不得纳妾的,只是四公主成亲数年无子,即便是公主之尊,也不得不妥协了。

三皇子妃听了,心有戚戚然,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初霞郡主却觉得没甚趣味,只想着寻了重喜和甄妙好好聊聊,倒比应付这些人强多了。

正不耐烦着,就见方柔公主端着个白玉杯,冲着罗天珵去了。

“罗仪宾,这杯酒方柔敬你了。”

“多谢了。”罗天珵一个字都没多说,直接一饮而尽。

方柔公主眼中有种别样的光芒,正欲说什么,就被初霞郡主一把拉开。

“罗仪宾,我不日就将远行了,以后我父王和母妃,就请你和甄四多多照看了。”

“这是自然。”罗天珵又喝了一杯酒,心中却惦念起甄妙来。

也不知她今日留在永王府,到底会不会顺利。

正被罗天珵惦记的甄妙,此时早就睡得沉了,连晚饭都没赶上吃,就睡到了第二日。

她醒来时,青鸽还在脚底下酣睡。

“青鸽,阿鸾呢?”甄妙揉了揉眉头。

青鸽这才起来,茫然道:“没看到阿鸾姐姐啊。”

正说着阿鸾匆匆走了进来,神情有些慌乱:“大奶奶,您醒了,婢子伺候您洗漱。”

甄妙酒醒了,脑子倒是清醒多了,盯着阿鸾问道:“阿鸾,你慌里慌张的做什么?”

阿鸾神情一紧,迟疑了一下才道:“大奶奶,初霞公主好像出事了,正被王妃责骂呢!”

“怎么回事?”甄妙彻底清醒了。

要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按理说她还在这呢,永王妃不会随意责骂初霞郡主的。

“好像是昨日宴会过后,初霞郡主他们玩起了焚香作诗的游戏,不知怎的,就混进了一首艳诗,是……是初霞公主的笔迹……”

“艳诗?”甄妙吓了一跳,“什么艳诗?”

阿鸾犹豫了一下。

甄妙急了:“阿鸾,你快说啊。”

阿鸾咬了咬牙,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后面渐渐低不可闻,阿鸾耳根已经是通红一片:“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甄妙却是彻底愣住了。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好一个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初霞这完全是被人算计了啊。

打死她也不相信,初霞郡主会在诗会上把这首诗写出来。

甄妙猛然站了起来。

“大奶奶?”

甄妙边穿衣服边道:“快一点儿,我要去找初霞。”

正文、第二百五十四章拜托

等收拾妥当了,甄妙反倒犹豫了。

“阿鸾,昨日那事,闹得很大?”

阿鸾点点头,低声道:“婢子和青鸽一直伺候您呢,原本不知道的。后来到了晚饭时,也没人来请您吃饭,直到过了饭点,王妃那边才派了丫鬟送饭来,婢子就觉得不对劲了,怕有什么事牵扯上您,就去寻了初霞公主。没想到没见着初霞公主,她那院子里的人也说不出的古怪,婢子不敢多打听就回来了。就在刚才您还睡着,一个丫鬟来找了我,说是伺候初霞公主的,初霞公主让她来寻您,让您醒了去王妃那找她。”

阿鸾说着有些担忧的看了甄妙一眼,接着道:“然后那丫鬟就把大致情况给说了,好让您心里有个数。昨日诗会上的诗是要传阅的,在场的主子们都知道了,王妃后来听说了,虽没有立时发作,心中却极为恼火的,诗会散了后初霞公主就进了王妃院子再也没有出来过。”

宿醉本就不好受,甄妙觉得头更疼了。

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在泛着暗香的室内踱了两步,只觉这香腻人的很,开口道:“把窗子打开散散味。”

阿鸾忙走过去打开窗。

她知道主子向来不喜欢熏香,只是昨日醉酒,又怕开窗着了凉,只得将就了。

甄妙就站在窗户口深吸了几口气,砰砰乱跳的心才算平复下来。

窗外的老树分不清是什么树种。光秃秃的枝桠裹了一层雪毯,太阳初升洒下的光辉清淡耀眼,没了叶子遮掩的老树反倒成了玉树琼枝。

再远处的飞檐已经辨不出颜色。只是白茫茫一片干净又透亮。

“这是又下雪了?”

“是呢,下了一夜的雪。”阿鸾道。

她昨日忧心出事,倒是一夜没睡好。

“走吧。”甄妙缓缓吐出一口气。

“大奶奶?”青鸽揉了揉眼睛,爬了起来。

甄妙回了头,道:“青鸽,我带阿鸾去王妃那里一趟,你就留在这里吧。”

青鸽是个老实的。闻言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阿鸾忙把搭在屏风上的大氅取下来给甄妙披上。主仆二人这才出了屋,由守在这里伺候的丫鬟带着出去了。

一到了外面,甄妙顿时觉得冷极了,拢了拢衣领。又抱紧了手炉,这才深一脚浅一脚的向着王妃院子而去。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皆是恭敬的行礼,以佳明县主相称。

要是放了昨日,这些仆从恭敬又一本正经的称呼那新得的封号,甄妙或许还有些不自在,可此时她心里压着事,流露在外的反倒是格外的冷淡,这冷淡对下人来说,就是恰到好处的矜贵了。

本来王府的下人。出去比小官小吏的脸面还大些,这一路上见了甄妙虽恭敬有加的行礼,心里对这便宜县主还是抱着审视挑剔的。可现在那轻慢之心不知不觉就退了。

有嘴碎些的就议论道:“到底是皇上亲封的县主呢,看容貌气度,倒和真正的金枝玉叶一样了。”

有对昨日之事隐隐约约知道一点的就叹了口气,心道真正的金枝玉叶,原来也会犯错呢。

甄妙停在了王妃居所的院门前,抬头望了一眼。

围墙是青砖砌就。透过镂空的菱形花窗隐约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景致。

松柏秀梅皆披了银装,唯有一处假山高耸。溪流潺潺,四周竟反常的开了五颜六色的鲜花,远远看去姹紫嫣红一片,倒是分不清是什么花了。

甄妙压下心中诧异,只能叹一声不愧是以风雅玩乐著称的永王,只看这主院景致,竟不比曾去过的御花园差了。

“大奶奶,进去吧。”阿鸾提醒了一句。

甄妙收回了思绪,抬脚进了门,由一个美貌丫鬟引着越往里走,心中越沉。

就看进进出出的仆从大气不敢出的样子,事情就不大妙。

甄妙心又悬起来了。

她甚至怀疑那丫鬟告诉阿鸾让她来一趟,究竟是初霞郡主的意思,还是王妃的意思?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若真有那想的深的,敢大着胆子猜的,会不会猜到她二伯身上去?

要知道这诗流露的意思太明显了,而初霞郡主逗留在北河一段时日,唯一接触的长者,就是她那谪仙二伯了!

皇家和亲的公主,与年长她二十多岁的朝廷重臣有了私情,但凡有一点风声传出去,别说初霞嫁到蛮尾的事不成了,她二伯的官恐怕也不用当了。

这可是天大的丑事!

甄妙只恨自己当时没有多提醒初霞郡主一句。

可记得当初她分明洒脱的很,又怎么会出了这种糊涂事呢?

“佳明——”一个声音把甄妙唤回了神。

甄妙错愕的看着站在她面前,身材开始向圆球发展的永王,忙福了福身子:“佳明见过义父。”

永王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佳明啊,你和初霞一样喊我父王吧。”

甄妙有些窘。

虽说在大周,认的干亲那完全要当亲的一样走动,可她到底不是土生土长的,还有些适应不来。

“要不叫干爹也成,叫义父太疏远了啊,我这听着就难受。”永王捂了捂心口。

干爹?

甄妙打了个哆嗦。

还是父王吧,这完全不给她选择好吗!

“父王。”

“嗳。”永王一口应下,忽然揉了揉眼睛,“佳明啊,你快去求求你母妃,放了初霞吧。父王是不顶用了,可全靠你了啊。”

“初霞——”

永王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你母妃狠心啊。不给初霞饭吃,还打她!”

看着可怜巴巴的永王,甄妙那沉甸甸的心情忽然就松快了一点。

这永王也是个奇人了。遛鸟斗狗、吃喝玩乐无一不精,还爱看戏看美人,可他偏偏怕媳妇。

到现在,就只有初霞和小王爷两个儿女,别说庶子庶女了,连上玉牒的侧妃都没有一个。

当然通房还是有那么一两个的,但这就不必提了。通房连妾都算不上,主子们用腻了转手送人或者赏给下面的人。都是正常的。

“你就说你想见初霞啊,你母妃不会驳你的面子的,父王就在这等你们。”

甄妙点了点头,心中却生了淡淡的羡慕。

不需要雄才伟略。气度高华,有个这样把自己捧在手心的父亲,真的是极幸运的。

莫非就是永王太疼爱初霞了,初霞才下意识的亲近年长的男子,于是对二伯有了心思?

一想到二伯那谪仙的模样,再看眼前宽高差不离的永王,甄妙果断摇头。

算了,她也不扯理由了,还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靠谱些!

就在永王火热目光注视下。甄妙进了屋。

“佳明,你来啦,坐吧。”永王妃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眉宇间难掩疲惫。

舌尖打了个转儿,甄妙敛衽施礼:“佳明见过母妃。”

永王妃怔了怔,随后又浅笑开来:“坐吧,这一路走过来身上凉着了吧,昨日睡得可好?”

像永王妃这样任是心事万千,半点情绪都不露的贵妇。甄妙是看不出她真实想法的,甚至不知道诗会上发生了那样的事。会不会迁怒她。

毕竟要不是她昨日认亲,也不会有那场诗会了。

不过她这县主,包括被永王妃收为义女的事,其实都是皇上的意思,和永王妃的相处,顺其自然也就是了。

沉吟一下,干脆直言:“母妃,听父王说,初霞惹您生气了?”

永王妃脸色微沉。

“我和初霞向来投缘,能不能找她说说话?”

永王妃嘴角微动,欲言又止,到最后摇了摇头:“罢了。”

然后吩咐一边立着的丫鬟:“带佳明县主进去吧。”

甄妙被领着去了暖阁,就见初霞郡主趴在床榻上,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

二人目光一对上,初霞郡主就拍了拍床榻:“甄四,你可算来了。你们都出去吧!”

屋内的丫鬟走得干干净净,甄妙忙走了过去坐下,仔细打量一眼,惊讶道:“初霞,你的屁股——”

“别提了,被母妃打的!”

甄妙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真没想到永王妃是个暴脾气,初霞郡主这么大了,居然还对着她屁股下手。

“那诗——”

听到这个,初霞郡主脸色一白,眼中闪过愤怒,随后又变成自责,轻声道:“我以前写的。”

甄妙张了张口,觉得喉咙发涩,声音低不可闻:“我二伯——”

初霞郡主脸上闪过一抹绯红,低声道:“他当然半点不知道。”

“呃。”甄妙只觉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哪怕二伯是无辜的,这样的流言一旦传开也足以把他逼死了,心又揪了起来。

“那诗我写了也立刻命丫鬟拿去烧了,谁知道——”

“那丫鬟呢?”

初霞郡主声音发寒:“死了。诗会上出了那事,母妃第一时间就绑了我的贴身丫鬟们,可秋蝶却在耳房里自缢死了,等发现时身子都硬了。”

说到这初霞郡主再也撑不住了:“甄四,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那秋蝶是自小陪我长大的贴身丫鬟,她这样害我,我实在想不明白!”

甄妙拍了拍初霞郡主肩膀:“初霞,这些事都有人会去查的,现在关键是你那首诗,别人会不会胡乱传话……”

“所以甄四,我有一件事拜托你。”

正文、第二百五十五章剑走偏锋

“你说。”

初霞郡主扶着腰,神秘兮兮地问道:“你二伯他,政敌有谁?”

“什么?”甄妙以为自己听错了。

初霞郡主咬了唇:“你悄悄让罗世子查查你二伯的政敌有谁嘛!”

“初霞,你的意思是——”

初霞郡主垂了眼帘,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等罗世子把那些人查出来,你列个名单给我,我挑个合适的,就他了!”

甄妙倒抽一口冷气:“初霞,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就他了,啊?”

她就知道,不该指望这位娇生惯养长大的金枝玉叶能有什么好法子的,这,这比她还捉急些啊。

“你激动什么?”初霞郡主甩了个白眼过去,似乎下定了决心,说起话来也利落多了,“反正我总是要和亲的,这事皇伯父肯定会压下去,那些人顶多私下猜测而已。不过我也知道,就算明面上压下去,等皇伯父查出那个人,那人也会失了宠信的,说不定还会丢官。既然如此,我便选个他的政敌,也算是,也算是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甄妙目瞪口呆。

“甄四,你到底帮不帮我?”初霞郡主伸手拉了拉她衣袖。

甄妙扶了扶额头,才道:“初霞,这事不成。”

“怎么?”初霞郡主抿紧了唇,仔细打量着甄妙,然后叹气道,“我知道,你是觉得我这样做不厚道。可这样的事。不找个替罪羊,他就危险了啊。他可是你二伯,所谓死贫道不死道友。你知不知道啊!再说,这也不至于害了人性命,顶多丢官罢了。哼,跟他作对的,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这样的人朝廷上少些,也算是有利于江山社稷了。”

“这么说。你还算功德无量了?”甄妙翻了个白眼。

“哎呀,好甄四。你就帮帮我吧——”初霞郡主拉着甄妙衣袖撒娇哀求,不料牵动了伤势,当下惨叫连连。

几个丫鬟冲了进来。

初霞郡主柳眉倒竖,斥道:“出去!”

几个丫鬟又灰头土脸的退下去了。

初霞郡主沉默好一会儿。才情绪低沉地道:“甄四,你是不晓得,我现在见了这些丫鬟们,就觉得胸口闷得犯恶心。”

初霞自幼是郡主之尊,身边的丫鬟无不是精挑细选的,尤其是一直陪着长大的丫鬟,对她来说就像延伸的手臂,没有什么不能差遣她们去办的,所以秋蝶的背叛。到现在她都觉得不可置信。

甄妙安慰地拍拍初霞郡主的手背。

初霞郡主气闷了一下,又恢复了精神,目光灼灼的注视着甄妙。

“你别那样看着我。这个法子行不通的。”

“怎么行不通?”初霞郡主急了。

甄妙伸手点了点初霞郡主额头,嗔道:“你总要动动脑子,我二伯什么年纪了,和他有旧怨的人,年纪只有比他大,没有比他小的。你想想四十多岁的糟老头是什么样。头发稀疏,八字胡——”

“哎呀。快别说了!”初霞郡主神情扭曲一下。

甄妙斜睨了她一眼,慢条斯理道:“所以啊,你这法子能行得通吗,没准别人原本想不到的,你这样一来,和把我二伯供出来有什么区别?”

初霞郡主一下子蔫了,垂头丧气的拨弄着床头垂下的流苏:“那可怎么办啊?”

说着懊恼的捶了自己两下。

甄妙忙拦住,有些迟疑地道:“我倒是有个想法——”

“快说!”

“我是想着,那首诗,倾慕的不一定是当世的男子啊。”

初霞郡主一脸茫然:“甄四,你越说我越糊涂了。”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甄妙低低吟着那首诗,声音很轻,“初霞,君已老,或许还能有一个解释,有匪君子,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啊!”

初霞郡主一脸呆滞:“这样也行?”

甄妙牵了牵嘴角:“怎么不行?史上惊才绝艳的儿郎何其多,你若是倾慕某位文采风流的郎君的才华,翻阅着他的诗词,细品着他的人生,生出恨不生同时的感概,一时忍不住写下那首诗,也算至情至性了吧?”

初霞郡主已经听呆了,细细琢磨了一下,拍案叫绝:“甄四,难为你想出这种歪理来,可偏偏还真的可行!”

她不是那种把情爱挂在嘴头,离了就要死要活的女子,也因为此,除了一时情不自禁写下那首诗,并没有流露出半点异样来。

就是昨日,永王妃苦苦逼问,她连半点哀怨的神情都无,只是死死撑着没有吐露一个字。

用甄四想的这个理由,真的比她那个法子强多了。

有多少人读史诵诗时,会被那些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人物所惊艳,恨不得生能同时,把酒言欢呢!

初霞郡主近乎本能的知道,无论是皇伯父,还是父王母妃,他们都愿意看到这种局面,而不是任由和亲公主与人有私情的流言疯传。

“甄四,你怎么想出来的!”

甄妙有些为难地道:“一听了这事,我便想到了。”

初霞郡主有些受伤,呆呆地道:“难道,你比我聪明这么多?我以前真没看出来!”

甄妙气得抽抽嘴角:“公主,我谢谢您这么坦白啊!”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倒是和聪不聪明不相干的,谁让从根子上,两个人受到的文化熏陶就不同呢。

任谁会几个脑筋急转弯,也会给出些又偏又歪,一旦提出来还令人恍然大悟的答案来。

“甄四,你别恼了。是我说错话了,你这叫大巧若拙……”

甄妙……

“谢谢啊!”

有了解决的办法,气氛就轻松起来。

甄妙就道:“不过史上有哪个人物适合被你倾慕一番。这个要你自己想了,最好啊,你平时还读过他的诗词或者传记,这样才更容易取信于人。”

初霞郡主几乎没有犹豫,就脱口而出:“贺元若!”

“贺元若?”甄妙翻了翻原主的记忆,才想起来这位人物是谁。

贺元若,前朝有名的诗人。文采风流俊美无双,是百年来最年轻的探花郎。

据传他每次上街。上到八十老太太,下到三岁小女娃无不争相围看,皆用鲜花瓜果投掷,是无数小娘子的春闺梦里人。

只可惜这位惊才绝艳的探花郎只活了不到二十岁。就英年早逝了,终身未娶。

“贺元若,似乎是出身燕江贺家?”甄妙忽然想起罗知慧的未婚夫贺朗来。

初霞郡主点头:“是呢。杂记上说,贺元若首次亮相京城,惊艳了无数男女。他本来有状元之才,只可惜因为长得太好,才被当朝皇上点了探花郎。”

说到这抿嘴笑了:“不瞒你说,我还真的常翻他的诗词呢。”

“这真看不出。”

初霞郡主眨了眨眼:“我娘啊,最喜欢贺元若的诗呢。呵呵,我这是近朱者赤。”

这时响起叩门声,门外丫鬟的声音传来:“公主。该换药了。”

初霞郡主皱皱眉。

甄妙附在她耳边道:“初霞,既然这么定了,你要赶紧恢复如常,以后在人前,越坦然越好。”

“嗯。”初霞郡主一点头,扬声道。“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丫鬟一个端着水盆。一个端着纱布膏药等物走了进来,其中一个对甄妙道:“佳明县主,王妃让婢子跟您说一声,罗仪宾过来了,现在正在花厅候着。”

甄妙站起来:“初霞,那我先走了,回头来看你。”

初霞郡主招招手,叮嘱道:“早点来。”

甄妙去了花厅。

永王妃就道:“佳明,快去换上县主的服饰,随罗仪宾进宫谢恩吧。”

甄妙只来得及和罗天珵对视了一眼,就被丫鬟们簇拥着去换了发型衣裳,等走出来时,连大步都不敢迈了。

真沉!

永王妃像个真正的慈母般,耐心叮嘱着她要注意的地方,见她一直笑吟吟地听着,情绪似乎没有受到半点初霞郡主的影响,心中一动,试探地问道:“佳明,初霞她没和你耍性子吧?要是耍了,你和母妃说,母妃好好教训她。”

甄妙就一脸轻松地笑道:“我们向来要好,她哪会耍性子呢,就是昨日那事,还有些不好意思。”

永王妃也顾不得罗天珵就在一边候着了,问道:“佳明,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佳明这样的表现,莫非那事本就没有大家想的那样严重?

一想到初霞那丫头自小性子倔,又好面子,有时候下不来台了,就死拧着不说了,永王妃心里又多了几分希冀。

甄妙嫣然一笑:“母妃,初霞她读贺元若的诗读魔障啦。昨日觉得丢了大脸,这不是生自个儿的气了吗。”

“贺元若?”永王妃喃喃念着,甚至都没有想太多,就恍然大悟。

或许是为人父母的,总是下意识的把子女往好处想,一旦有人递了梯子,顺势就下了:“那丫头,竟然还是个痴性子!”

也许就是心下无尘,她那傻闺女,才连毁尸灭迹都没想到吧。

她就说,她的女儿不可能那么蠢。

甄妙呆呆看着永王妃。

事情这么顺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永王妃看向甄妙的眼神,这才多了点真切的笑意:“佳明啊,你不晓得,母妃未出阁时,一些手帕交凑在一起开诗会,最喜欢贺元若的诗,有一次几个姐妹还为了他打了起来呢——”

当着晚辈的面自知说这些不妥,永王妃立刻住了口,唇畔却掩饰不住的笑意,整个人似乎都轻松下来。

甄妙这才随罗天珵拜别了永王夫妇。

二人坐上马车直奔皇城,好一会儿罗天珵忽然问道:“贺元若?你也喜欢他的诗?”255

正文、第二百五十六章刁难

甄妙就笑了:“以前还常常读的,后来发现自己没什么吟诗作对的天赋,就罢了。怎么,你也喜欢贺元若的诗吗?”

罗天珵低眉一笑:“曾经喜欢过,后来觉得吟诗作对无用,就罢了。”

“咱俩倒是差不多。”甄妙顺口道,然后就从固定在车壁上的小抽屉里翻出针线筐,捡了那条打了大半的络子继续编起来。

罗天珵默默看着她编了一会儿,忍不住问:“给谁编的?”

“哎?”甄妙停了手上动作,有些纳闷,“就是随手编的小玩意儿啊,不是特意给谁编的,你怎么今日这么多问题了?”

说完又低了头,继续编起来。

像女红这种一旦会了就不需要多少灵气也可以使出来的技能,甄妙倒是做得不错的,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那络子就能看出几分模样了,是一个蝴蝶的模样。

罗天珵紧抿着唇,又盯着甄妙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凑了过去。

那种清冽的气息瞬间把她包围,甄妙又抬起了头来:“世子?”

罗天珵心中有些发闷。

好像自打那日起,她再也没有叫过他“瑾明”。

“你到底怎么啦?”甄妙伸手推了推他。

罗天珵反手把她的手捉住,凑到耳边道:“初霞公主那首诗,真的是为贺元若写的?”

甄妙心一跳,别开了眼。干笑道:“当然,贺元若那样的人物,谁不倾慕呢?呵呵。”

罗天珵嘴角笑容一僵。忽然伸出双手托着甄妙的下巴,把她的脸给正了过来,语气就有那么几分郁闷:“你刚还说不喜欢?”

甄妙眨眨眼:“我没说不喜欢啊,只是说自己没天赋,就不勉强自己了。”

“这么说,要是贺元若真的站在你面前,你也会倾慕他了?”

甄妙嘴张了张。才道:“世子,你这么无理取闹。是不是不太好?”

咔嚓一声,某人名为理智的弦断了,咬牙切齿道:“皎皎,你有点分辨能力好不好。这种行为不叫无理取闹,叫吃醋!”

说完整个人就僵住了。

糟糕,他一定是把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不小心说出去了。

他那怎么可能是吃醋,只不过是,只不过是——

是,他承认,那就是在吃醋!

既然在她面前哭都哭过了,那些矜持也难以维持住了,片刻的别扭后。罗天珵又恢复了坦然,就这么注视着甄妙。

反倒是甄妙,在这样的注视下。有些不自在了,有些结巴地道:“你,你吃一个作古的人的醋做什么呀?”

罗天珵干脆手一紧,把她抱个结实,低声道:“那我吃你的醋行吗?”

不等甄妙回答,一个接一个轻柔的吻就落了下去。

甄妙猛然一僵。下意识的把他推开。

看着罗天珵瞬间深沉的眼神,她伸手抚了抚鬓发。咬着唇道:“在车上呢。”

罗天珵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果然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若是,若是皎皎一直都无法接受自己对她的亲近该怎么办?

想到那晚对她做的事,罗天珵就懊恼起来。

甄妙捡起络子,继续打起来,等络子收了尾,忽然伸出一只手把络子抽走。

罗天珵低着头把络子系在腰间,笑道:“还挺合适的。”

甄妙也只得抿了唇不做声了,掀开车帘看着窗外。

罗天珵就出神的盯着她弧度美好的侧脸瞧,有种淡淡的无奈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疼从心底升腾起来。

他想通了自己的感情,于是看对方也更清楚了。

他能感觉到,她是一心想和自己好好过日子的,可是,她似乎只是想着和他过好日子而已,却没有像他对她那样,真的动了情。

或许,这世上的夫妻,能举案齐眉的过好日子就已经是极好的了,可是他却偏偏甘心。

这样看着她,就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还没有完全属于他。

她要是一直不懂情爱也就罢了,就怕有一日她动了心,可教会她动心的那个男人不是她。

是那个开始太糟糕,还是后来的相处太反复,才让一次次的机会溜走了呢?

罗天珵在懊恼中沉默着。

车内静得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甄妙放下窗帘回了头,正捕捉到对方眼中那丝痛楚,不由怔了,想了想伸出手拉了拉他衣袖,声音柔软下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罗天珵回了神,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是太累了,等过了这段日子,就好好陪你好不好?”

气氛恢复了正常,甄妙也轻松下来,抚掌道:“好的,到时候我把那口三层的锅子取出来,给你煎鹿肉吃。”

又静默了好一会儿,罗天珵还是忍不住道:“煎鹿肉吃挺好,三层的锅子不要。”

说完这话就懊恼的想拍自己一巴掌,顺着她说话哄她开心会死啊!他怎么就是忍不住!

可是,表哥送的锅子什么的,这个真不能忍!

见甄妙眼中闪过失望,罗天珵厚着脸皮道:“那次不是让罗豹送了一口锅回去么?”

甄妙想了想,恍然:“你说那口连一个鸡蛋都只能勉强放下的平底锅?”

罗天珵嘴角一抽:“鸡蛋?”

“是啊。”甄妙比划了一下,“这么大,打一个鸡蛋煎了刚刚好。”

罗天珵脸瞬间黑了,心里把罗豹鞭笞一万遍。

他只是那日实在太忙,才让那混蛋代买了送去的,原来就是这么坑他的吗?

回去就打发他去扫茅厕!

马车终于停下。罗天珵率先下去,然后伸手把甄妙扶下来。

这一次甄妙身份不同,自是先随罗天珵一起去拜见了昭丰帝。

昭丰帝看起来又清瘦了一些。精神也不大好的样子,对二人的态度倒是温和的。

到后来就吩咐甄妙去皇后那边,把罗天珵单独留了下来。

甄妙一走,昭丰帝就收了笑意,淡淡道:“昨日永王府的事,幕后的人可查清楚了?”

“还没有,不过已经有了些线索。”

昭丰帝冷笑一声:“朕知道。这事十有*是厉王所为,他就是想要看着朕的天下大乱。然后趁虚而入。”

罗天珵低头不语。

这次的事,虽只有几分头绪,却隐隐指向了前废太子,只是现在还没有水落石出。也没必要多言。

“罗卿,你派一队锦鳞卫,专门盯着此事,若是京中谁敢胡乱议论,决不轻饶。”昭丰帝的话罕有的冷厉。

太子不争气,他的身体也渐渐不成了,这个时候,大周经不得一点风雨。

谁要是在和亲这事上做文章,哪怕是被言官们骂上一句暴君。他也顾不得了。

“微臣想,京中也无人这么无聊的,不过是公主随性写了一首抒怀诗罢了。”

听罗天珵话中有话。昭丰帝挑了挑眉:“呃?随性而写?”

“是,微臣听内子说,是公主敬仰前朝诗人贺元若,才写了那首诗,结果不知为何就出现在了诗会上。”

昭丰帝沉默好一会儿,笑了:“佳明真的这么说?”

罗天珵点头:“是的。内子和初霞公主向来交好。想来是公主对内子吐露实情。”

“哈哈哈——”昭丰帝笑了起来。

能坐稳龙椅这么多年,昭丰帝怎么会是傻瓜。顿时就明白了罗天珵的暗示。

一方面感叹他的用心良苦,为了给他那小媳妇邀功倒是半点不含糊,一方面又暗赞了甄妙一声。

他倒是没看错,那小姑娘是个大巧若拙的,到底是甄太妃的侄孙女。

昭丰帝想到甄太妃那里,又有些疑惑起来。

甄太妃和母后交情分明不错,可为何他隐隐觉得,母后就是对佳明不喜呢?

他总觉得,不是因为当初佳明得罪了方柔那么简单。

这丝疑问也只是转了转,昭丰帝就把它抛在一边,毕竟一国之君要操心的太多,在精力日渐不济的时候,他也操心不了后宫那些事了。

“罗卿啊,好好待佳明吧,将来你要是欺负了她,朕可是不依的。”

罗天珵一怔,随后笑了:“微臣遵命。”

君臣二人,这才说起旁的事来。

甄妙去太后那里时,太后身边围了几个女童,最小的有四五岁,大的不过七八岁,不由多看了几眼。

太后就笑道:“哀家年纪大了,就喜欢热闹,她们是你几位皇兄的女儿。”

说着对几个女童道:“还不给佳明姑姑见礼?”

几个女童起了身对着甄妙见礼,甄妙侧开了身子。

就有一个女童笑道:“佳明姑姑,有没有见面礼呀?”

那女童五六岁模样,微微歪着头看着甄妙,说不出的纯真。

甄妙心中就是一沉,总觉得遇到几位小郡主的事情有古怪。

太后既然今日招几位小郡主进宫陪伴,居然无人提醒她。没有准备见面礼,这不是眼瞅着她丢脸吗?

甄妙只是犹豫了片刻,目光落到花梨木桌几上摆放的琉璃果盘,就笑了:“当然有的,只是这见面礼,要现做才好看。”

说着对太后微微一福:“太后,佳明想借用一把刻刀。”

还没等太后说话,立在身后的嬷嬷就道:“太后,请恕老奴失礼,那些锋利之物,可不能拿到您面前来——”

“住口!”太后威严地瞪了嬷嬷一眼。

那嬷嬷不敢说话了,却警告的看了甄妙一眼。

这样的情形,甄妙自然不好要求了,心思转了转,就笑道:“是佳明思虑不周了。”

“佳明是要做花瓜吧,若是没有刻刀——”

“没事,太后您放心,不用刻刀也行的。”甄妙笑眯眯地道。

正文、第二百五十七章隐忧

“没有刻刀也可以?”太后有了些微兴致。

甄妙就从琉璃果盘里拿了一个苹果,取下一支金簪雕琢起来。

金簪不比刻刀,精细的是雕不出的,她就取了个巧,这里多挖一些,那里细琢几下,不一会儿,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猪就出现了。

紧接着,顶着蛋壳的小鸡仔、背上挂着几粒小红果的刺猬、笨拙的小兔子就一一被鼓捣了出来。

这些虽不大精细,因为是水果雕琢的,又是可爱的小动物形象,哄这些女童倒是足够了。

果然一个个都围过来,一脸新奇的看着。

甄妙拿帕子擦了手,把花瓜分给孩子们,然后又取下挂在腰间的荷包,倒出几个金锞子来。

要说起来,几位女童身份尊贵,金银珠宝都不怎么看重,偏偏这几个金锞子,正巧都是那些憨态可掬的动物造型,对比着手上的花瓜,一下子就觉得新鲜有趣起来。

见几个重孙女兴趣盎然的把玩着花瓜和金锞子,太后似笑非笑:“佳明倒是有心了。”

能雕出花瓜且不说,偏偏带的金锞子造型和分给几个小丫头的花瓜造型一样,这样一来,这见面礼虽薄些,新奇和心意却是足够了。

小孩子,可不就图个新鲜有趣吗,要说不是有心准备的,她头一个不信的。

甄妙莞尔一笑:“几位小郡主不嫌弃就好了。”

富贵人家常见的金锞子。无非就是花生、葫芦等吉祥物,甄妙每日事情不多,又不爱下棋弹琴打发时间。闲暇时光就鼓捣吃喝玩乐了。

这金锞子,就是当初看几位小叔子喜欢那小金狐狸,心血来潮描了十余种花样打的。

除了金锞子,还有一荷包银锞子,都是出门就随手挂在身上的。倒并不是特意准备的见面礼,只是觉得万一有需要拿出来,这么玲珑有趣的金银锞子。比较有面子。

至于那花瓜造型,她确实是按着现有的金锞子造型雕刻的。就是为了增添几分趣味。

甄妙默默决定,等回去就再打一批新鲜花样出来。

也就是在这时,那拿了小兔子造型花瓜的女童忽然多看了甄妙几眼,脆声道:“原来是你!”

呃?

甄妙仔细看了那女童一眼。好像有些面熟,只是小孩子总感觉长得差不多的样子,这又是一家子出来的,血缘摆在那里,难免有些相似的地方,一时之间就没想起来。

还是太后看向那女童,招手道:“蕊儿,来老太太这里。”

甄妙一个激灵,听了“蕊儿”这个名字。总算想起来了,这不是六皇子家那个熊孩子吗!

这,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上次见了这熊孩子,就被坑一把,这次不会再被坑吧。

“老太太——”蕊儿依偎过去,在太后面前,倒是出奇的乖巧。

太后面上挂着慈爱的笑容,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的:“蕊儿。告诉老太太,你什么时候认识佳明姑姑的啊?”

六皇子在几位皇子中并不出众。蕊儿又是侍妾所出,平日在太后面前没有什么脸面的,她平日虽然跋扈,也知道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并不青睐她,今日见太后这样和蔼的说话,顿时老老实实回了:“是在今年的元宵节上啊,佳明姑姑还送了蕊儿能吃的兔子灯。”

甄妙总觉得这话一出,太后周身就冷了下来。

就听太后悠悠问道:“蕊儿是和你父亲一起去赏灯了吗?”

“是呀。”蕊儿乖巧点头。

太后掀起眼帘,看向甄妙。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倒像把她里外看穿似的,有戒备,有震怒,还有嫌恶。

甄妙也说不清那一瞬间,她怎么就福至心灵的看懂了太后一闪而逝的眼神。

等她再仔细看时,太后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眸色更加深沉了,淡淡笑道:“佳明倒是有心了。”

有心?

甄妙琢磨了一下,总觉得这话似乎哪里有坑!

太后示意身后的嬷嬷把赏赐给了甄妙,随后端了茶:“好了,佳明,你府上也忙,不用总在哀家这里呆着了,去拜见了皇后,就早些回去吧。”

“佳明告退了。”甄妙屈膝一礼。

等被宫娥领出去,才反应过来,莫非太后这是暗示她以后少进宫?

她虽不精于算计,对一个人待不待见她,还是能感觉到的。

心中存了疑问,又想不通究竟哪里惹了太后嫌弃,甄妙摇了摇头。

算了,反正不进宫,她还求之不得呢,至于太后不喜,那也不打紧,至少大面上对她过得去就成。

一声轻笑传来,甄妙抬了头。

六皇子就站在不远处,凤眼狭长,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佳明,刚从太后寝宫出来?”

“六皇子。”甄妙欠了欠身子,回道,“是呢,正准备去皇后娘娘那里。六皇子这是去太后那里吗?”

“恩,去接蕊儿回去的。”六皇子挑了挑眉,“佳明,你怎么还叫六皇子?”

甄妙有些错愕。

六皇子错身而过时甩下一句话:“要叫六皇兄才对,否则下次,我就和罗仪宾说你失礼啦。”

甄妙抿了抿唇,总觉得一想到甄静,“六皇兄”三个字就说不出口。

六皇子似乎看出甄妙的不情愿,居然停住了脚步,笑吟吟地等在那里:“佳明,你也不和皇兄告别吗?”

真是够了,一个一个的,都是这么任性!

甄妙垂了头,硬着头皮道:“皇兄慢走。”

就见那绣着蟒蛇的一角衣袍一闪而逝。脚步声终于远去了。

甄妙舒了口气,这才随着宫娥往宁坤宫的方向去了。

六皇子进了太后寝殿的门,就听女童惊喜的声音传来:“父亲——”

蕊儿起了身子想奔过去。可回头看看太后,又站着不动了。

太后就道:“小六,蕊儿倒是黏你,难怪每次你都是头一个来接她回去的。”

六皇子走过去给太后见了礼,笑道:“还不是孙儿没有媳妇儿,不像几位皇嫂,什么时候都方便过来。”

为了显示不偏不倚。太后是叫每位皇子家各出一个重孙女时不时过来陪伴的,每次自然是皇子妃来接闺女回去。

六皇子没有娶妻。妾侍是没资格进宫接孩子的,也只得亲自来了。

提起这点,太后又有些不满,收了笑意问道:“沐恩侯府的飞翠姑娘。还要一年多才出孝吧?”

提到未婚妻,六皇子还是那漫不经心的模样:“是吧。”

太后哼了一声:“也不知你父皇和皇后是怎么想的——”

只说了这一句,又止住了话头。

毕竟是昭丰帝点头的婚事,当娘的自然不愿意在孙儿面前落儿子的面子。

太后自知失言,就有些讪讪的。

六皇子眉眼通透,只略略一扫就岔开话题道:“蕊儿拿的小兔子花瓜倒是有趣。皇祖母,孙儿猜,这是佳明送的吧?”

没想到提了这句话,太后半点笑意都没了。审视地扫了六皇子一眼,问道:“你遇着佳明了?”

“是啊,孙儿过来时。正遇到佳明去宁坤宫。”六皇子察觉有异,心里转了无数个弯儿,面上却半分不露。

他虽不明白太后为何有些不对劲,可却知道,一旦他自己流露什么异样,太后就更多心了。

可仔细想了想。实在不觉得到底是哪句话说错了。

太后伸出手,想从果盘里拈一粒梅子来吃。顿了一下转了方向,把茶杯端了起来,抿上一口道:“等会儿佳明恐怕还要去甄太妃那里的,小六,今儿个你就别往太妃那里跑了,让她们祖孙俩好好说说话。”

六皇子心中一跳,领会了太后那隐晦的意思。

太后她——不想让自己和佳明多见面?

想到这里,心口紧了紧。

太后只是不愿所有宗室子弟和佳明多见,还是不愿自己和佳明多见呢?

若是前者,倒也好说,佳明毕竟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这种避嫌,虽看似有些过于防范了,倒也有几分道理。

可若是后者,难道太后以为自己对佳明生了什么心思,还是说太妃那里——

六皇子出了一身冷汗,旋即在心中摇头。

那不可能,自己第一次明白真正的心意,都觉得无法面对,很是痛苦了一段日子,太后又怎么可能往那方面去想!

再说,太后和太妃向来关系不错……

六皇子又摇头,后宫之中向来是杀人不见血,表面看到的又怎么作数呢。

“咳咳。”太后轻咳一声。

六皇子忙回神,笑道:“皇祖母放心,孙儿肯定不会去太妃那里讨人嫌的。”

太后见六皇子神色清明,脸色这才舒缓了些。

等六皇子带着蕊儿离开,太后使了个眼色,一个宫娥领着几位小郡主去了暖阁玩耍,内室只剩下太后和那个老嬷嬷,太后这才深深叹了一口气。

那老嬷嬷打量着太后神情好一会儿,宽慰道:“太后您且宽心,依老奴看,佳明县主倒是不同的。”

太后斜靠在贵妃榻上,内室光线暗,显得她脸色有些暗沉,声音也低了下来:“馥香,我这心里揪得慌。那丫头随着嫁了人,身段脸庞长开了,是越发和她像了啊。她一进宫,哀家就忍不住心慌。”

正文、第二百五十八章结发

太后窝在榻上沉默下来,浑浊的眼神看起来更加迷茫,似乎沉浸在往事里。

被称为馥香的老嬷嬷小心翼翼看了太后一眼,大气不敢出。

她是那件事后唯一没被灭口的人,也是到现在太后唯一能把那段隐秘拿出来说说,缓解心中那份沉重的人。

可一想到那件事的惊心动魄,还有那里面的肮脏龌龊,她就像是身上爬满了虫蚁,酥酥麻麻的战栗起来。

她甚至在想,若是当时随那些人去了,一同尘封进永远不会宣之于口的惊天秘密里,是不是更好些。

“馥香。”

“老奴在。”

“帮哀家揉揉额头吧,头又开始痛了。”

“是。”

老嬷嬷跪坐下来,熟练的揉捏着太后的额头。

过了一会儿,太后觉得舒缓了一些,轻声道:“馥香,你说那丫头成了半个宗室女,也算是好事吧?”

“是,是好事,太后,您就安心吧。”

太后闭着眼,一直没再睁开,似乎是睡着了。

老嬷嬷却一直没有停下手,室内光线明明暗暗,不知道多久过去了。

甄妙从宁坤宫出来,又去探望了太妃,就等了罗天珵一同回去。

车上,罗天珵就问:“太妃还好吧?”

他是外臣,自是不好进内宫拜见一位太妃的。

“太妃挺好的。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美丽。”

罗天珵低笑出声。

甄妙踢了他一下:“笑什么?”

“笑某人夸起自己不脸红呗。”

“你什么意思?”甄妙眼眯了起来。

罗天珵凑过去揽着她的肩膀:“大家都说你长得像太妃,你说太妃美丽,不就是说自己吗?”

甄妙撇了撇嘴:“这有什么好自夸的。长得好又不是我的本事。”

说到这顿了一下,神情少了些玩笑:“世子,你说,大家都觉得我像太妃?”

“你自己不知道吗?”罗天珵低了头,在她脖颈上亲了亲。

“你不要老是乱动。”甄妙推了推。

“我没乱动。”罗天珵双手举了起来,又出其不意轻啄了一下她的脸颊,这才一本正经的坐好了。

“世子!”甄妙气恼的喊了一声。总觉得自打那日把事情说开后,某人果断把节操扔了。

罗天珵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轻咳了一声道:“皎皎,喊我作甚?”

甄妙瞪着他,见某人一直面不改色,不由气结。

他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料定自己拿他没法子吧?

“皎皎?”罗天珵嘴角轻翘,泄露了有些得意的心情。

“如果你再乱来,我就把你从车上踹出去。”

罗天珵伸手,果断又把甄妙揽过来,对着唇就狠狠亲了一口。

“皎皎,你踹吧,我是不怕大家知道我惧内的,到时候别人再请我喝花酒,正好理直气壮推脱了。免得还要费心找借口。”

“罗天珵,你忘了纪娘子说的话了?”

罗天珵神情愈发温柔,用手指缠绕着甄妙垂下来的发丝。低声道:“没忘呢,我只是想让你早点习惯我的靠近。那日的事是我混蛋,吓坏了你。可就像你说的,心里有坎儿,总要迈过去不是?现在我们是两个人了,无论以后遇到什么难事。咱们都一起去面对,一起迈过它。好不好?”

甄妙听着有道理,可心里又不大自在,总觉得自己被忽悠住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来。

罗天珵也不敢再得寸进尺,只是轻轻搂着甄妙,见她这一次没有反抗,心满意足的笑了。

甄妙僵硬的身子渐渐松软下来,似乎只是单纯的拥抱,她并不反感,甚至在这冬日里,还觉得温暖可靠起来。

“世子——”

“嗯?”

罗天珵似乎是把玩甄妙的头发上了瘾,不停的缠绕在自己手指上,然后起了玩心,与自己的头发一起打了个结。

甄妙没有发觉,自顾说道:“我发现太后不喜欢我。”

“是么?”罗天珵收了手放在甄妙手上,笑道,“你又不是金银珠宝,还能人见人爱不成?”

甄妙抽回手,看着他,正色道:“可我就是觉得有几分奇怪。”

“哪里奇怪?”

“大家都可以看出,太妃和太后关系很不错,既然公认我和太妃容貌相似,我很难想象一个人对着两张相似的容颜,会有那样截然不同的感受。毕竟我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不是?”

罗天珵心中一动,目光灼灼的望着甄妙:“你是说——”

甄妙轻轻咬了咬唇:“我只是凭感觉这么说的,不一定对,你不要太当真。我是觉得,只有爱屋及乌和恨屋及乌的道理,或许太后和太妃之间的关系,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皎皎。”罗天珵又握住甄妙的手。

“嗯?”

“既然觉得太后不喜欢你,以后我们少进宫就是了。至于宫里那些事,我们不要打听那么多。”

他的皎皎,真是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掌握了锦鳞卫暗卫和镇国公府的暗卫,一些上辈子不知道的事渐渐浮出了水面,他居然发觉前世赠他武功秘籍的那个人,是昭云长公主府上的!

而且他在北河围场失踪,昭云长公主派了不止一批人手过去。

他不可能相信是因为重喜县主和皎皎是手帕交,昭云长公主只是帮女儿忙那种荒谬的理由。

天子之家,实在是有太多说不清的秘辛古怪,后来连他都不敢再多查下去了。没想到皎皎的直觉这么准确。

一个人,前世今生怎么会有这样大的不同呢?

前世甄氏精明外露,可他冷眼看着。不过是些小聪明罢了,而皎皎平日万般琐事不放在心上,却在要紧事上没有糊涂过。

有的时候,他真的怀疑她们是两个人,在同样的皮囊里藏着的,是专门为了拯救他而来的灵魂。

“罗大人——”马车外有声音传来,马车骤然停下。

甄妙身子一晃。头皮疼得忍不住叫了一声,低头一看。竟是因为两人头发结在了一起,当下脸就黑了。

罗天珵一脸尴尬:“我就是忍不住打了个结儿——”

甄妙猛抽嘴角:“马车上你把头发打结儿,你怎么不打自己啊?”

罗天珵……

“大人,您在里面吗?”

甄妙和罗天珵面面相觑。

“在。何事?”罗天珵咬着牙吐出这句话,迅速的解着头发,奈何越解越乱。

“衙署有急报,等着您回去处理。”那属下看着纹丝不动的车帘,心中暗叹,到底是上官,这份沉稳就不是他们能比的。

沉稳的某上官已经手忙脚乱了。

甄妙不紧不慢的看着,隐隐有些解气,这才从抽屉里的针线筐里取出一把剪刀递过去。

罗天珵接过去。卡擦一声就把头发剪下来了。

甄妙懵了:“世子,你剪我的头发做什么?”

罗天珵沉默一下,吐出三个字:“手滑了。”

说完迅速沿着结发处把自己那边的头发也剪下。利落的掀开车帘出去了。

马蹄声渐远,车帘还在轻晃,甄妙这才回神。

“罗天珵,你给我回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车夫手中马鞭正高高扬起,闻言猛然一顿。疑惑的看着坐在一旁的半夏。

半夏掏掏耳朵,一脸无辜:“什么?风太大。我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马车里的甄妙喊完了,认命的取出琉璃镜来,把那缕短了大半的头发编好塞进发髻里,又取了备用的一朵海棠珠花别在那里,才算遮掩住了。

做完这些,扬声道:“半夏,去把后面马车上的阿鸾和青鸽叫过来陪我。”

主子们出门,总是要带小厮或丫鬟的,只是因为甄妙夫妇同乘一车,跟着出来的丫鬟就坐在了另一辆车里,进宫时,丫鬟不能跟着进去,那车就在外面候着。

“大奶奶——”片刻后,阿鸾和青鸽掀了车帘进来了。

“来,咱们打叶子牌吧。”

直到把两个丫鬟的荷包赢空了,镇国公府也到了,甄妙心情总算舒坦了。

马车直接驶到了垂花门,半夏在车外喊道:“大奶奶,到了。”

青鸽先跳了下去,接着是阿鸾。

阿鸾转了身伸出手想要去扶甄妙。

青鸽挺挺胸脯:“我来!”然后胖丫鬟直接把甄妙抱下去了。

在半夏要惊掉下巴的表情中,甄妙淡定的咳嗽一声:“走吧。”

主仆三人直接去了怡安堂。

“大郎媳妇,祖母没想到你还有这般造化,以后定要惜福才是。”老夫人叮嘱了一番,又有丫鬟来禀告说外面来了人。

“什么人?”

“是四老爷的姨太太和小公子到了,正等在院门外求见您呢。”

老夫人点点头:“算日子,倒是这两日了。”

“那婢子去请姨太太和小公子进来?”来传话的丫鬟是院子里的三等丫鬟,心道那位姨太太可真是有钱,刚刚塞给她的打赏顶得上她一年的月钱了。

老夫人拧了眉:“去和胡姨娘说,先去见过四夫人,再由四夫人领着来见我。还没给嫡妻敬茶,怎么好领到我这来。”

那丫鬟心中一惊,对那位有钱的姨娘在老夫人心中的地位隐隐有了计较,忙点了点头,躬身退下了。

胡氏见传信的丫鬟出来,露出亲切的笑容:“这位姐姐,老夫人还得闲吧?”

正文、第二百五十九章各自心思

丫鬟露出个勉强的笑,有些尴尬地道:“胡姨娘,老夫人让婢子先带您去玉园见过四夫人。”

胡氏脸色骤然白了,几乎是下意识的回头看了阿桃抱着的璋哥儿一眼,又回了头,不动声色地道:“那就劳烦姐姐给带个路吧。”

那丫鬟收了好处,自然是没有不应的,领着胡氏一行去往玉园。

胡氏带了两个丫鬟数个仆妇,那些仆妇个个都拎着沉甸甸的包袱。

一路上不少下人看了,不由窃窃私语。

“看到没,那就是四老爷那位妾室了。”

“颜色倒是一般,不过你看她那穿戴,啧啧,倒是个有钱的。”

“听说啊,家里开着茶园呢,商户人家,可不是有钱吗,只是手上那金镯子,也未免太粗了,不如夫人姑娘们戴的玉镯显得秀气呢。”

几个说嘴的丫鬟对视一眼,笑了。

倒是一些仆妇,盯着胡氏的眼神热切起来。

她们可不比那些小丫鬟们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小姐身子丫鬟命,还瞧不上人家这富得流油的商户女,到时候啊,在她面前讨个好,得的赏钱绝对比府上几位正经主子打赏的要多。

府中的老仆,太明白什么都要讲究个规矩了,包括给下人的打赏,历来都是有定例的。

她们这个年纪又没想着还出人头地,讨好了这位有钱的姨太太。多得些赏银,就是造化了。

不提府内下人心思各异,胡氏随着领路的丫鬟往玉园而去。也是大开了眼界。

镇国公府毕竟是数代积累,又以军功起家,家底不是那些穷酸的文官可比的,虽然尽量低调,可那一草一木,一山一石皆有出处,行走其间就像走在了锦绣堆中。

胡氏几乎是长舒了一口气。克制了忍不住多看的眼神,回了头问璋哥儿:“璋哥儿。是不是累坏了,马上就到了呢。”

“娘,我难受。”璋哥儿整张小脸都埋没在雪狐风帽里,看着蔫蔫的没有精神。

胡氏伸了手在璋哥儿额头上摸了摸。心疼地道:“还好没有发烧。”

阿桃就劝慰道:“太太放心吧,哥儿调养几日定会大好的,要是见着老爷,哥儿一高兴,就更好了。”

胡氏一瞪眼,斥道:“阿桃,怎么还喊我太太!”

阿桃垂了头,嗫嚅道:“是婢子一时习惯了,再不敢了。”

胡氏扫视几个丫鬟婆子一眼。扬声道:“以后你们谁再喊错了,定不轻饶!”

“是——”

胡氏就对领路丫鬟道:“让姐姐见笑了。”

那领路丫鬟唤作黄英的,心中就忍不住生了几分同情。

心道这胡姨娘也是命不好了。听说救了四老爷的性命,正儿八经的嫁给了四老爷还生了位公子,一朝之间天翻地覆,就由妻变妾了,嫡子也成了庶出。

这位胡姨娘,定然是爱惨了四老爷。在四老爷一无所有时嫁了他。在四老爷想起了发妻要回家后,甘愿做妾跟着来了。

“胡姨娘叫婢子黄英就是了。”黄英比之前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小公子是路上病了吗?”

胡氏叹口气道:“倒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这孩子出生不久就生了一场重病,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大好了,这一路上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还好今日到了,我这心才算安稳些。”

“胡姨娘放心,小公子到了府上,好生调养着定会身体强健的。”

“那就多谢黄英姐姐吉言了。”胡氏眼珠一转,从头上拔下根金簪,塞进黄英手里。

黄英吓了一跳,忙推辞。

胡氏低声道:“黄英姐姐莫推辞,这一路上哥儿不舒坦,我这心里也跟油锅里煎似的,这偌大的国公府踏进来,我一个商户女,实在是怕得紧,幸亏遇着姐姐这么一个善心人,心里这才安定了些。”

黄英手上握着黄澄澄的金簪,又被胡氏的话捧得高高的,一种异样的快感从心底涌现。

她是三等丫鬟,虽是老夫人院子里的,比起旁人多了几分体面,可到底是与一二等的丫鬟没法比的,在院子里也不出挑。

胡氏这样算是半个主子的人物说了这番话,境遇又可怜的紧,她心底就又是同情又是得意,那种复杂的心情说不清,但对胡氏的态度又好上几分。

胡氏嘴角微微翘了翘。

果不其然,想要快速拉近一个人的关系,尤其是身份比你低的人的关系,最好的就是让他帮你一个忙,让他觉得你看重他,尊重他。

不过是商场上一个小手段罢了,这小丫鬟就上了钩。

只是,对这些低贱的下人这样做小伏低,今日受的屈辱,她胡秀梅早晚要一一讨回来!

胡氏暗暗咬了咬牙,把那丝不忿深深压进心底,又露出为难的笑来:“这个时候过去,也不知会不会打扰了四夫人休息?”

“这还没到晌午呢,四夫人应该在教六少爷习字呢。”黄英顺口道。

“四夫人真是有才华。”胡氏声音低了下去,“也不知四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黄英收了不菲的打赏,心底对胡氏又有同情,就坦言道:“四夫人性子文静,对我们下人也向来轻声细语的,胡姨娘放心吧。”

“那就好——”胡氏抿了抿唇。

一路套着话,玉园也就到了。

守门的丫鬟见了黄英忙打了招呼:“是黄英姐姐啊,这是——”

“胡姨娘带着小公子进府了,快去和四夫人说一声吧。”

那小丫鬟愣了愣,目光落在胡氏脸上好一会儿,才转身飞快的跑了。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一等丫鬟服饰的秀美丫鬟过来,冲胡姨娘微微欠身:“婢子含珠,夫人请胡姨娘和小公子进去。”

黄英寒暄两句,扭身回了怡安堂。

老夫人就把黄英叫进来问话。

“她真这么说?”

“是呢,有个穿粉衣的丫头喊了胡姨娘一声太太,胡姨娘就狠狠斥责了她,还把跟来的丫鬟婆子们都警告了一番。”

老夫人微微点头,心道倒是个懂事的,然后问道:“哥儿身子不舒坦?”

黄英又把胡氏那番话说了。

老夫人眉头微皱。

老四这两个孩子虽都是哥儿,可一个性子沉闷,一个病弱,实在是让人忧心。

老夫人向来疼幼子,又想着罗四叔这些年的遭遇委实令人心疼,对那没见面的璋哥儿就有了几分怜惜,转头道:“红福,去跟二夫人说一声,去太医署请一位擅长儿科的太医来给璋哥儿看看。”

“是。”

红福转身欲走,老夫人又把她叫住:“还有纪娘子也请来府上再给大奶奶看看。”

等人都出去了,老夫人就对杨嬷嬷道:“一个个的都不省心。”

杨嬷嬷就劝道:“老夫人安心,儿孙自有儿孙福呢。”

“唉,是我往日疏忽了。大郎媳妇不舒坦,还是大郎特意寻了擅长妇科的纪娘子来。若不是这样,到现在还不知道大郎媳妇有宫寒之症,需要好好调养着,那不是耽误了他们小夫妻?”

说到这里,老夫人又想起了府上养着的那位冯大夫。

府上女眷多,冯大夫却不擅长诊治女人的毛病,实在有些不合适了。

不过冯大夫已经在府上十几年了,又没犯什么大错,没有辞退的道理。

“杨嬷嬷,等纪娘子进府,你去和她说说,请她每三个月来府上给女眷们诊一次平安脉。”

杨嬷嬷忙应了下来。

老夫人似乎甚有谈性,又笑道:“大郎也是个好的,知道大郎媳妇不方便伺候,也没往那些通房屋子里去。大郎媳妇更没学那些贤惠人,张罗着给大郎胡乱纳妾什么的。”

杨嬷嬷就笑了:“照老奴说,还是大奶奶有福气,遇到您这样的祖母。”

她见得多了,知道媳妇孙媳不能伺候男人,心疼儿子孙子的,往儿子孙子房里塞人的老太太可是大有人在。

甚至有糊涂些的,见媳妇孙媳一时半会儿不能有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由着庶长子生出来的也不是没有的。

老夫人撇撇嘴:“老四那情况,是没法子。旁人儿女双全的,再折腾出那么些小妾庶子来,我不拿拐杖抽死他!”

说到这轻叹一声:“其实孩子倒是没错,只是庶出的生出来就受苦,不是身上苦,就是心里苦,还不如托生到别的好人家去。”

“老夫人说的是呢。”杨嬷嬷跟着叹一声。

就算深宫大院,那庶出的皇子,难道就不苦吗?

“妻贤夫祸少,在我看来,这个贤,可不是闲着没事给爷们塞女人,那是装贤良呢。你看京城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家,哪一个不是因为小妾庶子一大堆,才引来那么多祸事。”老夫人端着茶杯,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轻声道,“只要他们呀,同心同德,一心一意把这国公府好好传下去,就是对我和老国公的孝顺了。”

杨嬷嬷深深看了老夫人一眼。

这是第一次,她看不透老夫人的心思。

那边胡氏见着了四夫人戚氏,心猛然一沉。

她以为一个生下遗腹子,多年以孀妇身份过活的女人,定是容颜衰败,青春早逝的,可没想到戚氏是这么一位气质出众的人儿。

正文、第二百六十章交锋

戚氏同样在打量着胡氏。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那个代替她这么多年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呢?

鹅蛋脸,一对酒窝不笑都若隐若现,看着就喜庆灵秀,是和她完全不同的女子呢。

戚氏心头酸酸涩涩,最终压抑下去化作浅淡温和的笑容:“妹妹一路辛苦了,快坐。”

说着目光落到阿桃抱着的璋哥儿身上:“这是璋哥儿吧,来,抱到我这里来瞧瞧。”

阿桃看了胡氏一眼。

胡氏只觉一口浊气横冲直撞的就要从喉咙间冲出来,冲的她五脏六腑皆痛,强行克制着没有变了脸色,微微点了点头。

阿桃抱着璋哥儿到了戚氏那里。

戚氏就温和的看着璋哥儿笑道:“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扭头对丫鬟吩咐道:“去把六郎叫来,让他们兄弟见见。”

又吩咐丫鬟端蜂蜜水给璋哥儿喝。

胡氏欲言又止,可见一个俊俏丫鬟端着一盏蜂蜜水过来,细致温柔的喂璋哥儿,一贯挑食的璋哥儿或许是路上吃喝不好,这甜滋滋的蜂蜜水倒是喝得有滋有味,就把要说的话忍了下去,随后眼帘一垂,遮掩了几分担忧和得意。

不多时就见一个五六岁大的男童走了进来,他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由丫鬟牵着或抱着,反而是步伐沉稳的走在前面,一脸严肃。丫鬟垂眉敛目的跟在后面。

小小年纪,居然已经有了主子的气度。

胡氏心里一惊。

这难道就是老爷的长子?

再看看细弱的像个小猫似的,由丫鬟轻轻揽着喂喝蜂蜜水的璋哥儿。心立刻沉了下去。

“六郎见过娘。”六郎一本正经的行了礼。

这些日子娘已经教他学了不少字了,父亲还在给他寻先生,他已经是大人了。

戚氏见了六郎,笑意不自觉扩大了,冲六郎招招手:“六郎,这是胡姨娘。”

六郎早就得过戚氏的教导,知道这胡姨娘算是半个长辈。且是弟弟的生母,若是一点尊敬没有。不说父亲不喜,就是他自己,也是失礼的,就立刻行了个半礼:“胡姨娘。”

他只有五岁多。行起礼来有些笨拙,偏偏做的一丝不苟,看着就让人又疼又爱。

只是胡氏却没心情欣赏这个,她已经完全被“胡姨娘”那三个字刺得遍体生痛了,在心里把“戚氏”两个字念了千百遍。

这个女人,她明明说着再寻常不过的话,客气周到,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刃似的往她心口上扎!

“娘,这就是弟弟吗?”六郎背着手。踱到璋哥儿面前,神情严肃的看着。

璋哥儿年纪小又畏生,见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人儿不带半点笑意的看着他。当下心中一慌,不自觉扭头去寻胡氏,然后推开喂他喝蜂蜜水的丫鬟跑到胡氏面前去了。

“娘——”璋哥儿伸手一指六郎,“他是谁?”

胡氏迟疑了一下。

璋哥儿还小,对突然间的身份转换是不会懂的,她只是叮嘱到了国公府不要乱发脾气。见了父亲要告诉父亲很想他,若是有人欺负了他也要告诉父亲。却从没提过这对母子。

在她想来,璋哥儿虽要记在戚氏名下,可以后是要和她过活的,不必和这对母子有太多交集,省得一个不察吃了什么闷亏。

却没想到,怎么这种情形下,两个孩子的不同反应就显得她的璋哥儿不如那孩子懂事了呢?

胡氏就这么迟疑的工夫,六郎已经走过来,毫不犹豫的牵起璋哥儿的手,一本正经地道:“我是你六哥。璋哥儿,你这样指着我是不对的,先生会骂的。”

璋哥儿年纪虽小,也知道好歹了,听六郎说他错了,刚要不高兴的还口,可又被他最后一句话引起了兴趣:“先生?”

六郎点头:“是呢,先生会教我们做学问,写字,还有做人的道理。“

“你有先生吗?”璋哥儿瞬间觉得眼前的小男孩比他高大多了。

六郎脸微红,抿了抿唇才道:“父亲正在给我们找先生的。不过我已经在习大字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璋哥儿扭头看了胡氏一眼。

胡氏刚要开口阻止,六郎就拉着璋哥儿往暖阁走:“她们女人说话,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了,那样很失礼的。”

本来因为赶路一直病恹恹的璋哥儿已经被大不了两岁的小大人唬住了,就这么呆呆的任由他牵着走了。

胡氏大急:“璋哥儿,快来娘这里。”

说一出口,满屋子下人都看过来,眼中有惊讶还有不屑。

两个哥儿说话做事,虽然年纪还小,一个姨娘这么心急火燎的做什么?

不说夫人了,就是老夫人,当着满屋子下人面前,都从不随意干涉公子们行事的。

用老夫人的话说,儿郎什么都管着,那还不管成个娘们来。

胡氏被那些目光刺的心里不自在,又恼又怒,对戚氏勉强笑道:“璋哥儿自小身子弱,别过了病气给六郎。”

“妹妹别这么说,身子弱又不是有病,好好调养着就好了。”

正说着忽然璋哥儿喊了一声疼,捂着肚子就弯了下去,紧接着,一股难闻的臭味就传来。

六郎愣住,竟忍受了那臭味蹲了下去,一脸忧心的问道:“璋哥儿,你是不是不知道净房在哪里?你该和我说的,我是你六哥。”

胡氏嘴唇抖了抖,都要给六郎跪了,冲过去扶着璋哥儿:“璋哥儿,告诉娘哪里疼?”

六郎皱着眉。一本正经地指点道:“璋哥儿肚子疼,他捂着肚子呢。”

胡氏……

“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把哥儿抱起来。”

这一刻。胡氏强忍着的谦卑早丢了,当家做主的气势扑面而来,跟来的丫鬟婆子们忙涌过来。

胡氏要把璋哥儿扶起来,可璋哥儿忽然眼一翻,昏了过去。

“璋哥儿——”胡氏当下撕心裂肺的叫了一声。

原本是玉园的丫鬟婆子们齐齐看向戚氏。

尖叫声这么大的主子她们可没见过,不对,就是尖叫声这么大的姨娘她们也没见过。

心里转过这个念头。又想起一件事来。

国公府现在就这么一位姨娘,啧啧。要不说姨娘和夫人们就是不同呢。

“含珠,快去请府上大夫来给哥儿看看。”戚氏走过来,示意丫鬟把六郎带到一旁,看了看璋哥儿情况。又对另一个丫鬟含蕊道,“去禀告老夫人,说哥儿一路劳累不大舒坦了,能不能请个擅长儿科的太医来给看看。”

“是。”含蕊也退了出去。

胡氏听了戚氏的话,心中却有些复杂的。

璋哥儿脾胃弱,喝了蜂蜜水偶尔会腹泻的,这事连向来忙碌的老爷都不知晓。

只是这蜂蜜水是戚氏端给璋哥儿喝的,她没有阻止,也是想给戚氏寻点麻烦。可万没想到孩子竟然晕了。

胡氏心中隐隐有几分后悔,她当然是疼孩子的,只是没想到后果比往常都要严重。难道是路上颠簸的?

胡氏悔恨交加,眼圈倒是真的红了。

“妹妹先莫慌,府上就有大夫的,很快就到了。”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接着道,“约莫着妹妹这两日要到。我前日已经给老爷送了信,说不准今日也就回了。”

“多谢夫人了。”

那边含珠去请示了田氏:“二夫人。新来的小公子身子不舒坦了,我家夫人请冯大夫过去看看。”

田氏向来管着这一块,闻言就打发婆子去前院请冯大夫。

不多时,冯大夫拎着个药箱跟含珠去了。

“大夫,我家哥儿怎么了?”没待戚氏开口,胡氏就一脸紧张问道。

冯大夫摸了摸胡子,沉吟道:“小公子腹泻昏迷,倒好像是吃了什么不大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胡氏声音拔高,“可是哥儿这一路都没怎么吃东西呀。”

“既然发作的这么快,应该是刚吃过不久,您们再想想?”

胡氏凝眉思索,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捂着嘴看向戚氏,欲言又止。

戚氏反倒大大方方的道:“刚刚哥儿吃了一盏蜂蜜水,可是有问题?”

冯大夫摇摇头:“蜂蜜水还能缓解肠胃不适,应该不会引起这么严重的腹泻啊。”

胡氏抿紧了唇。

这大夫的话倒是无形中助她一臂之力,不过这也难怪,一般这么大的孩子,喝几口蜜水哪有这么大的反应。

不是蜂蜜水的缘故,如果是蜂蜜水里掺了什么东西呢?

胡氏就啜泣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人迈步进来,看着室内情形,微微敛了眉头问道:“茜娘,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熟悉的声音,戚氏和胡氏同时转头望去。

罗四叔目光与戚氏纠缠了一瞬,又移了目光看向胡氏,见她眼圈微红,皱眉道:“是不是璋哥儿病了?”说着就大步走进来。

胡氏迎了过去:“老爷,您可回来了,璋哥儿不知怎的就昏过去了!”

罗四叔扶住胡氏的手,拍了拍:“先不要慌。”

然后大步走向戚氏:“茜娘,大夫怎么说?”

胡氏手还没收回去,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戚氏还是那淡淡的眉眼:“冯大夫去开方子了,等会儿过来,您亲自问问。”

正文、第二百六十一章皆苦

“嗯。”罗四叔颔首,把脱下的大氅随手递给侍立一旁的丫鬟,“我去看看璋哥儿。”

胡氏怔怔看着罗四叔。

这是她的男人,剃了胡须后,英俊郎阔一如当年,可久别重逢后,他为何能如此波澜不惊?

胡氏又下意识的看了戚氏一眼。

是因为她吗?老爷对她的感情更深厚一些?

六郎站在角落里,沉默的抿着唇望着罗四叔的背影。此时的他再没有在璋哥儿面前的兄长风范,又恢复了平常沉默寡言的模样。

不料罗四叔忽然回头,嘴角挂着浅淡和煦的笑意:“六郎,来父亲这,我们一起去看璋哥儿。”

六郎眼睛瞬间瞪大,脸上有难掩的错愕,身子却是忘了动。

罗四叔转过身,大步走来一把把六郎扛起来,笑道:“走喽。”

棉帘犹在晃动间,父子二人已然不见了,室内就剩下了戚氏和胡氏。

不多时后,罗四叔牵着六郎出来,面上看不出多少表情,只是坐在椅子上等着冯大夫出来。

又等了片刻冯大夫进来,见罗四叔在,忙作了个揖,并把药方递了过去。

“小儿到底为何腹泻致昏迷的地步?”

冯大夫有些为难。

“大夫但讲无妨。”

冯大夫扫了戚氏和胡氏一眼,犹豫了一下才道:“刚听夫人说哥儿喝了几口蜂蜜水。可哥儿这个年纪,就是体弱喝上一口蜂蜜水也不至于腹泻致昏迷。看这症状,倒像是。倒像是喝了什么利泻之物……”

话音刚落,就听咣当一声,胡氏打翻了放在手边的茶蛊,已经冷掉的茶水顺着桌几流下来,浸湿了裙袄。

她却顾不得,扑过来仰着头望着罗四叔,泪珠滚滚而落:“老爷。璋哥儿一路上都没好好吃东西,您是知道他吃饭不行的。就,就刚刚喝了一盏蜂蜜水——”

胡氏心情格外复杂。

她不知道这个冯大夫到底是医术不济,还是有什么其他缘由,为何这番话。竟像是顺着她的心思来说的呢?

馨园那边,田氏喝了一口热茶,就笑着对一旁的丫鬟道:“既然知道四房新来的哥儿病了,也不好没有表示,去我那私库里取些补品送过去。”

“是。”丫鬟领命出去了。

田氏就对已经养好身子的田嬷嬷道:“那冯大夫,懂得我的意思吧?”

“夫人放心,老奴特意多提了一句,夫人交代要好好给新来的哥儿看看,冯大夫定会明白的。”

“那就好。”田氏莞尔一笑。

这国公府。其乐融融也太久了些,甄氏如今风头正盛要暂时避之,其它两房再安稳下去。一旦等甄氏站稳了脚,她这当了十多年的管家婆就只能功成身退了,平白为他人做嫁衣裳!

田嬷嬷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夫人,按理说老奴不该多这个嘴,只是要不说。又怕您将来吃亏。”

田氏横田嬷嬷一眼:“奶娘,有什么话你还不能跟我说的?”

“夫人。您看老爷最近是不是太忙了些?老奴虽不懂外面的事,可也知道,往年老爷从没这么忙过呢。”

田氏听了心中一凛。

对朝廷上的事,她也鲜少过问的,不过人家都说鸿胪寺是个清闲所在,怎么老爷比往年在兵部时还要忙了呢。

田氏深知,自打淑娘那件事后,夫妻二人感情就越发淡了,这么好几个月,老爷一次都没在她屋里过过夜。

要知道,她也才三十多岁而已,就是老爷,四十岁还不到呢。

田氏狠狠一拍桌子:“奶娘,他定是在外面又有人了!”

“夫人,也许是老奴想多了,要是影响了您和老爷的情分,那就是老奴的罪过了。”

“不,奶娘,你这样一提,我才琢磨过来。自打那日晚宴老爷没回,此后他但凡回来一趟,只是在老夫人那匆匆请个安就走。他一个芝麻大的小官儿,能比内阁大臣还忙不成?再者说,他什么时候素过这么久?我明白了,他定然是晚宴那日得的手,食髓知味了,这个杀千刀的!”

“夫人,您消消气。”

“我怎么消气,他老实了这些年,怎么忽然倒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外室一个接一个的养!”

田嬷嬷暗自叹口气。

夫人这也是当局者迷了,老爷既然不是个安分的,哪可能是忽然开始养外室的,只是以前掩饰的好,没被发现而已。

“夫人,您忘了那个淑娘的事儿?”

田氏脸一沉。

她当时豁出脸面撒了泼,淑娘是被老夫人做主发卖了,可他们夫妻情分也淡的不成样子了,现在想想,倒是得不偿失了。

“奶娘,你派个小子在老爷衙署门口守着,把那个狐狸精给我找出来!”田氏狠狠舒了口气,“这放在身边盯着,总比养在外面放肆强!”

“夫人放心,老奴知道怎么做的。”

田氏派去的丫鬟绿娟到了玉园时,被拦了下来,隐隐约约听到里面四老爷带着隐怒的声音传来。

“喝了利泻之物?冯大夫可查出是什么?”

“这……这也只是在下的推断罢了,不过四老爷放心,哥儿吃了止泻的药,应该就会好转的。”

罗四叔薄唇紧抿,不怒自威:“冯大夫认为小儿腹泻不是喝蜂蜜水的缘故,又推测喝了利泻之物,那是说蜂蜜水里还放了别的吗?”

“这,这在下就不知了,在下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冯大夫只觉后背冒了冷汗,凉飕飕的。

罗四叔冷笑一声:“希望冯大夫是就事论事。”

这时一个丫鬟挑帘而入:“老爷。夫人,老夫人请了太医来看小公子。”

“这么快?”戚氏微怔,见罗四叔面带疑惑。就解释道,“刚命含蕊去和老夫人请示,想请个擅长儿科的太医来给璋哥儿看看,倒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那丫鬟就笑道:“是夫人和老夫人想到一起去了。老夫人听说小公子身子弱,请了太医来给调调的。”

戚氏听了这话,微微抿了唇,随后又笑了:“还是老夫人想得周到。”

随后太医进来。诊治了璋哥儿从暖阁退了出来,问到喝了蜂蜜水时。摇了摇头,道:“小公子这病因,就出在蜂蜜水上。”

一屋子人皆讶然,那一直未走的冯大夫更是忍不住问出声来:“蜂蜜水?不可能。蜂蜜味甘性平,解毒润燥,富贵人家饮用蜜水是常事。”

太医只是轻瞥了冯大夫一眼,就看向罗四叔,解释道:“蜂蜜本就有缓泻的作用,且根据下官多年的摸索总结,发觉幼童是不宜饮用蜂蜜水的,甚至喝多了,个别幼童会出现中毒的症状!”

“什么?”这下子。在座的人是彻底惊了。

这样的理论,简直是骇人听闻。

“这也只是下官一家之言罢了,不过看小公子那症状。却是属那种个例,至于另外饮用了利泻之物,那就纯粹是无稽之谈了。以小公子的体质,若是利泻之物入了口,恐怕现在早已虚脱不成形了。”

说到这环视众人一眼,叮嘱道:“以后贵府这位小公子的饮食要过细些。稍后下官写几张食疗方子,小公子年纪太小。还是以食疗为主。”

等太医走后,未等罗四叔开口,冯大夫就告了罪掩面走了,田氏派来的丫鬟绿娟才得进来,把补品交给了戚氏。

罗四叔盯着绿娟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深意。

胡姨娘的住处,戚氏早就命人收拾妥当了,现在璋哥儿安定下来,戚氏就命人领胡氏一行去了西跨院安置带来的行李等物。

室内就留了罗四叔和戚氏二人说话。

“茜娘,以后院子里再有谁不舒坦,就禀了母亲,请太医或者医馆的大夫来看,那冯大夫,我看是不可用了。”

“幼童饮用蜂蜜水可能会中毒一事,闻所未闻,冯大夫不知晓也是难免的。”

罗四叔摇头:“人皆有私心,或是明哲保身,或是有利可图。冯大夫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就说璋哥儿吃了利泻之物,总有种惟恐天下不乱的感觉,这却和他身份不符了。”

罗四叔眼中闪过冷光,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倒是要看看,这冯大夫妖在哪里!

“只是偶尔的头疼脑热,就烦扰母亲,倒是不妥了。”

“这也好办,我们自己请大夫,每次和二嫂说一声就是了,诊金就我们自己出了。”

戚氏点了点头,又问:“璋哥儿既然记在我名下,那以后是随六郎一起住,还是跟姨娘一起呢?”

罗四叔犹豫了一下:“我问问胡氏的意思吧。”

说着挽了戚氏的手,坦言道:“茜娘,胡氏她实在情况特殊,我不能完全以寻常妾侍待之,你——”

养在嫡母身边的庶子,和养在姨娘身边的庶子,将来身份自是不同的,见识、教养,甚至将来出门走动结识的圈子都不一样。

他愿意给胡氏一个选择的机会。

“老爷,我明白的。”戚氏缓缓靠在罗四叔怀里。

没有胡姨娘,她早已与良人阴阳相隔,当一辈子心若死灰的孀妇,就是现在这酸涩的心情,都是奢望了。

现在这局面,她苦,他又何尝不苦,说到底,人生不如意事十之*。

一声叹息逸出,微不可闻。

罗四叔身子一震,揽住戚氏的手更紧了些。

正文、第二百六十二章攀附

入夜时,罗四叔去了西跨院。

胡氏又要分精神关注卧床的璋哥儿,又要指挥丫鬟仆妇们把带来的物件安置妥当,早累得面色发白,可见到罗四叔抬脚进来的瞬间,眼睛不由一亮,那颗在寒冬腊月里冻得硬邦邦的心总算恢复了点暖意。

“老爷——”胡氏像个小女孩般,就迎了上去拉住了罗四叔的手。

西跨院的丫鬟婆子都是从宝陵县带来的,对此并不惊讶。

罗四叔忍不住叹了口气。

宝陵县地处偏僻,礼教不如京城森严,胡氏又是商家女,自幼抛头露面惯的,自是不觉举止有什么不妥,他却是知道,这样当众拉拉扯扯,要是被老夫人看到,非拿拐杖揍他不可。

不过见着胡氏面上那真切的喜悦和温柔,罗四叔心又软了几分。

总归是在这小院子里,她亦没有嫡妻那样应酬往来的机会,纵是有什么不妥当的,也不必太过苛责了。

对胡氏,先是救命之恩,后是几年的夫妻相处,又有了璋哥儿,要说罗四叔半点感情没有,那也是不可能的。

眼下的局面虽是阴差阳错,又有胡氏自己的选择,可由妻变妾,他到底是心存了愧疚和怜惜,语气就缓和下来:“先进去看看璋哥儿吧。”

二人进了西间瞧了璋哥儿。

“爹——”璋哥儿已是醒了,见了罗四叔满是欢喜。

看着病弱的儿子。罗四叔有些心疼,伸手揉了揉璋哥儿的头顶:“璋哥儿,吃东西了没?”

璋哥儿一下子委屈起来:“难吃。璋哥儿吃不下,娘非要璋哥儿吃……”

罗四叔无奈:“璋哥儿,多吃东西才会好,好了才能蹦蹦跳脱,而不是躺在床上。”

璋哥儿眼睛一亮:“璋哥儿好了,也能像——”

想了想道:“像六哥那样写大字吗?”

他可是记着那个比他大不了两岁的小人儿说起会写大字时威风的样子,就像爹一样的威风。

罗四叔微怔。随后眉眼间流露出真切的喜悦来,声音越发温柔:“璋哥儿也想和六哥一起写大字吗?”

“想的。”璋哥儿没有犹豫的点点头。

小孩子心思单纯。给出的答案总是出自本心。

罗四叔几乎是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看这样子,两个儿子将来或许能相处的不错。

若是寻常庶子,他根本不会如此关注他的情绪波动,可璋哥儿不同。他从不知道庶子的概念,可来了国公府后,特别是有成了姨娘的胡氏在身边,随着他长大,会越发的体会到他和六郎的不同。

他怕璋哥儿会迷失,会愤恨,会扭曲,最终伤人伤己。

这一瞬间,罗四叔甚至是改变了主意。等进了东屋就试探地道:“梅娘,璋哥儿既然要记在夫人名下,就把他和六郎放在一起教养如何?”

“老爷。您什么意思?”胡氏骇白了脸。

罗四叔便明白了胡氏的想法,心中长叹一声,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自嘲,表情淡淡地道:“梅娘,你好好想想怎么安置璋哥儿,再做决定好不好?”

胡氏用指甲狠狠掐着手心。才没有发作出来。

是,她以前精明厉害惯了。家里的事老爷也都依着她,可她也明白,今时不同往日了,要是再像以前活得那么肆意,就等于把老爷推到那个女人身边去了。

“老爷,您知道的,璋哥儿一向体弱,离了我身边怕是不行的,我,我也只有璋哥儿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胡氏抬了头,睫毛微颤:“老爷,您,您是怪我不懂事吗?”

“不,梅娘,我只是希望你莫后悔。”罗四叔轻笑了一下。

后悔,她怎么可能会后悔,要是她辛苦生养的儿子对另一个女人感情深厚了,她才会后悔!

胡氏垂了眼帘,遮住了复杂的情绪,软声嗔道:“老爷,我们许久未见,怎么我觉着,您半点不惦记我和璋哥儿呢?”

罗四叔叹口气:“没有,我也一直牵挂着你们。”

“可您——”胡氏咬了咬唇,“现在才接我们过来……”

罗四叔就笑道:“内宅的事,当然是母亲做主。”

原来是璋哥儿的祖母安排的!

胡氏咬了咬唇,想着这段时日在宝陵县苦等的煎熬,暗骂了一声老娼妇,望着罗四叔的眼神就更加委屈了。

没想到罗四叔又补充了一句:“以后若是咱院子里的事,你就听夫人的。”

胡氏再次狠掐了自己一下,才没有失声反驳,转了身亲自打水给罗四叔擦洗,二人便安寝了。

甄妙是在第二日见到了由戚氏领着过来拜见老夫人的胡氏,却没有见到璋哥儿。

老夫人也问起,胡氏就解释说:“璋哥儿自小身子弱,昨日喝了药,今早还在床上歇着,就没带他过来,还望老夫人莫怪罪。”

老夫人目光也就是在胡氏面上落了一下,就对戚氏叮嘱道:“哥儿既然身子弱,你就要多上心,要是需要请太医,就直接跟杨嬷嬷说。”

“多谢老夫人,儿媳知道了。”戚氏微微欠身。

胡氏愣在当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老夫人这才看向胡氏,道:“胡姨娘这些年照顾四老爷和璋哥儿,也是辛苦了,以后在府里住着有什么不适应的,就和四夫人说。”

说完就端了茶。

胡氏怔住。

居然磕了一个头,就让她走了!

要知道在宝陵县,她没少和那些商户人家的女眷打交道。有那正妻不得老爷心的,由妾出面应付人情往来的人家也不是没有的。

可这满屋子的主子,除了那位曾在胡府住过的甄氏。她连一个都没认识,亦没有人给她引见的意思,就这么打发她回去了。

胡氏顿时觉得特意带的那些给几位哥儿和姑娘的见面礼就是个莫大的笑话,这烧了地龙的堂屋分明温暖如春,她却像站在了冰窟窿里。

等回了玉园的西跨院,胡氏终于忍不住对心腹婆子哭诉:“嬷嬷,我真傻。真的,我知道做妾难。可没想到竟会这么难!”

那嬷嬷看着胡氏长大,胡氏是当儿子教养的,就是最艰难的时候都不曾这样崩溃过,见状就心疼地道:“太太。要不咱就回宝陵县吧。现在咱胡家成了皇商了,二少爷也日渐大了,将来您会有好日子过的。”

婆子口中的二少爷,就是胡氏的小兄弟奇哥儿,今年刚刚十岁出头,留在宝陵读书并守着家业。

“回去?不能!回去了璋哥儿怎么办?”胡氏拔高了声音,“嬷嬷,你看到没,璋哥儿来了这儿。立马就有太医给他问诊了,留在那偏僻的小城能有什么前程?”

说到这渐渐恢复了平静:“就是奇哥儿,等我站稳了脚。也要接他来京城读书的。听说京里的国子监最是出人才了,官宦子弟都在里面读书呢。”

婆子听了也乐了:“先生都说二少爷聪慧呢,想来就是进了国子监,也不会让人比下去的。”

“所以,就是再难,我也要熬着。嬷嬷。你今日打听的怎么样?”

胡氏有钱,拿银子开路。哪有撬不开下人们的嘴的,婆子就把四处撒钱打听来的消息捡着要紧的说了:“老夫人多年不管事了,不过几位老爷都孝顺,一旦开了口,是一言九鼎的。府上平日是几位夫人和大奶奶管着家,二夫人田氏之前管了十几年家了,要说根基,自是比其他两房夫人深厚些。但要说这国公府真正的女主人,以后定然是大奶奶了。”

“就是那个甄氏?”

“是呢。”婆子左右看一眼,压低了声音,“大房的老爷夫人早就过世了,唯一的儿子承了世子之位,甄氏是世子夫人,而且还是皇上亲封的县主呢。”

“什么!”胡氏倒抽一口气,有些不可置信,“怎么会是县主?没听老爷说那甄氏是宗室女啊。”

“就是这次从北河回来,被永王妃认了义女。”

“这真是,真是……”

人同命不同啊!

胡氏脸上闪过羡妒。

婆子就劝道:“太太,当初大奶奶既然上过胡府的门,就说明和您是有缘分的,她不是还给哥儿做了一顿吃食吗,可见是个心善疼孩子的。”

胡氏心中一动,道:“嬷嬷,我这刚来,不方便四处走动,你替我跑一趟,把那对赤金如意带上送给大奶奶,就说是哥儿一直惦记她的好,并替我求上次她做的吃食方子来。”

求方子自然只是个来往的借口,一来二去的若是能和这位县主走得近些,才是主要的。

胡氏想着笑了笑,嘱咐道:“那位大奶奶面热心善,嬷嬷,她若是态度冷淡,你多求一求,定会成的。”

甄妙刚把给甄妍写好的信晾干折起来,命青黛连信带补品一起送到侍郎府去,听说玉园有婆子求见,就让人领了进来。

“老奴拜见大奶奶。”

甄妙就笑道:“嬷嬷起来吧,不知来我这儿有什么事儿?”

要说四婶,平日是个安静低调的,还从没派人来过清风堂。

婆子就把来意说了。

甄妙很吃惊:“原来不是四婶身边的婆子啊!”

谁没问清楚就把人放进来的,回头扣她月钱!

正文、第二百六十三章祸水

婆子脸上笑容一僵,随即想起胡氏的叮嘱,又是满脸堆笑:“大奶奶,老奴是胡……胡姨娘身边的管事嬷嬷。哥儿身子弱吃不好,知道您心善,是个疼孩子的,我们姨娘这才厚颜打发老奴来跟您讨个方子。”

甄妙走到临窗桌案前坐下,提笔写下一张饮食方子吹了吹,递给侍立一旁的阿鸾,看也没看那婆子一眼,开口道:“也是我疏忽了。阿鸾,你把这饮食方子给四婶送去,记得跟她说一声,以后要是再需要什么,早点跟我说就是了,她做婶子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说完这才看向婆子:“怎么能让姨娘操心哥儿的事呢。”

婆子僵着嘴角,哆嗦了半天才把那对赤金如意奉上来:“这是我们姨娘的一番心意,谢谢大奶奶曾经照顾哥儿的。”

甄妙摆手:“嬷嬷快些收回去,当日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现在璋哥儿成了我小叔子,那就更是一家人了,哪有什么谢不谢的。这些胡姨娘还是要好好收着,将来买脂粉打首饰什么的,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婆子气个倒仰。

这大奶奶什么意思,咒她家太太不得宠,只能靠变卖私财过活吗?

甄妙没理婆子尴尬的样子,冲百灵使个眼色:“百灵,还不快送嬷嬷出去,胡姨娘初来乍到,身边哪能离了人呢。”

“是。”百灵笑盈盈应了一声。“这位嬷嬷,请随我来吧。”

然后就把那对赤金如意塞进包袱皮里,塞到婆子怀里。

婆子刚想再说什么。就见甄妙起了身,利落的转头进了内室。

婆子又羞又恼,还不敢多说什么,只得一脸尴尬的抱着赤金如意随着百灵出去了。

刚出了月亮门,就听到后面不知哪个小丫鬟啐了一声:“呸,一个姨娘身边的婆子也敢往大奶奶面前站,多大的脸呢!”

“嘻嘻。人家脸不大,但挡不住脸皮又老又厚啊!”

一个轻盈的女声传来:“行了。你们是大奶奶院子里的丫鬟,别学那些小门小户出来的,逞些口舌之利上不得台面!”

几个小丫鬟吐吐舌头,讨饶道:“百灵姐姐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婆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月洞门口,却窘得连头也不敢回,狼狈的跑了。

又有个年纪小些的丫头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几位姐姐,你们瞧见没,那婆子跑得飞快,好大一双脚……”

“都很闲是吧,快点扫雪去!”百灵训斥了一声,小丫头们这才一哄而散。

百灵进了屋,跟甄妙禀告了一声。

甄妙正吃着纪娘子开的方子熬好的药。闻言把药碗一放,道:“守门的丫鬟婆子扣一个月的月钱,让她们记着。以后再来人先问清楚再说。”

她或许不精通后宅的争斗,但却明白,只有各安其分,才会少出乱子。

甄妙又端起碗喝药,药才喝完不久,百灵又进来禀报道:“大奶奶。老夫人那边来人,要您过去一趟。”

这个时候叫人过去倒是奇怪。甄妙心中好奇,面上却不露,由着丫鬟们给穿好了大衣裳,这才去了怡安堂。

刚进门,就听到女子低低的啜泣声,甄妙快速扫了一眼,就见罗二老爷垂首立着,田氏坐在老夫人下首抽泣,一个青衣女子背对着她跪在地上。

许是见甄妙来了,田氏哭声一停,难掩幽怨的看了老夫人一眼。

老夫人绷着脸:“你们也别怪我叫大郎媳妇过来。这个家,早晚还是要交到她手中,现在不多听听多看看,将来是个糊涂的,不是像你们一样,给我再多添几笔糊涂账!”

罗二老爷扑通一声跪下来:“儿子惭愧!”

田氏有些不甘愿的跪下:“媳妇惭愧。”

老夫人抄起手边放在炕上的小桌几,冲着罗二老爷就砸过去了。

罗二老爷不敢躲,那小桌几就从他额头堪堪擦过,棱角把额头挂出了一条浅浅的血皮。

小桌几摔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巨响,却没有散架,反而滚到了甄妙脚边。

罗二老爷这才后怕的颓然坐到地上。

甄妙低头看看还在打转的小桌几,又看看脸色发白额头刮破一点皮的罗二老爷,望向老夫人的眼中只有崇拜了。

这老太太,砸人太准了,既吓唬的罗二老爷没了气势,又不至于把这败家子打残了。

干得漂亮!

自从窥见了罗天珵的秘密,她对这夫妻俩是彻底没有好感了。

她也没啥大追求,讨厌的人不高兴,她也就高兴了。

甄妙小心翼翼绕过小桌几,走到老夫人身边跪坐下来,替她顺着气:“祖母,您别急,有什么事都慢慢说。”

老夫人居然也真的恢复了波澜不惊,看着罗二老爷的目光满是失望:“老二,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沉稳的,在你大哥走了后,这些年来,这个家都是靠你撑着。可你看看你现在给晚辈做了什么榜样?一个外室接一个外室的养,是要混乱我国公府的血脉吗?将来这外室大了肚子,孩子国公府到底是认,还是不认呢?”

外室之所以地位低贱,也就是因此。她们不是住在隔绝了男仆外人的二门内,往往是随意置了民宅养着,男主人又不可能天天去,说句难听的话,谁能保证孩子一定是男主人的呢?

外室生了野汉子的孩子,最后被接回去当公子哥养着最后闹出笑话来的情况不是没有过。

“儿子,儿子错了。”罗二老爷看了一直笔直跪着的青衣女子一眼。咬了咬牙道,“只是儿子这个年纪了,也是怕小辈们笑话。这才不得已置了外室。母亲,求您答应让儿子把嫣娘收在房中,从此儿子定然不会在外面乱来了。”

甄妙顺着罗二老爷的目光仔细打量了青衣女子一眼,不由暗叹一声。

这样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人儿,竟是从未见过的!

甚至和太妃比起来,是另一种毫不逊色的别样的风骨美丽。

她真的很难相信,罗二老爷能祸害上这样的美人儿。有这样的美色,就是进宫当个娘娘都是可以了。

要知道当今正得宠的吴贵妃。也不过是平民女子出身罢了,也难怪罗二老爷能扯下老脸护着了。

老夫人心中同样是暗骂一声冤孽。

这样的姿色,纯粹就是祸水,可看老二这样子。显然是真的上心了,要是还像前一个外室那样打发了,恐怕换来的就是母子离心,夫妻反目了。

堵不如疏。

老夫人抬抬手:“红福,把嫣娘先送到馨园去。”

罗二老爷脸色一喜:“多谢母亲成全。”

“老二!”老夫人重重杵了杵拐杖,厉声道,“不过是个通房,说什么成全不成全,你再胡言乱语。我打断你的腿!”

罗二老爷顺着老夫人的话连连称是,一颗心却随着嫣娘飞远了。

田氏死死咬着唇,都尝到血腥味了才没让自己失态。

她想到了老爷又被外面的女人迷住了。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个这样的绝世佳人。

老天爷一定是嫌她前面几十年日子过得太舒坦吧,才弄来这么一个妖孽揉搓她!

这一次,她定要看牢了这女子,看她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行了,老二。你也出去吧。”老夫人不耐烦地道。

等罗二老爷一走,老夫人半闭着的眼睛就睁开了。望着田氏:“田氏,你可知道自己糊涂在哪里?”

田氏垂了头,当着甄妙的面说出来,脸上火辣辣了的:“媳妇不该闹腾到老夫人面前来。不过是一个外室,领了回来放在院子里养着就是了。”

她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是看到那女子的容貌,却没法淡定了。

弄到老夫人面前,是隐隐抱着希望,老夫人能出面把这女子远远发卖了的。

老夫人闭了闭眼,低不可闻地道:“蠢!”

田氏离得远,没有听清,甄妙就跪坐在一旁给老夫人捶背,却听得一清二楚。

“田氏,之前那个淑娘,姿色平平,性子柔软,你容不得,当街闹起来,老二官降了,淑娘也落了胎发卖了。现今这个嫣娘,生就一副招祸的模样,你却巴巴寻过去做什么?”

田氏嘴唇嗫嚅了一下。

“你要是个警醒的,见着嫣娘这模样,就该装作不知道。外室就是无根的浮萍,将来她撞见了哪位贵人被收用了,老二能奈何?”

这话如醍醐灌顶,把田氏给浇醒了,不由大为懊恼。

是啊,她要是沉住气,过些日子使个手段让哪位贵人撞见嫣娘,可不就是两全其美了!

“老夫人,我,我——”田氏一时又悔又恨。

老夫人冷笑一声:“现在你把她弄府里来了,难道还指望像打发淑娘那样打发她走吗?那样别说别的,你们夫妇的情分也就到了尽头了。你们年纪大了,我懒得多管,可毕竟还有二郎、三郎在呢。”

田氏颓然倒地。

老夫人叹气:“你管着大半的家,二郎、三郎马上又要娶妻生子了,也不必就盯着一个通房像斗鸡眼似的。等老二新鲜劲过了,这人又放在你院子里跑不了,他也就慢慢淡了。”

毕竟不是十几岁的少年郎了,还能痴痴守着一个通房不成?

老夫人挥挥手,让田氏下去了。

正文、第二百六十四章白猫

等田氏离去了,老夫人才对甄妙道:“大郎媳妇,你看,无论是行军打仗还是这后宅争斗,有的时候道理是相通的。不能一味的进攻,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儿是划不来的。有的时候你觉得自己赢了,其实却是输的更狠了,有的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赢得更漂亮。”

甄妙用崇拜的小眼神看着老夫人。

这老太太是个人才啊,谁说镇国公老夫人不精于后院打理的,人家平时只是懒得杀鸡用牛刀。

见孙媳妇乖巧又听话,老夫人气顺了些,意味深长地道:“大郎媳妇,你和大郎都还年轻,要说起来,正是积累感情的好时候。夫妻相处,总是在不经意间就渐行渐远了,待想回头,却是不能了。所谓至亲至疏夫妻,就是这个道理。”

甄妙听了这话,若有所思。

她是想和世子好好过日子的,可却没想过爱不爱的问题。

这样固然受到的伤害最小,可是不是,也会有另一种遗憾呢?

但话又说回来,情爱这么玄妙的东西,也不是说自己想交付就能交付的,前一世她就没对任何男孩子产生过异样的感觉,到现在,因为有了太多的干扰,就更不清楚对世子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甄妙头一次觉得心有些乱了,回了清风堂,就有些茫然的坐在贵妃榻上出神。

紫苏见状对绛珠使了个眼色。绛珠会意,扭头把锦言提进来了。

锦言是养熟了的,出了笼子就飞落到甄妙跟前。张口喊了句“美人儿”。

甄妙对这爱调戏人的八哥也是见怪不怪了,接过绛珠递过来的鸟食喂锦言,笑着逗道:“少侠啊,你不知道,今儿咱们府上,可来了一位真正的美人儿呢,可惜啊。你是没机会见了。”

锦言用嘴巴捋捋羽毛,头来回晃动。一双小眼尤为出神,说到底只是一只八哥,又哪能真懂得人言呢?

满屋子的丫鬟却好奇了。

甄妙向来对下人们和善,百灵就大着胆子问道:“大奶奶。那位真的是位绝色美人吗?”

罗二老爷带回个外室,那外室没被发卖还送到馨园的事儿早传遍了。

清风堂地位本就特殊,随着罗天珵官场上得意,就更没有人敢怠慢了,就是不主动打听,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也会有人主动说起。

“确实是极美的。”甄妙回想着那惊鸿一瞥,感叹道。

随后环视一圈,叮嘱道:“那是二房那边的人,你们平日能见着的机会不多。总之以后就算见了,也离的远远的,人美是非多。”

几个丫鬟互视一眼。忍笑称是。

心道大奶奶说这话,却是忘了自己什么模样了,不过一个通房,自然是不能和她家大奶奶比的。

满屋子水灵灵的丫鬟说笑打趣,甄妙心情就舒畅起来。

还没见到人,雀儿欢快的声音就传进来:“大奶奶。世子今日给您送来一只好漂亮的猫。”

百灵就啐道:“这个雀儿,越来越跳脱了。”

雀儿已经挑帘子进来。笑嘻嘻道:“百灵姐姐又骂我了。大奶奶您看,婢子说的有错没?”

没等甄妙说什么,几个丫鬟已经围了上去。

雀儿怀中抱着一只半大的猫,纯白的毛又密又长,看着就暖和,最特别是一双眼睛,竟然一只是纯蓝色,一只是琥珀色的。

饶是沉稳的紫苏和白芍两个丫鬟,都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雀儿抱着白猫走了过去:“大奶奶,这猫是不是太漂亮了,听罗豹大哥说,这猫是漂洋过海来的呢,世子费了不少心思才寻来的。”

她说着就把白猫递过去。

自从被老建安伯强行塞了一只八哥来养,甄妙倒是多了不少乐趣,见了这在大周难得的波斯猫,自然是挺稀罕的,就伸了手去接。

谁知这时就听扑腾一声,在她身边的锦言就扑了过去,两只爪子揪着长长的猫毛厮打起来。

这番变故太过突然,雀儿尖叫一声松了手。

一猫一鸟就掉到地上,一时之间鸟毛和猫毛乱飞,鸟叫和猫叫齐鸣,还夹杂着锦言不知从哪学来的骂街声,一猫一鸟,打得那个热闹。

甄妙最先回神,环视一圈。

很好,小伙伴们果然都惊呆了。

触及到甄妙的眼神,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雀儿离得最近,冲过去就要把它们分开,甄妙连忙喝止:“别乱动,被抓伤了就不好了!”

不说可能存在的狂犬病了,就是破伤风,在这个时代也是要命啊。

雀儿愣在那里进退不得。

这时一猫一鸟胜负已经见了分晓,锦言骑在白猫身上,得意的叫着。

趁着这个机会,绛珠轻手轻脚走过去,沉稳而迅速的伸手抓住了锦言的翅膀,把它提了起来。

锦言不甘心,又伸了爪子挠了白猫的背一下。

白猫也是个聪明的,见锦言翅膀被束缚住了,一改刚才可怜的模样,跳起来张口就咬住了锦言的一只腿。

绛珠只觉陡然一沉,下意识的松开了手。

锦言尖叫着反击。

白猫撒腿就往外跑。

一鸟一猫,一边厮打一边叽里咕噜滚出去了。

甄妙抚了抚额头,总觉得以后日子要热闹了。

她预感的一点不错,接下来几日只要锦言和那只被取名“白雪”的猫一见面,就开始互掐,都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了。

甄妙明显发现她院子里的丫鬟身手都利落许多,相应地,吃饭时也得多盛半碗。

又经历了一番鸡飞狗跳后。甄妙咬着牙道:“眼瞅着要过小年了,去前院打听一下,世子什么时候回来。”

她保证不找他算账!

那边罗天珵听罗豹道明了来意。嘴角就忍不住翘了起来,果然女人都喜欢猫啊鸟啊的。

“大奶奶收到猫,是什么反应?”

“这个属下倒是不知道,不过当时雀儿姑娘是欢天喜地的抱进去的。属下想,大奶奶定然也是欢喜的,不然属下替您送了这么多次礼物,就这次大奶奶主动派人问起您的归期呢。”

罗天珵顿时露出了笑意:“走。今日回府。”

二人骑了马往国公府赶,路上罗豹期期艾艾半天。终于忍不住说了:“世子,属下……属下想向您讨个情。”

“说吧。”罗天珵心情不错,嘴角噙着笑意。

罗豹脸就涨红了。

罗天珵挑挑眉:“什么事,这么难以启齿?”

“属下——”

等了半天没动静。罗天珵脸一沉:“大男人婆婆妈妈的,再不开口,你就不用说了。”

这下罗豹急了,眼一闭豁出去道:“属下看中了大奶奶……大奶奶——”

话还没说完,就被罗天珵一脚从马上踹下去了。

罗豹嗷的一声惨叫,不顾路上来往的人异样的目光,捂着肚子又翻身上马,顶着主子杀人的眼神委屈道:“世子,属下看中了大奶奶身边的姐姐。就算您不答应,也别这样啊。”

“大奶奶身边的姐姐?”罗天珵摸摸鼻子。

罗豹能成为罗天珵的私卫,绝不是蠢的。见对方尴尬的表情就想明白了这无妄之灾是怎么来的,不由一脸呆滞。

世子,世子这醋劲未免太大了吧。

再说,他老人家到底在想什么啊,他要是对大奶奶有什么想法,能直说吗?

呸呸。打死他也不会有想法!

不行,他有点乱。

罗豹扶着额头。

罗天珵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态度就软和了些:“怎么了?”

“属下肚子疼!”

罗天珵看着扶着额头的罗豹,不由大笑:“还好,你没说屁股疼!”

罗豹火速把手放下,欲哭无泪。

世子,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啊!

“你看中了哪一个,雀儿吗?”

罗豹忙摇头,这下子再也不敢因为羞涩而结巴了:“不,不,属下倾慕的是紫苏姑娘。”

“紫苏?”罗天珵想了想,甄妙身边是有个话不多的紫衣丫头,年纪似乎不小了。

再看看罗豹二十出头的年岁,两人要真的成了,倒是般配。

“世子?”罗豹一脸紧张地看着罗天珵。

“等回去,我和大奶奶提一声。不过紫苏是大奶奶身边的一等丫鬟,或许另有打算也不一定。”

“另有打算?”罗豹望着罗天珵的眼神都不对了。

糟了,他怎么忘了,那些贵女们的陪嫁丫鬟,许多都是当作通房准备的啊。

世子踹的他不冤啊!

“你那是什么眼神?”罗天珵看着来气,“我说的另有打算,是大奶奶可能把得力的丫鬟配给陪房的管事之类的,别给我想些有的没的!”

罗豹顿时心花怒放,傻笑道:“大奶奶已经相看过属下了。”

“嗯?”罗天珵觉得,他又想踹人了。

罗豹忙把那日的事说了。

罗天珵心里有了谱,提醒道:“罗豹,你求娶别人我不管。如果求娶大奶奶身边的人,要是将来欺负了人家,让我在大奶奶面前不好看,我可是会要你也不好看的。就是这样,你还要求娶吗?你可想清楚了再说。”

“不用想了,属下若是能有这个福气,定会好好对待紫苏姑娘的。若是将来哪里做的不好,任由世子责罚。”

罗天珵满意的点了点头,回府后,去老夫人那请了安直奔清风堂去了。

ps:最近大家讨论四叔很激烈。说实话,放在古代那种环境中,我觉得四叔还是不错的了。有的童鞋抓着四叔虽然失忆但也应该知道自己可能娶妻这点不放,我想说,他就是知道又怎么样呢,古人对恩义的看重,绝对不是今人能够理解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绝不是说说而已。如果站在男人女人的角度看问题,我们都是女读者,当然会觉得他占了便宜,可事实上,面对挟恩图报,他但凡有点良心,也很难拒绝的。亲们应该知道,为了报恩,古时候恩人孩子有难了,把自己孩子代替去死的都不少吧,放在现代能理解吗?

正文、第二百六十五章和好

罗天珵随着往里走,心情就有了几分雀跃,这种心情,就像幼时得了什么好处,找四叔去献宝一样。

这番好心情,就在见了尖叫成一团滚到他脚边的一猫一鸟为止。

后边还跟着一串丫鬟追了过来,见了骤然出现的罗天珵,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行礼。

就这么会儿工夫,一猫一鸟就厮打着滚远了。

拿手挥了挥乱飞的鸟毛和猫毛,罗天珵握拳咳嗽了一声,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简直不敢相信,刚刚见到那个身上秃了好几处的刺头猫,竟然是他费了一番心思寻来的那只漂亮优雅的像小狮子一样的异种猫。

为首的丫鬟叫绛珠的,最先冷静下来,福了福身子道:“回世子爷,是锦言和白雪又打起来了。”

“又?”罗天珵抓住了敏感字眼。

绛珠倒是面不改色地道:“自打白雪来了,只要锦言到了出笼子玩耍的时候,它们必定打起来。”

罗天珵隐隐有不详的预感,抱着侥幸心理问:“大奶奶知道吧?”

众丫环齐齐给了个同情的眼神。

性子比较纯真的雀儿就道:“大奶奶当然知道呀,这几日它们打架,毁了大奶奶一身裙子,还有一次抓掉了大奶奶一缕头发……”

很好!

罗天珵风中流泪的进去了。

甄妙正在临帖。听到动静放下了笔,见罗天珵站在那里不说话,连大氅都没脱。只是欲言又止的望着她,倒是有些奇怪,把笔放到一旁起身走过去问道:“这是怎么啦?”

罗天珵叹口气,也不说话,抓起甄妙的手拉着她进了里屋。

“你干嘛呀?”甄妙吓了一跳。

这青天白日的,一见面就把她往里屋拉,任谁都得想歪啊。

果然罗天珵一言不发的开始脱衣裳。

甄妙这可真是怒了。一拍床榻:“罗天珵,你再敢脱!”

可惜她说话赶不上人家速度快。这么会儿工夫,对方上身已经赤条条了。

这还不算完,罗天珵环顾四周,伸手就把放在条案上的鸡毛掸子拿起来了。

甄妙眼都瞪圆了。

怎么着。他还想打人不成?

该不会是又犯病了吧?

甄妙心里打鼓,忙扫了一圈,没发现合适的家伙,就把一个小杌子举了起来。

罗天珵嘴角抽了抽:“皎皎,快放下,小杌子也挺沉的,别砸着脚。”

“你先把鸡毛掸子放下再说!”

罗天珵一怔,随后气乐了:“皎皎,难道你以为我要打你不成?再怎么样。我也不会打媳妇啊。”

甄妙暗暗翻了个白眼。

不打媳妇?那天是谁把她折腾的半死啊!

见甄妙不信任的模样,罗天珵无奈一笑,把鸡毛掸子反手插到后背上的裤腰里去了。

甄妙见罗天珵后背插着个鸡毛掸子走过来。说不出的喜感,紧张的心情倒是放松了几分,把小杌子放到随手可够的地方,冷眼看他要做什么。

罗天珵到了床边蹲下来,咳嗽了一下道:“皎皎,之前不是说要向你负荆请罪的吗。你看我这么有诚意,那晚的事情就真的让它过去吧。”

本以为有了那只猫可以讨得媳妇开心。他也不必如此了,现在……咳咳,没有罪加一等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那只扁毛畜生,哪次寻到机会非把它毛拔了烤着吃了不成,自打一开始就和他作对!

“负荆请罪?”甄妙上下打量一眼,“荆条呢?”

罗天珵指指背后的鸡毛掸子。

甄妙嘴唇动了动,刚要嘲笑几句,触及到罗天珵眼底深处的那丝忐忑之意,忽然就开不了口了。

老夫人那番话又在耳畔响起。

“夫妻相处,总是在不经意间就渐行渐远了,待想回头,却是不能了。所谓至亲至疏夫妻,就是这个道理。”

见甄妙迟迟不语,罗天珵眼底的那丝忐忑就转为了苦涩。

到底是他伤人至深,罪有应得,亲手破坏了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份亲密。

不过,既然已经明白了自己真正的心意,任是什么难处都不会怕的。

一只微凉的手落到那只大手上,罗天珵猛然抬头。

映入眼帘的就是甄妙浅淡却纯粹的笑意,她眨了眨眼,手一摊:“既然鸡毛掸子是荆条,还不拿过来。”

罗天珵只觉这一刻的心情忽地到了云霄,令人措手不及,却恨不得大笑三声,立刻抽下鸡毛掸子递过去,想了想别扭地嘱咐道:“别打脸。”

甄妙这一次,是真的忍不住笑了。

她的夫君,其实还算可爱的。

毕竟在这个年代,她要真遇到一个惹她生气后也不理会她死活,不在乎她心情的男人,除了默默收拾好心情过日子,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不成?

和离?呵呵,他们这样的人家,结亲是结的两姓之好,男子要是没有什么大错处,女方提出和离的话,恐怕就被人们唾沫星子淹死了。

甄妙拿着那五彩斑斓的鸡毛掸子,眼睛落在对方*的上半身,不厚道的一笑,瘙痒般用鸡毛掸子从胸口前扫过。

罗天珵倒抽一口冷气,失声道:“皎皎?”

“别出声,既然负荆请罪,总要让我打上百八十下吧。”

“这么多?”罗天珵笑容发苦。

要是真的打也就罢了,她这样瘙痒,简直是要人命啊!

甄妙面不改色:“呃,本来不用打这么多下,还有一半是替你送的猫受的。”

卡擦一声。罗天珵把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回头就把那扁毛畜牲宰了!

没有它,他送的猫定然是极讨人欢心的。

甄妙到底是没有瘙痒那么多下,就被忍笑忍得辛苦的罗天珵夺过鸡毛掸子摔到地上。然后一把搂过来,亲得七荤八素。

许是老夫人那番话的触动,许是这些日子罗天珵锲而不舍的送礼物讨欢心,这一次,甄妙确实没了那种下意识的逃避和反感,由一开始的反抗渐渐变成了配合,终于忍不住轻轻喊了一声。

罗天珵却像触电般松开。微微喘着气平复心情,触及到甄妙诧异的目光。把她揽得更紧,苦笑道:“再这样下去又要伤着你了。”

甄妙已经感觉到有个硬邦邦的物件抵着自己,对方赤着上身,身子滚烫像烙铁一般。烙的她心口热乎乎的,脸也滚烫滚烫的,忙不自在的挪了挪身子。

“皎皎,纪娘子有没有说,药还要吃到什么时候?”

甄妙有些尴尬地道:“总还要吃上三个月再看。”

三个月!

罗天珵感受着怀中的软玉温香,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有谁娶个媳妇,像他这样糟心的!

“行了,快些把衣裳穿上吧,一直在内室窝着。传出去像什么话?”

“谁敢!”罗天珵挑了挑眉,到底是把衣裳穿好了,起身喝了一口冷茶把那股火压下去。“皎皎,跟你商量一个事儿。”

“你说吧。”甄妙伸手把褶皱的衣裳抚平,又理了理鬓发。

“我的私卫罗豹,看中了你身边的丫鬟紫苏,求我替他做主,不知你意下如何?”

“罗豹吗?”甄妙暗笑。她还在想那侍卫怎么一直没动静了,该不会是被阿鸾的美色所惑改了主意吧。要是那样,她就要教会他什么叫鸡飞蛋打。

“那日招到小亭子里见了见,他本人倒是挺不错的,只是不知他家里是什么情况。”

“他的祖父是曾经跟着我祖父的,现在已经荣养了,跟着在庄子上当管事的次子过活。罗豹的父亲是长子,跟着我父亲的,后来随着父亲一起战死沙场,他母亲也在生他时难产去了。罗豹自生下来,就跟着叔叔一家过活。”

“罗豹是遗腹子啊?”甄妙倒是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淳朴开朗的青年,身世竟是挺凄惨的。

“是的,不过他叔叔婶婶对他倒是视如己出的。”罗天珵不知想起什么,轻叹一声,“他叔叔家生了三个女儿,至今没有儿子。”

甄妙点了点头。

这样听来,也还是不错的。没有正经婆婆,紫苏嫁过去就能当家作主,又有世子和她在,不会因为上面没有长辈压着,年轻人就胡闹。

“那等来春三月,就给他们把喜事办了吧。”一直跟着她的紫苏有了好去处,甄妙心情不错,又问道,“阿虎有些日子没见了,现在怎么样?”

想到那个从深山里跟着他们走出来的半大少年,罗天珵露出轻快的笑意:“还不错,是个好苗子,将来能成为千里挑一的弓箭手,可惜那小子一心惦记着给你当车夫呢。“

甄妙摆摆手:“男儿志在四方,阿虎又不是府里的下人,给我当车夫作甚?”

“人各有志。战场上刀剑无眼,也说不准当个车夫更自在些呢。好了,等把阿虎调教出来,看他自己选择吧,我会把利弊讲清楚的。不说这些了,府上这些日子如何?”

国公府这些日子最特别的事,就是二房多了一个美若天仙的通房,四房来了一位身份不同一般的妾室了。

甄妙自然随口提了提。

罗天珵听了只是笑了笑便没有再多问。

随着小年临近,大多官员都清闲起来,许多挂个闲职的都不必往衙署里去了,罗二老爷就正是如此。

听闻罗二老爷又往西跨院去了,田氏狠狠摔了一个杯子,正好摔在来拜见母亲的罗知雅脚边。

正文、第二百六十六章打砸

“娘——”罗知雅骇了一跳,提着裙角避开了四溅的碎片走了进来。

“元娘,没伤着你吧?”田氏见进来的是女儿,也有些后悔,忙拉着罗知雅坐下,上下打量着。

见女儿只是裙角染上了茶渍,松了口气:“也快过年了,回头娘请锦绣坊的师傅来给你裁衣裳。”

在府里,罗知雅日常穿的都是半新不旧的衣裳,自然没有什么心疼的,闻言就笑了笑道:“多谢娘了。”

看着笑容浅浅的女儿,田氏心里越发难受。

国子监才放了假,二郎和三郎却整日见不到人,五郎不知怎么,近日倒是喜欢往玉园跑了。

三娘是庶女不提,也就是元娘最贴心了。

可就是这么一个贴心的女儿,等转了年,就要远嫁到蛮尾去了,终生不得见。

想到这里,田氏越发难受。

这日子,可真是没法过了!

见田氏脸色难看,罗知雅扶住了她的手臂:“娘,他又往西跨院去了?”

田氏下意识皱眉:“元娘,那是你父亲,一口一个‘他’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他算什么父亲?”罗知雅眸子中流露出恨意,只是很快就一闪而逝,冷笑道,“在他心里,可曾想过我这个远嫁的女儿半分?恐怕他的心思都放在那狐狸精身上了吧!”

一次又一次的绝望伤心。罗知雅再没了以往的温婉模样,眼神多了些寻常闺秀没有的戾气。

听女儿提起这个,田氏也是气得心口抽筋。

自打那祸水进了门。老爷真是一点脸面都不给她留了,夜夜宿在那边也就罢了,就是白天还管不住自己的腿往那边跑!

她现在别说出门,就是去老夫人那请安,这一路走过去,都觉得那些下人们在看她的笑话!

“娘,祖母也不管吗?”

田氏恨恨地道:“你祖母那意思。还说我自作自受呢!”

哼,那老太婆未免太偏心。她纵然是有冲动的地方,可做长辈的就真的不管了吗?老四的妾室进了门,那还是对老四有救命之恩且生了儿子的呢,怎么就当时给了那胡姨娘一个下马威呢?轮到她这里了。就撒手不管了!

田氏想着气不顺,可当日老夫人说的那番话,到底是入耳了几分。

田嬷嬷也劝过她,说老夫人说的话有道理,那狐狸精姿色太过出众,强行压着反倒不美,还不如任由老爷玩腻了再说。

她心里明白这个理儿,可眼看着以往只要回了府,通房那里都鲜少去的爷们日日不离西跨院。心就像刀割似的难受。

到现在,田氏真的有几分后悔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别弄到眼底下。拿刀戳她心窝子。

依老夫人的行事,要是养在外面有了孩子,国公府定是不认的。

“娘,那您呢,就任由一个通房压在您头上?”罗知雅不明白管了十几年家,府上下人都上赶着往跟前凑的母亲怎么连一个通房都拿捏不住了。

田氏叹口气:“马上就过年了。难道还闹出什么笑话不成?过些日子再说吧。”

到了这时候,她是越发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

老太婆有一句话还是说的不错的。

哪怕同一件事。也要审时度势,不能一味的用同一种法子处理。

要是西跨院那位是淑娘,她不动声色的就能捏死她。

有了淑娘进府在先,老爷还有脸再弄一房外室进府供着不成?

可偏偏她闹脾气把淑娘卖了,这嫣娘再进府,恐怕就是老夫人还替她处置了,京城里那些人也要说她善妒不容人。

罗知雅听了田氏这话,却觉得是母亲示弱了。

她咬了咬牙,也没有再多提,陪着田氏说了一会儿话就走了。

等回了自己院子,就吩咐随身丫鬟道:“去留意着点儿,老爷什么时候出门,速速回来禀告。”

还未到晌午,那丫鬟就悄声道:“大姑娘,老爷派了人跟夫人说,出门访友去了。”

罗知雅腾地站了起来,冷笑道:“访的好!”

环视一圈屋内的丫鬟婆子,指了四人道:“你们随我去西跨院!“

“大姑娘!”贴身丫鬟脸色发白。

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

罗知雅抿了抿唇,冷声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府上下人,跟着我去为难,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不跟着我去不打紧,要是谁走漏了风声,可别怪我不容情了!”

说完看向那四人道:“你们都是宫里赏下来的宫娥嬷嬷,转年就要随我去蛮尾了,若是认我是你们唯一的主子,就随我走,若是不去,那我自会寻了机会请示皇后娘娘,使唤不动的下人,我是不敢要的。”

罗知雅远嫁蛮尾虽不像初霞郡主那么重要,可也不算无足轻重了。

毕竟蛮尾大王子和二王子兄弟情深,二王子在蛮尾也有不小的影响力,罗知雅出嫁前,定会有机会进宫聆听教诲的。

撂下这话,罗知雅转身就走。

那四个宫娥嬷嬷对视一眼,还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嬷嬷最先下了决定,跟上罗知雅前还拐进了耳房抄了一根烧火棍。

另一个嬷嬷见状跟着效仿。

两个宫娥年轻面嫩,倒是没有拿家伙。

罗知雅回眸一看,笑了笑就加快了脚步。

她必须在母亲知道之前闹个痛快,省得到时候母亲为难!

嫣娘虽只是个通房,却是被千疼万宠的,不但有个贴身丫鬟伺候着,还有两个婆子做事。

整个西跨院收拾的很利落。两个婆子正坐在门口磕牙。

“啧啧,我在府里有年头了,也是看着二老爷由玉树临风的少年郎到如今这个年纪的。可就是二老爷年轻时,都没见对哪个女人这么疼爱过。”

“可不是吗,二老爷对这位,可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这还是没生小主子呢,要是等生了小主子。一个妾肯定是跑不了的。”

那最先说话的婆子,却意味深长的笑了。

生小主子?

呵呵。自打这位进门那日起,她就得了吩咐了,那些补身子的汤水里,可没少掺了避子的药物。

二老爷特意避开二夫人挑了她们两个婆子。却不知道她是老夫人的人呢。

别看她老婆子是个下人,连大字也不识一个,却万分理解老夫人的做法。

祖母辈的,哪有不想看着多子多孙的,可谁都能生,就这位可不能。

就这祸水的模样,要真再生出个小主子来,那可真是容易惹大祸了。

她心里明白这位怕是永远生不出了,嘴上还是应和那婆子的:“说的是呢。小儿子大孙子,这位要真生了儿子,老爷还不定多疼爱呢。”

正说着就见罗知雅气势汹汹而来。两个婆子不由愣住。

愣神的功夫,罗知雅已经到了眼前,笑吟吟道:“嫣娘可在里面?”

“在呢。”先前说话的婆子回道。

“呵,我们进去。”罗知雅绕过两个婆子往里走。

另一个婆子慌了,忙拦着道:“大姑娘,您这是——”

“放肆!我去看看嫣娘。也是你能拦的?”罗知雅厉声问道。

那婆子姓李,见罗知雅声色俱厉的模样。当下有些不敢动了。

田氏可是管了十几年的家,这位又是国公府嫡出的大姑娘,要说在下人们面前没有一点威信,也是不能的。

罗知雅领着人就进去了。

先说话的那位婆子姓孙,她再想拦着,却被跟着罗知雅的一个嬷嬷推到了一边。

这么大的动静,惊着了屋里的人,一个小丫鬟出现在屋门口,嗔道:“乱吵什么,打扰姨娘歇着了。”

见到是罗知雅,当下吓了一跳,有些结巴地道:“大,大姑娘。”

罗知雅冷笑一声:“姨娘,我怎么不知道二房还有一位姨娘?”

那丫鬟吓傻了。

嫣娘没有名分,通房其实比寻常大丫鬟身份高不了多少,可她们伺候嫣娘的,这些日子看着二老爷对她的百般宠爱,心里都是有数的,为了讨好,提起来就直接喊姨娘了,不然总不能直呼其名吧。

罗知雅绕过小丫鬟,走了进去。

一个青衣女子站在外间,冲着她盈盈一礼:“见过大姑娘。”

她低眉垂首,语气谦卑,动作恭敬,背脊却挺得笔直,就像一株长在悬崖上怒放的梅,又在有了梅的风骨时更多了几分妖娆。

那妖娆,就连还是少女的罗知雅见了,都像着了魔,忍不住多看几眼。

不过她很快回了神,没等嫣娘再开口,就手一挥:“给我砸!”

父亲可真是会疼人,这屋子里的摆设,竟然不比她那里差了。

不,就是那个窗台上摆着的梅瓶,曾在父亲书房摆着的,她有一次见了喜欢,父亲都没主动开口赏了她。

这个女人,美的邪门,她要不在出阁前替母亲出口气,以后是没机会了。反正,有那声“姨娘”在,今日也算师出有名了!

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室内一片狼藉。

嫣娘只是抿唇站着,一言不发。

田氏那边听到动静带人赶了过来:“快住手!”

本来就砸的差不多了,罗知雅喊了停,瞥嫣娘一眼,对田氏道:“娘,您怎么来了?”

“你这丫头,真是胡闹,等你父亲来了定会狠狠责罚你的。走,随娘去找老夫人请罪去。”

田氏安抚了嫣娘几句,又吩咐人把西跨院收拾好,领着罗知雅往怡安堂去了。

正文、第二百六十七章心塞的老夫人

老夫人看着跪在堂中的罗大姑娘,捂了捂心口问田氏:“元娘把嫣娘屋子砸了?”

甄妙本来做了些小点心给老夫人送来,正陪她说着话,现在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最终一想,反正这情景她就是个打酱油的,想来也无人关注,就悄悄往后挪了挪,顺着老夫人的目光看向跪着的罗知雅。

罗知雅听了老夫人的问话,紧抿着唇一声不吭,面上没有寻常闺秀惹怒了长辈后的忐忑,反而有种解气的畅快。

“都是儿媳的错……”田氏忙揽到自己身上。

老夫人继续问:“没伤着嫣娘吧?”

“没有,元娘向来知书达理,这次实在是为了儿媳才砸了东西,并没有动嫣娘。老夫人,都是儿媳的不是——”

听到没伤着嫣娘,老夫人眼神闪了闪。

甄妙看的嘴角一抽。

老夫人,听到砸的是物件不是嫣娘,您眼底那抹飞快闪过的遗憾是什么情况?

老夫人已经恢复了如常的面色,淡淡道:“大家闺秀,动辄打砸东西像个什么话?那些物件,难道不是拿银子买来的,是大风刮来的?再者说,一个物件也不懂得惹人生气,你就是砸碎了,浪费的也是自个儿的力气。”

罗知雅被老夫人一通话说的满面通红,只觉一口闷气上不来下不去的卡在胸口里,堵得她生疼。

老夫人似乎有些失望。对田氏道:“田氏,元娘转年就要出阁了,二郎和三郎的婚事也要早些定下来。你以后多把心思放在管教儿女上,才是以后的福分。”

“是,儿媳知道了。”田氏倒是有些稀奇女儿做出那番出格的举动,老夫人居然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心里倒是生出几分可惜。

早知道元娘要是收拾了那小贱人,说不准老夫人也不会追究呢。

想到这里,田氏一个激灵。差点狠拍大腿。

对啊,当时怎么只顾着砸东西。没给那小贱人一个教训呢!

元娘现在这特殊身份,就是老爷,也不敢碰她一个手指头的,她怎么没想到呢!

想也知道这是一锤子的买卖。元娘头一次去找了那小贱人的麻烦,虽说出去不大好听,可到底是对母亲的孝心,但要是再有第二次,就会给人造成粗鲁野蛮的印象了,连她也会有个管教不力的罪名。

一时之间,田氏悔得肠子都青了。

见田氏变了脸色,老夫人知道她回过味儿来了,不由暗叹一声。

田氏出身不高。平日虽一副稳重和善的样子,可真的遇到事上,到底是魄力不够。既想表现的大度温和。又难消愤愤不平,最终就显得不伦不类了。

老夫人不由想到了三儿媳宋氏和四儿媳戚氏。

宋氏出身书香门第,平时不显山露水的,可她还记得老三那混小子第一次追着人家小娘子画像,被痛打一顿并索要银子,老三就暴露了身份领着那些人找上了正在宝华楼挑首饰的宋氏。

宋氏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斥那些人是来讹诈的,并把老三斥为同伙。仗着和她家老爷面容有几分相似来讹银子,痛斥完就利落的指挥下人把那些人驱逐,并扣下了老三扬言要报官。

那一次,原本觉得三儿媳性子温吞的老夫人就击节赞叹,对这刚过门不久的儿媳改了观。

而戚氏,得知老四的噩耗后就昏了过去,醒来后得知有了身孕,虽变得浑浑噩噩的心若死灰,却强逼着自己吃东西。

她至今还记得戚氏那时候吃一口吐一口,吐完再吃的模样,直令人心酸又感叹。

还有大郎的母亲章氏,老大死的那一年,她红着眼坚定的对她说:“婆婆您放心,有明哥儿在,儿媳无论如何要好好活下去,看着他长大成人,娶妻生子,才对得起他。”

后来章氏的尸首在湖里被人捞起来,她至今都不相信章氏是投湖自尽的。

“老夫人——”田氏心疼女儿跪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虽铺了一个垫子,可这种天气还是透骨的凉,小姑娘家哪受得住,就忍不住提醒了一声。

老夫人回了神,看了还跪着的罗知雅一眼就轻叹了一口气。

她相信身为嫡长孙女的元娘是不笨的,只是格局太小了些,或者说,在她以往的教养里,就没想过能动手打父亲的小妾通房这种事。

“元娘,今日这事的对错,你自己心里有数,祖母就不想多说了。只是你转眼就远嫁蛮尾,再也没有长辈能教导你,祖母就说一句身为长辈不该说的话,听不听就在你了。”

“祖母——”罗知雅微怔。

她想过祖母会对她失望,对她厌烦,反正她也无所谓了,却从没想过,祖母看着她的眼神是如此意味深长,有怜惜,有无奈,还有些她怎么也看不明白的东西。

就连甄妙都不自觉坐直了,认真听老夫人说话。

“这世道对我们女子呢,本就严苛,所以你要做一件出格的事,总要得大于失才值得,如果纯粹是为了泄愤,那就太糊涂了。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呢,那就谨守本分规矩。”

老夫人说到这深深看了罗知雅一眼:“元娘,你起来吧,这番话,祖母希望你能记住了,将来在异国他乡,或许有那么几分用处。”

“是。”罗知雅低低应了一声。

面对这样的老夫人,她心中的愤恨和戾气实在是找不到出处。

老夫人揉揉太阳穴:“田氏,你们下去吧。”

田氏欠了欠身子,拉着罗知雅退下了。

等人走了好一会儿。老夫人才去端茶。

甄妙忙斟了一杯热茶递过来。

老夫人喝一口热茶,心里熨帖几分,示意屋里伺候的人退下后。才问:“大郎媳妇,今日若你是元娘,你会如何?”

“我?”甄妙眨眨眼,她明明是个打酱油的,怎么好好扯上她了。

老夫人笑了:“让你说你就说。趁着祖母还没老糊涂时,还能给你把把关。要是等过些年,说不准祖母就像你祖父那样了。再想替你们操心也不能了。”

她这个孙媳妇,并不是心思曲折的。要说起来做不了那种顶出色的当家主母,可是她年轻时,又何尝是精于后宅算计的人呢?

对于他们这种顶尖的世家,大是大非上不糊涂。才是更重要的。

见老夫人一脸认真,甄妙也不好意思敷衍,就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要是孙媳是元娘的话,我或许会直接把嫣娘砸了吧。反正……反正砸东西也是砸,砸人也是砸……”

老夫人笑了起来:“大郎媳妇,这就是刚才祖母对元娘说的那番话了。既然做了出格的事,那就干脆追求最大的利益,不然这出格的事不是白做了吗?”

甄妙狠狠点头。

她终于知道刚刚老太太那遗憾的小眼神是怎么回事了。

没想到老夫人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惊掉了下巴。

“大郎媳妇,祖母还告诉你一句话。凡事要谋定而后动,若是拿不准,还不如不动。你二叔回来。定会发脾气的,元娘固然因为将要去和亲不会受到什么处罚,可对你二婶却难免迁怒。当然,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是什么?”甄妙顺着老夫人的话头问。

“最主要的啊——”提起这个,老夫人一阵心塞,“最主要的是两个看院子的婆子。定会因为护主不力被你二叔打发了。”

“这个——”甄妙犹豫了一下。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也是难免的吧。

老夫人咳嗽一声。接着道:“那两个婆子里,有一个是祖母交代过的,总不能让嫣娘再生出个庶孙来。”

甄妙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吓着了?”

甄妙忙摇头。

“不管你是吃惊也好,吓着也好,以后这偌大的国公府交到你手上,有些事祖母是不想瞒着你的。”

“孙媳明白了。”

老夫人叹气:“只可惜元娘闹了这一出,以后祖母可是有心无力了。”

说着眨眨眼:“大郎媳妇啊,这事儿你可别说出去,不然你二婶知道,该吃不下饭了。”

甄妙差点笑出声来,强忍着答应了一声,心里悄悄为田氏母女点了根蜡。

不是她幸灾乐祸,实在是猪队友比神对手来的可怕啊!

果然就像老夫人说的,要是一件事情拿不准,还不如不动啊。

嘿嘿,像她,从来都不动!

不出老夫人所料,罗二老爷回来后知道罗知雅干的事,果然是大发雷霆,偏偏他这女儿现在是打不得碰不得,一口气直接发作在伺候的丫鬟婆子上,把人统统赶出去又直接买了两个婆子两个丫鬟进来伺候嫣娘,卖身契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上。

也不知道是偶然还是有意,田氏身为管家的主子,意外察觉了之前那孙婆子悄悄从药房拿避子药混在汤里给嫣娘喝的事,再看现在的西跨院却是铁桶般插不进去了,一口血直接就闷在了胸口里,不出两日真的憋闷病了。

这一日二郎有事,三郎独自去馨园探望了母亲田氏,陪着用了晚饭这才往前院走,穿过后花园时不料在假山拐角处撞上了一个人。

正文、第二百六十八章误解

“谁没长眼睛啊?”三郎刚从田氏那里出来,见田氏一脸病容精神不济,再想想父亲近来行事越发糊涂了,偏偏做儿子的还不能多说一个字,心里正憋闷着,这一撞就撞出了火气来。

可当他定睛望去时,人一下子就怔住了。

那女子穿的是素雅至极的青色裙袄,只一对米粒大小的粉珠耳坠因为身形不稳,俏皮的击打着洁白如玉的面颊,让面前这清灵若仙的人多了一丝烟火气。

彼时天色将晚,夕阳已坠,只有红霞还留恋的染了半片天空,让这寒冬腊月的天多了一份朦胧的透亮。

青衣乌发,肤白若雪,衬着暗沉浓重的晚霞,周身似乎都萦绕着流光。

三郎就觉得像做梦似的,张口问了句:“你,你是人是妖?”

短短的对视后,青衣女再也没看三郎一眼,低着头就往前面跑。

三郎自幼爱好武艺,身手自然是不错的,这一刻他什么都忘了,鬼使神差的伸了手把那女子皓腕抓住,再次问了一遍:“你是人是妖?”

青衣女子望着三郎,原本就发红的眼圈越发深刻,纤长的睫毛只是那么一眨,一串清泪就滚落下来,倒是比那乱颤的粉珠还要惹眼了。

三郎如遭电击,盯着那串清泪失神。

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青衣女子已经挣脱了他的手,匆匆远去了。

直到人影都消失无痕了。徒留冷香环绕,三郎才回过神来,匆匆拔脚追去却再也寻不到佳人踪迹了。

不知为何。向来没有在意过男女之事,屋里甚至连个通房还没有的三郎头一次觉得心头空空的,怅然的返回了两人相撞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久久未动,天很快就彻底黑下来,风冷飕飕的往脖子里钻,饶是穿了厚实的衣裳,还是有些受不住了。

“她到底是人还是妖?”三郎喃喃自语。“一定是妖精化成的,不然怎么会如此美丽呢。”

三郎抬脚欲走。目光不经意的从某处划过,隐隐约约一个白色物件在晃动,不由俯下身捡了起来,借着清冷的月光才看出是一方洁白的帕子。只在角落里绣了半朵梅花。

三郎魔障般把帕子放到鼻端嗅了嗅,然后仔细折好塞进怀中心口处,这才回了前院住处。

接下来几日三郎就有些魂不守舍,身为孪生兄弟的二郎自然是察觉了,寻了个恰当的机会开口问道:“三弟,你这几天是怎么了?”

三郎自小性子直,有事从没瞒着这位孪生哥哥,闻言只是犹豫了一下,就试探地问道:“二哥。你相信这世上有精怪吗?”

二郎皱了眉:“三弟,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这都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自小朝夕相处的兄弟。自然没有什么好见外的,三郎听二郎这么说,顿时急了:“二哥,我真的见着了!”

二郎见三郎一脸急切想要他相信的模样,不由叹气:“三弟,那你说说。你见着的精怪是个什么样子的?”

这一问,三郎卡壳了。不知为什么,他下意识的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样子。

见三郎说不出来,二郎笑道:“三弟,我看你是整日在家里太闲了,才胡思乱想,母亲这些日子一直病着,若是无事,就多去陪她说话。”

三郎不服气地道:“这几日我日日都在母亲那边陪着,倒是二哥你总见不到人呢。”

他是自田氏返回时撞见那女子的,探望母亲是真,想再见到她也是真,不由就跑得勤快了些,连田氏一直心情郁结的,都觉着这个儿子知道孝顺,心情好了许多。

二郎被三郎噎的讪讪的,他早晚各去一趟田氏那里,自是比不得大半天都守在那边的三弟了。

“二哥,我还没问你,这几日你都在忙什么?”

“不过是和几个友人作诗赏雪罢了。”二郎不欲多说,随口道。

三郎也没了兴趣再追问。

他和二哥虽感情深厚,其实性子南辕北辙,结交的好友有相同的,也有一小部分是各自的圈子。

兄弟二人难得能好好聊一聊,三郎只觉这几日自己变得怪怪的,仿佛都不像自己了,忍不住问道:“二哥,你有心仪的姑娘吗?”

二郎这下子才真的来了兴趣,挑了眉,似笑非笑地问道:“三弟,你这莫非是情窍初开了吧?跟二哥说说,看中的是哪家的小娘子?”

三郎有些羞恼:“二哥,我问你呢,怎么好好的问到我身上了。”

二郎呵呵一笑:“我哪有什么心仪的姑娘,出门见的都是男子,家里见的都是亲眷。”

三郎眼睛一亮。

亲眷?

那女子若不是精怪的话,会不会就是府里的女眷?

三郎是个性子直的,这时候脑袋却无比灵光。

那女子衣着朴素,年纪也不甚大,极有可能是哪个院子的丫鬟!

要知道他们这些哥儿都是满了十岁就挪到前院独居的,后院除了请安去的很少,不认识府里的丫鬟再正常不过了。

想通的一瞬间,三郎的心立刻飞扬起来,几乎是下意识的抚了抚胸口那方帕子所在的位置,脸上就带了傻笑。

“三弟——”二郎伸手敲了敲三郎,“怎么傻了?”

“呵呵呵。”三郎嘿嘿直笑,任二郎再怎么追问,也没有再说。

只是等田氏身子好转的那日,再也按捺不住的三郎伺候着喝了药后就提了:“娘,儿子,儿子想……”

“想什么?”田氏三儿一女,原本对次子并不是最待见的,要说器重,她当然器重长子,要说宠爱,自然是如今不过六岁的幼子,要说疼惜,那就属唯一的女儿罗知雅了。唯有三郎夹在中间,不得父母偏爱,这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这些日子,倒数三郎来她这里最勤,伺候的最周到,当母亲的这颗心就慢慢偏了过来,看着说话结结巴巴的儿子不但没有不耐烦,反倒是露出近来难得的笑意。

三郎也是察觉了母亲心情不错,虽是难为情,可自得了那方绣着半朵梅花的帕子,每拿出来轻嗅上一次,那青衣女子的容貌就在他心头多印上一分,不知不觉间竟已是夜不能寐了。

到了这时候,那些难为情自然是比不过能得偿所愿的,三郎豁出去道:“娘,儿子想在屋子里放个人……”

田氏当时就愣了,脸上笑意一收。

二郎和三郎十四岁那年,她做主给二人各挑了一个通房,二郎不置可否的收用了,三郎却没要,只说嫌麻烦。

像他们这种人家,哥儿大了妾不能纳,调教好的通房到了年纪是要给安排一个的,就怕哥儿没尝过,在外面受不住诱惑学坏了。

不过如果儿子还不开窍,做母亲的当然不会强求,毕竟男子过早失了精血,也不是什么好事。

倒是没想到三郎今日主动提出了。

田氏之所以有些不大痛快,却是怕三郎真的把心思放在一个低贱的通房身上。

毕竟当娘的给儿子安排的是一回事儿,儿子自己看中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一点,田氏尤为忍不得。

老爷如今虽被那狐狸精迷的晕头转向,可年轻时却是规矩的。

田氏心里也隐隐明白了一点,那时候他们夫妻有盼头,老爷当然爱惜羽毛,而现在大郎仕途得意,是年轻一辈里的翘楚,他们二房所谋那事的希望就越发渺茫了,老爷就把那股气放纵到了女色上头。

只是风华正茂的儿子,她是决不允许他胡来的。

“三郎可是看中了哪个?”田氏不动声色的问。

也许无论什么人在面对自己最在意的事情的时候,都会有开窍的时候,三郎本能的就察觉了田氏的不悦,原本要说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下去道:“娘,儿子都十七了。倒不是看中了哪个,只是那些同窗,人家都有,有时候一起闲聊,儿子都插不上口,还被人笑话了。”

田氏一怔。

这倒是她疏忽了,儿子长了三岁,由少年也变成半大青年了,对男女之事自然是会有好奇的。

见儿子没有被哪个小蹄子眯了眼,田氏松快下来,笑道:“娘回头挑个好的放你屋子里,只是有一样,万不可耽误了学业。”

“娘,您说什么呢!”三郎涨红了脸,随后笑道,“儿子相信娘的眼光,肯定能给儿子挑个府上最漂亮的。”

田氏伸出手指点了点三郎额头:“口气还真大!”

“娘,儿子要不就不要,要要就要府上最漂亮的,这样以后他们再笑话儿子,儿子就有话说了。您不知道有一次我们在茶楼听曲儿,上来位弹琴的小娘子,有位同窗看的茶水洒了都不自觉,被人取笑了许久呢。”

其实这却是三郎唬田氏的了,在茶楼听曲儿的是二哥不是他,他只是听了二哥用谈笑的语气提起那位同窗,觉得正好说给田氏听而已。

“行了,什么漂不漂亮的,小小年纪别不学好,娘给你留意着就是了。”

三郎一听这话,就知道田氏这是答应了。

等三郎走了,田氏略一琢磨又头疼了。

这府上相貌最好的丫鬟,可不就是甄氏身边那个叫阿鸾的么?

正文、第二百六十九章再被打脸

田氏病刚好,有气无力的歪在外间的美人榻上,想着儿子忽然给她找的事儿,气都喘不顺了。

小叔子看上了嫂子身边的贴身丫鬟,说出去名声可不要太好听!

她就是再溺爱儿子,也不可能干出这种让人耻笑的蠢事来,更何况,现在正是二郎和三郎议亲的要紧时候。

唯一的女儿要嫁到未开化的地方去,老爷先是降了职,后是被一个狐狸精迷得七荤八素,眼见着就要定亲的儿子又闹出看上嫂子身边丫鬟的事情来。

田氏只要一想到这些乱糟糟的事儿,整个人就不大好了,头一阵阵的眩晕。

她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又迁怒的暗骂一声。

果然自打甄氏进了门就没好事,丫鬟她见得多了,可谁家的像她身边那么水灵的,这不是没事也平白惹出点事来吗!

要说那阿鸾,别说是国公府的丫鬟里面,就是满京城姑娘丫鬟都算上,单论容貌比她出挑的也不多了。自打跟着甄氏进了门,不知多少婆子媳妇替家里的儿郎们求到她这里来,就是求着她这个管家的主子去跟侄媳妇说和一下。

她一直没有应下来,不过是想着以阿鸾那容貌,将来或许还能在大郎两口子间添添堵,可谁想到这么快就把她儿子给搭进去了,简直是祸从天降!

田氏招了田嬷嬷进来商议一番,第二日一早。就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老夫人见了就嗔怪道:“田氏,你身体才刚见好,现在天又是最冷的时候。不好好养着,一大早过来做什么?”

田氏面有愧色地道:“眼下正忙着,儿媳却不顶用,反倒还让老夫人操心,再不能多尽尽孝心,就更是寝食难安了。”

老夫人又说了两句就转了其他的话题。

“七郎瞧着倒是有精神多了。”

璋哥儿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总算有了精气神。这才跟着戚氏每日过来请安,按着排行。府里人都喊他七郎。

见六郎和七郎手拉着手站在戚氏身边,老夫人隐隐松了口气,脸上笑容越发深了些:“六郎,祖母听说这些日子。都是你在照顾弟弟?”

六郎平日像个小大人似的,听老夫人这么说,依然一脸严肃:“母亲说过,长兄如父呢。”

豆丁大的娃娃说出这番豪言壮语,屋里人都乐了。

老夫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对戚氏愈发满意,只是见七郎怯生生的模样,衬着那小身板,越发显得可怜。不由暗暗皱眉,招手把三个孙儿并三娘罗知真唤到跟前,冲红福使了个眼色。

红福会意。转身进了耳房,把在小炉子上热着的豆沙蛋卷端了过来。

老夫人就招呼道:“尝尝吧,这还是从你们大嫂那得的方子,绿竹学着做的。”

甄妙喜欢鼓捣吃食,每当做了什么点心小吃,都会给怡安堂送来一份。只是这也不可能日日都有。

老夫人吃着这豆沙蛋卷最合口,甄妙察觉了。没待老夫人开口,就写了方子给了这院子里最擅长厨艺的绿竹。

毕竟当长辈的自恃身份不好张口,她也不可能天天做这一味点心,还是教了伺候老夫人的丫鬟最方便。

只是一种点心,盐糖的多少,水油的比例,和面的劲道,那也不是一张方子能说得清的,绿竹做出来的,味道就总比甄妙做的差了那么一点。

当然对老夫人来说,平日无事吃上两口,也算够了,毕竟比起那些吃了几十年的点心已经算是新鲜口味了。

要说起来,几个小的里面五郎是最淘气的,虽说田氏和甄妙不对付,她也约束着儿子少往甄妙那里凑合,可这话又不能给孩子说明白了,万一孩子说漏了嘴那就不妙了。

于是年纪还小的五郎自然是不懂得母亲的心思,一听说这点心和最会做吃食的大嫂有关,第一个凑了过来,拿起一个豆沙蛋卷咬了一口。

“好吃!”美食一入口,五郎就眉开眼笑。

田氏恼小儿子不争气,没得给甄妙长脸,可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多说什么,就瞪了五郎一眼。

谁知道小孩子眼尖,就被五郎给看见了,委屈地问:“娘,您为什么凶我?”

老夫人不悦的眼神扫来,田氏暗暗吸了口气,才道:“你两个弟弟都没动手呢,就你等不得。”

五郎更加委屈,偏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六郎坦然的拿过豆沙蛋卷吃起来。

这孙子自小沉默古板,按理说有田氏那番话在先,这时候是不会出头的,老夫人心里就一动。

莫非是老四回来后,这孩子乍然得了万般宠爱,就有些骄纵了?

于是试探地笑问道:“六郎,怎么你不怕你母亲瞪你呢?”

因是玩笑话,田氏几人都没说什么,反而是笑吟吟地听六郎怎么回答。

六郎把口中点心咽下,又掏出小帕子拭了嘴,这才一本正经的回道:“母亲不会瞪六郎的,点心是祖母赏赐的,长者赐不可辞。”

老夫人大为惊讶,深深看了六郎一眼。

她是真没想到,六郎这个年纪能说出这番话来。

可就是童言童语,才狠狠扇了田氏一耳光,她脸色当下就不好看了,勉强控制着才没有流露的太明显,心里却是气个半死。

六郎这一说,比之刚刚五郎哑口无言可灵慧多了,偏偏还提什么他母亲就不会凶他,要知道她刚刚才瞪过五郎的,这不一下子就显得她不如戚氏了吗!

田氏暗暗吸着气,目光不经意扫到甄妙。见她嘴角含笑端坐在那里,不由咬了牙。

她就知道,一跟这小蹄子扯上。就没好事儿!

要不是她巴巴的给老夫人什么点心方子,今日老夫人也没有新鲜点心招待孩子,那就没有这打脸的事儿了。

田氏这里暗自生着气,没想到七郎给了她一个惊喜。

七郎只是把点心咬了一口,就吐了出来:“难吃!”

一屋子人都愣了。

老夫人更是收了笑意,平静的看着七郎。

七郎虽然年纪小,也隐隐感到气氛令他心慌。可在吃食上,他是半点委屈都受不了的。当下竟然红了眼睛,甩腿跑到甄妙跟前,眼泪汪汪的仰视着她道:“没有嫂嫂做的紫薯玫瑰馒头好吃!”

她这算是坐着也中枪吧?

果然众人看来的目光都带了点深意。

田氏首先打破沉默道:“大郎媳妇原来还给七郎做过紫薯玫瑰馒头,这又是玫瑰又是紫薯的。做出来的馒头到底是什么模样?连我都好奇了,难怪七郎一心惦着呢。”

宋氏端坐不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戚氏心情则有些复杂。

那次甄妙直接把胡姨娘替七郎求的吃食方子送到她那里,自是表明了态度,可看七郎这样子,或许,大侄媳妇儿对七郎另眼相看也说不定。

要知道这人与人之间,是要讲眼缘的。

若是别人对七郎好,她不在意。可甄氏身份不同,她不但是国公府将来的女主人,还是县主的身份。她要是对七郎青眼有加,将来六郎可就难以自处了。

戚氏平时虽平和通透,可为母则强,涉及到儿子的利益,自然是不能免俗的多想。

七郎偏食的厉害,又骄纵。甄妙是不待见这样的小孩子的,可此时他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像刚睁眼不久一点惊吓都受不得的小狗狗,那过分的话也说不出口了,甚至对七郎还有了几分怜惜。

大人们一步步选择到了今日这难解的局面,孩子却是最无辜的。

甄妙冲七郎笑了笑,道:“二婶没见过紫薯玫瑰馒头,等回来侄媳多做些给大伙儿尝尝。”

然后又冲老夫人调皮的眨眨眼:“祖母,您是不晓得,当时大郎他冒充别人去了四叔住的地方,孙媳为了不被乱棍打出去,就先做了些吃食逗七郎开心,俗话不是说吃人家的嘴软吗?”

“就你鬼机灵。”老夫人笑骂道,说完看向戚氏,“戚氏,既然七郎现在跟着你,该管的你也要管起来。孩子年纪小,有些不妥当的地方慢慢教,也就好了。”

戚氏应了声是。

六郎忽然道:“祖母,七弟没有跟我在一起啊,每次六郎都要去西跨院寻七弟呢。”

老夫人听了脸就沉了,只是碍于孩子们多,不便发作,就对甄妙道:“大郎媳妇,你不说要做紫薯玫瑰馒头吗,快带着你这些弟弟妹妹们一起去吧,省得他们一直惦记着。”

“嗳。”甄妙脆生生应了,起身带着几个孩子走了。

田氏盯着走得飞快的甄妙,又心塞了。

她今儿个顶着这副摇摇欲坠的身子来请安,就是为了找个机会把阿鸾那事提一提。

可现在话还没机会说,人就走了,她还白白被打了一次脸,这不是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吗?

直到老夫人开口,田氏才依依不舍的收回来目光。

“戚氏,这么说,七郎是跟着胡姨娘一起住?”

“嗯。”戚氏低低应了一声。

老夫人话音里隐含着怒气:“胡闹,七郎既然记在你名下,那就是半个嫡子,不由你教养,反而跟着一个姨娘,这不是把孩子耽误了吗?”

戚氏沉默了一会儿,抬了头直言道:“是老爷的意思。”

老夫人既然知道了这事,到底七郎为何跟着胡姨娘,自然能查出来,她本没必要这样说,免得老爷知道了再埋怨她。

她只要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老爷定会内疚的,可是戚氏不想这样做。

因为一个姨娘对至亲的夫君耍心机,那让她觉得可悲,亦不屑。

老夫人也是诧异于戚氏的直白,怔了怔才让人散了。

马上就过年了,衙署已经封了印,罗四叔也从五大营回来了,只是各种应酬往来也多,早上出去还没见着人。

等他一回府,就被叫到了怡安堂,老夫人劈头盖脸骂了一通,直骂得罗四叔满脸通红。

“等回去,你就把七郎给我领到戚氏屋子里去!”

罗四叔虽羞恼,语气却坚定:“娘,儿子也不能失信于人。”

“失信?”老夫人高高挑眉,“你答应一个姨娘这种荒唐事,可想过戚氏?”

“娘,这是我欠胡姨娘的。”

“那戚氏呢?”

罗四叔脸微红,似乎有些赧然,可不回答过不了老太太这关,只得吐露真言:“戚氏是我的妻,我不会还账,会和她一起好好过这一辈子。”

老夫人这才放下心来,有些欣慰:“你只要没犯糊涂就好。”

罗四叔回了玉园,望着西跨院的方向,只觉有些无力,叹息一声进了戚氏屋子。

戚氏其实一直在等着罗四叔。

她心中有些沉闷,有些忐忑,她在想如果老爷劈头就是一句谴责,她会怎么说,可却想不出来。

罗四叔握了戚氏的手,没有提她那几乎算是告状的举动,只说了一句话:“茜娘,委屈你了。”

戚氏泪盈于睫,那颗一直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心,总算是落到了实处。

她到底是用这次的告状,看清了老爷的真心!这样的冒险,总是值得的。

甄妙蒸好了紫薯玫瑰馒头,给各院都送了一份去。

像罗知雅罗知慧这样平辈的,随便遣个小丫头去就是了,但给长辈送东西,就要派有些体面的丫鬟了,恰巧去馨园那边的是阿鸾。

田氏一见来的是阿鸾,心情登时不好了,暗骂了一句。

这小蹄子,该不会是想攀高枝儿吧?

是了,若不是这小蹄子引诱,三郎怎么会忽然动这个心思,她那个儿子,可是一直对男女之事不上心的。

等到了第二日,众人请安走后,特意留下来的田氏当着老夫人的面儿就对甄妙说了:“大郎媳妇,昨日你身边叫阿鸾的丫鬟送东西过去,可把我满院子的丫鬟比下去了。我的奶娘田嬷嬷求了我跟你讨个情,想替她孙儿求娶阿鸾。”

田氏早把奶兄一家脱了奴籍打理她的嫁妆庄子,奶兄家的长子如今二十来岁,虽没考中秀才,却已通过了县试、府试,是个童生了。

虽说读书上天赋不高,不准备再考了,可奴籍出身能有如今,也是造化了。

田氏在人前向来对大郎是好的,男方这么好的条件,她当婶子的亲自开口求娶一个丫鬟,甄妙要是回绝了,那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田氏当着老夫人面来问,就是要看甄妙会怎么说。

反正若是不答应,在老夫人那里落个不好,她还有别的法子准备着。

正文、第二百七十章脸肿了

“田嬷嬷?”甄妙想了想,“是不是那次来清风堂,被我不小心把肋骨砸断了的田嬷嬷?”

田氏笑容僵了僵,点头称是。

甄妙忙摇头:“虽然听二婶说男方条件甚好,可这姻缘讲究个好兆头,田嬷嬷头一次去我那儿就被砸的几个月起不来床,总觉得不大好。”

田氏猛抽了一下嘴角。

她奶娘被砸是因为哪个啊,居然还嫌兆头不好!

“祖母,您说是不是啊?”

甄妙才十五岁,心思又不重,一双眼睛清透清透的,老夫人看了觉得舒坦得很,连连点头道:“大郎媳妇说的有道理。”

人上了年纪,本来就讲究这些,更何况说话的是比较待见的孙媳了。

田氏强咽下一口气,扯出一抹笑容:“因是奶娘的孙子,我这也是难免偏心了,其实找到我那想求娶阿鸾的还有好几个呢。”

田氏连着说了几户人家,不是府里管事的子孙,就是铺子里掌柜的子孙,或者庄头的子孙,反正对丫鬟出身的女子来说,已经是极不错的人家了。

甄妙冷眼看着田氏满脸诚意的样子,心生警惕。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再说那是她的贴身丫鬟,别人操什么心!

不过老夫人听了几个人选后倒是来了兴趣,笑道:“大郎媳妇,你身边有几个丫头年纪不小了吧,也是时候物色人家了。”

丫鬟留久了就怕把心养大了。干出背主爬床的事来又是一桩公案。

老夫人想起阿鸾的模样,心动了动。

那丫头长得太好,留久了确实不是好事。

当然阿鸾也许是建安伯府特意给姑奶奶预备的通房。等甄氏以后有孕时开脸的。

甄妙不知道老夫人想多了,道:“我两个大丫头都有安排了,等紫苏嫁出去阿鸾是要顶她的缺儿的,怎么也要再留几年。”

说着笑看着田氏:“倒是青鸽年纪虽然小,将来怕是一时半会儿的找不到合适的,二婶要是有不错的不妨跟我提提?”

青鸽?

田氏脑海中闪过那个宽高差不多的胖丫头,眼前发晕。

甄妙一拍手:“对了。二婶,您开始提的田嬷嬷家的孙子就不错啊。青鸽容貌虽比阿鸾差点儿。可田嬷嬷的孙子既然是读书人,肯定是明白娶妻娶贤的道理,不是贪图美色之人。”

见甄妙双眼晶亮的瞧着自己,田氏觉得头晕的更厉害了。

不愿意把阿鸾嫁出去也就罢了。居然还想趁机把她那胖丫头推销出去?

见过无耻的,可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她也好意思说青鸽比阿鸾容貌差点儿,那是差一点儿吗!啊?

“二婶,您回去和田嬷嬷说说呗。”甄妙不好意思笑笑。

“这个……”田氏嘴唇都抖了。

一口回绝吧,那明摆着是承认田嬷嬷的孙子只看重美色,那甄氏完全可以说这样看重容貌的人,她是不放心把阿鸾嫁过去的。

同意吧,绝不可能!

那丫头胖且不说,力气还奇大。一个不小心,婆家就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田嬷嬷怎么也是她奶娘!

“青鸽……青鸽年纪太小了点儿……”

“阿鸾也只比青鸽大一两岁。罢了,总归都还不急。您说是吧,二婶?”

呵呵,谁敢打阿鸾的主意,她就放青鸽!

“也是的……”田氏挤出了几个字。

这话题就暂告一段落。

等回去,田氏就狠狠喘了几口大气才把田嬷嬷招来。

听说甄妙差点把青鸽塞给她做孙媳妇,田嬷嬷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那个孙子虽说读了几天书。其实被宠得不行,真娶个青鸽那样的回去。非要寻死觅活不成。

二人又商议一番,田嬷嬷扭身出去了。

说来也怪,自打田氏那日提了,阿鸾的红鸾星仿佛动了,又有不少人陆续求娶,有的还直接求到了老夫人那里去。

老夫人知道甄妙想要留阿鸾几年,那毕竟是孙媳妇的丫鬟,她当祖母的也不好做主,就都给推了。

府里陆续有了流言。

这日阿鸾和百灵从别院结伴回来,路过花棚时就听到两个小丫头窃窃私语。

“听说了没,清风堂的阿鸾是大奶奶给世子爷预备的呢。”

“真的假的啊,那不是大奶奶的贴身丫鬟吗?”

“你傻呀,就是贴身丫鬟,等将来大奶奶有了身子,才好赏给世子爷啊,总比让世子爷去西跨院强。”

“姐姐你懂得倒多,嘻嘻。”

先前说话的丫头啐了一口:“什么多不多的,府里现在不是传遍了吗?那天我还看到世子爷那位叫沉鱼的通房躲在这里哭呢。”

阿鸾静静听着,脸色发白。

百灵握了握她的手,下巴往一边抬了抬。

那里有个老花匠正用一把大剪刀咔嚓咔嚓修剪着花枝。

阿鸾见了,略略平静了一些。

百灵拉着她回了院子,劝道:“阿鸾,你别往心里去,那些小蹄子都是胡乱嚼舌的。”

“她们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呢!”阿鸾咬着唇道。

“走,我们去跟大奶奶说。”

阿鸾犹豫了一下。

她也不确定,大奶奶听了这些话后,对她会不会有想法,或者以后心里防着她,要是那样,她还有什么意思。

阿鸾再一次恨起容貌的拖累。

等百灵拉着阿鸾把听来的谣言说了,甄妙就笑了,干脆把上了等级的丫鬟都叫进屋来,除了陪嫁的。还有云柳、云燕两个。

甄妙环视一圈道:“想来府里最近的传言大家也听说了,今日我不妨把话说明了。跟着我从建安伯府来的,将来我都是要当管事媳妇用的。没有预备什么通房丫头。至于世子爷原来伺候的,要是有这个心思,我也不拿捏你们,只要世子爷愿意就成。”

这番话转头就传了出去,对阿鸾的议论立刻少了许多。

反倒是罗天珵一回来,就似笑非笑地问甄妙:“皎皎,我听说。只要我愿意,你不介意那些伺候的当我的通房丫环?”

甄妙脸一黑:“谁说我不介意?”

“不是你说只要我愿意。你不会拿捏她们吗?”

甄妙嗤笑:“我说不拿捏她们,不代表我不介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啊?”罗天珵也有点懵了,只觉那句女人心海底针说的太有道理。

甄妙冷哼一声:“之前的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也就罢了。谁让你收用她们时我还没来呢,要是再有新通房,别怪我打断你第三条腿!”

什么?

罗天珵眨眨眼,有些困惑,当看到甄妙目光往某处落了落时,顿时福至心灵的懂了第三条腿的意思。

那一瞬间,罗天珵都觉得第三条无辜的腿抽疼了一下,不由苦笑道:“皎皎,难道我还不如爬床的丫头吗。你拿捏她们,反而要打我……打我那条腿?”

说着下意识的把腿并拢了一下。

像他混得这么惨的,一定不多!

甄妙叹口气:“我也不想说什么女人何苦为难女人那种违心的话。对惦记我男人的女人,我半点好感都没。不过你才是祸根,你守住了,自然没别人什么事了。你守不住,累死我拿捏别的女人。”

罗天珵哭笑不得:“你这哪里来的歪理啊?”

“心不歪就成了。”

罗天珵把甄妙揽在怀里,在她嘴唇上亲了亲。低叹道:“真是一个傻姑娘。”

可他偏偏喜欢!

田氏那边,心里正窝着火。

她悄悄放出风去。求娶阿鸾的就多了起来,谁去求都不成,阿鸾是预备着给世子爷当通房的流言自然就起了。

想借此让甄氏膈应,或许主动把阿鸾打发出去是其一。

撩拨起阿鸾爬床的心思,万一成了大郎的女人,三郎自然认命了,是其二。

甄氏亲口说要让阿鸾当大丫鬟,趁着这流言,甄氏身边竞争这个位置的丫鬟没准会悄悄给阿鸾使绊子,是其三。

清风堂那三个通房有了阿鸾这样的潜在書*快*電子書劲敌,弄出什么幺蛾子是其四。

她这计策虽然简单,却能一石四鸟。

最不济,哪怕有一个成了,也给甄氏添添堵,可没想到甄氏如此干脆利落,一听这流言,立刻摆明了她那丫鬟都是要放出去的意思,让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田氏这口气闷着出不去,又怕三郎忍不住心事传扬开来,小叔子看上嫂子身边丫鬟,二房可就什么脸面都没了。

这么多糟心事都在心里放着,田氏刚见好转的身子就又不大好了,无力的斜靠在床榻上歇着,探病的人来人去。

“夫人,嫣娘和绿娥来看您了。”

罗二老爷早年几个上了年纪的通房都打发出去了,现在只剩下了两个。

一个是原本伺候田氏后来爬床的绿娥,一个就是嫣娘了。

“让她们进来。”

等二人进来,田氏就指了嫣娘服侍她吃药。

嫣娘一言不发的端了药碗,用勺子盛了药送到田氏嘴里,田氏一下子吐出来,怒道:“太烫了!“

嫣娘又盛了一勺,默默的吹冷。

田氏心里就冷笑。

老爷就是再宝贝又如何,她想磋磨一个通房,有的是办法。

罗知雅盯着嫣娘,眼中闪过冷光。

这时候有丫鬟禀报二郎和三郎来了。

三郎一进门,眼睛立刻亮了,心情大好地道:“娘,原来最漂亮的丫鬟是您的,您就把她给了儿子吧。”

正文、第二百七十一章苦果

满室皆静,于是嫣娘手中药碗落地跌得粉碎时,才格外刺耳。

可这时候谁都顾不得这些了,全都目瞪口呆望着三郎。

田氏像见了鬼似的,眼睛瞪得极大,声音都走调了:“三,三郎,你说什么?”

三郎虽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可他以为是开口要人太直接的缘故。

不过他是国公府的三少爷,直接开口讨要虽有些鲁莽,可这丫鬟是母亲的人,也不算太出格。不过妹妹还坐在一旁,倒是没注意了。

三郎有些羞赧,不过事已至此却不能退了,就笑道:“娘,您之前不是答应给儿子一个屋里人吗,就她吧。”

“畜……畜生!”田氏坐直了身子指着三郎痛斥,眼前一黑就栽倒了。

“夫人!”田嬷嬷一个箭步过去把田氏扶住,才没有摔到地上去。

屋子里的几个丫鬟脸色惨白,无论是平日眉眼灵活还是老实低调的,此刻都是大气不敢出。

三郎也是不明白田氏怎么突然气晕了,不解的看了二郎一眼,然后抬脚往田氏那里去。

罗知雅猛然站了起来,胸口起伏不停:“田嬷嬷,您快去外面喊一个小丫鬟去请冯大夫!”

说着扫视屋子里丫头们一眼,一字一顿道:“屋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许出去!”

绿娥都要吓瘫了。

我的个老天,三少爷居然。居然看上了嫣娘,她可是老爷的通房!

这一瞬间,绿娥有那么几分幸灾乐祸的感觉。可这感觉就如流星般一闪而逝,冷汗却流了下来。

她知道了这样了不得的事,夫人还能饶了她不成?

这是虎狼窝,她必须马上走!

绿娥捂着肚子哎呦一声道:“大姑娘,婢子有些不舒坦,想先去一趟净房。”

罗知雅柳眉倒竖,冷笑道:“我说了。这屋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许出去。就是闹肚子,也给我拉在这屋子里!”

“妹妹,女孩子家说话怎么如此口无遮拦?”屋子里唯有二郎还算镇定,沉着脸问道。

罗知雅这才算想到了救星。

她心里清楚。三哥那话但凡传出去一个字,就没法活了。

看上父亲的女人,三哥无论死活都是声名狼藉。

如今母亲晕了没法做主,少不得她出头,压着这屋子里的人不许出去。

这里面田嬷嬷是信得过的,其他贴身伺候的丫鬟里她就不知道谁是完全靠得住的了,至于挑门帘的,端茶送水的,都是肯定不能留的了。

这两个通房。母亲没有清醒前也一个不能放走,可她一个人,想压着满屋子人。不见得拦得住。

罗知雅转念想了这么多,却没对三郎做半点指望,直接对二郎道:“二哥,你信妹妹的话,今儿个这屋子里的人,谁也不许出去!”

二郎皱了眉:“妹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那话说出来,她都觉得羞耻得不行。却不得不说,罗知雅跺跺脚指着嫣娘:“她是父亲新纳的通房!”

一个晴天霹雳,同时劈中了兄弟二人。

二郎最先反应过来,直接把磨磨蹭蹭往门口移动的绿娥踹了回去,然后铁青着脸望着三郎。

三郎整个人都懵了,痴傻了般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这么傻傻愣愣半天,终于缓过神来,手猛然向腰间伸去,把别在腰间的匕首抽了出来。

二郎自始至终都死死盯着三郎,见到他这番动作立刻明白他想干什么,忙胳膊一伸,把三郎要刺向自己心口的匕首挡住了。

一串血花顿时飞溅,原本清醒过来刚睁开眼睛的田氏看到,白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罗知雅也尖叫起来:“三哥,你干什么!”

二郎捂着胳膊,气息微乱:“三弟,你疯了不成?”

一击未中,三郎也没了自我了断的勇气了,就这么一言不发的的站着,像失了魂似的。

这时候门外有丫鬟禀告:“冯大夫来了。”

“进来!”三兄妹僵持着,还是田嬷嬷喊了一声。

门吱呀开了又合上,冯大夫提着药箱走了进来,然后就愣了。

不是说二夫人晕了吗,怎么二公子一身血。

冯大夫迷茫的站着不动了。

还是二郎最先反应过来,冷冷道:“冯大夫快去看看我母亲吧。”

冯大夫走过去施了针,田氏终于醒了过来,便又过去给二郎包扎,一边弄,一边心里打鼓,居然见了血,这事儿太诡异了啊。

难道是兄弟相残,把二夫人气晕的?

“冯大夫,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知道吧?”已经缓过劲来的田氏冷冷道。

冯大夫暗暗翻了个白眼,这老娘们,一醒来就威胁他,难道不知道大夫都是被威胁着长大的吗!

哼,早知道刚才针扎的重一点!

当然这也只是冯大夫心里的吐槽,面上却是诚惶诚恐的:“行有行规,在下当然明白,二夫人放心。”

田氏点了点头。

她收买冯大夫也有些年头了,说句难听的,多少糟心事他没掺合过,想来也不敢吐露一个字的。

“田嬷嬷,送冯大夫出去。”田氏冲田嬷嬷使了个眼色。

田嬷嬷会意:“冯大夫请。”

等一出去,寻了个僻静地方就对冯大夫说了:“冯大夫那里,有没有让人说不了话的药?”

冯大夫浑身一震。

“冯大夫——”田嬷嬷话里充满威胁。

冯大夫打了个寒颤,低声道:“有。”

田氏屋里寂静无声。只有几个丫鬟簌簌发抖。

不一会儿田嬷嬷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

田氏抬抬下巴:“除了绿娟,其他的都带下去吧。”

扑通几声。几个丫鬟跪了下来,砰砰磕头求饶:“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还不堵了她们的嘴!”田氏扬声道。

几个婆子不知从哪抽出来的帕子,团成一团就把丫鬟们的嘴堵严实了。

绿娟死死捂着嘴脸色难看,那种恐惧压得她想尖叫,可又一个字吐不出来,仿佛她的嘴也被堵住了似的。

然后她转了头。看着绿娥和嫣娘两个通房。

就听田氏不满地道:“绿娥也一起带下去。”

那一刻,绿娟心中的庆幸竟然把恐惧压下去了。

曾几何时。她也偷偷羡慕过绿娥,同是夫人的贴身丫鬟,绿娥就攀上了老爷,将来有个一儿半女。一辈子的富贵荣华就有了,而她还是要在夫人身边端茶倒水伺候人。

可现在,她真的是无比庆幸没有绿娥的胆子。

见婆子靠过来,绿娥死命挣扎:“夫人,我是老爷的人,您要处置我,总要让老爷知道啊——”

抓着绿娥胳膊的婆子手就顿了顿。

田氏声音冰冷:“没听到我说的话吗,还是说,你想代替绿娥?”

那婆子再不敢犹豫。身上帕子用完了,眼睛一瞄,把桌上放着的擦桌布拿过来堵了绿娥的嘴。无视她的挣扎带下去了。

说了这些话,田氏累得不行,扶着田嬷嬷的手不停的喘气,好一会儿才恢复了点力气,指着嫣娘破口大骂:“你果然是个狐狸精,时时刻刻的散着骚味。这才几天,你居然。居然勾引上了哥儿!”

“母亲!”三郎扑通一声跪下,握紧了手中匕首:“您真的要儿子死在您面前吗?”

那匕首尖上还挂着血珠儿,田氏是又气又怕,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罗知雅吓得跪在田氏跟前给她顺气,二郎抬脚就踹了三郎一脚,匕首脱手而出,摔到了罗知雅跟前。

罗知雅下意识的捡起匕首,忽然起了身就向嫣娘奔去。

“母亲说的没错,你这样的妖孽,只有死了才清净!”

罗知雅举着匕首向嫣娘刺去,嫣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匕首却被人拦了下来。

“三哥?”罗知雅一脸不可置信。

三郎又羞又愧,不敢看嫣娘和妹妹一眼,攥着匕首跪到田氏跟前:“娘,是儿子错了,不过她没有勾引儿子,是儿子,是儿子——”

喜欢上父亲的女人这话,三郎死活说不出口了。

还是二郎跟了一句:“娘,是三弟刚见了那女人觉得貌美,以为是您的丫头呢,才闹出这样的笑话来。”

说着捅捅三郎:“是不是,三弟?”

跟父亲的女人早已情愫暗生这种话,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

三郎愣了愣,忙点头称是。

“娘,儿子就是想找个貌美的屋里人,刚一进门见了,以为是您给儿子预备好了的,这才犯了混,请您责罚!“

三郎说着狠狠磕了几个头。

田氏盯着儿子,又心疼又气愤,虽明知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却不得不认了。

就是罗二老爷怒气冲冲的过来质问为何发作绿娥时,田氏也是忍着气这么说的:“前不久三郎让我给他找个长得好点的屋里人,偏巧今儿个他来探望我,嫣娘正给我喂药。三郎就误会那是我给他找的人了,说了句混账话。三郎虽然是无意的,可那么些人听着,要是传出去就是了不得的事。夜长梦多,我便做主把那些人处置了。”

虽说是一场误会,罗二老爷还是气得不行,拿着皮鞭就去了三郎的屋子,把他狠抽了一通。

三郎抑郁在心,当场就喷了一口血病倒了,田氏更是病上加病,眼见着过年了,二房却一下子病倒两位主子,好不凄惨。

正文、第二百七十二章心思起

田氏病上加病,可就不像之前那样气苦几日,歇养几日,就能渐渐好起来的了。

这一次来势汹汹,缠绵病榻数日,反倒越发严重了,连着请了三位太医,才算稳定下来。

二房除了同样在病中的三郎,几个儿女都是日夜轮流侍疾,几日下来,别说如花似玉的罗大姑娘失了颜色,就是身为男子的二郎,也是越发清瘦。

到底是近二十年的夫妻,罗二老爷见老妻病倒,也不是没有半点愧疚之心,就狠了心不去那西跨院,除了在外书房歇着,就是来正院看田氏。

这样一来,不提罗知雅因为远嫁蛮尾一事生的心结,二郎看向父亲的眼里就带了那么一点暖意。

罗二老爷看着和三郎容貌如出一辙的二郎,也是心生感叹,有些后悔那日下手实在重了些。

虽说世情都讲究慈母严父,棒棍底下出孝子,但大过年的把儿子打得下不来床,往深处究,还是和老子的通房有关,那就实在有些难听了。

等田氏喝了药,罗二老爷去了堂屋,就对二郎道:“虽然你和三郎出生相差不过一刻钟,可你到底是当哥哥的,若是无事,就多去他那里坐坐,也好好教导教导他,平日行事别那么莽撞。”

二郎心里就冷笑一声,暗道父亲真是被美色迷花了眼。

如今除了他这做哥哥的,父母皆还不晓得三郎是早就对那个嫣娘生了情愫。只以为是一场误会,可就算这样,为了杜绝后患。或者防止有心人做文章,都该把那个通房或是乱棍打死扔到乱葬岗去,或是远远发卖了才是正经。

可到现在,嫣娘还好好的呆在西跨院里,足见她在父亲心中的地位了。

“儿子知道了。”二郎面上是一派温和受训的模样。

罗二老爷暗暗满意。

几个儿女里,还是二郎最合他心意。

“老爷,大奶奶来了。”有丫鬟进来禀报。

罗二老爷和二郎对视一眼。

平日里。这个时候他们当然不会出现在内院,也就没了避嫌之说。但现在田氏病着,又是快过年衙门和学院都放假的时候,自是例外了。

“请大奶奶进来。”罗二老爷发话。

不多时,甄妙就进来了。身后跟着阿鸾和青鸽,每人手上都捧着物件。

“二叔,侄媳来看看二婶,今日二婶好些了吗?”甄妙欠身施礼。

说起来也是无奈,田氏一病,管家的事就彻底沾不上手了,统统甩给了甄妙。

好在甄妙不是个死要面子的,她管的那摊子事有不懂的就去请教三婶宋氏和四婶戚氏,一来二去。和两个婶子倒是渐渐熟悉了些。

戚氏也就罢了,毕竟多年没有理过府上的事儿,虽是个通透人。可有的事务上还是生疏的,宋氏却不同。

她本就出身清贵,教养好不提,这聪慧却是一等一的,这些年田氏独把着管家大权,她虽没怎么插手。可冷眼看着,许多事该如何处理都是心里有数的。

也有心腹嬷嬷愤愤不平。埋怨道:“二夫人又不是长媳,出身也就那样,还不是管了十几年的家,怎么现在病了,太太您还是打下手的份儿?”

这话一说,就被宋氏啐了回去道:“二嫂那是劳累命,不过是身在局中不自知,白白给人做嫁衣罢了,我要那劳什子管家权作甚?却不如能帮衬着大郎媳妇时就帮衬着点,将来大郎、四郎他们兄弟和睦,也就是我的福气了。以后这些话,断不可再提!”

心中冷笑道,田氏可不就是吃了出身的亏吗,娘家虽然富,却不贵,到底是底蕴浅,养出了眼皮子浅的见识来。

宋氏有心帮衬,戚氏也投桃报李,感激甄妙寻回了罗四叔并在胡姨娘那事儿上的立场,甄妙又不是个实打实的蠢物,国公府这一大摊子,虽赶上过年更是忙乱,到现在竟也没出个什么岔子,甚至连老夫人那里都没有去烦扰过一次。

只是这样一来,甄妙每天忙的脚不沾地的,嘴里燎泡都起来了,饶是如此,田氏这里为了面子情儿,当侄儿媳妇的每日还得来探视一回。

耽误时间甄妙倒是不觉如何,只是她心里对二房是越发不待见,偏偏还要顾念旁人的目光,就有些心塞了。

这年头,一个孝字实在是压死人,甄妙只有庆幸,好在里头那位不是她正经的婆婆。

婆婆想磋磨儿媳妇,那可是太有法子了,远的不说,田氏这一病,黑天白夜要儿媳妇伺候着,谁能说出一个“不”字。

白日还好说,就说晚上,起个七八回,要水要茶,揉腿擦背,这样折腾三天下来,好人也得脱了一层皮,等回了自个儿屋子,别说有空服侍夫君了,别跟着病一场就是好的。

有多少有意打压儿媳妇的,不是借着这些由头往儿子屋里放了人,儿媳妇没时间伺候,就由那些通房把个爷们的身子占住的。

要说这些弯弯绕绕,甄妙是怎么意识知道的,还是因为她惦念甄妍身子重了,姐妹情深,实在是忍不住抽空去看了一次,听她亲口说的。

甄妙当时就惊呆了,第一个反应就是阿弥陀佛,幸亏她没有婆婆,婆婆上面的婆婆,还是个和善的。

随后又有些汗颜,天下男儿,哪个没有父母呢,她这样未免太自私了。

不说别的,要是罗天珵亲娘还在,想来他也不会有那心结了。

这几日罗天珵清闲了些,日日晚上都是宿在一起,虽没有行那起子事儿,可他却是刻意温柔,小心讨好。

甄妙惯不是小性儿爱作的,相反抛去那副花容月貌,其实有些男孩子的洒脱心宽,两人处的也就越发好了。

又听了甄妍那番话,心底对罗天珵更是有了几分怜惜。

再然后,甄妙更是大惊,问甄妍这话的意思,莫非是侍郎府的那位婆婆,把这手段施展到了她身上。

甄妍其实一直挂心着这个有些娇憨的妹子,虽则有些事不足为外人道,可为了妹子少走些弯路,还是吐露了几分实情。

原来不是她头上的婆婆磋磨人,反倒是婆婆上面的婆婆难相处。

早就说过了,侍郎府这位老太君,早年是苦过的,家境贫寒,后来虽然是成了上等人,可这行事做派与其他贵妇格格不入,心性难免就左了些。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她最重注规矩,偏偏又学了个不伦不类,这拿捏媳妇孙媳,就是一招。

甄妍着意讲了几件老太君出招,她怎么应对的事给甄妙听了。

甄妙连连叹气:“二姐还有着身子,竟然还不省心。”

甄妍捂着肚子就笑:“天下女子,但凡出嫁的,哪有省心的,你这是憨人有憨福罢了。”

饶是如此,她那位四妹夫不也有几位通房吗,倒是侍郎府书香门第,没有未娶妻前给哥儿安排通房的例子,这又比勋贵子弟强了。

只是这话说出来戳妹子心窝子,甄妍自然不会提,想着她有着身孕,夫君还只守着她一个人,就忍着羞把其中奥妙说了。

甄妙听得目瞪口呆。

她只以为古代女子保守,却不想是大错特错了,震惊的同时心里又感动,到底是亲姐妹,为了不让她吃亏,才把这种事儿拿出来指点她。

去了一趟侍郎府,姐妹之情更深,这就不必提了。

罗二老爷心里不顺,瞧着甄妙眼神就带着冷意,淡淡道:“你二婶好些了,进去吧。”

然后就示意二郎随他一起离开,眼睛一斜,却发现二郎目光落在甄妙脸上,不由咳嗽了一声。

二郎收回目光,跟着罗二老爷往外走,心思却飘远了。

要说起来,论相貌,大嫂和那个嫣娘春兰秋菊,难分轩轾,可为何就是他,当日那惊鸿一瞥,都不由自主的心跳得快了几分呢?可面对大嫂,他却是半点想法都没有的。

二郎自认在女色上是很把持的住的,虽说屋子里也有两个通房,可除了最开始新鲜了一阵子,后来一个月也就各去上一两回。

随着交好的朋友也不是没去过那等儿地方,可他虽也跟着玩乐,见了那迎来送往的女子,心里却是膈应的,甚至是不理解他们怎么会乐在其中,在他看来,有需要了还不如回去找自己的通房,胜在干净。

要说这少年郎,精力充沛,总有个发泄的地方,二郎不好女色,却是把心思都放在了读书和父母那里。

读书这点不必说,为何还有父母这一块呢?

说明白了也很简单,二郎聪慧,这聪慧的人也有聪慧的悲哀。

他小时候或者被父母手段蒙蔽,以为父母偏疼大哥,可后来年纪渐长,就觉得这事儿不合常理,再后来亲自参与了寻找生死不知的罗天珵那事,那真相也就慢慢浮出水面了。

想明白真相的那一刻,二郎惊讶过去,那像烟丝般脆弱的愧疚就被一股兴奋遮掩了过去。

从小到大,他一直是拿自己和大哥相比,却从来没服气过,父母这条路,似乎给他指明了方向!

二郎紧紧抿了唇,不动声色的回了头,看见那烟粉色的裙角消失在棉帘子后面,便又笑了笑。

正文、第二百七十三章甄妙的疑惑

今日,幸亏巧遇大嫂,才让他骤然想明白,那嫣娘除了容貌外,绝对有与众不同的地方!

想到这点,二郎激动的握了握拳。

他倒是要亲自探探,那女人到底独到在哪里。

三弟平日是个懂规矩鲜少到后院来的,她一个不上台面的通房,居然能不动声色的勾得三弟神魂颠倒,后来羞愧之下差点自尽也要维护她,那么,大哥又能抵挡这样的美人儿吗?

二郎有这个自信,在女色方面,大哥的定力是不及他的,不说成婚之前的四个通房了,就是现在,他悄悄打听了,在衙署办事时,居然还常常打发侍卫给媳妇送礼物,这可实在是笑话,换了他,任是天仙般的人物,也绝不会做出这等蠢事来。

要说起来,二房几个子女,灵气还都集中在二郎一个人身上了,他聪慧不说,还冷静,这样的人,也有个毛病,掌控欲太强。

他对嫣娘起了好奇,又想利用她坏了罗天珵的前程名声,就想亲眼看看,这嫣娘到底有何不同之处了。

这人一旦对另一个人多了关注,那总是会找到机会的。

这机会,就落在大年初一那日。

这一日,老夫人按品大妆,带着两个儿媳并孙媳甄妙一起进宫朝贺中宫,府里就剩了痴傻的老国公、身体有恙的田氏和一众小辈。

时值过年,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那些守门的婆子挨不住寂寞喝酒赌钱去了,二郎就不着痕迹的进了内院。

他倒也不作那鬼祟轻浮之相,这本就是他的家。虽说常进内宅不大合适,可大过节的去看看病重亲娘,倒也是人伦孝道。

国公府占地颇广,亭台楼榭,廊桥曲折,扶疏花木都系了喜庆的红绸,迎着风招展飘摇。平添了一份热闹。

那些丫鬟婆子都聚在一起热闹,这风景宜人的园子反倒鲜有人来。二郎一路行来并没遇到多少下人,进了玉园探望了田氏,出来后站在台阶上轻轻出了口气,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药味儿。

二郎便不自觉看向了西侧的月洞门。

从那月洞门过去就是西跨院。那勾了父亲和三弟魂儿的女子就在那处了。

二郎轻轻进了月洞门,借着花木廊柱的掩饰,从西跨院后面的矮墙跳了进去,躲在犄角处盯着。

香樟树下,放着石桌石椅,原本是夏季纳凉用的,此时却铺着厚厚的毛毡子,坐了一个青衣女子并两个小丫头。

那青衣女子低垂着头,用剪刀剪着什么。红纸翻飞,细细碎碎的红屑洒落在雪地上,有种花落成泥的凄美。衬着她那一身青衣,倒是显出别样的高洁来,偏偏因为剪纸,衣袖上提,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腕来,在那高洁之中又有了说不出的诱惑。

这诱惑不像那些卖笑的女子明抛媚眼。亦不像小妾的争风引诱,而是那最端庄的贵女翩然出尘。却难掩骨子里的那抔风流韵致。

嫣娘的美,就是那清贵的莲盛开到露出红蕊时露出了那抹浑然天成的媚,又因着这清雅的气质配着那低贱的身份,对男子就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二郎虽冷静自持,他这个年纪却想不透其中奥妙,目光落在那截雪臂上,亦是晃了一下神才移开了眼睛,心中却大惊。

这嫣娘果然是有些门道的!

“呀,姐姐剪的这喜鹊登梅可真好看!”一个小丫鬟拍手道。

嫣娘这身份尴尬,两个小丫鬟都以“姐姐”称之。

另一个丫鬟沉稳些,见嫣娘剪完了窗花,就拿了扫帚要把雪和纸屑一起扫去,就听一个清泠泠的声音道:“别扫了,留着还热闹些。”

嫣娘说着起了身往回走:“我进屋歇会儿,你们也叫上两位嬷嬷一起热闹一下吧。”

两个丫鬟喜上眉梢,连连道谢。

嫣娘转身进了屋子。

这屋里自然是没资格烧地龙的,不过罗二老爷显然是把这位疼到了心坎里,屋里摆着好几个火盆,烧的热热的。

从冰天雪地的外面进来,就觉得热了,嫣娘解下大衣裳顺手挂在衣架子上,穿着一身合身的雨过天晴缎子袄躺在了床榻上。

刚刚躺下,忽然一惊,冷声问道:“谁?”口鼻却被人捂住了,男子的气息扑面而来。

嫣娘不像寻常女子那样惊慌失措,反而停止了挣扎,几乎是气定神闲的等着对方松开了手,这才转了身看去。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眼底深处闪过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她以为,是他来了,哪怕是来斥责她办事不力也好。

前几日辗转拿到手上的那张纸条,就是提醒她找错了人。

却原来,是她奢望了。

嫣娘黑濯石般的眸子瞬间恢复了清冷无波,仿佛之前的涟漪从未起过,冷冷看着站在眼前的男子。

“怎么,不认识我了吗?”二郎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

嫣娘微怔。

二郎自嘲道:“那晚假山匆匆一别,我还以为撞见了精怪,却不想你,你是那般身份。你……你就没有什么对我说的吗?”

嫣娘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几乎冷笑出声。

眼前的人分明是府里的二公子,可他这样子,竟然是在冒充自己的三弟?

这可是奇哉怪哉。

再想到那人不许自己对三郎出手,至于这位二公子,可是未置一词,只是那晚昏暗,她才找错了对象,现在这人找上门来,倒是该叹一声天意了。

嫣娘眉尖微蹙:“三公子这话说的好笑。奴不过是与三公子有一面之缘,又有什么好说的?您这样的一盆污水泼在奴身上,是嫌奴没被老爷拿绳子勒死么?”

二郎气乐了。也不知是为了自己那傻弟弟,还是因为从没一个女子这样顶撞过自己,挑眉道:“你是在说爷自作多情了?”

嫣娘眉梢一挑,眼波横斜,却是冷若冰霜的直了直身子:“奴不敢说什么,三公子觉得是就是。请三公子速速离去,给奴留一条活路!“

她说着就往外赶人。却不知因为急切,胸前两团白玉一颤一颤的。把那青色小袄险些挣破了。

二郎也没见过这般美人翻脸无情的模样,情急之间竟一把抓住了那截皓腕,趁着嫣娘怔忪之际,俯身就把她的唇堵住了。

嫣娘死命挣扎。反倒激起了二郎的性子,手死死箍着那细若杨柳的腰肢狠狠亲了一通才松开,眸子暗沉,里面火光惊人:“你既然那日引诱了我,那就负责到底吧。”说完一擦嘴,大步离去。

等出了玉园被风一吹,从那奇异的滋味里回了神,二郎却并不觉懊恼。

三弟本就是鲁莽的性子,今日这行为倒是再正常不过。

他倒是要借着三弟的名义看看。这嫣娘到底有何殊处,若是牢牢占了她的心,说不定差使起来就更容易了。

那还残留着**气息的暗室里。嫣娘却抚着唇笑了笑。

这可真是有意思了,孰是猎手,孰是猎物,来日方长,自是且行且看了。

国公府里暗潮涌动,皇宫大内。亦是好不到哪里去。

别说在寒风中的等候,见了皇后太后又是磕头又是应对。一番下来足以把这些养尊处优的贵妇们折腾的够呛了。

甄妙心里正犯着愁。

昨儿夜里,罗天珵叮嘱她,今日寻个机会表现出身体不适,就把晚上天家的家宴给推了。

想着要以佳明县主的身份去见那么一大群龙子龙孙龙媳妇,甄妙也是乐得不去的,可是偏巧她的亲祖母,也就是建安伯老夫人在等候时晕倒了。

皇宫大内,外命妇都是不能带下人进来的,建安伯老夫人这一晕,一大堆或精明或沉稳的贵妇人也都干着急。

好在那守门口的内侍是有经验的,也或许早得了吩咐,忙一边叫人去请太医,一边叫人去抬架子来。

只是寒风瑟瑟中,嫡亲的祖母晕倒在地,架子又不知多久抬来,甄妙就急了,脑子一热,卷起袖子把建安伯老夫人抱了起来,对已经风中凌乱的内侍道:“公公,歇息之处在哪儿,请带路吧。”

于是,甄妙就在一众贵妇人的见证下,脸不红气不喘,脚步生风的把建安伯老夫人抱了进去。

再然后,她就欲哭无泪了。

就她那健壮的表现,再说什么身体不适,谁信呐。

她这县主本来就是个半路赚来的,别人稍微起了疑心,也要说她个藐视皇家,不顾情谊的罪名。

甄妙心中对罗天珵说声抱歉,只得硬着头皮留了下来,打定主意晚宴就挨着初霞郡主坐,想来能少些是非。

等外命妇们都散了,甄妙小心翼翼的挨到了傍晚,才被请去长生殿赴宴。

路上遇到几位皇子及皇子妃,别人也就罢了,六皇子明显是有些诧异,似乎有些意外甄妙会出现在这里。

他拧了眉深深看了甄妙一眼,继续跟着众人往前走,只是不着痕迹的渐渐落到后面,与甄妙相隔不远,用极低的声音问道:“我听瑾明说,皇妹身子不是有些不大舒坦吗?”

甄妙深深诧异了。

世子让她装病,怎么还对六皇子说起她身体不舒坦的事儿?六皇子他似乎还挺关心这个?

这,这到底是神马情况?

正文、第二百七十四章缺席

甄妙这一诧异,六皇子似乎也察觉了问这个有些不妥当,只把唇抿得更紧了些,薄暮中倒是不大显眼。

今日是元旦大朝贺,罗天珵身为锦鳞卫指挥同知,与那五城兵马司一样,反倒繁忙的很,早就说了晚上不能同来赴宴的。甄妙见不到人问一声要她装病的意图,只得含糊道:“早起时是有些难受,后来在宫门等候时祖母晕倒了,我一着急,出了些汗倒是好了。”

“镇国公老夫人?”六皇子声音微扬。

甄妙摇头:“不,是建安伯老夫人,我娘家的祖母。”

就有一个声音插进来道:“六皇兄你不知道,建安伯老夫人晕倒了,是佳明抱着进去的。”

甄妙欣喜地抬头:“初霞。”

今日初霞郡主穿了一身胭脂色五彩妆花宫装,外罩雪里金滚花狸毛披风,显得神采奕奕。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初霞郡主走过去,很自然的挽起来甄妙的手,眨眨眼道:“六皇兄是有了新妹妹忘了旧妹妹,你们说得起劲,哪还留意到我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这随意的调侃,向来总是笑吟吟模样的六皇子嘴角却微微一僵,不自觉斜睨了甄妙一眼。

甄妙忙解释:“初霞,你这醋吃的好没道理,俗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她这也是怕即将远嫁的初霞郡主难受。

这次大朝贺。就有蛮尾的使者前来,一直留到开春时,就直接护着初霞郡主去蛮尾了。

都说待嫁的女孩子格外敏感些。更何况是嫁到天边去的,甄妙自是不愿意因为这么点儿小事儿让初霞郡主有了心结,要知道女孩子间的情谊有的时候就是一句话、一个眼神就可能烟消云散的事儿。

甄妙虽信得过二人的交情,可正因为在乎,反倒不愿意有半点损害了。

但她这解释不伦不类的,初霞郡主当下就笑了起来。

六皇子亦是忍笑道:“佳明说的对,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呢,初霞你放心吧。你一直是我最喜欢的妹妹。”

心里却在想,佳明这诗书,一定是和射御师傅学的吧?

初霞郡主在六皇子面前随意惯了,闻言横他一眼道:“多谢六皇兄了。那我就带佳明先走一步啦。”

说完也不待六皇子再说什么,就拉着甄妙快步走了。

等和众人都拉开了一段距离,低声嘱咐甄妙道:“等我走了,以后你就少来宫里,哼,没有我护着,你还不得吃亏?”

甄妙扑哧一笑:“是,我晓得了。对了,重喜来了没?”

“来了。陪着长公主一起过来的,我领你去。”

大周早就取消了王爷就藩的制度,只有建朝时分封的那些。至今还剩了几支藩王,后来的王爷就都养在京城了,这样下来,宗室人数不在少数,有那旁支的,日子过得凄惨的大有人在。他们最期盼的也就是今日了。

长生殿殿堂极广,最尽头是一处高台。上设矮桌十数张,是供皇上、太后、皇后并有体面或受宠的妃嫔们就坐的,再往下就是两排白玉桌,直接摆到了殿厅入门处,由尊至卑,离高台最近的是皇子公主们,到了入门处,就是那些旁支了,但无论如何,今日能进到这里的,在血统上是整个大周最尊贵的一群人无疑。

甄妙觉得这铺着红毯的路极长,走的她腿脚发软。

初霞郡主悄悄捏了捏她的手:“你怕什么,你可是圣上亲封的县主呢。”

要知道不是所有宗室子弟都有封号的,甄妙别看是个半桶水,却引来不少艳羡嫉恨的目光了。

初霞郡主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越是没底气,别人越敢放肆,该端的架子就要端起来!”

甄妙咧咧嘴:“我没怕。”

“那你腿抖什么?”初霞郡主翻了个白眼。

甄妙欲哭无泪:“我饿的……”

她一直就有肚子一饿就心慌出汗的毛病,谁知道在宫里这么惨无人道啊,晌午倒是有宫娥给端了点心,只是别人都是吃上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众目睽睽之下,她脸皮再厚也不好连盘子都吃了吧?

甄妙再次懊恼没有在衣袖里藏些小点心,比如杏仁酥,拇指糕什么的,当时想着反正要装病回去的,却不想中途出了那个岔子。

初霞郡主恨恨瞪甄妙一眼,咬牙道:“等会儿我挡着,你多吃点。”

这吃货是怎么混进宗室队伍的啊,她绝对不认识!

二人寻到重喜县主那落了座。

初霞郡主现在是公主身份,座位本来不在这边,但她坐在这里,也没人开口提醒讨人嫌。

丝竹声响起,一队舞姬出现,腰肢轻摆,水袖飞抛,瞬间把气氛带动了起来。

借助着乐声,各桌谈笑更随意起来。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内侍高声道:“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歌舞一停,一大群人呼啦一下都跪了下去。

昭丰帝落了座,环视一圈,目光在最近的一处空桌落了落,才道:“诸位平身吧,今日是家宴,大家不必拘束。”

众人这才陆陆续续的站起来。

骤然跪下又站起,本就饿得头晕眼花的甄妙觉得更眩晕,一时间竟没站起来。

初霞郡主忙拉了一把,趁着丝竹声再次响起,低声道:“跟你说不要紧张了,怎么吓得都站不起来了?”

甄妙张了张嘴,又闭上。算了,紧张得站不起来总比饿得站不起来好些。

没想到重喜县主好心解释道:“她肯定是饿的!”

甄妙……

等酒宴过半。大半人或是被歌舞吸引,或是专注聊天,初霞郡主压低声音道:“你们看。太子一直没来呢,只有太子妃到了。”

重喜县主神情淡淡,衣袖一抬抿了一口果子酒,清冷的面上就多了一丝红晕,声音还是冷的:“太子身体欠安,自然是来不了的。”

太子如今被皇上厌弃的事,无论是宗室子弟还是文武百官都心知肚明。只是明面上却不好说的。

重喜县主说完就冲初霞郡主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多谈。

初霞郡主努了努嘴:“我就是看着太子妃形单影只的样子。觉得开心。”

“初霞!”重喜县主瞪了她一眼。

甄妙跟着看了太子妃一眼,太子妃似有所觉,往这边扫了一眼,神情不复往日的从容。而是多了一丝阴郁。

甄妙忙收回目光,低头抿了一口果子露。

初霞郡主忍不住提醒道:“甄四,你要留神些,我总觉得太子妃有意针对你。”

“怎么呢?”甄妙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发现太子妃目光已经移到了别处去。

这一次,重喜县主没有阻止初霞郡主往下说,反倒捏住了薄如蝉翼隐隐有些透明的粉瓷酒杯,等着她继续说。

“还不是那次,她和我说话。有意无意的提起蛮尾那边风沙大,最是损害皮肤的,那边的女子皮肤都糙得很。我听了正郁闷呢。她话题一转,立刻夸起你肌肤好来了,然后还说你得了甄太妃保养皮肤的方子。我当时听着就不对劲了,她这不是挑拨着我找你麻烦吗?”

甄妙抿了抿唇。

太子妃这话,确实不地道了。

太妃那保养肌肤的方子,惹了多少人眼热。她是知道的。

太子妃最开始试探后见她软硬不吃,后来又把新晋的吴贵妃引了来。接着是那一帮子公主,只这一手,就让她不好再融入那个圈子。

当然这个甄妙是不大在乎的,但话又说回来,只要是个正常人,总愿意别人待见她,而不是烦她吧,所以要说她对太子妃能有好感,那就奇怪了。

可她也没想到,太子妃竟还算计起初霞郡主和她的情谊来了。

能令肌肤光滑如缎的方子,哪个女人能不动心?

初霞郡主若是对她开口,碍于甄太妃的嘱咐,她是不能泄露的,出口拒绝,尴尬又不忍。

甄妙悄悄捏了捏初霞郡主的手,说了实话:“不瞒你们说,太妃确实给了我一个方子,只是太妃也说了,不得外传。等哪次我进宫求一求,看太妃答不答应写给你们,只是话说在前头,要是太妃不同意,我也没有法子了。”

初霞郡主也不是矫情的,要真能得到那样的方子当然是求之不得,要是得不到也不必强求,总之是不要甄四为难就是了,爽利的道了谢。

重喜县主淡淡挑眉笑道:“替初霞问就是了,我用不着。”

听重喜县主这么说,初霞郡主不愿意了:“喂,你这样说,倒显得你肌肤比我好似的!”

“不是比你好,只是女为悦己者容,你这不是要出嫁了嘛。”

初霞郡主脸红了,跺跺脚:“谁为一个野蛮子容啊!”

甄妙回忆起那日见到的二王子,虽不如大周男子斯文秀美,却阳刚健美,依她的审美观,反而是更欣赏那一型的,想着初霞郡主这心态将来恐怕会吃亏的,就劝道:“初霞,你不要先入为主嘛,我翻阅游记,蛮尾那边风景习俗都是挺有趣的,还有那大王子,定是个英勇不凡的男子呢。”

“这你也知道?”

“我不是见过二王子一次吗,都说他们兄弟挺相像的。”

“咦,这么说,你还挺看好那二王子了?”初霞郡主兴致勃勃地问,声音不小心高了点儿。

重喜县主踢了她一脚。

初霞郡主刚要瞪眼,发现一个宫娥正走过来添酒,这才止了声,三人无声的笑起来。

正文、第二百七十五章一只鸡腿引发的误伤

宴席进行到了尾声,出现一队身着彩衣的女子,当中一位穿红衣的蒙着面纱,跳上了准备好的大鼓。

咚咚咚,随着她脚步移动,鼓点响了起来,那些彩衣女子围着大鼓旋转,她们手腕脚腕缀满了铃铛,在浑厚的鼓声中就夹着清脆的铃音。

大鼓四周还立着四面鼓,红衣女子手持彩带斜斜抛出,咚的一声,就撞击到了一面鼓上,紧接着是下一面鼓,一连四声鼓声不同,连在一起形成了动听又震撼人心的调子,再配着脚下踩出的鼓点,大殿里立时奏起了华美热烈的乐章。

奇异的舞步,迷炫的声音,还有看不见容颜的异域风情美人儿,早就吸引了无数人目光。

昭丰帝也停止了与身侧的吴贵妃交谈,目光投向了场中。

吴贵妃暗暗咬牙,只以衣袖遮掩喝酒,才掩去了眸中的恼怒。

她这样平民出身的女子,就是那浮萍毫无根基,唯一仰仗的就是容纳浮萍的昭丰帝了,越是这样,就越怕有别的女子抢了这份宠爱去。

外面人可能不知道,自打皇上寿辰太子献了掉色的白雉后,皇上的精神和身体就越发一日不如一日,往常召了她,十有*是有宠幸的,可现在大多是陪着说说话了。

昭丰帝的力不从心,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这若是再来一个美人儿夺去了皇上注意。以皇上有限的精力,哪还记得起她是谁!

吴贵妃喝着酒,美眸转了一圈。往台下几位皇子那里扫了一眼。

几位皇子,倒是个个龙章凤姿,只可惜她早了一步遇上了皇上,要是再等个两年,说不定——

压下那一点不可说的遗憾心思,吴贵妃一口把酒饮尽。

赵皇后嘴角含笑的收回了放在吴贵妃身上的目光,舒心的欣赏着歌舞。

呵呵。宠妃又如何,不过是一个连面容还看不清的低贱舞姬。就让她沉不住气了,真是小家子气。

她太喜欢了!

不错,没人知道,其实赵皇后还挺喜欢这个吴贵妃的。甚至希望皇上能多宠爱她些时日。

要说缘由,实在是当初出身高贵又美貌的蒋贵妃把她压得太久了,现今换了一个平民女子,在出身上一直挺不直腰杆的赵皇后这才体会出优越感来。

昭丰帝目不转睛的盯着大鼓上飞旋的女子,已经不知道多少人暗暗嘀咕,今晚之后,这后宫之中恐怕又要多一位美人了。

实则没人知道昭丰帝的苦楚,他此时喉咙痒得很,想要咳嗽一声。又怕传出不好的风声来,只得死死忍着,用欣赏美人儿来掩饰。

毕竟一个男人还能有心思想美人儿。证明他身子还是不错的。

只是这喉咙发痒实在难以忍受,见有宫娥走近续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就喷了出去,借着这机会咳嗽起来,斥道:“怎么温的酒。这么烫!”

那宫娥吓得惨无人色,跪着死命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有掌事太监喊道:“来人,还不把这贱婢拖下去!”

看着磕头如捣米的宫娥,昭丰帝有些心虚,抬抬手:“罢了,大好的日子,就罚她三个月俸银吧。”

他又不是暴虐的昏君,本来就是故意找茬好方便咳嗽的,难道还真要了一条性命不成。

“皇上——”那掌事太监有些不解,昭丰帝一皱眉,他就不敢多言了。

这边变故一出,众人注意力就回到了昭丰帝这里,无人注意到大鼓上的蒙面女子手中彩带忽然急速抛出,直飞上方卷住了上面的雕栏画柱,她*的双足点在大鼓上,发出咚的一声,余韵悠长,整个人竟然借着彩带的力量飞了起来。

有那稍微收回注意力的乍然见到身穿红纱长裙逶迤的女子在半空飞舞,一双系着金玲的赤足若隐若现,像天女临凡一般,不由都看痴了,有的还不由自主叫了一声好。

初霞郡主也看到了这美景,端着酒杯,放松身子笑道:“今年的歌舞,还有点意思——”

话音未落就瞪圆了眼睛,只见一个鸡腿冲着那红衣女子的脸飞了过去。

看到鸡腿飞过来的众人惊呆了,不由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飞在半空的红衣女子也下意识的侧了侧身子,转了个方向落在了高台上,图穷匕见,明晃晃的匕首直接刺向昭丰帝。

尖叫声响起,高台上的妃子吓作一团,有的惊慌失措之下把桌案都推倒了,滚滚而下反倒阻碍了要去救驾的人。

离昭丰帝最近的皇子这一桌,一紫一蓝两个人影同时飞起,纵身挡在了昭丰帝身前。

只是他们二人是从两个方向扑过去的,那红衣女子若是没转方向,是刺向紫衣男子的,后来因为那只鸡腿换了位置落在高台上,拦在匕首前面的就是蓝衣男子了。

扑哧一声刺破皮肉的声音传来,血花四溅,尖叫四起,匕首刺入了蓝衣男子右臂。

“二皇子——”二皇子妃尖声叫道,扶着桌沿的身子已经摇摇欲坠。

那红衣女子抽出匕首又刺向昭丰帝,身穿紫衣的六皇子趁着这机会一脚飞起,把人踹下了高台。

惊声四起,高台下最近的几桌人已经慌乱的奔走起来。

甄妙她们这桌离得也不算远,受到了波及,三人里只有甄妙平日练武,还算有点身手,护着二人躲到了角落里。

自打把红衣女子踹下后就不由自主往这边扫了一眼的六皇子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摇头叹息。

今晚这场刺杀,他是得到一点风声的,虽不知道行刺的人会是什么时候出现,可他早就做好了准备,要替父皇挡上这一刀的。

人到了末年心思是敏感易动的,对于能挡刀的儿子,皇上也是人,也会感动。

没想到被甄四一只鸡腿给搅黄了,让二皇子抢了先。

虽然之后他及时护驾,可相较起来,哪比得上受伤流血的二皇子诚心。

六皇子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更恨不得把甄妙拎过来打一顿。

都到了宴会尾声了,她为什么还在吃鸡腿,这不合常理!

六皇子这番心思只是瞬间闪过,那些御前侍卫已经冲过来截杀红衣女子,红衣女子随手扯过一个鬓发散落的女子挡住了刺来的刀剑。

一声惨叫响起,不少女子捂住了口,一个腿短手短的小人儿边哭边往那边奔:“母妃——”

那替红衣女子挡了刀剑惨死的,竟是三皇子妃!

一个侍卫慌忙把男童抱起向着角落抛了过去,堪堪避开了红衣女子的毒手,只是那侍卫却被捅了个窟窿,鲜血顿时飞溅出来,溅了小皇孙满身。

甄妙就是这么接住了满身是血的小皇孙的。

那些侍卫一拥而上,红衣女子虽然厉害,双拳难敌四手,片刻后还是被制住了。

“留下活口!”昭丰帝大怒地喊道。

只是那红衣女子被制住的瞬间就咬破了后槽牙,中毒身亡了。

场面的混乱还没有平息,就听咣当一声向,二皇子妃惨呼道:“二皇子,您怎么啦,您醒醒啊!”

所有人都看向忽然倒地的二皇子,离得近的人可以看到他脸色隐隐发青,手臂处流出的血变成了乌黑色,还隐隐散发着恶臭。

“有毒!”不少人脱口而出。

那一瞬间,六皇子打了个激灵,不由自主又看向角落里,只是这个时候众人依然处在惊恐中,没人注意到六皇子看的是谁。

“快传御医!”昭丰帝喊道。

没人敢随意挪动二皇子,片刻后御医由两个侍卫架着疾奔而来。

今日当值的正是太医院院判张仲寒,是当时甄妙患了真寒假热之症,把她救活的人。

张仲寒医术出众是人尽皆知的,见是他来,众人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等两个侍卫松了手,张仲寒顾不得平复急促的气息,就凑过去给二皇子诊断。

他用银针蘸着污血闻了闻,腥臭中又有一股异香,这种情景隐隐有些熟悉,可一时半刻间又想不起熟悉在哪里了。

张仲寒皱眉思索,目光随意落在一处,正巧看到了已经变成尸首的红衣女子*的双足。

纤细无瑕的脚腕上,系着一串赤金铃铛,系铃铛的绳子却不是常见的红色,而是青色的。

那一瞬间,张仲寒灵光一闪想了起来,脸色却变得更加难看:“皇上,二皇子这是中了‘无情郎’的毒了。”

“无情郎?这是什么毒,可有性命之忧?”昭丰帝脸色发寒。

张仲寒摇摇头,可脸色依然难看:“‘无情郎’是外族一种奇毒,并不会要人性命,可是中了这毒的男子却会全身不能动弹,喜怒哀乐皆不能再反映在面上,像是个无情无欲的活死人般,而且这毒极为霸道,由血而入,哪怕只是划破了一点皮,都不能幸免。”

这话一出,满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六皇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背后已被冷汗湿透了。

他想到了今晚不太平,却没想到这行刺之人在匕首上淬了这样的奇毒。

如果为了圣恩,刚才以身试险——

六皇子心扑通扑通跳着,又向角落里望了过去。

正文、第二百七十六章暂住宫中

甄妙怀抱着小皇孙,正有些茫然的四顾着。

她虽站在角落里,一旁正巧有一盏树形的五彩琉璃灯树,璀璨的光线把她那身烟霞色绣绿梅的裙衫映照的仿佛透明了般,灯下美人,肌肤如玉,莹润生辉,六皇子竟然能看到她因为焦虑而颤抖的浓密睫毛形成一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优美的暗影,挠得人心痒起来。

甄妙下意识的往高台望了一眼,与六皇子视线胶着,立刻眼睛一亮,冲他笑笑,抱着孩子就奔了过去。

甄妙一过来,正好打破了因为张御医那番话而凝滞的气氛。

“景哥儿——”一个男子箭步冲了过去,伸手要把甄妙怀中小皇孙接过,却发现小皇孙死死扒着甄妙的手。

这时候其他几位当值的御医也赶到了,昭丰帝就对擅长儿科的邢太医道:“邢太医,快去给小皇孙看看,王太医,你去看看三皇子妃可还有救,你们几个配合着张御医,看怎么解二皇子的毒!”

邢太医匆匆走过去,探查了一番道:“小皇孙只是惊吓过度,并无大碍,微臣开个安神方子等小皇孙醒来喂他喝了安神汤就是了。只是这里血腥味重,幼儿不宜久留。”

一旁的三皇子神色缓了缓,迟疑地道:“佳明县主,景哥儿他拽着你不放手,能不能请你随太医过去,我稍后就来。”

甄妙还能说什么。只得点了点头,随着邢太医往内室去时忍不住回头,正看到三皇子走到已经身亡的三皇子妃身边。与王太医说了句什么,王太医摇了摇头。

三皇子挥了挥手,就有人上来把三皇子妃的尸首抬下去了,他则转了身子向甄妙走来。

甄妙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心里莫名有些悲哀。

她很不喜欢三皇子这样的男人。

就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面对妻子的骤然离世,这反应未免太冷静了些。

或许是。这个年代的男子,妻子在他们心里本来就只占了一个很小的角落。小的令同为女人的她心寒。

三皇子走了几步,忽然脚步一个踉跄,接着嘴角就溢出了血珠倒了下去。

四下又是一片骚乱。

六皇子眼中闪过轻蔑的光,大步走来扶起三皇子。对昭丰帝道:“父皇,儿子扶三哥去里面歇着,王太医,请随我进去给三皇兄看看。”

昭丰帝脸色颓然,沉重的点了点头,竟是没有力气再开口,只挥挥手让他们下去了。

因着三皇子和小皇孙是父子,领路的内侍就要把二人引到同一间内室去,六皇子开口道:“还是分作两间内室方便些。”说着看了甄妙一眼。

内侍这才恍悟。暗道六皇子好心细,打开了两个相邻的房门。

甄妙抱着小皇孙进去,等邢太医看了方子吩咐宫娥去熬药了。她还脱不开身,只得干等着,心中盼着小皇孙赶紧醒来,她好回府。

皇宫实在太可怕了,她再也不想来了!

“在想什么呢?”一个声音骤然响起。

“六皇子——”甄妙下意识站起来,手腕被扯了扯。这才想去来小皇孙还拽着她呢,只得坐着不动。

六皇子皱皱眉:“佳明。你又忘了该如何称呼我了么?”

甄妙怔了怔,莫名的就觉得这个时候和六皇子争论不会有好下场,勉强笑了笑,喊道:“六皇兄。”

六皇子这才勾勾嘴角。

“对了,三皇兄如何了?”

六皇子眉头一皱,冷哼道:“人都不在这里,你喊三皇兄喊给谁听?”

甄妙眨眨眼,简直觉得莫名其妙。

果然皇宫中生活的人,不是在沉默压抑中变态,就是在沉默压抑中更变态,一个称呼而已,六皇子这是闹哪样啊?

不是他指责自己刚才喊的不对的吗?

接触到甄妙指控又委屈的眼神,六皇子也觉得有些尴尬,以拳抵唇咳嗽了一声道:“你们又不熟!”

咱俩也不熟啊!

甄妙没敢说,可意思都通过眼神流露出来了。

六皇子板着脸,貌似认真地道:“佳明,甄太妃对我有养育之恩,你又是太妃的侄孙女,再加上现在的身份,我们就和那亲兄妹差不多,可你这样称呼别人,当心人家笑话你。”

甄妙暗暗翻了个白眼,闷声道:“知道了。那三皇子怎么样了?”

她刚才误会了人家冷情,结果人家因为三皇子妃的死都吐血昏倒了,这女人嘛,都有个同情苦命鸳鸯的心,甄妙也不例外,自然就忍不住问了。

这话又换来六皇子一番冷笑,心道佳明这个笨蛋,也就是不是真的出身宗室,不用和这些人精们打交道,否则被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三皇兄要真伤心欲绝,还能先看了儿子,再问了太医,然后走上两步吐血?

呵呵,但凡习武的人,想要运气逼出一口血来还是容易的。

二皇兄为了替父皇挡刀身中奇毒,他好歹把刺客踹了下去也算救驾有功,三皇兄只能另辟蹊径,借着三皇子妃的死博得父皇同情怜惜之情了。

不过是个连妻子的死都能算计上的人!

六皇子见甄妙懵懵懂懂的,恨铁不成钢,偏偏碍于身份和此时环境,又不好说什么,只得问道:“佳明,那时候,你为什么用鸡腿去打那刺客?”

甄妙沉默了一下,道:“手滑……”

她自然不是手滑的,只是天赋异常,嗅觉比常人灵敏的多。

她那座位本就处在外边缘,又离高台较近,红衣女子飞来时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偏偏那异香不让人心旷神怡,还有一种恶心感。

因为之前罗天珵莫名其妙的叮嘱,甄妙本来就有今日家宴恐怕要出事的预感,那时的异常顿时刺激了她一直紧绷的神经,几乎是没有考虑,手中正准备吃的鸡腿就照着红衣女子的脸招呼过去了。

鸡腿飞出去的瞬间,她才开始后悔。

那女子要不是刺客,只是飞过去给皇上献上一朵花或者一个媚眼什么的,她这扔鸡腿的举动就丢大脸了。

等发现那女子果然是刺客,甄妙更后悔。

满大殿的人都没发现女子不对劲,就她先发制人的把鸡腿当飞镖扔出去招呼刺客了,这也不好解释啊!

不过在知道二皇子中了奇毒而六皇子幸免时,甄妙倒不怎么后悔了。

人心都是偏的,她和二皇子可没什么交情,至于六皇子,虽有些不着调,但他对太妃好,想想久居深宫的太妃能有这么个晚辈时不时去探望,也是难得了。

“佳明?”六皇子眼睛眯了起来,显然是不满她的回答。

甄妙更不满,轻哼道:“六皇兄,我可救了你呢,你就用刑讯逼供报答我?”

六皇子有些急了,一把抓住甄妙手腕:“笨蛋,就是这样,我才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先一步发现刺客的啊,难道你想用手滑这个荒谬的理由去敷衍父皇吗?相信我,气头上的父皇可不管你的身份,定会勃然大怒的。”

甄妙眼睛都瞪圆了,瞄了瞄六皇子的手,诧异看他一眼,心道她当然不会蠢的对昭丰帝也这么说,可是——这关他什么事啊!

居然说她笨!她要告诉世子去!

六皇子火烧似的放开甄妙的手,别扭的撇开脸

这时小皇孙醒了,声音尖利的哭叫一声,然后就抱着甄妙不撒手了。

一个内侍匆匆走进来,行了礼:“六皇子,佳明县主,皇上请您二位过去问话。”

甄妙闻言站起来,小皇孙满脸惊慌,拽着她死命不撒手。

“景哥儿,我要去见一下你皇祖父,等回来再来看你好不好?”

景哥儿似乎听不懂甄妙说什么,拽着她的手更紧了。

甄妙有些吃痛的皱了皱眉。

别看是小孩子,使出吃奶的力气来,她手腕估计要青了。

无奈的与六皇子对视一眼,六皇子叹道:“带他一起过去吧。”

昭丰帝见甄妙抱着景哥儿过来时,有些意外,甄妙告罪道:“小皇孙可能是惊吓过度,一让他松手,他就哭闹。”

景哥儿受到巨大惊吓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临昏迷前把甄妙的样子深深记住了,到现在神智还不大清明,就知道死死抓着这救命的稻草,倒是可以理解的。

昭丰帝只觉心里沉痛,伸手捂了捂胸口,暗吸一口气才道:“佳明,你是怎么发现那红衣女子不对劲的?”

六皇子担忧的看了甄妙一眼,心中想这傻丫头要是还说手滑,他该怎么说才让父皇消了气才好。

甄妙却没看六皇子,把那紧扒在身上快把她裙子踢下去的景哥儿悲愤的往上提了提,道:“那红衣女子飞过来时,臣女闻着她身上有股若隐若现的味道,那味道香中带臭,令人闻之欲呕。”

见昭丰帝和六皇子都是一脸狐疑之色,甄妙提醒道:“您还记得永王别庄刺杀的那伙人吗,当时他们的体味与大周百姓不同,也是臣女闻出来的,臣女生来嗅觉就比常人灵敏些。”

听甄妙这么一说,昭丰帝也想起了往事,心里如何想不提,面上倒是露出和蔼之色:“佳明,既然景哥儿离不开你,这几日你就暂且歇在宫中吧。”

正文、第二百七十七章又丢脸了

待六皇子和甄妙等人退下,昭丰帝扶着雕龙扶手想要站起来,却又颓然坐了下去。

心腹太监王德海吓得脸色都白了,到底是心理素质过硬,没有惊呼出声,连忙奔过去扶住昭丰帝,颤巍巍地问道:“皇上?”

昭丰帝瞥王德海一眼,还算满意他的反应,说话有些费力:“去传张仲寒,记着,太后和皇后那边,都不得泄露!”

“是,奴婢晓得。”王德海悄悄退出去寻张院判去了,心却像跌进了冰窟窿似的。

皇上这身体,看样子已是强弩之末,万一有个好歹——

他打了个寒战,不敢再往深处想。

宫中风雨飘摇,甄妙因为陪着小皇孙景哥儿,却是半点不知的,只是心里一直惦记着国公府那边。

她当日没依着罗天珵的话行事,后来果然引了这么多麻烦上身,至今困在宫里回不去,也不知道他那边如何了。

“母妃——”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一只小手从后面伸出揪住了她的衣袖。

甄妙深吸一口气,才忍住了以头撞墙的冲动,缓缓转过身子,露出个温和的笑:“景哥儿,你可以叫我佳明姑姑。”

“母妃——”景哥儿仰着头,语气坚定。

甄妙抚了抚额头,心塞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拿鸡腿砸刺客,六皇子那混蛋笑话她笨不说。还引起了昭丰帝的疑心。

甄妙又不傻,只是因为景哥儿的事,也没必要一直把她留在这。这是变相软禁的意思。

这些也就忍了,可是她莫名其妙多出个儿子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看着景哥儿胆怯的样子,甄妙又不忍说什么,只用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对前来问诊的邢太医问道:“邢太医,怎么小皇孙认不清人了?”

邢太医看景哥儿一眼。低叹一声,道:“想来是小皇孙亲眼见着王妃死得惨烈。年纪小受不住打击,就强行改了自己的记忆,把您当成王妃了。”

甄妙心一软,等邢太医走了。抱着景哥儿放到榻上,哄他入睡。

“母妃,我要听小曲儿。”

甄妙嘴角僵了僵。

这个真不能忍了,她一开口唱歌就跑调儿,到时候把这孩子吓得心智失常了,谁负责啊!

“母妃,您以前每晚都给我唱小曲儿的。”小孩子格外敏感,甄妙这一迟疑,泪珠儿立马就滚落下来。

豆大的泪珠砸在甄妙手背上。于是她又忍了。

唱就唱吧,反正一个小毛头,知道什么跑调不跑调啊。顶多以为她唱的有特色。

甄妙拍着璋哥儿的背,开口轻唱:“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呀,蛐蛐儿叫铮铮……”

景哥儿哇一声哭了,抽泣道:“母妃。景哥儿怕——”

甄妙咬了咬牙,换一首:“小摇床。轻轻晃,小星星,挂天上……”

景哥儿哭得更厉害了。

甄妙破罐子破摔:“大公鸡,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把媳妇背到炕头上,把老娘背到山后头。烙大饼卷红糖,媳妇媳妇你先尝,我到山后看咱娘,咱娘变个屎壳郎……”

“呵呵——”景哥儿破涕为笑。

甄妙觉得有些不对劲,回头一看,罗天珵一脸呆滞的站在门口,领他前来的内侍死死低着头不敢笑出声来。

完了,又丢人了!

甄妙瞬间想到这里,又松了一口气,还好出现的不是别人!

这么一想,尴尬被见到罗天珵的喜悦盖过,甄妙反而一脸欣喜的迎了过去,笑眯眯问道:“瑾明,你怎么来了?”

当着内侍的面,罗天珵不好多说,只道:“我来接你回去。”

甄妙心瞬间飞扬起来,可是想到昭丰帝,神情一暗。

罗天珵似乎能猜到她的心思,道:“已经对皇上说过了。”

“嗯,那我们走吧。”甄妙眉开眼笑,身后一个声音传来。

“母妃——”

罗天珵脸一黑。

甄妙同样有些为难地道:“那小皇孙——”

“皇上说了,要小皇孙先随我们回国公府住一段日子。”罗天珵几乎是咬着牙道。

甄妙松一口气,这样也好,她真怕因为小皇孙害得她回不了家,留在这糟心的皇宫里大气都不敢出,毕竟再同情这孩子,她也不想牺牲自由。

“三皇子那边要不要说一声?”

“呃,三皇子就在外面。”罗天珵面不改色地道。

“什么?”甄妙脚一软。

那她刚才唱的歌儿——

“放心吧。”罗天珵拍拍她的肩膀,“他绝对听见了。”

甄妙不可置信的眨眨眼,这,这绝对是落井下石,伤口上撒盐吧?

真不敢相信,她的夫君会这样对她!

甄妙一脸麻木的走出去,迎着三皇子怪异的目光,心都抽筋了。

来个雷劈死三皇子算了。

她唱歌跑调,还给他儿子唱“咱娘变成个屎壳郎”……

人家媳妇刚死……

甄妙越想越觉得没有活路了,都没力气对三皇子说话,就浑浑噩噩的离了宫。

“把小皇孙抱到前面马车上。”见景哥儿死死扒着媳妇前襟,罗天珵不干了。

跟着来的是半夏,闻言忙伸手去接景哥儿。

景哥儿揪着甄妙大哭。

甄妙忙劝道:“算了,我们三人一辆车就是了。”

“那怎么行。”罗天珵扫半夏一眼,“手脚利落点,别冻着小皇孙。”

半夏是个忠心的,眼前虽是小皇孙。他也听罗天珵的话,忙抱了景哥儿就走。

就听刺啦一声,甄妙前襟被扯开了。

罗天珵和半夏注意力都落到那里。隐隐约约看到了嫩绿色绣水鸭子的里衣。

寒风嗖嗖之下,甄妙整个人都不好了,吼道:“我就知道早晚会这样!”

那天昭丰帝问话时,这倒霉孩子就死死扒着她裙子,她就琢磨着裙子掉下去该怎么办!

罗天珵狠狠剜了半夏一眼,抬脚把他踹出去老远,怒道:“还不去赶车!”

半夏心中委屈。他也不想看啊,这不是不小心嘛。再说,他是小厮,不是车夫啊!

咦,大奶奶那里不算大啊——呸呸。他想什么呢!罪过,罪过!

不提半夏的郁闷,罗天珵抱起甄妙直接把她塞进了马车里,然后钻了进去,气急败坏道:“笨蛋,这种时候,你吼什么,难道不该先把衣裳遮好吗!”

甄妙被罗天珵吼的发愣,偏偏在这时景哥儿又喊了一声“母妃”。然后死死拽着她袖子不放了。

这一瞬间,所有的委屈像潮水般涌上心头,那委屈化作了流水直奔着眼睛去了。

甄妙眼圈一红。眼泪立刻就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罗天珵都愣了,一时没回过神来。

甄妙抽出个手绢抹眼泪,边哭边道:“那天,三皇子妃和红衣女子都死得好惨,她们,她们都很美……”

罗天珵再次呆了呆。死和美有关系么?

这女人和男人的想法,差别略大啊。

甄妙接着哭:“我一多手。结果困在皇宫里出不来了,还多了个小娃娃叫我母妃,你说,要是让你知道了,你又生气找我麻烦可怎么办啊?”

罗天珵……

甄妙越哭越委屈:“我一唱曲子就找不着调子,被你听到也就罢了,偏偏还让外人听到了,太丢人。”

罗天珵嘴角抽了抽。

跑调不是重点,你唱的那词儿才是重点!

“现在,现在又这样了,要是以后小皇孙一直这样,我衣裳裙子时不时被扯下来,可怎么办啊?”

甄妙真的是有些绝望了,这孩子身份又尊贵,遭遇又可怜,打不能打骂不能骂,要是一直把她认作三皇子妃,她真想给自己点根蜡了。

这可倒好,人家进一趟皇宫,带了赏赐回府,她进一趟皇宫,带个便宜儿子回府。

甄妙不顾景哥儿还在一旁,就扎进了罗天珵怀里。

罗天珵身子一僵,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胡乱的轻拍着她的背哄道:“好了,好了,怎么才几日不见,你成水儿做的了?”

“你,你不怪我了?”甄妙闷声问道。

“不,不怪……”罗天珵违心道。

本来想着回去好好收拾一顿的,谁知竟委屈成了这样子,看来在宫里没少担惊受怕,吃了不少的苦。

想到这里,罗天珵有些心疼。

早知如此,那个县主的身份不要也罢。

他是想着早晚要上战场的,一旦将来战争起了,他远在千里之外,把甄妙一个人留在京城,若是有个县主身份护持着,日子总好过些,不然当时略施手段,认义女的事也就不成了。

前一世,甄氏可没有什么进宫的机会。

罗天珵心中一凛。

前一世,二皇子因为敬献白雉的事失去了争夺皇储的资格,这一世敬献白雉的成了太子,二皇子逃过一劫,可是兜兜转转,他中了奇毒,以后竟是成了活死人了,依然失去了登上那个宝座的资格。

这是不是冥冥中自有注定呢?

那么,甄氏可以为之去死的那个男人,也是一定会出现的吧?

这一次的皎皎,会不会对他心动呢?

想到这种可能,罗天珵那颗心针扎似的难受,若有若无的馨香传来,怀中的身体柔软香甜,他这才觉得有几分安心。

这时却听一个童声问道:“母妃,为什么抱你的不是父王啊?”

正文、第二百七十八章越吃越饿

为什么抱你的不是父王啊?

啊?

甄妙发现正抱着她的某人,脸黑的都冒烟了。

罗天珵艰难的转了头,一字一顿:“小子,你再说一遍?”

景哥儿瞅了罗天珵一眼,猛地就扑到甄妙身上去了,因为甄妙还在罗天珵怀里,小身子就一拱一拱的把罗天珵往旁边挤,抽泣道:“母妃,他凶我,他凶我,你快让他走,我要父王——”

甄妙咬了咬牙,豁出去哄道:“乖,他就是你父王。”

“什么?”罗天珵差点没坐稳。

甄妙甩过去个白眼,低声道:“不然呢,让别人都听见我是他母妃,你不是他父王,然后你抱着我?”

“他才不是呢!”景哥儿用一种“你真蠢”的眼神看着甄妙,“母妃,你怎么连父王都认不出来了?是不是这个坏人要拍花子把你拍了去?”

甄妙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罗天珵幸灾乐祸的冷哼:“你以为他是三岁孩子?”

深吸一口气,甄妙问景哥儿:“景哥儿,你多大了?”

“五岁。”景哥儿皱皱眉,“母妃,说过多少次,我早不是三岁的孩子了。”

说着瞥罗天珵一眼,怎么连这坏人都知道的事儿,母妃还问?

罗天珵居然还流露出一副“看吧,我说的没错吧”的嘴脸,甄妙被这一大一小弄的脑仁儿疼。连揉太阳穴。

景哥儿站了起来,胖嘟嘟的脸凑到甄妙跟前:“母妃,我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景哥儿呼呼吹着。一脸的认真,甄妙都能闻到小孩子那种特有的奶香味,又娇又嫩,吹的人心都软了。

她忽然就怜惜起这孩子来,伸了手把景哥儿揽住,柔声道:“景哥儿真乖,我不疼了。”

心中却在想。日后这孩子明白过来,没娘的日子该多难过啊。

她甚至有些惊讶。像这种娇养的小皇孙竟然能这么懂事,知道体贴自己的母亲。

还是说,小孩子在自己的母亲面前都是这么可爱的吗?

甄妙偷偷瞥罗天珵一眼,晃过一个念头。

将来他们的娃娃。也会像景哥儿这样可爱吧,她希望能生个胖儿子。

“母妃不疼啦?”景哥儿捧着小手,“那您还给我唱小曲儿吧。”

甄妙身子晃了晃。

“母妃——”景哥儿可怜巴巴的拉着她的衣袖。

“景哥儿乖,要到晚上睡觉时才能唱,你想想,以前是不是这样的?”

景哥儿想了想,不情愿的点了点头,这才安静下来。

罗天珵抿了抿唇。

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竟被一个小孩子吃的死死的。哼,早知如此,还不如和他生个孩子出来。

想到这有些意动。可再一想甄妙宫寒的毛病,又有些懊恼。

现在别说孩子了,连同房都还不能呢!

毕竟当着景哥儿的面,许多话不好说,罗天珵憋了一肚子话忍到了国公府。

二人带着景哥儿去见了老夫人,然后安排到清风堂歇下了。

各房各院听说小皇孙住在了清风堂。都送了东西来,其中四房送的最有趣。

除了常见的那些。还有一套雕刻成各种形象的木玩偶,其中一个猴子尾巴缠在棍子上,轻轻一拉它的腿,小猴子就飞快用尾巴勾着棍子爬到上面去了。

景哥儿虽身份尊贵,却没见过民间这种有趣又古朴的小玩意儿,当下就被逗的直乐,拿着再也不松手了。

“替我和四婶道个谢,小皇孙很喜欢呢。”甄妙示意百灵拿了赏钱给送东西来的戚氏的贴身丫鬟含珠。

含珠虽不甘心,还是记着戚氏嘱咐她的话,直说了:“好教大奶奶知道,这套玩偶是胡姨娘的心意,另外的才是我们夫人送的。”

说了这话,含珠就替戚氏不平。

夫人也太好性儿了,胡姨娘分明就是借着这机会讨好这边,甚至讨好了小皇孙,可夫人不但不拦着,还说要是小皇孙喜欢,大奶奶又满意的话,就坦言是胡姨娘送的。

哼,那胡姨娘就是算准了夫人为人秉直,不愿意沾她一个姨娘的光,这才腆着脸借着夫人的手送过来,不然她一个姨娘,想送东西过来也没那个脸面。

含珠就想起胡氏刚来时私下派人和清风堂接触,结果被大奶奶打脸的事情来,心下有些解气,可又埋怨夫人不懂得争取。

见胡姨娘送的礼物讨巧,她还提醒夫人也换些讨小孩子喜欢的物件送来,结果夫人却无动于衷,就这么送了过来。

这下好了,果然让胡姨娘讨了好去,要是一来二去的在大奶奶跟前有了体面,那不是膈应人吗?

听了含珠的话,甄妙面不改色笑道:“那也该感谢四婶啊。”

含珠愣了愣,随后欢欢喜喜的福了一福,才转身走了。

趁着景哥儿玩玩偶,罗天珵握了甄妙的手,似笑非笑道:“你倒是会说话。”

“什么会说话啊?”甄妙这才反应过来他指什么,不以为意地道,“我本来就猜着那套玩偶不是四婶会送的东西,约莫着就是那位胡姨娘了。”

“呃,这你都能猜到?”罗天珵有些诧异。

甄妙瞥他一眼:“见微知著嘛。”

罗天珵再问怎么个见微知著法,甄妙却不肯说了。

她心道,四婶以孀居的身份熬了那么多年,无论原本性格如何,倒如今待人都会不自觉带着点疏冷,这也是最近和两位婶子打交道多了感觉到的。

戚氏派大丫鬟来送东西。表示了重视,准备的礼物中规中矩,其实才是最合适的。

皇孙的身份虽尊贵。可小孩子喜好不定且不说,就算送了对心思的物件又如何,等过些日子他回去,还能记得你是哪个,再者说,就算三皇子感激,感激的也是国公府。或者说是甄妙,难道还能记得国公府四房一个姨娘不成?

同样。甄妙感谢,谢的也是戚氏,胡姨娘要是撇过戚氏把东西送来,她还不收呢。

要说起来。胡氏到底是有些急功近利了,这才忽略了这些曲折。

等含珠回去把甄妙的话转述给戚氏听,戚氏就微微地笑。

含珠跺跺脚:“夫人,您就是脾气好。”

戚氏摇头,神情却是愉悦的:“能当脾气好的人,才是福气。”

碰到的都是明白人,心情又怎么会不好。

日头一点点升高,有了些暖意,倒是难得的好天气。景哥儿玩累了,拽着甄妙的袖子睡着了。

甄妙这才歇口气,轻轻把袖子抽出来。给他盖上被子,示意阿鸾仔细照看着,这才回了自个儿的屋子用饭。

见罗天珵还坐在饭桌前,不由惊讶:“瑾明,你怎么还没吃?”

“等你一起吃。”罗天珵面无表情地道。

甄妙与之相对而坐,觉得有些对不住。就主动夹了个红烧鱼块放他碟子里。

罗天珵眼一抬,对立在屋里伺候的丫鬟道:“你们都出去吧。”

紫苏几个对视一眼。见甄妙不反对,就低着头出去了。

“等会儿还要她们上漱口水的——”甄妙话未说完一声惊呼,捶着罗天珵的背道,“你干嘛呀?”

罗天珵把她抱到了榻上,翻过身子照着屁股就打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小小的内室里都是余音,甄妙都被打懵了,边遮掩屁股边问:“你干嘛打人呀?”

罗天珵也不理,紧绷着脸又啪啪打了几下,才冷声问道:“蛮尾二王子英勇不凡?呵呵,皎皎,你能不能给我说说看,他英勇不凡在哪里呢?我怎么就一直没看出来呢?”

“我们说的话,你怎么知道啦?”

罗天珵气乐了,扳过甄妙身子,二人面对着面:“我不知道的时候呢,你是不是还恨不得替元娘嫁过去呢?”

“没,这个真没有。”甄妙立刻否认。

罗天珵凝视着她的眼睛。

秋水般的眸子,蒙着一层雾气,随着她睫毛轻眨,仿佛蝶翼在湖心划起了涟漪,把那雾气一层层推开,显露出澄澈的明瞳来。

罗天珵心里酸酸涩涩的。

他也知道自己小心眼了,可知道她那么说,还是忍不住生气。

或许,是因为知道她对自己的心,总是欠了那么一点点火候,才这么患得患失吧。

“瑾明——”甄妙被他眼底的无奈刺了一下,心中一紧,忍不住伸手抚住了他的眼睛。

微凉的指尖相触,罗天珵握住她伸来的手,凑到嘴边亲了亲。

“瑾明,你到底在担心什么?”甄妙疑惑不解,不过这些日子二人相处的很不错,看他不开心,她也是怪心疼的。

罗天珵说不出口。

皎皎其实没做错什么,她只是还没像个真正的女人心悦男人那样心悦他而已,可这个,他又能指责什么呢?

往深处究,不过是他没能耐罢了。

嗯,看来回头要找人讨教一下经验了。

罗天珵把甄妙揽在怀里,啄着她的唇细细密密的亲了许久。

甄妙想着自己一进宫就惹上麻烦,还是他把自己从火坑带回来的,再加上这样的唇舌相碰并不反感,甚至隐隐约约还多了一点甜蜜清香,不但没躲闪,反而环了他的脖子轻轻回应着。

罗天珵心中一荡,几乎难以自己,就在快要按耐不住想要把她强行推开时,甄妙主动移开,气息微喘:“瑾明,你吃薄荷糕了吧?我说怎么越来越饿呢!”

罗天珵脸立刻黑了。

“什么薄荷糕,越来越饿,那是因为你没吃饭!”

他才不承认,因为想着见了面二人会亲近,去吃什么薄荷糕呢!

正文、第二百七十九章拈酸

甄妙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罗天珵泄气,坐直了身子,悄悄的把棉袍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撑起来的地方,强摆出淡定的模样道:“吃饭吧,等吃了饭,我还要去衙署。”

甄妙顺势站起来,在那紫檀灵芝绘宝瓶四方桌旁坐下,有些不满地道:“这才什么时候,就要去衙署,不是过了正月十五后才开印的吗?”

罗天珵跟着坐过来,伸了手替甄妙把垂到前面的发丝拢到耳后,苦笑道:“大年初一发生的那事你忘了,我们锦鳞卫且有的忙了,好了,不说这个,先吃饭,不然该凉了。”

大冬天饭菜冷的快,二人歪缠了这一会儿,其实已经不热了,甄妙夹了一筷子鱼,摇了摇头,把青鸽唤了进来。

“把我早前让你冻的牛肉切的薄些,做个麻辣牛肉汤来。”甄妙吩咐完,看罗天珵一眼,又道,“算了,还是我去吧。”

罗天珵就拉住了她:“这么冷的天,又是冻牛肉,你亲自动手做什么,青鸽做的麻辣牛肉汤不是挺好的吗?”

甄妙摇摇头:“你这么忙,还是少吃麻辣的,省得上火,我去做个暖胃的酸汤牛肉,这个还没教过青鸽。”

青鸽一听是新鲜菜式,兴奋的咧嘴:“大奶奶,切牛肉让婢子来,您就在一旁指点着婢子怎么做就行了。”

罗天珵因为甄妙这番话心里美滋滋的。忽然间就万分想喝上一口热热的酸汤牛肉了。

甄妙动作也快,不大会儿就返了回来,青鸽跟在后面端了一个青花瓷的海碗。碗里汤白而浓郁,牛肉薄如纸,金针菇根根分明,上面撒了一层碎碎的泡椒和葱花,一股酸酸的味道直冲鼻子,一闻就食欲大开。

热气袅袅中,甄妙笑眯眯地道;“那些菜都冷了。不吃了,我们就吃这个好了。还有一些黄金馒头配着吃。”

果然一口酸汤入腹,罗天珵觉得浑身都熨帖了,心头暖洋洋的,一点都不想动弹。更别提离了娇憨的媳妇儿去办差了。

等用完了饭,狠了狠心,决定喝一杯茶再走。

甄妙就捧着茶盏问:“瑾明,那二皇子中的毒,真的没办法解了吗?”

“据说‘无情郎’是无解之毒,也或许有解毒的法子,只是罕有人知道吧,那毕竟是外族之物。”

“那日的刺客,究竟是何人啊?”

罗天珵迟疑了一下。见甄妙巴巴望着他,原本要她不必操心这样的话就说不出口了,放低了声音道:“是月夷族的余孽。”

“月夷族?就是昭云长公主逃婚后被灭族的那个月夷族?”

“不错。”罗天珵神情冷凝。中指环扣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自打北河围场那次失踪开始,后来遇到四叔,这月夷族似乎就有死灰复燃的迹象了,这次皇宫行刺事件更是查到了刺客月夷族余孽的身份,偏偏拨开那些明面上的人再深查下去,哪怕以他如今掌控锦鳞卫的力量。探查起来却总有雾里看花的感觉。

这次事件,龙颜大怒。牵扯出不少的人,内府、礼部,甚至光禄寺都有官员受了牵连,可查出那红衣刺客是自幼就采选入宫的舞姬之后,却陷入了瓶颈。

“皎皎,我先出去办事,等明早回来,陪你回建安伯府。”

一般正月初二、初三是出嫁女回娘家拜年的日子,只可惜甄妙困在宫里没赶上,只得延迟了。

“嗯,那你早去早回。”

罗天珵把甄妙拉过来,抱了抱,叮嘱道:“那小皇孙住在这里,恐怕三皇子那边很快就会派人来,不论来的是谁,你也不必委屈了自己。”

甄妙点头。

“还有……下次小皇孙再叫你母妃,你别再哄着他了,小孩子,就是不能惯出臭毛病!”罗天珵把早就想说的话抖了出来。

甄妙取来鹤氅递过去,嗔道:“小皇孙刚刚丧了母,你怎么还跟个小孩子计较。”

罗天珵脸色异常严肃,反问道:“这怎么是计较?”

甄妙给跪了。

大哥,您脸色都臭成这样了,这不是计较是什么啊!

“皎皎,你总不想小皇孙一直住在我们府上吧,要知道这孩子身份毕竟不同,将来恐怕有的为难。”

其实这点他倒是不怕的,这个当口,至少在明面上三皇子不敢拉拢他这个敏感衙门的官员,就是趁着小皇子住在这里暗中谋划,他也完全能够撇清,关键是那孩子太讨人嫌啊。

今儿和皎皎总共这么点相处时间,就被那破孩子占了大半走,看样子以后还有的粘人呢!

凭什么啊,这是他媳妇,他想抱就抱,那破孩子父王算哪门子葱!

想着前一世三皇子败在六皇子手下的那个下场,某人一不小心傲娇起来,冷哼了一声。

甄妙真的被罗天珵唬住了。

她也是听到不少风声,说太子失宠了,眼下二皇子又成了废人,这么一想,三皇子在剩下几位皇子中年纪最长,母族又显贵,这不是最热门的人选吗?

这么说,这小皇孙没准还能成为小太子?

偏偏这时候罗天珵又吓唬一句:“咳咳,你说要是那位上去,小皇孙就只认你当母妃,说不准你就真得进宫呆一辈子了。”

甄妙呆了:“进宫?给小皇子当奶娘吗?可是,可是我还没有奶……”

她这么不专业,求饶过啊!

罗天珵目光不自觉落在那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某处,点头:“不错,你确实不具备当奶娘的资格,可是,万一要是让你去当小皇孙的庶母呢?”

甄妙仿佛被雷劈了:“你说啥?”

罗天珵本来是吓唬甄妙的。可这话说出口,自己先酸上了,暗骂一声三皇子痴心妄想。难道真做着当皇上的美梦,然后让他的皎皎进宫不成?

真是气死他了!

咔嚓一声,桌角被怒极的某人捏断了。

甄妙还处在惊惧中,反而没在意某人的异常,伸出水葱似的手指指着自己:“我,我不是嫁给你了吗,怎么还能进宫当……当那劳什子庶母?”

“怎么不能?”罗天珵冷哼一声。“那里面历来最是藏污纳垢,别说大臣之妻了。就是侄媳、嫂子,甚至亲妹妹都——”

甄妙忙捂住了他的口:“哎呀,你快别说了。”

太吓人了!

再一想景哥儿喊的那声甜甜母妃,甄妙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罗天珵做最后总结:“所以。以后万万不能叫小皇孙再喊你母妃了,知道么?”

“知道了。”甄妙眼含热泪。

罗天珵虽然满意甄妙的回答,可心里还是一阵阵的不舒服,完全忘了这话题是他自己故意挑起吓唬人的了,绷着个脸就往外走。

甄妙抚了抚胸口,忍不住喊了一声。

罗天珵停下脚。

甄妙磨蹭过来,吭吭哧哧半天没说话。

“怎么啦?”罗天珵伸手揉揉她的头顶。

“把发髻揉散了。”甄妙啪的一声打开他的手,倒是忘了不好意思了,把想的话就说了出来。“瑾明啊,你那次说的那个梦里,那人是不是——”

说不出口。伸手比划了个“三”字。

罗天珵目瞪口呆,随后勃然大怒:“你倒是想呢!”说完气呼呼的甩袖走了。

等狂奔到街上,才清醒过来,自嘲笑了笑,眼底却是闪过狠绝。

那人不出现则罢了,若是出现。他定要了他的命,才不让皎皎与他见面呢!

罗天珵夹了夹马腹。狠狠抽了一鞭子,烈马奔腾,溅起一路烟尘,转眼就消失在街角。

甄妙想着罗天珵临走前的表情,心里怪怪的。

他那样子,明明又气又恼,可怎么就像个炸了毛的刺猬呢,刺的她心里麻麻的,还有几分好笑,可笑意过去,又留下几分心酸。

“大奶奶,三皇子府来人了,在外面等着求见您。”百灵进来道。

甄妙回了神:“让人进来吧。”

不多时进来六个女子,打头的是个中年嬷嬷,头发梳得高高的,一丝不乱,身侧是个媳妇子打扮的少妇,再后面则跟着四个丫鬟。

那中年嬷嬷带头浅浅施了一礼:“见过县主。”

甄妙冷眼看着,虽是礼数周到,却难掩那股傲气。

“不必多礼了。”甄妙淡淡地道。

那嬷嬷似乎有些诧异甄妙的态度,抬了眼皮,很有技巧的扫了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容光绝色的女子坐在玫瑰椅上,面上似笑非笑,双颊嫣红似采撷了天际霞光,一袭莲青色曲水织金锦裙层层叠叠铺展而开把一身光华接住,却又生生被主人的丽色给压下了几分。

甄妙还被罗天珵那番话说的心里有阴影呢,这时见了三皇子府的人,哪能有好感,就抿了唇打量这六人。

那嬷嬷心中惊奇。

都说这位县主出身寻常,虽说嫁入国公府又封了县主,可底蕴一时半会儿是改不了的,可如今看着,居然很有几分气度。

连嬷嬷自己都不察觉,再开口,她那姿态就恭敬多了:“县主,老奴是小皇孙的管事嬷嬷,这位容娘子是小皇孙的乳娘,剩下四个都是伺候小皇孙的丫头,奴婢们奉了三皇子的吩咐,前来照料小皇孙的。”

甄妙听完,抬了抬下巴:“紫苏,带几位去小皇孙那儿。”

正文、第二百八十章意外相见

这就问完啦?

不,这几乎就没问!

那嬷嬷不可置信的看了甄妙一眼。

佳明县主这态度,竟和三皇子妃打发杂七杂八上门来的人时差不多,难道她不知道她们不是寻常下人,而是从三皇子府出来的吗?

其实甄妙态度虽说不上热情,倒也并不失礼。只不过宰相门前七品官,这嬷嬷被外面的人奉承惯了,一时就有点适应不了这个落差了。

“对了,不知嬷嬷如何称呼?”那嬷嬷暗中咬牙,憋着一口气跟着紫苏转身欲走,忽听身后甄妙又开了口。

几乎是瞬间,那嬷嬷的眉梢就动了动,那种惯有的得意就显现出来。

到底坐不住了,呵呵,她还以为这位县主架子真的大到连三皇子府的人都不放在眼里了呢,要知道她这样出来,代表的可是三皇子的脸面。

“老奴夫家姓牛,县主唤老奴牛嬷嬷就是。”牛嬷嬷转了身道。

“牛嬷嬷——”甄妙点点头,“好啦,紫苏,带牛嬷嬷下去吧。”

牛嬷嬷身子微晃,忍不住用惯有的偷偷打量主子的方式飞快瞄了甄妙一眼,却见她已经端了粉瓷茶蛊喝茶,修长纤细的手指像是一管青葱,指甲虽没有染丹寇,却泛着健康的粉红,忒是撩人心弦。

牛嬷嬷默默咽下一口血,冲其他人使了个眼色,跟着紫苏走了。

紫苏年岁渐长。再有两三个月的时间就要配出去了,越发的端庄持重,她走在前面。一身冬衣裁剪合体,步子稳健,神态从容,发间别的数朵新鲜梅花形状优美,色泽鲜艳,随着行走轻轻颤动,仿佛开在枝头似的。把这端庄持重的秀丽丫鬟又衬出几分灵动来。

跟在牛嬷嬷身后的四个丫鬟对视一眼,心中皆惊。佳明县主身边的丫鬟竟不比皇子府的丫鬟逊色了。

四个丫鬟都不自觉挺直了背脊,唯恐被野路子丫鬟比下去丢了脸面,要知道她们都是在内务府受过严苛训练的。

紫苏把牛嬷嬷等人领到景哥儿歇息的暖阁,一进门。正好景哥儿刚醒,睡眼惺忪,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任由阿鸾用浸过热水拧干了的软帕替他拭面。

“哎呀,小皇孙醒来第一次净面,要用鲜牛乳的。”跟在牛嬷嬷身后一个穿绿衣的丫鬟奔了过去,挤开了阿鸾。

她这个举动,倒是把半睡半醒的景哥儿给彻底弄醒了,景哥儿眼珠转了转。没看到甄妙,立刻推开了绿衣丫鬟,脚上只着了袜子。蹬蹬蹬跑出去寻人了。

甄妙中午吃多了牛肉,命青鸽取了八宝锦盒来,拈了亲自盐渍的青梅消食,正吃着就听到一声急切的母妃,紧接着一个小人儿旋风般的冲进了怀里。

那青梅吃的只剩下了一个核,本来正要吐出来的。这样一来猛然就咽了下去,噎得甄妙剧烈咳嗽起来。

这么一咳嗽。滑到嗓子眼的青梅核又被吐了出来,那核两头带尖,可怜甄妙喉咙被这么一划,就划破了,吐出的唾沫里就带了血丝。

景哥儿看到那血丝,顿时僵了,眼睛渐渐呆滞,忽然大叫了一声“母妃,你别死——”就直挺挺的栽了下去。

紧跟着景哥儿跑来的牛嬷嬷等人顿时惊呼出声,七手八脚的去扶景哥儿,现场一片混乱。

青黛往甄妙前边一站,生怕那些人混乱之中碰着甄妙。

青鸽则吓呆了,见紫苏过来,结结巴巴地道:“紫苏姐姐,大,大奶奶吐血……吐血呢!”

紫苏急步走到甄妙身边,扫了地上吐出来的青梅核一眼,动作沉稳的端了一杯热水递给甄妙:“大奶奶,喝口水润润,您是不是被划着喉咙了?”

甄妙连连点头,喝了一大口水,觉得喉咙还是一阵灼痛,无奈的抿了抿唇,站起来走向景哥儿。

“都别围着了,小皇孙是乍然受了惊才昏迷的,青黛,你去给小皇孙看看,百灵,你去请大夫来。”

青黛功夫不错,对突发的身体状况也有处理经验,这还是罗天珵告诉甄妙的。

其实在甄妙看来,像小皇子这种情况,用她当初掐田氏人中的法子,这么掐上一下,一准儿醒来,只是考虑到孩子年纪小,身份又不一般,要是掐破了皮就不大好了,于是有了这番安排。

甄妙苦于不能施展身手,只能指挥一下:“牛嬷嬷,你们先散开,都围着小皇孙,气息不流通,对他不好的。”

没想到牛嬷嬷抱起了景哥儿交给奶娘容娘子,不让青黛靠近:“县主,请恕老奴失礼,您这样处置万万不妥。”

甄妙拧了眉看着牛嬷嬷。

牛嬷嬷心里早就憋了一股气儿,趁着这机会一股脑发作了出来:“我们小皇孙请平安脉,历来都是邢御医去的,您让一个丫鬟来看,万一有个闪失,谁能承担得起呢?”

这话不软不硬的刺了甄妙一句,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青鸽第一个不干了,说话也不结巴了:“你这嬷嬷好没道理,我们大奶奶喉咙伤了,还没顾上自个儿呢,就操心小皇孙了。你们不感谢我家大奶奶操了不该操的心不说,还威胁我家大奶奶,真是好没礼数!”

这话一出,牛嬷嬷脸都黑了。

她说那番话,也是料定甄妙不好反驳,别说她喉咙伤了,就是真的吐血,那也得先紧着小皇孙来,可万没想到还遇着这么一个愣头青!

挑刺的遇到愣头青,只能看向甄妙:“县主——”

甄妙冲牛嬷嬷笑笑,转头斥责青鸽:“哪有当着主子的面吵架的道理,还不快出去!”

青鸽瞪牛嬷嬷一眼,扭身出去了。

牛嬷嬷捂着心口,狠狠吸了一口气才没有失态。

什么叫不能当着主子的面吵架?这么说,背后就可以了?

因是赶上正月,三皇子妃要停灵四十九日才出殡,三皇子吩咐过,等出殡前日才接小皇孙回去。

牛嬷嬷只要一想住在国公府这一个多月,当主人的对小皇孙这么不精心,当下人的铆足了劲跟她吵架,就觉得不妙,暗下了决心回头就去找三皇子说道说道。

这些说来话长,其实只过了片刻功夫。

景哥儿已经醒了,见是在容娘子怀里,就开始踢蹬:“母妃,我要母妃抱——”

当着三皇子府下人的面,甄妙万不敢应下这声“母妃”的,心底虽同情景哥儿,却还是狠了心没理会。

“母妃,母妃,抱——”景哥儿拼命挣脱了容娘子,奔到了甄妙面前,牵着她衣角眼巴巴望着。

容娘子眼中闪过懊恼。

三皇子妃怕小皇孙对乳母亲厚胜过亲娘,用了好几个乳母轮流给小皇孙喂奶,等小皇孙断奶后果然对她们都淡淡的。

这一次她脱颖而出被三皇子指来伺候小皇孙一个月,还想趁着三皇子妃去了的机会牢牢把住小皇孙的心,将来出人头地的,没想到小皇孙居然把佳明县主当成了三皇子妃,这可真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不成,总要想个法子让小皇孙离了佳明县主!

“景哥儿,你喊我姑姑的话,我便抱你。”甄妙咳嗽了一声,觉得喉咙烧的疼。

景哥儿睁大了眼睛:“可是,您是母妃,为什么要喊您姑姑?”

甄妙板了脸,没有心软:“叫姑姑。”

景哥儿脸皱成了包子,心道母妃好奇怪,他和堂兄妹们玩游戏,蕊姐姐她们都争着要当母妃呢,母妃却要当姑姑。

罢了,谁让他是男人呢,便依了她吧。

“姑姑。”景哥儿不情不愿的喊了一声。

甄妙这颗心这才踏实点,抱了景哥儿一下。

第二日都收拾妥当了,罗天珵才匆匆赶来。

甄妙见了他就皱眉:“怎么眼睛里都是血丝?”

“昨日睡得晚了些。”罗天珵不以为意的笑笑。

实际上为了腾出今日去建安伯府的时间,他一夜没合过眼,熬到早上匆匆沐浴后就回来了,当然这话并不打算对甄妙说,反而问道:“你声音怎么了?”

“啊,没怎么呀。”甄妙端了杯牛乳递给罗天珵,“喝些牛乳舒坦些。”

罗天珵接过牛乳一饮而尽,狐疑地道:“不对,你这声音,倒像是伤了嗓子。”

甄妙没想到他这么敏锐,只得道:“昨日吃青梅,不小心把青梅核吞下去了,划伤了喉咙。”

罗天珵听了,又心疼又好笑,见四周不少丫鬟在,忍住了捏她脸的冲动,板着脸道:“多大的人了,以后小心点。”

“知道了。”甄妙推了推他,“我们快走吧,早点回来你还能补补觉。”

还有一句话甄妙没说,等景哥儿醒了,恐怕又要缠着一起去了,到时候更头疼。

怕把景哥儿一个人留下出状况,甄妙特意把紫苏、白芍两个稳重的大丫鬟以及身手好的青黛留下了,想了想,又留下了照顾过景哥儿的阿鸾,只带了百灵、青鸽出了门。

建安伯府那边,早有小厮站在门前等着,国公府的马车一来就迎了过去。

这个新年,因为皇宫出了行刺的事儿,无论是皇亲贵胄,还是文武百官,都过的无比沉寂,生怕这热闹喜庆刺着上边的心惹下祸事来,建安伯府也不例外。

甄妙并不奇怪伯府这份冷清,可令她奇怪的,却是在府里居然见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甄静。

正文、第二百八十一章许久不见

甄静瞧着比以往气色好多了,穿了一件玫瑰紫千瓣菊纹通袖袄,下面是银灰撒花马面裙,梳着堕马髻,只斜斜插了一支五彩蝴蝶缀红宝的赤金步摇。

这身打扮低调优雅,又不经意间透出那么一分秀美,与甄静本身的气质极相符。

甄妙冷眼瞧着,记忆中那位安静低调,以额发遮住了精致眉眼的女子,终于绽放出独属于她的光华来。

按理说,甄静虽是建安伯府的姑娘,可成了妾侍,是没有资格也没有机会回府拜年的,此时出现在这里,就格外耐人寻味了。

甄妙心中疑惑,在众人面前却不好多问,只与建安伯老夫人等人说话逗趣。

甄静同样在暗暗打量着甄妙,穿戴打扮且不说,见她嘴角轻扬,神情欢快,脸上依然像未出阁的少女般挂着甜甜的笑,衬着那随着渐渐长开越发出挑的容貌,就显得格外明媚。

再看老夫人看着甄妙的眼神,和蔼慈善,这和落在自己身上时那种客套疏离,是完全不同的。

便是以前最是看不惯甄妙的二伯娘李氏,此时脸上都挂着格外灿烂的笑,生怕别人看不出她的讨好似的。

至于她那位素来就精明厉害的嫡母,言行举止就更是完美无缺了。

甄静拢在衣袖里的手握紧了,指甲掐的手心有些刺痛,面上挂着浅淡柔和的笑意:“自打北河围场一别。许久不见四妹了,四妹看起来越发好看了。”

北河围场那事后,甄妙和罗天珵虽平安回来。可毕竟发生了不少不愉快的事,还闹出了镇国公世子和他的“尸体”一起回府的笑话。若不是自从昭丰帝寿宴太子敬献白雉一事,加上前几日那件惊心动魄的大事,恐怕这事还要被京中的人津津乐道上许久。

本就是极力想要淡化的事,甄静提的方式虽婉转,可用意还是给人添堵。

当然另一方面,甄静也是借此来点出她与众不同的地位。

她虽是妾。可六皇子府那么多女人,六皇子当时独独要她随行伺候。这其中的恩宠就不言而喻了。

更何况她现在又有不同,若是顺利诞下小皇孙,侧妃之位是跑不了的。

甄静下意识的按了按小腹。

甄妙却没有领会甄静的“良苦用心”。

北河围场那事,在别人看来是不堪回首的记忆。可甄妙的看法却是不同的。

那一趟找回了失踪多年的罗四叔不说,就是和罗天珵相扶相持的那段日子,当时虽苦,可现在想来,又焉知没有几分趣味和甜蜜呢。

至少现在甄妙回想,那居然是她最自在没有拘束的一段日子。

当然要是让她重新经历一遭儿,她是万万不愿的,可人就是这样,事过境迁后。那些在生命中与众不同的事就会沉淀出别样的魅力来。

“是么,我日日照镜子,倒是没发觉自己又好看了呢。”

老夫人大笑:“你这孩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卖自夸,真不害臊。”

温氏有些尴尬的扫了端坐在一旁的罗天珵一眼,女子讲究端庄持重,尤其是妙儿这样的身份,将来是要当镇国公府主母的,这样孩子气怎么让人放心。万一惹了世子的厌弃就糟糕了。

温氏和甄三老爷年轻时也是恩爱过的,到如今夫妻间情薄意冷。最是知道其中滋味。

老夫人看了一眼罗天珵,道:“这丫头在国公府也是这样吗,没少让老太君笑话吧?”

罗天珵嘴角含笑,回老夫人话时的神态很恭敬:“怎么会,祖母最喜欢妙儿实话实说了。”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虽没看甄妙一眼,语气中的宠溺却满满的流露出来。

在场几位长一辈的人都有些脸热了,唯独说这话的人神态自若:“大伯父他们叫了孙女婿喝茶,老夫人,我先过去了。”

罗天珵向在场的长辈辞别,然后冲甄妙微微一笑,这才离去。

甄静看的心中刺痛。

不过是回来拜个年,还依依不舍的秀恩爱!

再想六皇子在一众妾室中对她虽算另眼相待,可这辈子,想由他陪着回娘家却是不能的了。

甄静的那点酸意半点没影响甄妙,她又陪着老夫人说了会儿话,见老夫人有些乏了,这才随温氏一起去了和风苑,母女二人这才有了说贴己话的机会。

温氏一把屋子里的丫鬟打发了,就立刻抓住了甄妙的手抹泪:“你这丫头,竟让我不省心,怎么好好的进宫吃顿团圆宴,还遇到了那样的事儿。你是不知当时听说了,我都怕死了。”

“娘,女儿这不好好的吗,再说事情都过去了,您就别担心了。”

温氏脸色不见好转,喃喃道:“你这成了县主,以后进宫的机会多着呢,那地方实在令人胆战心惊。早知道,当初还不如把你嫁回外祖家——”

温氏自知失言,急急止住了话头。

甄妙心中却生出了几分暖意。

不稀罕县主的身份,不在意镇国公世子夫人的名分,只希望她一生平安喜乐的,也就是自己的亲娘了。

只是温氏心里这份遗憾却是没必要的,甄妙就开解道:“娘,女儿这么好看,要真是嫁回外祖家,被别人强抢了去可怎么办?到时候您远在天边,就是想给女儿撑腰都难了。”

一番话说的温氏瞠目结舌,可再一细想,却倒吸了口冷气。

海定府天高皇帝远,礼数本就不如京城严苛,妙儿又生的这么出挑,发生那种事还真是极有可能的,到时候岂不是毁了女儿和娘家一辈子。

没想到女儿想的比她还远些。

“对了。娘,怎么不见墨言表哥和蒋表哥?”?

提起温墨言,温氏就笑了。脸上带着光:“你表哥铺子生意越发的好,在青雀街又开了一家店,这次过年回海定了,一是在家里过个团圆年,二是亲自看看海定那边还有什么适合运到京里卖的。”?

自打温墨言把铺子经营的红红火火,娘家日子就好起来了,要说起来。能在京城立住脚的商铺主人,那收入可是比大多数官员还要强多了。这也是温氏因为担心甄妙安危生出那个念头的原因。

“你蒋表哥前几日染了风寒,今日就没出来,想来是歇着了吧。”

“那女儿去看看吧。”

“昨日我还见了,也不严重。就是会咳嗽几声,可能是怕不好见客这才没出来,你要是惦念,等回了府送些补品过去就是了。”

甄妙讶然。

她这位娘亲是个直性子,向来没多少心眼的,没想到数月不见,居然就懂得要她避讳了。

正这么想着就听温氏道:“你难得回来一趟,咱娘俩都好久不见了,有这时间还不如多陪陪娘呢。”

甄妙……

好吧。是她想太多了!

“娘,三姐怎么回来了?”

“她怀上了,六皇子特许回来养胎的。”温氏说到这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这肚子,可有动静了?”

甄妙摇了摇头。

温氏就有些急了:“这也嫁过去快一年了,怎么还没动静呢?”

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放的更低:“我看姑爷眼底下都是青的。妙儿,娘跟你说,你们年轻恩爱固然是好事。可也别太放纵了。娘听大夫说过,这房事太频繁了。反而不利于怀上呢。”

甄妙哭笑不得:“娘,您想哪去了,瑾明他是忙的。”

温氏当然不信这个,现在衙门还没开呢,有什么忙的,只是这话再说深了,她也不好意思,就止住了不提。

甄妙问道:“娘,我看大嫂脸色还是不大好,没找纪娘子再看看吗?”

温氏神情一暗:“怎么没看过,一直吃着药呢。年前你大嫂把她的陪嫁丫鬟玉儿开了脸,伺候你大哥了。”

甄妙没想到,数月没回来,府里竟是有了这么多变化,一个通房虽然不值当什么,可想起当时大哥对大嫂的深情,还是有些唏嘘,不自觉就流露了出来。

温氏略有些尴尬的解释道:“你大嫂身上一直不干净,原本我也是劝她再调理一段时日再说的,不过你大嫂说的也对,她如今不方便,总不能让你大哥一直没人伺候着,这样引得那些丫鬟们心思浮动,反而惹出事来。”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就想起当初温雅琦的事情来。

温氏低叹一声:“你四表妹过了这个年也十五了,你们姐妹趁着今日再好好聊聊,早点把此事解决了吧。”

温雅琦一直住在甄妙的沉香苑里,甄妙也想回自己曾经的住处看看了,陪着温氏又说了一会儿话后就起身离开。

到了沉香苑,却听守门的丫鬟说表小姐出去了。

“这个时候,表小姐去哪了?”

“回四姑奶奶的话,是三姑奶奶回府住的这几日,觉得烦闷,就常叫了表小姐相陪。表小姐应该是去三姑奶奶那里了吧。”

甄妙直觉有些不对劲。

甄静一个妾回娘家养胎就够奇怪了,就算找人陪,也该找五妹、六妹才是,找她表妹做什么?

担心甄静在温雅琦身上做文章,甄妙带着百灵和青鸽向谢烟阁走去。

要去谢烟阁,就会途经一片竹林。这个时节,百花凋零,竹林还是青翠一片,倒是一处好景致,当初蒋表哥就是在这里被毒蛇咬伤的。

甄妙路过时就不自觉多看了一眼。

这么一看,顿时愣住,那竹林不如夏日繁密,隐约可见一个月白衣袍的男子静默而立,不是蒋宸又是谁?

正文、第二百八十二章刺心

“蒋表哥——”甄妙提着裙角走了过去打招呼。

蒋宸豁然回头,目光凝结在那张朝思暮想的芙蓉面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他几乎是贪婪的凝视着眼前的人,仿佛要把她印刻到心尖上去,胸中的激荡不停的冲击着四肢百骸,冲的他浑身发软,张了口,竟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蒋表哥,你清减了,听母亲说你前些日子病了,可好些了没?是不是胃口不佳的缘故?”

蒋宸确实瘦了不少,穿着月白棉袍,还能穿出那种温润出尘的味道来。

听着这甜软的声音,蒋宸这才找回了理智,微微笑着回道:“没有的事儿,只是着了凉而已。我看着瘦了些,是因为又长高了。”

甄妙这才惊觉,印象中那个温润秀雅偶尔又有些傻气的少年已经长成了如青竹般的男子了,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面上的表情。

“表妹最近还好吧,听说大年初一的事,我……我们都很惦念。”

甄妙嫣然一笑:“挺好的。当时那事发生的太突然,还没顾上害怕,事后再想起,也就没有害怕的心情了,世子说我是傻人有傻福呢。”

蒋宸心里像是被一根针狠狠刺了一下,又尖又疼,骤然的心悸令他变了脸色,忙咬了一下舌尖,露出真切的笑容:“是我多虑了,世子能力出众,定会护你周全的。”

甄妙出阁前是隐隐察觉出蒋宸心思的。不过在她想来年少时这种朦胧的好感,随着她出嫁也就化作一缕青烟随风散了,见蒋宸面色有异。只以为是身体不适,就忙道:“蒋表哥是不是不舒坦了,这里风大天寒,还是早点回去吧。”

触及甄妙关切的眼神,蒋宸心中苦涩,消瘦的俊俏脸庞上却依然带着笑:“这就回去了,只是出来透口气。”

说到这里喉咙有些发痒。想要咳嗽几声,顾及甄妙就在面前。怕失了礼,就死死忍着。

“表妹这是去哪儿,该回去了吧?”

“本来是回沉香苑看表妹呢,结果她不在。就出来寻她了。等见了表妹说几句话就回去了。可惜墨言表哥不在,我还答应他,天冷了咱们一起吃火锅呢。”

蒋宸看向甄妙的目光越发温柔,如那月光沾染了烟火色,又明亮又轻柔:“温兄确实念叨过几次呢。”

甄妙就笑了:“那等他回来,我叫世子请你们一起吃酒。”

“好。”蒋宸微微笑着,心中却轻叹。

这样的约定,自打表妹出阁那日起,就成了遥不可及的美梦而已。

那样不可见人的心思还没消去。他又怎么能厚着脸皮真的去吃那样一顿酒?

这世上为何会有这样恼人,又情不自禁的感觉呢,蒋宸下意识的抚了抚胸口。心底一片苦涩。

甄妙见蒋宸答应,很是欢喜,这吃火锅就要人多才热闹,就冲他盈盈一笑,提起裙角道:“蒋表哥,那我就先走一步啦。你也回屋吧。”

“表妹慢走。”蒋宸脚步微动,想要送送。又猛然停住了脚步。

偏偏他这一动一停,正巧踩住了地上一截枯枝,惊飞了竹林间蹦蹦跳跳觅食的麻雀。

几只麻雀乱飞而起,撞到了竹子上,竹枝积留未化的残雪和水滴簌簌而落,蒋宸几乎是想也未想,就推开了甄妙,替她接住了那一身雪水。

突如其来的冰冷刺激的他再也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甄妙看着原本淡然若仙的男子一身狼狈,又咳嗽的厉害,有些懵了,忙抽出帕子递过去,并扭了头吩咐道:“青鸽,你快去替蒋表哥取了披风来,不,不,还是你赶紧送蒋表哥回去快些。”

“暧。”青鸽奔了过来。

甄妙有些担心蒋宸的身体吃不消,他这样消瘦,一看就是病体初愈,这么一受凉,万一再严重了就糟了,不由嗔道:“蒋表哥,你推开我作甚,我身体比你壮实多了,就是淋湿了也不打紧的。”

咳咳,表妹,你这样雪上加霜,真的好吗?

蒋宸于是咳嗽的更厉害了。

“大奶奶——”百灵脸色发白,急急喊了一声。

甄妙不以为意,忙催促青鸽道:“快一点啊,等送了蒋表哥回去,就去和风苑等我。”

“大奶奶——”百灵急得跳脚。

甄妙蹙眉:“百灵,你力气没有青鸽大,扶蒋表哥回去会吃力的,就不用这么自告奋勇了。”

百灵抚了抚额,已经不忍直视她家主子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半夏,送蒋公子回去。”

甄妙猛然回头,才发现不知何时罗天珵立在竹林边,定定的看来,身边的小厮半夏脸色难看的像去赌坊输光了裤衩似的。

他今日穿了一身黑衣,颇为修身,挺拔如青松,更显得那张俊脸白净如玉,只是面上那层笑意薄而淡,眼睛里像淬了冰晶,灿若寒晨星。

“半夏——”罗天珵直视着蒋宸,又开了口。

“是,是。”半夏忙跑了过去,微弯着腰,“蒋公子,请吧。”

蒋宸平息了咳嗽,冲罗天珵拱手:“有劳罗世子了。”

罗天珵紧抿着唇角,微笑:“蒋公子客气,举手之劳而已,哪日在下请你喝酒。”

蒋宸转了头,竭力自然的冲甄妙点头示意,隐去眼底深处那抹担忧和歉意,这才随着半夏离去。

等蒋宸远去了,罗天珵收回目光看向甄妙,神情似笑非笑。

甄妙几乎是瞬间,就觉得周身更冷了,不自觉拢了拢身上衣裳。

“过来——”罗天珵没好气地道。

这女人不但会气他。还总是知道怎么样会让他心软。

甄妙根本不知道某人醋坛子又打翻了,脚步轻盈的走了过去。

刚一走到跟前,就被罗天珵一把环住。解下身上披风替她裹在了身上。

还带着对方暖意的披风裹在身上,顿时驱走了那丝寒气,甄妙忙道:“别呀,把衣裳给我披着,你自己受寒怎么办?”

“没事,我身体壮实,冻一冻不打紧的。”罗天珵似笑非笑地道。

真看不出那病秧子有什么好的。竟还勾的他媳妇心疼,哼。难道他不会吗?

“瑾明,是不是练武之人,对寒热的耐力就比寻常人强啊,据说功力深厚的还能寒暑不侵呢。”

罗天珵气个倒仰。

那病秧子替皎皎挡了雪水。皎皎就心疼地恨不得以身相替。他解下披风,小腿肚子还打哆嗦呢,咳咳,当然这个略略夸张了那么一点点,可是,皎皎居然认为他该寒暑不侵,这,这日子实在没法过了!

某人脸黑得不能再黑,青鸽还有些懵懂。百灵却不忍目睹。

世子爷又被大奶奶带沟里去了,能别扭成这样,也真是够了。

偏偏甄妙还多嘴问了一句:“瑾明。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在陪大伯父他们一起喝茶么?”

罗天珵听的气血翻涌,咬了牙道:“若不如此,怎么能有机会让半夏送蒋公子回去呢。”

甄妙这才发觉某人脸色有些不对,问道:“瑾明,你怎么啦?”

“没事。”罗天珵缓缓吐出一口气。“你怎么来这了?”

“我是回沉香苑找四表妹的,她没在。说是去谢烟阁了,就顺便过去看看。”

“谢烟阁?”

“哦,谢烟阁是我三姐出嫁前住的院子。”

罗天珵就冷冷看了百灵二人一眼,淡淡道:“这么冷的天,你想见表妹,就让百灵她们去请到和风苑就是了,自己乱跑什么,着凉了怎么办?”

“你们去寻表姑娘,我陪大奶奶先回和风苑。”

罗天珵拽着甄妙走了,路上一直没吭声,自个儿生着闷气。

甄妙有心缓解气氛,可实在不知道他好好的怎么又恼了,寻思着或许是以前的病根儿没治利落,偶尔的总要发作一下,就想着等回府的路上再好好哄哄他算了。

见甄妙跟没事人似的,某人更生气了。

谢烟阁里生了数个火盆,温暖如春。

“静姐姐,这一针,是这么绣吗?”温雅琦眉眼含笑地问。

她一直以为三姐温雅涵绣工出众,没想到原来这位进了六皇子府的伯府三姑娘绣工也是一等一的。

在小姑娘心里,六皇子是比镇国公世子还要厉害尊贵许多的人物,成为他的人,虽然是妾也是极威风的,更别提这位三姑娘还怀了小皇孙,说是只要一生下来就会请封侧妃呢。

甄静瞥了悄悄进来冲她微微点头的丫鬟一眼,嘴角翘了起来,语气却是温柔的:“是这样呢,雅琦表妹很有天赋。”

到底是个没见识的小丫头,不过是叫她来了几次,不经意间流露出只言片语,就笼络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丫鬟进来:“主子,四姑奶奶身边的姐姐来了,说是请表姑娘去和风苑叙话。”

一听是甄妙喊她,温雅琦脸上一喜。

甄静笑盈盈道:“快去吧。”

等温雅琦出去,立时收了笑,问先前进来的那个丫鬟:“怎么样?”

那丫鬟低声道:“四姑奶奶和蒋公子在竹林说话,恰巧被罗世子看到了。”

“没人发现你吧?”

“没呢,婢子远远躲着,一见世子从那方向出现,立刻就回了。

甄静眉眼舒展开来。

越是年轻恩爱的夫妻,越是经不住这样的刺心,那颗猜疑的种子一旦发芽,可就有趣了呢。

正文、第二百八十三章画像

甄静嘴角噙着浅笑,盯了温雅琦刚刚坐的铺着鱼戏莲叶棉垫的锦杌一会儿,嫌恶的皱了眉:“把这锦杌移走。”

那丫鬟忙把锦杌移到一旁去了,心中却暗暗寻思着,静主子的心思也真是难以揣测,自打来了伯府在园子里遇上表姑娘一次,就日日请她过来陪着说话,可看这样子,却是不待见那位表姑娘的。

要说起来,能跟着这位静主子也算是福气了。

皇子府那么多莺莺燕燕,谁的心眼手段也不少,可就这位主子得了六皇子的另眼相待,自打有了小郡主之后的几年来第一个怀上孩子不说,还被特许了回伯府养胎,单这一点,这位主子将来的前程就错不了。

想到这里,那丫鬟伺候的愈发殷勤。

这样的态度,甄静相当受用,喝了一口甜汤,拿保养的修长精致的指甲闲闲敲击着床柱,思绪却飘远了。

她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回到这里来,当初像个丧家之犬被悄悄送出去,现在无论那些人心里怎么想,还不是要摆出笑脸来。

六皇子是个风流不羁的,活得也潇洒,衣食住行样样精致奢华。府里没有女主人,她这个最得宠的人所享用的,恐怕她那位嫡母都未曾见过。

甄静就想到一次闲谈时,温雅琦提及她那位中了进士外放知县的姐夫送来年礼的事,不由冷笑出声。

不过是捡了她不要的。有什么好得意的!

知县太太,正头娘子,那又如何。拿着穷酸的俸禄,住着逼仄的房屋,等有朝一日回了京城,积攒的银钱恐怕连个一砖半瓦都买不起。

甄静脑海中闪过寒门进士韩志远模糊的样子。

定下亲事时,她也曾悄悄瞥过那么一眼,倒是个眉目清秀的,可比起六皇子的俊美无俦。却远远不及了。

想到六皇子,甄静那颗心微微热了起来。眼中波光潋滟,似是蒙了一层情雾。

那样的男子,无论哪方面都令她再满意不过,她又怎么能不动心呢?

甄静轻轻抚了抚面颊。

六皇子经常久久凝视着她的脸。笑语:“静娘,给我生一个女儿吧。”

于是,满府的女人,只有她被停了避子汤,然后有了这个孩子。

女儿么?

呵呵,她当然希望这是个儿子的,至于他想要女儿的话,应该是让自己安心吧?

甄静觉得那颗心被一种叫“思念”的丝线缠了一圈又一圈,缠的又酸又疼又甜。忽然生出了迫切想见到他的念头。

正被甄静惦念的六皇子,此时刚回到府里,疲惫了数日。顾不得喝上一口热茶,就先去沐浴。

伺候六皇子沐浴的丫鬟足足有四个,见他背对着脱下中衣,露出修长的腿、结实的臀,俱都羞红了脸,却舍不得移开目光。

京中谁都知道六皇子生性风流。却只有她们清楚,对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六皇子从来没有碰过一下。

原本她们这颗心已经渐渐冷寂了,可是那位静主子居然有了身孕!

原来,除了小郡主出生那次意外,六皇子并不是非要等王妃过门才允许府里的女人诞下子嗣的!

只是这一点,就让她们再也按耐不住了。

她们伺候六皇子多年,总有那么一丝半点情分,近水楼台先得月也不是不能的,可若是等王妃进了门,说不定头一个就打发了她们,那可就再也没机会了。

六皇子觉得今天伺候的丫鬟有点奇怪,不由转了身,挑着眉笑问:“都傻了吗,一直愣着做什么?”

四个丫鬟对视一眼,忙像往常那样接衣服,递帕子,添热水,等六皇子坐进浴桶里,三个丫鬟退了下去,只留了一个上前,给六皇子按摩。

六皇子像往常那样闭了眼睛养神,忽然觉得一只灵巧的手一点点的探到了下面去。

他豁然睁眼,与那伺候的丫鬟对视。

那丫鬟脸色绯红,声音温柔似水:“主子——”

哗的一声,六皇子从浴桶站了起来,不等门外三人进来伺候,草草擦了身子套上干净的衣裳走了出去。

进了厅里坐下,直视着跟进来后跪下的四个丫鬟,片刻后道:“瑞秋,念你跟我一场,我不罚你,回头去跟管事说一声,你年纪大了,也该配人了。”

“主子!”瑞秋瘫软在地,连连哀求。

六皇子不为所动,只不冷不热瞟另外三个丫鬟一眼,道:“今儿个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

三个丫鬟身子一颤,竟是连替瑞秋求情的勇气都没有,眼睁睁看着六皇子出去了。

六皇子到了花园里,吐出一口浊气,谁知这也没能躲了清净,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不是遇到这个在赏花,就是遇到那个在喂鱼,还有那在他面前崴了脚的,弄的烦不胜烦,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里只一个机灵的书童伺候着,六皇子命他出去,静坐片刻又站了起来,到了书架前把最底层的抽屉打开,拿出一个带了锁的匣子来,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锁,取出里面的画轴。

随着画卷徐徐展开,竟是一副仕女图,那画上女子风华绝代,笑意盈盈,双颊一对酒窝令她更添了几分灵动,却分辨不出年纪了。

修长的手从画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女子隐现的酒窝上,六皇子闭了眼,遮住了里面的挣扎和痛楚。

他知道,这样的情感是惊世骇俗的,可是,却偏偏控制不住。

不过,现在的他,就算控制不住也要把那情愫死死压下。或许,只有等登上那个位子的一天,才有可能争取到他想要的。

六皇子狭长眸子睁开。里面深深浅浅的波光看不清楚,像是吞噬人心的迷雾,若是谁不小心看一眼,连魂儿都会被吸了进去。

盯着画中浅笑的佳人,六皇子骤然划过一个念头。

若是,若是她和他一般年纪——

六皇子蓦地就又想起另一个女子来。

她才十六岁,明明是相似的样貌。却没有那万种风情,清澈透亮像水晶似的。每次见了都令人忍俊不禁。

若说那一位是引他坠入地狱的魔,那么这位皇妹,就是引人开心的果子了。

六皇子嘴角不自觉带了笑,忽地又凝住。摇了摇头。

她们到底是不同的人,他想的太多了。

悄悄把画卷收好,六皇子离开了书房,仿佛从未来过。

温雅琦进了和风苑,向温氏和甄妙见了礼,然后又飞快抬眼看罗天珵一眼,垂着头福了福,喊了一声表姐夫。

“表妹客气了。”罗天珵一改路上的冷清模样,站起来对甄妙道。“妙儿,你和岳母还有表妹说说话,我去院子里走走。”

温雅琦低垂着眉眼。眼尾余光却追随了半天才收回来,心中涌起艳羡。

当初二表姐就是拉着表姐夫落了水,才有了这样的良缘,那时候还有人说二表姐这样嫁过去,日子必定不好过呢,可现在又如何。看表姐夫语气温柔,眼睛里全是二表姐的影子呢!

还有静姐姐。听她说也是七夕节那日偶遇了六皇子,六皇子对她一见倾心,这才进了皇子府。

只可惜静姐姐是庶女出身,不然那正妃之位恐怕非她莫属了。

温氏见温雅琦低头不语,寻思着姐妹两个说话方便点,寻了个由头避开了,屋里便只剩下了甄妙二人。

想着时间不早甄妙也没绕圈子,就把安排细细说了。

还是像之前打算的那样,以出嫁的名头打发温雅琦远远的去一处地方住上一年半载,然后以新寡的身份回来,为亡夫守上三年不过十八岁,再改嫁也无人多嘴的。

温雅琦听了就面露了迟疑。

当初她年幼糊涂爬上了表哥的床,事后又悔又怕,是愿意听这位表姐安排的,可这几日见了静姐姐,却又有些不甘心了。

表姐和静姐姐放手去博,都博得了自己的幸福前程,为何就她落得这样的下场?

就说她姐姐,还不是先前就认识了姐夫,姐夫早就对她有了情意,如今才恩爱非常。

可她已非完璧之身,若是听由安排以寡妇身份再嫁,又能嫁到什么好汉子呢?

呆在建安伯府这一年多,见惯了有姻亲往来的年轻俊彦,小姑娘的眼光早就被养得足足的,一想到那又老又猥琐的鳏夫,竟是半点嫁人的念头都没有了。

“表妹莫非还有别的想法?”

温雅琦支吾着不肯说。

甄妙渐渐皱了眉,一动不动盯着温雅琦,缓缓道:“听说表妹这几日跟三姐走得近。我也不瞒着你,我和三姐自幼就合不来,她越过五妹、六妹和你交好,表妹,你也这么大了,总该仔细想一想才是,别又弄出什么事来,自己追悔,也令关心你的人伤心。”

温雅琦心中有些不服气,可又不敢反驳,抿着唇点点头:“我听二表姐的。”

甄妙这才露出笑:“那就好,等回去我就和你姐夫说。表妹放心,你姐夫眼光不错,寻的人相貌前程定不会差的,绝不会找又老又丑的给你,否则我也不依的。”

要是别人,定不会拿男子相貌说事儿,偏偏甄妙自己是个稀罕看美人的,就顺口多说了一句,却不知道这句话正巧就触动了小姑娘最忧心的事。

听了她这一句,温雅琦这几日被甄静不着痕迹撩拨的渐渐不安分的心,这才又定了下来。

正文、第二百八十四章心疼

等温雅琦抬脚走了,甄妙到底还是觉得不安心,对温氏道:“娘,我听说近来表妹和三姐走得近了些。您也知道,三姐和我素来有些嫌隙,她这忽然的亲近表妹,我总怕她有些别的心思。她回来养胎,又要长久的住着,您也拘着点表妹,让她安生在沉香苑习字绣花,若是闷了,去找五妹、六妹说说话也是好的。”

温氏就叹道:“妙儿,你是不知,冰儿和玉儿两人向来不大理会雅琦的。雅琦不过十四五岁,正是爱热闹的时候,偏偏她这身份平日里也不好带出去走动,没有结识什么玩伴,难免寂寞,遇到甄静这么个年岁差不远的,就难免亲近了点,我就没忍心多说。不过你想的也有道理,回头我就叮嘱雅琦一声。”

甄妙这才放下了一桩心事,母女俩说起旁的话来。

等茶水又喝了半盏,温氏就催她道:“大冷的天,不好老教姑爷在外面等着,你们去老夫人那辞了行,就家去吧。”

甄妙依依不舍的站起来。

要说起来在国公府,上面只有一个老夫人,世子忙的整日不见影子,田氏那边病着,管家又有两位婶子帮衬,她日子过得自在,可平日却也真没个好好说话的人,倒是和那一猫一鸟混的越发熟了,偏偏那俩不省心的货见面就掐架,也让人头疼。

这难得回娘家一趟,温氏是个心思少的。又真心疼女儿,说起话来敞亮痛快,不用费心去猜那些弯弯绕绕。甄妙自是觉得母女二人说不完的话。

温氏看着如花似玉的女儿,忍不住又叮嘱一句:“妙儿,你可记着娘的话,你们年轻,上面又没有婆婆管着,可不能太放纵自个儿,若是亏了身子。将来有的苦头吃。”

“娘!”甄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温氏啪的一声打了一下她胳膊,嗔道:“乱翻白眼。哪还有个矜贵样子!”

甄妙这下连白眼都不能翻了,无奈应了一声算是理会了,心道她那夫君都当了许久的和尚了,这黑锅背的略大。

出去后见到罗天珵时。正见他负手而立,打量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今日他穿了玄色锦袍,头上束了白玉冠,衬的脸像玉做的般,偏偏整个人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冷冷清清,有种高不可攀的清贵风姿。

甄妙这才惊觉,不只是许久不见的蒋表哥清减了,就是世子。也消瘦了不少。

听到动静,罗天珵转过头来。

许是喝了酒,那双原本就布满血丝的眼越发红了。眼底青影一片。

甄妙不知怎的,就有些心疼,忙迎了上去,抿了抿唇角道:“站在这里吹风作甚,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呢?”

罗天珵嘴角翘了翘,不冷不热地道:“我身体壮实。寒暑不侵,可不就是铁打的么。”

身后跟着百灵和青鸽。甄妙也觉得有些下不来台,含嗔瞪了他一眼,声音也冷了下来:“天不早了,我们去向祖父、祖母辞行吧。”

等从宁寿堂出来,上了马车,二人还是各坐一角,谁也不理会谁,吱吱呀呀的,只听到那车轱辘声和马蹄声,等转到大街上,人声鼎沸更是棉布车帘遮挡不住的了。

罗天珵往这边看了一眼。

马车再行驶一段路程,他就要直接回衙署了,哪有时间陪着她回去,原道趁着这次回岳丈家的机会夫妻二人亲近一下,谁知却被她戳的心窝子生疼,直到现在还缓不过气来,那丫头却没事人似的了。

罗天珵心中苦笑。

前生他不算持重,不说院子里的几个通房,就是在外面,也没少有风月之事,爱重他的女子不是没有。一个女子真的喜欢一个男人是什么模样,又岂会半点不懂。

至少他知道,皎皎现在这样子,是对他还没有多少男女之情的。

今日竹林旁,看着他们言笑晏晏,目光交缠,说话时虽隔着一段距离,却也熟稔的很,风过竹林动,二人落在地上的影子早就晃晃巍巍的交叠在一块,倒像是相拥低语似的。

一时间,他根本忘了瞧二人神色,只盯着那影子呕血了。

难不成,皎皎心里也存了蒋宸的影子的?若不然她那颗心,怎么就不对他开窍呢?

这么一想,罗天珵呼吸一窒,竟有种痛彻心扉之感,偏偏他是个好面子的,心里疼的难受,落到面上反倒冷冷清清,令人瞧着只以为是发了哪门子邪火,摆出一张冷峻的臭脸来。

甄妙悄悄瞥了一眼,见他浑身散发着冷气,不由扯了扯帕子。

再也没见过这么忽冷忽热的人,哄起人来的时候,那礼物一个接一个的往家里送,只要见了面,恨不得抱着她不撒手,可这莫名其妙恼了,就摆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来。

哼,再拒人千里之外马车也不过这么大的地方,谁怕啊,男人就不能惯着!

甄妙也不知道哪里看来的话,拿来活学活用,心里说完,自个儿先觉得有趣,忍不住抿唇笑了。

罗天珵面上冷清,其实眼角余光就没离开过甄妙,见她这么一笑,半点不把他的疼痛酸楚放在心上的模样,当下就气的喘岔了气,肋骨间隐隐作疼,眉头皱了起来。

偏巧这时马车骤然一停,甄妙一个没坐稳就向前栽去。

罗天珵忙拉她一把,一个软香温玉的身子就落入了怀里。因为喘岔了气,再被这么一撞,不由闷哼出声。

甄妙随他在北河走了一遭儿,是知道他的坚韧的,当初腿上被树杈扎了个窟窿都没见皱眉头,现在居然叫出声来,莫非是撞狠了?

甄妙不是个小性儿的,见罗天珵脸色不好,早把那点小别扭忘了,扶着他问:“瑾明,怎么啦,是不是撞着哪里了?”

说着忙摸摸发髻,嘀咕道:“该不会是头上的簪钗扎着你了吧?”

罗天珵捂着肋下,原本是要说声不打紧的,可见甄妙急的神色微变,还忙忙的抓头发,那到了舌尖的话顿时咽了下去,心道果然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他一味硬撑着人家理也不理,现在却急得不行。

想到这里,心中冷哼。

那个蒋宸,果然是惯会琢磨女子心思的,吃定了他的皎皎心软,摆出那弱不禁风的样子来。

哼,摆出来给谁看呢,难道他就不会摆嘛!

“没,没事儿……”罗天珵嘴上这么说着,眉头却皱的死紧,悄悄运了气逼的脸上血色褪尽,纸一样的白,那冷汗刷的就流了下来。

甄妙一看这样,原本的一点疑虑也顾不得细想了,小心地扶着他,神情急切:“疼得厉害么?撞哪里了,我瞧瞧。”

她说着就要掀起衣裳瞧,罗天珵一只手正捂着肋下,见状一狠心用了点暗劲,等甄妙掀开来,赫然一块铁青铁青的痕迹摆在那里。

甄妙倒抽一口冷气,伸手想给他揉揉,又怕弄疼了,呆呆的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喃喃道:“这是我撞的?莫非我的头是铁打的不成?”

罗天珵有些想笑,又怕露了痕迹,只得死死忍着,见了她心疼担忧的模样,原先那点酸楚早就被一丝甜蜜取代。

放在心上的人近在咫尺,低垂着头查看他伤势,露出一截粉白的脖颈,一缕发丝调皮的垂在耳际,露出圆润的耳垂,那若有若无的馨香更是撩的人心猿意马。

罗天珵心里一动,竟是忍不住把那白皙小巧的耳垂含在了嘴里。

甄妙整个人像过了电似的颤了颤,一时有些懵了。

恰在这时车夫的声音传来:“世子爷,您二位没事吧,刚刚忽然闯出来一个人,马车停的急了些。”

罗天珵松了口,嘴角微翘:“不打紧,继续赶路吧。等到了前边左拐,先送我到衙署,然后好生护着大奶奶回府。”

车子又动了起来,甄妙坐正了,把垂下来的发丝抿到耳后道:“你这个样子还去什么衙署,回去歇一歇,我看你肋下撞的颇重,回去用热毛巾给你敷敷,揉开了好得快些。”

罗天珵故意道:“我身子壮实,无妨的,衙署里还有许多事要做。”

甄妙白了他一眼,咬着唇道:“罗天珵,我才看出来你是这么小心眼的,一句话生生惦念着。”

“没有,我是真的有事。又不是纸糊的,撞一下要什么紧。”他虽这样说着,可额头细细密密都是汗珠。

甄妙可不知道这冷汗是这坏小子用内力悄悄逼出来的,嗔道:“竟逞强!”

罗天珵握了甄妙的手,强忍疼痛的样子:“皎皎,你要是心疼的话,我便随你回去。”

说着一双星眸一动不动盯着甄妙。

甄妙被他灼热目光盯的不自在,抿了唇没吭声。

“我还是回衙署吧。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回头洗个冷水澡,揉搓揉搓也就好了。”

“这怎么成!”

罗天珵揽了她的身子,低声无赖地道:“那你要说心疼我,我便跟你回去。”

甄妙怕他真的不爱惜自己身体,红了脸轻声道:“我心疼,行了吧?”

正文、第二百八十五章欢喜冤家

这一声“我心疼”说出来,罗天珵心甜的像浸在了蜜水里,其中美妙,竟是两辈子未曾体会过的。

忍不住哄她多说几句,低了头含了那小巧耳垂亲了亲道:“你心疼谁,是那墨言表哥,还是劳什子蒋表哥呢?”

甄妙这才回过味来,不可思议地道:“瑾明,你这吃的哪门子干醋啊?”

“怎么是干醋,你不是还惦着和你那墨言表哥一起吃火锅吗?还有那蒋表哥,他瘦不瘦的,和你有什么干系?”

说到这里,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他这些日子忙的脚不沾地,又记挂着她,衣裳早就宽松了不少,却不见她主动问过一句呢。

本来甄妙和蒋宸意外在竹林见了一面,自觉是光风霁月的,可被他这么一说,倒还真觉得自己对夫君的关切不够了。

甄妙一时有些语塞。

这姑娘在男女之事上也是个棒槌,要是换了会哄人的,别说对蒋宸真没别的意思,就是二人有些过往,被自个儿那男人这么酸酸问着,也会立刻否认了再说上些甜蜜的话来。

偏偏她在这方面实在,先前听温氏说蒋宸病了,本就有些关切,再见了清减了不少的蒋宸,那关心确实是实实在在的,被罗天珵这么一问,竟是无言以对了。

罗天珵说这些话,一是借机表示不满,二来也是想多听她说些让他窝心的话。没成想她还真的迟疑上了。

这下可真把某人醋坛子打翻了,当下冷笑一声推开甄妙,往后退了退道:“皎皎。你既然这么惦念,回头我就请他们喝酒,让你多看几眼好放心!”

那竹林的情景原本只是刺眼,让他心里不大痛快,现在是真正的刺心了。

温墨言也就罢了,对蒋宸,罗天珵是真正的在意起来。

甄静这计策虽简单。却再有效不过。

这世上但凡男人,都忍不得这个。

罗世子平日看来冷冷清清的。见了那场景,说不准就默默记在了心里,时间久了自然是一桩解不开的心事,这是最好的。

退一步。他即便对甄妙说了,若是那二人真有什么,甄妙应答之间显露了痕迹,那他们的夫妻情分就到头了,若是没有什么,哪个女子听了这话不气的,夫妻拌了嘴,同样伤情分。

甄静借着温雅琦使了这一招,也没想着立刻见效。存的是看长久热闹的心思。

她却没想到外人眼里矜贵冷清的罗世子,早从醋坛子进化成了醋缸。

他们夫妻有了那番交心,早就不同于寻常夫妇。连家门还没到,罗天珵就把心里的不满抖了出来。

夫妻之间,最怕的不是吵闹误会,怕的是你心里存个事,我心里存个事,存来存去存成了疙瘩。时日久了那疙瘩化成了脓疮,一碰就疼。形成的初衷却忘了,只有那留下的疤痕刺痛人心,淡了夫妻情分。

只可惜她想得周全,却漏算了六皇子口中欣赏不已的罗世子不是她以为的深沉如海,至于甄妙,更不是会冷战然后别扭自个儿的性子。

她心中有火,一般都是当时就发作出来了。

听罗天珵说了这没边没影的话,扯过他的手,低头就咬了一口。

罗天珵心里呕着气,冷笑道:“皎皎,你不妨咬的再大力些,反正我身子壮实,皮糙肉厚受得住。”

便是咬出个洞来,她也不心疼!

思及此,更是忍不住刺了一句:“不像你那蒋宸表哥,咳嗽一声你都心疼的厉害!”

甄妙一听,也真气的不成了。

这混蛋,到底中的是哪门子邪,怎么就死咬着她那弱不禁风的表哥不放了!

咬就咬,她的牙还比不过他的肉吗?

这样窝着火,真的用了力气咬下去,片刻后竟尝到了血腥味。

甄妙一下子就清醒了,忙松开了口,抬了头,却落入一双寒泉般的眸子里,再匆匆垂下眼落到他手上,一圈渗出血来的牙印分外鲜明。

罗天珵只觉心里凉凉的,倒不觉得手上疼痛了,抬了手送到甄妙嘴边,薄唇紧抿道:“怎么停了?”

甄妙又是后悔又是羞恼,更有数不尽的委屈,被他这样逼着,不知怎的眼圈一热,就啪嗒啪嗒掉起泪来。

豆大的泪跟珍珠似的砸在那圈牙印上,凉凉涩涩,罗天珵这下倒真的有些心疼了,别扭地问道:“哭什么?”

甄妙嘴硬,偏了头道:“皮太厚,咬的我牙疼。”

她这么一哭,一双眼睛被泪水洗过,清亮的像琉璃水晶似的,又浮着那么一层水光,斜睨过来只让人心跳如鼓。

罗天珵暗自懊恼刚才不该发了脾气,看皎皎这模样,又哪像有了乱七八糟心思的,别她原本不懂,自己倒引的她胡思乱想了。

“皎皎——”罗天珵伸手拉过甄妙,“有一处,定不会弄的你牙疼。”

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双薄唇就印了上去,沿着桃花般的唇瓣细细摩挲,趁着对方讶然张口之际,舌灵巧的探了进去,追着那条丁香逗弄着。

这些日子二人虽聚少离多,又不曾行夫妻之事,每次在一起时这样的亲热却是有的,甄妙习惯了对方的味道,倒是没有反感,只是还气他刚才说那些话,就真的咬住了他的舌。

罗天珵也不动,就任她咬着,倒是有种随她发作的意思了,一双眼睛黑黝黝湿漉漉,甄妙莫名想起了前世曾养的一只小土狗。

罗天珵眼底渐渐带了笑意,舌动了动,倒像是催促。

只是那里不比手上。哪能真的狠心咬下去,反倒把甄妙弄的骑虎难下,一双眼气恼瞪着他。咬住的那处却迟迟不落下,弄到后来倒像是主动含了似的。

甄妙脸上绯红,像染了一层上好的胭脂。

罗天珵哪里还能老实呆着,主动勾着吻的又深又狠,直到对方气喘吁吁软软靠在怀里,某处硬胀的不行,怕再这样下去收不了场。才把她放了开来。

“皎皎,还生我的气不?”

甄妙白他一眼:“哪敢生世子爷的气。你不胡乱发火,我就谢天谢地了。”

“皎皎。”罗天珵抓了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喃喃道,“我也管不住它。它一疼,就爱胡作非为。”

甄妙目瞪口呆:“你,你这不是无赖吗?”

罗天珵似笑非笑:“皎皎,我不信我要是去了西跨院,你那里不疼。”

“我疼什么,我又不像某人喜怒无常。”

“真的不疼么?”罗天珵笑问着,忽然把手放在那已经有了起伏的胸脯上,然后还揉了揉。

甄妙目光下移,一脸呆滞的盯着那只胡作非为的大手。上面的那圈牙印倒像是笑话她之前的自不量力似的。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猛地把那手拨开,咬牙道:“罗天珵。我知道你无赖,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这么无赖!”

罗天珵呵呵一声。

听了这声“呵呵”,甄妙没来由的有些警觉,问道:“你笑什么?”

罗天珵眉毛一挑,低声笑道:“我知道你那心为何不为我心疼了。”

“为什么?”

“因为光顾着伤心这里怎么不长,无心他顾呗。”

甄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笼包。大怒:“胡说,我前几日洗澡。还拿手丈量过,分明大了半个小指甲盖!”

“真的?我看看。”

罗天珵蹭过来。

甄妙挺了挺胸脯,忽然反应过来,一巴掌拍过去:“无赖,死一边去!”

罗天珵却抱着她不松手,头埋在胸前也不乱动,只静静的呆着,好一会儿道:“若真的死,总要死在一处的。”

甄妙心下有些感动,但是琢磨了一下,道:“我觉得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罗天珵贴着那柔软的身子,嗅着那馨香,只觉外面那些如刀风雨也不算什么了。

“戏折子上那两情相悦的男女,遇到个什么生死大事,男人不都会说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吗,一切由他担着。”

罗天珵眯了眼,一声冷哼:“休想,要是剩下你一个人,想着你和别的男人成了夫妻,我就是死了也要气的活过来,找你算账的。”

“可是,这样,这样的爱太自私了吧?”

罗天珵暗吸一口气,用手指轻轻弹了弹甄妙光洁的额头,严肃地道:“我也觉得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

“戏折子上那两情相悦的男女,遇到个什么生死大事,女人不都会说别丢下我,无论多危险,我都愿意和你同生共死的吗?”

甄妙被堵的说不出话来,二人对视着,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至此,这对欢喜冤家才算把那一茬真正揭过,罗天珵替甄妙整理了衣裳鬓发,扶着她下了马车。

“皎皎,我便送到你这里吧,衙署里实在走不开。”

甄妙一想若是强行要他回府歇着,那些事做不完,到时候还是要熬夜的,还不如早点回去做着,就点了点头,叮嘱道:“就是再忙,一日三餐记得按时吃,每日至少睡足三个时辰。”

想了想怕他不听话,压低了声音道:“不然你再这副尊容陪我回娘家,我娘又该操心你是不是纵那个什么过度了。”

说完这话觉得有些羞涩,带着两个丫头一阵风跑了。

只留下罗天珵臊的耳根通红,呆呆道:“岳母大人说啥?”

可惜回答他的人早不见了,只刮来一阵香风。

正文、第二百八十六章小皇子受伤

甄妙一进了自个儿院子,这才察觉出不对来。

清风堂历来是镇国公世子的居所,虽没有处在中轴线上,占地却颇广,内里连练功房都是有的。

不过因为主子就只有罗天珵和甄妙二人,当初因为甄妙从秋千摔落的事儿又撵了一批人出去,补充进来的却是少数,整日里清风堂都算得上安静。

近来最热闹的,就是常见到那只八哥锦言和白猫白雪鸡飞狗跳的扭打在一起了,这也成了清风堂一景。

可今日一进来,就见院子里立着许多丫鬟,定睛细看,竟是各个院子的都有。

百灵是个机灵的,四下瞧瞧,冲在清风堂扫洒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丫鬟忙走过来,行了个礼。

甄妙就问:“怎么回事?”

小丫鬟是清风堂的人,对甄妙自然是没有隐瞒的,忙放低了声音道:“婢子听说,是因为小皇孙逗白雪玩,结果被白雪抓了一下,把各院子的人都惊动了。原本老夫人是要把小皇孙暂且接到怡安堂去的,可小皇孙哭闹不停,说要是离开这儿,等您回来就寻不着他了,于是就留在了这里,各院子的主子都过来看了,其余的,婢子就不知了。”

这丫鬟年纪不大,口齿却伶俐,且把事情条理分明的说个了清楚明白,再想她不过是个扫撒的小丫鬟,能把事情理的这么清楚。已经是难得了。

甄妙不由多看了她一眼,但见她眉眼清秀,一双黑白眸子灵活分明。倒是个不错的。

只是这时,甄妙也顾不得想这么多,忙抬了脚匆匆向里面走去。

倒是百灵玲珑心肠,见甄妙多瞧了这丫鬟一眼,心道紫苏姐姐眼看就要配人,到时候说不得就要再提拔几个得用的上来,这丫头倒是个好苗子。就存了留意的心思,只是这时候也顾不得细问。忙跟了上去。

甄妙进门时,正瞧见邢太医提着药箱,旁边还跟着药童,由紫苏领着往外走。

“邢太医。小皇孙如何了?”

邢太医看甄妙一眼,心道这位世子妃倒是沉得住气,要是换了旁的妇人,知道自己养的小畜生惹下这般大的祸来,早就吓得花容失色了。

甄妙表现的还算镇定,是因为白雪已经养了一段日子了,每日洗澡顺毛,打理的干干净净,又没和其他猫狗接触。要说带了什么病毒,这种可能几乎没有,不过小孩子被抓伤了。若是处理不慎感染了也是大事,但有了邢太医在,这方面其实也可以放心了。

“伤口不算深,已经处理过了。”究竟有没有事,邢太医却没多说一个字。

甄妙知道这些太医跟人精似的,秉承的是中庸之道。绝不会保障个什么让人抓住把柄,于是也不再问。欠了欠身道:“邢太医辛苦了。”

邢太医还了礼,告辞出去了。

甄妙进了屋,环视一圈,微微一愣。

没想到病了些时日的田氏居然也在,看她气色,竟是好得差不多了。

老夫人坐在正中,其实早把甄妙和邢太医那番话听进了耳里,发生这样的事虽然闹心,可心里对甄妙的反应却是满意的。

世子妃将来就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沉稳谨慎是少不了的,平日看着大郎媳妇娇憨纯真,可真的遇到了事,竟有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气度了,这一点尤为难得。

不说别人,就是她自己,听说小皇孙被清风堂养的白猫抓伤了,都心里一个咯噔。

正向她秉事的三儿媳宋氏,这是一贯妥帖的,都失手打翻了茶盏。

那边太子眼见着失了宠,二皇子又成了废人,这三皇子说不得就是将来的那位了,他膝下也只有小皇孙这一个嫡子。更别提皇子争位,有了子嗣的原就比孤零零一个的占优势些,皇室血脉有了延续,将来才不会有祸乱。

这倒不是乱说,试想一个膝下无子的皇子登基了,然后死活生不出儿子来,这将来天下能安稳吗?

于是小皇孙的金贵,就可想而知了。

镇国公府虽门第高,可到底只是臣子,就是眼前三皇子不愿得罪把此事轻轻揭过,难保不会秋后算账的。

老夫人想着这些,坐在这里心情一直是沉重的。

年轻时她性子朗阔,不愿多琢磨这些,可自打府里一连串变故,早就由不得她自在了。

当初大儿媳死的蹊跷,就是她的长子,说是死在战场上的,可数年后老国公悄悄跟她说,当初一个侥幸活下来的亲兵眼瞧着射中长子的乱箭,是从己方这边射出的。

她当时听了惊怒交加,催着老国公彻查此事,却没想没有多久,国公府又是一桩祸事,戎马一生的老国公竟从马上摔下来,摔傻了。再后来四子追查真相,又是一去不归。

打那时起,她就知道这潭水深不可测,看着满府的儿孙,只得默默把这些事都咽在了心里,国公府是再禁不起风雨了。

甄妙向屋里的长辈打了招呼,到田氏那里时,多说了一句:“二婶看起来气色不错呢。”

“我歇了这些日子,确实养的差不多了。”田氏微微一笑,随后又皱了眉,“倒是没想到清风堂这边发生了这样的事,心里放不下,就过来看看。”

田氏那嘴角是翘起来的,待说完觉得不妥,死命压了下去,心中却欢喜不已。

她可真是没想到,凄凄凉凉养病这些日子,迎头得了这么个大好的消息。

小皇孙在清风堂出了这事,不说老夫人的不满,得罪了三皇子,那是谁都担待不起的。

更妙的是,她早就打听过了,那只白猫可是大郎送给甄氏的。

呵呵,怎么处置这只猫,那就有趣了。

不过在田氏想来,哪有人护着一个闯了大祸的小畜生的,那白猫定会被打死了送到三皇子府去,不过因着那是大郎送她的玩意儿,这么一来,伤了大郎脸面不说,甄氏恐怕还会埋怨大郎多事送一只猫进来,他们夫妻定会有一番口角,夫妻情分淡了,才是最妙的。

经历了罗二老爷两个通房的事,田氏再明白不过,这夫妻之间,不管你是过了多少年相敬如宾的日子,只要有那么一次差错,就可能渐行渐远,再也不复当初的。

所以得了这个大好的消息,田氏原本的八分病也去了五分,为了看笑话,收拾的利利落落的过来了。

因着二人这番对话,老夫人就看了田氏一眼,见她气色不错,尤其一张脸还带了点红润,倒像是逢了什么喜事似的,不由皱了眉。

原本还觉得田氏过来,是个惦念大郎夫妇的,可现在瞧着,怎么倒有种喜气洋洋的感觉呢。

人的精神状态,那是想遮掩都遮不住的,先前老夫人心里沉重,几个儿媳都来了这里,她就没多留意田氏,被甄妙这么一说,立马就看着不对了,看着田氏的眼神也冷了冷。

田氏心中正得意着,忽觉老夫人看向她的眼神不对,心里一个咯噔,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忙把罗二老爷干的那几桩戳她心窝子的事想了一遍,顿时心塞,流露到面上,就有那么几分忧心的意思了。

老夫人这才收回了目光,看向甄妙。

“祖母,孙媳先去看看小皇孙。”

“嗯。”老夫人点点头。

甄妙去了暖阁,三皇子府的牛嬷嬷等人都守在那里,白芍也在角落里站着,倒是阿鸾,正在哄小皇孙吃药。

几个皇子府的丫鬟,落在阿鸾身上的目光俱都凌厉嫉恨,倒像是一把把利刃,恨不得把阿鸾扎成个筛子才解恨。

小皇孙自打生下来,最亲近的就是皇子妃,对她们这些伺候的丫鬟,虽不如别的小主子对自个儿下人的那种亲近,总还是有点不同的。

可没想到皇子妃一走,小皇孙把镇国公世子妃错认成亲娘不说,连带的对这个叫阿鸾的死丫头,都比她们亲近多了。

没看小皇子被猫抓了,却不让她们近身,反倒是那阿鸾还能留在跟前劝着喝药吗。

几个丫鬟眼神对视,早就把心思交流的明明白白。

世子妃的身份,将来是不怕对她们有什么影响的,可这阿鸾就不一样了,万一小皇孙回了府,想要这阿鸾伺候着,国公府还会留着这丫头不给不成?

等那时候,又哪还有她们立足的地儿!

听了动静,景哥儿转头,立刻喜上眉梢:“母妃,您可算回来了!”

说着就挣扎着要下床,被阿鸾拦住,轻声细语道:“小皇孙,您还是坐好了,不然我们大奶奶该担心了。”

没想到景哥儿居然把阿鸾的话听了进去,坐着没动,只是眼巴巴望着甄妙。

甄妙快步走过去,在一侧坐下,看了看景哥儿裹着纱布的手臂,问道:“痛不?”

景哥儿甜甜一笑:“原本是痛的,可见了母妃,就不痛了。”

甄妙嘴角抽了抽,这孩子将来长大了要是哄起女人来,杀伤力可真强,没看现在她都不忍心纠正他那句“母妃”了吗?

没想到景哥儿比她想的还要精怪,见甄妙一时不做声,改了口道:“姑姑,您给景哥儿吹吹。”

牛嬷嬷实在看不过眼,咳嗽一声道:“县主,请容老奴说句话。”

正文、第二百八十七章安郡王

“牛嬷嬷要说什么?”甄妙面上笑盈盈地问。

牛嬷嬷心里更是不满,沉着脸道:“小皇孙金尊玉贵,我们看护不周,竟是被一只猫抓伤了。老奴不敢欺瞒,已经派人回府禀告三皇子了,还望县主到时候替奴才们求求情,留我们一条命在。”

牛嬷嬷这话明着是请求,其实是堵心甄妙的。

小皇孙住在清风堂,然后被清风堂养的猫抓伤了,牛嬷嬷等人固然脱不了责罚,可要说起来,更该罚的显然是清风堂的人。

没想到甄妙点了点头道:“牛嬷嬷放心,等我把事情问清楚了,三皇子若是责罚下来,我定会对他说明白的。”

牛嬷嬷暗暗抽了抽嘴角,道:“小皇孙还要在贵府住一段时日,依老奴看来,那只白猫是万万不能留了。”

容娘子跟着说了句:“还有那只八哥,奴婢瞧着一双爪子更是锋利,这也万万留不得!”

甄妙顿时收了笑容,清冷冷扫二人一眼,缓缓道:“我竟是不知,牛嬷嬷和容娘子能做清风堂的主了!”

她粉面带煞,说的毫不留情面,这么由笑意盈盈忽然转为严霜满面,极大的反差倒真是把牛嬷嬷等人镇住了。

牛嬷嬷暗暗心惊,她冷眼瞧着这位县主天真烂漫,是个面慈心软的娇憨性子,却没想到翻起脸来也这么厉害。

思及此。顿时懊悔。

她一个奴才,真把佳明县主得罪狠了,三皇子还能为她出头不成?

更何况佳明县主说的话字字诛心。真是要了她和容娘子的命了!

这么一想,态度顿时软了下来:“县主说这话可是折煞老奴了。老奴一个奴才,哪有这种胆子,只是替小皇孙担心罢了。”

容娘子见状,心里呕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敢流露,跟着赔罪。

甄妙脸色还是难看的。

那白猫是世子送她的且不说。锦言一直陪着她,对她的意义早就不比一只寻常的八哥了。甚至把它当成了一个贴心的朋友也不为过,这么两个奴才,上下嘴皮一翻,就想要了锦言的命去。她怎么能不恼。

她这平白无故的多了个小皇孙伺候,没想过好处,可也不能反惹了一身骚吧!

当下抿了抿唇道:“要说起来,我这也没有养孩子的经验,小皇孙又金贵,等下三皇子府来了人,不如就护着小皇孙回去吧,到时候我再向三皇子赔罪。”

这话一说出口,景哥儿先不干了。嘴一撇大哭起来:“母妃,景哥儿都听您的话喊您姑姑了,您怎么还要景哥儿走!”

说着下了床。蹬蹬蹬跑到牛嬷嬷跟前,抬起腿照着她就踹了一脚。

别看是五岁的孩子,使足了力气劲头也是不小的,牛嬷嬷哎呦一声坐在地上,脸色那个灰败。

甄妙走过去,抱起景哥儿交给阿鸾。带着他转回了厅里,留下牛嬷嬷等人面面相觑。

“这。这佳明县主实在太嚣张了!”容娘子气得咬牙。

几个丫鬟跟着道:“容娘子说的是,牛嬷嬷您看,小皇孙受伤,佳明县主竟是半点不怕三皇子怪罪的。”

甄妙翻了次脸,反倒把牛嬷嬷惊醒了,听了众人埋怨苦笑道:“佳明县主怕不怕得罪三皇子我不知道,但不怕得罪我们,那是肯定的。“

“可我们就是代表了皇子府的脸面啊。”一个丫鬟不服气地道。

牛嬷嬷冷笑道:“劝你们收起这想法,咱们做奴才的有什么脸面,就算真的伤了皇子府脸面,三皇子不论心里如何想,明面上会为了我们得罪佳明县主不成?恐怕头一个,就要拿我们开刀呢。”

一见甄妙带了小皇孙回来,小皇孙对甄妙神态亲昵,老夫人略略安心。

倒是田氏摆出担忧的样子道:“大郎媳妇,等下三皇子府该来人了,该怎么处置府里照看不力的下人,还有那只惹祸的猫,你心里总要有个章程。”

“二婶放心,我心里有数呢。”甄妙说着看向老夫人,“祖母,眼看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了,您先回去歇着吧,今日的事我再好好问问。”

之前是清风堂没有主人,老夫人守在这里,见甄妙这么说,点点头回去了。

等各房的人都走了,甄妙招了阿鸾来问。

事情也很简单,小皇孙正是贪玩不懂事的时候,闲着无事去院子溜达,看见一只双眼不同颜色的白猫,一溜烟跑了过去,还没等众人追过去,就被白猫给挠了一下。

甄妙听了暗暗纳闷,波斯猫性情温顺,等闲不会伤人的,好端端怎么会挠了小皇孙呢?

心中存了疑虑,就问道:“白雪呢?”

阿鸾回道:“那位牛嬷嬷当时就闹着要把白雪打死,青黛就把白雪抱走没让她们近身。”

正说着青黛脚步匆匆进来,跪下道:“大奶奶,婢子有些话要说。”

甄妙见她这样子,摒退了左右。

青黛才道:“请大奶奶恕罪,婢子自作主张,把白雪给世子爷送去了。刚刚接了世子传来的消息,世子说让您放心,三皇子不会如何的。”

“白雪到了世子那里?”甄妙有些惊讶青黛的速度。

青黛点了点头:“白雪是先被养的温顺了才送到大奶奶这儿来,今日无故伤了小皇孙,婢子觉得不对劲,就抱了白雪交给了外面的暗卫,送到世子爷那里去查查。世子说三皇子那边您不要操心,一切有他在。”

一切有他在。

这么一句简单的话,顿时击中了甄妙的心坎儿,脑海中就闪过他清俊的眉眼,还有那清减了不少的样子。

甄妙有生以来第一次,那颗心像是被什么缠住了似的,缠的她酸酸甜甜,说不清心头滋味,却格外的想念起那个人来。

“青黛,等下你去找紫苏,取一盒上好的云霜膏来,与今早出门时熬的羊肉羹一起,给世子送去。”

“嗳。”青黛脆生生应下来,心中替世子爷高兴。

她听暗卫说了,这几日世子爷忙的都没怎么合眼,就这样,还陪着大奶奶回了娘家一整天,等回了衙署,还不定怎么熬了,有了大奶奶这份关心,想必世子爷那份辛劳都会减轻许多。

果不其然快到晚饭时三皇子府来了人,不但没有怪罪小皇孙受伤的事儿,还备了许多礼品谢过甄妙的照顾,并特意说了小皇孙还要叨扰一段时日,然后训了牛嬷嬷等人办事不力,命她们好好听甄妙吩咐,若是再出了差错,任由甄妙处置。

这下子,牛嬷嬷等人收了那得意优越的心思,安分了不少。

田氏听了此事,万般憋闷,趁着罗二老爷过来说了,罗二老爷冷笑道:“还不是大郎是圣上前的大红人,据说这几日几位皇子都没见着圣上,大郎反倒进宫两次呢。”

说着怪罪起田氏来:“三郎也不小了,却还整日游手好闲,在国子监的课业远不如二郎出众不说,小小年纪倒是惦记起女人来了。哼,也不瞧瞧大郎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在龙虎卫谋了差事了!”

三郎那事和嫣娘沾了干系,田氏最是忍不得,当下反唇相讥道:“三郎怎么能和大郎比,大郎已经是从三品官,老爷您还只是个从六品呢。”

一番话说的罗二老爷勃然大怒,原本看着田氏病了又是过年的时候,一直没去西跨院的,这下子憋着气,抬脚就走了。

留下田氏自悔失言,可为了个狐媚子通房去求他回来又拉不下脸,只得自己憋闷着又哭了一场。

那边罗天珵收到甄妙送来的吃食和治疗外伤的药膏,心情顿时大好,看着那鲜明的牙印却没舍得涂药,嘴角带着笑意却无人知道他想些什么了。

第二日甄妙是一个人去的永王府,永王妃和初霞郡主都在,却没见着永王的面。

永王妃解释道:“一大早出门去了。”

等得了机会与初霞郡主单独呆在一处,初霞郡主才抱怨道:“父王又被十三王兄叫走了。”

这个十三王兄,甄妙也是有所耳闻的,乃是先皇兄长的嫡长孙安郡王,平日最是游手好闲的,和永王虽差了一辈,年纪却差不多,非常投脾气。

安郡王身份很是特别,他的祖父是嫡长皇子,偏偏看上了一个舞姬,为了那女子,抛下了太子的尊荣,与那女子云游四海去了,真正的是爱美人不爱江山,于是这皇位才由先皇继承。

安郡王的祖父那一走,就只留下了安郡王的父亲一根体弱多病的独苗,勉强成了人留下安郡王一点血脉就去了。

安郡王是个比永王还要纨绔的,从没上过朝不说,就连国宴家宴都鲜少出现,整日遛鸟逗狗不说,时不时的还传出调戏良家女子的名声,不过先后两任君王对这一支都是高看一眼,照顾有加的。

甄妙倒是见过安郡王一面,就是那次祖父带着她去永王别庄看斗鹅时匆匆瞧了一眼,不过到现在也没什么印象了。

没想到在永王府呆了半日要回去时,永王妃派了人传话道:“王爷带着安郡王一起回来了,安郡王听说县主厨艺出众,想饱饱口福。”

正文、第二百八十八章心动

啪的一声,初霞郡主因为站起来的太急,衣袖扫到了茶蛊,上好的五彩茶蛊就这么滚下去跌得粉碎。

初霞郡主顾不得这些,只挑了眉道:“府上厨子好几个,有一个还是皇伯父御赐的,怎么非要县主下厨?”

那婢子嗫喏不语,初霞郡主明白了几分,一甩袖子:“罢了,你且先去回了王妃,容县主换身利落衣裳就去。”

等丫鬟一出去,初霞郡主脸色更沉。

甄妙觉得不对劲,就问道:“怎么啦?”

初霞郡主望着那张仿若三月桃花的精致面庞,欲言又止。

甄妙推了推她:“我们之间,你还藏着掖着不成?”

初霞郡主叹口气,命贴身的丫鬟去给甄妙拿衣裳,吭吭哧哧地道:“那位十三王兄,其实是个顶好的人,就是,就是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呀?”

初霞郡主脸立刻红了,凑到甄妙耳边道:“他专门稀罕美貌的妇人……”

甄妙瞄了她一眼。

初霞郡主大窘,拧她一把道:“我就知道说这个,你会笑话的!”

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孩儿,这样的话确实不该说。

甄妙却领了初霞郡主这份情,有些不可思议:“他不怕惹出麻烦来吗?”

初霞郡主“呵呵”一声:“什么麻烦,十三王兄身份可不一般,犯了同样的错。就是父王会被皇伯父骂一顿,十三王兄都没事的。”

说到这声音又低了些:“反正等会儿你不离我左右就是了。”

甄妙脸色尴尬,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初霞郡主白她一眼:“谁让你长得太招人呢。你也别怪我母妃。十三王兄想见的人,他总能想个法子见着的,与其让他胡闹,还不如大大方方见个面,有我们在,总不能让你吃了亏去。”

甄妙跟着初霞郡主一起去了厨房,鼓捣了几个小菜放到铺了厚厚棉絮的食盒里。提着去了王妃处。

等见了礼,安郡王目光果然落在甄妙脸上。笑道:“早知道佳明妹妹元旦家宴上如此威风,王兄那日也该去瞧瞧热闹。”

甄妙这才知道,安郡王想见她,还有这个缘故。

永王妃忙咳嗽一声道:“佳明做了吃食。赶紧趁热用饭吧。”

有侍女接过食盒,把里面的菜一一摆放出来。

甄妙这一次做菜并没用心,卖相不怎么好。

安郡王却相当给面子,夹了一筷子吃下,赞不绝口。

“佳明妹妹那鸡腿扔的如此精准,是不是练过的?”

这安郡王虽是年近四十的人,可保养的极好,看起来三十上下,生得极俊。尤其一双眼又亮又大,这样问着话,还有一种孩子般的纯真。别说给人猥琐之感了,说句实在的话,恐怕没见过世面的妇人,根本架不住他三言两语就把一颗芳心交代了。

甄妙就不同了,她最是个爱看美人的,不说谪仙般的甄二伯。就是她家夫君,最近看来也是越发清俊了。安郡王这样的,也就是亮眼那么一点点而已,当下露出矜持的浅笑道:“什么练过?那日有宫娥添酒,不小心撞了我一下,我一时手滑……”

安郡王面不改色,呵呵笑道:“佳明妹妹真厉害。”

甄妙嘴角抽了抽。

哪来的活宝,真是够了!

永王妃彻底看不下去了,狠狠瞪了一直躲在墙角装鹌鹑的永王一眼,强笑道:“快点吃菜,不然该凉了。”

“对,不能浪费了佳明妹妹一番心意。”安郡王提起筷子吃起来。

永王妃差点摔了筷子,再次剜了永王一眼。

永王硬着头皮上前,陪着安郡王聊天吃酒。

好在安郡王不再说什么惊人之语,倒是好好吃起酒来,只是临走时特意说了一句:“佳明妹妹,没事去郡王府找你十三嫂玩啊。”

玩你妹啊!

甄妙额角青筋直冒,再也忍不住一眼瞪了过去。

安郡王却哈哈大笑,头也不回的走了。

等他一走,永王妃立刻沉下脸,当着初霞郡主和甄妙的面,就拧住了永王的耳朵:“你给我说清楚,安郡王怎么会留意起佳明的?”

“哎哎哎,轻点啊。”永王惨叫着,“就是吃酒时,我不小心提到元旦家宴的事了,你知道安郡王向来是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人,连皇兄都拿他没办法。”

永王妃大怒,松开耳朵揪住了永王的嘴:”让你多嘴,赶明儿在这上面栓一头毛驴,看你还多嘴不!”

永王疼的乱跳,却不敢推开永王妃,只一味求道:“别这样,别这样,初霞和佳明还在呢。”

永王妃这才松开。

永王揉了揉嘴巴,对甄妙道:“佳明你也别担心,安郡王那个人我还是了解的,他只是好奇见一见你罢了,绝不会乱打主意的。”

“什么乱打主意!”永王妃又瞪了永王一眼。

永王自知失言,讪讪笑了笑。

等甄妙离去,永王妃叹道:“你也别怪我厉害。要是安郡王以后真的打了佳明的主意,却是在我们这见过面的,我们成什么人了。”

永王这次倒是收了嬉笑神色,道:“你放心,安郡王绝不会如此的。”

永王妃白他一眼:“放心?连初霞都知道安郡王那爱好,没看今日初霞不离佳明左右么?”

永王笑了笑:“安郡王有分寸的。”

永王妃还待说什么,仔细一想却不再多言了。

安郡王这些年是祸害了不少妇人,可那些妇人没有一个寻死觅活的,事发后往往还会护着安郡王,安郡王也不是个无情的,摆平了男方还把那些妇人收进了王府里。

他好这一口的名声虽然大噪,却真的没有惹出事来过。

甄妙回了府,想着今日遇到的安郡王,就越发觉得罗天珵好了。

俗话说得好,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她家世子年纪轻轻,自打她进了门,几个如花似玉的通房那里半步都没去过的,哪怕她一直不能尽妻子的义务,也未见他多看旁的女人一眼。

甄妙又不是真的石头人,这样细细一想,那缠在心上的情丝忽地就长了许多,倒真的编成一张情网,把那颗一直不开窍的心给网住了。

甄妙并没有意识到因为意外遇着安郡王,刺激的她已经悄悄对罗天珵动了心,只是忽然觉得这一个人的日子格外难熬起来。

再不像以往随便鼓捣一下吃食,逗弄一下锦言,一天就这么过去,每一日仿佛变得格外漫长,到了夜里辗转反侧,就担忧起他睡的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这样的琐事来。

因为心里放不下,就拿了针线,取了最细软的棉布给他做起中衣来。

连着赶了三天把中衣做好,命青黛送了过去。

那边罗天珵查到了白猫一事的一些底细,正有些担忧怕甄妙接受不了,见了这针脚细密、质地柔软的中衣,那颗心顿时热的不行,再也忍不住思念,快马加鞭赶了回去。

甄妙连着做了几日针线有些困顿,正歪在美人榻上小憩,忽然就落入了一个滚烫的怀里。

这气息令她心安,并没睁眼,反倒像个小奶狗一样往那温暖的怀里拱了拱,拱得罗天珵再也按耐不住,揽着她亲了个天翻地覆,直到二人俱是气喘吁吁,四目相对好一会儿,天地间才安静下来。

良久,罗天珵率先打破沉默:“怎么想起给我做中衣了,不是还有的穿么?”

“闲的没事,就做了。”

罗天珵见她脸色微红,像浸过花瓣水似的,比寻常多了几分害羞,心中一阵狂喜,故意道:“以前不也闲吗,怎么没见你做?”

甄妙被问住了,瞪着他不说话。

罗天珵又凑上去亲了亲:“皎皎,我很欢喜,真的。”

甄妙觉得这感觉很奇怪,平日他这样说,她也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可现在心跳的急,竟是不敢与他对视了。

罗天珵却忍不住问个明白:“皎皎,你呢?”

良久,甄妙才轻声道:“我也很欢喜……”

两情相悦,二人此时这才终于懂了那么一点意思。

这样的气氛令人不忍破坏,直到不得不要回去时,罗天珵才开了口:“皎皎,白雪我找人查过了,它体内含了一种能令猫暴躁的药物,猫吃了就易伤人。”

沉默片刻,甄妙问:“有人给白雪喂了药?是……我身边的?”

她又不傻,能接近锦言和白雪的,除了清风堂的人没有别人。

罗天珵安抚的捏了捏她的手:“我派暗卫查了这几日,最终线索落在了——”

说到这顿了一下,深深看甄妙一眼,才道:“绛珠身上。”

“绛珠?”甄妙喃喃念着,不知为何,却有种果然是她的感觉。

“绛珠是你出阁前,后来顶替上来的吧?”

甄妙点头:“我记得紫苏提过,绛珠是顶了浆洗房李婆子的孙女青草进的沉香阁,后来我身边的三等丫鬟小婵犯了错,又顶了她跟着我来了国公府。那李婆子,是她姨姥姥,说是家里没人了,才接了来。”

罗天珵冷笑:“是没人了,暗卫回报,那户人出门时遭了强人,只活了一个儿子,却不知绛珠是哪里冒出来的!”

正文、第二百八十九章灯市偶遇

甄妙听了叹口气,再想起被发落的小蝉,就有些可惜了。

罗天珵劝解了几句,不动声色的带着绛珠走了。

清风堂一下子少了个丫鬟,众人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却犯着嘀咕,尤其是紫苏,这一日终于忍不住跪了下来请罪:“大奶奶,请您责罚婢子吧。”

此时屋里还有白芍和百灵两个伺候着,甄妙示意百灵去把紫苏扶起来,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更何况世子动用了暗卫才查出了绛珠的不妥,这事倒怪不得你。”

紫苏一脸羞愧:“可若不是当初婢子把绛珠挑出来,也不会有这些事了。”

甄妙坦然一笑:“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以绛珠的容貌才能,既然当初混进了沉香苑,脱颖而出那是早晚的事,那个提拔之人就算不是紫苏,也可能是白芍,甚或是她自己。

所以说查出了绛珠心怀不轨,她虽惊讶恼怒,可伤心竟是不多的,仔细想来,却是因为那绛珠虽优秀非凡,不知怎的自打开始就不大合她眼缘。对一个人既然没用心,那自然就谈不上伤心了。

甄妙嫣然一笑:“快起来吧,紫苏若是觉得对不住我,以后更加用心做事就是了,可不能配了人就女生外向了。”

一番话把紫苏臊得通红,却一句话都不好意思说了。

甄妙环视几人一眼,道:“其实我还庆幸那人不是你们中的一个呢。早日查出来,倒是好事了。”

紫苏三人俱是心中一暖。

尤其是白芍自打破相后,想通透许多。觉得她这位主子实在有寻常女子不能及的妙处。

旁人遇到这种事,想的是遭到背叛的伤心愤怒,主子看的却是好的一面,心宽洒脱,难怪福泽深厚。

“大奶奶,绛珠既然走了,空出的缺儿还是早点补上的好。省得都惦记着,人心浮动。”白芍提醒道。

甄妙点点头。想了想道:“对了,百灵,那日遇到的负责扫洒的小丫头叫什么名儿,她倒是口齿伶俐。”

百灵忙道:“婢子后来问过了。叫木枝。”

“就她吧。”

“大奶奶,是不是要多探查一下?”因为绛珠的事,百灵有些不放心。

甄妙一笑:“无妨,她们那一批,是后来世子选进来的。”

自此,那叫木枝的扫洒丫头就成了清风堂的三等丫头,专门照料起锦言和白雪来。

今年的年味比往年淡,除了相当亲近的匆匆拜会一番,其余都不大怎么走动。怕歌舞升平的刺了上面的眼,于是几日来国公府还算平静,罗天珵那边却查出点有意思的事来。

那绛珠。不但查出和月夷族有点联系,竟还同时是罗二老爷早在甄妙还没进门时,就买通了的。

看着这结果,罗天珵也有些哭笑不得,真不知道他二叔哪来的运气,安插的内奸是被目前隐隐窥见了冰山一角的势力精心培育的细作。这也算花了萝卜的钱买了棵人参了。

只是如今明明查出了月夷族余孽和废太子势力搅在一起的影子,可总是到了关键的一步。就断了线索,陷入无尽的迷雾中。

罗天珵知道那股暗中势力发展到今日,已有十几二十几年光景,不是一时半刻能够揪出的,倒也并不心急,悄悄命人把甄妙的所有陪嫁丫鬟三代以内都查了一遍,这才放心。

锦鳞卫不同于寻常衙署,明卫也就罢了,暗卫那就是昭丰帝的耳目,到如今知道暗卫存在的人还不多,更无人知道担任暗卫统领的是何人了。

罗天珵之所以日日忙的脚不沾地,主要还是暗卫这一摊子事。

那些暗卫从全国各处、四面八方把各式消息雪片般传至案头,且各个暗卫都是单线,彼此并不知道对方身份,都是多线对了罗天珵一条单线,所有事需要他过目、分类、汇总,再把有价值的消息呈上去。

自打感受到甄妙那份若有若无的情意,罗天珵忙碌之余,总是忍不住傻笑一会儿,心心念念都是那个人,到了元宵这日傍晚,就再也忍不住回了府。

“什么,带我去看花灯?”甄妙有些意外,“今年官府办的灯会不是取消了吗?”

罗天珵亲昵的刮了刮她挺翘的鼻尖:“民间自发形成的灯会,别有趣味,想不想去看看?”

甄妙前世也不过活到二十来岁,从未尝过男女之情,到如今初识了情滋味,反倒是更热烈些,只想了片刻就道:“若是你陪着,自然是想的。”

一句话说的罗天珵心花怒放,也不顾白芍、阿鸾还在场,打横抱起甄妙就转去了内室,压着她就亲了起来。

那白芍还算好些,阿鸾早羞的红了脸,匆匆避到门外去了。

甄妙气的使劲捶他:“当着别人的面儿呢,你这样还让我见人不?”

罗天珵双手撑在她上方停住,有些气喘:“那是你的贴身丫鬟,还敢乱说不成?再说我们夫妻在自己房里,想如何就如何,若有嚼舌的,自会让她知道多嘴的下场!”

说完又轻轻啄住那嫣红如花瓣般的唇,舔了又舔,只觉满口芳香,像是吮了蜜汁,令他停不下来,等察觉身下的人娇软顺从,微微闭着眼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他立刻后悔提出去看什么花灯的鬼主意了。

“皎皎。”

“嗯?”

“你闭眼睛作甚?”

甄妙睁了眼,见他笑意中满是促狭,心中一跳。

这混蛋,得了便宜还卖乖。

当下眼珠一转,甜甜笑道:“自然是你想作甚就作甚。”

普普通通一句话,却像天雷勾动了地火,罗天珵只觉口舌发干,恨不得把身下的人揉碎了。

那火热的大手抓住清凉无骨的柔夷放在某处,苦笑道:“皎皎,你倒是懂得怎么让我难受。”

甄妙气他先前的促狭,又因为自打动了心,竟也发觉两人肌肤相亲是如此美妙的事,她不是爱端着的人,便随着心意行事,身子靠近他,笑眯眯问道:“你哪里难受啦?”

这话问的无辜又单纯,脸上犹带着娇憨,偏偏罗天珵就明白她其实是懂了,这样的反差,有种不可言说的刺激,令他某处狂跳几下,忍不住低吟出声。

甄妙自知惹了火,倒真的不敢乱动了。

罗天珵耳根微红,匆忙站了起来,眼睛晶亮像燃了火,神情却有些狼狈:“皎皎,你真是学坏了。等你身体好了咱们再算账。走吧,我们去看花灯。”

景哥儿得了消息,撒泼打滚闹着要跟着。

罗天珵难得和媳妇独处一晚,自然不愿带一个小尾巴,好说歹说,最后还是甄妙许诺给他带一盏最漂亮的花灯回来,并能喊一日的母妃,才把小家伙安抚住了。

这一次连丫鬟都没让带,罗天珵就带着甄妙出门了。

灯市亮如白昼,鱼龙飞舞,处处是玉树银花,灯树千光,数不尽的少年男女尽情欢颜,互诉衷肠。

端午、七夕和元宵,这都是女孩儿们最开怀的日子。

甄妙看几人推出一座宝塔琉璃灯,高足有三米,璀璨万千,不由的痴了,走过了还回着头看,却忽觉被拉了一把。

等回了神看向罗天珵,却见他紧抿了唇道:“当心别人撞着你。”

甄妙下意识的往后一瞧,果见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还痴痴往这边看来,显然她刚刚就是差点撞到这人,被罗天珵及时拉开了。

罗天珵见那书生还在瞧他媳妇儿,心中更恼,可这种日子也不能因为别人多看媳妇一眼,就抡起拳头揍人,只得绷着个脸把甄妙快速拉到一个摊位旁,挑了一张猴子面具给她戴上。

甄妙有些不满:“怎么是猴子?”

罗天珵瞪一眼:“你还想戴个嫦娥面具招人不成?”

甄妙老老实实戴着猴子面具由他牵着手四处晃荡,把那些千奇百怪的灯笼一一看过来,忽然听人喊一声:“放烟花啦——”

这下子所有人都向某处涌去,甄妙往那个方向的上空看,就听砰地一声,空中绽放出大朵大朵绚丽的烟火来。

那烟火美极了,映亮了半个天空,所有人都凝神屏息凝视着。

甄妙忽觉面上一轻,有凉风拂面,却是罗天珵不知何时把她面具掀起一半,然后轻轻一吻,落在了额头上。

背后是人山人海,天空大朵大朵的烟花绚烂的开到极致又化作流星渐渐消逝,眼前的人清俊无双,眸子里是缱绻温柔的情意,唯独容下了自己。

甄妙这一刻忽然很是庆幸,在这么个陌生的朝代里,遇到了这么一个人。

似乎除了珍惜,她再想不出别的了。

甄妙踮起脚,主动在那张弧度优美的唇上飞快的亲了一下。

人群重新喧嚣起来,罗天珵替她拉下面具,正欲牵着她往前走,忽然顿住。

“怎么了?”甄妙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只见甄冰甄玉姐妹神情焦急,似乎在匆匆寻找着什么。

揭下猴子面具,甄妙招手:“五妹、六妹,你们也来看花灯啊,出什么事了吗?”

甄冰二人乍然见到甄妙,面色一喜,带着一众仆从奔了过来。

甄玉顾不得罗天珵在一旁,就恨声道:“四姐,你那个表妹闹死闹活跟着我们出来看灯,可一眨眼的工夫,人就不见了!”

正文、第二百九十章自酿苦果

甄妙一听找不见温雅琦人了,直觉不好,要知道甄静就是在那年的七夕节上搭上的六皇子,温雅琦该不会有样学样吧?

想到这里又气又急,那日劝了后,看她意思分明是愿意听安排的,怎么又闹出幺蛾子来?

“瑾明,你帮着一起找找雅琦表妹吧。”甄妙大好的心情一扫而光,只剩下了焦急和隐隐的愤怒。

罗世子心情很不好。

他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和媳妇逛灯市,那是想着夫妻二人感情更进一步的,谁知让那劳什子表妹搅黄了,当下对温雅琦就起了厌烦之心,不过放手不管那又不能,伸手入怀掏出一物,不见他如何动作就抛向天空。

一声轻响淹没在嘈杂人声中,天空开出一朵绚丽的花。

不多时,就有几个穿着寻常眉眼也寻常的人出现,悄无声息的立在罗天珵面前。

“表姑娘什么打扮?”罗天珵看向甄冰姐妹。

甄冰就道:“穿的是大红牡丹团花大毛斗篷,月蓝色藻纹的百褶裙。”

“对了,戴了一支坠珍珠流苏金步摇。”甄玉抿着嘴道,眼神满是讽刺。

像她们这种还没及笄的勋贵人家小姑娘,步摇之类的首饰虽然妆奁里必然会有,可鲜少会戴出去的,用长辈的话说,小姑娘就该有小姑娘的样子,恨不得珠钗插满头,那是暴发户才有的习气。

“都听到了。那就按着两位姑娘的描述去找,我们在那个茶摊前等着。”罗天珵指了指数十丈开外的一处茶摊。

那几人抱抱拳,四散着消失在人海里。

罗天珵看着甄冰甄玉:“五妹、六妹带着下人一起去茶摊等着吧。”

甄冰犹豫了一下:“四姐夫。让这些下人一起去找吧,人多总归找的快些。”

“不必,你们两人也要人护着。”罗天珵否决了甄冰的提议,牵着甄妙率先走向茶摊。

他态度虽温和,许是如今身在要职的关系,无意间就流露出雷霆气势来,甄冰二人都不敢多说。跟着走了过去。

茶摊简陋,罗天珵取出软巾把坐凳擦了擦。才拉甄妙坐下。

甄冰和甄玉看在眼里,又有些欣羡,心道若是她们将来的夫君能像四姐夫对四姐这般,也就好了。

茶博士满脸堆笑上了茶。

茶水浑浊。一看就是寻常货色,几人都不喝,只是捧在手里取暖,焦灼的等待着。

罗天珵面上虽平静,心中却知道这人不是一时片刻能找到的。

暗卫毕竟不是神仙,元宵灯会人山人海的,找一个小娘子,又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冷不?”

甄妙见罗天珵问她,愣了一下。摇摇头:“不冷。”

罗天珵拉过她的手,发现手心是热的,这才放心。道:“等半个时辰,若是寻不到人,就先送你们回去。”

甄妙三人都点了点头,想着温雅琦的事,俱都沉默着。

好在过了两刻钟左右,有一个男子匆匆奔来。到了近前,冲罗天珵点头示意。

罗天珵立刻站了起来:“走。”

众人随着那人到了一处背人的地方。发现还有一名眉眼普通的男子立在那里,听到动静,从阴影处转出一个女子来,不是温雅琦又是谁。

温雅琦脸色煞白,还处在惊恐中,见了甄妙,咬着唇道:“二,二表姐,你怎么也在?”

甄妙抿了唇:“若是不在,怎么能这么快把表妹寻回来。”

甄玉早忍不住问道:“温雅琦,你去哪了,知不知道把我们急坏了?”

温雅琦缩了缩身子,嗫嚅道:“看到一盏嫦娥奔月灯,看得入迷了,再回头,就寻不见你们了。”

说着看两个男子一眼,道:“后来忽然就被他们扯到这里来,吓死我了。”

“看灯看的入迷?”甄玉冷笑一声,正待再说什么,被甄冰扯了一下。

无论怎么说,这个借口要比私会男子之类的强多了,算是勉强遮掩过去。

甄冰都明白的事,甄妙哪里想不到,深深看了温雅琦一眼道:“今日虚惊一场,四表妹赶紧随五妹、六妹回去吧。”

心中却想着明日一早就给温氏送个信,让她私下再仔细盘问一番。

“知道了,给二表姐添麻烦了。”温雅琦表现的倒是乖巧,心中却涟漪不止。

那个男子,灯会上她巧遇了三次。

第一次是下马车时回眸一瞥,正看到他从马上一跃而下,二人对视,他便笑了起来。

第二次是五姑娘和六姑娘挑拣花灯时,她听到一阵孩子的笑声,闻声望去,正见到他摘下老虎面具,冲几个孩子扮着鬼脸。

第三次是烟火绽放之时,她并不稀罕看,心中还闪着那个男子的笑脸,不自觉就往花灯摊子走去,满腹心事之下撞了一个人,正要张口斥责,却对上了他惊喜的笑脸。

那一刻,她只觉无数烟火在眼前绽放,绚丽无比。

她已经忘了是谁先主动开了口,再清醒过来时,已经是和他站在了一株高树下,四目相望,说不尽的欣喜甜蜜。

他说他是长亭伯家的二公子,将来是要分出去单过的,问她可介意。

她有什么可介意的,他出身勋贵,相貌气度又是她心仪的,若能嫁给这样的男子,不比由着表姐安排嫁个鳏夫好的多。

庆幸的是,他知道自己只是建安伯府的表姑娘,亦不介意,并把随身的玉佩解下给了她。

那玉佩温润光滑,一看就不是凡品,她并没有什么拿出手的可以相赠。就把前几日新绣好的那个样式精致的香囊塞给了他。

直到回了府,温雅琦嘴角还微微翘着,想着他说明日就会前来提亲。心中又忐忑又甜蜜。

甄冰和甄玉没有直接回芳菲苑,赶去了宁寿堂。

老夫人已经歇下了,听说两个孙女候在外面,心中就是一沉,忙披了衣裳命二人进来。

听说温雅琦走失了一阵子,脸色微变,叫了王嬷嬷去把三太太温氏寻来。

温氏一听。眼前就是一阵眩晕,顾不得夜色已晚就去了沉香苑。审问温雅琦半天,她却死死咬着只是看灯入迷才走散了没有松口。

在温雅琦看来,那人若是当真来提亲,那便是她的运气和缘分。若是失约,她不吐露半个字,至少不会丢了脸面。

温氏见温雅琦言辞确凿,问了半天没有问出旁的来,只得暂且放下此事回了院子,毕竟嫡亲侄女这么说了,做姑母的不信,非要逼问出一个奸夫来,也不像话。

这边甄妙二人回了清风堂。等洗漱完毕只剩下夫妻二人时,罗天珵就道:“皎皎,你那位表妹。灯会上恐怕还遇到了别人。”

“你也这么想?”甄妙心里沉甸甸的,换了旁人她或许会信了那番话,可温雅琦是有前科的,这些日子又和甄静走得近,她就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了。

罗天珵嗤笑道:“小姑娘家,说违心话时哪能不露出端倪的。”

见甄妙脸色难看。揉了揉她的脸道:“怎么了,对你表妹如此上心?”

甄妙就道:“我们感情倒说不上深厚。只是她是母亲嫡亲的侄女,舅母当初来京,亲自把她托付给了母亲,若是有什么事,对母亲是很大的打击。”

罗天珵听了叹口气道:“皎皎,你若是担心会有麻烦,那明日就回建安伯府一趟,便说我已经命暗卫查出了那人来,这样诈她一诈。若是那人条件尚可,把她的亲事解决了也不错,若是不堪婚配的,只要知道了那人是哪个,也好解决了无端的麻烦。”

“嗯。”甄妙点点头。

二人相拥睡下,第二日罗天珵回了衙署,她也急急收拾妥当,坐车去了建安伯府。

只可惜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到了建安伯府时,就见门前站了许多人指指点点。

甄妙一看这情况,暗道不好,匆匆去了宁寿堂。

宁寿堂里,老夫人和各房太太都在,除此外,还有甄冰甄玉以及温雅琦。

甄妙进去时,正听温雅琦不可置信地道:“不可能,我哪里认识什么棺材铺的二少爷!姑母,您要为侄女做主,这定是那些黑了心肝的起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心思,又不敢招惹真正的伯府小姐,就打起侄女的主意了!”

老夫人绷着脸看温雅琦哭闹咒骂,并不言语,只冷眼瞧着温氏。

蒋氏暗暗摇头,心道这温氏也是不走运,两个女儿嫁的都好,反倒一个侄女这么不省心。

李氏偷偷抿了嘴,只觉这两年来,总算快意了一把。

温氏铁青着脸,哆哆嗦嗦拿了一个香囊扔过去:“雅琦,这是从你屋子里寻着的,你可认识?”

“是侄女前几日练手做的。”

“那香囊里侧的右下角还绣了一个‘琦’字吧,那偏厅候着的男子手里也有个比这还精致的香囊,针法处理都是一样的,也在同样的位置有个‘琦’字!”

温雅琦脸终于白了,尖声道:“不可能,昨日我遇到的那人,他明明说是长亭伯家的二公子!”

老妇人眼中闪过精光,头一次开了口:“老婆子在京中活了这些年,却没听说过有长亭伯府这一家。”

温雅琦只觉心底生寒,无助环顾着。

就听立在老夫人身后的王嬷嬷道:“老夫人,老奴倒是知道青雀街上有一家棺材铺,就叫长亭棺材铺。”

正文、第二百九十一章迟来的醒悟

这话一出,满室皆静,是那种让人觉得荒唐、尴尬,从而找不到自己声音的寂静。

特别是甄冰、甄玉两姐妹,对视一眼,眼神都很茫然。

棺材铺?那到底是神马东西?

竟然——能和亲事扯上联系?

“不可能,我要去问个清楚!”温雅琦一声尖叫,打破了满室沉寂,随后拔腿就向门口跑去,把甄妙撞了一个趔趄。

“四表妹——”甄妙忍了疼,抬脚去追。

身后传来老夫人的声音:“妙丫头,让你表妹去。”

问了,就该死心了。

“温氏,雅琦是你娘家侄女,虽住在咱们府里,我也不好越过你去插手她的婚事。可今日那棺材铺的二少爷登门求亲,竟是嚷的满大街都知道昨晚灯会上二人私定终身的事了。事情闹成这样,就不是你那一房的事情了。”老夫人沉声道。

温氏满面羞惭:“儿媳知道,都是儿媳疏于教导,才闹出这样的事来。”

温氏又冲蒋氏欠身:“大嫂,给您添麻烦了。”

接着对李氏道:“二嫂,对不住了。”

蒋氏作为当家主母,府上发生这样的事,多少是有些没脸的,心中虽恼,可温氏三个儿女都是有出息的,涵哥儿还小,日后总有需要兄姐们帮扶的时候,又怎么会给温氏难堪,当下就道:“都是一家人,三弟妹别说这种话,当务之急是把这事好好解决了。”

李氏抚了抚鬓发,心中还道今日温氏还算靠谱,赔罪说好话没忘了她,可随后就惊住了。

我的个亲娘,府上的姑娘,就她那两个还没出阁。静儿一直没寻到合适的,到底还是先让玉儿和王阁老家的公子定了亲。

虽说妹妹定在了姐姐前面不合规矩,因为是双生子。倒也说得过去。

可出了这趟子事,满京城的议论起来,定要把建安伯府挂在口头上,静儿的名声还是被那个小骚蹄子连累了!

想到这里,李氏整个人都不好了,变了脸色哭道:“老夫人。您可得给静儿做主啊。我可怜的静儿要被那小骚蹄子连累死了!”

“二嫂——”温氏一脸难堪,那句“小骚蹄子”就像好大一个耳光抡在了她脸上,又羞又疼。

李氏摆手:“别。别道歉,道歉若是有用,还要这些规矩礼法作甚?老夫人,像表姑娘那样走路都恨不得叉开腿勾男人的,您还不赶紧的把她送回去,让她老子娘操心去!”

“娘!”甄冰和甄玉臊的满脸通红,跺着脚喊了一声。

老夫人气得发抖:“够了。李氏,你还嫌不够乱吗?当着女儿的面,瞧瞧你说的是什么话!”

李氏见老夫人震怒,两个女儿羞愤,自知失言,忿忿闭了嘴。

“祖母。您别着急。再大的事总有解决的法子。”甄妙怕老人家气出个好歹来,忙过去替她拍背。

老夫人长叹一声。盯着温氏:“温氏,我且问你,这事你有什么想法?”

那个丫头,真是不安于室的,若是温氏还打算护着挑三拣四的,李氏说的也对,趁早打发回去算了,伯府名誉一时受损,总比将来惹出更大的笑话好。

温氏这次倒是没有犹豫,道:“媳妇想过了,那棺材铺的二少爷出身虽差了些,只要人品过得去,就把雅琦嫁过去,若是人品不堪婚配,那就先把雅琦送回海定府避避风头再说。”

老夫人点点头:“这样也可。”

说着看向甄妙:“妙儿,你陪着你娘,去把雅琦叫回来。”

这个时候,那丫头也该问清楚了。

温雅琦一阵风般冲进偏厅。

那男子坐在这富丽堂皇的厅里颇有些不安,听到动静立刻抬头,见是温雅琦,喜出望外的站了起来:“温四姑娘。”

温雅琦愣愣望着这男子。

昨夜灯下看人,自是公子风流倜傥,俊美如玉,换了这青天白日,就可以看出这人其实有些微黑,不过相貌还是端正的。

温雅琦吸了吸鼻子,像是怕打碎了心底那脆弱华贵的美梦,小心翼翼地问:“她们说你是棺材铺的二少爷,是不是你的玩笑话?”

那男子深深凝视着温雅琦,有些赧然:“家里是开棺材铺的。”

温雅琦那颗放心陡然凉了半截,脸上血色褪尽,向后退了一步,质问道:“可是,可是昨夜你分明说是长亭伯家的二公子!”

男子这次倒是理直气壮了:“长亭是我爹的名字,自打我们兄弟长大了,街坊邻居都叫他长亭伯!”

温雅琦小身板晃了晃。

好一个长亭伯!

男子上前一步,双眼深情望着温雅琦:“温四姑娘,昨夜我对你一见倾心,回去已经和爹娘说了,他们都高兴坏了。我知道你心里也是有我的,你就答应了吧,日后我会对你好的。”

说到这里又想起了什么,急急道:“棺材铺虽不好听,可我家生意是极好的,每个月能赚上十两银子呢!虽然日后铺子是大哥的,可我爹娘说了,等分了家,家里积蓄都会给我一半的。”

温雅琦身子再晃。

昨夜说的日后分出去,原来是这个意思!

“温四姑娘——”

温雅琦再往后退,尖叫一声:“别说了!”

那男子还是深情凝视:“好,我不过去,你别后退,当心摔着。温四姑娘你看,这是你昨晚给我的香囊,我娘见这香囊绣工精致,一高兴拿出来给遛早的婶子们都瞧过了,她们都说我有福气呢。”

温雅琦死死咬着唇盯着那香囊,这一次是彻底绝望了。

贴身的物件落在男子手里,还人尽皆知了,她怎么办!

男子还在说:“温四姑娘,我是真的心悦你的。”

见他深情凝望自己,温雅琦那颗心多少回暖几分,不由多看了几眼。

就是这么一瞧。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这样一脸情深的瞧着自己,怎么那么违和呢!

等与对方对视片刻,才猛然惊觉哪里不对。

“你。你是斗鸡眼?”

难怪,难怪昨夜几次偶遇,每次他看过来,就像是眼里只有自己这个人似的,那么情深意重。

男子一脸感动:“俺亲事耽误至今,幸亏温四姑娘不嫌弃——”

“啊!”温雅琦彻底崩溃。转身就往外冲。却被裙摆绊了一脚。

那男子忙跑过来想把她扶起来,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还是那么缠绵悱恻。温雅琦却觉得阵阵作呕,狼狈的挣扎起来冲了出去。

半路遇到甄妙母女,扑到温氏身上道:“姑母,让他滚,让他滚,我死也不会嫁给他!”

见那男子紧紧跟着追出来,温氏把温雅琦推给甄妙:“妙儿。你先看着雅琦,娘去和那人谈谈。”

见温氏走过去,不知说了什么,那男子随着一起往偏厅走,温雅琦惊恐不已,喊道:“姑母。您和他有什么好说的。快快命人把他打出去!”

甄妙见状拉着温雅琦:“四表妹,你先随我回屋吧。”

温雅琦想要挣扎。甄妙手上用了点力气,强拖着走了。

到了屋里,温雅琦呆呆傻傻坐着,甄妙也不理她,只端了杯茶拿在手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温氏回转,对老夫人道:“儿媳与那人交谈几句,看着倒是个真心实意的,只是再深的还请老夫人派人打探一番,若是没有问题,就早日把两个孩子的事情定下吧。”

老夫人心中冷笑,若真的是老实人家,又岂会先嚷得人尽皆知再找上门来,只是如今姑娘家的名节已毁,男方只要没有太大问题,也只得认头了。

“王嬷嬷,你这就叫前院的管事仔细去打探一下。”

老夫人吩咐声刚落,温雅琦就慌了:“姑母,侄女不要嫁给那样的人!”

温氏心中虽难受,这次却再没心软:“雅琦,那家虽只是寻常人家,若能真心对你的话也是福气了。你也莫怕受苦,现在墨言有能耐了,又有姑母在,嫁妆上不会委屈了你的。”

其他人已经不知摆出什么表情了,这姑娘到这份上,竟还想挑三拣四。

温雅琦抬头看了看温氏,见她神情坚决,眼中闪过绝望,眼角余光扫到静静坐着的甄妙,忽地一亮,就跪着扑去,声泪俱下道:“二表姐,雅琦知道错了,你之前不是说……说姐夫会——”

没等她说完,甄妙就出声打断:“表妹,这碎了的美玉,和之前总是不一样的。”

这话一针见血,噎的温雅琦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随后哭道:“你们知道什么,那人,那人是斗鸡眼,我看了他,就呕的不行,要真嫁了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甄玉再听不得,嗤笑一声:“这话真真好笑,难道昨晚,是旁人逼着你与人定情的吗?哼,难怪这些日子和甄静走得近,真是好的不学坏的学!”

“玉儿!”老夫人喝了一声。

温雅琦一呆,喃喃道:“甄静?”

这两个字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泼下,浇了她个透心凉!

她对她说当庶女时的步步维艰,说和六皇子的姻缘天定,说皇子府的富贵堂皇。

她绣工那样好,不逊于姐姐,就在指点她的一针一线中,把这些事有意无意的讲给了她听。

她把她当成投缘的姐姐,甚至是榜样,还学着她的习惯,在自己绣过的物件上绣了自己的名儿。

温雅琦从没像这一刻想得这么通透过,巨大的愤怒涌起,像烈火要灼烧了她。

她要去问问那个贱人,这样害她是为什么!

正文、第二百九十二章香消

温雅琦瞧了瞧屋内的人,一言不发,拔腿就跑。

因为是丑事,在场的除了老夫人的心腹王嬷嬷,并没有其他下人,见温雅琦又跑了,养尊处优的贵妇人们肯定是干瞪眼了,只有甄妙还算利落,猛地站起来追出去了。

追到外面喊上了留在耳房的百灵和青鸽:“青鸽,你脚步快,去把表小姐追回来!”

“嗳。”青鸽应了一声拔腿就跑,明明身体滚圆滚圆的,双腿却有力,甩开步子跑得极快,没过多久就赶上了温雅琦,直接把她抗在肩头返了回来,到了甄妙跟前倒栽葱似的把她往地上一戳。

甄妙脸上毫无笑意:“四表妹,你这次又想去哪里?”

温雅琦头脑从没这么清明过,知道不说明白过不去甄妙这一关,反而镇定下来:“二表姐,我要去找甄静那个贱人问一问。”

“甄静?”

“是,二表姐,我这次昏了头,都是她害的!”

甄妙冷眼打量着温雅琦,见她双眼圆睁,有种疯狂过后的清醒,心底却升不起一点同情。

“四表妹,有句话叫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话糙理不糙,到现在,你还觉得都是别人的问题吗?”

温雅琦不可置信的望着甄妙:“二表姐,你不信我的话,觉得她没错?”

甄妙叹气:“她是她,你是你,这是两码事。”

温雅琦眼泪刷的涌出来,却倔强的咬着唇没有哭出声,抖着身子道:“我知道我错了,错的无可挽回。二表姐,算我求你,让我去问一问她,问过了。我就死心了!”

“死心?”

“是,不然那口气闷在我心里,我不甘心!”

甄妙头疼的揉揉太阳穴。终于点头:“好,我和你一起去。”

她也要看看,甄静到底要怎么样!

耽误了这会儿工夫,甄冰姐妹二人也赶了过来,见甄妙带着温雅琦去找甄静,忙跟了上去。

谢烟阁。已经见了春色。台阶一侧摆了十数盆茶花,花开正秾。

甄静穿了一袭曳地的白底绿萼梅织锦银丝披风,正形容优雅的赏着花。倒衬得人比花清艳。

听到动静她直了身子,漫不经心的往那边瞥了一眼,嘴角就挂了浅笑:“怎么今日倒是热闹,几位妹妹都来了?”

温雅琦冲过去:“甄静,今日你说清楚,是不是你害我?”

两个婆子拦在温雅琦身前:“表姑娘请留步,静主子怀了身孕。身子金贵,冲撞了就不好了。”

温雅琦被拦住不得近前,生生呕了一口血,怒骂道:“我就知道是你这贱人害我!”

甄静漫不经心的弹了弹指甲,似笑非笑道:“表姑娘这话说的欠妥,你口口声声说我害你。总要说出个章程来。不然平白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可是不依的。”

“是你。是你说和六皇子在七夕女儿会上相识——”

听她提及六皇子,甄静脸色一冷:“天家之事,表姑娘还请慎言。我和六皇子在七夕女儿会相识不假,可这又和表姑娘有什么关系?难道我要表姑娘效仿了吗?”

温雅琦被问的一怔。

不对,她当时提起时,那神情,那语气,那隐含的鼓励,分明不是这样的,可,可效仿的话,确实没有提过!

温雅琦只觉无比憋屈,咬着牙问:“那香囊呢,你教我在里面绣上名字——”

甄静冷笑一声:“表姑娘,你今年也及笄了吧,我教你绣名字你就绣吗?那只是我的习惯而已,你跟着学去,怎么赖到我头上。”

说到这里挑了挑眉,扫甄妙一眼,道:“莫非我教你吃屎,你也去吃不成?”

“你,你不要脸!分明是你引诱我作出糊涂事来,如今倒是说风凉话了!”温雅琦猛的冲去。

甄静就站在那里浅笑不语,看着带来的侍女嬷嬷们把温雅琦牢牢挡住,再瞥一眼脸色难看的甄妙,心中这才真的畅快起来。

她已经是六皇子的女人,谁敢公开编排,反倒是甄妙,出了这事,难保让人想起她是怎么嫁到镇国公府去的呢。

“三姐,真的是你在搅事?”甄玉铁青着脸问。

甄静呵呵笑了:“六妹这话说的奇怪,我的事情,你们也是知道的,怎么没见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说着看甄冰一眼,叹道:“只可惜表姑娘住在伯府上,平白连累了两位妹妹。呃,我听说六妹亲事定下了,可不要像我当初那样,出什么差池才好。至于五妹,你且宽心,等过上一两年这事被人们淡忘了,我求一求六皇子,说不准他会帮妹妹挑一门好亲事的。”

甄冰手心都是冷汗,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眼中迅速蒙了一层雾气,甄玉悄悄握住她的手。

甄妙抬了抬下巴:“我怎么不知道,皇子能操心臣子家的婚嫁了?”

甄静脸色微变,暗道一不小心大意了。

皇子和外臣走得近,可是大忌,六皇子最忌讳人说这个,就算她怀着身孕,若是被他知道了恐怕也会恼的。甄四原本是个蠢的,没想到如今口齿伶俐起来了,都说镇国公世子对她好得很,难不成是被娇宠的?

甄妙瞧了,甩过去一个高傲的小眼神,补上会心一击:“又没有亲戚关系!”

这话噎的甄静好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脸上像调色盘,精彩极了。

甄玉痛快的笑起来,快言快语道:“三姐放心,五姐将来再怎么样,也是要人八抬大轿抬进门的。”

甄静眼神一紧,冷冷扫了甄玉一眼,随后勾起唇角,慢悠悠道:“是么?哪怕夫家开棺材铺什么的?”

温雅琦怒极:“果然是你,那人,那人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表姑娘把我想的太能耐了,我哪有那个本事,这事情。不是满府的人都知道了吗?”甄静说着看了一个嬷嬷一眼。

那嬷嬷忙道:“是老奴出去领饭时听府里下人们议论的。”

“我跟你拼了,今日我们同归于尽!”温雅琦死命往那边冲,被人死死拦着。挣扎起来头发也散了,珠花也落了,异常狼狈。

“够了。”甄妙喊了一声。

所有人动作一静。

甄妙向甄静走去。

有两个嬷嬷向前一步挡着,她冷冷扫了一眼:“怎么,我堂堂佳明县主,镇国公世子夫人。想和自己堂姐说句话。还要经过你们允许么?”

两个嬷嬷面有难色,忐忑的看了甄静一眼。

甄静笑了:“你们让开。”

然后手不自觉落在小腹上,冷眼看甄妙走过来。

佳明县主又如何。她怀着六皇子的骨肉,难道她敢伤人不成?

甄妙在甄静面前站定,沉默了片刻问道:“三姐,那棺材铺的二少爷,你可插了手?”

若她只是挑动着温雅琦去灯市,那只是无耻,只怪温雅琦禁不住诱惑。若连人都是她特意安排的,那就是恶毒了。

“没有。”甄静不紧不慢地道。

“你发誓?”

甄静笑了:“四妹,你可真是天真,我凭什么发誓?我说没有,你信也罢,不信也罢。这都是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钟嬷嬷,扶我过去坐坐。我有些累了。”

甄妙狠狠吸了一口气,转身:“先回去。”

温雅琦不情不愿地被青鸽拖着往外走。

甄静盯着甄妙背影,得意冷笑。

站在院门口,甄妙忽地转身,抬了抬下巴,一字一顿地道:“甄静,你这么贱,六皇子知道吗?”

说完拂袖而去。

甄静还没来得及反击回去,就已经看不到甄妙人了,气得狠狠踢倒了一盆红艳艳的茶花。

“静主子,您消消气,伤着腹中的小皇孙就不好了。”

甄静这才恢复了冷静,轻轻抚了抚肚子,又笑了。

是了,甄四再猖狂,除了动动嘴皮子功夫,还能把她怎么样,难道敢动她一个手指头吗!

至于找六皇子告状?她还不信自个儿表妹做了那种事,她有这个脸去说!再者说,证据在哪里呢,只凭只言片语给她定罪吗?

甄静瞧着那大红色的茶花格外刺眼,抬了脚狠狠碾碎了,转身回了屋。

甄妙领着温雅琦去了温氏那里:“娘,我先回府派人给世子送个信,让他查查棺材铺那家人的情况。”

“也好,若是那家真心求娶雅琦便好。”

“姑母!”温雅琦连连后退,“难道你们还是要把我嫁过去?那人是个斗鸡眼!”

”雅琦,我和那孩子聊了几句,他眼睛虽有点问题,却不严重,不仔细看是瞧不大出来的,若是还算老实,你便嫁了吧,有姑母和你表兄表姐在,将来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不受委屈?”温雅琦又哭又笑,最后伸手一指甄妙,“姑母,您说实话,若是当初二表姐拉着落水的是这样的人,您也这么劝着她嫁过去吗?”

“雅琦——”温氏被这话刺的身子一颤,神情顿时灰败了。

娘家托付给她的侄女,最终嫁了这样的人家,她心里又怎么会好受,可这不是没有法子吗,这孩子,这孩子是要她的命啊。

甄妙那颗心也凉了,扶着温氏道:“娘,我这就先回去问问再说。”

然后一扫屋内的丫鬟:“你们送表姑娘回沉香苑,好生看顾着。”

温氏生怕温雅琦再闹出什么事来,摇头道:“还是让雅琦先住在和风苑吧。”

甄妙辞别温氏匆匆回了国公府,半夏已经在门口守着,一见她下车把一个信封递过去:“大奶奶,这是世子爷命人送回来的,本来说过午您还不回的话,直接送到伯府上去的。”

甄妙接过来回了清风堂,把那信封打开抽出一叠纸来,拿着刚刚看了一半,百灵就匆匆走进来,形容惊恐:“大奶奶,出事了!”

“怎么?”甄妙心中一沉。

“伯府那边派人送了急信来,表,表姑娘上吊死了!”

正文、第二百九十三章愤怒

“自缢了?可救回来了?”

百灵见甄妙眼神不对,有些担忧,但还是如实说了:“没有,说是发现时身子都僵了。”

甄妙瞬间浑身冰冷,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随后又涨红了脸。

她心中又气又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悲哀。

气的是温雅琦半点不考虑别人的处境,这么一死生生造成了最难的局面,哀的是那到底是个才刚刚十五岁的小姑娘,就如我们平时讨厌一个人,或许不愿意和他说话,不愿意见到他,甚至跟他对着来,可要说希望他死,却没有的。

“去建安伯府!”甄妙把那未看完的信收入衣袖,快步走了出去。

到了外头喊来半夏:“半夏,你去衙署对世子说,伯府住着的表姑娘没了。”

“嗳。”半夏忙去牵马。

甄妙重新上了马车,紫苏和青黛一左一右陪着。

“大奶奶,您且宽心,一切等到了伯府再说。”见甄妙双手无意识揪着坐下锦垫,手背青筋都凸了出来,紫苏就劝道。

甄妙苦笑:“我就是担心母亲。”

她都不敢想现在温氏怎么样了。

任谁娘家侄女在自个儿这住着,结果上吊死了,哪怕与娘家不亲近的,里子面子也丢得一干二净,羞于见人了,更何况温氏对温雅琦是真心疼爱的。

甄妙掀起车帘,催促:“快一些。”

车夫听了,把马鞭高高扬起抽在骏马身上,马车奔驰起来。

不远处两个骑马的人勒住缰绳。

一个身穿赭衣的青年面带不满:“谁家如此猖狂,马车行的这么快,也不怕撞伤了人,还让六皇子您给让路。”

六皇子眼中闪过深思。

一般来说。男子出行都是骑马,乘车的皆是妇孺。

那马车上的标志他隐约瞧着像是镇国公府的,怎么急匆匆往那个方向去了。

六皇子放荡不羁的名声虽在外。实则是个聪慧多思的,看着马车行去的方向,再把镇国公府可能出门的女眷背景一想,顿时猜出来车中人的身份。

竟然是佳明,她急着回娘家作甚?

此时的六皇子,自然还不知道伯府一个寄居的表姑娘闹出来的那点事。却鬼使神差的生出了探究的念头。

“无伤。你先回去吧,我去一趟建安伯府。”

“建安伯府?”远威侯世子萧无伤骤然想到了什么,笑得格外欠揍。“六皇子,您这是想小嫂子了吧?”

远威侯府根基深厚,是不逊于镇国公府的勋贵之家,要真的说起来,无依无靠的皇子还不见得比得上侯府的世子得意。

也不知为何,萧无伤自幼就和六皇子投脾气,自告奋勇当了他的伴读。不知让多少皇子及背后的人扼腕。

也因此,六皇子历来不把萧无伤当纯粹的伴读看,私下里二人倒是兄弟般的相处。

甄静一个侍妾回娘家养胎,萧无伤知道后还暗笑了许久,心道六皇子竟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看来不是一般的喜爱了。难怪那次去北河还带上了。

听了萧无伤的打趣。六皇子笑斥道:“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有么?”萧无伤挤挤眼,“六皇子。您也要小心点,可别被哪个御史逮着了。”

虽说六皇子还没有娶妻,可如此宠爱一个妾侍也是过了,落在那些古板的御史眼里,可就有的骂了。

六皇子举起马鞭,轻轻抽了萧无伤一下,骂道:“你倒是越来越放肆了。”

随后一拍马背:“行了,我先去一趟,管好你那张嘴。”

六皇子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无所谓。

在那阴暗诡秘的内宫里,没有母亲的庇护,他要不是这么荒唐,恐怕坟头的草都长得老高了,哪能长大成人。

见六皇子一路扬尘而去,萧无伤摇摇头,叹道:“哎呀,这可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怎么让我过不去的美人儿,到现在还没出现呢?”

马车停在建安伯府门口,没等人扶,甄妙就拎着裙角跳下去。

正欲进去,忽听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回头一看,罗天珵已经到了近前。

他跳下马快步走来,不顾旁人眼光,就把甄妙拉入怀中拍了拍后背:“莫怕,有我呢。”

那一瞬间,甄妙眼圈就红了,没好意思抬头,默默点了点头。

二人先去了宁寿堂。

建安伯老夫人看起来有几分憔悴,甄妙瞧着就觉得难受,喊了一声祖母。

老夫人叹口气:“去看看你娘吧,她当时昏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你二姐月份重了,就没给她送信。”

说完便疲惫的闭上眼,心中对温氏隐隐有了几分不满。

刻薄死寄住在府上的表姑娘的事一传出去,伯府是彻底没有名声可言了,别的倒也罢了,只可怜冰儿和玉儿两个丫头,亲事别有波折才好。

“祖母,那我先过去了。”知道老夫人心里不痛快,甄妙伸手握住老夫人的手摇了摇:“祖母,等看完母亲,我来陪您。”

老夫人拍拍甄妙:“去吧,好孩子。”

甄妙到了和风苑时,就见温氏斜靠在引枕上,脸白如纸,神情呆滞,竟比早上分别时老了十来岁的样子。

罕见的是,甄三老爷也在屋里坐着。

甄妙快步走过去伏在温氏膝上,抬了头:“娘,女儿回来了。”

温氏眼珠转了转,瞧着甄妙却没有一丝表情,只是喃喃念道:“我怕她出事,派人守着,她说要去净房,就那么一会儿,就一会儿,她就在净房上了吊……”

温氏反复说着这段话,甄妙心越发下沉,看向甄三老爷:“父亲,母亲一直这样么?”

甄三老爷点头:“自打见了表姑娘的尸体,你娘就这样了。大夫说是痰迷心窍。”

甄妙倒抽一口气。

罗天珵按住她的手:“莫急,有位吴太医擅长这个,我这就去请。”

其实够资格请太医的人家。需要时派体面的管事去就可以了,不巧的是今日吴太医进宫当值,想请他出宫问诊,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当然这些,自不必说。

甄妙此时心绪纷乱,自是想不了那么多。遂点了点头。

罗天珵冲甄三老爷抱拳:“岳父。小婿先告退了。”

甄三老爷有些受宠若惊,连连道:“好,好。你快去。”

往日这女婿对他都是淡淡的,虽没有失礼过,只要不傻也能隐隐感觉到。

奈何这女婿金贵,他也没法子。

罗天珵见状,亦是嘴角微翘。

这位岳父大人素来荒唐,让岳母堵心,连带着累的皎皎心里不痛快。他自然是懒得给好脸色看,只要过得去不落了皎皎面子就是了。

今日见他守在岳母屋子里,倒还有那么点意思,这才收了往日的轻厌。

罗天珵走后不多时,一个女子婷婷袅袅进了屋,端着一个托盘。

甄妙抬眸一看。竟是丽姨娘。眼底就流露了一点厌烦。

父母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的,甄三老爷大半时间都是歇在丽姨娘那。或是书房,可温氏也才三十多岁而已。

“你怎么来了?”甄三老爷问道。

“妾给太太熬了一碗粥。”

“太太不大舒坦,你就先回去吧。”

丽姨娘咬了咬唇,柔顺的应了一声是,依依不舍的看了甄三老爷一眼,这才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着女儿的面,甄三老爷居然没多看丽姨娘一眼,反倒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不知道姑爷什么时候能把太医请来。”

甄妙心下稀奇,脸色和缓许多:“应该很快的。”

见甄三老爷望向温氏的眼神中有几分真切的关切,甄妙心里一动,站起来道:“父亲先陪着娘,我去问问大伯娘,表妹的身后事该怎么料理。”

母亲遭难,父亲若是心生了怜惜,说不准是他们重归于好的契机,她还是不碍眼了。

甄妙走出去,唤来温氏的贴身大丫头锦屏细细询问温雅琦的事。

锦屏就道:“太太怕表姑娘出事,命我们寸步不离的跟着,表姑娘一直……”

“都这个时候了,有什么就说。”

“表姑娘一直在咒骂三姑奶奶,后来又开始胡乱骂开了。”锦屏看了一下甄妙脸色,迟疑了一下才道,“没过多久谢烟阁那边送来一些半成的绣品,并带来三姑奶奶一句话。”

“什么话?”甄妙不自觉攥了拳。

“三姑奶奶说……想必以后表姑娘也不会过去做女红了,这些还是自己好好收着吧。”

“然后呢?”

“然后,表姑娘就不骂人了,变得有些安静,我们还以为表姑娘想开了。后来表姑娘说要去净房方便,婢子们自然不好跟着,可进去有一会儿也不见表姑娘出来,婢子们觉得不对劲闯进去,才发现表姑娘悬梁了,等放下来人已经不行了。”

“甄静。”

甄妙喃喃咀嚼着这两个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蛇蝎心肠,也不过如此了吧。

甄妙再不多说,带着紫苏和青黛就去了谢烟阁,锦屏见不对劲,忙去禀告了大夫人蒋氏。

蒋氏一听暗道不好,府里发生的这糟心事,恐怕离不开甄静那贱人的推波助澜,可她毕竟怀着皇孙,若真出个好歹,那就更要命了!

蒋氏带着人,亲自追了过去。

正文、第二百九十四章偏心

蒋氏带着人刚离开明华苑,留在院子里的大丫鬟雕栏就追出来了。

“怎么了,急慌慌的?”事情越多,蒋氏越见不得别人这样,再沉不住气,府里可就更热闹了。

“夫……夫人,老爷陪着六皇子来了,现在正在厅里等您。”

“什么?”饶是一贯沉稳的蒋氏,也变了脸色。

六皇子这时候来府上,是看三丫头的吗?

三丫头在六皇子心中地位竟如此高!

再想到甄妙去了谢烟阁,蒋氏就更觉头疼了。

匆匆返了回去,果然见到六皇子与甄大老爷相对而坐,正聊着什么。

蒋氏忙施礼。

六皇子笑道:“世子夫人客气了,本王只是无事来看看,不知静娘是住哪里?”

蒋氏面色古怪。

心道六皇子,您这么面不改色的上门来找自己的小妾,真的合适吗?

“静娘住在谢烟阁。”

“呃,本王好像还看到镇国公府的马车,莫非是佳明县主也回来了?说起来,我们兄妹也许久没见了。”

许久没见?

蒋氏抽抽嘴角。

真是够了,妙儿大年初一才拿鸡腿砸了刺客,满京城都知道了,六皇子,别说您不知道!

而且兄妹什么的,在妙儿娘家这里说的这么自然,真的好吗?

“不瞒六皇子说,府上出了点事,所以县主才回来的。”

六皇子眼中闪过好奇:“那本王来的真是不巧了。”

蒋氏暗松口气。

看来六皇子还是知道分寸的,府上有事情,总该回去了吧,要是让他知道他小老婆和妙儿此刻没准正在争执,那可实在不妙。

就见六皇子一脸诚恳问道:“发生了什么事?若是有需要本王帮忙的地方,世子夫人尽管说。”

素来以沉稳谨慎为人称道的蒋氏终于忍不住扶额。

六皇子摸摸鼻子:“哦。看来是本王多虑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口中道:“不知佳明在何处?”

蒋氏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倒。

一定是她听错了。六皇子登门不是去看三丫头的吗?

六皇子回了头,神色坦然:“当初在宫里,多亏了佳明,才让本王避过一劫,还一直没有好好谢过她。”

“县主……”蒋氏迟疑起来。

说实话真的没问题吗?

她犹豫的工夫,忽见六皇子收了笑容。心中一沉。

她怎么忘了。站在面前的到底是一位皇子!

再不敢犹豫,忙道:“县主此时应该正在谢烟阁里。”

“这样啊。”六皇子一双狭长凤眼挑起,笑得璀璨生辉。“那便顺道去看看静娘吧。”

蒋氏晕乎乎的在前领路,总觉得哪里不大对!

甄大老爷晕乎乎的坐在厅里捋着胡子思考,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谢烟阁那边,正是剑拔弩张之势。

“四妹妹怎么又来了?”甄静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甄妙。

“我表妹死了。”看着甄静散漫的神情,甄妙心中怒极,面上却有种令人心惊的沉静。

甄静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又停住。笑道:“是呢,我也听说了,四妹妹节哀,三婶还要你照顾呢。”

甄妙也笑了:“放心,我不会像我娘那么脆弱。甄静,我就是好奇。一个才十五岁的女孩子就这么死了。你那颗心就一点无动于衷?不怕有报应吗?”

“报应?”甄静呵呵一笑,“四妹这话问的极好。我也想问问你。想当初我那姻缘被你搅散了,你怕有报应吗?”

甄妙眯了眯眼:“我不怕,便是曾经对不住你,也在你多次的算计下还清了。甄静,该不会因为你倒霉,那些算计没有得逞,你就觉得自己没做过吧?”

“谁倒霉?”甄静那优雅的面具有些裂了,恼恨地反问。

甄妙也是真动了肝火,比往人心口插刀,她怕过谁,当下就高傲冷哼一声:“当然是你倒霉,不然满府的姑娘,怎么就你托生成庶女呢?”

见甄静身子一颤,甄妙再接再厉:“然后还成了姨娘,以后生出庶女来,母女二人,可真继承了你姨娘的遗志了!”

“你,你给我住嘴!”甄静推开侍女,上前一步,“甄四,你还敢提我姨娘?”

甄妙掏掏耳朵:“我没听错吧,那是姨娘,不是娘娘,我怎么就提不得了?”

甄静额角青筋冒起,手抖了抖,深吸一口气把怒火强行压了下去,恢复了冷静:“甄四,任你怎么说,现在你表妹没了,你母亲听说神志不清了,你不回去伺候着,来我这作甚?”

说着轻轻抚了抚小腹,道:“我也不妨告诉你,我也是不怕报应的,因为你表妹的死跟我没有半点干系,你再无理取闹,也只是自取其辱而已,平白辱没了你世子夫人的身份。”

“无理取闹?”甄妙笑眯眯的瞧着甄静,忽然扬起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甩了一个耳光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震惊了所有人,包括甄静在内,她怎么也想不到,甄妙敢打怀着身孕的她!

甄妙无视满院子人的震惊,抬了抬小下巴:“看到没,连这都算不上无理取闹,我之前只是说说话,怎么就是无理取闹了?甄静,我不妨告诉你,若不是你怀着身孕,孩子是无辜的,我非把你打成一个猪头不成,那时候,你才明白什么是无理取闹!”

甄静气得发抖,忽然看到一道身影,顿时眉头紧紧蹙起,捂着肚子蹲下去,气喘吁吁地道:“你们这些奴才都是死的吗,任由她欺我?莫非是看着她是县主,我只是个没身份的妾——”

几个皇子府跟来的侍女嬷嬷都变了脸色,一边去扶甄静,一边警惕的盯着甄妙,有眼尖的看到前面身影。立刻跪了下去:“六皇子。”

甄静白着脸被扶起来,捂着肚子看向那里,顿时流下泪来。睫毛微颤,委屈无比地喊道:“殿下,妾没有保护好您的孩子——”

甄妙回了头,就看到六皇子那张呆滞的俊脸,显然是被她连打带骂的壮举惊呆了。

不知怎的,就觉得无比委屈。

她家男人还没回来呢。怎么甄静的男人不合常理的蹦出来了。是要护着他小老婆寻她麻烦吗?

再听了甄静那恶心人的话,甄妙半点不后悔刚才的举动。

果然打人要趁早,要是六皇子早来一步。她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眼瞧着甄静那隐隐的得意,甄妙趁着那群人都跪下无人护着甄静时,做出个惊人的举动。

她迅速掀起甄静的裙子瞧了瞧,然后扭头飞奔到六皇子跟前,一双大眼蕴满泪水:“六皇兄,她诬陷我,没有流血。孩子分明还在她肚子里好好的。”

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虽明知不是一个人,可她的泪还是让他下意识的揪心,然后又因这孩子气的举动,觉得好笑无比。

“谁敢诬陷佳明啊,说来听听。皇兄给你做主。”

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甄妙倒竹筒似的说了出来,最后总结道:“就是这样。她逼死我的亲表妹,还说我无理取闹。我忍不住打了她一下,结果打脸她捂肚子,还说没保护好孩子。六皇兄,同是女子,我难道恶毒的连别人腹中孩子都伤害吗?传出去我该如何见人?”

说着咬了咬唇道:“她分明是想再接再厉,逼死表妹后再逼死我!”

甄妙心中冷笑。

甄静真是忘了,她现在是佳明县主,六皇子就是她名正言顺的皇兄。

她倒是要看看,六皇子是护着妹妹,还是护着小妾!

若是,若是护着小妾,哼,不是还有世子吗,世子是她家的,那是一万个肯定只会护着她的。

想通了这点,甄妙隐隐有些后悔,刚才打少了!

不过转念一想,罢了,她毕竟怀着孩子,真把孩子打掉了,她也做不出来。

甄静简直气疯了,她居然敢这么告状,她凭什么?

急忙冲到六皇子面前,泪盈于睫,我见犹怜:“殿下,妾自来了伯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就能让表姑娘去了灯会,还与人私定了终身呢?四妹这样说,分明是往我身上泼脏水,妾身份低微,名声不好也就罢了,可腹中的孩儿若是因为我背负着不好的名声,妾哪有脸面对他。”

甄妙直接跳过眼前人的梨花带雨,冲六皇子道:“皇兄您瞧,我没说错吧,她肚子疼还跑的这么快,到底是谁往谁身上泼脏水,一望便知。”

甄静深知此时争执不智,只柔弱心伤的望着六皇子,虽没有说话,可一双眼睛欲说还休,道尽了不知多少情意。

六皇子却被甄妙那声“皇兄”给触动了,是皇兄,不是六皇兄呢。

看一眼甄静娇柔的模样,再看甄妙气鼓鼓着一张脸,那颗心早就偏的不行了,牵了牵唇角道:“静娘,若是觉得难以面对,就打掉好了。”

甄静和甄妙同时目瞪口呆。

“殿下!”这一次,甄静真的觉得心口生疼,随后蔓延到小腹去,身子晃了晃往下栽去,被身后的一个嬷嬷手疾眼快扶住了。

甄妙还是一脸呆滞,心中在狂吼。

六皇兄,你这么渣,你后院的女人们到底知不知道啊?

正文、第二百九十五章道是无晴却有晴

甄静不可置信的望着六皇子,眼前一阵阵发黑,剧烈的心情波动致使小腹一搅一搅的,疼痛越发剧烈了。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她一定是听错了!

她就想起在六皇子府中,莺莺燕燕那么多女人,可六皇子只要进后院,歇在她那里的时间是最多的,每一次和她在一起时,也是温柔又热情。

她并不是傻子,男人对一个女人是热情还是冷淡,又怎么会分不清。

也因此,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府中上下,都知道六皇子对她是格外不同的,不论是每日饭菜还是衣料、脂粉等用度,送到她那里的都是最上等的。

一定,一定是她听错了!

“殿……殿下,您说什么?”甄静眩晕的已经看不清,却执着的望着近在咫尺那个俊美的男人。

传来的男子声音依然温和:“静娘,我是说,你要是觉得难以面对,就打掉好了,免得自己为难。”

“殿下,您,您不想要这个孩子?”

六皇子笑意收了起来:“怎么会呢,我只是尊重静娘的选择,不想你受委屈而已。”

腹部越来越痛,甄静彻底恐慌起来。

虽然她目前是皇子府上身份最高的女人,可到底只是个侍妾,只有孩子才能让她更进一步,她绝不能失去这个孩子!

这一刻,她顾不得细想六皇子古怪的态度,亦顾不得什么脸面,伸出纤纤细手,抽泣道:“殿下,是妾说错了,妾不能失去我们的孩子,不然。不然妾情愿一死……”

甄妙偷瞄着六皇子。

她真有种预感,不靠谱的六皇子没准会来一句“那你就去死好了”这种话。

还好在六皇子没有开口之前,甄静就先晕了。

甄妙觉得。这人难得聪明一把。

果然六皇子看着昏迷的甄静,没有再说什么惊人之语,只是淡淡瞥了那些嬷嬷和侍女一眼:“把人赶紧抬进去,该请大夫的请大夫。”

那些下人拿不准六皇子的态度,但还是不敢大意的,急忙行动起来。要知道六皇子行事不羁是出名的。他现在看着漫不经心,要是静主子出了事,恐怕转头就会打杀了她们。

毕竟静主子肚子里怀着皇孙。皇室血脉都金贵,并不像寻常人家那样,主母未进门,侍妾有了身孕就要落胎。

下人们忙忙碌碌,氛围骤然紧张起来。

六皇子却面色平静,对呆若木鸡的大夫人蒋氏道:“让世子夫人见笑了。”

“不,不见笑。”蒋氏茫然摇头。可怜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六皇子转向甄妙:“佳明,那我们就去厅里坐坐吧。”

甄妙皱着眉:“她腹痛,我等着做什么?我母亲还病着,就先告辞了,六皇兄好好陪着吧。”

“三夫人身体不适?”

甄妙冷笑:“那不是多亏了甄静么!”

其实甄静做的事,虽然众人心知肚明。却拿不出证据的。甄妙敢这么说,无非是气急了。且见六皇子对甄静没那么上心罢了。

“佳明的娘亲身体不适,那本王也该去探望一下。”六皇子非常自然的说出这句话,对蒋氏道,“那这里就劳烦世子夫人了。”

“走啦,佳明。”六皇子率先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怎么走?”

甄妙无奈走过去带路,渐行渐远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漏墙,可以看到一盆盆生机盎然的茶花,可谢烟阁地处偏僻,又好一段时间无人住了,这样春光未至的季节,难免显出那么几分萧条来。

甄妙心中冷笑。

便是这样的地方,给那个搅事精住,也是糟蹋了!

她想着心事,表情就格外沉静,迎着冬日暖阳往前走,细碎阳光洒落在嫩白的面庞上,像淬玉般通透。

六皇子瞄了一眼,就忍不住咳嗽一声。

甄妙惊醒,勉强笑笑:“六皇兄,怎么啦?”

六皇子就正色道:“佳明,今日你也有不对的地方。”

甄妙那点笑意就收了,抿了唇与六皇子对视,一言不发。

看她那倔强的样子,六皇子就手痒痒,忍不住想弹她额头一下,手动了动又放下。

这样的举动,到底不妥当。

“佳明脾气渐涨啊。”

甄妙心中一凛。

无论如何,在她面前的是位名副其实的皇子,而她只是个半路出家的县主。甄静虽说是六皇子的小妾,可说到底还是建安伯府的姑娘,她这个样子倒是有点迁怒了,且迁怒的没有道理。

她越想越有些脸红。

也许是每次见了这人都会丢大脸,又有了那点不知道人家认不认的救命之恩,久而久之就有种破罐子破摔、忘了掩饰自己性情的冲动了。

意识到不妥之处,甄妙脸色转暖,欠了欠身子道:“佳明有哪里做得不对的地方,六皇兄可以指教。”

六皇子嘴角一弯:“指教倒是谈不上。不过佳明啊,掀女人裙子这种事,以后还是别干了。”

甄妙……

六皇子懒洋洋摸摸下巴,笑眯眯地道:“如果佳明真的想看,可以让我来!”

甄妙一个趔趄,差点扑地上去。

真是够了!

她嘴角抽了抽,加快了脚步。

二人穿过一片梅林,过了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就到了和风苑。

罗天珵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廊芜里远眺。

甄妙提着裙角奔过去:“瑾明,吴太医请来了?”

罗天珵目光落在甄妙脸上,随后忽然伸手,把落在她肩头的梅花花瓣拂去,然后错过她往前走了几步,对六皇子施了一礼。

“没想到罗仪宾也在。”

二人私下的关系是世人不知的,哪怕在甄妙面前,都维持着不远不近的样子。

“罗仪宾竟然请来了吴太医。三夫人如何了?”六皇子笑问。

今日吴太医当值,他也是知道的,没想到罗天珵能请了来。

罗天珵就道:“都是皇上厚爱。吴太医还在给岳母大人看诊。”

六皇子心里一动。

最近形势微妙,他们这些皇子都好几日没见到皇上了,对他的病情猜测不已,其他皇子已经蠢蠢欲动,打探着皇上的消息,他一直隐忍不动。就是笃定若是有异常。身为皇上近臣的罗天珵,定会有所暗示的。

果然此刻,他就得到了想要的消息。

罗天珵请来吴太医。既然父皇是知晓的,足见父皇病情并没有到不可挽救的地步,至少没有几位皇兄想的严重。

六皇子一想到几位皇兄私下里的小动作,心情就好了起来。

“瑾明,六皇兄,我先进去看看母亲了。”甄妙说完,欠欠身。带着百灵和青黛沿着长长的廊芜往前走,拐了弯,人就不见了。

六皇子和罗天珵一时都没有开口。

罗天珵就盯着六皇子头顶玉冠旁落的梅花花瓣出神。

他倒是不知,六皇子对皎皎的三姐如此上心了。

若是这样,倒是不好办了。

以他现在的地位,说的不客气些。几位皇子恐怕还要向他示好。比如三皇子,他唯一的嫡子在国公府暂住。虽说是孩子受了惊吓,离不开皎皎的缘故,可这也只是个绝佳的借口罢了。

但是六皇子却不同,谁都没他清楚,将来登上大统的就是眼前这位。

他现在固然可以利用身份的特殊让六皇子退让,可将来呢?

换位思考,谁若是动他的皎皎,他也会和人拼命的。

若是一个帝王怀恨在心,那是相当可怕的事,他只怕皎皎将来为此吃苦。

“瑾明,想什么呢?”没了旁人,六皇子说话随意了许多。

罗天珵坦言:“没想到在这里见到六皇子。”

“咳咳,我也没想到呢,本来是闲着无事,来看看静娘的。”

他才不承认,是见到佳明的马车才来了好奇心,不然这小子非找他拼命不可。

罗天珵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冷笑。

果然如此!

甄静对皎皎怀恨在心,若是这样,她就更不能留了。

可眼下她住在伯府,若是出了事,无疑连累了皎皎的娘家,若是等人回了皇子府,那就更无法动手了。

一时间,因为有了先知一直顺风顺水的罗世子,也觉得棘手起来。

六皇子暗中培养的势力不小,如果是他在乎的人出了事,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查不出来。

六皇子觉得今日的罗世子有些冷淡,心道莫非这小子这么敏锐,察觉了他来伯府的真实意图?

最近几次去见太妃,太妃都避而不见,他承认,见到佳明的马车后,就忍不住生出见一见的念头了,要说把佳明当成太妃的替身么?似乎也不是这样的,每一次和佳明接触,他就更清楚的认识到她和太妃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六皇子莫名有些心虚,以长叹掩饰道:“静娘有了身孕,一直不大安稳,我就来看看。”

果然……

罗天珵听了更不高兴了。

甄妙的出现打断了二人有些尴尬的闲谈。

“瑾明,吴太医开了豁痰开窍的方子,说要服上几剂看看情况,这几日我想留在府里侍疾,就不回国公府了。”

出了正月二十,就是三皇子妃出殡的日子,元旦家宴的事,使得罗天珵不愿甄妙出席这种场合,且小皇孙在府上住着,也会引起颇多误解,这倒是个极好的推脱机会。

“你且安心住着,我一有空闲也会过来的。”罗天珵道。

六皇子在旁边跟着点点头。

甄妙诧异看他一眼。

六皇子差点岔气。

“呵呵呵,也不知静娘如何了。”

正文、第二百九十六章油酥鲍螺

六皇子先离去后,罗天珵又陪甄妙坐了坐。

她这才有空掏出那叠纸细看。

纸上记录了长亭棺材铺那户人家的大小事宜。

看完后,甄妙把信纸压在裙面上,半天无言。

那长亭棺材铺一家,是从旁处移居京城的,人口倒是简单,因为老子手艺扎实,打磨出来的棺材极好,兼之媳妇是个手巧的,扎出的纸车纸马、金山银山等活灵活现,生意很是红火。

那二少爷觉得一个月有十两银子收入很得意,其实是实在话,寻常人家一年花销也不过就是这个数了。

这样的人家,是不愁娶媳妇的,只是二儿子眼睛有点毛病,偏偏眼光又高,一来二去就耽误下来。

元宵灯会遇到温雅琦那事,是个经常走街串巷的大姑上门说的,用她的话说,就是掐指一算,二少爷的姻缘到了,灯会上将会遇到个什么样的女子,然后神神秘秘的指点了一番,才引出后面的事来。

“这都是那个大姑交代的,问她是何人指使的,她也说不清楚,只说是一日醒来,发现大门口塞进来一个包裹,里面包了五十两银子和一张纸条,并警告说若不照做,再塞进来的就不是银子了。那大姑见既有银子赚,若不照办还有性命之忧,就乖乖照做了。”罗天珵解释道。

甄妙低头盯着鸦青色综裙上朵朵白梅,问:“找不出证据是她做的么?”

罗天珵就伸出手碰了碰她鸦青的发:“傻瓜,有证据又如何呢,我们心知肚明就好了。”

甄妙豁然抬头:“若是有证据,就可以交给——”

见罗天珵神色平静,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是啊,有证据又如何。真要交给六皇子,恐怕还不如她之前拿不出证据时的肆意指责来得好。

别说是皇子,任是什么人。都不会高兴有人探查自己身边的事。

一个红漆匣子在面前晃了晃。

“这是——”

罗天珵笑着打开,里面平铺着一个个螺旋状金黄色的酥皮点心,他拿了一个递给甄妙:“五味斋新出的油酥鲍螺。”

甄妙接过来吃了一口,味道鲜美,入口即化,是难得的美味。

她眼睛立时就亮起来:“我曾派青鸽去买过好几次的。都没买到呢。听说一个月才做出几盒来卖,是难得的稀罕物。”

“你喜欢吃,怎么不早说?”

甄妙又吃了一个。笑眯眯道:“回头研究一下如何做的。”

这油酥鲍螺之所以稀奇珍贵,大受追捧,其实和大周懂得炼制乳酪的人不多,鲜少用乳酪做点心有关,这对甄妙来说却不难。

她拿起一个递给罗天珵:“你也吃。”

罗天珵瞧着那散发着奶香味的点心,就着甄妙的手,低头咬了一口。

“不错。”他虽这么说。吃了一个却不动了。

甄妙就问:“你什么时候买的?”

“请吴太医回来时,路过五味斋,那里排了好长的队,想着你恐怕顾不上吃东西,就顺便带了一盒来。”

“顺便?我听青鸽抱怨说,她有一次排队。鞋子都被挤掉了。也没买到。”

罗天珵就低低的笑:“我没排队,刚过去掌柜的就送了一盒。没收钱。”

甄妙眼睛瞪圆了。

“五味斋的幕后老板,是昭云长公主。”

“这你都晓得啊。”提到昭云长公主,甄妙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罗天珵解释道:“我小时候有一次贪玩去街上,身上什么都没带,肚子饿了就站在五味斋外面发呆,正巧遇到长公主出来,她带我进去吃了东西,我便知道了。”

“瑾明。”

“嗯?”

甄妙犹豫了一下,才道:“我总觉得,长公主对你不一般。”

罗天珵心中一跳,深深看了甄妙一眼,语气有些古怪:“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长公主对他的不同,在他发现前世给他秘笈的人是长公主府上的人时,就越发的怀疑了,没想到皎皎居然也感觉到了。

甄妙摇摇头:“没有什么道理,就是感觉每次见了长公主,她对我都有些另眼相待。”

罗天珵扑哧一笑:“说不准是你投了长公主的眼缘。”

甄妙甩了个白眼过去,避开这个话题不谈。

罗天珵站起身来:“皎皎,我先回去了。我把罗豹留给你,若是有事,就叫他去衙署找我。”

甄妙扫了不远处立着的紫苏一眼,笑着点头。

她便安心在建安伯府住了下来,整日留在和风苑里,衣不解带的伺候温氏,短短几日人就瘦了一圈,温氏终于有所好转。

甄妙松了口气,一头扎进小厨房,用香菇、肉馅、鸡蛋、豆腐等搅拌在一起,蒸了一道豆腐丸子,又加入香肠丁、新鲜的小葱等煎了几个萝卜丝饼,配上一碗捏成珍珠大小的羊肉丸子汤,浮在上面的香菜鲜翠欲滴,鲜姜黄嫩,一并端着去了温氏屋里。

“娘,起来吃点东西。”她把秋香色的引枕放好,扶温氏坐起来。

温氏眼珠转了转,有了点神采,就着甄妙递过来的调羹喝汤。

甄焕带着虞氏进来时,就看到这幅景象,不由怔了怔。

虞氏满面羞惭:“四妹,我来迟了。”

她看着越发的消瘦了,两颊陷下去,显得人老了不少,再不复当初的光彩。

不让虞氏守在这里侍疾,还是甄焕私下里找甄妙提的。

甄妙知道虞氏身子一直不好,要真的像她这样侍疾,恐怕不出两日就又病倒一个,倒是理解甄焕的担心,笑笑道:“雷哥儿离不开大嫂照顾呢。”

“四妹,让我来喂母亲吧,你先歇会儿。”虞氏把调羹接过来。

甄妙没有推辞:“劳烦大嫂了。”

见甄焕悄悄使了个眼色,就站了起来往外走。

到了外面廊芜下站定,望着甄焕道:“大哥叫我出来有事吗?”

“四妹这些日子瘦了。”甄焕有些不敢看妹妹的脸,他一想到那日对妹妹说的话,就有些不自在。

那话若是传出去,说他舍不得媳妇侍疾,那也真是无颜见人了。

他悄悄扫了甄妙一眼,见她眉宇间难掩疲惫,就有几分心疼。

他们兄妹自幼不甚亲近,可总归是血浓于水,眼见妹妹越来越懂事,又哪有不心疼的道理。

“以后白日就大哥来吧,国子监那边,我已经告了假。”

国子监和衙署一样,都是过了正月二十开学。

“大哥毕竟是男子,伺候母亲没有我方便。再说,我看娘似乎好转不少。”

提到这个,甄焕点点头:“是呢,多亏妹妹照料的好。”

说到这,神色有几分深沉。

甄妙见状就问:“大哥是不是还有事儿?”

甄焕就叹口气道:“府上管事已经去码头接人了,估计用不了多久,二舅母和墨言表弟他们就该到了。”

甄妙一听,头就大了。

温雅琦的灵柩还放着,她是横死,又没有成年,是不会办丧事的,但怎么下葬,葬在何处,还要等海定府那边来了人,才能拿主意。

甄妙怕的是温氏见了二舅母等人后,病情说不准又加重了。

“大哥,等舅母和表哥他们来了,我们先见见,母亲这边,先缓一缓吧。”

甄焕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今日就让你大嫂守在母亲身边,你随我一起去见舅母他们。”

“大嫂撑得住吗?”甄妙有些不放心。

“一日半日的,还是可以的。”

甄焕眉头长锁,神情间很有几分郁气。

甄妙就垂下眼帘:“我听说,大嫂把她的贴身丫鬟开了脸……”

好一会儿没声音,她抬起眼帘,就见甄焕脸都是红的,有些尴尬地道:“四妹,这些,这些你莫操心……”

甄妙倒是没想到她这位大哥如此害羞。

她只是想着大哥和虞氏曾经的恩爱,再看现在虞氏病歪歪的身体,然后又有了新人,觉得惋惜罢了。

甄焕知道甄妙在想什么,那开脸的丫鬟,他也只在有需要时过去一趟,要说他心里的人,至始至终只有虞氏,可这样剖白的话,他也不可能对着自己亲妹妹说。

“大哥心里有数,就好了。”甄妙说着喊了一声青黛,命她把豆腐丸子和萝卜饼装几个来。”

“大哥,我做了些吃食,你让人带着回去给雷哥儿吃。”

甄焕没有拒绝,笑着道:“多谢四妹了。”

正在这时紫苏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个红漆匣子:“大奶奶,世子爷又送了油酥鲍螺来。”

紫苏平日都是面无表情一张脸,今日却有些微红。

甄妙知道,这油酥鲍螺定是先送到罗豹手上,再转交给紫苏的,他们二人已经算是未婚夫妻了,许是罗豹说了些什么逗弄她。

这些甄妙并不理会,打开一看,里面码着上下两层,共三十二个,就分了八个送去老夫人那里,自己留下四个,明华苑和芳菲苑各送去六个,剩下的一股脑给了雷哥儿。

到了日头偏西,温家的人终于进了府,甄焕和甄妙亲自去迎。

就见二舅母焦氏眼睛肿的核桃一般,由一个年轻妇人搀扶着。

温墨言面色冷峻,见了甄焕,忽然上前一步,抡起拳头就打了过去。

正文、第二百九十七章墨言表哥

甄焕是个书生,哪见过这种阵势,一时之间忘了躲,带了风的拳头就打了过来。

那肌肉盘根错节的手臂被一双纤纤玉手牢牢按住,甄妙急切喊了一声四表哥。

温墨言浓眉大眼,平日脸上挂着爽朗的笑,此时却面色冰冷,看着有些骇人,咬牙道:“二表妹,你放开。”

“放开可以,你不能打人。”

温墨言没做声,这样拉扯也不像话,甄妙就松开了手。

谁知手刚一松开,温墨言那一拳还是打了出去,捶在了甄焕肩头。

“四表哥!”甄妙气个半死,狠狠瞪着他。

温墨言倔强的瞪回来,喘着粗气道:“二表妹,年前雅琦还好好的,眨眼间人就没了,你就是心疼你哥哥,也不能这样不讲道理!”

甄妙知道她这个表哥是个直爽性子,当初温雅琦爬床那事,根本就没让他知晓,想来这次送信,大哥觉得那些事不便在信上说清楚,所以接到信的二舅母和四表哥哪知道缘由,好好一个女儿没了,定然是憋着火赶过来的。

当着众多下人的面,甄妙不好多说,干脆不理温墨言,直接向焦氏走去,到了跟前行了一礼:“二舅母,有什么话,等进了厅里外甥女再跟您好好说清楚,现在许多人看着呢。”

焦氏看着比上次更老,只挽了一个简单的攥儿,插着一根老银梅花簪子。

她看一眼甄妙,泪水就下来了,却没有像温墨言那样冲动,抿着唇点点头,还不忘嘶哑着声音介绍道:“这是你二表嫂邢氏,大前年进门的。”

焦氏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排行第二。一个排行第四。

甄妙裣衽施礼:“二表嫂好。”

她不着痕迹打量一眼。

邢氏身量颇高,一张容长脸,眼睛细长。眼角微挑,颇有几分妩媚,目光流转处又不经意间透出几分凌厉来,一看就不是那种唯唯诺诺的妇人。

“表妹客气了,先带婆婆进屋吧。”邢氏侧了侧身子,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不知姑母在何处?”

女眷间的问答。甄焕不好插言,听她提起温氏,脸色却冷了几分。

这位表嫂可真是个厉害人。一来就挑起刺来了。二舅母是母亲的嫂嫂,按理说远道而来,母亲是该亲迎的。只是这种场合,人既然没出现,那总有原因,非要问起,那便容易伤情面了。也不知妹妹应不应付的来。

甄焕看了甄妙一眼。

“母亲因为表妹的事急病了,正歇着呢,二舅母,我先带您去见了祖母,再去母亲那。”甄妙平静地道。

焦氏悲痛过度,一心盼着见了温氏问个明白。自是没听出什么。闻言点了点头,由甄妙挽住她另一只胳膊往内走。邢氏却心中一跳。

听这意思。莫非错处是在小姑子身上?

不然就凭小姑子死在自个儿姑母府上,这表妹都不该如此镇定。

心中有了计较,邢氏脸色就缓了几分。

对那个短命的小姑子,她是没有半分感情的,只是小姑子死的蹊跷,伯府说不准就会因为愧疚补偿几分,夫君走不开,她再不跟着来,岂不是都便宜了小叔子。

邢氏扶着焦氏往内走,青石路面干净平整,下人们衣着精神,走起路来轻手轻脚,见了甄妙几人就矮下一片行礼,再有那青瓦红墙,常青花木,只觉一双眼睛都不够用了。

蒋氏正站在台阶上,见人走近了,就下了台阶迎过来:“焦太太一路辛苦了,我说去二门迎的,谁知人就到了。”

众人进了宁寿堂正厅,老夫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候着。

“老夫人。”焦氏心乱如麻,说不出旁的话来,矮下身子行了个礼。

“焦太太快别客气。”老夫人不动声色打量几人一眼,吩咐丫鬟上茶。

透明的玻璃杯里,是上下沉浮的君山银针,散发着袅袅热气。

玻璃杯罕见,邢氏捧在手里打量了好几眼。

焦氏却顾不得这些,任由茶杯放在一旁的高几上,哑着嗓子问道:“老夫人,我那闺女,不知怎么就去了——”

老夫人沉默下来。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传来:“老夫人,儿媳来迟了。”

李氏走了进来。

她穿一件紫罗兰色绣忍冬纹对襟缎袄,蜜色坠流苏马面裙,发髻间插着凤尾金步摇,随着走路一颤一颤的,晃花了人眼。

焦氏见了,一直憋在心里的闷气就升腾起来,面色顿时变了。

她没了女儿,这人却盛装打扮,实在是看了刺心!

见焦氏不高兴了,李氏就觉得稍微高兴了那么一点儿。

没错,她就是故意这么穿!

凭什么啊,那小贱人一死百了,旁人都没什么事,又是她闺女倒了霉!

玉儿和王阁老家的亲事倒是没有变故,可冰儿却是个命苦的,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又寻了户适合的,打算出了正月就定下来的,结果闹出这事后,人家又给婉拒了!

想到这个,若是温雅琦还活着,李氏都恨不得生吃了她的肉,现在人死了,也只能给她亲娘添添堵了。

李氏抚了抚鬓发,笑着道:“媳妇吃过妙儿送过来的油酥鲍螺,就卸了妆迷迷糊糊睡着了,谁想到焦太太就来了,我这来迟一步,还请见谅。”

焦氏咬着牙,挤出两个字:“不敢。”

李氏笑了笑,没做声。

温墨言再也忍不住:“老夫人,还望您说个明白,我妹子是为何寻了短见!”

“哎呀,表少爷,你这样大声说话我家老夫人可受不住。这些日子流言蜚语的,可是让我们老夫人心里一直难受着呢。”李氏冷笑道。

不想让场面闹得更难堪,甄妙站出来道:“祖母,我先领舅母他们去母亲那里了。”

说着转头,与温墨言目光相触:“四表哥。还有什么比我们更清楚的,你莫要追着祖母问了。”

她清澈的目光中带了疲惫与沉郁,像是一股清冷冷的泉水。抚平人心头的焦躁,温墨言那股就快控制不住的怒火降了几分,勉强点了点头。

甄妙和甄焕默不作声的领着人往和风苑走,到了那里却没领去正屋,而是去了东厢房。

饶是被悲痛压的头脑木然的焦氏,都觉得不对劲了。问甄妙:“妙儿。怎么不见你母亲?”

“二舅母先坐。”甄妙在东厢房的大炕上先坐下来。

几个丫鬟上了茶点,很快全都退了下去,紫苏出去前。还转身关好了门。

甄妙这才开了口:“四表妹投缳后,我娘痰迷心窍,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她现在受不得刺激,还请舅母勿怪。”

焦氏听的愣住。

邢氏却很快反应过来,拭泪道:“没想到姑母伤心至此,婆婆您心里难受。儿媳更是能体会了,还请二表妹给我们一个说法,小姑她到底是因何想不开的?”

甄焕忽然站了起来:“舅母,外甥去叫虞氏来拜见您。”说完就匆匆走了出去。

他这么一走,场面更是尴尬。

邢氏心里一动,莫非小姑的死。和这位表弟有关?

温墨言也不是傻的。拔腿就追,甄妙立刻拦在他面前。

温墨言想把她推开。又怕伤着她,气得脸色铁青:“表妹,你给我让开。”

他指着门的方向怒问:“雅琦的死是不是和焕表哥有关?他是不是做贼心虚了?”

“谁做贼心虚了,墨言表哥,你再不等事情说清楚,就无理取闹,我就,我就——”

“你就什么啊?还去找祖父祖母告状不成?”

小时候四表妹去海定府住,可没少告他的黑状,每次都害他被脱了裤子暴打。

见他横眉怒斥的模样,甄妙气得狠狠踩了他一脚:“我就不告诉你四表妹的事了!”

温墨言顿时老实了,颓然坐下:“我不闹了,表妹,你说吧。”

看了焦氏和邢氏一眼,甄妙心中叹口气,她知道,这事不从头说起,温氏和娘家就再难走动下去了,刚才大哥避开,也是知道那件事不可能再瞒着了。

“那年我大嫂早产,伤了身子,就让一个陪嫁丫头伺候大哥,大哥喝了许多酒,第二日才发现那丫鬟变成了四表妹。”

屋内响起不可置信的抽气声。

甄妙不想被打断,快速说道:“后来我和三表姐问了四表妹,原来四表妹存了心思给我哥哥做妾,好等着大嫂不好了扶正。”

她就把后来的打算一一道来。

“不可能!”温墨言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直冒。

甄妙冷笑:“当时三表姐是想勒死四表妹的,表哥若是不信,就写信去问问三表姐,我若是有一句胡言,就天打雷劈好了!”

温墨言气得站了起来:“你,你胡说什么!”

甄妙也来了倔脾气,梗着脖子道:“我没胡说啊,胡说要遭天打——”

话没说完,竟被温墨言捂住了嘴。

他这举动,更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他自己在内。

呆滞了片刻,他放了手,冷着脸道:“我已经没了一个妹妹,不想再有妹妹出事了!”

甄妙眨眨眼,心中忽然升起几分暖意。

遥远的记忆闪过,每次这位表哥因为原主挨了打,可下次见着她,照样是一脸灿烂的笑。

他这样的人,是从来不会真的记恨一个人吧,对他来说,憎恨永远要比笑容费力的多。

一时之间,后面的话甄妙竟有些难以开口了。

正文、第二百九十八章丧妹之痛

再不忍心,事情总是要交代的,甄妙咬了咬牙,一鼓作气说完。她瞧着焦氏和温墨言惊愕的样子,心情格外复杂,便垂了眼帘,盯着素缎裙面上的暗竹花纹不语。

温墨言豁然站起来,双腿修长,转身就往外走。

“表哥,你去哪儿?”甄妙追上去,挡在门口。

温墨言盯着甄妙,长长的睫毛像鸦羽作成的扇,显得双目大而明亮,里面愤怒的火焰令人不敢对视。

“二表妹,害死妹妹的凶手还活得自在,你拦着我?”

甄妙抿了唇不语,脚步却没有半分移动。

温墨言明亮的眼渐渐暗下去,悲伤、恼怒、不甘,种种情绪在眸中流转,最终连声音都低沉了几分:“二表妹,你真的要拦我?”

他看起来不那么愤怒急躁了,却像受伤的小兽,绝望而压抑。

甚至有那么一刻,甄妙觉得他要像个孩子似的哭出来了。

其实,温墨言只比她大了一岁,才刚刚十七岁。

“就算四表哥以后会讨厌我,现在我也会拦着你的。”甄妙淡淡地道。

“你,你——”温墨言狠狠咬了下唇,唇上顿时涌出血来,他却毫不在意,“你就是知道,我不能拿你怎么样是不?你要是个表弟,我非得——”

甄妙脸一沉:“四表哥就把我当表弟好了。”

说着挺了挺胸脯,抬了抬下巴,投过去个挑衅的眼神。

那意思很明显,有种你打我啊。

温墨言尴尬地移开了眼。

“墨言,别胡闹了!”焦氏终于开了口。

“娘——”

焦氏摩挲着干枯的手。语气满是苦涩:“墨言,雅琦这样子,是娘没教好,又怎么怨的了别人。”

“娘,小妹再怎么不对,也罪不至死啊!”温墨言狠狠攥着拳头。

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幼妹才刚刚十五岁。花朵般的年纪。不过是月余没见,就香消玉殒。祖坟不得入,或是在某处起一座孤零零的香丘。想着那凄凉场景,便觉肝肠寸断。

她再任性妄为,再满是缺点,也是他的妹妹。哪怕是终身不嫁,他养着也好。

焦氏闭着眼。泪水簌簌而落:“是娘没有教会雅琦自重、踏实,还有坚韧,但凡她做到一点,也不会要娘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看着焦氏痛苦的神情。甄妙心中酸涩。

不错,若是温雅琦自重,就不会*。若是她足够踏实,哪怕*了。这些亲人总会给她安排个良人,若是她坚韧,就算到了最糟糕的局面,也不会一根绳子吊死自己,逃避这一切。

“是我的错。雅琦刚明白事理的时候,家里就渐渐艰难,娘忙着支撑家业顾不上她,后来你爹瞎了一只眼,担子更重,就更疏于管教她了。说起来,是娘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才害了她,也让娘受到这惩罚。”焦氏再忍不住,痛哭起来。

“娘,您可别太伤身了,您还有公公,和我们这些小辈要管呢。”邢氏扶着焦氏劝道。

那小姑子,可实在令她吃惊,竟做出这么多恬不知耻的事来,到现在,她也看出来了,府上这位姑母对小姑是顶好的,如若不然,这事发生在别的府上,早就把这不懂事的小姑送回去了。

这样的话,她倒是没必要借机闹了,出了这种事后,那姑母对娘家只有更愧疚的份儿。

想到这,她便劝道:“娘,姑母不是还病着吗,您总得带儿媳和小叔去看看。”

焦氏轻轻点头,睁了眼看向温墨言:“墨言,娘不是什么有见识的人,却也知道贼要捉赃的道理。妙儿的话你也不是没听到,那位姑奶奶只是三言两语劝动了你妹妹,单凭这个,你凭什么找人家算账?雅琦已经这样,你还要再闹出笑话来让人戳咱家的脊梁骨吗?那让我怎么有脸去见你姑母?”

焦氏说自己没见识,是过谦了,那时温家还没衰落,娶的三房媳妇,虽算不上名门贵女,那也是大家闺秀,不过是多年困顿日子,把人磋磨的像个农妇似的。

温墨言傻傻站着,好一会儿,忽然一拳狠狠砸在墙面上。

这小子力气大,这一拳砸下去,那白亮的墙面立刻龟裂如蛛丝,他顿时呆若木鸡,下意识去看甄妙,就像小时候做了错事被抓包时的反应差不多。

甄妙快步走了过来,伸出了手。

温墨言下意识后退一步。

甄妙失笑。

这人,还怕她打他不成?她又不是他老子。

她从袖中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塞到他手里:“手流血了,你先按着。”

然后打开门喊紫苏进来:“紫苏,你带表少爷去包扎一下。”

温墨言还想推脱,见甄妙板着脸,老实跟着紫苏出去了。

焦氏站了起来:“妙儿,带我去见见你娘吧。”

甄妙犹豫了一下,点头:“二舅母随我来吧,只是太医说了,我娘受不得刺激,不然病情就反复了。”

“二舅母知道的。”焦氏拍拍甄妙的手。

她那双手粗糙似老树皮,剌的人肌肤微微刺痛。

甄妙就想起温氏曾说过的话。

娘家最困难时,连下人都舍不得请,衣裳都是主妇亲自洗的。

一时之间,甄妙理解了温氏的苦衷。

任谁娘家人过得如此,自己就是住在金山银窝里,也会坐立难安吧。

出了厢房的门,顺着抄手游廊往前走,天已经有些暗了,残阳西坠,把那方的云染成青红色,沉甸甸的似要支撑不住,给人的心情也蒙上了一层阴郁,墙角那株老梅开着花,稀稀落落的白梅,迎着风有几分萧瑟的意味。

“二舅母。您走这边。”甄妙站在了外侧,遮挡住了风。

焦氏长途劳顿,又悲伤入骨,再吹了风病倒,那就更令人头疼了。

她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对料理这些事,她向来不擅长。这一刻。很想甄妍就在一旁。像未出阁时一样,给她拿主意。

可这是行不通的,甄妍眼看就要临盆。又是个气性大的,知道这事万一动了胎气,那更了不得。

甄妙挺了挺背脊,扶着焦氏往前走。

不擅长。那便用心去学好了,路总是人走出来的。

焦氏和温氏见了面。

焦氏是个撑得住的。明明正经历着丧女之痛,还耐心抚慰了温氏几句,温氏就像个小女孩般,搂着焦氏大哭起来。

甄妙看了大松口气。

心中郁结。能哭出来,就好了一半了。

温墨言由紫苏领着过来,见到里面情形。立在门口不动了。

甄妙见状走了出去。

“我等会儿再进来拜见姑母。”温墨言说着,瞧了甄妙一眼。见她神色平和,道,“二表妹,我想……去瞧瞧雅琦。”

甄妙沉默好久,点头:“嗯。”

温雅琦已经入殓,棺材就放在和风苑一间后罩房里。

甄妙领温墨言过去,一推开门,一股阴冷之气就扑来。

温墨言挡在甄妙身前,回头道:“二表妹,你就在外面等着吧,我进去看一眼就是了。”

甄妙胆子其实极大,只除了怕鹅,但对看死人,真没有兴趣,就老实点了点头,站在门外等着。

温墨言走过去,先盯着棺木头部镶嵌的铜镜片刻,才把棺盖缓缓移开。

温雅琦就躺在里面,面色发青,孤零零,空荡荡,周身空无一物。

这也是当下习俗,未嫁的女子身亡,别说入不得祖坟,就是连陪葬物都不许有的。

想着妹妹生前最爱精致首饰和漂亮衣物,到现在却落得如此下场,温墨言只觉心痛难言,一滴泪从眼角流下来。

他忙后退,怕泪水落到棺木上,退出半丈后蹲下去,压抑的低泣起来。

甄妙站在门外听着,还是忍不住走进去:“四表哥——”

话音嘎然而止,直愣愣瞧着半开的棺材里温雅琦那张铁青的脸。

温墨言豁然站起,脸色都变了,挡住她的视线把她推出去,这才返回去,把棺盖盖好,又走了出去,黑着脸问道:“好端端的进去做什么?”

甄妙抿了唇没吭声。

因为听见他一直哭,想进去劝劝这种话,还是不要提了,想必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听到这种答案。

“有没有吓着你?”温墨言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甄妙摇摇头:“没有。”

这个真没有。

可惜温墨言不相信,沉了脸往回走,等快到正屋那里时,低声道:“四表妹,你要是害怕,就见表妹夫来陪陪你。今日的事,实在抱歉了。”

他现在异常后悔,想去见妹妹最后一面,随便请个丫鬟带路就是了,何必要表妹领去。女孩子都胆小,她这一吓,吓出什么病来可怎么是好。

“真的没事。”甄妙扯着嘴角笑了笑。

温墨言显然不相信,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甄妙目光随意落到他包扎好的拳头上,才想起来一事,也没有寻常女儿家的忸怩,坦然道:“四表哥,我那帕子呢?回头洗洗,我还要用的。”

沾了血的帕子她显然不用了,那帕子虽普通,又没有特殊标记,可毕竟是她用过的物件,留在温墨言那里总归不妥。

温墨言伸手入怀掏了掏,愣住:“应该是留在次间里了。”

“那便算了。”

等温墨言进去拜见温氏,甄妙不动声色的唤来紫苏,听她说那帕子已经绞烂了,这才放了心。

正文、第二百九十九章夜探

到了晚上,甄妙就歇在了和风苑的西屋,方便照顾温氏。

许是大哭了一场,温氏清醒了许多,这一晚便格外安静,甄妙不需要时不时起来过去看,按理说能睡个踏实觉,可她却睡不着了。

她睁着眼,盯着月白色帐幔顶端垂下的镂空鎏金葫芦香球发呆,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就闪过温雅琦那张铁青的脸。

甄妙翻了个身,叹气。

她想,温墨言说的是对的,她没有自己以为的胆子那么大,以往活生生的小姑娘变成了一具面部狰狞的尸体,任谁见了都不会平静的。

她又翻了个身,还是毫无睡意,干脆起了身,披上象牙白素面妆花小袄走到花梨木长桌前,倒了杯水喝。

放下甜白瓷的杯子,甄妙干脆来到窗边,推开了窗,数星子打发时间。

月明星稀,苍穹格外高远幽谧,她以手托腮,百无聊赖的欣赏着夜景。

晚风吹过,听不见鸟语虫鸣,静的只有这风吹过光秃秃枝杈的细微声,她觉得头脑清醒了许多,白日看到那幅骇然画面憋在胸口的浊气似乎散了。

甄妙起了身,伸手想把窗子关好,一个熟悉的身影沿着抄手游廊匆匆而过,她那手顿时僵在半空。

借着朦胧月色,她认出了那人的身份,正是温墨言。

甄妙心里一动,快步走出去,把歇在外间的青黛拍了一下。

青黛其实并没睡熟。

她本就有功夫在身,又要守夜,甄妙每一次翻身都能察觉,只是主子不叫她,她就不吭声。让自己处在半睡半醒间,这样既能休息,也能随时起来。

“青黛,你随我来。”甄妙低声说,想了想道,“不用离我太近,最好能隐住身形。”

她想。温墨言若是有什么事。见到是她,在这种情形下,说不准会把心里话说出来。可若跟着青黛,就不一定了。

主仆二人悄悄出了屋子。

甄妙没顾上穿披风,这才觉得有些冷,可眼下也没时间回去拿了。她加快了脚步悄悄跟上了温墨言,越往前走。心中越疑惑。

等温墨言停在了一处后罩房门口,甄妙简直惊骇了。

这是温雅琦的停尸处,白日两人刚刚来过的,此时此刻。四表哥又来做什么?

她觉得这事又古怪又惊人,心中的好奇更胜了。

门没有落锁,温墨言站在门口好一会儿。伸手推去。

吱呀一声,房门缓缓打开。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温墨言下意识的回头张望一下,把躲在角落里的甄妙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没有发现什么,抬脚进去。

甄妙想了想,悄悄跟上。

她不敢站在门口,只是贴着墙壁站着,探出头去看,脸上表情顿时凝固了。

她看到温墨言伸出手摩挲了一下棺盖,把提着的气死风灯放在一旁,然后缓缓推开棺盖,接着,竟然把躺在棺材里的温雅琦上身抱了起来,头缓缓低下去。

甄妙差点惊叫出声,死死捂住了嘴。

四表哥在干什么?

他,他看起来怎么像是……像是在亲吻怀中的人?

甄妙心扑通扑通狂跳,忘了是在偷看,渐渐站直了身子。

眼前这一切,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爱笑爱玩的墨言表哥,居然是个恋尸癖,而且恋的是自己亲妹妹?

一想到温墨言都十七了,有一次温氏还和她抱怨过,对他提起亲事,他完全是没想法的样子,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居然什么都说不出来,甄妙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糟了,她发现这么大秘密,要是被墨言表哥知道了,非得弄死她吧!

虽然有青黛护着,可以后二人真的没法愉快玩耍了。

甄妙欲哭无泪,提着裙角转身就想赶紧回去。

好巧不巧,因为之前睡下,头发上半部分只是用一支玉钗松松挽着,她又来回翻身早折腾的更松散了,这么一转身,惯性之下,那支玉钗就被甩了下来,在半空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就落到了地上。

啪的一声轻响。

甄妙愣愣盯着那支断成两截的玉钗,又慢动作般抬了头,点了穴般定在门口,与满脸震惊的温墨言对视。

好一会儿,仿佛是千万年之久,甄妙听到一个声音喊她:“二表妹——”

她这才找回理智,扭身就投入了夜色中。

温墨言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就冲了出去。

他是男人,身高腿长,又不是文弱书生,三两步就追上了甄妙。

这后罩房原本住着些丫鬟婆子,因为这一间充作了停尸处,两侧几间屋子的人就都挤到旁处去了,可要是动静大了,难保不会惊动了。

温墨言不敢大声喊,一着急就抓住了甄妙一只手。

他力气又大,甄妙被拉的转了身子,一下子栽进了他怀里。

那捡起玉钗跟在后面,本欲冲上来的青黛却停住了脚步。

这种情景,她若是出现,想必大奶奶会很尴尬吧。

她决定见机行事,反正以她的功夫,表少爷是伤不了大奶奶的。

温墨言只觉怀里那身子又香又软,那香气不是寻常闻见的花香,而是一种奇异的味道,仿佛是果香和奶香混在了一起,刺激着他的嗅觉。

温墨言心不受控制的跳了跳,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这味道,倒像小时候吃过的掺入果子露的奶馒头,拳头大的奶香馒头,他每次能吃五个!

一想起儿时吃过的美食,他一时之间就忘了放手。

这可把甄妙吓呆了,她不敢大声呵斥,怕惊动了旁人,咬了咬唇结结巴巴低声提醒道:“表……表哥。我只是表妹,呵呵呵,只是表妹。”

她真的不是温雅琦!

温墨言这才回神,顿时涨红了脸,慌手慌脚的松开手,后退了两步。

“二表妹,你。你都看到了?”

甄妙沉重点头:“我都看到了。”

她阳光开朗的四表哥。居然这么重口,嘤嘤嘤,好想哭晕在停尸房门口!

温墨言一脸尴尬。神色忐忑的瞧着她,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甄妙心底发凉。

完了,看四表哥这反应,最后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原来刚才真的没有看错!

“二表妹,我们去那边坐着说吧。”

甄妙迟疑片刻。见温墨言焦灼不安,点了点头。

二人到了一处廊庑下坐着。

温墨言垂了头,认错:“二表妹,我很抱歉。你,你会生我的气吗?”

“啥?”甄妙悄悄抓着裙面,见他望来的目光又温暖又清澈。还盛满了歉疚,顿时呆了。喃喃道,“我当然不会生气啊,只是太惊讶了。再说,四表哥没必要跟我道歉,这个……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我虽然不大理解,但是,但是……”

“但是”了半天,她也没说出个什么来,这个,一般人真没法理解啊,她就是个一般人,能别难为她了吗!

看甄妙这反应,温墨言心中有些难受。

他刻意的隐瞒,还是让表妹伤心了吧,若是姑母知道了,恐怕更会怪罪他。

他低了头,神情有些落寞:“是我不对。今晚躺在床榻上,怎么也睡不着,一直想着雅琦的事。我怎么都觉得雅琦不会寻死的。二表妹你不知道,雅琦又娇气又怕疼,都十多岁的人了,有一次被硬纸划破了手指,还疼得哭起来呢。你说这样的她,怎么敢自缢呢,那要多疼啊。”

甄妙张了张嘴,语气古怪:“所以四表哥,你的意思是——”

总觉得好像误会了什么。

“我实在是想不通,就想再去看雅琦一眼。”温墨言抓了抓头,“白日二表妹你进去,我怕吓着你,就没有仔细看。”

“那,那你把雅琦抱起来——”

“哦,我认识一个朋友,是个出色的仵作,听他说这自缢死的人和被人勒死的,脖子处的伤痕是有区别的,那屋子里太暗,灯光又不够亮,我就抱起来仔细瞧瞧。”

见甄妙脸色怪异,自嘲的笑笑:“我知道表妹心里怪我的,我心里有怀疑,本该直接对你说,不该自己偷偷去瞧。只是我那时怕你和姑母多心,觉得我胡乱猜疑伯府上的人,这才一时犯了糊涂。”

温墨言虽这么说,其实要重来一次,恐怕还会选择偷偷去瞧。

毕竟妹妹在亲戚家没了,都说是寻了短见,他非不信,还想去仔细查看,那不是摆明了不信任姑母一家吗?那样难免伤了亲戚情分。

“表妹如果还生气,就打我吧,只是你别告诉姑母,要是再惹她伤心,就是我的罪过了。”温墨言垂头丧气伸出手,让甄妙打他手心。

甄妙当然不可能打。

她这心情大起大落的,小心肝都快承受不住了。

老天开眼,她表哥没有长歪!

“我说了,没有生气。四表哥和雅琦兄妹情深,不相信她就这么去了也是人之常情。刚刚因为我打扰了,四表哥也没瞧清楚吧,那我们干脆再过去看看吧。”

温墨言猛然站起:“对了,那灯笼还在那呢。”

二人并肩走进夜色里,向着后罩房行去。

到了半途,温墨言忽然想起了什么,挠了挠头问:“四表妹,你刚才说的‘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是个什么意思啊?”

正文、第二百三十章世子来了

甄妙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一阵干笑:“呵呵呵。”

温墨言觉得二表妹可能还是有点不高兴,老老实实闭了嘴。

等到了那里,因为屋内还亮着一盏灯,昏暗幽黄,一侧有棵光秃秃的石榴树,风吹来枝桠一颤一颤的,树影落在窗纸上,倒显出几分阴森来。

甄妙记得这棵石榴树,或者说,是原主的记忆。

那时她不过十来岁,溜到后罩房这边来玩。

那时正是石榴成熟的时候,只是这棵石榴树种在背阳处,结出的石榴又小又黄,平日都无人动的。

那一次她看到一个七八岁大的小丫鬟踮着脚摘了几颗石榴,正巧因为在闺学教琴艺的先生夸了二姐甄妍,心里窝着火,见状就借机发作,罚那小丫鬟在太阳下跪着,秋老虎毒辣,小丫鬟生生晒晕了,才惊动了大人。

似乎是从那时候起,大哥甄焕和二姐甄妍对她就越发疏远起来,觉得她胡闹、任性超出了一个底线。

甄妙并不怪他们,可看着温墨言这样,心底深处还是有几分欣羡。

他知道温雅琦的一切缺点,可因为那是他的妹妹,他还是比绝大多数的哥哥做的都要好。

不是因为你够好,我才对你好,而是因为你本身的存在,我便对你好。

甄妙知道这样想相当矫情,可是身为女孩子,谁不希望有一个这样的兄长呢?

见甄妙不动,温墨言问:“是不是冷了?”说着解下披风给她披上。

甄妙怔了怔,那暖意让她原本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再要推辞时,他已经转了身往屋里走。

“二表妹。你就在外面等我,我会尽快的。”

甄妙立在门口等着,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

她瞧着那株石榴树打发时间,心中在想,也不知道现在,这株石榴树结的石榴还是又小又黄吗?

终于,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些沉重。

她回了头。看见温墨言白着一张脸,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四表哥?”

温墨言手在抖,又极力镇定。声音还是在打颤:“二表妹,我们边走边说。”

甄妙心沉了沉,默默点头,无声地跟着他往前走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停下来。

因为心绪纷乱而有些走神的甄妙差点撞了上去。

温墨言伸手把她扶住。

隔着衣料,甄妙还是能感到那双手凉的透骨。

她再也忍不住问:“表哥。雅琦她——”

温墨言瞧着她,开始有些后悔要她跟着一起来,说谎他不愿意,说实话。恐又吓着她。

“四表哥——”甄妙忍不住催促。

“我看了雅琦脖子上的痕迹,如果那位朋友说的不错的话,雅琦她……应该不是自杀!”

虽然早有预感。可听了这话,甄妙心还是往下狠狠坠去。这夜似乎格外寒冷起来。

温雅琦不是自缢的,那么就是被人先勒死的。

她身子忍不住发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破旧的出租车上,出租车司机那双手狠狠掐着她脖子,越掐越紧。

她抬了头,环视四周。

夜色更深了,黑云已经把月亮遮蔽,星子早已黯淡无光,只有温墨言手中提着的灯笼散发出微弱的光,把二人周身照亮。可也因为此,越往外边就越黑暗,到了再远一点已经完全看不清,不知是什么在前方静静等待着他们。

这一刻,甄妙倒觉得有这灯光,像是成了活靶子,反倒更恐慌起来。

“二表妹,别怕。”温墨言见她唇都是白的,一点血色都没,纤细的身子披着他的披风显得更单薄,就有些心疼,伸了手想拍拍她,终究没有那么做。

要是他们还是小时候就好了。

温墨言这么想。

年纪小,旁人就不会乱想,他就能抱一抱表妹,让她不要怕了。

“我不怕。”甄妙从回忆中醒来,紧了紧披风的带子,“四表哥,我们先回去吧。雅琦的死因既然有问题,那我明日叫罗豹去跟瑾明说一声,他或许有办法查查的。”

“那有劳表妹和表妹夫了。”

温墨言一直把甄妙送到房门口。

甄妙又不好说青黛其实跟着呢,只得由他送了。

在门前站定,她解下披风递给温墨言。

温墨言伸手接过,也没穿,紧抿着唇道:“四表妹,那明早就麻烦你了,尽快让世子知道。”

他虽率直,并不是真的莽撞,妹妹死的这么不寻常,又是死在自个儿姑母府上,当然是罗天珵插手,要比他胡冲乱撞管用的多。

“表哥放心。”

温墨言点点头,转了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回望着甄妙。

“二表妹,你若是怕,就要丫鬟陪你一起睡。”

甄妙莞尔一笑:“四表哥,我知道的,你放心吧。”

夜色如墨,她站在门口,因为有微弱的光,能看清莹白的脸上那抹忽然绽放的笑容,就像昙花绽放一样,虽然短暂,却美不胜收。

温墨言忽然就不敢看了,转了身匆匆走了。

甄妙站在门口片刻,青黛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大奶奶。”

“进去吧。”甄妙先行推门进去。

内室有一盏长明的小油灯,是方便起夜照亮用的,光线虽不甚明亮,可还是比外室要亮堂些。

甄妙走进去,搓着手呵了呵气,这才快步走向架子床。

月白帐幔遮挡了内里光景,她刚一挑开幔帐,手就被捉住,然后拽了进去。

她的惊呼声被一只大手捂住,有个声音低低地说:“是我。”

甄妙这才停止了挣扎,喘着气,睁着眼,看着突然出现的罗天珵。

罗天珵脸色沉沉的。深深凝视着甄妙。

“大奶奶——”

青黛鞋子都没顾得穿,飞奔进屋,脚步还是轻若无声。

“出去!”冷冷的声音响起。

青黛怔了怔,显然是听出罗天珵的声音,默默转了身走了。

外面没有动静了,罗天珵这才看向甄妙,心一抽一抽的。有些闷疼。

他接到罗豹的消息。说温家人到了,温墨言还差点跟甄焕打起来,担心她应付不过来。忙到深夜还是忍不住来了,可他看到了什么?

他抿了唇不吭声,就这么望着甄妙,像是要望进她心里去。然后在里面狠狠割一刀,让她也尝尝这种疼。

“瑾明?”

见他还没反应。甄妙伸手拧了他胳膊一下,嗔道,“你又翻墙了,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了。吓我一跳。”

罗天珵双手环抱,冷笑着,好一会儿。才臭着脸问:“你去哪儿了,怎么不在屋里?”

“本来睡不着。无意间看到墨言表哥走了出来,有些奇怪,就跟上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去了停放表妹尸身的那里。”甄妙提到这里,忙拉了他的手,“瑾明,墨言表哥说表妹不是自尽的——”

她等着罗天珵发表意见,没想到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用下巴蹭着她光滑如缎的头发,忽然一低头,在她肩头咬了一口。

虽然隔着衣裳,甄妙还是有些疼,挣了挣道:“你做什么呀?”

罗天珵的回答驴唇不对马嘴:“你还穿了他的披风。”

“我出去时忘了穿,表哥见我冷,好心把他的借我了。”

“你还散着头发!”罗天珵张开手,插进她发丝里。

甄妙这才想到这个,咬了唇道:“挽发的玉钗不小心掉了。”

罗天珵额角青筋跳了跳,语气难得还保持平静:“你还跟他出去了,这么晚。”

“我好奇……”甄妙小心翼翼瞄着罗天珵,怕他犯病。见他还算平静,忍不住嗔道,“你都知道,还问我。”

罗天珵顺她发丝的手一顿,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和你会不会说,能一样吗?”

甄妙瞧他面色紧绷,眼中有血丝,显然这几日又没好好休息,就有些心疼,软了语气道:“既然这么忙,深更半夜的还来做什么?”

罗天珵挑眉:“不来,我能知道吗?”

甄妙呆呆瞧了他半天,才问:“瑾明,你,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罗天珵摇头:“真没有。”

“没有,没有你还阴阳怪气的啊?”甄妙显然不信。

罗天珵轻轻一笑:“要真是误会了,你以为我会这样吗?”

许是位高权重,使他迅速褪去了年轻人的那股青涩,这一笑一挑眉,竟有种难以言诉的风华。

甄妙心跳了跳,忍不住想,她似乎越发喜欢夫君大人了。

这么一想,竟难得的有些害羞起来。

见她莫名红了脸,罗天珵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那你会哪样啊?”甄妙鬼使神差的问了句。

沉默片刻,罗天珵答:“杀了你,我再自刎好了。”

他当然知道她和温墨言之间没什么,就这样,已经让他恨不得剥了那小子的皮。要真有个什么,他确实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你说啥?”甄妙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罗天珵眼中有些哀伤,淡淡道:“算了,那成全你们好了,我一个人下黄泉,眼不见为净。”

他这么一说,甄妙竟觉得心中一痛,咬了唇道:“我觉得,还是第一个做法合理些。你自己死,你傻啊?”

罗天珵下巴抵着她头发,悄悄笑了。

哼,他当然不傻,真的出现那种情况,当然是选第一个啦。

正文、第三百零一章骨折了?

不知怎的,罗天珵在身边,甄妙就来了睡意,她很自然的躺在他怀里,眼睛已经睁不开时,迷迷糊糊地问:“今晚不走了吧?”

罗天珵失笑:“不走了。”

他先是兴致冲冲赶来见她,接着喝了一缸子的醋,此刻她温顺的窝在他怀里,竟也觉得困顿了。

他搂着她,那若有若无的香气连绵不绝的往鼻子里钻,香甜美妙,令人安心。

他按了按肚子,心中奇怪,似乎是饿了?

“皎皎,你身上是什么味儿?”此时甄妙脱得只剩了中衣,颇为宽松,罗天珵闭着眼,倒是熟练的把她肩头衣裳蹭开,嗅着她的味道。

甄妙已经是半睡半醒,抡起爪子拍在他头顶上:“别闹!”

她不是那么清醒,声音就比平常多了慵懒,那尾音也没平日清澈,还带了那么几分娇憨,直挠的罗天珵心跳了跳,再忍不住,凑在她雪白的肩头亲吻起来。

甄妙浑然不觉,只是有些不舒坦,伸手推了推,见推不动,果断放弃了,竟还记得断断续续回答:“我……我白日做了香橙果子露,里面放了牛乳和蜂蜜……这几日累了,今晚就偷懒,没洗澡……”

她说完翻了个身,彻底安静了。

身侧的罗天珵却睡不着了。

二人自打成亲到现在,只同房过那么两回,现在甄妙心里有了他,就是偶尔闹别扭,都流动着夫妻间特有的甜蜜,他就是个圣人,也不可能一直忍着。

特别是那果香、奶香混着她的体香。撩的他异常难受。

他轻轻咬在她肩头,手伸过去,捏住那团柔软。

甄妙经过前半夜的事儿,此时倒是困极了,已经睡得很沉。

他揉捏了一会儿发现她没察觉,竟有了一种偷偷做坏事的感觉,这感觉一生。反而更停不下来了。

另一只空着的手不过三两下。把那素色亵裤轻轻褪下,然后与她贴得更近了。

不一会儿纱帐轻微的晃动起来,伴随着压抑的低喘。

睡在外间的青黛。奈何听力太好,恨不得自插双耳,尴尬地连翻身都不敢,生怕世子爷知道她没睡着。

忽然外面喧哗声起:“不好啦。后罩房走水了!”紧接着就是杂乱的脚步声。

甄妙蹙着眉,觉得自己做的梦越来越离奇。先是莫名出现在一只小舟上,河面太宽阔,一个浪头接一个浪头的打来,她随着小舟摇晃。都有些眩晕了,忽然那河面又燃起了火,火就浮动在河面上。向她这边蔓延。

罗天珵听到后罩房走水,只停了一下。就又轻轻去亲她皱起的眉头。

眼看大火要烧过来,甄妙一下子吓醒了,猛地坐了起来,就听到一声闷哼。

她还有几分恍惚,眨了眨眼才清醒一些,听到那痛苦的闷哼,下意识地问:“怎么啦?”

罗天珵捂着那处,又痛又丢脸,打定了主意,死也不说的。

可甄妙已经彻底清醒了,见他那动作,再低头瞧瞧自己,哪还有不明白的,脸上顿时绯红一片。

这些日子,她吃着药,不能与他行夫妻之事,他倒是会想法子,每次得了机会,就只停在外面瞎胡闹,却没想到,连她睡着了……

她忽然脸色一变,低声问:“是不是我起的急,撞着你了?”

说到这,倒抽一口凉气:“那里难道骨折啦?”

罗天珵脸都黑了,暗自庆幸外面刚传来动静时,就听到外间青黛起身出去了,不然,他到底是把青黛灭口呢?还是灭口呢?

“你说呢?”他咬着牙反问,那处疼的恨不得骂娘,偏偏眼前这人,他又舍不得骂,只得暗骂自己一声自作自受。

“我看看!”甄妙被吓着了,低了头去扒他的手。

她不会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把自己夫君大人废了的吧?

这么一想,甄妙吓得冷汗都出来了,手上力气奇大。

罗天珵死死捂着那处,咬牙蹦出两个字:“别闹!”

甄妙怔了怔。

他闭闭眼,狠狠吸了一口气,道:“容我缓缓,就好了。”

甄妙不敢勉强他了。

要是没事,她看不看都不打紧,要是有事,伤在那里,或许出于男人的自尊,他不让自己看是正常的……

“可是,要不还是找大夫看看吧——”甄妙还是冒死说了一句。

“怎么说?”

“什么?”甄妙一时之间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罗天珵一字一顿地问:“怎么说我受的伤?”

甄妙表情一滞,沉默了一会儿道:“要不,你还是缓缓吧。”

罗天珵……

这一沉默,甄妙这才留意到外面的动静,不由变了脸色,抓起衣裳边穿边道:“后罩房走水了,糟了,该不是停放雅琦尸身的那间房烧起来了吧?”

罗天珵点点头:“从那间房开始烧,那是肯定的,不然怎么毁尸灭迹呢?”

听了这话,甄妙更着急了,匆匆往身上套衣裳,套了半天,就听罗天珵慢条斯理来一句:“莫套了,那件是我的。”

两个人的中衣都是素色细棉的,光线不亮又心慌之下,拿错了太容易了。

甄妙揪着那套了一半的衣裳,欲哭无泪。鹅黄色绣海棠花的肚兜裹着玲珑的身体,露出大半雪白的香肩,她却不知道这幅模样有多撩人。

罗天珵叹口气,亲自替她把衣裳穿好,嗔道:“急什么,难道还指望你去救火不成?”

“就是救不了火,我也得出去看看,现在母亲病着,父亲向来不管事的,整个和风苑都没个理事的人。”甄妙急急解释了一句,等穿戴妥当。见罗天珵想起身,把他按住,“你不是伤着了吗,还是别动了。再说,你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也解释不清啊。”

“我其实——”

罗天珵刚想说话,甄妙已经转了身匆匆走了。

他那话就咽下去。摇头失笑。

本想告诉她其实事情没有那么糟。既然这丫头等不及,那就再等等吧,反正最急的也不会是她。

想到甄妙把披风解下还给温墨言的情景。罗天珵不厚道的翘了翘唇角,伸手捡起衣裳慢慢穿着,疼的又皱了皱眉,一张俊脸顿时更臭了。

歇在耳房的紫苏早听到外面动静。站在门外候着,见甄妙出来。默默欠身。

甄妙点点头,带着她穿过堂屋去了温氏歇息的正室,温氏的大丫鬟锦屏正守在门口。

“我娘怎么样了?”甄妙低声问。

“夫人今晚喝了安神汤,还睡着呢。”

甄妙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这时她才发觉外面动静小了许多。

她顾不得多说。交代锦屏留意着温氏,匆匆出了屋门赶往后罩房。

青黛已经返了回来,见甄妙出来就迎上来。禀告道:“大奶奶,火是从放表姑娘尸身的那间房烧起来的。您父亲。还有舅母、表少爷他们都过去了。”

“好。”甄妙提着裙子快步往那边走,远远的就看见火光冲天,提着水桶、水盆的下人络绎不绝。

等到了近前,就见焦氏颓然倚靠在邢氏身上,温墨言由足足四个人死死拉着,还在挣扎。

她目光一扫,就看到甄三老爷抬腿踹了一个下人一脚,似乎是怪他动作慢了。

见甄妙看过来,甄三老爷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胡乱解释道:“正好睡在书房,听到动静就来瞧瞧,没吵着你娘吧?”

“娘还睡着。”

甄妙觉得,他似乎瞬间松了口气。

此刻她也顾不得细想父亲微妙的变化,快步走到焦氏那里:“二舅母,我来迟了。”

“妙儿,快去拦着你表哥,别让他做傻事。”焦氏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让甄妙很意外的话。

似乎是察觉了甄妙的诧异,焦氏苦笑:“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让儿子有闪失。雅琦早就走了,一具尸身,烧了,干干净净的也没什么不好。”

她虽这么说,眼泪却溢了出来,不想让甄妙看见,匆匆别开了脸。

焦氏的坚毅,让甄妙又是佩服又是心酸,她走到温墨言身边,劝道:“四表哥,你就听舅母的话吧。”

温墨言满脸沉痛:“不是的,我刚来时明明还有机会进去把雅琦的尸身抢救出来的!”

他看着甄妙:“表妹,你知道的。”

知道妹妹死得冤枉,这一场大火,把一切烧个干净!

甄妙心中也不好受,对这位表哥,又有了不同的看法。

此刻他伤心欲绝,大庭广众之下,却没有把温雅琦死的蹊跷的事情嚷出来,足见不是个莽撞的。

等大火熄了后,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温墨言坚决劝甄妙陪着焦氏回去,自己则等在那里,等烟散了后,第一个冲了过去。

那片房已经成了废墟,不知刨了多久,才刨出一具焦黑的尸首来。

他直直望着,虎目中终于落下一滴泪来。

甄妙安抚好焦氏,往外瞧了一眼,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去,罗天珵斜靠在床柱上,听到动静睁开眼。

见她面色苍白,走路有些摇晃,又气又心疼,偏偏他那时候身上疼着,又不便出现,只能等着她回来。

“你表哥如何了?”

“很难过。”

罗天珵满意地点点头,才道:“等会儿我悄悄出去,然后登门看你,让你表哥也来吧。”

正文、第三百零二章追凶

以罗天珵现在的地位,他过来,建安伯世子甄建文都恨不得一直陪着,温墨言实在是不必陪客的。不过因为温雅琦的事,出于对妻子的爱重,见一下娘家表哥当然也说得过去。

不过甄妙还是迟疑了一下,昨夜温墨言一直没合眼,白日不知能不能撑得住。

罗天珵伸手揉揉她头发:“别多想了,你表妹的尸身,并没有事。”

“什么?”甄妙大惊。

罗天珵站起身:“等我过来时,当着温墨言的面儿一起说,你先再睡上一个时辰。”

甄妙听了这个哪里睡得着,心里猫爪似的,见罗天珵理了理衣襟要走,忙凑过去,拉着他的袖子道:“瑾明,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就多说几句呀。”

罗天珵拍拍她的手背:“听话,先歇会儿,一个时辰后我再来。现在说了,等会儿不是还要再说一遍。”

“可是,我哪里睡得着……”

明明那后罩房起了大火,尸身都烧得面目全非了,此时他居然告诉她尸身没事,任谁都按耐不住想一窥究竟。

罗天珵眉毛一挑:“两个时辰。”

“啊?”甄妙微怔,反应过来他是把时间又延长了,当即老实了,耷拉着脑袋道,“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我可等着你呢。”

罗天珵把她揽入怀中,又使劲揉了揉那头光滑如绸的秀发,问:“也不知平时,你可有这么念我?”

“当然是有的。”甄妙毫不犹豫地道。

若是可以,谁想天天一个人吃饭啊,一大桌子菜。还没吃过来,就冷了。

夫君大人饭量大,每次看着他吃饭,不知不觉,饭都能多吃半碗呢。

那用汤婆子暖过的被褥,钻进去时是暖的,可睡久了。总觉得那么空荡荡。哪有身边躺着一个让她安心的人来得好。

甄妙越想越觉如此,于是又郑重点头:“每日都想你的。”

罗天珵有些意外,挥不去心头的欢喜。好一会儿才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亲,声音低沉:“等我。”

他走到窗边看了看,撑着窗台,利落的跳出去了。

甄妙瞧着心直跳。此时天已经泛亮了,他也不怕被人撞见!

她快步追过去。探出头看,竟已经见不到他的影子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叫了青黛进来交代:“你去找表少爷。跟他说不要难过,表妹的尸身还在。”

青黛诧异看她一眼,并没多问。

“就说稍安勿躁。等世子爷来了,一切就都知晓了。”

等青黛出去传话。她返回床榻坐着想了想,再是心急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听他的话先睡一会儿,免得白日没了精神。

她躺下,拉过锦被,还能感觉到他睡过的暖意和气息,不知不觉闭了眼,竟睡得熟了。

不知什么时候听到紫苏在喊:“大奶奶,世子爷来了,太太唤您过去呢。”

甄妙起了床,由紫苏、青黛二人伺候着,利落的收拾妥当,去了待客的堂屋。

甄三老爷也在场,罗天珵坐在下首,正和温氏说话:“小婿看岳母大人气色好多了,那安神汤加了一味圣心雪莲,若是吃的好,小婿回头再送些来。”

温氏看着精神好了许多,嘴角竟还含了笑:“那样破费做什么,我这已经好了许多。”

这几日罗天珵虽没有上门探望,珍贵的补品药材却流水般送了过来,昨晚温氏服用的安神汤,就是用的他送来的圣心雪莲。

圣心雪莲产自人迹罕至的北峄山,一百朵雪莲中才出一朵圣心雪莲,最是珍贵。

“怎么是破费,岳母大人用着好,倒是那雪莲的造化了。”

他声音温和,连眉眼都比往常少了几分清凛,变得柔和起来。晨光透过槅窗洒落在他深蓝色的锦袍上,竟有种温润的光彩。

甄妙有些恍惚。

见惯了爱闹别扭、时不时蛇精病发作的他,在长辈面前这样温和有礼,竟意外的好看呢。

一时之间,她忘了抬脚。

还是温氏看过来,嗔道:“怎么现在才起来,世子等你好一会儿了。”

甄妙看了锦屏一眼。

锦屏微不可察的摇摇头,她便明白,温氏竟还不知道昨晚的事。

甄三老爷更是有趣,见甄妙进来,连连使眼色,生怕她说错话似的。

甄妙嘴角抽了抽。

父亲大人,您眼睛再抽筋,恐怕本来不知道的也会多心了。

她刚这么想完,就听温氏问:“老爷,您眼睛怎么了,瞧着像是抽筋了。”

甄三老爷尴尬的咳嗽一声,差点被口水呛着,连连摆手道:“没事,没事,进了个小飞虫。”

温氏心道,这才刚开春,就有小飞虫了,她怎么没瞧见呢?

一想甄三老爷向来不靠谱的性子,也懒得多问,只对甄妙道:“今日没见你二舅母,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适,等会儿你过去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当着罗天珵的面,没好意思说把他送来的补品带过去几包。

罗天珵就站起来道:“原来舅母也来了,我竟不知道呢,倒是失礼了。”

说着冲温氏一拜:“岳母大人,舅母远道而来,又经历了丧女之痛,小婿应该去拜见一下。”

说到这里有些为难:“只是小婿两手空空,只能厚颜先把孝敬岳母大人的补品分一些带去,还望岳母大人勿怪。”

这话正说到温氏心坎里去,她语气更是柔和:“世子真是有心了,舅母他们是昨日才到的。妙儿,那你就和世子一起过去吧。”

甄妙忍不住悄悄打量罗天珵一番。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巧了,总有种认错人的感觉。

等二人辞别了温氏,向东厢房走去,罗天珵侧着头笑问:“刚才偷看我做什么?”

“谁偷看啊。”甄妙抿了唇,片刻后才道。“觉得你今日和平时不一样。”

“在岳母大人面前总要恭顺点。”他想了想,体贴地道,“呃,我知道你不适应,放心吧,这不就变回来了。”

甄妙欲哭无泪。

别变啊!这个她真的可以适应的!

罗天珵却翘了翘嘴角,有种坏笑的感觉。牵着她的手走了。

到了焦氏那里。焦氏果然气色不好,只是听闻二人来了,还是强行起身。忙被甄妙拦住。

“二舅母,您就好好躺着,世子听说您和表哥来了,过来拜见一下。”

焦氏是个外柔内刚的。昨夜的打击虽让她身体有些受不住,可还是没听甄妙的劝。穿好见客的衣裳,还重新梳了个简单的髻。

堂堂镇国公世子,从三品的朝廷命官,前来拜见自己一个民妇。不过是看着侄女的面子,她若是托大,那才是让人笑话了。

甄妙无奈。与邢氏一起扶着焦氏到了外间。

温墨言早上得了消息,挠心挠肺的。早就赶了过来陪着罗天珵说话。

只是见罗天珵不提,就按捺着不问。

他经商这一年多,早已知道许多事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特别是妹妹死的蹊跷,昨夜停尸的房间还走了水,要真的只是府上那位三姑奶奶安排的,或者是巧合,他还真的不大相信。可若不是,这其中牵扯就更复杂了,罗世子现在不提,自有不提的道理。

终于,罗天珵悄悄看了甄妙一眼。

甄妙会意,对焦氏说:“二舅母,不知您和四表哥有没有商量过,怎么安置表妹,是在京郊选一处好的地方葬了,还是扶灵回海定府?”

焦氏眼中闪过浓稠的痛苦,面色却还平静。

甄妙瞧见她衣袖抖个不停,心中一酸。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痛又怎么会如看起来那般风平浪静。

有的人不愿让人看到他的痛苦,实际上心里早已饱受凌迟之痛了。

焦氏开了口:“我和你表哥商量过了,就把你表妹葬在京郊吧,天寒路远,不想让她再受这份颠簸,日后你表哥去看看也方便。”

温雅琦是未出阁的女孩儿,就是回乡也不能入祖坟的。

甄妙就道:“既如此,正好世子也来了,就让他帮表哥参谋着选一处好地方吧。舅母您脸色不大好,还是赶紧好好歇着,等商量出结果,再让表哥禀告您。”

焦氏自然没有异议,强撑了这片刻,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她起了身:“邢氏,扶我回屋吧。”

她这个儿媳什么都好,是个能守得住家业的,就是太会钻营,行事终究是欠了些大气。雅琦已经走到了绝路,她可不想再生什么波折了。

邢氏有些惋惜。

她住了这几日,可算弄清楚这位表妹的身份地位了,嫁的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门第不说,竟还是皇上亲封的县主,进皇宫就和她们逛胭脂铺子一样容易!

只可惜这几日她忙着伺候婆婆,二表妹忙着伺候母亲,竟没有亲近的机会。

想当初在海定,温家衰落成那样,还不是靠着她参加了几次宴席,费心认识了几个有脸面的太太,才渐渐打开了些局面。

只可惜不知一家人怎么想的,平日都不许多提姑母的事,使得大多数有头脸的人家都想不起温家还有一位姑奶奶嫁在京城,如今这么有出息了。

她记得家里那位老太太曾说过:“你们姑母远在京城,一个人过的也不容易,娘家不能给她什么助力,至少在外边别用着她的名头说事,省得惹来什么麻烦。”

邢氏不以为然,在她看来,女儿家从生养到出阁,还不都是娘家给的,现在得意了,怎么就不能反过来拉扯一把娘家呢。

一次宴会她假作无意提了一句,果然那些太太们看她的眼神都热情多了。

邢氏依依不舍的看了罗天珵和甄妙一眼,这才扶焦氏走了。

甄妙把几个丫头打发出去,温墨言这才忍不住了,竟单膝跪地道:“世子,我妹妹死得冤枉,真相究竟是什么,请您告知一二。”

“表哥,你这是做什么。”甄妙都愣住了,下意识伸手想去拉他起来。

罗天珵轻咳了一声。

甄妙动作一顿,罗天珵已经起身去扶:“表哥这样,等回去妙儿该怪我了。”

温墨言也知道自己这样有些让场面尴尬,就势站了起来,问道:“世子,您说我妹妹的尸身无事,又是怎么回事?”

罗天珵也不卖关子,道:“妙儿住在府上,我担心她安全,派了暗卫跟着。后来你们去后罩房,那暗卫也看到了,于是在发现有人悄悄纵火时,就把表姑娘的尸身换了出来。”

罗天珵是留了暗卫保护甄妙安全,但偷梁换柱这事却是他吩咐的,不然暗卫发现走水,没有主子吩咐不会妄动的。

“那,那我妹妹的尸身——”

“停在了一处妥当的地方,已经验过了尸,令妹确实不是自缢,而是被勒死的。”说到这里罗天珵微微眯眼,出手的人不光狠辣,还相当狡猾。

那人了解高门大户的作态,姑娘家寻死,遮掩还来不及,有谁会想到请人验尸的,若不是因为温墨言,真相恐怕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便是他掌管着锦鳞卫暗卫,又怎么可能想到去瞧,被人当成变态怎么办?

他接着说:“纵火的是府上下人,你们知道了恐露出痕迹,我就不说了。那人已经被严密监视着,等再有人来灭口时,应该就能顺藤摸瓜了,所以表姑娘尸身无碍的事,就你们知道便可,也请提醒舅母不要露出端倪。”

“世子觉得,那凶手是谁?”温墨言攥着拳,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甄妙没有问幕后凶手是不是甄静。

最开始她没有细想,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因为甄静的羞辱,成了压垮温雅琦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才寻了短见,所以才去找甄静算账,可知道温雅琦不是自杀后,冷静想想,却不像甄静能干得出来的了。

为什么?得不偿失!

如果说最开始甄静算计温雅琦,想让她嫁给棺材铺的二少爷,是羞辱她和温氏,膈应建安伯府,可等温雅琦一死,她若是认定甄静是凶手,那必然会撕破了脸,六皇子若是护着小妾,就会和他们夫妻交恶,若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甄静便会失宠。

这样的风险,甄静怎么会冒呢?

“府上走水,正是忙乱的时候,那人想必很快就有动作的。”

果不其然当夜就有人潜入了建安伯府,罗天珵安排的暗卫连他杀人灭口都冷眼旁观,等他事成离开,暗卫一路跟着到了一处府邸,就见他悄悄从后门进去了。

正文、第三百零三章所谓外室

暗卫等了大半夜,始终不见有任何异样,就绕到前面,借着微弱星光,朦胧可见匾额上“沐恩侯府”四个鎏金大字,他顿了顿,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等听了回禀,罗天珵坐在花梨木桌案前,沉思了片刻才命心腹用早就约定好的特殊方式联系上了六皇子,二人转天在一座不起眼的民宅见了面。

那民宅就坐落在寻常的巷子里,真算起来,竟和当初罗二老爷安置淑娘的宅子只隔了两条街。

虽只隔了两条街,这一片民宅却是颇有几分意思,安置的多是官宦富商的外室,寻常百姓人家极少,白日里家家户户也大多闭门锁户,间或可闻马蹄声响起,就有男子下了马,被某一座宅子的守门人悄悄应了进去。

二人落座,一个姿容秀美的女子端了茶上来。

她乌鬓如鸦,面若芙蓉,端着托盘的手凝脂白玉般,修长纤细,一袭牙白色散花绿叶裙,压裙的不是常见的玉佩,而是两只金玲,走起路来摇曳生姿,那铃声若有若无,等人已经退下了,仿佛还能萦绕在人的耳畔。

六皇子收回目光,低头瞧瞧自己的穿着,再看一眼罗天珵,就笑:“瑾明,真难为你想出这个主意来。”

原来二人的装扮竟是一样的。

二人身量本就差不多,又都是宽肩窄腰双腿修长的俊秀人物,若是戴上一顶席帽,别说看背影,就是正面走来都不见得分辨出来。

皇子和朝臣结交,本就是十分忌讳的事。他们二人既然私下达成了一致,只以书信联系有时候还是不方便,见面的次数必然会多起来,在哪儿碰面就成了个问题。

毕竟哪怕是自己名下的茶坊酒楼,见的多了,也难免露出痕迹来。

所以罗天珵就提出个法子,在这著名的巷子买下一所宅子。二人每次相见便换了同样的装束。当然刚刚奉茶的女子就是掩人耳目的外室了,这样哪怕某一次被外人撞见,就算真实身份曝光。养个外室那只是风流韵事而已,自是安全多了。

“我说,瑾明,该不会是你养过外室。才这么轻车熟路吧?”六皇子端着茶盏,笑眯眯问了一句。

罗天珵抽了抽嘴角。挤出一句话来:“六皇子就会说笑,这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你见过哪头猪跑过?”六皇子身子前倾,眼神戏谑。

罗天珵抬抬眼皮,道:“不巧。我二叔曾经安置外室的宅子,离此处就隔了两条街。”

六皇子大笑起来。

当初罗二老爷的位置本都要往上升一升了,因为带外室去上香。结果撞见了自己夫人,夫妻二人当街就打起来的事可是成了满城都议论的笑话。罗二老爷官职不升反降,更是被同僚暗笑了许久。

六皇子停住笑,道:“说起来,我记得你岳丈也因为在外面安置了青楼妓子,连官位都丢了?”

罗天珵恨恨扫他一眼。

真是够了!

六皇子见状不再说笑,喝了一口茶问:“瑾明今日找我,是什么事儿?”

罗天珵这才恢复了正色:“按理说这是我岳家的私事,只是后来查到一些东西,因为和殿下有关,臣想着还是要和殿下说一声。”

“岳家的私事?难道是府上表姑娘的事儿?”

要说起来建安伯府也算是流年不利,这两年总是闹出一些满城皆知的笑话来。

这次温雅琦元宵节私会男子,还让男子拿着信物找上门来,然后又寻了短见的事,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这几日又有一种说法流传,说是那位寻死的表姑娘,就是见府上的三姑娘成了六皇子的宠妾,这才有样学样的。

当初甄静不明不白的抬进六皇子府,再怎么遮掩,同一个圈子里的人家都是瞒不住的。

不过这个说法只是私下议论,因为涉及到一位皇子,谁也不敢放到明面上来。

建安伯府的名声受了不小的打击,甄冰那刚有苗头的亲事又黄了不说,恐怕这两年内,也没有出挑人家想娶伯府姑娘过门了。

六皇子对那些私下的传言心知肚明,他并不以为意,可以说让有了身孕的甄静回伯府小住,未尝没有想要自污的意思。

他的未婚妻是皇后的嫡亲侄女,妾室是建安伯府的姑娘,这本也不算什么,可偏偏伯府的另一位姑娘嫁的是如今炙手可热的镇国公世子,还是永王的义女。

无论甄妙和甄静实际关系如何,在外人眼里,他和罗世子的关系,无疑就比其他皇子进了一层。

在太子失宠,二皇子成了废人的时候,他有了这两层关系,在旁人眼里,就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皇子了。

他是知道甄静对甄妙还有对伯府的成见的,女人他见得多了,有时候一个表情,便明白她们的真实想法。

送她回去,就是清楚以甄静的性格,定会闹出姐妹不和的事儿来,到时候再推波助澜,让世人晓得甄氏姐妹水火不容,那他和镇国公世子的这层干系,就不存在了。

当然,他没想到甄静的战斗力出乎意料,居然搅出这么大的事来,呃,让他不得不更稀罕她了。

罗天珵见六皇子含笑倾听,心中一叹。

六皇子的想法,他怎么会不明白。或者说,恐怕只有他才明白!

舍得了名声,拉得下脸面,心思九曲玲珑,也难怪笑到最后了。

“府上表姑娘寻死,说起来还是我的不是了。”六皇子轻叹一声。

他虽这么说,却绝口不提惩戒甄静的事儿。

罗天珵当然明白六皇子心思。

若是六皇子对甄静真的有情,又怎么会让她回伯府小住。

一个没有正妻名分的女子,过度的宠爱,那就是催命符,同为男人,六皇子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

如果是他……

这么一想,罗天珵失笑,他又怎么可能委屈皎皎做妾呢,这是没有“如果”的事儿。

罗天珵轻轻抿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殿下,臣倒是查出了一件事,伯府那位表姑娘不是自尽,而是被杀害的。”

“呃?”这一次,六皇子总算收起懒洋洋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虽说眼下形势是他乐见其成的,可原本以为是自杀的人变成了被害,事情出了这么大偏差,那就由不得他不重视了。

“瑾明是怎么查到的?”六皇子不动声色的问。

“这事儿,其实还是表姑娘的胞兄发觉的。”罗天珵知道,一个上位者发现下属拥有他都不曾掌握的力量,心中定然是忌惮的,这无关信任,只是人之常情。

他便从温墨言夜探胞妹尸首说起,说到他留下的人手,一路追踪到一处府邸。

“那府邸是——”

“沐恩侯府。”罗天珵轻吐出四个字。

六皇子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挑眉道:“赵飞翠?”

他失笑:“原来此事竟还和我那未婚妻有关。”

两年前赵飞翠的父亲死于永王别庄,沐恩侯府因为守孝就不再活跃于各种茶会宴席上,倒是渐渐有点走出人们视线的意思了。可对自己的岳家,六皇子是不曾掉以轻心的。

他早安插了人过去,也知道送甄静回娘家养胎一事被赵飞翠知道,她大发雷霆,当即砸烂了满屋子的摆设。

对此,他只是一笑而过,却没想到沐恩侯府的人居然有这个胆子,想借着此事让他厌弃了甄静。

要知道因为甄静的言语撩拨,伯府的表姑娘委身于一个开棺材铺的,和人死了,那绝对是不一样的。

在世人看来,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再宠爱那撩拨出人命来的妾室了。

六皇子冷笑,他这位未婚妻,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蠢!

他想要自污是一回事儿,可不考虑他的处境,只为了打压宠妾,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不,也或许沐恩侯府,是受了谁的蛊惑呢?

心思深沉的人遇事总爱往深处想,六皇子也不例外,他又沉思起这种可能来。

罗天珵轻咳了一声。

以他们的身份,是不可能长时间见面的。

他之所以把查到的事儿告诉六皇子,不过是因为这事儿牵扯上六皇子的岳家,他不便再深查下去了。

剩下的事,交给六皇子无疑更合适。

六皇子回了神:“多谢瑾明了,此事我知道了。”

罗天珵起了身,抱拳:“那臣便先回去了。”

六皇子心中起伏不定,面上却依然含笑:“我也要走的。”

他们二人同样装扮,就是想被人当做同一个人,当然不能同时离去的。

“咳咳。”罗天珵以手抵唇,咳嗽一声,干笑道,“良辰美景,如花美眷,殿下还是留下再喝一盏茶吧。”

六皇子挑眉笑道:“瑾明说的不错,良辰美景,如花美眷,瑾明也可以留下喝一杯茶啊。”

“不了,臣还想去建安伯府看看。”

“一起啊!”六皇子兴致勃勃。

罗天珵冷眼看着他。

六皇子悻悻坐下。

罗天珵转身欲走,忽然又想起来什么,斟酌了一下道:“殿下,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吧。”六皇子没好气地道。

罗天珵清了清嗓子道:“将来万一这养的‘外室’被人撞破,请六皇子务必把此事担下来。”

正文、第三百零四章幕后

六皇子先是愣了愣,随后咬着牙,把那喝空了的茶盏甩了过去,边笑边骂:“凭什么是我?”

二人私下往来已久,虽仍有戒备,可论性情却是相投的,六皇子欣赏罗天珵的才能,罗天珵死过一遭,对君臣概念早就不像正常人那般,相处时无形中就随意许多,而这种随意也让六皇子觉得轻松,是以不谈论正事时,这样的说笑并不为过。

他手一伸,稳稳接住飞来的青花瓷杯,笑道:“臣是有媳妇儿的,殿下总得体谅一下。”

六皇子嗤笑一声:“显摆你有媳妇啊,媳妇谁都会有!”

罗天珵默了默,这才道:“最关键的还是一旦事情被撞破,还是殿下您的可信度高一点儿。”

六皇子被噎的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来:“快滚去找你媳妇儿吧!”

罗天珵笑着离去,手一甩,那青花瓷杯飞回,稳稳落在了六皇子身侧的雕海棠花高几上。

不多时那奉茶的女子悄无声息的进来,默默收拾着茶盏。

六皇子淡淡喊了一声:“素素。”

被称作“素素”的女子垂手而立,态度极为恭敬:“殿下有何吩咐?”

一举一动间,再不见半分妖娆,倒像是一块沉默的石,或者一柄未出鞘的刀。

六皇子对素素还是满意的。

能放在这里的人本就至关重要,素素是他精心培养的暗卫,忠诚是无疑的。

“素素,你可得记着,万一真有罗世子说的那一天,你就说你是他的人。”

“殿下?”素素愕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神色,恭顺地应了一声是。

六皇子这才挥手:“好了,那你就下去吧。”

等素素人不见了,他双手交叉叠在脑后,往后仰了仰,忍不住笑起来。

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看罗世子焦头烂额的样子了,怎么办?

臭小子胆子倒是大。竟然敢直接提出让他顶缸。哼,坑不死你!

到了第二日,一份情报就出现在六皇子桌案上。

他手指不紧不慢敲打着桌面。浏览着信上内容。

真的下令杀人的,当然不是赵飞翠,她不过是哭闹了几回,他那位溺爱女儿的未来岳母大人就忍不住动手了。

要说起来。这招借刀杀人倒是有点意思,一个名节尽失被迫嫁给开棺材铺人家的小姑娘。寻短见太正常了,要不是她那亲哥哥不甘心,恐怕谁都不会起疑。这比直接对付甄静要好的多,毕竟甄静是他的宠妾。又怀着身孕,一旦出事彻查下去,总会查出蛛丝马迹。

可谋害了一个小姑娘性命。只为了打压甄静,替女儿争宠。考虑不到他得罪炙手可热的罗世子的风险,这就让人无言了。

六皇子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仁儿有些疼。

他隐隐有些后悔,当初为了能得到中宫皇后的支持,选了这么一个猪队友!

沐恩候府的爵位,是因为赵皇后才恩封的,他家本是没有什么底蕴的暴富人家,当初的沐恩候世子娶妻,真正的世族是瞧不上他家的。经过十几年经营现在虽强了些,可沐恩候已老,新的世子还是个半大孩子,没有男人指点着,他那位岳母大人目光短视些,倒是可以理解。

六皇子目光落到另一行字上。

已故的沐恩候世子,也就是他的岳丈,有一位侍妾,与三皇子妃是同族的姐妹。

那位侍妾虽只是旁支,可三皇子妃出事后,还求着主母去祭拜过。

这事若是放在平时,自然没什么,可偏偏他的岳母大人这一出手,若不是他和罗天珵已经有了私交,恐怕就为自己设了一个极大的阻力,他就不得不怀疑这其间的关系了。

六皇子冷笑一声。

他的好三哥,发妻还没入土呢,已经有精神算计他了!

他提笔写了四个蝇头小字,塞进蜡丸里密封好,命暗卫送了出去。

罗天珵收到那张没有落款,写着“将计就计”四个字的小纸条时,翻到背面,是一个“三”字,略一琢磨,就明白了六皇子的意思。

恐怕那位表姑娘,只能是自尽了。

他把温墨言请了过来。

“世子,害死我妹妹的凶手究竟是谁?”

屋子里只有他们二人,门外有暗卫守着,罗天珵直言道:“不知表兄是要问下手的人,还是问表姑娘真正的死因。”

“下手的是谁?舍妹真正的死因又是什么?”温墨言问这话时,觉得很沉重,他已经有种不妙的预感。

罗天珵轻叹一声:“这事本不该对你讲,但你是妙儿的表兄,我总要给你个交代。表姑娘之死,和夺嫡有关。”

只是两个字,温墨言已经是惊骇欲绝。

多少人和这两个字沾边,落得个身首异处还是好的,抄家灭门那才是家族的千古罪人。

他固然是疼爱妹妹的,可若是为了追查妹妹的死因,把整个家族葬送,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干。

温墨言铁青着脸,沉默了。

罗天珵有些欣慰。

懂得怕就好,不然还真是麻烦。

“表兄还想知道下手的人是谁吗?”

沉默良久,温墨言摇头。

罗天珵这次有些意外,他以为这个人,温墨言定然是想知道的。

温墨言看到罗天珵诧异的目光,自嘲一笑,哑着嗓子道:“世子笑我胆小也好,懦弱也罢,目前我不必知道了。”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把那番话说了出来:“等将来有一日,我有了那个能力,再请世子告诉我。”

他信不过自己,面对杀害妹妹的凶手时,会不会冲动的找人讨命。他不怕死,他只怕他死了。连累的父母亲人一起死。

罗天珵笑了:“好,表兄觉得自己什么时候可以知道了,就来问我。”

把一直压在心头的疑问解开,温墨言才有些赧然:“世子太客气了,喊我名字就好。”

说起来,他比罗天珵还小几岁,论身份地位。更是天壤之别。听对方一口一个“表兄”喊着,真有些不自在。

“你是妙儿的表兄,那自然也是我的表兄。”罗天珵面色平静地道。

温墨言怔了怔。随后露出几日来第一个真诚的笑:“遇到世子,我真替二表妹高兴呢。”

罗天珵面上维持着云淡风轻的笑,心中却在疯狂吐槽。

哼,什么叫替皎皎高兴?皎皎是他的媳妇。用得着别人替她高兴吗?

果然,表哥神马的最讨厌了!

三皇子妃下葬那一日。满城缟素,送殡的队伍排起了长龙,最前头抗幡的已经到了山脚,最末尾穿着麻服的人才刚刚出城。满城的百姓都在议论着这场浩大的丧事。

而就在同一日,温雅琦的棺柩低调的出了城,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悄悄埋了。

甄妙见焦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走过去轻声劝解着。

罗天珵不放心甄妙,也跟了来。他站在不远处,忽然皱了眉,往一处扫了扫。

那里站着个青年男子,探头往这边看着,似乎在踌躇要不要过来。

他认出了这青年是谁,抬脚走过去道:“志成,你怎么来了?”

原来这人是韩志远的弟弟韩志成,当初韩志远托关系,把韩志成送进了卫所当小吏,临走前温雅涵托甄妙照顾这位小叔一二。

甄妙嫁到国公府后,等二人渐渐熟悉了便把此事对罗天珵提了提。

罗天珵想着甄妙难得开一次口,那时候又有空闲,就寻了个机会见了这青年一次,见他伶俐又不失厚道,就在五城兵马司给他安了个缺儿。

不过自打那次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也不曾听闻他借着自己的名号行什么事。

韩志成有些惊喜:“大人竟还记得我?”

罗天珵抿了抿唇。

韩志成知道自己有些失态,耳根微微红了,解释道:“卑职听说,听说大嫂的妹妹过世了,就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温雅琦是未出阁的小姑娘,又是横死,根本不会办丧事的,也不会报丧,韩志成论关系虽不算远,却没知会他。

不过如今建安伯府表姑娘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他自然是听说了。

要是不知道就罢了,知道了消息不来,他就觉得不好了,只是真的来了,就觉得有些唐突,这才踟蹰不前。

罗天珵倒是对韩志成印象不错,微微点头道:“跟我来吧。”

焦氏见了韩志成,是有几分感动的,想到远在北荔的长女,再想到芳魂渺渺的次女,悲从心来,又哭了起来。

韩志成手忙脚乱地劝,焦氏竟缓解了不少,瞧着倒是比甄妙和温墨言劝起来还管用了,想来是有温雅涵的关系在内。

自此,韩志成和温墨言的走动倒是勤了起来,这是后话不提了。

温墨言早就在京城置办了一所宅子,虽不大,却也有两进。焦氏不想住在建安伯府睹物思人,温墨言更是对住在谢烟阁的那位耿耿于怀,就把母亲接了出去。

这一次,温氏虽极力劝阻,甄妙却没有吭声。

谁都不能替谁过日子,不然到最后,日子定然是没法过了。

谢烟阁这几日有些安静。

自打温雅琦死后,甄静就有些后怕起来。

她总算想明白那日六皇子对她为何如此冷淡了,一定是因为温雅琦一死,有甄妙那个贱人在,会影响殿下和罗世子关系的缘故!

她想了想,对六皇子派来照料她的嬷嬷道:“我这几日肚子总是不舒服,你回去禀告殿下一声。”

正文、第三百零五章嘿,听说你是脸着地

那嬷嬷依言去送信后,甄静心中有些忐忑。

她这次就是试探六皇子的。

若是六皇子对她真的不同,有几分真情实意在,那么冷静了这几天,听闻她肚子不舒坦,总归是会有所表示的。

无论是送些补品药材来,还是请太医来,至少要那些伺候她的奴才看看,她还是六皇子爱重的人。

若是直接把送信的嬷嬷挡了回来——

甄静有些不敢想这种可能,也不甘这么想。

就这样在焦灼等待中,小厨房特意送来的山药鸽子汤她动也没动,任由汤凉了,在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甄静看了有些反胃,摆摆手道:“快些端走!”

那一日六皇子出乎意料的举动虽被伺候的下人看在眼里,可她们都是一开始就拨来伺候甄静的,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是以并不敢存轻视之心,其中一人手脚麻利的端走了。

不多时,那嬷嬷喜气洋洋进来了,见面就见礼:“老奴给主子道喜了。”

“何喜之有?”甄静心急跳了跳,手不自觉攥紧了帕子。

“殿下等会儿就过来了。”

“什么?”甄静不可置信,掩唇惊呼。

一屋子侍女嬷嬷全都跪下:“恭喜主子了。”

那报信的嬷嬷更是感慨:“主子,殿下心中果然是有您的。”

甄静斜睨她一眼:“殿下的心思,你也敢胡乱编排。”

话虽这么说,泪珠却从眼角滑落下来,她不欲让人看见,别过了头拿帕子拭了拭。

伺候的人都装着没看见。一叠声说着好话。

甄静心情大好,吩咐贴身丫鬟一人赏了二两银子,那送信的嬷嬷则得了一只金镯子。

她换过衣裳,重新妆扮过,想了想,命侍女取来装花钿的刻缠枝海棠花纹小匣子,千挑万选。选了一朵梅花花钿仔细贴在了眉心处。

这花钿样式虽常见。却是绿色的,衬着她清丽的面庞,很有几分出尘脱俗。

果不其然。半个多时辰后,六皇子真的过来了,这次还是由蒋氏陪着。

蒋氏见一样样的金贵物件流水般搬进谢烟阁,看着甄静的眼神相当微妙。

她可真没想到。这位低眉顺眼的庶女,竟真能让堂堂皇子上了心。看来老爷这一点倒是说的不错,等甄静这一胎生下,一个侧妃的位置是跑不了的。

侧妃说起来虽还是妾,可这皇家的妾到底与旁家不同。一旦成了侧妃,就是有品级的人了。

蒋氏有些心塞。

她可不像老爷那样乐见其成,这个庶女。她自问没有刻意磋磨过,可不知怎的。就养的她心这么大,她不指望她能帮衬兄弟长姐,不使绊子恐怕就是好的了。

甄静盈盈拜见了六皇子,还特意对蒋氏打了招呼:“母亲也过来了。”

蒋氏面上端着笑,心中暗骂,等将来六皇子妃进门,有你遭罪的时候!

等室内只剩了六皇子和甄静,甄静软软靠到了六皇子怀里:“殿下,妾还以为你恼我了。”

六皇子揽着她的肩,懒洋洋笑道:“怎么会呢,你肚子里还有着我的孩子呢。”

甄静最是喜欢看他这样的笑,他这样笑时,往往心情是轻松的,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嗔道:“原来殿下是因为妾怀着孩子,才对妾这么好的。”

六皇子挑眉笑了,眼神有些意味深长:“静娘这话错了,是因为这是你的孩子,我才这么喜欢。”

这样直白的话,甄静再不怀疑六皇子对她的与众不同。

她心花怒放,一双柔若无骨的手就轻轻抚着六皇子的背脊,一路到了他腰间,就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六皇子有些错愕。

这还是白日,他是真没想到,也算大家闺女的甄静,胆子会这么大,更何况,她还有着身孕呢!

对于身子不舒服的借口,二人心知肚明,甄静当然不怕六皇子因此恼了。

用姨娘的话说,这男人把你放在心上,你错也是对的,若是不把你放在心上,你对也是错的。

怎么让男人把一颗心放在你身上,你要是一味端着,像个木头人似的,那他能记得起来你才怪呢。

不然为何许多男人家中明明有如花美眷,还爱去那风流场所呢?

当时她听了这话只觉刺耳,可到了皇子府后,在那么多女人中,独独她得了六皇子的喜欢,对姨娘说过的这些话就渐渐深有感触了。

甄静已经灵巧的把那青金如意腰带抽下来,却被六皇子按住了手:“静娘,你还有着身子。”

甄静脸立刻红了,她垂着首,清晰可见那红晕一路从脸颊蔓延到耳根,随后扩展到粉颈,再往下,就深不可见了。

这番景致,美不胜收。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却钻进了六皇子耳里:“有了身子,也是有法子伺候殿下的……”

六皇子从来不是正人君子,这话一出,他就知道是什么法子了,心生鄙薄的同时,心里又有几分异样。

她是勋贵人家的姑娘,此时怀着身孕,竟想学那种最下贱的女人用的法子伺候他,又是青天白日的,坦白讲,但凡是个男人,总会有种难言的刺激感。

他那处便有了反应。

甄静见状一喜,软绵的手就握了上去。

六皇子叹了口气,把她推开。

“殿下?”

“听话,不能伤着孩子。”六皇子恢复了懒洋洋的笑容,*却已经消退了。

甄静为了装娇羞没有抬头,自然没有看见他如墨眸子中清冷的光芒,只以为六皇子极为重视她和孩子,才不许她伺候的,便低低嗯了一声。眼珠一转道:“殿下,我看今日天气很好,您既然来了,若是不急,不如陪妾在园子中走走吧,妾闷了这许久,也想出去透口气。”

这几日。甄妙可是常常陪温氏在园子里散步呢。她倒是想瞧瞧,甄妙见到六皇子陪自己散步时,是个什么表情!

这一次。六皇子倒是没有拒绝,很痛快的就答应了。

这个时候梅花开得正好,二人就向园子里的那片梅林而去,几个伺候的嬷嬷侍女跟在后面。俱是心情大好。

他们果然遇到了甄妙。

甄妙怕温氏总是躺在屋里,反倒不利于恢复。见天气一日比一日好,就拉着她出来多走走。

她见一株白梅开得正好,就来了兴致,兴致勃勃对温氏说:“娘。我摘些梅花,今天给您做梅花汤饼吃。”

说到这个,她又想起一道菜来。补充道:“还有梅花鸡片。”

看着神采飞扬的女儿,温氏就笑了:“这梅花汤饼我曾经倒是吃过的。只是这梅花鸡片是什么,难道梅花能直接和鸡肉炒了吃么?”

甄妙摇头笑道:“不是的,娘,虽说叫梅花鸡片,其实并不放梅花的,只是把鸡肉切的极薄,用火腿末和银耳炒了,再配上炒过的豌豆苗,看起来就如一捧白梅花瓣似的。这道菜清淡鲜美,正适合您吃呢。”

“真难为你怎么想出来的。”温氏看向甄妙的眼神越发温和,转念想到已逝的侄女,又有几分伤感。

二嫂搬了出去,想来心里是怪她的。

甄妙见状,故意跳起来伸着手够高处的白梅,边跳边道:“哎呀,够不着,娘,您比女儿高些,帮帮我呗。”

她本是转移温氏的注意力,逗她开心,温氏见了,果然笑着走过去要帮女儿。

岂料乐极生悲,甄妙落地时踩到了裙摆,直接就飞扑到了地上。

那被她伸手打到的白梅扑簌簌落下,全落在了她头上。

甄妙脸着地,闻着泥土芳香,暗道幸亏没有旁人看到,就当彩衣娱亲了吧,最值得庆贺的是,脸不疼,没破相!

温氏呆若木鸡,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吓得惊叫一声。

甄妙忙抬了头,梅花瓣随着她的动作还从眼前慢悠悠飘过。

她露出个笑容:“娘,我没事,看,没破相呢!”

她说完,就一副如遭雷劈的表情,直直瞪着前方。

温氏觉得不对劲回头看,就看到六皇子和甄静站在不远处,同样是一脸呆滞的表情。

好一会儿,六皇子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强忍着笑道:“佳明,你要折哪一支梅花呢,让我来好了。”

甄妙把头埋下去。

她现在装晕倒,不知道还来得及吗?

为什么每次遇到六皇子,都这么倒霉!他们一定是八字相克吧?

甄妙抽抽鼻子,在那泥土芳香中,隐隐嗅到了鸟屎的味道。

真是够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窜了起来,破罐子破摔的一伸手,指着高处开的最好的一支白梅道:“就是那支。”

等六皇子折下来,她伸手接过,道了谢,扶着尚来不及说话的温氏飞速走了。

留下六皇子欲言又止,随后大笑起来。

看着朗声大笑的六皇子,甄静长长指甲陷入了手心。

她怎么走了,凭什么走了,她还没看到六皇子陪她散步好不好!

甄静默默咽下一口血,也没有逛园子的兴致了,对六皇子道:“殿下,妾觉得有些凉,我们还是回去吧。”

六皇子挑挑眉:“那梅花鸡片倒是新鲜,我得尝尝去。哦,你们姐妹还没和好吧,你就不用过去了,天凉,先回去歇着吧。”

甄静……

正文、第三百零六章局势

六皇子到底是没吃到甄妙做的梅花鸡片。

甄妙回了和风苑后,一想着她摔了个狗吃屎,一仰头就见到不远处六皇子那张欠扁的脸,一低头就闻到一股鸟屎味儿,胃里就是一阵翻腾,连连干呕了半天。

温氏还以为甄妙有了身孕,当下也顾不得忧伤了,连忙让锦屏去请了大夫来,甄妙拼死也没劝住,等大夫来了诊了脉,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子,道:“并无大碍,大概是早上进食过多了。”

温氏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大夫说她闺女吃撑了才恶心的,不是怀孕!

她几乎是抖着唇道:“妙儿,娘身体好的差不多了,你总留在这里也不像话,今日就回国公府吧。”

要是再待下去,如花似玉的女儿吃成个水桶,还是个无子的水桶,那可怎么办!

甄妙死死盯着那大夫离去的背影,很想大吼一声:呔,那个庸医,你给我回来,老娘打不死你!

她根本不是吃撑了,是被鸟屎味混上六皇子,给恶心的好不好!

咦,总觉得有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

温氏态度是坚决的,无情的,别说梅花鸡片和梅花汤饼了,连口蜜水都没让甄妙喝,就把她打发走了。

甄妙辞别了老夫人,总算又回了国公府。

六皇子又去建安伯府探望甄静的事,早被不少有心人知道了,其中最为在意的自然是赵飞翠。

她当即砸了一个平日最喜欢把玩的玉佛手摆件,一整日没吃下东西。

其母陶氏赶了过来,劝道:“为了一个小贱人,你这孩子糟蹋自己身体做什么?这不是凭白让娘操心吗?”

赵飞翠今年已经十五。身条相貌渐渐长开了,倒是越发像赵皇后,是个明艳的美人儿。

她此时靠着银红色弹墨引枕,使劲揪了揪幔帐上垂下来的蝙蝠流苏。

“娘,我就是气不过,一个妾而已,六皇子眼睛被屎糊了不成。这么惦记她?”

陶氏吓了一跳。斥道:“飞翠,且不说六皇子的身份,就说他是你将来的夫君。你嫁过去后也万万不可如此态度!”

赵飞翠不屑的哼了一声。

她从没看上过六皇子,是皇子又如何,那样一个风流浪荡子,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府里扒拉。她是疯了才会稀罕他!

“飞翠,这男人哪有只守着正妻一个的。你便是心里酸的慌,也不能让别人看出端倪。”

赵飞翠冷笑:“娘,我不是吃醋,六皇子他找多少女人我不管。可他不该这么打我的脸。我还没过门呢,小妾就有了身孕,还巴巴送回娘家养着。就这样那小贱人还不安分。把建安伯府那位表姑娘给逼死了,六皇子不但不怪。还三番两次上门去探望,就是正妻恐怕也没这个待遇,我如今可不成了京城的笑话吗!”

自打甄静回了建安伯府,沐恩侯府就派了人留意那边动静,自然清楚来龙去脉,后来顺势杀了温雅琦,这个赵飞翠就不知道了。

她想着传言,就不忿:“什么表姑娘和甄静交好,这才有样学样的,分明就是她算计的人家!”

陶氏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安抚女儿:“男人总有一时迷了眼的时候,现在人们瞧着六皇子宠着她,焉知以后如何?她毕竟和建安伯府表姑娘的死脱不了干系,娘还不信六皇子心里一根刺都没有呢。且我听说,前日六皇子和罗世子遇见,看罗世子那意思,对六皇子是颇有微词的。因为那贱人得罪了一个朝廷重臣,六皇子便是现在不怪罪,以后可就不好说了。”

赵飞翠还是没有笑模样,冷了脸道:“等我过了门,有收拾她的时候!”

陶氏一阵心疼。

因为守孝,女儿的及笄礼都办的冷冷清清,这一年多拘在家里,女儿再没以往活泼了,偏偏还遇到这些糟心事。

原本她是要劝赵飞翠不要硬碰硬的,想想还是作罢,离出阁还有一年多,慢慢教导吧。眼下女儿心情差,说这些让她更不痛快。

六皇子和罗世子有了芥蒂之事很快就被不少人知道了。

三皇子这几日心情都不错,与幕僚议事时,嘴角一直挂着笑。

“殿下,六皇子不足为惧,您要注意的,是这个。”那留着山羊胡子的幕僚,伸手蘸了茶水,在花梨木桌案上写下一个“五”字。

另一个幕僚跟着道:“属下听说,淑妃娘娘有意为五皇子求娶重喜县主。”

三皇子揉了揉眉心:“长公主府那边,时刻留意着动静,我想,这一时半会儿,我那位姑母是不会松口的。”

他操心的事多,又刚处理好三皇子妃的丧事,眼见着是瘦了些。

两个幕僚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一旦皇上废弃太子,二皇子又是废人一个,那三皇子就占了“长”,他生母是妃位,母族势力又大,可以说是机会最大的。

如果出了一年的服丧期,五皇子能求娶重喜县主,三皇子怎么就不能呢?

“四皇子那边,也不能放松。”

等两个幕僚退下,三皇子靠着太师椅背静坐了一会儿,抬脚离开了书房。

“父王——”景哥儿跑了过来,后面追着的侍女嬷嬷们,见到三皇子都恭敬的垂下头。

三皇子皱了眉:“怎么让景哥儿跑到前面来了?”

几个下人都战战兢兢,谁也不敢先开口。

景哥儿牵着三皇子衣袖:“父王,我要母妃。”

看着唯一的嫡子,三皇子心情颇为复杂。

景哥儿被王妃养的过于单纯了,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已知晓一些事了。这样下去,只会让景哥儿不成器,景哥儿将来可不是要当闲散王爷的!

想到这里,三皇子终究狠了心,道:“景哥儿,你母妃已经过世了。”

“过世?”

“对。”

“父王,什么叫过世啊?”

三皇子嘴角一抽,耐心解释道:“就像你曾经养过的小锦鲤一样,不能动了,然后埋到土里去了。”

“父王骗人!”景哥儿大怒,小脸气得通红,“母妃才不像小锦鲤一样呢。前不久母妃还给景哥儿做了红糖枣糕吃,还有母妃养的猫可漂亮了,眼睛是不同的颜色呢。”

景哥儿说到这里嘟着嘴,有些丧气地道:“只是母妃怎么不回家,反倒住在别的地方呢,那里没有父王,也没有景哥儿。”

三皇子蹲下来,双手扶住景哥儿的肩膀,一字一顿地道:“景哥儿,你听着,那不是你母妃,你母妃已经过世了,你忘了吗,当初母妃流了好多血——”

他不需要一个懦弱胆小到不敢面对事实的儿子,至少目前,他唯一的嫡子不能这样!

景哥儿僵在那里,脑海中猛然闪过那漫天的血,那片红遮蔽了他的眼睛,让他看什么都是红的,还有那热热的、奇怪的味道……

像是有个锥子在景哥儿脑海里狠狠搅动了一下,他大叫一声转身就跑。

三皇子直起身子,沉声道:“看好小皇孙,要是小皇孙有什么闪失,你们也不必活了。”

“是。”一群侍女嬷嬷提心吊胆的追上去了。

昭丰帝总算上了朝,这还是年后他第一次出现在金銮殿上。

他又清减了,精神倒是还好,打消了一些人的疑虑。

罗天珵却知道,昭丰帝的精神气,是用秘药吊着的,治标不治本,他内里早已不堪负荷。

轨迹渐渐和前世重合。

那一世昭丰帝因被猛虎扑倒,受了极大的惊吓,自此身体每况愈下,缠绵病榻数年便离世了。

这一世猛虎虽被他拦了下来,却出现了元旦家宴上的刺杀事件,昭丰帝亲眼看着死了一个儿媳,废了一个儿子,精神受了重创,身体状况和前世一般无二。

只可惜那时候他被二叔二婶养的只好风雅,并不大关注朝事,虽知道一些大的事件结局,其间的起伏波荡却未曾留意过。

不过有一件事他知道,几位皇子参与朝政后,六皇子去的是工部。

因为就是被所有人不看好的六皇子,管着工部数年后,研究出了一种威力甚大的火炮,在对靖北厉王的战争中立了大功。

果不其然,昭丰帝的安排让所有人心思都动了。

几位成年皇子皆封了王。

二皇子封齐王,三皇子封燕王,四皇子封秀王,五皇子封桂王,六皇子封辰王。

其中三皇子去了吏部,四皇子去了礼部,五皇子去了户部,六皇子去了工部。

二皇子已成废人不提,东宫太子依然在养病中。

几乎是在短时间内,就有不少人靠向了三皇子或五皇子那边。

四皇子那里不冷不热,六皇子这里几乎就是乏人问津了。

三皇子越来越忙,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到景哥儿,这一日照料景哥儿的牛嬷嬷等人求见,才知道景哥儿竟然失踪了。

三皇子大怒:“这么多人,还看不住一个孩子?那还要你们有什么用!来人——”

几人吓得两股战战,连连磕头讨饶。

三皇子按捺住怒火,冷声道:“说,景哥儿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以牛嬷嬷为首的几人,这才把事情娓娓道来。

正文、第三百零七章春日

“早上小皇孙用过了饭,说要看锦鲤,非要老奴亲自去碧波池捞两尾来,说若是换了别人,怕吓着了锦鲤,锦鲤就会不能动了,老奴只得去了,不想等老奴回来,小皇孙已经不见了。”牛嬷嬷说完,恨恨瞪了那几人一眼。

奶娘容娘子战战兢兢地道:“小皇子要喝牛乳蜜花露,要奴婢去小厨房交代一下——”

话未说完就被三皇子打断:“那么多下人,怎么非要你去?”

“小皇孙说只有奴婢才知道他要喝的是什么样的——”容娘子跪在地上垂着头,没敢再说下去。

自打去了一趟镇国公府,见到小皇孙对佳明县主的依赖,她心思就活动了。

小皇子刚刚丧母,一旦这时候成为他亲近的人,那可是受用无穷的,佳明县主那是机缘巧合不谈,她要是在吃食上多花些心思,让小皇孙习惯她安排的口味,那日积月累的,感情也就深厚了。

三皇子冷冷扫了跪在地上的人一眼:“本王记得,不算你们二人,景哥儿也该有四个丫鬟近身跟着的吧?”

跪在地上的一个穿绿衣的丫鬟道:“是,容娘子出去后,小皇孙因为……”

“有什么话就说!”

绿衣丫鬟一咬牙:“因为等牛嬷嬷等得烦了,就把婢子们赶了出去,婢子们在门外守着,等牛嬷嬷回来一起进屋,才发现窗子开着,小皇孙却不见了。”

“吃过早饭小皇孙就不见了,你们现在才来禀告,想来已经找过了吧?”

几人吓得连连磕头。

牛嬷嬷强鼓起勇气道:“是,奴婢们已经找遍了整个园子……”

听完了原委。三皇子终于失去耐心,一抬手:“来人,把这些没用的奴才拉下去,先关到柴房里,等找到小皇孙再说!”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任几人磕头如捣,片刻后还是被拖了下去。

整个燕王府被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王妃生前常去的小佛堂寻到了景哥儿。

三皇子进去时。景哥儿正缩在墙角里,不让人靠近。

“景哥儿——”三皇子伸出手。

景哥儿往后缩了缩。

三皇子一把把他抱起来,回了住处。问道:“景哥儿怎么会去那里?”

“我,我想母妃。”

三皇子沉下脸:“父王不是和你说过,你母妃已经不在了吗?你还甩开伺候的人偷偷溜出去,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我说了。她们就不许我去找母妃了。”景哥儿委屈地道。

三皇子看了窗子一眼,打量着景哥儿:“景哥儿。这么高的窗子,你是怎么跳下去的,伤着哪里没有?”

景哥儿抿了唇,不说话了。

三皇子脸一沉:“怎么。还要瞒着父王吗?”

对父王,景哥儿一直是有些怕的,听他这么一说。再不敢瞒着,委委屈屈地道:“我没有跳窗。只是打开了窗子,然后钻到床榻底下去了,等她们进来看不到我,出去寻时,我就直接从门口出去了。”

三皇子眼睛瞬间一亮。

他没想到,景哥儿虽然胆小了些,竟如此聪慧!

本来对景哥儿,他已经有几分失望了。他还年轻,将来登上那个位子,多少儿子生不出来,景哥儿实在不争气,自会选一个争气的当太子。

却没想到,景哥儿聪慧的超乎他想象,一个聪慧的嫡长子,分量就不同了。

“父王——”景哥儿怯怯地拉了三皇子的衣袖,“我在小佛堂也没找到母妃,母妃真的像小锦鲤一样,被埋到土里去了吗?”

“嗯。”

景哥儿想了想,认真地问:“那,等明年,土里会长出许多个母妃吗?”

“当然不——”三皇子话未说完,触及景哥儿哀伤忐忑的眼神,生生转了口,“当然不成问题的,景哥儿放心,等明年你就会有母妃了。”

景哥儿扬起喜悦的笑容:“会和母妃一模一样吗?”

三皇子额头青筋直跳,儿子太聪慧了些,真不好忽悠。

“景哥儿你看,树上结出的果子,还有桃子和梨子,人又怎么会一样呢。”

景哥儿沉默了。

许久后轻声道:“和母妃不一样的,景哥儿不喜欢。”

说到这犹豫了一下道:“和佳明姑姑一样的,景哥儿也喜欢的,她身上味道和母妃一样的。”

三皇子听到这,眼神微微一闪:“景哥儿很喜欢佳明姑姑?”

景哥儿狠狠点头。

“那,景哥儿进学后,要努力,如果你表现好,父王就让你多见佳明姑姑,好不好?”

“好。”景哥儿脆生生应道,终于露出近日来第一个笑容。

三皇子看得心中微动。

若是景哥儿真的能成才,将来他饶过佳明县主性命,悄悄把她纳进宫来也未尝不可。

至于罗天珵,暂时的拉拢可以,将来他是不想让他活着的。

掌控着帝王身边最亲信的卫队也就罢了,从他的眼睛里,他不曾看到过身为臣子的卑微,这样的人,他用起来可不放心!

原本佳明县主他也不想放过的,不过既然景哥儿喜欢,谅她一个女子也掀不起风浪来。

三皇子脑海中闪过甄妙的样子,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隐隐生了几分不可言说的刺激感。

自打王妃去后,他已经素了一个多月,当晚终于是忍不住,悄悄把一直在书房伺候的侍女破了身子。

时光匆匆,很快就到了阳春三月,百花吐蕊,青草迎着风长,处处是潋滟春光。

紫苏就在一个吉日出嫁了。

甄妙给了她两百两银子的压箱钱,还赏了一套纯金头面,两套银头面。几匹好缎子。

各院来添箱的丫鬟们见了,无不心生艳羡。

紫苏含泪磕头出了门,三日后回来拜见主子,甄妙见她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倒是比往常瞧着可亲了许多,这才放了心。

“罗豹对你好,我就放心了。你们新婚。我给你两个月的假。两个月后你再进院子,当管事媳妇。”

“大奶奶,婢子不用两个月的假。现在开始当差就行。”

甄妙就打趣道:“放心,休假也给你发月钱的。”

“大奶奶,婢子不是这个意思——”

甄妙扑哧笑了:“你真的不用急。虽说是罗豹先看中了你,可两个人从未真正相处过。还是多相处一段时日,感情才深厚。”

这么一说。紫苏顿时红了脸。

看着向来严肃持重的紫苏也会含羞,屋子里的丫鬟们都打趣。

“是啊,紫苏姐,我们虽笨些。可这几日伺候大奶奶也没挨骂呢,你就放心吧。”

“错啦,现在不该叫紫苏姐了。应该叫罗家的。”

紫苏又羞又恼,几个丫鬟笑闹成一片。

甄妙斜睨了她们一眼:“你们放心。等将来你们出嫁,我保证不厚此薄彼,每人都给两个月的假。”

这下子,几个年纪大点的纷纷红了脸,寻了借口躲出去了,只有青鸽一脸茫然:“大奶奶,婢子不想休假,休假了就不能在小厨房做吃的了。”

立在甄妙身后的白芍忍不住笑了,等没了人,才对甄妙道:“大奶奶,看青鸽那懵懂模样,婢子都替她愁了。”

“憨人有憨福的,倒是你,就真的不打算嫁人了?”

白芍收了笑容,点点头。

“若是有人,不在乎你脸上的痕迹呢?”

其实养了这两年,白芍脸上只剩了一道浅浅的痕迹,甄妙真不觉得因为这道疤,就寻不到良人了。

沉默片刻,白芍轻声道:“一时的不在乎,不见得以后就不在乎了,婢子就一直伺候大奶奶,乐得自在。”

甄妙总算明白白芍的想法了,她因为破相自卑了,并不是真的抗拒嫁人,只是对男人没有信心罢了。

甄妙就把这事记下,以后好多多留意着合适的人。

这个月,甄妍产期到了,生了个八斤重的大胖小子,洗三礼时,看着他藕节般的嫩胳膊嫩腿,还有那张肥嘟嘟的脸蛋,甄妙爱的不行。

温氏又开始在她耳边念叨:“你二姐这算是在婆家站住脚了,妙儿,你过门也有一年了,怎么还没动静?”

这还不算完,参加洗三礼的女眷都是或远或近的亲戚关系,有真心实意关切的,也有嫉恨甄妙年纪轻轻就有了现在的身份,忍不住说出一两句风凉话的,明里暗里都在说甄妙肚子没动静的事儿。

甄妙心塞了大半日,这才与几位婶子一起回了府。

田氏回了馨园,悄悄把雪雁喊了来。

雪雁是田氏身边容貌最出众的丫鬟,为了打压嫣娘,田氏把她开了脸,只可惜罗二老爷一颗心都扑在了嫣娘身上,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也只收用了两次就冷落下来。

田氏吩咐了她几句。

雪雁听了,脸色微变,看到田氏射来的冷光,默默点了头。

老爷靠不住,她能靠的只有主母了,若是再得罪了,那就是死路一条,就像是曾经的绿娥一样。

田氏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有一日雪雁躲在花棚里哭泣,就被来摘花的远山瞧见了。

她们本是一批的丫鬟,有几分情分,后来分到不同院子,远山又早早成了世子的通房,这才淡了。

不过此时见了雪雁在哭,被改名为沉鱼的远山还是站住了脚。

正文、第三百零八章远山

“擦擦吧,这里风大,你哭肿了眼,回去又怎么说?”远山抽出一方手绢,递给雪雁。

雪雁见那是上好的丝帕,捏着好一会儿,才道:“在清风堂到底好些,这样的帕子,等闲我是用不到的。”

远山冷笑:“你说这种酸话作甚?谁不知你现在跟了二老爷了。”

提到这个,雪雁抿了唇,泪珠滚了出来:“远山,咱们是一批的,我也不怕你笑话。有那个嫣娘在,二老爷又何曾多看我一眼,白白破了我的身子,就丢到一旁了……”

她这话触动了远山的心事。

旁人或许不知道,自打大奶奶进了门,不,自打世子爷和大奶奶订了亲,除了被发卖的绮月有过宠,她们三个再也没近过世子爷的身!

当然在吃穿用度上,并没有人亏待她们,因为是清风堂的人,用的东西比别处总要好上几分。

饶是如此,远山心里依然痛苦难言。

她还是如花的年纪,相貌又是顶好的,曾经世子也常常要她红袖添香,最情浓的时候,一夜要个几次也是有的,谁知这两年,忽然就丢到一旁了。

远山想不明白,就算大奶奶容貌好,性子好,世子爷稀罕大奶奶,可大奶奶小日子的时候总不能伺候世子爷吧,这都一年多了,怎么就不见世子爷去西跨院呢?

大奶奶……

远山默念着这三个字,心中一阵阵发苦,恨恨想到,好一个好性子的大奶奶,她要真是个好的。又怎么会把世子爷牢牢抓着不放,一点当家主母的大度都没有!

“远山——”见她迟迟不语,雪雁喊了一声。

远山只觉得刺耳,冷笑道:“别喊我远山,大奶奶给我改了名儿叫沉鱼呢!”

想当初她们五个,岫风、静水、绮月、垂星、远山,多么雅致的名儿。还是世子爷亲自取的。岫风死得早不说,大奶奶一来,就把她们四个改成了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样俗气的名儿。可见是个见不得人好的!

雪雁怔了一下,忽然苦笑道:“沉鱼倒是和我这雪雁,挺配的呢。”

远山也沉默下来。

这一刻,当了通房的二人。有了点同病相怜的意味。

二人在花棚里一站一坐,紫藤已经爬满了花棚。虽还没有开花,却已经结了花蕾,隐隐能闻到香气,缠缠绕绕的把还有些料峭的风挡在了外面。阳光透过缝隙投进来。像是被筛过一般,落下支离破碎的斑驳光影,随着风吹藤动。那光影也跟着流动着。

“远山,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当不受宠的通房太苦了,你总是比我强的。”

远山嗤笑一声:“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比你强的?”

雪雁心中微讽。

远山还是那样的性子,小心眼,爱拔尖,说话夹枪带棒,不过这样的人,其实心思最少,也最易受蛊惑。

她低叹一声。

二夫人还是厉害,对原本清风堂那些人的脾性摸得清清楚楚。

雪雁露出羡慕的表情:“你们早就跟了世子爷,有情分,且世子爷年轻,便是爱重大奶奶,也有精力顾着你们,不像我……”

说到这脸微红:“二老爷那个年纪,恐怕全副心思都放嫣娘身上了,就连二夫人那里都许久不去,更何况我呢。”

远山盯着雪雁,表情怪异。

她很想说世子爷还不如二老爷呢,这两年都没看过她们几眼,可又觉得丢人,只得生生憋着。

雪雁声音放低了些:“我听说,大奶奶身子不好,一时半会儿是不能有孕的?”

“这个,我哪清楚呢。”远山含含糊糊地道。

雪雁一脸同情:“要真是如此,你们岂不是一直不能停药?”

远山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脱口而出道:“还停药呢,自打大奶奶过了门儿,世子爷从未去过西跨院!”

她下意识的隐下了罗天珵两年前就不再碰她们的事儿,仿佛这样,就能把缘由推到大奶奶身上,也没那么难看了。

“什么?”雪雁掩口惊呼。

远山隐隐有几分后悔,可话已说出口,再改是来不及了,咬着唇道:“这话你也不必到处去说,世子爷知道了,要恼我的。”

雪雁连连点头,语气更亲近了几分:“远山,我才知道,你也是个苦的。”

远山沉默了。

雪雁拉长声音,叹了口气,那叹气声悠长,似乎叹到了远山心上。

“如今我也不求有宠,倘若有个孩子,下半辈子有个依靠,就知足了。不然再过上几年,说不定就随便拉出去配了人。我们这样的,还不如主子们身边的大丫头,身子早就破了,能指望爷们对我们有几分真心?”

这话犹如一个重锤,敲在了远山心上。

雪雁担心的下场,何尝不是她担心的!

她现在尚有几分颜色,世子爷就已经对她不闻不问了,若是再过几年,又该如何?

若是她能有个孩子……

远山辞别了雪雁,回了房就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想着。

不,不行,在正妻之前生子,定会被落胎的。

可是,不是说大奶奶身子不好,一时半会儿不能有孕吗,她要是几年生不出来,说不定老夫人就会开恩把孩子留下了。

想到这里远山更是苦恼,当务之急,恐怕不是孩子,而是先让世子重新进她的屋子。

雪雁说的对,这个时候不努力拼一拼,难道要等到年老色衰被打发出去吗?

再过几日,远山和雪雁偶遇,就发现雪雁气色好了许多,见她眉梢眼角都有几分春意,远山心里一动,悄悄把雪雁拉到一旁问了。

雪雁满脸通红,半天不吭声。

远山急了:“雪雁,我当你是姐妹,才问你的,你若是不想说,那就算了!”

雪雁忙拉着转身欲走的远山,低声道:“你别恼,我说就是了,只是这事儿,你千万不要和第三个人说,不然,不然我也没脸活了。”

“有这么严重?”远山有些意外。

雪雁把她拉到假山洞里,才红着脸道:“你知道,我有个表姐吧?”

远山点点头。

雪雁有个父母双亡的表姐,做了画舫上的姑娘,曾因为这个,她们还笑话过雪雁。

“我那表姐也是个命苦的,其实自打几年前我们几个一起出府采买,无意间碰上这位许久没了消息的表姐,偶尔的,我们也有些联系。前些日子,我实在忍不住给她捎了信,问可有什么法子能……能让男人到屋里来……”

远山都听呆了。

雪雁推她一把:“哎呀,我不说了,你定是瞧不起我的!”

“没有,你快说。”

雪雁脸色更红,都不敢看远山的眼:“表姐给我送了一种药丸来,我用了两次,二老爷他就往我这里来了两回。”说到这里抬起眼帘看远山一眼,“我也不求别的,只要能有个孩子就成……”

远山心急速跳了几下,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那药丸,你,你能不能分我一些,我出银子买!”

雪雁不高兴了:“远山,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能赚你这种钱吗?再者说,那本来也是表姐的不传秘药,她千叮万嘱不许流露出去的。”

远山满脸失望。

雪雁叹口气:“那我就先匀你三颗好了,表姐她只有我这一个亲人了,对我是极好的。”

“多谢了。”远山眼睛一亮,又有些迟疑,“这药,可伤男人的身子?”

对世子,她是真心喜欢的,多的她也不求,能有个孩子傍身,一辈子陪在世子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无妨的,药丸的香气只是引起男人的念头,又不用服用,怎么会伤身子?若真如此,打死我也不敢用的。”

远山这才放了心。

寻了个机会,雪雁把三颗药丸给她送来,嘱咐道:“药丸放在贴身香囊里,等要用时就捏碎了,男人要喝了酒才管用。到时候他闻了,自然会随你走了。”

远山紧紧捏住装药丸的小瓷瓶,点了点头。

春日,随着刺杀事件带来的阴霾渐渐散去,宴请往来又多了起来。

罗天珵常常是傍晚而归,有时免不了和同僚饮酒。

这一日他回的有些晚,繁星满天,春风拂面,花香熏人欲醉,他的心情却有些沉重。

太子那边,似乎有些动静。

因为和前世走向不一样了,他不知道太子会如何行事,不过想也知道,几位皇子封王开府,进了六部,一旦渗透日久,那么就再无太子的生存之地。

恐怕太子忍不了多久了。

太子一旦谋逆,必然会被废弃,储君不稳,人心浮动,恐怕靖北那边将会趁机挑起纷争,若是如此,说不定他是要上战场的。

上战场他不怕,可战争一旦开始,一年两年都说不准的,皎皎无子傍身,时日久了恐怕会遭人非议。

只是她药还没停,这又是急不来的。

罗天珵有些烦躁的皱了皱眉。

远远的见有个人立在门口,提着一盏琉璃灯,衣袂随风而动,显然是个身姿窈窕的女子。他心微动,难言的喜悦溢上心头。

皎皎居然在门口等他!

他快步走过去,等看清女子面容时,愣住了。

正文、第三百零九章信任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远山长得是极好的。前世罗天珵自恃风雅,亲自为这丫头取得名字,也曾喜爱过。

当然这种喜爱,称不上男女之情,不过是对于一个漂亮可人的物件的稀罕罢了,这世间男子对待通房小妾的心态大抵如此。

说白了,通房就是为了娱乐男主人存在的,表现得好,男主人当然会多疼爱些,若是哪日不合心意了,也就随手丢到一旁,再换一个更漂亮更可人的就是了。

但罗天珵涅槃重生,对待如花似玉的通房们,自然与常人不同。

或者说是因为前世甄妙的红杏出墙,又造成了他杀人充军,受尽苦楚,他对所有女人的心态都和寻常男子不大一样了。

见这么个可人儿等在这里,完全没想到是在等他,还以为要闹什么幺蛾子。

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眸光比这夜色还要深沉,声音冷的没有一点温度:“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样冰冷的腔调,就像一盆冰水泼在了远山身上,把她淋了个透心凉,浑身起了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仿佛身处的不是温暖春日,而是寒冬腊月了。

她脸色隐隐发白,可想到在罗天珵往这边走时就捏碎的药丸,还是有了些信心。

那种香味并不浓,被女子惯带的香遮掩,不可能被人察觉。

更重要的是,她运气不错,这几日她一直等在这里,只有今日等到了世子,她根本顾不得犹豫。就直接捏碎了药丸,若是世子没有饮酒,这珍贵的药丸就浪费了。

现在近在咫尺,她已经闻到了从世子身上传来的隐隐酒气。

看,连老天都站在她旁边,她有什么理由不成功呢?

远山暗暗给自己打气,上前一步。一双含露美目凝睇着罗天珵。声音柔的就像春日的水波:“世子爷,婢子在等您,天黑路滑。婢子给您挑灯。”

罗天珵薄唇紧抿。

他当然懂得远山的意思。

若说前世几个通房里,远山倒是对他有几分真心的。他丢了世子位子又因为杀人充军,只有远山去看了他,还塞给他几十两银子。

那是他最狼狈最凄惨的时候。那份情他一直记在了心里,后来在战场上生擒了罗三郎。曾问起过对他尽过心的这丫头的情况,罗三郎冷笑着告诉他,远山早就死了,田氏不想让她们几个守着。要把她们配人,远山就一头碰死了。

他还记得罗三郎那愤恨又鄙视的表情:“大哥,你看。凡是和你亲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呢!明明是你做错了事。却不接受惩戒,要去当乱臣贼子,害得我们镇国公府在京中步履维艰!”

罗天珵听了,对那丫头的忠贞是有几分动容的。

当然,田氏因为远山给罗天珵送银子的事刻意报复,要把她配给一个得了花柳病的管事,三郎并没有提,因为他压根不知道细节。毕竟是大哥的通房,三郎肯定不会留意的,不过是无意间听到下人们议论几声,才知道了有这么回事儿。

所以对远山,罗天珵虽打定了主意和其他通房一样疏远,可到底还是有几分不同的。

怎么个不同呢?

如果是垂星、静水等在这里,说出这番话来,恐怕他直接踢飞了走人,换了远山,他好歹有个耐心拒绝:“不用你挑灯,我看得见。”

他说着大步从远山身侧擦身而过,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传来,不知怎的,心头就微微热了起来,脚步不自觉一顿。

远山立刻拉住了罗天珵衣袖:“世子爷——”

罗天珵低头瞧着那只拉着他衣袖的玉手,皱了皱眉,看着远山。

“世子爷,婢子不敢奢求旁的,只想给您照个亮,求您不要拒绝婢子,行么?”她抬着眼,眸子中波光流动,掩不住那份情意。

不知怎的,罗天珵就觉得心头更热了起来。

面对那张满是依恋的脸,他下意识地想,皎皎似乎从未这样过,哪怕她已经开始喜欢他,可喜欢和深爱的区别,还是一眼就能看个分明的。

他就是这么贪心的人,总是想从她那里攫取更多。

那香味悄无声息的钻进罗天珵鼻子,他心绪有些乱了。

“走吧。”鬼使神差的,他点了点头。

远山脸上立刻绽放了个笑容,那笑容中满是纯粹的感染力,在这朦胧月色中有种难言的美丽。

任何一个人,见另一个人为了他,露出这样全心全意的笑,恐怕都没法不动容。

不知不觉间,那种先入为主的戒心就淡了几分,反倒是前世那雪中送碳的印象,逐渐清晰起来。

二人一前一后往前走着,远山离罗天珵不过几步距离,彼此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他闻着她身上传来的那股幽香,她嗅着他身上传来的凛冽酒香,两种香气交缠萦绕在四周,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分外**起来。

以至于罗天珵进了门,才惊觉这是西跨院,远山的屋子!

他的身体,甚至在他没留意的时候已经有了反应,下腹处的竹青色直裰被撑起了一个小帐篷。

“世子爷——”见他有了反应,远山再也忍不住,身子软软的依偎过去。

那香味越发浓郁了。

站在角门的木枝,几乎是飞奔着进了屋子。

她是三等丫鬟,又是前不久才顶替绛珠上来的,是以并没有近身伺候甄妙的资格,眼下天又黑了,她这样跑进来,就被白芍拦住了。

“大奶奶正在沐浴呢,慌慌张张跑进来做什么?”

木枝急得跳脚:“白芍姐姐,我看见,看见世子爷进了西跨院!”

白芍脸色立刻变了:“当真?”

木枝连连点头:“我亲眼看见的,白芍姐姐,你快去告诉大奶奶啊。”

白芍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了。

别说世子爷的身份,就是任何一个男人,去睡自己的通房,主母难道还能反对不成?

大奶奶要是知道了,不过是白白伤心罢了,和世子爷刚刚缓和的关系,会不会变得更糟?

要是那样,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白芍转瞬间起了这个念头,听到屋内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又摇了摇头。

她是大奶奶的大丫鬟,可以一心维护主子,却不该逾越雷池,擅自替大奶奶做主。

白芍快步走了进去。

甄妙刚沐浴完,披散着头发赤着脚坐在床榻边,阿鸾正拿了软巾给她绞头发。

听到动静闻声望去,见白芍身后还跟着木枝,有些诧异地问道:“白芍,怎么了?”

屋子里就是阿鸾和夜莺,白芍自然不用避讳什么,可那话要说出来还是有些艰难,她暗暗吸了口气,才道:“大奶奶,木枝看见,世子爷去了西跨院儿!”

现在不是白日,去西跨院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谁都明白。

阿鸾用来给甄妙绞头发的软巾就落在了地上,她忙俯下身捡起来,有些不敢看甄妙的眼睛,示意夜莺再换一条新的。

夜莺却愣在那里,忽视了阿鸾的示意。

一时之间,屋内气氛凝滞了。

还是甄妙开口问道:“世子去了谁那里?”

众人看向木枝。

木枝道:“婢子瞧着,世子爷进了沉鱼的屋子。”

“世子去那干什么?”甄妙皱了眉。

几个丫鬟同时嘴角一抽,又忍不住扶额。

为什么这么尴尬又让人心塞的事儿,由大奶奶说出来,就总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见甄妙还在等着人回答,白芍硬着头皮道:“大奶奶,您一直吃着药,不能伺候世子爷,想来世子爷是,是——”

甄妙讶然:“世子要睡在远山那?”

她是真的没想过罗天珵是去睡远山的。

在她想来,连两人关系最糟糕的时候,他都没有去睡过通房,现在二人相处渐入佳境,他根本没有道理做出这样的事来。

她是一点一点的把他放在心上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没有在和她相处的同时,睡着数个女人。

不是说她就了不起,就比别的女人高人一等,人家的夫君都这样,凭什么她就矫情?

可她毕竟是来自不同的世界,一个男人同时睡着数个女人,她理智上知道在这里是常态,感情上却没法接受,她当然不能怎么样,但至少可以守着自己一颗心,不放在这样的男人身上。

但罗天珵是用自己的行动化解了她的担心,让她慢慢喜欢上他,那么,她便愿意相信他。

夫妻之间,爱可能还要排在信任之后,才能长久。

既然想好好在一起过这漫长一生,他有着前世噩梦般的遭遇,那么,她愿意做先付出信任的人。

“阿鸾,赶紧帮我把头发擦干。”甄妙吩咐了一声,侧头对白芍道,“白芍,你去西跨院一趟,对世子说等他处理完事情,就过来,我还等着他呢。”

“大奶奶?”白芍不可置信。

大奶奶竟然没有恼怒,还以为世子爷是因为有事才去了远山那里,这怎么可能!

“去吧。”

白芍欲言又止,终究转身退下。她出了房门,走进夜色中,提着昏黄的灯笼,随着离西跨院越来越近,脚步越发沉重了。

大奶奶她,还是会伤心的吧?

正文、第三百一十章持心

那暖玉温香的身子靠过来,罗天珵身体火热,热的甚至让他有瞬间就地解决的冲动,可他的心却渐渐凉了。

这样的失控,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

好像有另一个他脱离了自己的身体,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倒是要好好瞧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远山见罗天珵没有推开她,心中一喜

世子已经有两年没碰她的身子了,极度的喜悦之下,她再顾不得丝毫女子该有的矜持,甚至连内室都没有进,就这么伸出纤纤玉手把那小帐篷握住了。

罗天珵瞬间吸了口气,咬了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眼底深处仿佛结了冰,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远山。

远山飞快的把外衫脱下来。

春衫本就不如冬装厚重麻烦,今日远山穿的又格外单薄,只这么片刻功夫,她就已经只剩了一身雪白中衣。

随着那衣裙落地,那股幽香越发浓郁了。

罗天珵已经感到那里胀的发疼,这种疼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仿佛不把面前的女人揉进体内,就要爆裂似的。

可这种疼痛,让他的神智更加清醒,与身体剥离的越发彻底了。

这样的远山,是前世在他落难时给他送银两的远山吗?

是为了拒绝嫁给别的男人,一头碰死的远山吗?

罗天珵有些困惑了。

他的面前仿佛是无尽的黑暗,而他是那一叶孤舟,在黑暗的冰水里挣扎沉浮。

到底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前世伤害他的人他毫不留情的报复。前世有恩与他的人他善待,这样有什么不对吗?

唯一的例外,便是皎皎。

这两个字犹如一道曙光,乍然把无尽黑暗划开。

“一个人,从这么小到长大,很可能一个不经意的选择就让他变了模样。你只看最后这些人的模样,又怎么会想到他们的最初都是那个孩子呢?”

甄妙说过的话又在耳畔响起。像是朝阳。驱散了让人迷惑的雾霭。

是了,眼前的远山和前世的远山,是一样的。也是不一样的,不,或者说,哪怕就是这一世的远山。因为他对她的态度不同,她的选择也是不一样的。

复杂。才是真正的人性。

前世远山的举动可以让他多些包容,却绝不可能影响他的决定。

这一刻,罗天珵前所未有的清明。

远山面色绯红,眼波朦胧。长长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披散了,仿佛带着氤氲雾气的水妖,在暗香萦绕中。攀上了罗天珵的脖子。

她微微掂了脚,想去亲他的唇。

就见那薄唇微动。低低吐出一句话来:“远山,你在身上洒了什么?”

他们二人就站在外间,灯影朦胧,把二人的影子投射在新换不久的碧色窗纱上。

白芍提着灯笼过来时,正看到那男子身影修长如青松,笔直而立,女子身影窈窕如细柳,抬了双手,飞快的脱下衣裙。

她甚至能看到那衣裙在窗纱上投下的影子一晃而过,落了下去。

白芍的脸瞬间通红。

一方面是羞的,一方面是气的。

要多急切,里面的两个人连内间都来不及进,就在这外间宽衣解带了!

大奶奶可真是傻!

她想到甄妙,觉得她刚刚说的那些话分外傻气,可又替她揪心般的疼。

她转了身,急切的往回走,路过月洞门时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脚,一个趔趄往前栽去,匆匆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额头却碰在了门沿上。

钻心的疼痛袭来,手中的灯笼落到地上,烛火闪了闪,就熄灭了。

骤然暗下来,白芍眼前有瞬间什么都看不到,她却顾不得,匆匆往前走去。

猛地推开了门,甄妙刚刚绞好了头发坐在锦杌上,夜莺立在她身后,拿一柄暗黄色的牛角梳为她顺着发。

这本来就是每次甄妙洗头后,夜莺该做的事,可今日夜莺似乎格外心不在焉,在白芍进来的瞬间,甚至手一扯,把甄妙两根青丝带了下来。

甄妙吃痛的哎呦一声,却没有责怪夜莺,而是望着立在门口面色惨白的白芍。

“白芍?”

白芍似乎知道她这个样子太过失态了,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劝道:“大奶奶,世子爷……世子爷已经睡下了……”

“睡下?”甄妙站了起来,“在远山那里?”

她那双眼睛是极美的,清透明亮,白芍却不敢看,只轻轻点了点头,每一下点头都有千斤重。

甚至想到刚才大奶奶所说的信任,她都替大奶奶难堪,也替她心疼。

“我不信。”甄妙抿了唇,抬脚往外走去,“我亲自过去看。”

白芍下意识的把她挡住,语气急切起来:“大奶奶,您不能去!”

甄妙没有说话,只挑了挑眉。

白芍一咬牙,说了出来:“世子爷正和远山一起呢,您千万别过去。”

见到那样的场景,该多难堪!

甄妙脚步一顿,只停了瞬间,就绕过白芍疾奔了出去。

白芍和夜莺都愣了愣,阿鸾匆匆把搭在屏风上的一件外衫抽下来追了出去。

白芍和夜莺这才赶紧跟上。

甄妙跑得飞快,她比阿鸾还要轻盈灵巧,这样狂奔起来,拿着衣裳的阿鸾根本追不上。

远远看到窗纱上靠在一起的影子,她没有像绝大多数女子那样绝望离去。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眼睛有时候也是能骗人的。

只是影子而已,如果室内的两个人交错而立,形成错位,也是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

她要真真切切的看到他,才安心。

或者死心!

还没有弄明白。默默转身就走,从此给那个人判了死刑,这不是她的风格。

罗天珵跟着远山进屋,本来就是存了疑虑,想看看远山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让他身子有了反应。

这样的反应,他敢说。换了任何一个男人。恐怕都抵挡不住。

这其中,有没有二叔二婶的手脚,甚至是月夷族余孽或者废太子方面的算计呢?

他查了这么久了。虽然没有查个水落石出,可也渐渐发觉,月夷族余孽似乎对镇国公府格外仇视。

这也不难理解,当初是父亲支持长公主。率兵攻打的月夷族,一朝族灭。那些余孽把仇恨算到镇国公府头上,也是极有可能的。

罗天珵本就不是秉着睡人而来,当然不可能想着去锁门。

甄妙到了门口,她没有犹豫。也不想犹豫,伸出手一推,门就大开了。

她看清了里面的情景。

“远山。你在身上洒了什么?”罗天珵这句话刚刚低声问完,远山双手还攀附在他脖子上。

一个质问。一个震惊。

远山甚至还在踮着脚,脑袋中却一片空白,忘了任何动作。

罗天珵深谙问询之道,心理压力会让人把话不知不觉吐露出来,而想造成这种压力,当然是保持高深莫测的样子,并且尽量少些动作,以免惊醒了对方。

于是二人维持着这动作,听到推门声,才齐齐转头。

罗天珵瞬间身子一僵。

甄妙只着了中衣,雪白雪白的,脚下是鹅黄色的软鞋,满头青丝就那么披散着,随着开门的动作随风飘扬,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仿佛夜昙化作的花灵,随时都会随风散了。

“皎皎!”

这一刻,巨大的恐慌袭来,罗天珵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他怕她立刻转身就跑,从此再也不理会他。

“皎皎,你先听我说!”

甄妙看了同样只穿了中衣的远山一眼。

中衣款式本就差不多,颜色大体也都是白色的,此时她们两人的中衣,看起来几乎就是一样的。

一妻一通房,穿着同样的衣裳站在通房的房间里,面对着男主人,这对妻子来说是怎样的羞辱!

随后而来的白芍、阿鸾三人几乎是怒视着罗天珵和面色如土的远山。

在她们看来,远山定然是被大奶奶撞破了好事,脸色这才如此难看。

还听世子爷说什么啊,都这样了,再说什么都是狡辩!

所有人都这么想着。

就连远山都从罗天珵刚刚的质问中回过神来,看着衣衫不整的甄妙,心中竟升起一种难言的快感。

是的,她疯狂的嫉恨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要求很低的,只要这辈子能一直守着世子爷就好了,世子爷有了妻子,她不敢争,一个月能去她那一两次,让她能亲近到他,就知足了。

可是,这个女人却连这点奢望都不给她!

凭什么?

她本来就是世子爷的通房,就是为了伺候世子爷的啊!

她到底哪里做错了?

就因为她出身低微,所以明明遇到世子爷更早,早就是他的人,只是默默守着他一生的机会都不能有吗?

就是皇后娘娘,都没有这么霸道的!

这一刻,远山因为被罗天珵发现不妥而升起的巨大恐慌甚至都散了,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扯出一抹因为好事被打算而露出的懊恼幽怨的表情,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穿着中衣的身体瑟瑟抖着:“大奶奶,都是婢子的错,您千万别误会世子爷啊!”

世子爷就在她屋里,他那处甚至因为香气的作用还在撑着,误会什么的,呵呵。

远山几乎想笑了。

若是大奶奶和世子爷从此有了隔阂,或许她才真的能多亲近世子爷了吧?

正文、第三百一十一章打发

甄妙又看向罗天珵。

他穿的直裰颜色雅致,衬得他清风朗月般,偏偏那支起的小帐篷破坏了所有的美感。

甄妙神色有些古怪。

一个男人,都这时候了,还能有反应,要是没被下传说中的某药,完全不科学!

可是,还是想把那碍眼的小帐篷踢掉怎么办?

她心里堵得难受。

他们是没成,可若是她不来,是不是就在一起了?

空气中那甜腻的香让她有些不舒服。

甄妙有些心凉。

如果说他的解释就是被下药的话,那么,她收回对他的喜欢,还来得及么?

前后两辈子,她第一次喜欢一个男人,她不知道别的女人遇到这种事会是什么反应,总之,她难受极了。

甄妙伸了手,一点点的把罗天珵抓住她手腕的手指扳开,见他张口欲言,竖起了食指放到他唇边:“我当然是要听你说的,不过不是现在,你先处理好眼前的问题吧。”

她转了身就走,鹅黄软鞋落地无声,小石子却咯的她脚底生疼。

白芍等人忙追了上去。

罗天珵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忽然从衣袖中拿出一只精致的哨子吹响。

片刻后,就有两名面容普通的男子出现在面前。

“看好她,不能让她出事,也不要改变任何东西。”

他说完这句话拔腿狂奔,不多时就追上了甄妙。

当着白芍等人的面,直接就把甄妙打横抱了起来,不顾她的惊呼和捶打,抱着她一路回到了清风堂正院。

甄妙气急了。照着他肩膀狠狠咬了一口,尝到血腥味也没停下来。

罗天珵轻抚着她的背:“你咬吧,只要你解气就好。”

甄妙反而没力气咬了,她转了身背对着他躺着,轻声道:“罗天珵,我也会累的。”

是,他前世是经历了很多不幸。她占了原主的身体。就该还她欠的债,可说到底,她又有什么错呢?

若是可以。她才不愿意要这具身体,哪怕是姿容绝世又如何,她只想自由自在、普普通通的活着。

也可以有个普普通通却一心一意的男人爱她,不用担心他心里背负了什么枷锁。会不会时不时蛇精病发作。

“皎皎——”罗天珵喊了一声。

他是真的懊悔了。

他不该自大的以为,察觉了远山的不妥。他就能悄悄解决一切。

他决定老实交代。

“今晚远山打着灯笼去门口接我。说实话,我对远山虽没有男女之情,可那时候想起过往,也没有拒绝她相送。再后来察觉自己身体起了变化。觉得远山恐怕有不妥,就顺水推舟去了她那里,想看看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然后你便过来了。”

他伸手扳过甄妙的身子,与她对视。语气真诚:“皎皎,我不是狡辩,我从没想过和远山发生什么,也绝不会和她发生什么,无论你过来不过来,都是一样的。”

罗天珵说到这里,有些沮丧。

他这话恐怕不会有人相信的,任何一个人都会认为是因为皎皎过去了,才打断了好事。

不过会被误解,也是因为他先选错了方式,却是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了。

“皎皎,让你难过,是我错了。”

沉默许久,甄妙才开口:“无论我去不去,你都会守得住?”

罗天珵点点头。

甄妙嗤笑一声:“罗天珵,你把我当傻瓜哄么?”

她眼睁睁看着他脸上血色褪尽,这才有些痛快了。

其实,她是相信的。

他这样的男人,根本不屑于说谎。

可是,她心里还是难受,为什么要这么轻易的原谅他,让他心里好受?

他也总要尝尝难受的滋味,才会长记性!

弄清事实的法子有千千万,他或许选择了最有效的一种,可偏偏是让她最难受的一种!

若是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将来两人还是过不到一处去的。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甄妙淡淡地说。

罗天珵没有动。

甄妙加重了语气:“你若不走,我会更生气。”

罗天珵站了起来,苦笑:“好,那我走。”

他一步步往外走,背影分外落寞,最后回了头,可怜巴巴瞅着甄妙。

甄妙别开了眼。

“皎皎,我去远山那,把事情查一查。”

罗天珵说完,这才走了。他直奔西跨院,进了远山屋子,守在屋子里的两个暗卫松了口气。

一直双手环抱,瑟缩在床榻上的远山脸色一喜,顾不得穿上鞋子就向他走去。

“世子爷,您回来了——”她声音哽咽,身上胡乱披了一件粉色外衫,分外惹人怜惜。

罗天珵冷冷瞥了一眼,就对暗卫道:“这里的东西没有动过吧?”

“是。”

“去找十一来。”

其中一个暗卫出去了,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一个打扮寻常的女子走了进来,行礼道:“十一见过主子。”

“你们先出去。”罗天珵对先前两个暗卫道。

等他们出去后,指了指远山:“她里里外外,包括地上这些衣衫,都给我检查一遍。”

“世子爷!”远山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随后开始恐慌起来。

罗天珵却抬了脚,出去了。

等了一刻钟左右,十一请罗天珵进去。

“主子,属下已经检查过了,在这香囊里发现了两粒药丸,似乎不太寻常。”

“你最擅长这些,把这药丸拿去研究一下。”

“是。”十一出去了。

室内只剩下了罗天珵和远山二人。

“远山,我想你也是个聪明的丫头,事到如今,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还是主动说了。免得受皮肉之苦,也不要消磨了我对你最后的耐心!”

“世子爷,世子爷——”远山跪在罗天珵脚边低声哭泣着,她仰着头,隔着朦胧泪眼,那人冰冷的面容却越发分明。

她颓然跪坐:“婢子……婢子说就是了。”

等她讲完,罗天珵挑挑眉:“哦。你说那药丸是雪雁的表姐给她。她又分给你的?”

“是,婢子不敢有半点隐瞒。”

“行,我知道了。”罗天珵抬脚便走。

“世子爷——”远山突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脚踝。

罗天珵居高临下的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女子。

她仰着头。倔强地问:“为什么?”

“放开。”

远山似乎有些疯狂了:“求您告诉婢子为什么,以前您明明不是这样的!是不是因为大奶奶来了,容不得您和我们在一块儿?”

“你先放开,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远山松了手。

罗天珵神态认真。丝毫没有敷衍:“远山,你听着。这和大奶奶无关,是我想这样做,便做了。”

“不是的,不是的。”远山疯狂摇头。“世子爷,您曾经也说过喜欢婢子的,怎么会一点不想再和婢子在一起?”

她喃喃自语。眼忽然亮了:“世子爷,婢子知道了。是因为婢子身份低微,是不是?不然,明明婢子先跟了您,您先前对婢子也好好的,为什么有了大奶奶就完全变了?若是,若是婢子能有大奶奶的身份——”

罗天珵叹气:“远山,你想得太复杂了,其实很简单,我喜欢的只有大奶奶而已。若是我的心上人,哪怕身份再低微,我也会把正妻的位置留给她,而不是当一个通房。”

远山彻底愣住,罗天珵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马不停蹄的探查起来。

这种药丸,绝不会是一个寻常的妓子能有的。

果然,只用了一日,事情就查了个明白。

雪雁那个表姐,已经是有些过气的,自顾尚且不暇,又哪里有这种神奇的药丸给雪雁。

倒是田氏这两个月多回了几次娘家,有几分古怪。

很快,田家的情况就被写成密报,送到罗天珵眼前。

他盯着这份密报冷笑。

真没想到,田家竟混入了不少月夷余孽,想来一个包庇的罪名是逃不了的。

他从没打算让田氏死。

死算什么,太便宜她了,他要她长久的受折磨,把他受过的痛苦一一讨回来!

不过她既然这么迫不及待,那他也只好加快点速度了。

只是,这个事情,不该由他查出来。

要知道,在世人眼里,那可是待他亲如父母的叔婶呢,他自然是要做个“好儿子”的。

罗天珵唤了一个人进来,吩咐道:“把这个,无意中透露给杜大人知晓。”

杜彦生是锦鳞卫另一位指挥同知,他比罗天珵资格要老,可昭丰帝明显偏爱的是罗天珵。

二人表面和睦,可他知道杜彦生心里是不甘的,想必非常乐意给他找些麻烦。

安排妥当了,罗天珵回了府,他先去清风堂正院,傻傻在窗外站了一会儿,抬脚去了西跨院。

有些事情,是到了该解决的时候了,一念之仁,伤的是他最在乎的人。

这两日,身心受到最大打击的就是远山,她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瘦的竟有些脱了形。

垂星和静水二人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见了许久未曾踏足西跨院的罗天珵,欢喜都要从眉梢眼角溢出来了。

罗天珵直截了当开了口:“今日叫你们过来,是有些话要说。你们三个也跟了我多年了,这两年到底如何,你们心里也清楚。我今日就把话说个明白,这西跨院,以后我是不会再来了,你们心里不要再抱着什么念头。若是你们愿意,我会安排你们嫁个妥当的人,若是不愿意嫁人,投靠亲友或是自立门户也可,我都会派人照应一二。到底如何,你们不必有顾虑,现在就给我说说吧。”

正文、第三百一十二章洗脸水

“世子爷!”垂星和静水大惊。

只有远山早有所觉,垂着头绞着帕子,手上青筋冒起,愈发显得消瘦。

几个通房里,静水是性子最文静的,平日也鲜少参与是非,她震惊完,飞快用眼角余光扫了远山一眼,心中若有所悟。

这两日远山闭门不出,是不是招惹了什么?

垂星已然开口:“世子爷,婢子绝不会离开您。”

罗天珵目光清冷,微微牵了牵嘴角:“我的耐心有限,你们可要想清楚了。”

垂星已经跪了下来:“世子爷,婢子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求您别赶婢子走!”

嫁人有什么好的,她已经跟了世子爷这样的男人,难道能看得上那些粗鲁的甚至大字不识一个的男子吗?

投靠亲友?她早就是孤身一人,投靠谁去。

至于自立门户,那就更不可能了,她没有亲友,也没有孩子,将来有什么盼头,就算世子爷真的派人照应一二,这日子过得又有什么意思?

既然自立门户也是一个人过,留在这里最差了,不过是不能亲近世子而已。

且现在是世子爷和大奶奶成婚不久,正是夫妻情浓的时候,等过上个三年五载,说不定世子又想起她们来了呢?莫非世子爷还能一辈子只守着大奶奶一个人不成?

垂星坚定了心中想法,连连磕头,到后来伸了手去拉罗天珵裤腿。

罗天珵强忍了踢飞眼前女人的冲动,抬脚后退两步,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看向静水:“落雁。你有什么打算?”

静水憋了口气:“世子爷,婢子是羞花。”

罗天珵抖了抖嘴角。

皎皎这都改的什么名字,真是够了!

“说你的打算就是了!”

静水垂首而立,极力保持着冷静:“婢子打算嫁人。”

若是可以,她也想儿女双全,有个汉子对她知冷知热的,哪怕他丑些。没能耐些。可这又如何呢,世子爷再好,不对她好。那这些好与她又有什么相干?

“很好。”罗天珵这才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然后看向远山。

远山这两日早就考虑了千百次,就等着罗天珵这一问了。

她淡淡开了口:“婢子不想嫁人,也不想出去。世子爷若是允许,就让婢子去家庙带发修行吧。”

她赌了。若是这样还不能让世子怜惜,把她留下来,那么,她也认了。

她不信。一个男人,面对真心爱慕他的女人,能狠心成这个样子!

垂星和静水。同时瞪大了眼睛。

远山的回答确实让罗天珵很意外,他深深看了远山一眼。开口道:“既如此,那就如你所愿。什么时候后悔了,你随时可以找我,那三条出路,我依然给你留着。”

远山瘫坐在地上,失神好一会儿,喃喃道:“婢子谢过世子爷了。”

罗天珵扫了垂星一眼:“我说过,这西跨院是不打算留人的,既然你也不想出去,那就和远山做个伴吧。”

垂星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青灯古佛,孤寂一生,还不能吃肉!

想到这样的场景,垂星就觉得要崩溃了,她几乎是匍匐在地上哀求:“世子爷,婢子错了,婢子错了,婢子不要出家,婢子……婢子愿意配人。”

“那便好。”罗天珵扫视三人一眼,“那你们回去好好收拾一下,这两日我就送你们出去。”

罗天珵动作很快,不过是第二日,就把三人送走了。

静水许给了一位掌柜的当填房,那掌柜的三十出头,媳妇难产去后多年未娶,相貌也是端正的,虽比静水大了十多岁,可静水见了那人,还是有些意外,意外她还能嫁给这样的人当正头娘子。

这掌柜的年纪稍长,媳妇又是死于难产,就特别懂得疼人,静水嫁过去后待她如珠似宝,不过三个月就有了身子,来年生下了一对龙凤胎,那日子过得就越发有滋味了。

垂星配的是一位庄头的小儿子。

那小儿子自小是进过学堂的,后来因为贪玩从树上摔下来脚有些跛,才不再进学。

他虽是贱籍出身,脑子却是好使的,人又厚道,常常给庄子上的人免费写个书信什么的,庄子上不嫌弃他跛脚想嫁给他的小娘子多得很。

垂星刚开始还嫌弃他跛脚,等后来发现庄子上大姑娘小媳妇看她的眼神都充满羡慕嫉妒恨时,人就有些飘飘然了,再加上相公是个识文断字的,长得又秀气,不是她想的那种粗鲁汉子,一颗心就慢慢回转了。

说来也巧,也是不到三个月,垂星便查出有了身子,转年生了个大胖小子。

当然,这些就都是后话了。

至于远山,镇国公府在西边一角就设了家庙,收拾了包袱直接搬过去就是了。

等第二日甄妙去给老夫人请安,才听田氏问起:“大郎媳妇,婶子听说昨日大郎把三个通房都打发了?是不是她们调皮,惹你生气了?”

甄妙愣了愣。

罗天珵做这些,并没有对她提。

他竟把三个通房都打发了吗?

不过,什么叫惹她生气了?

甄妙抚了抚鬓发,笑眯眯道:“这两日没见着世子,侄媳还不知道这事呢,没想到二婶就知道了。”

她皱了皱眉:“等见了世子,我问问他吧。”

田氏暗暗憋了一口气。

瞧她这张狂样,不就是显摆大郎看重她嘛!

这其实就是田氏被嫣娘刺激的有些敏感了。

她叹口气:“要说起来,既然世子把人都打发了,也没什么,通房不过是个讨爷们欢心的玩意儿,不稀罕了再换就是了。不过我听说那个叫远山的。是送去家庙了吧,她年纪轻轻,这倒是有些可怜了。”

老夫人听了,这才有了些不同的表情,不过并没吭声。

在老太太看来,一个通房,还轮不到她替她们说话。扫了孙媳的面子。

田氏暗恨老夫人假大度。抿嘴一笑道:“只是这男人,总要有人伺候着。大郎媳妇,你那若是没有合适的。不如婶子帮你张罗着?你放心,婶子保准给你挑两个老实的。”

甄妙都听呆了。

原来人还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她受够了田氏在她面前总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还打着为你着想的模样。

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问:“二婶。您是说,要送通房给世子?”

田氏脸色微变。

虽说其实是一码事。可这么明晃晃的说出来给侄子塞通房,那就太难听了。

甄妙还在问:“二婶,您是不是这个意思啊?”

田氏脸微红,飞快瞄了在场的人一眼。勉强笑笑:“你年纪轻,上面又没有婆婆,婶子只是怕你有想不到的。提醒一下。”

“哦,原来只是提醒侄媳一下啊。那多谢二婶了。”甄妙抿了抿唇,“不过侄媳一直知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闺训,既然世子不想要通房,我怎么好违背他的意思。婶子要是想送通房,就直接对大郎说吧。”

甄妙一口一个“想送通房”的帽子扣过来,直把田氏堵了个半死。

老夫人这才开了口:“田氏,大郎这边有大郎媳妇,你就不用多费心了。倒是你那边,那个嫣娘你可要好好管着,别再出什么乱子。”

田氏顿时心塞的说不出话来了。

甄妙施施然行了礼:“祖母,孙媳炖了木瓜雪蛤,去看看怎么样了,等好了给您端来尝尝。”

等到了夜间罗天珵回来,又傻站在窗外徘徊。

甄妙佯作不知,打开窗子把一盆洗脸水泼了出去,嘀咕道:“这些丫头越发懈怠了,洗脚水放这么久,也不知道端出去倒了!”

说完砰地一声落下了窗子。

罗天珵呆若木鸡的立在窗外,浑身湿透了。

那水顺着头发滴滴答答落下,似乎隐隐混着香气。

他大吃一惊。

莫非是魔障了,竟然觉得这洗脚水也是香的!

他傻站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起笑了。

皎皎还愿意拿洗脚水泼他,想来,不会一直不理会他的。

甄妙进了内间坐在床榻上,解过气后,又有些不安。

这么坏的事,她可从没干过!

过了两刻钟,她问阿鸾:“世子呢?”

“世子爷还站在窗外。”

甄妙气得拍了拍床板:“他一定是故意的!”

这个无赖,浑身湿透了站在外面不走,是故意要她心软吧?

最终,甄妙还是妥协:“把世子请进来。”

这个年代,一个伤寒感冒,都可能要了人命,她再生气,也不能拿这个磋磨人。

罗天珵很快就进来了,阿鸾识眼色的退下了。

“你……怎么把人都打发了?”

不得不说,他这个举动,取悦了她。

别说她好哄,这样的年代,通房对男人来说就是个使用的物件,需要了去使用,那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一个男人不用,只是因为他不想让妻子伤心,绝不可能是因为他觉得睡通房这个事本身是错的。

这就是他们从小形成的观念,就像甄妙觉得男人和牙刷不可共用是一个道理。

“既然她们的存在让你不开心,我便不要了。”

罗天珵的回答,确实证明了甄妙想的没有错。

这是隔着千年的代沟,两人观念的碰撞。

她想,她不可能让一个男人完全变成她想要的样子,不过如果这个男人愿意为了她改变,这总是一个好的开始。

甄妙心中想过这些,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只是淡淡地问:“我听说远山去了家庙,她为你做到如此,对你来说,她是不是特别的一个呢?”

正文、第三百一十三章田家倾覆

“她的选择在别人看来是特别的,但对我来说,和垂星、静水她们没什么不同。”罗天珵想伸手摸摸甄妙,因为浑身都是湿的,又没有动。

他眸子清亮,语气真诚:“皎皎,这世上只有你对我来说才是特别的。以后,不会再有通房,就我们两个人,好好的过日子,行么?”

沉默良久,甄妙才道:“但愿吧。那远山,什么时候想通了,就给她安排个好去处吧。”

就算世子这么说,她也要杜绝远山成为他心头朱砂痣的可能。

再者说,远山不论对错,亦有可怜之处。

“放心,等将来她见了静水和垂星,说不定就改变主意了。”

“何以见得?”

罗天珵自信地笑了:“因为静水和垂星配的人,是最合适她们的,想来只要不是一头猪,总能把日子过好的。等远山见到她们过得好,自然会有所触动。”

“若是她不为所动呢?”

会不会他就愧疚一生了?

罗天珵不在意地笑笑:“倘若她还是坚持出家,那也说明她有慧根,本就和佛门有缘吧。”

甄妙白他一眼:“你倒是挺会为人着想的。”

罗天珵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说了,怕你生气,又不理会我了。”

“你不说,我更生气!”

罗天珵这才道:“皎皎,她们三个很早就跟着我,除了远山用了那样的手段,其他两个并没有什么大的错处。其实说起来,还是我不对。若是我知道——”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似乎不好意思说下去。

甄妙只斜睨着他。

罗天珵耳根都泛红了:“若是知道会遇到你,让我如此情难自已的魔障,我也就不造这个孽,去收用她们了。所以,我还是希望给她们安排个好去处,你能理解我么?”

甄妙伸了手。在他手臂上拧了一圈:“你说谁是魔障呢?”

罗天珵苦笑连连。任由她拧着。

甄妙叹气:“你说的,我都懂。可我还是不痛快,怎么办?”

“那我任打任骂。行么?或者,你再泼我一盆洗脚水?”

“我才不想再洗一次脚呢。”甄妙冷哼一声,“你快去沐浴吧,然后回书房去。省得让我瞧着就不痛快。”

罗天珵知道,照这样下去。就算雨过天晴了,露出一抹傻笑就去沐浴了。

没过几日,弹劾罗天珵的折子就送到了昭丰帝的案头。

他招了罗天珵来,把折子递给他看。

罗天珵扫一眼。立刻单膝跪下了:“微臣有罪,请皇上责罚。”

昭丰帝面色有些发白,却还是那种深不可测的表情:“罗爱卿何罪之有。这折子上说的窝藏包庇月夷余孽,分明是田家的事儿。要朕说,把你扯上却太过了。这个杜彦生,如此是非不明,回头朕可要好好说说他。”

罗天珵跪得笔直:“微臣惭愧。杜大人并没有错,微臣身为锦鳞卫指挥同知,掌管着侦讯、缉捕之权,结果臣的婶娘家却窝藏月夷余孽。臣有负皇上厚爱,若是不罚,实在无颜见朝中百官。请皇上暂且革去臣锦鳞卫指挥同知一职,此事交由杜大人彻查。”

昭丰帝沉默良久,喊了人来,开口道:“宣旨,锦鳞卫指挥同知罗天珵未曾及时察觉婶娘田氏家族包庇月夷余孽之事,有失职之嫌,暂且革职查看,闭门思过一月。”

这道旨意传出去,满朝哗然。

罗天珵却不理那些异样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萧无伤追上了他:“罗世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罗天珵心中一暖。

他倒是没想到,在这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候,居然还有人拦住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想来六皇子对他始终恩宠,是有道理的。

他深深看了萧无伤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多谢,不过事情能查个水落石出,就是最好的了。”

萧无伤有些听不明白了。

他见了六皇子把这事说了,六皇子就笑道:“这个你就别操心了,罗世子自有分寸。”

罗二老爷铁青着脸回了府。

田氏还不知道朝中发生了什么,正在整理罗知雅的嫁妆册子。

已经快到春末了,北边虽冷,冰雪已经开始消融,用不了多久送嫁的队伍就要出发了。

罗二老爷直接踹开了门。

听到动静,田氏扭头一看,把嫁妆册子啪的一声放下,站了起来。

“老爷这又是怎么了?”

“难道说,那边的人惹着你了,这不能吧?”她往嫣娘所住的方向努了努嘴。

看着她这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罗二老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下就失去了理智。

他一把揪住田氏脖子,厉声道:“贱妇,你知不知道,大郎被停职查看了!”

“嘶——”田氏疼的倒抽口气,拼命扯着罗二老爷胳膊,“你快松手啊。老爷,您是糊涂了吧,大郎被停职查看又怎么样?那不是好事么,他再得意下去,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呸!”罗二老爷一口浓痰吐到田氏脸上,“你知道大郎为何会被停职查看?还不是你娘家干的好事儿!”

田氏脸色发白,尖叫道:“什么?这又关我娘家什么事儿?老爷,你给我说清楚!”

罗二老爷气得不行,手上没了轻重,一用力,把田氏掐得直翻白眼。

匆匆赶来的罗知雅扑了上去,拍打着罗二老爷胳膊:“父亲,您快放开母亲!”

罗二老爷早已失了理智,手一甩,就把罗知雅甩了出去。

罗知雅飞出去,幸亏被赶来的三郎接住了。

三郎自打发生嫣娘那事儿。就从国子监退学了,任由罗二老爷拿皮鞭抽了几次,死活不去。

罗四叔曾许诺回头把三郎安排到六大营去,是以这些日子,三郎就在家中呆着,大半时间都留在了演武场上。

他力气大,走过去把罗二老爷拖开了:“父亲。有话好好说。”

罗二老爷反手打了三郎一个耳光:“孽子。你敢拦着我?”

“父亲,您再这样,就要了母亲的命了。儿子和妹妹眼睁睁看着。若是母亲真的出了事,那还要不要儿子和妹妹活?”

罗二老爷这才找回些理智。

他一直喘着粗气,眼赤红地瞪着田氏,看起来极为骇人。

田氏被掐的面色铁青。披头散发像厉鬼般,二人瞧着倒是半斤八两了。

“你说。我娘家怎么了?”田氏猛烈咳嗽了几声,就冲过来问,被罗知雅死死拦着。

罗二老爷冷笑:“大郎之所以被革职查办,就是因为你娘家被查出包庇月夷余孽!”

田氏脸色煞白。连连摇头:“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不行,我回娘家去问问。”

她死命挣开罗知雅往外冲。被罗二老爷一脚踹了回去:“贱妇,你还敢回娘家?还嫌不够腥臊吗?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蠢妇!”

田氏被罗二老爷踹懵了。呆呆看着他。

“你给我老实呆着,从此你那娘家,不许踏足一步,我再想想办法!”

罗二老爷甩袖出去了。

田氏愣了好一会儿,大哭起来。

罗知雅只觉前路灰暗,恨不得闭眼不起,却强打着精神安慰田氏。

三郎一跺脚,去国子监寻二郎拿主意去了。

罗二老爷四处托人打通关系,可惜他位卑无权,所仗的就是国公府这棵大树。

此时国公府的世子爷,位高权重的锦鳞卫指挥同知罗天珵都要倒了,谁还给他一个芝麻官面子呢,俱是纷纷避之不及。

老夫人知道了此事,长叹一声:“罢了,老婆子就舍出这张脸面,进宫去求求太后娘娘。”

匆匆从城外赶来的罗四叔阻止了老夫人。

“母亲,就连大郎,都因为二嫂娘家之事被皇上惩戒,您若是进宫去求太后娘娘,不是更让皇上震怒吗?到时候,大郎的革职查看,说不准就变成革职了!”

一番话说的老夫人打消了主意。

其实她本来就不想管田家的事。

她冷眼瞧着,田氏这两年行事越发不妥当了,若是娘家经此一劫,让她自此安分下来,倒是因祸得福了。

老夫人一不管,罗二老爷彻底没辙了。

他这时候才懊恼,大郎怎么就被停职查看了呢,但凡他没事,现在也不会求救无门。

就算大郎隐隐察觉了他们夫妇的心思,难道婶娘落难,他还能见死不救么?那世人就该戳着他脊梁骨骂了。

可现在皇上金口玉言,要大郎闭门思过,却是没有任何办法了。

国公府这边该着急的人束手无策,不着急的人好好闭门思过,一心想要把罗天珵打压下去的另一位锦鳞卫指挥使同知杜彦生却牟足了劲要把事情查个痛快。

这一查,不但查出了月夷族余孽,还查出了田家多年前倒卖私盐的一桩旧事来。

田家底蕴浅,是暴富的家族,这样的家族,有哪个是干净的,管着锦鳞卫的杜彦生能查出此事,在罗天珵请罪时早就意料到了。

这一下可是捅了马蜂窝,再没人敢求情,昭丰帝干脆利落的处置了田家。

财产充公,男丁十岁以上者尽数发边远充军,许是看在镇国公府的面子上,女眷倒是免了发卖为奴的命运。

田氏知道了消息,一口血直接就喷了出来。

正文、第三百一十四章远嫁

田氏吐了血,这一次却不敢任性地躺在床上了。她知道求罗二老爷没用,直接跪到了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求您允许儿媳回娘家一趟,帮扶父母亲人一把。”

罗二老爷追了过来:“娘,您别听这贱妇乱说。田家罪有应得,现在凑上去,是要把咱们国公府连累进去啊!”

老夫人沉下脸来,难掩眸中的失望:“老二,这是你该说的话?田氏是罗家妇,田家女,无论她去不去,这是抹不掉的。要真的不闻不问,才该让人笑话咱们镇国公府不近人情!”

罗二老爷讪讪不语。

老夫人抬抬手:“田氏,你去吧。”

她说着转向甄妙:“大郎媳妇,从公帐上取一千两银子给你二婶。”

甄妙倒是没有犹豫,脆生生应了一声是。

等人散了,她去书房寻罗天珵。

这几日罗天珵一直闭门在家,二人朝夕相处,原本因远山而起的一点隔阂渐渐消弭。

当然,想着远山在家庙修行,甄妙心里还是有些膈应的,不过她也知道,凡事不可太过,说到底,那也是个可怜可悲之人,只希望她以后回心转意重新觅得幸福,那才是皆大欢喜。

罗天珵正手持一卷书看着,神态适意悠闲,一点看不出颓废的样子。

见甄妙过来,他把书卷放到一侧:“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或许是想得更通透了,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收入鞘的宝刀,少了一分凌厉,多了一分温润。

特别是持卷看书君子如玉的模样,甄妙不由自主多看一眼。总怀疑是自己推门而入的方式不对。

“怎么不说话?”罗天珵起身走过来,用大手包裹住甄妙的手把她领到书房内靠窗的红木小榻坐下。

甄妙因为体质虚寒,虽然一直吃药调理着,手还是比常人凉些,握在手里犹如一块上好的美玉。

他微微皱眉:“怎么不多穿些?”

“已经比别人穿得厚了。”

现在已经是春末了,爱俏的年轻女子早就换了轻薄罗裙,只有甄妙还老老实实穿着厚实的软缎裙。不过她似乎又抽条了。不显臃肿,反倒看着格外窈窕。

“我这书房有些冷。”罗天珵拿起一条薄被给甄妙搭在膝盖上,“怎么了。找我有事儿?”

“没什么事,就是想着短短几日发生这么多大事,觉得不大安心。”她说着看罗天珵一眼,见他神色淡淡。才问,“皇上不会真的怪罪你吧?”

罗天珵摇头笑了:“应该不会。没看才只罚我闭门思过一个月吗?”

太子那边动作频频,这一个月,他自然是要消失在人前,才好打个出其不意。又能堵了二叔二婶的口,何乐而不为呢?

甄妙微微放了心。

她想问田家之事有没有他在里面的推波助澜,想了想。还是没有问。

不说他前世受过的苦,就说今生。罗二叔夫妇一直给他们使绊子,就算他手段激烈些,那也只能说他们踢到铁板上了。

“那我先回了。”她起了身要走,被罗天珵拉住。

“放开了。”二人虽然是和好了,可那日的场景还是挥之不去,一时半会儿的,甄妙对过度的肢体碰触,有些抵触。

她想,要是罗天珵敢亲她,说不定她会忍不住踹过去的。

没想到罗天珵倒是相当老实的松开了手,可怜巴巴地道:“放开就放开。”

见甄妙头也不回的走了,忙喊了一句:“晌午我过去用饭啊。”

甄妙脚顿了顿,这才推门出去了。

盯着还在摇晃的木门,罗天珵莞尔一笑。

田氏回了田家,与田母抱着大哭一场。

因为家财都被没收,男丁还在牢里押着很快就要上路,那些下人早就作鸟兽散,只剩下一家子女眷及三个不足十岁的孙辈了。

“娘,这是一千两银子的银票,您收着。”

田母大惊:“这么多银子,你拿过来,万一惹了姑爷的厌弃怎么办?”

虽说罪不及出嫁女,可一个家族一旦出事,出嫁女遭休弃的还少么?

“这银票是婆母给的。”

田母怔了半天,叹道:“镇国公老夫人是个难得的好人,我原道你是个有福的,没想到娘家还是连累了你。”

“娘,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是怎么打算的?女儿是想着,干脆把这宅子卖了,赁一栋小的住着,得来的银钱留下必须的开销,置办一些上好的田地租出去,再买下两处铺面好生经营着,以后也是个长久的生计。”

“娘也是如此打算的,只是如今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还都是女眷,做这些实在不方便,二娘,你那边若是有人手,就拜托你了。”

田氏应了下来。

田母又道:“三个哥儿还小,倒是好说,家里再难总不会亏了他们读书进学。可你两个侄女儿眼瞅着大了,到了议亲的时候,家里乱糟糟的名声不好,恐耽误了她们。”

田家现在未出阁的只有两个女孩儿,一个田莹,一个田雪,都比罗知雅小些。

田莹也就罢了,对田雪,田氏还是极喜欢的,她一度有让三郎将来娶了田雪的念头。

至于二郎,那是长子,而且他们的谋划一旦成功,是要当世子的,婚事自然不能草率了。

到如今田家女眷虽没有被贬为奴籍,可再要把田雪许给儿子,田氏却是不愿了。

不过嫡亲的侄女,将来帮着说门好点的亲事,倒是可以的。

田母犹豫了一下,才道:“二娘,家里现在乱糟糟的,又要安置这么些人,冲撞了她们小姑娘就不好了。要不先让你两个侄女在国公府住一段日子?”

“小姑,我们家莹姐儿可就指望你这个亲姑姑了。”田莹的母亲开口求道。

田雪的母亲也不甘示弱,直接拉了田氏的手:“二姐,婆婆一直说全家族的人,最有出息的就是你,果不其然,真的有了事。也就靠你帮衬一把了。比起充军的父兄来,有你这么个姑姑在,雪姐儿还算有福气的。”

在田母的殷殷期盼。嫂子和弟妹的捧高下,田氏到嘴边的拒绝默默咽了下去:“那我先带两个侄女儿回去住一段日子,等家里安顿好了再说。”

田母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二娘,娘就知道你不会撒手不管的。”

两个儿媳对视一眼。齐齐舒了口气。

儿子还小,将来能考取功名最好。实在不能,接手家里的铺子打理也是条出路,可这都是要人照应的,不然在京城做生意寸步难行。

田氏到时候年纪大了。再说毕竟隔着一层,还是嫡亲的姐姐有了出息,才好帮衬弟弟。

两个女儿都是花骨朵般的年纪。确实不能耽误了。

于是田氏回了一趟娘家,放下一千两银子不说。还带回来两个侄女。

在这个年代,女孩儿去外祖家或者姑母、姨母家小住,都是常有的事儿,若是往常,田氏带人回来当然没什么,可现在田家犯了事儿,罗二老爷一见那两个小姑娘,脸当时就撂下来了:“丧门星!”

甩下这三个字,他便扬长而去,直奔了嫣娘那里。

田氏气得手抖,却发作不得。

田莹自幼娇惯,又是个敏感的,当场就不乐意了:“姑母,姑父既然嫌弃我和堂妹,您还是送我们回去吧。”

田雪乖巧一些,虽是羞的涨红了脸,语气还是好的:“姑母,祖母年纪大了,家里正是忙乱的时候,母亲和伯娘恐忙不过来,其实我们不该这时候来的,不然您送我和姐姐回去,等家里安顿好了,我们再来府上看您。”

田氏被罗二老爷扫了面子,更不可能送两个侄女回去打脸,拉了二人的手道:“好孩子,别理你姑父,他最近心气不顺,我带你们去给老夫人磕头。”

田氏带着两个女孩儿去了怡安堂,老夫人并没流露出嫌弃的表情,各赏了一对金镯子,吩咐待遇和罗知雅她们相同。

自此,两位表姑娘在国公府住了下来。

罗天珵听闻了,冷笑一声。

至亲发配充军的滋味,二婶总算也尝到了,不过还不急,这才刚开始呢。

田家老弱妇孺他不想再痛打落水狗,且由他们去吧,但其它的,可还没完呢!

眨眼就到了四月。

山花烂漫,绿柳婆娑,连波光粼粼的湖水都泛着几许香气。

这一日是难得的好日子,也是大周的初霞公主和亲蛮尾的日子。

迎亲的使节喜气洋洋,送亲的队伍漫长壮大,十里长亭挤满了人。

天子不宜劳顿,太子一直在养病不出,除此之外,几位皇子都来了。

三皇子因为替昭丰帝传了话,并代表了昭丰帝和迎亲使节商谈公主路途中的一些事宜,显得格外意气风发。

甄妙和重喜县主并肩而立,正与初霞郡主话别。

许是景哥儿经常在耳边念叨这位佳明姑姑,三皇子已经起了心思,等有那么一日,就把甄妙弄到宫中专门照顾景哥儿,那时候,她也算是他的女人了。这么想着,他便不由多看了几眼。

甄妙个子比寻常女子高些,穿了白色绣柳絮碎花的长裙,用一指宽的鹅黄色腰带束着,显得腰细腿长。

三皇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初霞郡主盛装打扮,眉心垂了一颗纯净通透的红宝石,显得格外明艳动人。

她瞧着两位密友,眼圈终于红了。

正文、第三百一十五章话别

初霞郡主咬着唇,语气哽咽:“表姐,甄四,我心里太难受了!”

甄妙和重喜县主对视一眼,眼眶都湿了。

就听初霞郡主长叹一声:“再也吃不到五味斋的点心了——”

重喜县主淡淡道:“放心,陪嫁队伍里,有一个点心师傅,就是五味斋的。”

五味斋幕后东家是昭云长公主,送个把点心师傅给初霞郡主,再容易不过了。

“张氏卤肉铺的酱猪蹄也吃不到了。”

“我给你的添妆里,有一张酱猪蹄的方子,是我吃过几次张氏卤肉铺的猪蹄后,琢磨出来的,味道虽不是完全一样,但我吃着也不错了,你就将就一下吧。”甄妙道。

“还有陈大嫂的灌汤包……”

甄妙和重喜县主再也忍不住,齐齐翻了个白眼。

真是够了,还让不让人好好的伤感了!

三人话别虽和其他人有意拉开了一段距离,可今日初霞郡主是绝对的焦点,时刻有人留意着。

这番对话被离得稍近的几位皇子公主听在耳里,俱是一脸黑线。

二公主颇为担忧的道:“初霞这样子嫁到蛮尾去,会不会蛮尾的人以为大周公主都这样啊?”

四公主眼含热泪:“我要是晚生几年,冲她这几句话也得替她嫁了啊!”

两位公主深情对视,不约而同在想,初霞你个吃货,放过大周公主的名声吧!

初霞郡主才没工夫考虑公主们的怨念,她先拉着重喜县主走远了些,不知窃窃私语了些什么,然后又对甄妙招手:“甄四。你过来。”

甄妙走过去,初霞郡主没有说话,反而向着湖堤走去。

三皇子见了过去阻拦:“初霞,岸边湿滑,还是不要去了。”

初霞郡主穿的是隆重的公主礼服,长长的裙摆曳地,在水草茂盛的湖边。很容易就弄湿了。

这倒好说。万一出个什么意外,堂堂和亲公主众目睽睽之下掉进湖里之类的,那他可怎么对父皇交代!

“没事。我和佳明有悄悄话要说呢,不走远点,被你们听去可怎么办,说不准又要笑我。”

三皇子想到之前初霞郡主说的那些话。抽了抽嘴角。

初霞郡主拉着甄妙径直从三皇子身侧走过。

三皇子鬼使神差问一句:“今日罗仪宾没有来啊?”

甄妙停住脚,冲三皇子礼貌笑笑:“世子他还在闭门思过。自是来不了的。”

说完擦肩而过,三皇子望着她窈窕背影皱了眉。

既然这早晚是自己的女人,再想着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就有些不能忍了。

若不是为了景哥儿。他怎么会要一个跟过别的男人的妇人!

三皇子刻意忽视了心底深处那丝微妙的兴奋感,不忿地想着。

初霞郡主拉着甄妙一直走出数十丈,才在一处平坦的大石上站定。

“甄四。你和三皇兄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甄妙有些诧异:“没有啊。”

“听他那么问,我还以为你们很熟悉呢。”

甄妙笑了笑:“也许是因为景哥儿在我那里住过几日吧。”

初霞郡主了然地点了点头。放低了声音:“甄四,我是觉得三皇兄心思挺深的,反正我长这么大,就没看懂过。你又不机灵,还是远着点吧。”

“什么叫我不机灵?”甄妙咬着牙,“初霞,我谢谢你操心了!”

初霞郡主伸出手,在甄妙脸上使劲揉了揉:“我都要走了,你还敢生气?”

甄妙一下子沉默了。

真的到了离别的时候,她才发觉真的舍不得好友。

嫁的那么远,可能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初霞郡主叹口气:“甄四,你说你怎么就不是个男人呢,凭你对我的两次救命之恩,我早早的来个以身相许,于情于理我父王也不会反对的,就不用现在去和亲了。”

她没理会甄妙古怪的表情,悄悄往后面扫了扫。

今日送行的除了皇亲宗室,还有一些大臣。

那人也来了,他身量颇高,挺拔修长,温润精致的眉眼模糊了年龄,站在一群半百老头子中,格外显眼。

仿佛有一只小小的蜜蜂,在心头轻轻蛰了一下。

初霞郡主忽然泪流满面。

她匆匆的转回了头。

甄妙怔住,随后明白了什么,安慰性地拍了拍她肩膀。

有宫娥由远及近:“公主,时辰到了,该启程了。”

初霞郡主恢复了高冷表情,淡淡“嗯”了一声。

二人缓缓往回走。

初霞郡主拖曳在草地上的金红色裙摆有了些污痕,她却毫不在意,对着永王夫妇跪了下去拜了三拜,声音清脆:“父王,母妃,你们放心,女儿会过得很好的,你们也要保重。”

永王揪着永王妃的袖子,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永王妃本来也想哭的,被永王这么一弄,只得死死忍着了,含泪叮嘱女儿:“初霞,到了蛮尾,不要什么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和大王子相处时,记得母妃教你的那些话。当然,若是有不长眼的惹到你,也不要忍气吞声,你是大周的公主,谁也不能轻辱了你!”

初霞郡主仰起脸:“母妃放心,只有女儿欺负别人的份儿,怎么会让别人欺负女儿呢!”

她这话说的虽有几分娇蛮,永王妃听了却真的好受了些。

还好女儿不是个柔弱的,不然她一颗心真的要操碎了。

初霞郡主上了马车,她回头凝视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那个方向,她终究没有多看一眼,弯腰进去,把车窗帘掀开。招了招手:“记得给我写信!”

甄妙和重喜县主知道这话是对她们说的,齐齐挥手回应。

罗知雅铁青着脸上了另一辆马车。

她也是要远嫁蛮尾,远离故土,终身再难见父母亲人,可因为有公主在,她就如一个透明人般,没有人想过她的难过和牺牲。就连她的父亲。曾经疼她如掌珠,现在也不过是面色沉重些,连眼眶都没红。哪里能和永王比!

是,永王那样是有些丢人,可她多希望能为了女儿丢人的父亲是她的!

而不是像父亲那样,昨晚还歇在了嫣娘那里!

罗知雅一颗心像浸在了冰窟窿里。没有一丝热乎气,她回头看了站在人群最前处冲初霞郡主拼命挥手的甄妙一眼。眼底划过深深的恨意。

她好歹是她的嫂子,除了给她添了妆,多余的话一句都没和她说,却拼命凑到公主那里去。说白了也是个逢高踩低的,大哥莫不是眼瞎了,看上这种女人!

罗知雅恨恨摔了帘子。进了马车坐好,却没有再掀开窗帘。闭了眼任由马车缓缓动了。

望眼欲穿的田氏死死盯着锦缎帘子,可惜那帘子只随着马车的前行微微晃动着,并没有再被掀起。

她异常难受,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到罗二老爷身上。

罗二老爷条件反射把她扶稳,见周围人目光都投过来,只觉被扫了面子,咬着牙低声道:“蠢妇,做出这种寻死觅活的样子作甚?要是被有心人说对皇家不满,我就把你休了,让你和你那一家子破落户作伴去!”

这话半点夫妻情意都没了,田氏喉咙一阵阵腥甜,强忍着没有吐出来,一颗心渐渐凉了。

曾经二人也举案齐眉过,一起满心欢喜的憧憬过将来,可男人的情分比纸还薄,一旦撕破了,竟是对她连个阿猫、阿狗也不如了。

他现在一个芝麻绿豆大的闲散小官还如此,若真的成功夺了那个位子,是不是立刻就要想法子让她病逝了?

头一次,田氏隐隐有些后悔了,她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上了马车。

她不能倒下,无论是二郎、三郎,还是娘家,都需要她。

甄妙去与永王夫妇辞别:“父王、母妃,我采了三月初三的桃花酿了桃花酒,现在刚刚能喝了,等明日带上几坛去王府看你们可好?”

除了那夭折的暗恋,初霞郡主最放不下的应该就是双亲了,她既然与初霞是至交,又认了干亲,替她尽尽孝道是应该的。

永王嗷的一声哭了,边哭边拿永王妃的衣袖抹泪:“初霞也最喜欢用果子、花瓣之类的酿酒了,虽然有的味道比较奇怪,可我每次都喝得一干二净。佳明,你酿的应该比初霞强点吧?”

永王妃暗暗拧了他一把,对甄妙露出个勉强地笑:“明日早点过来。”

原本认下这个女儿,是宫里那位的意思,永王妃不过是面上情,现在她却对甄妙真的生出了几分喜爱。

甄妙知道,对永王夫妇来说,今日是属于远去的初霞的,还是让他们安静一日沉淀心情才好,略说了几句就分开了。

“甄妙,你上我的马车吧。”重喜县主走过来。

甄妙想起罗天珵的叮嘱,摇了摇头:“不了,我得先回去。”

出门前,罗天珵对她说,送别了初霞郡主就立刻回府,无论有什么事也不要耽搁。她答应下来,就该守信。

见重喜县主面色虽平淡,眼底却有些失望,甄妙理解她的心情。

初霞渐行渐远,她其实也有许多话和重喜县主说的。

她心里一动,邀请道:“重喜,不如你和我一起回国公府吧。”

重喜县主犹豫了一下。

其实,出门前母亲说想见见甄妙的。

“我给你做黄瓜汤包吃。”

重喜县主果断点头:“好。”

正文、第三百一十六章逼宫

两人一同上了国公府的马车。

马车中的地毯由冬日的雪白长毛毯换成了浅绿色的短绒毯,看着清新舒适,好似把车外的春光拢了进来。

靠里是矮榻,小方几是固定在上面的,甄妙从靠车壁的格子里摸出了杏仁、桃脯、蜜桔等小食摆在方几上招待重喜县主。

重喜县主拈了一粒桃脯放入口中,等细嚼慢咽吃完了,问:“有棋么?”

甄妙顿时生了把重喜县主踹下马车的冲动。

她最头疼最不开窍的就是下棋了,谁提她跟谁急!

重喜县主用一种“你很俗很没品味”的小眼神觑了甄妙一眼,扼腕道:“早知如此,还是上我的马车好了。”

谢天谢地!

甄妙出了一身冷汗。

她想了想,从矮榻下的抽屉里取出一副纸牌,体贴地道:“你要是觉得无聊,咱们来打牌吧。”

重喜县主僵硬着嘴角,说道:“那我还是无聊吧。”

甄妙遗憾的把纸牌塞了回去。

马车忽然一阵晃动,小方几上摆着的杏仁、桃脯等物都滚了下去,马的长嘶声夹杂着远处传来的噼噼啪啪的声音,还有人的尖叫声一起涌了过来。

“怎么了?”甄妙一个箭步过去,挑开了车帘。

这么多人回城,那些宗室的马车都走在了前面,甄妙坐的是国公府的马车,按理说也该走在前半部分的,不知怎的却落在了大后边。

她掀起车帘望去,就见最前面硝烟滚滚,竟是不知哪来的许多爆竹噼噼啪啪的燃放着,把那些马惊的乱跳。有的人已经从马车里栽了出来。

她只来得及看了一眼,那车夫就说了一句:“大奶奶,坐稳了!”

甄妙刚抓稳了车壁,马车就调转了头,从一个缺口冲了出去,跟着的随从中几个面容寻常的利落的跃上了马车。

有一些车辆见这辆车跑的干脆,有那车夫机灵的。忙跟了上去。

一开始确实有两辆车顺利脱身。可后来前方越来越乱,后面车辆都往那个方向跑,就把缺口堵死了。有的马车冲出官道,一个不小心就栽倒在了路边。

马蹄的践踏声,人们的惊叫声,把前方短兵相接的声音遮掩了。

六皇子骑在马上。身边由侍卫团团护着,盯着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杀手。不但没有畏惧恐慌,反倒笑了笑。

太子殿下,终于还是忍不住出手了,倒是和他与罗世子揣测的时机是一样的。

太子本就是才能平庸的人。因为昭丰帝和先皇都不是嫡长出身,到了这里,昭丰帝就想打破这个魔咒。对太子是很包容的,从给太子选的岳丈是吏部左侍郎舒翰。就可以看出来。

只可惜阿斗毕竟是扶不起来的,没有才能可以,如果连最基本的孝道都没有,昭丰帝又不是没有别的儿子的,再加上人年纪大了,本就想得多,太子把猛虎引向昭丰帝的行为,彻底断了天家本就薄弱的亲情。

如果说这次初霞郡主远嫁,昭丰帝能松口让太子送行,或许太子还能忍耐一二,可这份殊荣却给了三皇子,太子和他的岳丈到底是坐不住了。

想必宫中,此时也是一番腥风血雨吧。

六皇子遥望了皇城的方向一眼。

养心殿内,看着闯进来的太子和跟在身后的一众虎卫,昭丰帝眯了眼,看向虎卫统领庞立海。

庞立海似乎有些不敢看昭丰帝的眼睛,视线下移,有些不自在。

昭丰帝无声叹了口气。

太子住在东宫,城外的兵营中就算有他的势力,想要调兵入皇城也是不可能的事,若是发动宫变,唯有龙虎二卫可以着手。

这其中,虎卫是最好的突破口了。

就像罗天珵给他分析的,虎卫是从全国各地卫所甄选上来的,大多出身穷苦,这样的侍卫,最容易对直接领导的上官献出忠诚。

再加上虎卫一直要比龙卫辛苦,又长期被龙卫欺压,生了反抗之心也是难免的。

当然,这些都不是主要的。

吏部左侍郎舒翰,对虎卫首领庞立海有提携之恩!

这份情报,却是最近由锦鳞卫暗卫提交上来的。

昭丰帝本来一直不相信太子有这个胆子,可此时,却不得不信了。

他这草包儿子,勇气可嘉!

“太子,你这是要弑父篡位么?”昭丰帝开了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太子下意识地有些怕,可随后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壮胆,事已至此,已经由不得他后退了,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若是成功——

望着近在咫尺的昭丰帝,太子眼神灼热起来。

“儿臣不敢,只是父皇身体欠安,也该颐养天年了。”

弑父的名声,他当然是不敢背的,也不能背!他本来就是元后所出,最正统的皇位继承人。

只要逼迫父皇让位,他派出去的暗卫和侍郎府养的死士把几位皇弟一网打尽,那么,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想到侍郎府的死士,太子心中拧了个疙瘩。

他没想到,一个吏部左侍郎,居然也养了那么些死士,那老头子隐藏的太深了,看来等他登基后,有些帐还是要算一算的。

要是舒翰知道了他这女婿有这种想法,恐怕要气哭了,他只有一个独生女儿,连儿子都没有半个,养死士干嘛?

还不是信不过太子的智商,当做最后的底牌留着这一日用的!

不过此时的舒翰也在送别初霞郡主那些大臣的队伍中,是没办法领会太子的心思了。

“好,真是好得很。”昭丰帝一字一顿的说着,气氛剑拔弩张起来。

锦鳞卫作为昭丰帝的亲卫,握着绣春刀与虎卫对持。

虎卫统领庞立海不屑的看着这些锦鳞卫。

今日初霞郡主和亲。向来作为皇家仪仗队的龙卫有两队前去送行,要一直把初霞郡主送到蛮尾去。

剩下的除去轮休的,留在宫中的并不多,早已被虎卫控制了起来,锦鳞卫人数不少,但留在宫中护卫皇上安全的只有一小部分,就算战斗力强些。也不是这么多虎卫的对手。

他出身贫苦。若不是舒大人的赠银之恩,早就病死了,后来进了虎卫。也是因为舒大人暗中相助,才一步步走到今日的位置。

报恩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从龙之功谁不想有呢。以他的出身,若是不拼一拼。也就止步于此了。

想到这里,庞立海面上的忐忑之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疯狂和坚定。

“太子,你现在回去。朕可以当做你没来过。”

昭丰帝看着身量已经比他还高的嫡长子,心情格外复杂。

太子心里莫名有些不安,而为了掩饰这突如其来的不安。他冷笑起来:“父皇,儿臣回去后。是不是终身不得离开寝宫半步了,这位子,您打算留给谁呢?您总有百年那一日,与其留给别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说到这里他眼睛有些赤红:“就因为我无意中把猛虎引了过去?可是我是故意的吗?换了您其他好儿子,他们难道就会比我强些?”

昭丰帝神情说不出的悲哀:“他们会不会表现的更好,朕不知道,可你的表现是朕亲眼看到的。”

“所以,儿臣无论如何也过不去了是不是?既如此,父皇,儿臣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请您在这传位诏书上盖印吧,别逼儿臣用强!”

“太子殿下,您未免太过自信了吧?”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

大殿四角忽然涌出了许多侍卫。这些侍卫衣着款式与锦鳞卫相同,不过颜色是玄色的。他们个个眼神精奇,气势慑人,一看就不是好对付的。

太子脸色大变:“罗世子?你,你不是革职查办了吗?”

见罗天珵笑吟吟的,昭丰帝不动如山,太子终于明白了什么,他后退几步被虎卫护住,大声道:“父皇,您还不知道吧,儿臣早已派人去了慈安宫,恐怕此时正给皇祖母请安呢。”

昭丰帝终于大怒:“畜生!”

“太子殿下放心,那些请安的人,微臣已经请他们去喝茶了。”罗天珵不紧不慢地道。

太子脸色铁青,打了个手势。

那些虎卫涌了上去,与锦鳞卫明、暗两卫激战在一起。

虎卫虽多,可入选锦鳞卫的都是千挑万选的儿郎,不过是小半个时辰,那些虎卫就一个个倒下了。

太子见形势不妙,知道大势已去,由几个亲卫护着且战且退,到了大殿靠门的地方一招手,把一个人拽了出来,拿下了塞在嘴里的帕子。

“父皇,救我——”被太子抓在身前的方柔公主早已泪流满面,许是因为挣扎,散乱垂下的发梢被泪水和汗水打湿,一缕一缕的贴在面颊上,看起来异常狼狈。

“方柔!”昭丰帝这才有了几分动容,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方柔是最小的公主,自幼备受宠爱,近两年恩宠虽淡了,可毕竟是真心疼爱过的孩子,眼见她遭劫,昭丰帝哪能不焦心。

“逆子,你放开方柔,她可是你妹妹!”

太子冷笑:“什么妹妹,她可把我当真正的兄长尊敬过?父皇,别把儿臣当孩子哄了,放儿臣走,等到了儿臣觉得安全的地方,自会放方柔回来!”

“休想!”昭丰帝气急了。

太子也不说话,牢牢把方柔公主抓在身前,手中匕首在她颈间轻轻一划,血珠顿时滚落了下来:“要他们都住手,否认我们就同归于尽!”

大殿中的人都停住了,看着昭丰帝。

“你到底想怎么样?”

“儿臣不想怎么样,您命令他们,照着儿臣的话做就是了。”

“父皇,救救儿臣,儿臣不想死,呜呜呜呜——”方柔公主又痛又怕,早已没了理智,挣扎着大哭起来。

这要是个成年人,被人拿匕首抵着脖子,肯定是吓得一动不敢动的,方柔公主只是个半大少女,她怕得很了,就给忘了。

那匕首尖一下子刺的深了些,血流得更汹涌了。

太子忙把匕首往外移了移,脸都青了。

心道知道这位皇妹不聪明,可没想到居然这么蠢,她要是真这么死了,那他怎么办!

这么一想,又气又恼,不敢让她受更重的伤,手上却用力狠狠拧了一把。

成年男子的力道之大就不说了,方柔公主被掐的惨叫一声,看起来极为凄惨,许是刚才撞到匕首尖上长了记性,这次倒是一动不敢动了,只泪流满面的望着昭丰帝。

昭丰帝也是又恨又气又心疼。

恨的是太子竟然真的丝毫不顾手足之情,气的是方柔身为公主,遇到事情却畏惧成这个样子,实在是有失体统,心疼的自然也是方柔公主的伤势了。

他微不可察的扫了罗天珵一眼,见他点头,开口道:“好,朕答应你。”

太子先是一喜,随后听到庞立海低声咳嗽了一声。

此时大殿里打斗都已经停了,这声咳嗽声自然是无比清晰。

太子就想起密谋时岳丈说的话来。

“要说皇上身边的人物,最该注意的就是镇国公世子罗天珵,他武功高强,又统管着锦鳞卫,若是他在,那就是一场恶战,还好这个节骨眼上因为田家的事他被责令闭门思过了,也算是老天相助。”

太子才能平庸,不代表心眼少,他现在已经是一败涂地,若是被捉,等待他的恐怕就是一条白绫或是一杯毒酒,唯有挡箭牌方柔才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既然前朝太子能在被废时逃出皇宫,从此销声匿迹,或许还在图谋东山再起,那他为什么不能!

不过要确保万无一失,首先要除去的还是眼前这人!

“父皇,儿臣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昭丰帝知道罗天珵恐怕早已在太子可能逃命的路线上作了安排,倒是稍稍安下心来,他怕耽误的越久,方柔公主越危险,便立刻问道。

太子扯着方柔公主又后退了几步,直直盯着罗天珵笑得有些奇异,然后吐出一句惊人的话来:“只要罗指挥同知立刻自刎在儿臣面前,儿臣立刻就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昭丰帝,唯有罗天珵眼睛眯了眯,面上还是淡淡的笑容。

正文、第三百一十七章化解

罗天珵嘴角含着笑,眼神却无比冰冷的盯着太子。

他很想说,蠢货,你总算偶尔聪明一把。

他有这个自信,真的到了抉择的时候,昭丰帝宁可放弃方柔公主也会保下他。

说白了,天家什么都是能算计的,无非是筹码够不够罢了,显然,昭丰帝对方柔公主的那点疼爱,恐怕是赶不上这江山社稷的,他又怎么会做出令天下臣子寒心的事来。

可是,人都是喜欢迁怒的,会为了自己做下的不好的事寻理由,方柔公主真的命陨于此,这就成了昭丰帝心里一根刺,日后回想起来,他不会认为是经过了利益衡量亲口放弃了亲生女儿,而是下意识的怪罪到罗天珵头上。

君臣相得时或许不显,可将来一旦有个机会,那根化了脓的刺就会破土而出,到时候他恐怕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为了这么一个蠢太子,罗天珵怎么可能会让这种事发生。

在昭丰帝有所反应之前,他便淡淡笑着说了一个字:“好。”

随后手中长刀掉转了方向,对着自己小腹刺去。

“不要——”昭丰帝惊的直接站了起来。

方柔公主吓得尖叫一声。

太子虽逼着罗天珵自戕,却没想到他真的毫不犹豫就照做了。

震惊、喜悦、不可置信等种种情绪一起涌起,让他微微愣住,手抵住方柔公主脖子的匕首不知不觉就松了些。

罗天珵疼的弯下腰去。

所有人都还处在震惊中。

毕竟若是换了一个寻常侍卫众目睽睽之下自戕,那种冲击力要小得多,可眼前这人可是堂堂的镇国公世子,名满天下的锦鳞卫指挥同知!

这就好比眼看着一个乞丐去与疯狗抢吃的,和一个太子去与疯狗抢吃的。给人带来的冲击力绝对是不同的。

前者,人们说不准会有那么点理所当然的感觉,后者,只能说这太子被疯狗咬了,也疯了。

时间仿佛就在这一刻凝固了,不是因为宁静,而是因为紧张震惊到了极致。冻住了所有人的思绪。

唯有那个浑身染了鲜血的男子弯下腰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空着的左手从长靴中抽出一柄匕首,直接就甩了出去。

那匕首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闪烁的寒光令人有种身处梦中的错觉。

然后太子忽觉手臂一疼,握着匕首的手下意识就松了,那匕首直至落下,正好刺到方柔公主脚背上。

方柔公主惨叫一声。倒了下去,就把挡在身后的太子暴露了出来。

罗天珵一个健步冲过去。一手拎起方柔公主往己方的方向甩了过去,然后没有任何停留,用还沾着他鲜血的长刀抵住了太子。

那些跟随太子的人都不敢动了。

因为动作太过激烈,鲜血从罗天珵腹部不停涌出。他却顾不得,压着太子走过去,让两个侍卫把太子压着。然后单膝跪地:“臣伤了太子,请皇上责罚。”

短短片刻功夫。昭丰帝受到的冲击是极大的,他冷着脸,怒道:“哪来的太子!”

说着亲自过去扶:“罗爱卿何罪之有?快快起来!来人,快传太医!”

太子听了那句话,也忘了手臂的疼痛了,直接就傻在了那里,先是喃喃自语,随后疯狂大笑起来:“哪来的太子?哈哈哈,我就知道,父皇,您早就想废了我这个太子了,只恨我没有早一步动手!“

“蠢货!“昭丰帝走过去,一脚把太子踹趴在地上,“把他压下去!”

“父皇,父皇,您会后悔的,我才是您最好的儿子,是当之无愧的太子!”

太子的挣扎惨呼声渐渐不见了,几位太医匆匆走进来。

“微臣参见皇上!”

昭丰帝大袖一挥:“啰嗦什么,快给罗大人和公主好生看看!”

方柔公主正疼的大哭,一位御医走过去一看,竟然有一只匕首还扎在公主脚背上。

那御医脸色当时就变了,两股战战不停打着哆嗦。

这样的伤势不可怕,可在皇宫大内,出现这样的伤势就太可怕了,难道又出现了刺客?

罗天珵那边,两位御医已经检查完毕。

“如何?”

“回皇上,罗大人没有伤到要害,但似乎剧烈动作了,导致伤口进一步裂开,失血过多——”

“快快医治,罗大人若是有事,你们这御医也不要当了。”

几位御医打了个哆嗦,齐齐称是。

“父皇——”方柔公主看着脚背上明晃晃的匕首怕的不行。

昭丰帝神情有几分缓和,安慰道:“方柔莫怕,让太医给你包扎过就好了,你看罗大人,流了那么多血,还一声不吭呢。”

这一刻,昭丰帝心底深处有几分庆幸。

若是他把那决定说出口,此时真不知道如何面对女儿了。

再想起当机立断的罗天珵,对他越发满意起来。

“来人,把天罗国进贡的上品血燕取两斤来,炖给罗大人服用。”

血燕珍贵无比,这上品的血燕更是难得,以天罗国出产的最好,每年只进贡十斤,太后那有三斤,皇后那有两斤,剩下的都在昭丰帝这里,无非是哪个妃子得宠,赏赐几两罢了。

现在昭丰帝一开口就给了罗天珵两斤,可见对他的看重。

正当几位御医震惊不已的时候,昭丰帝又开口道:“罗大人就留在宫里养伤,你们定要好生照顾着。”

这下子,众人就不只是震惊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要知道外臣能留在皇宫养伤,那可是天大的荣宠!

此时方柔公主的脚已经包扎好了,正好被内侍抱着从一间临时用来治伤的屋子出来,听闻罗天珵能留在宫中养伤,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太好了,父皇,那儿臣就有伴了。”

昭丰帝和罗天珵齐齐皱了眉。

“方柔,你也有十二岁了,怎么还像个幼童一样口无遮拦!”

方柔公主有些不服气。

她本想说以前罗大人还陪过她呢,现在两个人都受了伤,作伴怎么了?

她委屈的看向罗天珵。

罗天珵蹙着眉。并没有看向方柔公主。她只能看到他刀削般的俊美侧脸。

他因为失血过多,脸上毫无血色,像冷玉一般。更是显得俊逸不凡。

不知怎的,方柔公主脸就热了,那话再也说不出口。

她心尖微微一麻,似乎有种说不出的疼。还带着那么点甜蜜,就连脚上的伤。似乎都没那么痛了。

十二岁的方柔公主呆呆望着罗天珵的侧脸,隐隐约约的有些明白了自己的心思。

罗天珵失血虽多,其实伤口并不深,又没什么复杂之处。很快就被包扎好了,他忙道:“多谢皇上厚爱,臣留在宫中多有不便。还是回府养伤好了。且今日内子也去送了初霞公主,等她回来不见臣回府。恐怕会担心。”

送别初霞郡主后可能会出乱子,君臣二人心知肚明,听罗天珵这么说,昭丰帝不再强留,有些担心那边情况。

罗天珵同样不安心。

虽说为了保护皎皎,他已经做了万全的安排,可这世上还有一句话,叫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就是有什么意外呢?

这一刻,罗天珵才发觉,他身上受些什么伤,根本无关紧要,唯有那人的安危,才让他明白什么叫心急如焚,患得患失。

他是一刻都呆不住了,只有早点见到皎皎,一颗心才能放下来。

昭丰帝特别恩赐了一顶软轿送罗天珵回去。进了宫门,就连皇子都只得步行,能乘软轿,这份殊荣就不提了。

不过太子逼宫的事要压下来,没有人能想到这轿中的是何人。

一辆低调却不失精致的马车飞奔在路上,甄妙和重喜县主面面相觑。

许久,甄妙先开口:“重喜,你别怕,很快就能到国公府了。”

看来罗天珵早料到今日会出事了,这么想着,难免有几分埋怨。可想想这个年代,男子大都不会在女眷面前提外面的事,倒也无奈。

她主要是担心甄二伯的安全,不过想到他是和那些大臣在一起,离前方的骚乱还远着,心又安定了几分。

或许,这个也在他意料之中吧。

这时候,甄妙只想马上见到罗天珵,好问个究竟,连那黄瓜汤包都没心思做了。

重喜县主见她魂不守舍,微微笑道:“我倒是庆幸,今日我母亲没有去送行。”

昭云长公主是长辈,今日没有去也在情理之中。

可这个时候听重喜县主这么一说,甄妙心中一动。

以往她想到长公主总有几分不对劲,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现在却想到了怪异之处。

昭云长公主与昭丰帝和永王一母同胞,是太后所出的唯一一位公主,可她除了根本不能缺席的一些场合,似乎从没进过宫。

若是住在别处还好说,可长公主府位置极佳,离皇城相当近,由此可见她的尊荣,宫内住的又是亲娘亲兄弟,就算是孀居的身份,这也有些奇怪了。

甄妙想,若是她的话,别说逢年过节,就算平时,也恨不得多看母亲几眼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国公府我就不去了,免得母亲得到了消息,又不见我回去担心。”

甄妙想了想,点头:“那行,我先送你回公主府,回头再给你下帖子请你去府上玩。”

二人说定了,马车就拐了个弯先送重喜县主回了公主府,之后才回了国公府。

罗天珵先一步回府,发现甄妙还没回来,心一下子就沉了。

正文、第三百一十八章殒命

他转了身就走。

白芍急得追出去:“世子爷——”

罗天珵回头扫了一眼,本不欲多说,又怕万一自己出去后,甄妙又回来了,匆匆交代一句:“若是大奶奶回来,让她在家等我。”

白芍见罗天珵已经走远了,叹了口气。

她们是陪嫁丫头,没有当通房的心思,却是不好在世子爷面前多言的。可看世子爷那样子,明显是不妥啊,莫非大奶奶受了伤?

她急忙寻了青黛来:“世子爷刚刚回来就去寻大奶奶了,我看世子爷受了伤,恐怕大奶奶也出了什么事,你快跟上去看看。”

其实平日,因为青黛是罗天珵送来的丫鬟,白芍鲜少使唤她,可此时也只有身怀功夫的青黛能出力了。

青黛点了点头,就追了上去。

罗天珵心急如焚,由清风堂一路往二门走去,拐弯时有香风扑来,他快速往旁边避开,然后劈头盖脸骂道:“哪个园子的野丫头,走路没长眼睛吗?”

那两个少女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前面那个险些撞着罗天珵的穿浅粉褙子的正是田莹,后面那个月白衣裙的则是田雪。

见罗天珵不分青红皂白斥责,二人涨红了脸。

田莹忍不住反驳道:“我们又不是有意的,大表哥何必咄咄逼人?”

对位高权重又俊美年少的这位大表哥,因为是国公府的亲戚,田莹也是见过几次的,要说面对这样的男子少女心湖没有泛起一点涟漪,那也是骗人。

可田莹是个心思敏感的,自打家族获了罪。哪怕是看到丫鬟们凑在一起嘀咕几声,都要疑心是在笑话她呢,更何况被一个原本心有好感的异性这样斥责,那点涟漪早已被恼恨取代,望着罗天珵的眼神竟有几分仇视了。

罗天珵心急甄妙安危,哪有时间耽搁,听了田莹质问。只冷嗤一声就从她身边径直走过去了。

被无视的如此彻底。田莹气的手直抖,不顾田雪的劝,就去寻了田氏哭诉。

“姑母。都说国公府在危难之时帮扶田家,是个重情义的,却没想到大表哥如此轻慢我和妹妹,早知如此。侄女情愿和祖母、母亲守在一起,哪怕是吃糠咽菜也是好的。”

她说着就默默流泪。只等田氏为她出了这口气。

田氏听了,却叹口气:“你那大表哥年少居高位,难免率性些。”

田莹冷笑:“大表哥自幼没了父母,姑母把他养大。和母亲有何区别?他轻慢我们,岂不是轻慢了姑母?可见是个狼心狗肺的!”

这话说得田氏怔住。

俗话说得好,生恩不如养恩大。若是大嫂刚去时她对大郎没有抱着别的打算,好好养到现在。他是不是会真的敬自己为母呢?

若真如此,哪怕是娘家衰败了,任那嫣娘再狐媚,老爷能这样不给自己脸面?

更别说现在的各类宴会,她连帖子都接不到了。

田氏这样想着,心底倒是真的有了几分悔意,却也知道再难回头了。

田雪虽文静内敛,却是个通透的,她本就不欲田莹多生事端,奈何她是姐姐,拉不住她,此时见田莹这么激田氏,田氏反倒沉默不语了,就猜到姑母和那位大表哥恐怕不是外人眼里的“母慈子孝”,一是不愿得罪了这国公府真正的主人,二是不忍收留她们姐妹的姑母为难,就暗暗扯了田莹一把,道:“我看大表哥倒是有急事,且神态颇急切的样子,哪有姐姐说的那样。”

她强拉着田莹走了。

田氏见田雪乖巧懂事,倒是可惜娘家败了,不然许给三郎倒是极般配的。

回了拨给姐妹二人住的院子,田莹狠狠甩开田雪的手:“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凶神恶煞了,在姑母面前这样拆我的台?”

田雪气的差点昏厥:“姐姐,我们如今寄人篱下,难道别人还没踩妹妹一脚,你倒是把一盆污水泼在我头上吗?”

田莹也知道说的有些过了,可她心里还憋着气,服软却办不到的。

田雪冷笑:“姐姐莫非看不出来姑母的处境吗?若真如姑母回家时表现的那样,在国公府是个能当家作主的,姑父又怎么会当着我们的面就给她没脸?且住了这些日子,也没见姑父去姑母院子里一步的。我们既然得了姑母庇佑,虽不能帮衬,至少别给她添乱吧。”

田莹隐隐觉得田雪说的有几分道理,却恼恨她以妹妹的身份却这样教训自己,倒像个长辈似的一点不给自己留情面,终究是下不来台,狠狠又刺了几句。

这对堂姐妹不欢而散,从此虽在一个院子住着,话却少了许多。

那边罗天珵遇到田氏姐妹,直道出门就遇到这样晦气的事,莫非是上天预警,皎皎真的出了什么意外?

想到这里更是急切,牵了马就要上去,被半夏死死拉住:“世子爷,您伤口都要裂开了,可不能再骑马啊!”

“起开!”罗天珵也是急了,一脚把半夏踢开。

半夏在地上滚了几个圈,却死死抱着罗天珵大腿不松手。

罗天珵正想再把这狗皮膏药踢飞,就听一个声音传来:“你们这是干嘛呢?”

他惊喜的回头,果然就见甄妙站在不远处,有些古怪的看过来。

可很快,甄妙脸色就变了,飞奔过来道:“你这是怎么了?”

看着衣衫上那渐渐渲染开来的血迹,她骇得魂飞魄散:“怎么受伤了?”

瞧着甄妙担心的样子,罗天珵苍白着脸,却忍不住笑了,伸手拉着她:“回屋再说。”

“还是先请太医看过再说!”

“不用,只是包扎好的伤口裂开,再重新包扎一下就是了。”

等二人进了屋,甄妙命丫鬟们端来面盆软巾,亲自给他擦干上了药。又在那伤口处缠好纱布,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这才松了口气。

见他脸色苍白,又吩咐青鸽去炖红枣桂圆粥。

等屋里没了旁人,罗天珵才放松又有几分后怕地道:“回了府不见你,我还以为你出事了。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以他的估算,甄妙是应该比他先回一步的。

“我先送重喜县主回了公主府。”

罗天珵听了抿紧了唇:“不是叮嘱你一完事就立刻回么。怎么还先送重喜县主回去了?”

甄妙解释道:“本来是邀请重喜县主一起来府上的。当时她就坐在我马车上,没想到前边出了事,你留的人护送着我们先一步离了那里。重喜县主怕长公主惦念,就先回去了,我总不能让她走回去,这才耽误了点时间。”

罗天珵脸色还是有些深沉。

甄妙轻轻推了推他胳膊:“怎么啦。还生我的气啊?”

“总之,你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的。早知如此,就是惹了你的恼怒,我也不许你出府的。你知道我回来没见着你,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么?那时候懊悔的拿刀剐了自己的心都有了!”

明知不太平。却因为怕拦着不让她去,她会恼恨自己,竟还是眼睁睁放她去了。他真是蠢到家了。

这世上的事总有个万一,皎皎万一出了什么事。他就真的追悔莫及了。

“初霞远嫁,我又怎么能不去呢。”

罗天珵心中一叹。

就是因此,他才没有把会出乱子的事告诉她,总是要发生的事情,一个弱女子知情不知情,委实没有差别,还不如心无旁骛的与密友话别,也少了那些忧心。

“你总该告诉我一声的。”甄妙扶罗天珵躺好,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额头,“若是重喜没有坐上我的马车,出了事可怎么办?还有我二伯也在那里呢。”

要真的发生了什么憾事,她不知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对他了。

二人走到今天这一步委实不易,无论是为了亲友安危,还是二人感情,她都不想当蒙在鼓里的人。

罗天珵解释道:“那些贼子的目标是几位皇子,其他人那里,一些跟随的仆从可能会中了流矢,重喜县主在马车中不会有事的,二伯那里也大致如此。”

甄妙叹道:“我知道了虽起不了什么作用,可有所准备之下,万一遇到了突发状况总会从容一些的。比如重喜,我就可以早早邀请她上了马车,而不是因为心血来潮带她回国公府吃汤包,才邀她同乘的。”

罗天珵沉默半天,道:“是我想岔了,以后事关你我的事,我都会提前对你说的。”

“那你这伤是怎么来的?疼的厉害吧?”甄妙瞧着那伤口处,有些心疼。

针扎了手指还疼彻心扉呢,更何况那么大一个伤口,她想着就感同身受,也不知他哪来的能耐,竟能一声不吭。

才有了方才的允诺,罗天珵就没瞒她:“太子逼宫,被我拿下了,这才受了些伤。皇上暂时还不想让世人知晓,恐储君一乱就动摇了国之根本,所以你当做不知就是了。”

“那城外刺杀的人也是太子派去的?”

“嗯,不过这个名头,恐怕要安在别处了。”

这时青鸽来送红枣羹,二人就止住了这个话题。

到第二日,城外之事震惊朝野。

月夷余孽与前废太子勾结,意欲破坏和亲,刺杀皇子。

三皇子受伤,六皇子因替五皇子挡了乱箭,也受了伤,伤亡的仆从侍卫不算,有几个大臣也在此次骚乱中丢了性命,其中一人身份最高,正是太子妃之父,吏部左侍郎舒翰。

正文、第三百一十九章毒计

舒翰是实干的官员,又在吏部左侍郎这种有实权的要职经营十数年,不说门生遍野,那也绝对不在少数,几个丧命的大臣家里同时办了丧事,就属来他这里吊唁的人最多。

不过这些人心里也在犯嘀咕。

太子殿下竟然没来。

难道说,之前太子一直称病不出,不是惹了皇上厌弃,而是真的病了?

要是这样,说不得太子还是有希望的,毕竟他占了嫡长,已经当了十几年太子。

太子妃舒雅哭的几欲昏厥,不到十岁的皇太孙紧挨着她,神情木然。

一些贵妇劝着:“太子妃节哀,您若是哀痛过甚损了身子,谁来照顾太孙呢?”

太子妃看了太孙一眼,哭声小了,可看着坐在贵妇中的甄妙,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恨意。

她想到了那天无意间听到的话,太子和父亲,竟然密谋逼宫!

她知道,父亲他们是要瞒着她的,所以虽然惊骇,也装作不知。

可是,城外那场刺杀,原本是父亲安排的人手,为什么父亲最后却落得个殒命的下场?

还有太子,自打那日后,她就没再见过他!

不用多问,逼宫一定是失败了。

那日她一直心中不安,派了心腹悄悄盯着宫门口,后来见到一顶软轿悄悄从宫中出来,一路去了国公府,那轿中的人,居然是被皇上责令闭门思过的罗世子!

到此时,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定是他害得太子功败垂成!

太子妃想不通,太子逼宫失败,为什么到现在皇上处置她的旨意还没下来。甚至允许她来吊唁父亲。

直到来了侍郎府,回忆起父亲对她说过的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循着线索找到了暗室里留下的密信,才恍然大悟。

父亲说,只有逼宫失败,她才有机会看到这封信。

皇上不欲起战乱,要维护稳定。那么太子逼宫一事就会压下来。她和太孙短期内不会有性命之忧,不过这次吊唁,就是她唯一的出宫机会了。等回宫后,定然会被软禁起来。

至于太孙——

想到这里,太子妃手都抖了,有个谋逆的父亲。等将来皇上怎么会饶了他!

她的瑞哥儿!

太子妃泪眼朦胧,再想起父亲。顿觉锥心之痛。

这个世上,只有父亲是一心护着她的,竟早早寻了瑞哥儿的替身养在府里,告诉她一旦他们失败。就趁着这次机会把孩子互换。

太子妃眼角余光又看了那神情木然的孩子一眼。

真难为父亲怎么找来的,竟和瑞哥儿有八分像,再稍微装扮一下。一个小孩子,没人仔细看。竟是真假难辨了。

父亲千叮万嘱,这孩子,决不能活着跟她回宫。

只有太孙意外身亡,才杜绝了被发现狸猫换太子的可能,她一个无父、无子的弱女子也才能在夹缝中活下来。

怎么让这孩子意外身亡,她早有了主意,可是,罗世子害她碎了皇后的美梦也就罢了,让她和亲儿子从此分别,今生恐难相见,这份滔天恨意却是无法消弭的。

都说镇国公世子对夫人疼爱有加,世子夫人甄氏嫁过去一年多,肚子一直没有消息,不但不责怪,还为她散尽通房。

据说有个通房对世子情深意重,不肯配人,世子竟让那女子当姑子去了。

虽说她们当正室的,对那些小妾通房,总有几分同仇敌忾的意思,可想到一个男人能为了妻子做到这个份上,还是难免嫉恨。

你毁了我的一切,那我就毁了你的心头好!

太子妃目光从甄妙面庞一掠而过,眼底闪过冰冷的笑意。

她拿帕子拭了拭眼睛,止了哭声,对侍女吩咐道:“快去给夫人们换上热茶。”

然后温柔望着身边的太孙:“口干了吧,喝些杏子露吧?”

太孙没有出声,点了点头。

那些贵妇看了就暗中叹气。

都说天家亲情淡薄,恐怕太孙对这位外公的感情才是最深厚的,也难怪小小年纪,就伤心的说不出话来了。

几个侍女片刻就把茶换好,又给太孙端来一杯橙黄色的杏子露。

这些贵妇在灵前吊唁完了就被引到后厅来,挤了这么些人,难免有些闷热,又陪着太子妃说话,口早就渴了,见端来新茶,都端起来抿了几口。

甄妙想着罗天珵的叮嘱,就没动。

太子妃悄悄看了被甄妙随手放在高几上的茶盏一眼,无声勾了勾嘴角。

这便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吧,这后厅里她燃了一味香,香味极淡雅,便如花香似的,留在这厅内久了,就会引起腹痛,不过若是喝了新端来的热茶,倒是把那药性解了,偏偏她不喝,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太孙也累了,这厅里气闷,带太孙去园子里透透气。”

一群宫娥嬷嬷带着太孙下去了。

又过了片刻,甄妙觉得肚子不大舒服,本想忍耐一二,偏偏人有三急,这是等不得的,只好站了起来,道:“太子妃,我想去换件衣裳。”

这所谓的换衣裳,是去净房的委婉说法,众人心知肚明。

太子妃忙点了点头,哑着嗓子吩咐侍立一旁的侍女:“带县主去。”

又有一人站起来:“我也去换件衣裳。”

甄妙一看,是吏部右侍郎的孙女张朝华。

她是个爱说的,说的难听些就是有些嘴碎,当然不是太过分,有的还喜欢她爱说笑,也算是无伤大雅。去年嫁到了永嘉侯府,与她的闺中密友杨清成了姑嫂。

杨清的妹子杨涟是方柔公主的公主伴读,对甄妙向来不假辞色的,甄妙对杨清和张朝华当然没有什么好感。

不过上厕所,又不用手拉着手作伴,自是各去各的。也碍不着她什么事儿。

二人带着自己的丫鬟,由侍郎府的丫鬟领着一前一后出去了。

灵堂设在前面,妇人们暂时歇脚的后厅也是在前面的,离专门供妇人使用的净房就有一段距离。

“县主,过了桥就到了。”

甄妙肚子不好受,懒得回答,就走得急了些。

张朝华走得慢。就拉开了一些距离。

等上了桥。还未走到一半,就见太孙手中捧着一束鸢尾迎面跑过来了,后面紧追着一群下人。诚惶诚恐的喊:“太孙,您慢点儿。”

甄妙见状,忙避让到一侧,可不知怎的。太孙到了近前就往她站的这边栽过来。

她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扶,却扑了个空。太孙已经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不好啦,太孙被佳明县主撞到河里去了!”

身后追上来的下人们吓的大叫起来。

这番变故,反而把甄妙那着急的事儿给憋回去了,她收回手。吩咐跟在身后的雀儿:“快把太孙救上来。”

雀儿水性很好,立刻应了一声就跳了下去,像条小鱼般灵活游动。不多时就把太孙拖上了岸。

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太孙竟然就没气息了!

这下子所有人都吓坏了。

这里离后厅不算远,之前那些人的大叫早就传了出去,等太子妃带着一群贵妇匆匆赶来,看着躺在地上的太孙,身子晃了晃就扑了过去,把凑过去的甄妙推到了一旁。

跪在地上的一个嬷嬷还在哭诉:“太孙采了鸢尾,说要献给太子妃您,好让您开心的,这才迫不及待的往回跑,谁知佳明县主迎面过来,也走得很急,怕是撞着了太孙,太孙就掉下去了。”

她说着就狠狠抽自己耳光:“都是奴才没看好太孙,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响亮的耳光像是打在每个人心上,那些贵妇看向甄妙的眼神就不对了。

就算是无意碰撞的,可太孙要是没了,就算是县主又如何,一样吃不了兜着走,镇国公府也不可能护住她!

太子妃扑到太孙身上,见他双目紧闭,已经没了气息,暗暗松了口气。

她真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这么快就被救了上来。

可恨佳明县主身边竟然有精通水性的丫鬟,不然照看太孙的人中跳下去一个救人,稍微拖延一会儿,那就死的透透的了。

还好她在杏子露里加了刺激血脉的药物,一旦惊吓过度或者受了极冷、极热的刺激,就有很大可能心脏骤停而亡。

“佳明县主,她们说的可是真的?”太子妃一双怨毒的眼睛看向甄妙。

她的怨毒不是伪装,落在众人眼里,却觉得理所应当了,任谁把自己孩子害死了,管她是有意无意,当娘的也恨不得生吃了那人。

甄妙隐隐明白自己是落在了一个圈套里。

那些下人的供词且不说了,要是圈套,自然是按着主子的吩咐来说,走在她后面的是张朝华,因为离着有一段距离,她又挡住了跑过来的太孙,太孙跌倒落水发生在瞬间,落在张朝华眼里,本就是说不清的事儿。

加上张朝华对她向来没有好感,人在潜意识中总会说出有利自己的说辞,再加上下人们都这么说,张朝华本就被遮挡了视线,看了个似是而非,这种时候,眼睛也是能骗人的。

甄妙也不相信短短工夫,太孙就死了,恐怕是心脏骤停造成的假死,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孩子太小就这么没了可怜,她都要尽力施救,忙扒拉开太子妃,对着太孙做起人工呼吸来。

“来人,佳明县主疯魔了,快点把她拉开!”太子妃厉声喊道。

正文、第三百二十章救活

甄妙前世是个半吊子驴友,像这些急救知识都是参加过一些短期培训的,虽说这真正的用上还是头一次,但实施起来还像模像样的。

可落在旁人眼里,正如太子妃说的,佳明县主这是疯魔了吧?

大庭广众之下,口对口的亲太孙,那双手还在太孙胸前来回摸着占便宜,难道是被太孙的死刺激的?

太子妃见众人都被甄妙的举动骇住,一动不动,她干脆直接过去推甄妙,边推边道:“你们都是死人吗,快点把佳明县主拉开!”

救人本来就是争分夺秒的事,甄妙又不是熟练工,又要给太孙渡气,又要按压心脏,本来就手忙脚乱的,一根神经绷得极紧,偏偏太子妃还过来拉扯,她根本来不及想,身体就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伸出脚,直接把聒噪的太子妃踢飞了。

于是那些本来要围上来把她拉开的下人们再次愣住。

太子妃摔在地上,头上那支素银簪就掉了,顿时披头散发。

久居高位,时刻以贵妇表率要求自己,太子妃早已习惯了在人前保持优雅的形象,这么狼狈的模样还从没有过,她同样是口比脑子快的喊了出来:“韩嬷嬷,快给我梳发!”

众人听了这话,都觉得有些怪怪的,可看着披头散发的太子妃,究竟哪里奇怪却说不出来了。

太子妃自知失言,沉了脸色道:“去把佳明县主拉开!”

甄妙早已累得满头大汗,见下人们围上来,再也忍不住了,怒斥道:“都滚远点。你们都围过来气息不流畅,还要不要太孙活命了?”

她说着怒视着太子妃,冷笑道:“太子妃也真奇怪,太孙这样了,不赶紧吩咐人传御医,却非要拦着我施救,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孙不是您儿子呢!”

“你不要胡说!”太子妃脸色顿变。厉声道。

她强压下心虚。可心还在快速跳着,吩咐了人去传太医,然后厉声道:“佳明县主这是在施救吗。本宫看是在谋害皇嗣吧?你立刻给本宫离太孙远一点儿!”

那些下人们都被甄妙的发飙给震住,太子妃慌乱间竟忘了再催促她们,反而直接过去拉甄妙。

甄妙一抬脚,又把太子妃踹飞了。

这一次太子妃脑袋正巧磕在一块石子上。眼一翻昏过去了。

“天啊,佳明县主把太子妃踹死了!”那些下人们终于反应过来。一部分人去救治太子妃,一部分人欲要把甄妙制住。

那些贵妇都悄悄往后退了退,生怕受了牵连,看着场中做出奇怪举动的甄妙。眼中都带了怜悯和惊惧。

佳明县主可能真的疯了,连太子妃都敢踹,就算没有太孙这事儿。她也要吃不了兜着走,还是离这疯妇远着点吧。

甄妙却没想这么多。

她早知道太子逼宫的事儿。这太子妃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谁怕谁啊!

这次出来带的是阿鸾和雀儿,她们二人拼命挡着,却无济于事,正推搡着,就听有人喝道:“住手,你们这是做什么?”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前边的男客,舒翰只有太子妃一个独女,没有子侄,其余的男客都不好过来,几位来吊唁的皇子因为是太子妃的小叔子,身份又高,就过来了。

来的是四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说话的是六皇子。

他原本在城外那场刺杀中为了替五皇子挡箭受了伤,好在只是伤在肩头,并不要紧,不顾旁人劝阻还是亲自来吊唁,在昭丰帝那里,倒是落了个好印象。

所有人忙给三位皇子见礼,只有甄妙顾不得这些,还在全力施救太孙。

其实在甄妙第二次踹飞太子妃时,三位皇子就赶来了,不过都被她这举动惊的一时忘了出声。

“究竟怎么回事儿?”

一个嬷嬷口齿伶俐地道:“回禀辰王,是佳明县主把太孙撞落进河里,然后她还做些奇怪的举动,拦着不许太子妃靠近,还,还把太子妃踹昏过去了。”

这嬷嬷是太子妃的心腹,说到这里相当气愤,补充道:“佳明县主把太子妃踹飞了两次,求三位王爷为我家太子妃做主!”

她说着就哭泣起来:“可怜我家太子妃刚刚丧父,太孙又出了这种事儿,她可怎么活啊!”

太子逼宫,昭丰帝是要瞒住几位皇子的,所以四皇子和五皇子并不知道太子妃已经成了强弩之末,五皇子就皱了眉道:“若真是如此,定是会为嫂子做主的。”

太子现在失了父皇宠爱不假,可对太子妃和太孙,父皇并没有表现出喜恶来,再者说,若是这种时候对太子妃置之不理,恐怕父皇会觉得他们毫无手足兄弟之情,只懂得落井下石呢。

六皇子闻言,悄悄翘了翘嘴角。

太子逼宫,他当然是知情者,不仅如此,就连舒翰的死,都是他们将计就计商定好的。

既然太子和舒翰安排了那场刺杀,想清理了他们这些皇子,偏偏为了不露破绽,身为吏部左侍郎的舒翰同样去送行了,那么他们正好借着这次机会,放冷箭要了舒翰性命。

他看了场中的甄妙一眼,摸了摸下巴。

太孙要真是死在这里,恐怕她是难脱身了。

正在这时,就听太孙微弱嘤咛一声,眼皮动了动。

甄妙如释重负,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直喘气。

阿鸾忙过去给她擦汗。

甄妙指指躺在地上的太孙:“太孙已经醒了,地上凉,先把他抱到屋里去,交给太医诊治。”

“太孙醒了?”被两个侍女扶着,已经醒过来的太子妃大吃一惊,“之前太孙明明已经没了气息!”

甄妙诧异看她一眼:“之前太孙只是假死罢了,所以我才助他呼吸,好让他从假死状态醒来。”

她解释完。皱了皱眉,上下打量太子妃一眼,把心中的古怪感觉说了出来:“太孙醒了,怎么太子妃只见惊,不见喜呢?”

“你胡说什么?”太子妃气急败坏,“太孙是我亲儿子,他醒了我怎么会不高兴?”

甄妙抿了抿唇。不慌不忙地道:“太子妃急什么。好像我怀疑太孙不是您亲生的似的,而且,太孙醒了。您不赶紧看看情况?”

太子妃脸色微变,忙凑过去了。

甄妙心中那种古怪的感觉却更重了。

她跟着过去,被太子妃拦住:“还是不敢劳烦县主了,免得太孙再出什么状况。”

“就是因为都说太孙落水和我有关系。我才更该跟着,不然就更说不清了。”甄妙像没听见太子妃的话似的。抬脚就走。

有下人拦着,六皇子淡淡道:“佳明县主说的有道理,我们也进去看看吧。”

一干人等都跟着进去,等太医诊治完。就见太孙睁着眼睛一脸茫然。

“瑞哥儿?”太子妃喊了一声。

太孙眼珠动了动,没有说话。

“太医,太孙这是怎么了?”

“回禀太子妃。可能是太孙落水,惊吓过度。神智还有些不清醒,等缓上几天就好了。”

太子妃松了口气。

“既如此,小弟便送嫂子和太孙回宫吧。”五皇子道。

太子妃面现迟疑,心中恼恨极了。

一旦回了宫,再想做什么手脚,就不比在侍郎府里方便了。

这孩子活着,总是个祸端!

这都要怪佳明县主这个女人!

“嫂子,太孙身份贵重,要是出了什么事,父皇也会怪罪的。”五皇子见太子妃迟迟不语,出言提醒道。

他当然不在乎太孙死活,可事情赶上了,要是不管,说不得父皇就会责怪他们了。

太子妃无比心塞,却只得点了点头:“好。”

她瞥了甄妙一眼,冷冷道:“我看佳明县主也一起进宫吧,太孙落水,到时候父皇问起,省得还要去国公府请了。”

甄妙深深看了太子妃一眼。

她真的觉得不是错觉,怎么太子妃心心念念的,都是想把太孙落水这事栽到她头上呢?

难道是故意设计她的?

可是哪个母亲,会拿儿子的安危来算计别人?

想到这里,她更觉古怪,太孙当时都没气息了,太子妃却只顾着质问她,连请太医的事都没想起来。

或许,这就是天家的无情之处吧。

甄妙勉强找了个解释,抿了抿唇道:“我说过了,是太孙自己落的水,和我无关,更何况太孙已经醒了,难道太子妃要治我的罪不成?”

太子妃冷笑:“本宫可不敢,一切还是由父皇定夺。要知道当时那么多下人都看着呢,哦,对了,还有永嘉侯府的少奶奶当时也看了个清楚。”

她知道,父皇已经厌弃了她和太孙,可那又如何,反正事情不可能再坏了,既然太子逼宫的事要藏着掖着,今天这事儿,父皇就不得不给她一个交代!

佳明县主又如何,这次不死,也要给她脱下一层皮来!

“永嘉侯府的少奶奶走在我后面,被挡住了视线,说的话怎么作准?至于那些下人,难道我说的话还没她们说的话可信吗?再者说,就算想在皇上面前分辨个明白,我看还是等太孙完全好了再说吧。”

甄妙说到这里,刺了一句:“太孙既然身体一直不大好,又落了水,恐怕要好好修养呢”

“胡说,太孙身子一直健壮的很,真有个什么,那也是这次落水的缘故,佳明县主倒是会推脱!”

甄妙听了这个,眼睛却眯了起来。

正文、第三百二十一章没收

太孙一直身体健壮?

太子妃倒真是会信口雌黄,她以往没怎么和太孙近距离接触过,可刚刚一直替太孙做人工呼吸,太孙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是瞒不过她的鼻子的。

那种药味,根本就是由内往外散发出来的,虽然极淡,可形成这样的体味,却是长久药不离口才会的。

需要长期服药,这说明太孙绝不可能是身体强健之人。

身子弱的人,落水后生病的几率更大,病情恐怕也会更重些,太子妃居然想把这事瞒着,全推到她头上?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太子妃这样说未免过分了,太孙身子弱,怎么也责怪到我头上?我早说了太孙是自己落下水的,说不定就是因为陪着您来侍郎府,累着了,这才脚一软摔下去的。”

太子妃豁然而起,怒道:“你才脚软!”

她气得胸前波澜起伏:“佳明县主,你不停诅咒太孙身子弱,究竟安的什么心?宫里谁不知道,太孙向来身子强健,就连寻常孩子常有的风寒发热都是少有的!”

她说着看向三位皇子:“三位皇弟,佳明县主是半路成的宗世女,或许不清楚,你们总该知道吧?”

四皇子和五皇子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五皇子对甄妙印象越发差了。

罗天珵炙手可热,他私下也悄悄拉拢过,却没有成功,本就心中憋了一口气,再看这位佳明县主,明明有错在先还强词夺理。仗的可不就是罗天珵的势!

他淡淡扫了甄妙一眼,道:“我几位侄子中,就属太孙养得好,明明和二哥家的祥哥儿一般大,却比他高了半个头呢。”

甄妙听了心中诧异,看向六皇子。

六皇子虽有心偏着甄妙,可这种人尽皆知的事实在偏不了。只得点点头。附和道:“五哥说的不错。”

他说完见甄妙骤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他,好像他撒了弥天大谎似的。心莫名的就有些不舒坦。

甄妙确实很诧异。

她没想到,六皇子也帮着太子妃说话。

虽说每次见了六皇子都没什么好事儿,可几位皇子中,要说起来。和六皇子还算最亲近的,特别是有甄太妃那层关系在。她甚至觉得两人勉强算是朋友了,如今看来,倒是自作多情了。

皇室中人,果然是心思莫测。

甄妙有些心灰意冷。冷冷道:“太子妃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不过眼下,我要先回府了。什么时候皇上召见。我再进宫也不迟!”

她说完,冲众人福了福。转身走了。

“我送佳明回去吧,二位皇兄,太子妃和太孙就劳烦你们护送回宫了。”

甄妙回头看了跟上来的六皇子一眼,也不理会他,扭了头继续往前走。

太孙已经没了气息又被甄妙救活的事此刻已经传遍了,甄妙一路走出去,无数眼睛都黏在了她身上,所过之处都是低低的议论声。

“快看,佳明县主出来了。”

“真的是佳明县主把已经没气的太孙救活的吗?她是神仙不成?”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佳明县主是不是神仙我不知道,不过绝对是有些非凡手段的。”

有人嗤笑道:“有非凡手段又如何,太孙不是被她撞到河里去的吗,太孙要是一点事没有,顶多算是将功补过,太孙若是落下什么病根儿,那佳明县主恐怕还有的麻烦呢!”

就有人问张朝华:“那时候你不是走在后面吗,真的是佳明县主把太孙撞下的吗?”

最开始有人问时,张朝华还犹豫一下,现在已经可以毫不迟疑地点头了:“不错,我当时瞧着是呢。”

六皇子和甄妙本来已经走了过去,奈何这些人越说越兴奋,声音不小心大了一点点,六皇子由于练武,又是个耳朵灵敏的,他顿住脚步,转了身大步走回来停在了张朝华面前。

所有人一下子噤声,只看到六皇子一双凤眼微挑,似笑非笑地道:“你是永嘉侯府的张少奶奶吧?本王还是提醒你一声,药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如果有需要,自有你说个一清二楚的时候,如果没需要,张少奶奶还是少议论天家之事的好!”

他说完,挑眉笑吟吟看在场众人一眼,转身走了。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都出了一身冷汗。

别说这事涉及了太子妃和太孙,就是佳明县主也是半个宗世女了,她们这样堂而皇之的议论,可不是惹祸吗!

当下都收起心思,没等的留饭,一个个起身告辞了。

等到了外面,甄妙停下脚步:“王爷止步吧,不敢劳您相送。”

六皇子看了甄妙一眼,笑眯眯地道:“佳明,你这是在生气?”

甄妙冷笑:“不敢,只是我心思直,有什么说什么,和几位王爷那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怎敢还让王爷相送呢?”

六皇子气乐了:“佳明,你今日受了委屈,也不能迁怒无辜吧?本王哪里得罪你了?”

他说到这里琢磨一下,脸色有些古怪:“该不会是因为我赞同了桂王的话吧?”

见甄妙那表情,显然是说中了,当下有些无奈:“佳明,就算我想偏向你,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吧?”

“你是说太孙身体一直很强健?”

“是啊。”六皇子点头。

甄妙翻了个白眼:“这还不叫睁眼说瞎话?”

她快走几步想把六皇子甩开,六皇子大步跟上去:“怎么你说的本王越来越糊涂了,我到底哪里胡说了,这种事,你随便问问宫里的人,都知道啊。”

甄妙渐渐冷静下来,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六皇子劝道:“佳明。你也别太担心,只要太孙没事,父皇不会把你如何的。”

甄妙正满腹疑惑,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六皇子骑马,把甄妙送回了国公府,却没有进去。明面上,罗天珵还在闭门思过。自然是没法待客的。

甄妙回了清风堂。见罗天珵不在正房,问道:“世子呢?”

“世子爷在内书房。”白芍道。

甄妙也没带丫鬟,直接去了内书房。一推门,正见到罗天珵手捧书册一脸认真的看着。

罗天珵见甄妙进来,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就把手中书卷往枕头下塞。

甄妙本来没当回事。可见他动作古怪,倒是诧异了:“在看什么呢?”

“虎矜经!”罗天珵迅速答道。

因为慌乱。那书没有塞好,啪的一声掉地上去了。

甄妙捡起来看,那书皮上写着“虎矜经”三个大字,是罗天珵的笔迹。

她就笑道:“怎么你还特意包了书皮啊?”

“这是孤本。原来的封面已经没了。”罗天珵解释着,伸了手去拿,“这是兵书。没什么好看的,我先收起来吧。”

甄妙把书册往后挪了挪。

罗天珵腹部有伤。又有了没法对人说的反应,哪敢挪动身子去抢,只得可怜巴巴说:“皎皎,快给我吧,孤本珍贵,别弄坏了。”

甄妙听他这么一说,倒是理解了他的紧张,嗔道:“就算再珍贵,见了我也不必赶紧藏起来啊,我对兵书又没兴趣,难道还给你抢过去不成?”

罗天珵松了一口气。

甄妙把书递过去,口中道:“这书我只听过,倒是没看过呢,孤本倒是真的难得了。”

她完全是随意的翻了一下,然后呆若木鸡。

罗天珵只觉脑袋轰了一下,整个人都不大好了!

完了完了,他看小黄书被媳妇抓了个正着!

不是说没兴趣的吗,还翻什么翻?女人的话太不可信了!

他又尴尬又羞恼,一时之间忘词了。

甄妙表情呆滞,手却下意识地翻着,见那一页页的,页页姿势不同,内容实在震撼,喃喃自语道:“这怎么,怎么和我出阁前一晚,母亲给我看的小册子挺像的?”

她目光落在那古铜色印云纹的硬纸书皮上,灵光一闪把书皮拽了下来,然后就露出一个全新的封面:“鸳鸯集锦。”

罗天珵拿手遮了遮眼,心中把半夏骂了个狗血喷头。

现在太子那边已经料理的差不多了,他在家里养伤实在无聊,又不想看那些兵书史集的,就命半夏拿些有趣的话本来,没想到,那混蛋居然给他拿来这个!

咳咳,他当然是义正言辞,恼羞成怒的把半夏赶出去了,后来实在无聊,对,就是无聊,这才忍不住看了。

至于包书皮什么的,那不是因为无聊嘛,绝对不是因为怕人发现!

被媳妇逮个正着儿,罗天珵羞愧难当,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看去,就见甄妙举着书,一脸认真看着。

“咳咳!”他狠狠咳嗽一声。

甄妙回过神来,干笑两声:“瑾明,你在养伤,看这个不太好吧,我没收了!”

罗天珵……

等过了这个插曲,甄妙就把今日之事细细说了,最后道:“那太孙,果真是身体强健的孩子?”

“不错,皎皎,你怎么会问这个?”

甄妙低着头,拧着帕子。

罗天珵就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甄妙笑了笑,才把疑惑说了:“你也知道我嗅觉较常人灵敏些,太孙分明是要长期服药,身上才会有那种气味,可你们都说太孙是身子强健的,我却想不明白了。”

罗天珵心中一动,猛然想到了什么。

正文、第三百二十二章真假太孙

“皎皎,你是觉得太子妃有意拿太孙来构陷你?”

甄妙点点头:“我也知道这样想很荒谬,哪有母亲拿自己孩子的安危算计别人的,特别是皇室中,子嗣对女人的重要性更是不用多说了,所以当着众人的面并没有提,不然别人更该觉得我脑子不清醒。只是我觉得自己的感觉不会错,瑾明,你该不会也觉得我胡思乱想吧?”

“怎么会呢?”罗天珵伸手摸摸甄妙的头发,眼睛眯了眯,缓缓道,“或许,你的感觉没错。”

他深深看了甄妙一眼,道:“如果此太孙非彼太孙呢?”

甄妙大惊:“你是说,这个太孙是假冒的?这不可能吧,我以前也见过太孙的,再者说,当时三位王爷都在,若是太孙是假冒的,难道发现不了吗?”

罗天珵低眉,遮住了眼中的冷意:“太孙只是个孩子,这种场合就算他身份贵重,又有谁会仔细去看的,这样一来,只要有七八分相似就可以蒙混过去。”

那些身份尊贵之人,养着替身本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作为太子岳丈,舒翰未雨绸缪弄来一个和太孙相似的孩子就不奇怪了。

前一世,太子被废后,太孙后来也夭折了,并没闹出什么别的风波来,如果他猜的不错,应该是把真的太孙悄悄换出去,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这一世,他们故技重施无所谓,反正一个废太子之子,是掀不起什么风波的,可是,太子妃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皎皎也扯进来,既然对方不仁,那就休怪他不义了。

这边罗天珵悄悄派人去追查,那边太子妃却告到了太后那里。

那一日太子逼宫,派了一部分人去控制太后,还未成行,就被罗天珵的人拿下了。昭丰帝担心太后知道了伤身。便瞒了下来。

太后听了太子妃的哭诉,大怒:“来人,传本宫懿旨。宣佳明县主即刻进宫。”

一个时辰后,看着跪在眼前的甄妙,太后沉下了脸,许久。才淡淡道:“起来吧。”

“谢太后。”甄妙强忍着膝盖的酸麻站了起来。

“佳明,前日的事。哀家已经听太子妃说了,你身为县主,行事未免太鲁莽了些,你可知道。太孙现在还在发着烧!”

坐在太后下首的太子妃嘴角微微翘起,暗暗冷笑。

她回宫后,有意又耽搁了两天。等那孩子开始发起烧来,这才来找太后哭诉。果然太后一听太孙落水高烧,立刻怒火高涨。

这一次,她倒是要瞧瞧,佳明县主该如何脱身!

用一个必死的孩子,换得太后对佳明县主的厌弃,简直是赚到了。

甄妙福了福身子:“太后,太孙出了那样的事,臣妇也很难过,当日还送了补品过来,可惜被太子妃退了回去。”

“太孙因你落水,你送的补品,本宫可不敢收!”

甄妙看太子妃一眼,忽然笑了:“太子妃这话就不对了,我送补品过去,是一份情谊,要说太孙落水和我有关,这样的罪名我可不认的!”

“祖母,您看,到这个时候,佳明县主还在狡辩!”

太后面沉似水,手一抬:“把人都带进来。”

片刻后,张朝华和当日伺候太孙的下人们鱼贯而入。

“张氏,你来说。”

张朝华心中忐忑的跪了下去。

“张氏,你只要把那日所见如实说来就行了,莫怕。”太后见她紧张,又说了一句。

张朝华这才鼓起勇气道:“那日,臣妇走在佳明县主后面,太孙从桥的另一端跑过来,等到了佳明县主跟前就掉进了河里。”

“那到底是不是被佳明县主碰到的?”

张朝华想了想,肯定的点头:“是。”

其实事到如今,她已经记不大清那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了,她似乎看到了佳明县主碰到了太孙,可仔细琢磨,又不敢确定。但她已经对好多人说过是佳明县主把太孙撞下去的,又怎么能再改口呢?

“你们呢?”太后凤仪威严,扫了跪在地上的下人们一眼。

那些人自然是纷纷称是。

太后看甄妙一眼:“佳明,你撞落太孙在先,矢口否认在后,实在是有损皇家德行,你这县主之位是皇上所赐,哀家不置可否,但此次犯错,若是轻饶,恐你将来更做出有损皇家之事来。这样吧,你便去大福寺修行半年,为太孙祈福。”

太子妃几乎要大笑出来,痛快无比看着甄妙。

“佳明,你可服气?”太后问的客气,一双眼睛却紧紧锁着甄妙。

甄妙整理一下衣衫,跪了下去,声音清朗:“太后宽容,对害太孙落水之人,这样的处罚其实轻了。不过臣妇还有一个疑问。”

“你说。”太后冷冷道。

如果这个时候,她还不认罪,那就休怪她不留情面了。

甄妙也不想再为这个争执,她抬眼扫了那些下人一眼,道:“那日太孙独自跑到桥上,要说起来,也是这些伺候的人照料不周的缘故,不知太后如何处置她们呢?”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受了太子妃指使要做假证,那总要付出代价来。

此言一出,那些人面如土色,惊慌不已的看着太子妃。

对太后来说,这些下人就和尘埃差不了多少,既然佳明县主愿意受罚,那这些奴才们本来就逃脱不了罪责,她随意道:“太孙还病着,不宜见血腥,这些人,便发配到洗衣局去吧。”

“太后饶命,太后饶命!”那些人只觉天旋地转,拼命磕起头来。

她们好不容易分去东宫,又能伺候太孙,将来说不定有天大的造化,一旦打发去洗衣局。她们好日子过惯了,在那里用不了多久就要被磋磨死了。

一些人见太后面现不耐,转头去求太子妃。

太子妃脸色难看。

她没想到,佳明县主居然咬着这些奴才们不放,原本若是佳明县主不说,太后年纪大了,又怎么会记着这些琐事。到时候她明罚暗奖。笼络着这些人继续好好做事,也就是了。

可是现在,为她们求情却是不能了。当奴才的,照顾好主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没照顾好,受罚也是应当的。

她只得匆匆给了那些人一个安抚的眼神。

很快。那些人就被拖下去了。

太后端了茶:“佳明,那你就先回去收拾一下。明日就去吧。”

甄妙跪着没起来:“太后,今日皇上召了外子进宫觐见,臣妇也没什么好收拾的,等会儿可否让外子直接送我去大福寺?”

太后眼皮跳了跳。

她倒是险些忘了。那罗天珵在皇上心中地位是不同的,这还禁足不到一个月吧,居然就宣召进宫了。

太后再怎么样。也是要替皇上考虑的,便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内侍喊道:“皇上驾到——”

昭丰帝大步走了进来。罗天珵跟在后面,目光落在跪着的甄妙身上,抿了抿唇。

甄妙与之目光接触,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怎么不好好歇着,就过来了?”太后嗔道。

自开年以来,昭丰帝就经常不上朝了,太后一直忧心他的身体。

“听说太孙病了,朕来看看。”

太后一听说太孙病了,就把太孙从东宫接了过来,不过并没有对昭丰帝说。

她看了太子妃一眼。

本来太子妃找到她这里,没有去烦扰皇上,她是比较满意的,怎么皇上还是过来了呢?难道是觉得她对佳明县主的处置太轻了?

要说起来,佳明这县主封号,在她眼里不算什么,但她是镇国公世子夫人,若是处罚太过,就不好了,太子妃不会连这点都不懂吧?

太子妃同样有些紧张。虽说皇上不可能识破那孩子的真实身份,可毕竟是一国之君,又是厌弃了她们母子的,万一当着太后流露出一丝半点,将来她就更难了。

“皇上,臣听闻太孙落水,又和内子有些关系,一直想来探望,今日正好赶上,还请您给我们夫妇这个恩典。”

昭丰帝点了点头。

那张朝华早被人请下去了,一行人就去了太孙处。

此时太孙正在睡觉,昭丰帝打量着这眉眼苍白的孩子,忽然冷笑:“朕怎么瞧着,这孩子不是太孙呢?”

太子妃大骇,猛地倒退两步。

昭丰帝冷眼看去,问道:“太子妃怎么了?”

太子妃立刻跪了下来,强压着急促心跳,勉强笑道:“父皇忽然开玩笑,倒是把儿媳吓了一跳。”

太后看看太子妃,又看看昭丰帝,只觉莫名其妙:“皇上,怎么了?”

久居深宫,太后自是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只是昭丰帝说的话却太过离奇了,她实在是难以理解。

昭丰帝看着低眉顺眼的太子妃,长叹一声,对身边内侍道:“把太孙带来吧。”

太子妃豁然抬头,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儿。

片刻后,内侍弯着腰,引着一个不足十岁的男童走进来。

那男童眉目清秀,面色红润,颈部带了一个八宝璎珞金项圈,赫然就是太孙无疑。

太后死死盯着出现的太孙,又转了头去看床上躺着的太孙,一时竟觉得头晕目眩起来。

她扶着额头,厉声道:“太子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正文、第三百二十三章枇杷

太子妃缓缓坐到地上,抖如筛糠,在太后的逼问下,竟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母妃——”太孙甩开内侍的手,奔向太子妃。

一个又软又热的身子滚进怀里,太子妃紧紧搂着太孙,忽然痛哭出声。

太孙被吓懵了,伸手摸了摸太子妃的脸:“母妃,您怎么哭了?”

他好奇的张望,看到床榻上的孩子,顿时一怔,问道:“母妃,他是谁,为什么和我好像?”

太子妃说不出话来,只抱着太孙无声流泪。

太后隐隐明白了什么,脸色铁青,一字一顿问道:“是啊,太子妃,你能不能告诉哀家,既然你怀里抱着的是太孙,那床上的又是谁?”

太孙环着太子妃脖子,咬着唇问:“母妃,到底怎么啦?”

太孙已经算是半大孩童,在这皇宫中长大,心思自是比同龄的孩子多些,他拉了拉太子妃的胳膊,然后以祈求的目光望着太后。

太后被看的有些心软,却知道这里面问题大了,强行转了目光,对昭丰帝道:“先让太孙下去吧。”

昭丰帝点点头,示意内侍把太孙带下去,然后迟疑了一下,道:“佳明,你也下去吧,先陪陪太孙。”

太子妃紧紧搂着太孙不放手。

太后冷声道:“或者,你想当着太孙的面解释?”

太子妃一下子颓然,手缓缓松开了。

“母妃,母妃——”太孙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心中惶恐。

等太孙被带下去后,太后缓缓坐了下来。扫了一眼还在昏睡的“太孙”,问太子妃:“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太子妃一时说不出话来,长长指甲在手心折断,掐出月牙形的红痕来。

还是昭丰帝先开了口:“母后,是儿子没有跟您说,初霞出发那日。太子意图逼宫篡位。如今已经被儿子软禁起来了。”

“什么!”太后豁然而起,死死盯着昭丰帝,好一会儿。面色才恢复平静,声音还是抖的,“皇上,这么大的事儿。你竟一直瞒着哀家,看来哀家真的是老了。”

“母后。是儿子错了,儿子也是怕您担心……”昭丰帝说了这些,就有些精力不济,长长喘了一口气。

太后看了大恸。在她心里,谁都比不过这个儿子,太子和太孙都比不上。

要知道孙子重孙她有许多。可当皇帝的儿子,只有这一个!

“那你说。这真假太孙是怎么一回事儿?”太后走过去,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坐在地上的太子妃。

事已至此,太子妃知道已经回天乏力,若是再隐瞒,惹怒了皇上和太后,说不定立刻处置了太孙,若是坦白,或许看在太孙是天家血脉的份上,还能给儿子留一条活路。

她垂了头,终于开口:“是我父亲……我父亲安排的替身,想趁着出宫吊唁的机会把太孙送走。”

“送到哪里去?莫非还想着东山再起不成?”昭丰帝冷声问道。

太子妃慌忙摇头:“儿媳不敢,只是想着给太孙留一条生路,让他以后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那这孩子,怎会和太孙如此像?”太后指了指床榻上的孩子。

太子妃抿了唇,没看那孩子一眼:“是我族中远亲,这孩子几岁时被父亲见到,发现和太孙有几分相似,就悄悄养了起来。”

“真是好毒的心肠!”太后长叹一声。

太子妃忍不住替父亲解释:“这孩子先天不足,寻常人家本就养不活的,若不是父亲,恐早就夭折了。”

太后嗤笑一声,凉凉看了太子妃一眼:“难道说,一头挨宰的猪为了多长些肉又养活了些时日,还该对养它的人感恩戴德吗?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太子妃被说的面红耳赤。

“这么说,那孩子落水一事,佳明县主是受了无妄之灾了?”

太子妃本能的想摇头否认,忽觉一道冰冷目光落在身上,她微微抬眼,就见罗天珵冷冷看了过来。

他立在不远处,面若冷玉,目中含霜,明明未发一言,却把她原本想说的话给冻住了。

太子妃心头渐渐浮起寒气。

短短两日,他能猜到真假太孙一事,并把真的太孙找出来,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么?

他,他一定是妖魔!

见太子妃怔怔不语,太后叹道:“哀家明白了。”

昭丰帝和太后又问了一些情况,被领到偏厅的甄妙和太孙则相对而坐。

甄妙面对着太孙,心情有些微妙。

她恼恨太子妃把她牵扯进来,而因为这个,真正的太孙本该获得自由,如今却又重回了牢笼,虽说是太子妃自作自受,可看着这么小的孩子,很可能悄无声息的死于这场宫变,要说面对着他能做到心如止水,那就不是她了。

于是甄妙就只盯着桌几上摆着的枇杷瞧。

“你想吃?”一道童音响起。

甄妙诧异转头,就见太孙一脸嫌弃地盯着她。

他伸手拿了一个枇杷递过来:“给你吃吧。”

甄妙接过来,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

太孙的声音响起:“那个和我很像的人,是谁?”

见甄妙不语,他低头想了想,道:“母妃要我以后在外面好好生活,是要那个人替我和母妃生活在一起吗?”

“还好那个叔叔把我带回来了,不然他不是要抢了我的母妃!”太孙皱了皱眉,伸手推一把甄妙,“哎呀,你是哑巴啊,什么都不说,真是讨厌死了!”

他站起来往外跑,想去找太子妃,被内侍死死拦住。

这时罗天珵已经出来了,冲甄妙笑道:“已经没事了,我们回家吧。”

路上。马车里,甄妙见他脸色苍白,嗔道:“你伤势还没好,非要亲自进宫么?”

“事关重大,还是亲自跑一趟放心,再说,你也在宫里呢。”

甄妙心中一暖。低头看到手中一直握着的枇杷。沉默下来。

“怎么了?”罗天珵凑近,笑问道。

看着放大的俊脸,甄妙抿了抿唇。问:“皇上会如何处置太子妃和太孙呢?”

“这个,皇上哪会和我说呢?”

“你猜猜嘛。”

罗天珵沉吟一下道:“如果我猜的话,太子妃肯定是不能再留的,那假太孙亦是。至于真正的太孙,却不好说了。这个就要看皇上和太后是否会心软了。怎么,你同情太孙?”

“要说同情,那假太孙更可怜些,不过总的来说。孩子都是无辜的。”

罗天珵冷笑:“这话我不赞成。”

“嗯?”

他伸手,揉揉她的脸:“我倒是认为,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你想想,太子若是逼宫成功。以后得好处的还不是太孙,倒霉的还不是其他皇子皇孙?这次太子妃构陷你成功,得逍遥的还不是太孙,倒霉的还不是你?怎么,这世上哪有只享受好处,不承担处罚的好事儿?若是这样,那更不乏人铤而走险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甄妙缓缓点头。

只是想想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将要面对的命运,毕竟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儿,她无能为力,只愿身边人过得更好。

张朝华被送回了永嘉侯府,就被老夫人叫去问话,见婆婆乔氏也在,忙一一见礼。

“你怎么说的?”老夫人直接问道。

张朝华露出个笑:“孙媳就是照直说的。”

她性子活泼,爱说爱笑,又和大姑子是手帕交,自嫁进来后,颇得老夫人和婆母喜爱,这日子过得自是顺风顺水的。

“那太后如何说的?”

“孙媳冷眼瞧着,太后对佳明县主并不待见呢,太子妃当时带去伺候太孙的那些下人,说法和孙媳也是一样的。”

老夫人和乔氏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既然是太后和太子妃共同的意思,那张氏不说有功,至少是无过了。

这样便好!

“张氏,你今日进宫也累了,就下去歇着吧,不管怎么说,以后这事还是少提起。”

“孙媳知道了。”张朝华脆生生应道,笑得眉眼弯弯。

上了年纪的人,都稀罕看个笑脸,老夫人见了心里舒坦,神色又缓和几分。

正在这时一个丫鬟匆匆进来禀报:“老夫人,宫里来人了!”

“快请进来!”老夫人一惊,站了起来亲自去迎。

那内侍进来道:“咱家过来,是传太后口谕的,太孙落水一事已经查清楚了,和佳明县主无关!”

老夫人面色微变,看向张朝华。

张朝华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那内侍看过来,声音尖细地道:“这位就是少奶奶吧,太后还说了,少奶奶以后遇事还是看清楚了再说,千万不要人云亦云!”

他说完,拱了拱手:“咱家这就回宫复命了。”

老夫人强忍难堪,示意丫鬟把装了金锞子的荷包塞过去。

那内侍倒是没有推辞,揣入衣袖扬长走了。

老夫人回头看了张朝华一眼,对乔氏淡淡道:“你是张氏的婆婆,她年纪轻,有时难免毛躁,你要多管着点儿,不然丢的也是永嘉侯府的人!”

乔氏忍气道了一声是,带着张朝华离去,等回了自己院子,实在气不过,把张朝华狠狠训斥了一通,罚她禁足一个月。

张朝华面嫩,为此和夫君吵了一通,小夫妻冷战了好一阵子,这便是后话不提了。

正文、第三百二十四章有喜

宫内传来消息,说太孙已醒,亲口说出当日落水之事和佳明县主无关,为此,太子妃还送了许多赔礼到镇国公府上。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可不久后,又出了大事,太孙时醒时昏,高烧不已,拖了小半个月,竟这么没了,太子妃悲伤过度,重病不起,全力救治后病情勉强稳定下来,神智却不大清楚了。

因为事情最开始的起因,无论和甄妙有无关联,她总是牵扯了进去,京中官宦勋贵之家都在猜测,佳明县主定会被迁怒了。可没想到就在这时,原本停职查看的镇国公世子罗天珵又官复原职,这一下,把那些猜测都打破,许多人对镇国公府更重视了一些。

眼见着进了五月,天一日日暖了起来,墙角的石榴花开的正艳,雀儿摘了几朵,笑盈盈地跑进来替甄妙簪发。

看着鬓间火红的石榴花,夜莺赞道:“大奶奶可真好看。”

甄妙抿唇笑道:“还是夜莺的手巧。”

雀儿不依道:“大奶奶,难道不是婢子采的花儿好看吗?”

主仆正说笑着,百灵进来禀告:“大奶奶,紫苏姐来给您请安了。”

甄妙大喜:“快让她进来。”

紫苏是三月出嫁的,当时说好放她两个月的假,这一晃就到了。

不多时,珠帘掀起,已经换成妇人妆扮的紫苏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身淡紫色裙衫,带了一对珍珠耳珰,色泽虽一般,却足有莲子米大,以她的身份。也算是难得了。

再看她脸色却有些苍白,人仿佛比出嫁前还清减了些,甄妙唇边笑意一收,问道:“怎么瘦了?”

紫苏似乎有些尴尬,抿了唇没有吭声。

“莫非是罗豹对你不好?”甄妙声音微冷,“若是这样,我去对世子说。你是我身边最有脸面的大丫鬟。嫁了人还受气,那打的也是我的脸!”

紫苏忙道:“没有,大奶奶。他,他对婢子极好的。”

说着脸上染上一层胭脂:“婢子……婢子是有了,害喜得厉害……”

甄妙怔住:“就,就有了?”

紫苏似乎极不好意思。半低着头道:“是当月就怀上的……”

“紫苏姐姐好福气,恭喜紫苏姐姐了。”几个丫鬟笑嘻嘻道。

甄妙也笑起来:“那可真是好事。对了。都说三个月内还不稳当,是要好好养着的,你快回去歇着吧,当差的事儿。等你孩子断了奶再说。”

她又命白芍取了一些补品给紫苏带着,直把清风堂那些伺候的丫鬟婆子羡慕的不行。

等罗天珵从衙署回来,见甄妙心情不错。就问道:“今日有什么喜事么,这么高兴?”

甄妙抿嘴笑道:“要说喜事。还真是有的,今日紫苏回来给我请安,原来已经有了一个月身孕了。”

“这倒是好事。”罗天珵点点头。

偏偏甄妙补上一句:“要说起来,罗豹还挺有本事的。”

“嗯?”罗天珵挑挑眉,“你再说一句?”

谁有本事啊?

罗豹那小子看来是不想混了,主子这边还没动静呢,他居然敢抢先一步有孩子?

甄妙自知失言,干笑两声。

罗天珵拦腰把她抱起,转入内间放到了床榻上。

他整个身子覆上去,吐出的气息拂到甄妙的脸颊上,把她的脸吹出了朵朵桃花。

“药已经不用吃了吧?”

甄妙点点头,又有些慌乱:“你身上还有伤。”

“早好得差不多了,我轻点就是了。”罗天珵眼中已经燃起了一簇簇火苗,一个轻吻落到她耳垂上,接着是额头、眉毛、下巴,顺着精致小巧的锁骨一路向下,二人衣物早已一件件脱落,随意的丢在地上,像是一朵朵肆意绽放的花。

绣着婴戏图的青色纱幔不停的晃动,一层层的似是被风吹起,犹如碧波荡漾的湖水,千万道涟漪一直落到人心里去。

晚膳热了又凉,外面已是繁星满天。

甄妙浑身已经散了架,一寸寸骨头都像被碾过了般,她无力的抬脚,去踹那个人,却被他一把捉住,满足地低笑道:“不努力点怎么行呢?你就不想要个我们两人的孩子?”

“这个,又不是想就成的。”甄妙有气无力地道。

她还不到十七岁,要说起来,现在要孩子还早了些,可这个年代都是如此,她也不可能做那特立独行的一个。

罗天珵笑道:“但是不想,孩子是不会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想着甄妙的体质,他握了她的手:“不过孩子是缘分,我们也不强求,什么时候有凭天意就是了,但你以后可不能再让我吃素了,不然我可真要去当和尚了。”

甄妙脸上发热,还是点了点头。

自此二人多了些运动,连饭都多吃了一碗。

等端午那日,全家聚在一起包粽子,远在兵营的罗四叔也回来了。

他这次可以休息小半个月,等临走时,是要带三郎一起的,三郎因此也多了些笑模样,有些恢复了爽朗的本性。

甄妙这次大展身手,包了十八种馅的粽子,每一个都只有核桃大,用不同的丝线绑着,扎成了一串。

老夫人看了笑道:“大郎媳妇,你能者多劳,可要多包些,这个用来走礼甚好,等明日,满京城都知道镇国公府讨了个巧媳妇了。”

“祖母您又说笑了,还是趁热尝尝味道好不好吧。”甄妙亲手剥了一个蛋黄粽递给老夫人。

这蛋黄粽京城不多见,她选的是腌制正是时候的好鸭蛋,融在上好的糯米里,伴着粽叶的清香,格外诱人。

老夫人尝了一口,大赞:“不错。”

其他人拿着自己那串,忙问:“哪个是蛋黄的呀?”

“系着青色丝线的就是了。”甄妙解释道。

众人就纷纷挑了系了青色丝线的粽子来吃。

戚氏给罗四叔剥了一个,又给六郎、七郎各剥了一个,然后拿起自己那个咬了一口,谁知刚吃进去,就觉一阵反胃,疾步往外走。

罗四叔色变,跟上去抓住戚氏的手:“怎么了?”

戚氏再也忍不住,干呕起来。

罗四叔大急:“莫不是吃坏肚子了?”

戚氏满脸通红,回头看了老夫人一眼。

老夫人脸色一喜,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戚氏,你这莫不是有身子了?”说着一叠声喊丫鬟去请太医。

众人注视下,戚氏颇有些无地自容,轻声道:“媳妇也说不准。”

她已经有两个月未曾换洗了,许是罗四叔那次回来有的,可她这个年纪,实在有些不敢相信。

其实戚氏还不到三十岁,根本不算大,只是她曾经心若死灰,这心里总像过了一辈子似的,就总觉得自己年纪大了。

等太医过来诊了脉,就连声道喜。

老夫人大喜,趁着这喜气儿,忙请太医给府上女眷都看看。

田氏和宋氏不过是应个景儿,众人目光都放在了甄妙身上。

甄妙有口难言,他们也就是这几天,才有了夫妻那回事儿,孩子投胎就算用飞的,也来不了啊!

果不其然,太医就只是说了些身子康健之类的场面话。

老夫人眼底闪过失望,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笑着让丫鬟送太医出去。

倒是罗二老爷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讪讪道:“母亲,嫣娘似乎也不大舒坦,能不能请太医过去看看?”

那太医听了,心里一阵膈应。

这嫣娘是谁他不知道,可一想就知,应是这位罗二老爷的小妾通房了,他好歹是太医署的太医,寻常人家想请都请不到的,就算这镇国公府非同一般,让他去瞧一个通房,未免太过分了。

不过明面上,这太医肯定是不愿得罪勋贵的,便等着老夫人发话。

老夫人先是一怔,随即收了笑道:“嫣娘什么身份,也能劳烦太医去瞧?可别折了福分!就让冯大夫过去看看吧。”

太医听了脸色回转,拱拱手告辞了。

罗二老爷听了心里大急,脱口而出道:“不可!”

冯大夫怎么样他能不知道吗?

那是早被田氏笼络住的,原本用来算计大郎当然好,可要是去给嫣娘看病,万一听了田氏的吩咐害了嫣娘可怎么是好?

老夫人冷笑:“这冯大夫已经养在府上十几年了,怎么还不能给一个通房看病了,老二,莫非你觉得嫣娘金贵,非要太医看不可?”

田氏在听了罗二老爷说给嫣娘诊脉时,心就凉了,差点尖叫起来,不过经历了娘家倾覆的事,她也沉稳许多,笔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他们母子过招。

这一刻,她很庆幸老夫人是个明白人,绝不会为了一个通房让正经儿媳没脸面的。

感到两个弟弟不赞同的目光,还有罗天珵的冷眼旁观,罗二老爷有些难堪,可不敢和老夫人顶着来,瞥见甄妙,灵机一动道:“母亲,那冯大夫在妇科上似乎不大擅长,不如请纪娘子去看看吧。”

老夫人听了,这才点头。

这顿饭众人就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还未吃完,就有丫鬟领着纪娘子过来了。

“府上姨娘,是有喜了,已经一个多月了。”纪娘子道。

啪嗒一声,二郎筷子上夹着的一块排骨落回了碟子里。

正文、第三百二十五章兄弟

“什么?”田氏的反应就激烈多了,她直接站了起来,带倒了椅子。

二郎那点小情况自是被人忽略了,只有罗天珵轻轻扫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老夫人皱着眉扫了田氏一眼。

田氏却顾不得众人的目光,紧紧盯着纪娘子问:“嫣娘当真有了身孕?”

她心里翻江倒海起来。

那次从娘家得了那种能勾着男人到屋里来的药物,她又多问了一句,可否有药服用了能使男人绝育的。

答案自是否定的,不过那大姑说了,这男人要是长久的吃芹菜,也是能避孕的,不过一旦停了,就恢复了。

这个法子,她手不够长,用不到清风堂那边去,就下了狠心用到了罗二老爷身上。

每日给罗二老爷的饭菜里,必有一道加了芹菜做成的。

新开脸的雪雁用那种药把罗二老爷勾去了好几次,田氏对那大姑的话是极为相信的,现在是又惊又怒,难道说,这个法子是不管用的?

只可惜娘家倾覆,那大姑也在被清算的人里,她却是没法去问一问了。

“这一点,小妇人还是不会看错的。”纪娘子不卑不亢地道。

田氏勉强露出个笑:“那就请纪娘子开些安胎的药吧,以后时时来府上问诊,一旦有不妥的,定要及时告诉我和老夫人。”

老夫人暗暗点头。

自打田家倾覆,田氏行事倒是强了些。

不过嫣娘有孕,老人家并不觉高兴,淡淡道:“一个通房,就不必事事知会我了。”

罗二老爷听了脸色微变。想要替嫣娘说几句话,见老夫人脸色淡淡的,到底是咽了下去。

也罢,左右他衙门没什么事,平时多留在家里看顾着嫣娘,别让田氏那个恶妇害了就是了。

一顿饭没滋没味的散了。

罗四叔却是兴高采烈的陪着戚氏回了玉园。

胡姨娘是妾,没有资格吃这顿团圆饭的。知道罗四叔回来。饭都没吃下几口,翘首以盼着。

终于见正院的丫鬟含珠把七郎送了回来,不见罗四叔身影。她难掩失落,接过七郎转回了屋。

到了半夜,就派丫鬟阿杏去正院传话。

“老爷,七少爷不舒坦。姨娘请您过去看看。”

罗四叔皱了眉:“请大夫了么?”

“还没有,七少爷一直哭着喊您。”

戚氏开了口:“老爷。既然是七郎不舒坦,您赶紧过去看看吧。”

罗四叔有些为难。

七郎自幼体弱,他是知道的,身为父亲没有不担心的道理。可戚氏刚查出有孕,正是需要人体贴的时候……

他这一迟疑,戚氏心中微暖。推了推他:“老爷,快去吧。我这么大个人,能有什么事儿,倒是七郎,正需要你。”

罗四叔握着戚氏的手,点了点头,柔声道:“那我过去看看,七郎若是没事,我便回来。”

戚氏嗔他一眼:“大晚上的来回折腾什么,您就歇在那边吧,再说,我有了身子,按规矩本就该分房睡的。”

罗四叔替她塞好被角,这才转身离去。

等到了跨院,罗四叔看着站在门口等的胡姨娘,问:“七郎呢?”

“七郎刚刚睡下,才吐了,许是糯米吃多了不消化。”胡氏有些贪婪地看了罗四叔一眼,引着他往里走。

罗四叔目光落在胡姨娘鬓间那朵娇艳的芍药花上,微微皱了眉:“我去看看七郎。”

七郎就歇在西间,小小的身子埋在锦被里,露出巴掌大的小脸,床前留的灯昏暗不明,倒是看不出他脸色如何。

看着幼子,罗四叔心到底是软了下来。

刚刚,他是有些猜疑胡氏是不是拿孩子当借口叫他过来的,不过孩子自幼身体不好,倒是真的。

或许是他多心了。

“老爷,七郎刚睡了,我们别惊着他了,先去歇着吧。”胡姨娘仰着头,满目温柔。

罗四叔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他一直在兵营,回来的次数并不多,每次回来也只能呆几日,算起来,胡姨娘这里许久没来过了。

她是他的妾室,还以妻子的身份生活了那么多年,既然跟他回了国公府,于情于理都不可能一直让她独守空房的。

胡姨娘见罗四叔点头,眉眼间满是欢喜,小意服侍着他躺到床上,目光瞄着那还在燃烧的红烛,得意地笑了。

不能一起吃团圆饭又如何,老爷回来的第一日,总算歇在她这里了。

也不知道戚氏今天睡不睡得着呢?

“梅娘,夫人她有喜了。”罗四叔的声音传来。

胡姨娘身体一僵,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找回了声音:“那真是大喜了,明日我去给夫人道喜——”

说到这里,胡姨娘声音哽咽,转头与罗四叔对视,白皙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像个小女孩般娇嗔道:“老爷,听了这好消息,我心里替夫人高兴,可不知怎的,又有几分难受。七郎自小身子骨体弱,我这心时时刻刻揪着——”

罗四叔拍拍她的背:“有太医给七郎调养着,慢慢会好的。”

胡姨娘“嗯”了一声,便主动迎了上去。

一时之间鸳鸯帐暖,被翻红浪,胡姨娘想着戚氏已经有孕,心里就烧了一把火,足足痴缠了大半夜,要了三次水才算安分下来。

等天亮时依偎在罗四叔怀里,软声道:“老爷,我听说今年是乡试之年,来年就是会试,到时候全国各地许多才子都会汇聚京城。您知道,我那幼弟奇哥儿年纪虽小,却是个会读书的,我想让他来京城长长见识,对他的学业定会大有裨益的。”

对胡氏的幼弟奇哥儿。罗四叔印象不错,人聪慧不说,品行也是个好的,能来京城他倒是乐见其成。

“那你先写信回去把事情说一说,奇哥儿若是愿意,我就派人去接。”

“还问什么,老爷直接去接就是了。”胡氏心中一喜。

罗四叔摇摇头:“奇哥儿虽小。却是个有主意的。你还是先和他说好吧。”

胡氏这才点点头,等罗四叔一走,就迫不及待的写了信。命人送去宝陵县了。

自打得知嫣娘有了身孕,二郎心里就起了轩然大波,整晚没合眼,第二日眼底都是青的。

他一直在寻思。嫣娘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想利用嫣娘去算计大哥的。可到后来,自己一颗心却不小心落到了她身上。

当然,他不是三郎那个熊的,喜欢上嫣娘。他不后悔,更不会吓得寻死觅活的!

反正只是个通房,又不是官府记了名的妾。等父亲不稀罕了,他设个计谋让父亲把嫣娘打发出去。他再悄悄安置在外面,也不是办不到的。

可是,这个时候,嫣娘怀了孩子简直让人疯了。

这孩子出生,将来算是他的弟弟,还是儿子呢?

若是父亲的孩子,哪怕将来把嫣娘打发了,他还怎么要一个生下父亲孩子的女人?将来万一再有了孩子,这算怎么一回事儿?

二郎来来回回的走着,有种撞墙的冲动。

不行,他一定要见嫣娘一面!

许是欢喜坏了,罗二老爷一连数日黑天白夜的都呆在嫣娘屋子里,二郎只能暂时歇了心思,心里存了事儿,精神就不大好了,正巧有同窗邀他喝酒,便出了门。

三郎得了消息后,因为将要去兵营而雀跃起来的心情同样有些低沉。

对那个夜晚惊鸿一瞥就闯入心头的女子,要说现在就完全放下了,是不可能的,不过知道她是父亲的女人后,所有心思就被他深深埋藏了起来,当知道她有了父亲的孩子后,他更是明白,这份初次萌动的情,到了彻底从心里割舍掉的时候了。

许是今晚的月色太孤清,许是萦绕在心头的情愫太复杂,三郎不由自主的推门而出,走向二人相遇的那个地方。

在这里开始,也在这里结束,挺好的。

三郎自嘲的笑了笑。

却忽然,一双纤纤素手勾住了他的手腕,三郎豁然转头,要挣脱的动作在看清那人的模样时一下子消失了,理智还没回笼,就被她拉进了假山洞里。

三郎怔怔看着那绝美的容颜,随后惊醒,挣脱了她的手转身就走。

“三郎——”清清淡淡的声音,犹如用养着碧莲的水涤荡过的,偏偏尾音缠绵,牢牢捆住了他的脚。

三郎背对着她,尽力挣脱那声音对他的缠绕:“嫣娘,请你自重——”

说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说到底,是他先动的心,和她有什么关系?

可是,她拉他过来,是为了什么?

一时之间,三郎心乱了,他狠了狠心,抬脚就走。

一个柔软馨香的身子贴上来,双手像蔓草般缠在腰间。

三郎如遭电击,呆立不动。

她用柔嫩的面颊轻轻蹭了蹭他的后背,吐气如兰:“三郎,这孩子,是你的,你知不知道?”

“什么?”三郎猛然转头,死死瞪着嫣娘。

嫣娘面白如雪玉,只有两颊微红,像是一株青莲顶端那小小的花骨朵,清极,艳极。

她说出的话却让三郎懵了:“这些日子你都没去我那儿,今晚我特意支开了老爷,就是想来告诉你的,可巧就在这里遇见了——”

话音未落,手腕被三郎紧紧抓住:“你说,你有了我的孩子?”

正文、第三百二十六章反目

嫣娘蝉翼般的睫毛微颤,似困惑,似羞怯,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缠缠绕绕,落在三郎耳里,却如春雷乍响,把他整个人炸得痴痴傻傻。

“前些日子你去我那里去的勤,算日子,孩子应该是你的……”

她垂了头,青丝如鸦,露出小巧圆润的耳垂,声音渐渐低不可闻:“怎么,你还怀疑这孩子是老爷的不成?我是孩子的娘,自是最清楚的,你若是不信我,我……”

她抬起头,一双眸子朦胧着雾气,终究不像寻常女子那样柔弱,反而露出一抹清高坚毅来:“那以后,你也不必去我那里了,那盏美人琉璃灯,我回去便取下来。”

“美人琉璃灯?”三郎喃喃道。

嫣娘挺直着脊背,冷笑:“怎么,这几日不去,你就忘了么?那美人琉璃灯还是元宵节你买来送我的,每次老爷不在,我便点燃……”

“然后我就去了?”三郎眼帘半垂,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的。

嫣娘斜睨了三郎一眼,眼神似怨似嗔,幽幽的声音与那声音缠在一起:“不是你,还是谁呢?”

不是你,还是谁呢?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在三郎耳边炸响,惊得他猛然后退数步,直到身体碰到山壁,冰冷的触感传来,才如梦初醒。

他看了嫣娘一眼。

美人如玉,翩若惊鸿,渐渐与那晚的佳人重合,只是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丝羞怯。

“三郎——”嫣娘长眉蹙起,很是疑惑,“你今日到底怎么了。似乎有些奇怪。”

她抬脚,上前几步想要靠近三郎,三郎踉跄后退,差点把自己绊倒,慌忙扶住石壁,深深看了嫣娘一眼,转身就跑。

他身高腿长。跑得极快。很快就消失在渐渐浓郁的夜色中。

嫣娘挺直了身子,慢慢抬手理了理鬓发,嘴角上挑。勾出一个极清淡的微笑,这才娉婷而去。

三郎一直往前跑,风呼呼的吹着往他脸上灌,明明是五月的天。却感到刺骨的寒冷。

他觉得他的心,已经冻住了。

他一直跑到前面。咣当一声,抬脚踹来了门,冲了进去。

有小厮来拦:“三爷,二爷正在沐浴——”

三郎死死揪着小厮脖子。把他举了起来,吐出一个字:“滚!”

说完把他往旁边一丢,径直进去了。

那小厮摸摸鼻子。干脆躲到大门口守着去了。

反正是一胎双生的亲兄弟,还能打出个好歹来?

三郎冲进去。见屏风上搭着衣物,就转到了后面。

要说起来,田氏对两个儿子与罗天珵,自是不同的。

罗天珵那里,刚刚懂事时,就安排了好几个如花似玉的丫鬟伺候着,美其名曰大郎没有母亲,女孩儿心细,能照顾的周到些。

二郎、三郎到了年纪,虽然也给安排了通房,日常生活却是由小厮照顾的,二郎也还罢了,三郎开窍晚,连安排好的通房都没要,田氏还乐得没有小妖精勾坏了儿子。

二郎这时候正坐在木桶里,一个小厮在给他添水。

那小厮见三郎闯进来,惊的水都忘了添,眼睛瞪的大大的。

三郎眼一瞪:“滚出去!”

许是三郎和二郎面容太相似,那小厮晕乎乎的就这么出去了。

二郎微微眯了眼:“三郎,这是怎么了——”

话还未说完,就见三郎箭步冲过来,抡起拳头打了过去。

二郎坐在木桶里,躲无可躲,结结实实被打个正着,鼻血顿时窜了出来。

今日二郎出去会友,因为心里存着事,酒一喝就多了,回来后虽喝了醒酒汤,又借着沐浴清醒了几分,可被三郎这么一打,那酒意就上了头,当下也忘了自己还光着身子,腾地站起来就还了一拳。

轮武力,二郎根本不是三郎的对手,何况是眼下这种局面,三郎虽愤怒的出奇,身子却灵活的避开,一把抓住二郎手腕,咬牙切齿地问:“二哥,我问你,嫣娘是怎么回事儿?”

“什么?”提到这两个字,二郎稍微恢复了一些理智。

三郎看着他这个样子,却愤怒的要疯狂了。

“二哥,你是不是和嫣娘在一块儿了?”他狠狠摇晃着二郎,不顾水花四溅打湿了衣衫,“还是以我的名义?”

“是又如何?”二郎也有些恼了,用了力气想要挣脱。

在他看来,那也不过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既然是三郎先在嫣娘面前露了心思,他又何必把自己暴露出去,总是亲兄弟,为了一个女人还至于这样?

若是换了平时,见三郎情绪如此激动,二郎可能还会先缓和一下,换一种说法,可他今日也喝了酒,这么激烈拉扯下,那嘴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见二郎终于承认,还承认的这么干脆,这么毫不在意,三郎傻了一下,随后再也控制不住怒火。

他脚抬起,狠狠向木桶踹去。

这木桶做工倒是结实,居然没被踹散,就这么倒地,带着二郎骨碌了好几圈,最终把赤身*的二郎甩了出来。

二郎狼狈的摔在地上,发出惊天巨响。

被赶走的两个小厮再也忍不住,一起冲了进来。

然后,就看到了自家主子以狗吃屎的姿势趴在地上,两瓣白花花的屁股晃得人眼花。

偏偏三郎还不解气,冲上去直接骑到了二郎的身上,劈头盖脸打起来。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

完了,完了,照这个架势,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自家主子喝了酒,没准三爷也喝酒了,这人一喝醉,哪还有理智啊。

两个小厮不敢做主,飞奔着去报信了。

大晚上的,一点动静就传出去老远,这边的声音早就惊到了不少人,偏偏这时候,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快来人啊,二公子屋子里进了强人啦——”

一群下人呼啦涌进二郎的院子,等看清屋里的情景,一下子炸开了锅。

今日罗二老爷恰好不在,等消息送到田氏那里,已经变成二公子屋里进了强人,被非礼了。

田氏还没睡下,不过已经换上了睡觉穿的软鞋,听到这样的禀告,当下惊飞了魂,连鞋子都顾不得换,就冲了出去。

等到了前边,看着已经被下人们分开,却怒气冲冲对视的兄弟二人,眼前一阵阵眩晕差点昏厥过去。

“二郎,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看着向来玉树临风的儿子,身上勉强披了一件外衫,光溜溜的腿让人明白里面定是什么也没穿,若是这样也就罢了,那外衫后面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显出结实挺翘的臀部来。

二郎头发是散的,浑身血迹斑斑,再看地上,到处都是水。

要单看这模样,还真像被非礼了似的。

“二,二郎,你这里真进了强人?”田氏惊惶地瞪着二郎,如果他点头,恐怕就要立时昏过去了。

这天杀的啊,她一直知道谁家女儿要是遇到了这种事,当父母的觉得五雷轰顶,可没想到,换成儿子,也是一样的啊!

二郎此时其实已经恢复了理智,虽说这个模样丢人些,可也就是一群下人看见,再说是和自己亲兄弟打架,压下去也就是了,田氏这话一出,他暗叫坏了,强忍着浑身疼痛喊道:“娘,没有的事儿,我和三弟都喝了点酒,一时没说到一块去就打了一架。”

他说着使了个眼色给三郎:“是吧,三弟?”

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这孪生兄弟感情更是深厚,若是以往,二人打得再厉害,对外也是互相维护着的。

二郎已经清醒了,三郎同样清醒了,可他却是越清醒,越觉得寒心。

勾引父亲的通房,还让她怀上孩子,若只是如此,他还能说一声造化弄人,是那人太美好了,令人情不自禁,若是事情曝光,为了兄弟之情,他甚至愿意为二郎顶下来。

可是,他的好二哥,自始至终却顶着他的名义,就是这时候,甚至还想粉饰太平!

这样的兄弟情,令他作呕!

三郎把那束发的玉簪拔下,猛地掰成两段,摔到了地上,冷笑道:“二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二哥,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也别想着什么事都推到我身上来!”

他说完对呆若木鸡的田氏惨笑一下:“娘,儿子今日有些难受,明日再向您请罪!”说完,转了头飞奔而去。

田氏好一会儿才回神,抓着二郎的手问道:“二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二郎生性就冷淡凉薄些,他恢复了冷静,温声劝道:“娘,等进了屋儿子再和您仔细说。”

说着一扫那些下人,淡淡道:“都散了吧,今日之事但凡传出去一个字,你们就不用在国公府呆了!”

围观的下人们忙散了。

进了屋,二郎跪坐在田氏身边,在田氏的逼问下,终于长叹一声道:“娘,儿子本不想说的,事到如今,却实在没法再瞒着您了。”

田氏心揪了起来,颤声道:“二郎,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可说啊!”

二郎垂着眼帘,盯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心中叹息一声。

三郎,原本这事暴露了,只在你我兄弟之间也就罢了,可你既然要和我这个兄长断绝关系了,那便怨不得我了。

正文、第三百二十七章污名

“娘,三郎对嫣娘的心思,一直没放下过……”

“什么!”田氏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眩晕,身子晃了晃。

二郎忙把田氏扶住:“娘,您别急坏了身子。”

田氏惨笑一声:“这个孽障,哪还在乎我这当娘的!”

她神情悲戚,面色忽然惨变:“那,那嫣娘的孩子——”

二郎眼帘一垂,轻声道:“想来三郎不会那么大胆的……”

“不成,我要去问问他!”田氏不顾身体的不适,抬脚要往外走,忙被二郎拦住。

“娘,刚刚我们吵架,就是为了这事儿,您也知道三郎的性子,您若是去找他,他不管不顾的嚷出来,那该如何?且您忘了年头时,三郎差点自尽的事了?”

田氏倒吸一口气,一下子瘫软到床榻上。

“娘——”二郎半跪着,一下一下替田氏捶腿,“我看三郎对嫣娘虽有思慕之心,却不敢做出那样的事来的,许是他开窍晚,连个通房都没有,这才一下子迷了心。”

田氏听着点点头,心中一动。

二郎和三郎也十八了,本就到了说亲的年纪,若不是这一年半载颇为不顺,相看好的人家也因为田家出事没了消息,二人的亲事都该定下来了。

看来,是该尽快给三郎说个媳妇儿,让他收心了。

至于嫣娘,无论她和三郎有没有事情,这个孩子却不能留了!

这个贱人,她本该直接把她远远卖出去的,可老爷像老狗看着肉骨头似的。天天在家盯着,让她无从下手,且她有了身孕,要是发卖,老夫人那里也不会同意。

可偏偏,她的顾虑还没法对别人说,若是让旁人知道三郎的心思。那儿子这一生可就毁了!

田氏回神。冲二郎勉强笑笑:“二郎,你劝着你弟弟点儿,娘先回去了。”

二郎送着田氏出了门口。转回来默默坐在床榻上,有些出神。

嫣娘那孩子,是绝对不能留的,他不能冒这个风险。也只能通过母亲,把那孩子除去了。

或许他是心狠了些。可是他想要的,始终是嫣娘,至于孩子,还是嫡子更好些。

更何况。这孩子是在这样的情景下出生,一旦生下来,以后每一次见了。他都会如鲠在喉,会陷入永远的猜测纠结中。

二郎静坐良久。有些动摇的心渐渐坚定了。

三郎冲回了自己院子,直奔井边,掬起一捧冷水拍到脸上,略略清醒了几分,站直了身子。

他不后悔,可这心里,怎么如此难受呢?

三郎失魂落魄的进了屋,轰走了小厮,呆呆坐了一会儿,起了身出门向后院行去。

这个时候,通往后院的门还没有落锁,三郎穿过长廊小径,直奔了馨园,到了馨园门口,却踌躇了。

他虽和二郎断绝了兄弟情义,可见了母亲,又该怎么说,难道说二郎和嫣娘有了苟且之事,嫣娘肚子里的孩子是二郎的吗?

那样的话,母亲定然会受不了打击,嫣娘恐怕也性命不保,至于二郎——

三郎自嘲笑笑,说到底,再恨他也是一起长大的亲兄弟,他又怎么能眼瞅着他身败名裂,毁了一生呢?

三郎转了身渐渐远去,像抹孤魂般游荡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清风堂。

“三公子?”守门的婆子见了,大为惊讶。

三郎骤然惊醒,在婆子诧异的目光下,不自觉道:“我找大哥。”

“三公子您稍等。”那婆子忙去禀告。

不多时,百灵走出来,把三郎请进去,领到了花厅。

看着花厅里的人,三郎有些诧异:“大嫂?”随后有些慌乱,低头看看还没来得及换的衣裳,又下意识扯了扯乱糟糟的头发,脸顿时红了,火烧火燎地问:“大哥呢?”

甄妙命阿鸾上了茶,解释道:“你大哥这两日回来的晚,不过每日这个时候,也差不多该回了,你略坐坐就是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其实比三郎还要诧异。

看三郎这样子,怎么像是逃难的,这个时候跑过来,害她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我还是先走了!”三郎腾地站起来,转身就走。

他本来也是不知不觉走到这里,甚至想见见大哥的心思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更何况大哥还不在。

对这位大嫂,他一直都不觉得亲近。

甄妙见状没有再劝,把三郎送到了门口。

等三郎一离开,她想了想,吩咐百灵:“明早打听一下,前院有没有出什么事儿。”

没过多久,罗天珵回来了,甄妙就把三郎过来找他的事说了。

罗天珵意外地挑挑眉,随后叮嘱道:“以后这院子,不许二房那边的人进来。”

甄妙讶然。

他皱了眉,伸手弹了一下她额头:“记住了,尤其是二郎、三郎,他们是男子,万一发什么疯,一群丫鬟婆子拦不住,你岂不是要吃亏?”

甄妙有些犹豫:“这样是不是过了点儿?”毕竟明面上还没撕破脸皮呢。

她想了想,道:“那以后若是二郎、三郎来找你,你不在时,我便随意找个借口把他们打发了,要是二婶,她是长辈,总不好把她拒之门外。”

见罗天珵面色不虞,她眨眨眼:“二婶最近一直身子不好,放心,真的有什么事儿,吃亏的也不是我。”

罗天珵怔了怔,随后大笑。

他倒是忘了,皎皎向来不装那种贤惠人,这真是极好的。

等甄妙睡着了,他抚着她披散开来的青丝,琢磨着三郎的来意。

那小子来找他干嘛,今日不是热闹得很吗?

莫非——是察觉这其中有他的手笔?

罗天珵摇摇头,若是如此,那就不是三郎了。

他想来想去,心中一动,想到了一个最不可能的可能。

莫非,他是来找他这个大哥倾诉的?

他是过来人,当然明白,人在极端绝望无助时,是想有那么一个人,能听他说说话的。

一时之间,罗天珵竟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最后他冷笑,那些还没有发生的,只不过是因为他的改变才没有发生,并不是因为那对狼心狗肺的夫妇幡然悔悟,所以他不会放弃对二房的报复,至于三郎,他便只冷眼旁观吧。

这一夜,冷月孤凄,不知多少人辗转难眠。

翌日,百灵早早的就把打听来的消息禀告给甄妙:“大奶奶,说是昨夜二公子院子进了歹人,把……把二公子给……”

“嗯?”甄妙摩挲着一只凤头钗,笑道,“百灵,你说话怎么也吞吞吐吐的了?”

百灵跺跺脚,脸色绯红:“那歹人,把二公子给强了!”

雀儿正端了百合粥进来,闻言捂着嘴,惊呼道:“男人也能被强吗?”

这太能了啊!

甄妙猛点头,然后在丫鬟们诧异的目光下,咳嗽一声:“净胡说!”

“真的呢,外面人都传遍了,说当时二公子衣不蔽体的,身上都是血,连,连——”百灵羞恼不已,“哎呀,那话婢子实在说不出口。”

甄妙端起百合粥喝了一口,淡淡笑道:“实在说不出口,那便不说了吧。”

啥?

百灵被噎个半死,哀怨望着甄妙。

大奶奶,不带这样的啊,虽然人家很羞涩,可打听来这么匪夷所思的消息,不说完岂不是憋死人嘛!

她清了清喉咙,道:“婢子实在说不出口,可这是大奶奶交代要打听的,那也只能厚着脸皮说了。外边都在传,那歹人强了二公子,还说谁若是不信,可以去看看,二公子的屁股上还有一块红枣大的胎记呢!”

“噗——”甄妙含在口中的百合粥喷了出来,哭笑不得地道,“百灵,这个,你真可以别说。”

等喝了粥垫了垫肚子,她赶去怡安堂给老夫人请安。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田氏的哭诉声:“老夫人,昨晚分明是他们两兄弟喝的有些多,一时顽皮打了起来,可谁知天还没亮呢,就传出这样不堪入耳的谣言来。您说这让二郎以后还怎么见人,怎么进学啊!”

名声上有了污点,哪怕再有才名,想要在科举中脱颖而出就难了,若是没有根基的,有了这样的名声,甚至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有了。

“昨夜他们兄弟吵架,看到的只是一些下人,谁知竟有人敢编排出这样的事来,老夫人,不是儿媳说,大郎媳妇到底还年轻,管家有所疏忽也是难免的,这才没有约束好下人,只可惜二郎受了这无妄之灾!”

甄妙走进来,请了安,忙请罪道:“祖母,二婶说的是呢,孙媳自当家后,生怕行差踏错一步,这前院后院的人手安排都未曾改变过,想来有不合时宜处也是难免的,幸亏二婶给我提了醒儿。”

她一叠声道谢,却把田氏堵个半死。

说人手没有换过,那岂不是说她以前安排的这些人不规矩,故意在大奶奶管家时使绊子。

而且她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把内外院的下人们都来个大换血?

这偌大的国公府,她经营了十几年,各处早安排好了人手,现在虽交出了管家权,可她说话办事还是管用的,可这人要真的一换,她又没了管家的权利,将来那可真是寸步难行了。

正文、第三百二十八章盘问

田氏急出了冷汗,正想说什么,没想到甄妙轻飘飘道:“祖母,如今四婶有了身孕,三婶要开始操心二妹嫁妆的事儿,孙媳又是个笨拙的,二婶身子若是大好了的话,不如这家还是让二婶管吧,孙媳到时候跟着好好学着就是了。”

那么多下人围观了二公子的屁股,到时候要打杀多少人啊,她管轻了不好,管重了也不好,还是交给苦主的亲娘吧。

田氏先是一喜,随后有几分迟疑。

哪有把管家的权利往外推的,该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老夫人闻言,倒是瞧了田氏一眼,语带关切地问道:“田氏,你身体最近怎么样啊?”

田氏心里一惊。

娘家以后不能为她撑腰,她的两个侄女还要在府里讨生活,两个儿子的婚事想要办得体面,只靠公中那点银子可是不够的,这管家的权利若不借着这个机会收回来,那就更没有机会了。

她忙露出一个笑容:“儿媳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依大郎媳妇说的,你们二人先一起管着,你这当婶子的,多指点着大郎媳妇点儿。”

“儿媳知道了。”田氏心中暗喜。

甄妙同样笑着应下来。

接下来,田氏把昨夜围观的下人们依次叫到议事厅审问,掌嘴还是轻的,有那平日嘴碎的,直接就命人先打上几板子再说。

厅内气氛低沉,田氏瞥了甄妙一眼:“大郎媳妇,这管家,是要刚柔并济,可不能一味面嫩心软。不然这起子奴才就敢翻了天。”

甄妙连连点头:“二婶说的是呢,侄媳就是太面嫩心软,所以这管教人,还得二婶出马。”

看着低眉顺眼的侄媳妇,田氏心里又有些打鼓了。

这大郎媳妇,可不是个面性人儿,如今怎么如此好说话了?

她急于找出编造儿子谣言的人。精神又有些不济。这个念头在心里晃了晃,并没有深究。

倒是那些噤若寒蝉的下人,个个心中后悔不已。

亏他们念着亲娘老子或者本人是田氏提拔起来的。自打大奶奶管家后总有些阳奉阴违,可如今看来,还不如大奶奶管着家呢,至少出手没这么狠啊!

昨夜的事儿。他们虽看到了,可谁敢胡乱编排主子的不是。还嚷的人尽皆知了,更何况,那传言也太不着边际了,二公子哪里是被歹人强了。就是两兄弟打架嘛。

一群下人跪在院子里,五月份的日头虽算不上毒辣,却晃得人眼花。心中是又委屈又害怕又后悔,田氏在府里经营了十几年的慈善稳重当家夫人形象。就这么悄悄散尽了。

未到晌午,罗二老爷回来了,黑着脸直奔到这里,见了田氏就问:“田氏,昨日我一夜未回,府里怎么会出了这种事儿?二郎呢?”

“二郎去国子监了。”

“国子监?”罗二老爷抬高了声音,“他,他不是出事了,怎么还去国子监?”

田氏怔了怔,随后明白过来,咬了牙道:“老爷,您怎么也听外面人乱说,根本没有的事儿!”

“没有的事儿?那为什么外面人传的有鼻子有眼,连二郎屁股上的胎记都说出来了?”

田氏听了羞恼不已,忙使了个眼色,示意甄妙还在一旁。

罗二老爷这才注意到甄妙也在,有些不满地道:“甄氏,这里乱糟糟的,都是一些男仆,你怎么也在呢?”

甄妙本来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冷眼看着田氏教训下人,可没想到这位二叔一来,就把她扯进来,还说的这么难听。

这岂不是说她不自重,往男人堆里扎?

这样的长辈,也真是够了!

甄妙绷着脸,淡淡道:“侄媳是得了祖母的吩咐,跟着二婶学管家理事呢,这男仆女仆,都是国公府的下人,侄媳身为世子夫人,现在若不跟着二婶好好学着,将来接手时就该焦头烂额了。”

这话说的罗二老爷和田氏都是一阵心塞。

罗二老爷气恼哼了一声,不再搭理甄妙,问田氏道:“我问你,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昨晚,就是二郎和三郎都喝的多了点儿,兄弟二人吵起来了,谁晓得事情怎么就传成了这个样子!”

罗二老爷听了,嘴角抖了抖,最终狠狠骂道:“田氏,你养的好儿子!”

田氏恼怒不已。

什么叫她养的好儿子,这儿子是她一个人能养出来的吗?

她现在重新拿回了管家权,当着下人的面儿就这么给她没脸,那以后还怎么拿捏人!

“老爷,这当务之急是把那杀千刀的嘴碎奴才找出来,然后想法子把外面的流言平息了,至于二郎、三郎,您想教训以后有的是机会,随便怎么教训都行,反正您就这两个儿子。”

罗二老爷气得不行:“谁说我就只有这两个儿子,要是——”说到这里,到底还是住了口。

虽说得知嫣娘有孕的消息,他欢喜的简直要飞起来,这种感觉,是在田氏初次有孕时都未曾体会的,可他终究还是明白,别说嫣娘不一定会生出儿子,就算生的是儿子,可这刚出生的庶子,哪怕他再疼爱,也是不如成年的嫡子重要的。

田氏心里也是一痛。

好啊,那小畜生还没生出来呢,这就想要她两个儿子让道了,他也得有那个从娘肠子里爬出来的福分!

气急了,田氏反倒冷静下来。

她自个儿清楚,她的身体自打年前那些事儿,是越来越差了,尤其是是娘家出事后吐了血,伤了根本,哪怕面上看着还好,内里却亏空下去,她不能再大悲大怒的,她且要好好活着,看着两个儿子给她添孙子呢!

田氏恢复了几分当家夫人的从容:“老爷说什么?”

罗二老爷自知失言,忙摇头:“没,没什么,还是先审问这些奴才们吧。”

甄妙坐在下首看戏,虽素来看不惯田氏,可现在冷眼瞧着,也觉得罗二老爷就是个贱渣,还是贱透了的那种!

她同情地瞥了田氏一眼。

二婶,跟着这样的贱渣过日子,也难为你慢慢变态了。

收到甄妙同情的小眼神,田氏心里堵心,差点又喷出一口血来。

这人呐,不怕栽跟头,就怕一头栽在平日你恨不得踩下去的人脚边儿,那人同情的看你一眼,然后抬脚走了。

“夫人。”罗二老爷言语间缓和了几分,“你这样审问不行,让我来。”

田氏一声不吭,算是默认。

罗二老爷发话道:“把这些人单独叫到屋子里去问,谁能提供线索,重重有赏,谁若是隐瞒不报,和别人说的对不上,就打上五十板子,全家老小都发卖出去!”

他说完,威风凛凛环视一眼,又露出了个笑:“放心,若是谁提供了线索,也绝不会把他的身份透露出去。”

罗二老爷成竹在胸,用这个法子一直审问到下午,终于从一个下人嘴里问出东西来。

“是伺候二公子的小厮当归和白术说的。”

罗二老爷听了,当即把二人传唤来。

“当归、白术,有人说了,是你们二人传得谣言,你们可知罪?”

当归和白术连连磕头讨饶:“老爷,小的们是自小伺候二公子的,谁传谣言,小的们也不能传啊,还望您明鉴!”

罗二老爷盘问了大半天,早就心烦意乱,冷笑道:“那这么多人,怎么不说别人,偏偏说你们俩呢?”

当归和白术急得连连磕头。

“也或许,是你们中的其中一个说的,老爷,我看还是用您刚才的法子,挨个审问吧。”田氏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当归和白术对视一眼。

要是说那谣言是真的,他们还真的会怀疑是对方传出去的,自己是受了牵连,可昨夜二公子和三公子吵架,别人不知道,他们可是隐隐约约听到了那番惊世骇俗的话的。

他们是自小陪着二公子长大的,深得二公子信任,二公子早嘱咐他们把昨晚听到的烂在心里,他们也是这么打算的,可无端起了谣言,看二老爷的意思,要是他们不说出个一二来,恐怕是无法脱身了。

白术一下子没了力气,颤巍巍道:“老爷,小的有话说——”

“白术,你疯了!”当归死命拉扯他,“你忘了公子的叮嘱了?”

白术哭道:“我也不想的,若是只要我一条小命就罢了,当归,我不像你,是孤身一人。我还有父母兄弟姐妹一大家子呢,我自己死不要紧,总不能害了他们!”

他拼命磕着头:“老爷,小的说了,求您别牵连小的家人。”

“你说吧。”罗二老爷见事情有了眉目,微微松了口气。

白术头贴着地面道:“老爷,小的们不可能传出那样的谣言,因为昨晚小的们是亲眼看着二公子和三公子打起来的。还听到……”

“听到什么?”

白术狠了狠心,咬牙道:“听到两位公子隐隐约约提到了嫣娘,不过当时小的是在外面守着,具体的没听清——”

这话没说完,罗二老爷已经猛然站了起来,盯着田氏似乎要把她生吞活剥了,气急败坏地问:“三郎呢?”

正文、第三百二十九章意外的信任

罗二老爷气得心都在发抖。

他就知道,什么错认成丫鬟,那孽障就是惦记上了嫣娘,惦记上了老子的女人!

他那眼神,似乎要把人给吃了,田氏整个人都有些动弹不得了。

她是没想到,她死死瞒着的事儿居然又被二郎的小厮给抖了出来!

“三郎,三郎他——”田氏喉咙隐隐发甜。

罗二老爷却顾不得了,转了身大步就往外走。

田氏心中一慌,忙追了出去。

留下甄妙扫了跪在地上的当归和白术一眼,吩咐人看好了,抬脚跟了出去。

她小心肝扑通扑通跳着,这是神马情况?

两个小叔子吵架,怎么扯上二叔的通房了?

罗二老爷一脚踹开三郎的院门,正见三郎坐在葡萄架下喝酒。

这个时节,葡萄还没有挂果,开着一串串的花,浓密叶子倒是遮蔽了夕阳,把三郎整个人留在阴影里,显出几分孤单来。

他脚边倒着几个空了的酒瓶子,听了动静,草草往这边瞥了一眼,就又拿起手边的酒杯,仰头喝了起来。

罗二老爷看得怒发冲冠,左右一看,捡起地上栓门的棍子就走了过去。

到了近前,强忍着劈头盖脸打下去的冲动,咬牙问道:“孽障,我且问你,昨晚你去找你二哥,可是和嫣娘有关?”

三郎一腔苦闷无人可诉,本就喝的有几分醉意,闻言点了点头:“是。”

听到这声回答,罗二老爷再也忍不住,抡起棍子劈头盖脸打了下去:“我打死你这个孽障!你这个没人伦的畜生。妄想父亲的女人不说,还对劝导你的兄长动手,当初你娘生下你来,我就该把你掐死,也省得现在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来!”

三郎见棍子打过来,本来下意识的想躲避,可听了罗二老爷的话。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身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却没有打破他心里的坚冰。

他一动不动,任由棍子又落在身上。只赤红了眼问:“父亲,您说什么?”

“说什么?”罗二老爷气红了眼,边打边骂,“你这小畜生自己做的事儿还不清楚吗?昨晚。是不是你二哥劝你放下那龌蹉的心思,你才和你二哥打了起来?你这小畜生。仗着从小一把子傻力气,倒是把你二哥害得好惨,如今人人都说他被歹人强了,这个。该不会也是你这小畜生乱说的吧?”

罗二老爷气急:“孽障,为了你那见不得人的心思,你连你二哥的名声都不顾了。你知不知道,你二哥背了这样的名声。今年的乡试恐怕都无缘了!”

三郎整个人都不动弹了,像是失去所有感情的木偶,只是喃喃自语着:“我害了二哥?我害了二哥?”

他直直瞪着罗二老爷:“父亲,这是二哥说的?”

“你瞪谁呢?”罗二老爷看不得三郎不知悔改的模样,抡起棍子又打了一下,“这还用你二哥说吗?你那点心思,年前不是就败露了?当时我就该打死你这个逆子,也省得你二哥无辜受了连累!”

“老爷,快住手!”田氏尖叫一声,冲了过来挡在三郎面前。

罗二老爷那棍子已经落了下去,正打在田氏身上。

田氏吃痛,差点栽倒。

偏偏此时三郎心如死灰,见状竟没有扶一下。

“田氏,你看你的好儿子,他鬼迷心窍,竟连你这亲娘都不顾了!”

田氏到底心疼自个儿儿子,护着三郎厉声道:“老爷,到底是谁迷了心窍?您但凡不是个糊涂的,当初就该把那祸水打发了,也不会闹出今日的事来!”

说到这里恨极了:“就是现在,您也该先把那祸根除了,而不是要打死自己亲生的儿子!”

她说着抱着三郎痛哭:“三郎,你没事吧?你个傻孩子,怎么不知道躲啊?”

三郎眼珠动了动,渐渐有了几分暖意。

“田氏,你给我让开,今日我要打死这个小畜生!”

田氏寸步不让:“我没你这么狠的心,要是想打死三郎,那便先打死我吧!”

她说着冷笑:“老爷,三郎年纪小,犯了错做父母的好好管教他就是了,您可倒好,为了那祸水,连自己亲儿子都下得去这样的狠手!您还不如二郎呢,二郎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懂得为他兄弟遮掩着!”

罗二老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三郎猛然抬头,盯着田氏,一字一句问道:“娘,这是二哥跟您说的?”

田氏被看的有些心慌,抿了抿唇道:“三郎,你二哥跟我说这个,也是怕你走了歪路——”

“哈哈哈——”三郎仰头长笑,笑罢紧紧盯着田氏,“娘,您只信二哥说的话,是不是?”

田氏下意识后退两步,没有吭声。

三郎却猛然明白了,再次笑了起来。

这笑声惹怒了罗二老爷,他抡起棍子又打下去,这一次,田氏因为有些走神,没顾得拦。

就听一个清脆声音喝道:“住手!”

罗二老爷拎着棍子回头,就见甄妙大步走了过来。

看着三郎狼狈的样子,甄妙皱眉:“二叔,您有话好好说,何必动刀动棍子的,把人打出个好歹来,伤心难过的不还是您和二婶吗?”

她本来可以不管二房的闲事的,可一个大活人在她面前被打成这个样子,一声不吭实在做不到。

罗二老爷望着甄妙冷笑:“甄氏,我管教自己儿子,你这做侄媳的还要指手画脚不成?”

他的倒霉憋闷,似乎就是打甄氏进门开始的,想到这里,罗二老爷心头发火,原本打了三郎那几下已经想收手了,现在反倒更来了气。瞧了甄妙一眼,抡起棍子又往三郎身上招呼,倒像是示威似的。

“青黛,二老爷喝多了,把他扶回自己院子!”

甄妙一发话,青黛一个箭步移到罗二老爷近前,劈手把他手中棍子夺过来。然后强拉着他走了。

“二婶。三郎伤的不轻,您还是快请个大夫给他看看吧。”甄妙说完又看三郎一眼,然后转了身就走。

田氏这才回神。挪动一步去拉三郎,却被三郎猛然甩开了手。

三郎胳膊被打得流血,这么一甩手,那似乎还带着热气的血液就溅到了田氏脸上。

田氏尖叫一声。早已破败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这一连串变故,软软倒地。

甄妙听到声响转头。见田氏躺在地上,三郎却毫无动作的意思,抽了抽嘴角,转身走了过来。吩咐青鸽道:“把二夫人扶到屋子里去,等青黛回来,你就去请大夫。”

这院子里一个下人也没见着。青黛又压着罗二老爷走了,她可不想连青鸽也打发走。只留她和三郎二人。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二婶,还是麻烦您多昏一会儿吧,实在不行,她还有掐人中的绝招。

青鸽俯身把田氏轻松抱起,向着屋子走去。

甄妙看着失魂落魄的三郎,劝道:“三郎,你也先进屋吧。”

三郎回了神,目光落在甄妙脸上,神情似悲似喜,就在甄妙以为他要一直沉默下去时,他开了口:“大嫂,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甄妙抿了唇,点点头。

“那么,你也觉得我无耻,我害了二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对不对?”他牢牢盯着甄妙,甚至不自觉走近几步。

他和罗天珵并不相像,今日甄妙才仔细看清了,却也是个清秀俊逸,还带着点青涩的青年。

可这份青涩,几乎就在她眼前,像是施了魔法般,这么一点点的褪去了,只剩下绝望和冷漠,包裹住那双千疮百孔的眼睛。

他看过来的目光,都是哀伤到极致的,反而让人感觉不到那份哀伤,只觉得冰冷一片。

不知为何,甄妙却感觉到了,她莫名的觉得,她的回答或许对眼前这个刚刚长大的孩子很重要,所以,她要好好想一想。

她并不想违心骗他,毕竟没这个必要,可至少,她的话是要负责任的。

与那双眼睛对视,甄妙决定还是顺从心里的答案:“不,我不这么认为。”

三郎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笑道:“大嫂,你在安慰我,是不是?”

甄妙摇摇头:“你爹娘都不安慰你,我干嘛安慰你?”

在三郎怔忪之际,她叹息道:“我只是觉得,真的犯了错的人,如果还不愿承认,是不会有你这样哀伤到极致的目光的。”

她只说了这一句,就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三郎却忽然跌坐在她脚边,毫无形象的放声哭了。

他边哭边笑:“父亲不相信我,母亲不相信我,没想到,最终相信我的,却是我一直没有真正尊敬过的大嫂,这还真是可悲可笑!”

甄妙默默走向门口。

交浅言深,她也只能说这么多了。

不多时青黛转回来,道:“大奶奶,二老爷气得狠,还说要对老夫人说呢。”

甄妙冷笑:“随他去,我还不信他能和老夫人说什么!”

她冷眼旁观着,二房这一摊子,还不定多脏多乱呢,罗二老爷除非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捅到老夫人那里去。

“青鸽,你去请大夫吧。”甄妙说着皱了眉,嘀咕道,“这院子里的下人,也不知道都哪去了。”

在外院伺候公子的下人并不多,除了干粗活的,也就是两个贴身小厮,不过现在一个都没看见,也是奇怪了。

没想到三郎居然回了话:“我喝酒嫌他们烦,赶他们出去了。”

甄妙愣了愣,点了点头,不多时冯大夫匆匆赶来了。

正文、第三百三十章三郎定亲(晴空墨色的和氏璧加更)

冯大夫给田氏和三郎看病,自是不必多提。

罗二老爷在馨园憋了一肚子火,等了许久才等到田氏回来,不满地道:“怎么,你还留在那里,宽慰那小畜生不成?”

田氏想到三郎那冷冷的眼神,心里就是一阵难受,再听罗二老爷这么说,再也忍不住道:“老爷,您口口声声骂三郎是小畜生,那我们又是什么?”

罗二老爷气得手一抖,扬起来就打了田氏一巴掌。

田氏被打懵了,随后发了狂般往罗二老爷身上撞:“我跟你拼了,反正自打有了嫣娘,你根本不把我当人看了。元娘已经出嫁了,我带着两个儿子都死了干净,你就把嫣娘扶了正,守着她给你生的小畜生过日子好了!”

田氏这豁出去的哭闹,反倒哭出了罗二老爷几分理智来。

是啊,这蠢妇就算没了,嫣娘一个通房也没有扶正的可能,若再娶了继室,娘家是个不好惹的,反倒还不如现在呢。

至少现在他偏宠嫣娘,田氏可没有娘家能给她撑腰!

再者说,儿子到底还是顶重要的。

他推开田氏,冷静下来:“田氏,别闹了,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吧。”

“商量什么?”

“当然是二郎和三郎的事儿。二郎自幼聪慧,学业出色,断不能被谣言毁了!”

三个儿女中,二郎是长子,又最聪慧,无论是罗二老爷还是田氏,心里都是最疼他的,听罗二老爷这么一说。田氏就问:“那老爷的意思是——”

罗二老爷咬了咬牙,叹道:“就把那谣言,推到三郎身上吧,反正他们兄弟是孪生子。”

田氏吓了一跳:“老爷,这怎么行,那谣言传得多难听,哪个男儿能受这种侮辱啊!”

罗二老爷冷笑:“不这样。难道让二郎生受着不成?你别忘了今年就是乡试了。以二郎的才能,定是会中举的,可要是在这种谣言下。他还能专心备考吗?万一有人拿此事做文章,说不定他乡试的资格都要没了!”

“本来就是谣言,等散了就是了,也可以悄悄派人出去传。说只是他们兄弟吵架,传错了。”

罗二老爷嗤笑一声:“愚蠢。你这就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了,兄弟打架,这种事哪户人家都不是没有过,本不是什么大事儿。这牙齿还有碰到嘴唇的呢,可真的传出去,兄弟反目。能是什么好听的?对二郎难道没影响?”

见田氏不语,他继续道:“就派人悄悄传开。说昨夜那人其实是三郎,不是二郎,只不过他们兄弟二人太相像,才说错了。反正只是谣言,谁还能追根究底不成?且这谣言越乱,旁人反倒不会那么深信了。”

见田氏还不做声,罗二老爷冷笑道:“三郎那小畜生,也该受点挫折了!他现在就敢有那种见不得人的心思,若是不受点惩罚,将来岂不是敢做出更大逆不道的事来?他又不需要科考,传些流言影响也不大,反能打磨一下他的性子,说不定还是好事呢。”

田氏这才微微点头,算是默认了。

二郎在国子监读书,并不住宿,每日都是要回家的,这头一日倒是无人说什么,可第二日再去,就发觉同窗看他的目光颇为异样。

等下了课,有那素来和二郎不对付的走过来,目光上下打量一番,笑嘻嘻道:“罗二,我听说你那屁股上有个红枣大的胎记,是不是呀?让我们看看可好?”

二郎一怔。

他整日在国子监,回府就该洗漱休息了,那传言自然是还没到他耳边的。

他心中翻腾,不知外面是如何传的,面上却依旧平静,冷冷地道:“我也听说你屁股上有个蜈蚣大的疤,是小时候爬树偷邻居家的枣子刮的,不如你也脱了裤子,让我看看可好?”

“你!”那人被二郎堵的说不出话来。

他屁股上当然没有疤,可他也不可能真的脱下裤子证明,这罗二委实可恨,向来牙尖嘴利的!有什么了不起,等将来从国公府分出去,不过是个芝麻大的小官的儿子。

倒是旁边素来交好的一人笑道:“杨三小时候调皮,屁股上要真的落了疤,倒是没什么好说的,只要他将来的媳妇不嫌弃就行了。”

这话说的众人一阵哄笑。

那人用异样目光瞄着二郎,意味深长笑道:“倒是罗二你那胎记,能传出来可是有意思啊。”

至于究竟哪里有意思,却不说了,那些听到流言的人,都露出了然的笑意。

只有二郎又羞又恼,冷冷道:“不知所谓!”

等回了府,急匆匆找田氏问了,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二郎当下大恼。

“二郎,你也别急。”田氏劝道,当下把罗二老爷交代的话说了,“虽说这有些对不住三郎,可既然他有错在先,还牵连了你,认下此事也是应该的。”

二郎听了,心中冷笑。

这谣言,说不准就是三郎传出去的,想他那日和自己反目的样子,又哪还把他这个哥哥放在眼里。

“娘,怎么能让三弟担下这样的名声,我是当哥哥的,有事自然该站在前面!”

“二郎。”田氏心下感动,看着儿子欣慰地道,“你有这个心就成了,今年乡试好好准备,来年春闱若能出头,顺利进入官场,将来拉扯一把你弟弟就成了。”

“娘,您放心,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三郎对我现在虽还有些误会,以后他年纪大些,懂事了,会想通的。”

田氏连连点头,把这两日心里盘算的事儿说了:“三郎就是孩子心性,才惹出这些事来,娘想着,是该给他早日娶亲,让他早点懂事了。二郎,你虽是哥哥,但你们是双生子,三郎早一步成亲,倒也不算没了规矩。你是要参加科考的,依着娘和你爹的意思,还是等明年春闱后,再给你定亲。若是那时你能有个进士的身份,挑选的余地就大了。”

“这些事,儿子都听爹娘的。”二郎笑道,“不知三弟的亲事,娘是不是有打算了?”

田氏迟疑一下,问道:“二郎,你看你表妹如何?“

“表妹?”二郎挑挑眉,“是莹表妹吗?”

“不,是田雪。她年纪虽比田莹小些,可我看着是个懂事的。”

二郎含笑点头:“雪表妹是个不错的。”

田氏这才有了些底气。

本来,她虽喜欢那个侄女,可娘家倒了,是觉得配不上她儿子的,可三郎思慕嫣娘之事一旦露出端倪,那就是要命的事儿,还是早点给他娶妻收心的好。

如今那谣言传出去,对三郎的名声大有影响,想要短时间内寻门中意的亲事可就难了,既然如此,把田雪定给儿子,也是无奈之举了。

“就是你外祖家没落了,有些委屈三郎了。”

二郎正色道:“娘,外祖家再没落,那也是您的娘家,我们断没有嫌弃的道理。若不然,由儿子娶表妹也是可以的。”

田氏大急:“休胡说,你是嫡长子,婚事哪能草率了!”

说到这里有些心惊:“二郎,你该不会是对你表妹——”

“娘,儿子向来把两个表妹当亲妹妹看的,您这样说,可让儿子无地自容了,儿子是看您为难——”

“再为难,也没有拿你的婚事乱弹琴的道理!”被二郎这么一说,田氏那心思终于定了下来。

二郎微微一笑。

等再过了一两日,外面流言悄悄变了,二郎再去国子监,就有人用同情语气说起三郎。

二郎自是全力维护三郎:“我们都是读圣贤书的,岂能随便听信那些无稽之谈!若是人云亦云,又如何做一个平心持正、意志坚定之人?”

一番话说的不少人赧然,二郎在国子监倒是恢复了往常的日子。

三郎听到那些流言,只大笑了几声,找到罗四叔,请他尽快带自己去兵营。

这个家,他再也不想回来了!

罗四叔假期还没到,戚氏有孕,他自然是不想提前走的,可看侄儿这样子到底可怜,便点了点头,提前带着三郎回了兵营。

田氏本想和三郎提前说一声的,可这几日三郎一直避着她,现在人又走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干脆和罗二老爷商量后,见他不反对,就直接去了娘家。反正这婚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郎不知晓倒也不妨事。

听田氏有意把田雪定给三郎,田母大喜,叫来田雪的母亲一提,她更是喜上眉梢。

外面的流言她也听说了,可那种无稽之谈哪能当真,再者说,就真有那么一回事儿又怎么样,就田家眼下的处境,女儿能嫁进国公府去,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等田氏走了,田莹的母亲知道了此事,恼恨的不行。

都是娘家侄女,田莹还比田雪大上几个月呢,小姑子给儿子娶亲,不说田莹反说田雪,实在是欺人太甚!

只是她知道现在得罪不起田氏,只得把恼恨压在心里,对着田雪的母亲没少说些风凉话,田雪的母亲得了好处,自是置之不理。

两家敲定了日子,很快就下了定,婚期便定在了来年春日。

正文、第三百三十一章老夫人的担心

三郎的婚事算是有了着落,田氏总算安了心,这才有了精力,打算对付西跨院那个祸水了。

要说这嫣娘,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守在那小院子里,让她想寻错处都没机会。若不是罗二老爷两条腿天天往那边跑,她还真以为那是个安分的。

田氏强撑着身体管了家,自是多了许多便利,更何况那大厨房里原就有她的人,现在也无非是等待最好的时机罢了。

田氏这边打起精神要收拾嫣娘,玉园的西跨院,同样不平静。

胡姨娘之前写了信给幼弟,迟迟得不到回信,只得又派了人亲自去了一趟宝陵县。

宝陵县距京城不远,快马加鞭,不出十日便是一个往返。

那派去的下人没把人接来,总算带回了口信。

“哥儿说了,学业繁重,就不来了。”

胡姨娘很不高兴,对心腹婆子抱怨道:“嬷嬷,你看奇哥儿怎么不来呢,他十岁大的小人儿,学业能繁重到哪里去?”

那婆子忙安慰道:“哥儿自小就是个好学的,跟着那先生读书惯了,许是觉得来京城耽误时间——”

胡姨娘扼腕:“他年纪小,哪里懂这些,这京城才是文人荟萃之地,等他来了,先寻一个更有学问的先生,过上两年我求老爷把他安排去国子监读书,将来金榜题名还不是手到擒来?”

那婆子便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小主子读书是大事儿,她一个婆子,当然不懂,也不好乱说。

“不行。”胡姨娘一甩帕子。“我再写信催催他。”

她提笔,利落的写了信,洋洋洒洒一大篇,把来京城的好处细细说了,写完吹了吹,道:“奇哥儿大了,有了主意。总要跟他说明白才好。不然我这当姐姐的为他好,他反倒不领情了。”

“看您说的,哥儿哪能不想着太太呢。打小可是太太把哥儿拉扯大的。”

胡氏这才抿嘴笑了,脑海中晃过那个一本正经的小人儿,倒是越发想幼弟了。

这姐弟虽有血脉亲情管着,可人的感情都是相处才更深厚。幼弟留在宝陵,就算有国公府的名头护着。他年纪小,又一心读书,也难保在有些事上被亲族们蒙蔽了。

且幼弟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若是能中了进士。她这当姐姐的虽是姨娘,却也能有几分底气。

想到这里,胡姨娘就心里难受。老爷的心也太狠了,他们也当过正经夫妻。可现在老爷守着妻妾之别,难得回来一次,她还要借着七郎的名头才能让他往她这来上一两遭儿。

那戚氏有了身孕,不能伺候老爷,他宁可留在书房里,也不多往她这来。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她是妾嘛!

她仔细想过了,她和戚氏,都和老爷有几年的夫妻情分,戚氏有儿子,她也有儿子,她比戚氏差的,就是这层身份,偏偏老爷是国公府的公子,讲究这些,她真是无可奈何了。

若是戚氏没了——

这个念头,已经在胡氏心里盘旋了许久。

凭着她对老爷的救命之恩,说不定就能打破那规矩,让老爷把她扶了正。

毕竟老爷不是长子,又是武将,就算有些不大讲究的地方,也不算什么。

退一万步,就算她还是只能当个姨娘,老爷娶了继室,那填房可和老爷没有好几年的夫妻感情,更没有儿子,想要像戚氏这样死死压着她,却是不能了。

胡姨娘扯了扯帕子,压低了声音问道:“厨房那边,可打点好了?”

那婆子点头。

胡姨娘笑了。

她别的没有,就是有钱。

她再清楚不过,那些下人,有哪个见了钱不眼开的,所谓的忠诚,不过是塞的银子还不够多。

且她平时打点那些人,并不提什么要求,一来二去,那些人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拿的多了,再想断了,却是难了。

拿人手短,等她需要用人的时候,难道还能推脱么?

“不忙着动手,我看馨园那位二夫人,定是容不得她院子里那位有孕的通房的,说不定咱们到时候只需要顺水推舟就好了,这样就算暴露了,也不关咱们的事儿。”

那婆子迟疑着点了点头,有心想劝劝,终究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她一直看着太太长大的,太太因为母亲去得早儿,不像寻常人家的姑娘那么娇贵,后来老爷也没了,太太受到的万般难处她是一直知道的,能把那个家撑起来,又怎么会没有些手段。

出手对付戚氏,要她说,是有些过了,可太太认定了的事儿,却是无人能改变的。

很快到了六月,天热了起来,大清早外面树上知了就叫着,吵得人心烦。

这一日,甄妙过来给老夫人请安,特意带了解腻消暑的翡翠凉果。

老夫人去年吃过后就一直想着这一口,见了顿时心情大好,当着甄妙的面就连尝了两个,笑道:“你二婶忙着管家,我看她一直脸色不大好,就免了她日日请安,你四婶有了身孕要养胎,我这里倒是越来越清净了,幸亏有你这丫头在,不然我这老婆子,吃东西都觉得没趣了。”

甄妙笑道:“祖母喜欢吃孙媳做的东西,孙媳才觉得高兴呢。”

老夫人喝了一口清茶,转了话题:“我听说,大郎放出去的那两个通房也都有孕了?”

甄妙嘴角笑意微僵。

那两个通房,她没放在心上,哪还打听她们有没有孕啊,倒是老夫人居然还留心这个?

老夫人看甄妙这神情,哪还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是老太太心里也苦啊。

你说长房就这么一个独苗孙子,成亲一晃快两年了,到现在媳妇肚子居然还没有动静,老太太面上不显,心里能不着急吗?

这还不是最让老太太忧心的,那两个通房打发出去后,老太太多了个心眼,派人留意着,没想到这一留意,就发现两个通房打发出去不到三个月,就全都怀上了!

这下子,老太太整个人都不好了。

说得难听点,不怕媳妇不能生,就怕这男人不能生啊!

她那大孙子,看着挺生龙活虎的啊,莫非有什么问题是表面看不出来的?

见老夫人盯着她不放,甄妙勉强笑笑:“能当个正头娘子,生儿育女,她们也是有福气的,说起来,倒是孙媳粗心了,没怎么操心过这些。给她们挑人家的事儿,全是世子操心的。”

听到这里,老太太心情更差了。

要说起来,那两个通房也是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她这大孙子把人打发出去也就罢了,还能给挑好了人,这心里竟是一点不别扭,该不会,大郎他不行吧?

“大郎媳妇啊,你嫁过来,也有一年多了吧?”老夫人拍了拍甄妙的手。

甄妙笑得有几分勉强。

老夫人这话一开头,后面是不是就该给世子安排通房了?

虽说如今他们夫妻琴瑟和鸣,恨不得日日缠在一块儿,再容不了旁人进来的,可若是老夫人发话,她身为孙辈,又是嫁过来一年多肚子没动静的,真不好开口拒绝。

院子里现在好不容易清净了,就算弄进来当摆设,想着也是堵心的。请神容易送神难,要是新添的通房再被打发出去,到时候她的名声就不好听了。

甄妙琢磨了一下,琢磨明白了。

罢了,这人生在世,哪能里子面子全要了,她总不能为了一个好名声给自己添堵,既然这名声早晚都要玩完,那也不用等什么以后了,省得多些堵心,老夫人现在若是开口,她就不要这脸面了,直接拒绝了。名声不能吃不能喝的,她没这个闲工夫养着!

甄妙打定了拒绝的主意,反倒从容多了,淡淡笑道:“是啊,日子过得还真快,那时候孙媳才刚及笄呢。”

夫妻的房中事,大郎媳妇肯定不好说的,老夫人使了个心眼,直接诈道:“大郎媳妇,你说你受了这么久的委屈,怎么就不知道和祖母说呢?”

啥?

甄妙眨眨眼。

等等,这话本貌似有些不对!

她受什么委屈了?

难道说,世子因为是重生的,所以对人的态度不大正常,特别是对她忽冷忽热的事儿被老夫人察觉了?

这也不能吧,这都是他们夫妻关起房门之后的事儿,老夫人是怎么知道的?莫非清风堂里,还有老夫人的眼线?

甄妙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见老夫人拿眼瞄着她,只得先应付过去:“孙媳不委屈,大郎……大郎现在挺好的……”

老夫人倒吸一口气。

什么?现在挺好的,这就是说以前果然不好了?且看大郎媳妇这勉强的样子,说不准现在也是不行的!

老夫人整个人都不大好了,忍不住道:“大郎媳妇啊,自打你嫁进来,祖母就把你当亲孙女一样的,你受了那么大委屈,怎么就一直憋在心里呢!”

甄妙有些感动,又有几分惭愧,原来老夫人不是要给世子添通房,而是担心她受了委屈。

“祖母,孙媳真不觉得委屈,您就放心吧。”

老夫人都没法呼吸了,抚着胸口道:“我这没法放心呐。大郎媳妇,大郎身子有问题,你怎么不早说呢?这女人身子有问题得治,男人也是一样的啊,大郎爱面子不提,你怎么也糊涂呢?”

纳尼?

正文、第三百三十二章酥炸核桃

甄妙愣了好一愣,才总算理解了老夫人的意思,她当下就结巴了:“祖……祖母,大郎他,他身子没问题……”

老夫人拭泪:“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替他瞒着呢?”

“祖母,这个我真没瞒……”甄妙脸红成了个虾子,心道这老太太是怎么神转折到世子不行的,最开始时,不是在夸她的翡翠凉果好吃吗?

“大郎媳妇啊,你就跟祖母说个实话吧,大郎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

甄妙哭笑不得:“祖母,孙媳说真的呢,大郎挺好的……”

和老太太讨论自个儿男人行不行,她看到自己的节操已经摇摇欲坠。

老夫人见甄妙神情尴尬,心道罢了,年轻媳妇儿到底是面嫩,不知道这没有子嗣的重要性,大郎那里,只得她多操心了。

老夫人有了主意,就放甄妙走了,她指指高几上赏心悦目的翡翠凉果,笑道:“这个看着就让人舒坦,吃着更是好的,你四婶最近害喜,把这个给她端过去吧。”

甄妙暗暗松口气,笑盈盈道:“祖母,这是孙媳孝敬您的,您自个儿留着吃。我那里还多做了些,等下就给四婶送去。”

说完,生怕老太太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来,赶紧告辞了。

这一路走出了细汗,等回了清风堂,阿鸾忙拿了帕子给她擦汗,墙角放着的冰盆子散发出丝丝凉气,甄妙深吸一口,整个人都舒坦不少。

她吩咐青鸽道:“把早上做好的翡翠凉果装一碟子,送到玉园去。”

想了想,站起来道:“罢了。我亲自走一趟吧。”

许是因为罗四叔是他们夫妇寻回来的,戚氏对她相当不错。

甄妙素来是个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想着戚氏有孕在身,罗四叔远在兵营,说不得心情郁郁,她多过去看看,也是应该的。

还好现在还早。不到太阳毒辣的时候。甄妙放缓了步子,等走到玉园时,倒是比从老夫人那里逃回清风堂好多了。

通传后。甄妙被请进去,戚氏嗔怪道:“这样的天,我这里又呆不住人,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因为有孕。这屋子里没敢放冰盆,甄妙一进来就感到比旁处热了。见戚氏脸色虽不大好,眼中倒是流露出真切的欢喜,她就笑道:“还不是想婶子了。”

她示意青鸽把食盒拿过来,目光一扫小桌几上放着的几样小食。眼睛一亮:“四婶还没吃东西啊?”

“刚端上来呢。”

“那我来的倒是不巧了,耽误四婶吃饭。”

戚氏摇摇头:“一直没有胃口,本来也吃不下。”

说着伸手一指:“倒是这道酥炸核桃仁。我吃着还不错,这几日的早饭都会上的。太医也说了。这核桃仁吃了,对胎儿是极好的。”

她说着,随手夹起一块核桃仁吃了,知道甄妙是个爱吃的,笑道:“大郎媳妇,你也尝尝吧,不过我今儿吃着,似乎没有前两日香。”

戚氏随意瞥了用甜白瓷碟子装着的酥炸核桃仁一眼,恍然道:“是了,今日的核桃仁,没放芝麻呢。”

甄妙是个好美食的,这酥炸核桃仁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看着就很诱人,她当然不会拒绝,接过丫鬟递上来的新筷子,夹了一口放入口中,细嚼慢咽了,才抿唇笑道:“四婶,这道酥炸核桃仁,可没我做的好吃哩。”

酥炸核桃仁火候重要,调味同样重要,熬制糖汁时,应该加了柠檬汁,才更美味,这道小食显然没有放。

就这样,四婶还害着喜,居然就觉得是美味了。

“大郎媳妇也会做?”

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都是自傲的,甄妙抿抿嘴道:“这小食好做的很,有个小炉子就成了,四婶若是想吃,叫人去大厨房取了食材过来,侄媳做了,您尝尝到底是哪个好。”

戚氏笑了:“行,今日我是有口福了。”

甄妙把食盒揭开,端出翡翠凉果来:“四婶若是吃不下别的,先吃一个凉果垫垫肚子。这核桃仁,等我做好了,您尝着哪个好吃再吃哪个,省得现在吃多了,等会儿就吃不下了。”

戚氏笑着点头,吃了一个翡翠凉果,等吃第二个时,忽然眉头一皱,捂住了肚子,那只咬了一口的翡翠凉果就滚落到了地上。

“四婶?”甄妙吓了一跳。

短短功夫,戚氏额头已经见了汗,她强咬着唇道:“我这肚子有些疼——”

屋子里的丫鬟一下子慌了。

甄妙同样有些无措,忙道:“快去请太医。”

她无意间瞥到滚落在地的凉果,白中透绿的颜色,煞是晶莹美丽,让人看着就心生舒爽凉意。

这凉意,让她心中一惊,福至心灵地吩咐道:“青鸽,这桌上摆的,案上放的,凡是能入口之物,无论吃的喝的,你都盯好了,不许人动一下。”

从未听说戚氏这一胎凶险,这腹痛十有*不是无缘无故的,这万一和她送的翡翠凉果有关——

甄妙这么一想,就出了一身冷汗。

若是如此,不管真相如何,她都不好交代!

甄妙扶戚氏躺到床榻上,等太医匆匆赶来,趁着混乱之际,问阿鸾:“我们那小厨房,没有闲杂人等进去过吧?”

自打出了绛珠的事儿,罗天珵把清风堂又来了一次大清洗,这一次连甄妙的陪嫁丫鬟婆子都不例外,查了个一清二楚才算完,这些人也警醒了许多,听甄妙这么一问,阿鸾就轻声道:“没有呢,小厨房不是寻常的地方,整日有人守着的,但凡是做给主子们吃的东西,青鸽是必然盯着的。”

甄妙略略放了心。

这时候,老夫人和田氏、宋氏都得了消息,赶过来了。

“四弟妹这是怎么了?”一进门,田氏就语带关切地问道。

“太医还在里面看呢。”甄妙道。

老夫人坐下,并不多言。

不大会儿,太医出来,老夫人忙站了起来:“太医,我那儿媳如何?”

太医拱手道:“夫人是动了胎气,还好不大严重,等服了安胎的药,应会无妨了。”

老夫人皱眉:“好好的,怎么会动胎气呢?”

她扫一眼屋子里伺候的人:“莫不是你们主子磕着碰着了?”

满屋子丫鬟低了头不敢说话。

太医欲言又止。

“太医若是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我那儿媳年纪不小了,这一胎本就要比寻常妇人艰难些,平日里更该多加注意。”

这可是国公府,如今圣眷正隆,太医略一琢磨,就说了实话:“夫人那样子,倒像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所幸量小。”

老夫人心中一沉,看了甄妙一眼。

就在刚刚,她可是要大郎媳妇送翡翠凉果来给戚氏吃的,莫非就是应在这上面?

她当然不信大郎媳妇会害戚氏,她们一个大房的世子夫人,一个四房的婶子,能有什么矛盾?

可若是有人,借着大郎媳妇的手害人呢?

这是万幸吃的少,孩子没事,万一真的流了产,就算查出那害人的,那大郎媳妇以后也不好做人。

老夫人熄了当众仔细盘问的心思,对太医道:“府上久未添丁了,厨房那边一时疏忽了,送来些孕妇不适宜吃的,也是有的。还要劳烦太医把孕妇忌讳的吃食写个单子,回头给厨房送去。”

田氏听了不干了,如今是她管着家,厨房那块更是重中之重,老夫人这么说,岂不是说她没管好吗?

等太医去了隔间写方子,田氏就道:“老夫人,儿媳早就交代过厨房,定要仔细着送来玉园的吃食了。”

她早瞥见了落在地上的翡翠凉果,知道这是甄妙的独门点心,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地道:“老夫人,我看这个还是问清楚的好,万一这伺候的人不经心,拿了什么不该吃的给四弟妹,就算叮嘱好了厨房那边,也防不住这边啊。”

见老夫人有些迟疑,田氏直接瞪了屋子里的丫鬟们一眼,厉声道:“今儿个四夫人都用过什么,你们一一说清楚,若是有隐瞒的,一律发卖出去!”

她心里有些遗憾。

今日,就是对那祸水动手的日子,正巧戚氏这边也出了事,若是戚氏这孩子掉了,那祸水就算有什么事儿,谁还顾得上她。

几个丫鬟吓得跪了下去,连连求饶。

甄妙冷眼看着,淡淡笑了:“二婶说的对,四婶怀着身子,若是吃坏了可是大事,还是查清楚了好。”

她理解老夫人的维护之心,可这事儿若是不今日扯清楚了,就算旁人不说,她也得当这冤大头了。

既然查不查都会如此,那还不如查了,或许就能查出别的来呢。

想往她头上扣屎盆子,也得看个头够不够高。

老夫人见到了这份上,暗叹一声,道:“二夫人问你们话,你们好好说说吧,我知道你们都是尽心尽力伺候四夫人的,只要说的是实话,定不会迁怒你们的。”

于是一个丫鬟战战兢兢道:“四夫人一大早就没有食欲,只喝了些水,然后,然后——”

她瞥了甄妙一眼,豁出去道:“然后吃了一个大奶奶送来的翡翠凉果,第二个只咬了一口,就开始腹痛了。”

正文、第三百三十三章狗咬狗

一时之间,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地上那个翡翠凉果上。

那被咬了一口的翡翠凉果,露出白豆沙馅儿,看着依旧晶莹诱人,可此刻落在众人眼里,却好似散发着寒气。

她们又一起看向甄妙。

甄妙看清了老夫人眼中的叹息,田氏眼底的窃喜,宋氏平淡目光中隐含的一点关切。

她站起来,走到桌几旁,伸了手一指道:“你们夫人从早上到现在,还吃过、喝过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不过这碟酥炸核桃仁,她也是动过的。”

这话一出,众人面色各异。

尤其是田氏,身子忍不住晃了晃,面上飞快掠过一抹惊慌,所幸现在众人目光都落在甄妙身上,倒是无人注意。

她悄悄松了口气,心中又翻江倒海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儿?厨房那边一直有她的人,说这几日嫣娘爱用那道名叫酥炸核桃仁的小食,她便示意在那道小食上动了手脚。

难道说,戚氏不是吃了甄氏送来的翡翠凉果动了胎气,而是用了那道酥炸核桃仁?

田氏心中忐忑起来,不开口了。

老夫人盯着跪在地上的丫鬟,沉声问道:“四夫人还用了那个?”

几个丫鬟连连点头:“用了,当时四夫人只吃了一口,所以才没想起来。”

“那你们再好好想想,四夫人还用过别的吗?这一次再疏漏了,可不轻饶了。”老夫人淡淡道。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仔细想了想,皆摇了摇头。

躺在内室的戚氏把这些话都听在耳中,轻抚着小腹叹了口气。

以她的性子。若是放在平时,早就出声息事宁人了,可这一次,关系着她腹中孩儿,却是不能了。

她太珍爱腹中的孩儿了,这是她和老爷的孩子。

曾经,她以为会和六郎相依为命一生。没想到上天垂怜。让老爷活着回来了,还给了她一个孩子,将来她的六郎。也会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了,这该多好。

所以,无论是谁想对这个孩子出手,她都是没法轻轻放过的。

外间。气氛越发凝重。

反倒是甄妙干脆地道:“祖母,既然这些丫鬟们都说。四婶只用过翡翠凉果和酥炸核桃仁,那趁着太医还在,就把这两道吃剩的小食一起查查吧。“

老夫人沉吟一下,点了点头。命人去请太医。

太医出来后,听了老夫人的话,把翡翠凉果拿起来仔细打量着。又小心翼翼尝了一口,并不急着咽下去。而是放在舌尖细细品味。

真好吃!

于是太医又尝了一大口。

众人心都一沉,莫非这凉果真的有问题?

众目睽睽之下,太医又吃了一口,吃完实在不好再尝了,因为再吃就没了,只得颇为遗憾地夹起核桃仁。

片刻后,他忽然眉头一皱,停止了动作。

众人跟着心悬了起来。

太医望向老夫人,拱拱手道:“如果下官没尝错,这道酥炸核桃仁里,放了红花汁。”

“什么!”老夫人虽早有心里准备,听到“红花”二字,还是一阵心惊肉跳。

放了红花,那可不是误食了什么不利于孕妇的吃食这么简单了,这是有人故意谋害国公府子嗣!

“幸亏夫人服用的少,目前看来,倒是不打紧的。”太医接着道。

老夫人沉着脸,示意丫鬟送太医出去。

等太医走后,内间突然传来戚氏的低泣声。

众人忙走了进去。

戚氏抬了眼,眼圈是红的,见到甄妙就落下泪来,又带着无限的感激:“大郎媳妇,这次多亏了你。”

她后怕的抚着肚子:“若是这孩子出了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夫君失而复得,她似乎更禁不起任何失去了。

戚氏的情绪有些不稳定,她伸了手,似乎急切的想和甄妙接触。

老夫人站在甄妙身后,轻轻拍了她一下。

甄妙忙走过去,与戚氏伸出的手相握,劝道:“四婶,您可莫哭了,这样的劫难都避了过去,证明这孩子福气大着呢。”

戚氏紧握着甄妙的手,似乎心安了些,露出个浅浅的笑:“若说福气,还是沾了你这嫂嫂的光。”

“戚氏,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老夫人终于忍不住问。

戚氏看了同样望着她的田氏和宋氏一眼,解释道:“大郎媳妇嫌厨房送来的酥炸核桃仁没她做的好吃,说要亲自给我做,就没让我再吃。”

她说到这里更是后怕:“所以儿媳只吃了一口,若是平时,那碟子酥炸核桃仁会用了大半的。”

什么,就因为甄氏显摆手艺,就让戚氏逃过一劫?田氏暗暗绞着帕子,银牙都快咬碎了。

现在戚氏没事也就罢了,可这酥炸核桃仁却被查出来了,那祸水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可别打草惊蛇才好!

老夫人看着甄妙的眼神无比慈爱:“大郎媳妇,这次多亏你了。”

甄妙抿唇一笑:“肯定是祖母的福气传到孙媳身上,然后又传到了四婶这里。今日若不是您惦记着四婶胃口不好,让孙媳送些凉果过来,孙媳或许还不会来这一趟呢。所以说到底,还是祖母有福气。”

老夫人听了大悦:“你这丫头,嘴太甜了。”

甜的她心里高兴!

人不厚道,运不长久,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大郎媳妇福气好,何尝不是她心存厚道,心境开阔带来的运气?

只盼她一直有这份心性,陪着她那越来越看不透的孙子,把这国公府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老夫人心情好了起来,可这事却必须得查的,她看了一眼田氏:“田氏。现今你管着家,这厨房怎么会出了这样的事儿?”

田氏脸上发热:“是儿媳的错。只是儿媳实在想不到,会有那起子包藏祸心的,对四弟媳出手——”

老夫人对田氏有些失望,面上不动声色,看向宋氏:“宋氏,此事你怎么看?”

宋氏淡淡道:“老夫人。儿媳觉得。既然是特意害人,所图不过是一个‘利’字。”

这意思很明白,想知道谁害戚氏。只看戚氏的孩子没了,谁得了好处就是了。

老夫人看着三个儿媳和一个孙媳。

戚氏是四房,她有孕,和其他几房没有什么利益冲突。至少明面上,她想不出来这孩子碍着谁了。如果说戚氏有孕对谁影响最大,恐怕就是府里那位唯一的姨娘了。

老夫人按下了立刻传来胡姨娘的心思。

现在没凭没据,任谁都不会承认的,更何况那样精明的商户女。此事唯有先从厨房那边查起再说。

“宋氏,厨房那边,就由你走一趟吧。”

宋氏似乎没有意外老夫人把这差事交给她。淡淡应了,起身走了。

老夫人对戚氏道:“戚氏。那你好好歇着,我们先走了。”

“老夫人。”戚氏抬了头,语气坚持,“儿媳一个人躺着,也是胡思乱想,想听听三嫂查出的情况。”

她不是傻子,若真是胡姨娘动的手,哪怕对不起老爷,她也容不得了!

胡姨娘救过老爷的性命,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都让老爷活了下来,单这一点,哪怕府中四房只有她这一房有姨娘,她也认了,甚至老爷对她偏爱些,她也能容,可只有一点,不能伤了她的孩子,这是她唯一、也是绝对不能触及的底线!

老夫人点头应了下来。

田氏见状,心里发慌,忙道:“老夫人,依儿媳看,此事恐怕和那位胡姨娘有关,不如传她过来问问。”

“没凭没据,问什么?”

老夫人刚说完,有丫鬟禀告道:“胡姨娘求见。”

“让她进来。”

片刻后胡姨娘走了进来,田氏心一横,先声夺人道:“胡姨娘,四夫人吃的那碟子酥炸核桃仁,里面掺了红花汁,可是和你有关?”

甄妙听了,暗暗翻了个白眼。

胡姨娘又不是傻子,这么问,她能承认才是中邪了呢,二婶平时看着没这么傻啊。

果然,老夫人一听,也是一阵心塞,心道田氏身体这一差,连脑子也跟不上了。

胡姨娘瞪大了眼,扑通跪下来:“二夫人,妾不懂您在说什么。”

她抬了眼,已经红了眼眶:“老夫人,妾是听闻夫人身体有恙,这才赶过来探望,二夫人说什么红花汁,还说和妾有关,这不是要妾的命吗?”

田氏冷笑:“胡姨娘先别喊冤,和你有没有关系,去查查就知道了。田嬷嬷,你们去西跨院查查这胡姨娘的屋子!”

她当然不是傻的打草惊蛇,而是要在宋氏在厨房查出什么端倪来之前,先把这罪过按在胡姨娘身上!

虽然她不知道这掺了红花汁本该端去嫣娘那边的核桃仁怎么到了戚氏这里,厨房有没有把一切不妥都处置好了,宋氏能不能查出什么来,可也挡不住先找一个替罪羊,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至于胡姨娘屋子里有没有红花——

田氏心中冷笑,只要去搜屋子,那自然是她想要有,便能有的!

胡姨娘一看,心中大急。

她屋子里当然是没有红花的,今日之事,她只是顺手推舟,悄悄把两碟子核桃仁换了一下而已,戚氏吃到的,本该是嫣娘那一盘!

但是田氏雷厉风行去搜她屋子,栽赃陷害那些事,她又不是没经历过。

如今之计,只有拖时间,拖到三夫人查出厨房的问题来。

胡姨娘狠了狠心,哭道:“老夫人,既然二夫人信不过妾,那妾只有一死证清白了!”

她说着就猛地冲向了那面无人遮挡的墙壁。

咚的一声,随后便是血花飞溅。

正文、第三百三十四章谁都没落好

胡姨娘额头见了血,直挺挺倒下去,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室内尖叫声响起,一片混乱,戚氏有着身孕,乍然见着这样的场景,顿时受不住昏了过去。

甄妙担心老夫人受不住,忙去扶她。

这老太太却很是沉稳,拄着拐杖盯着躺在地上的胡姨娘看,眉头拧成了麻花,心道,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吗?据说小户人家的媳妇们最喜欢这么干。

“祖母——”甄妙担心的喊了一声。

人年纪大了,要是有高血压,见了这场景可别受了刺激。

老夫人转手拍拍甄妙,安慰道:“莫怕。”

说完一叠声的吩咐着:“红福,一事不烦二主,快去把太医追回来!红喜,赶紧叫了冯大夫过来,先给四夫人看看。你们几个,先把胡姨娘抬到厢房去,拿纱布把伤口堵上。”

然后,还不忘甩给杨嬷嬷一个眼色。

杨嬷嬷会意,立刻前去探了一下胡姨娘鼻息,然后转过来,冲老夫人轻轻点头。

那意思是说,胡姨娘还活着。

一时之间,下人们又忙而不乱的行动起来。

甄妙……

这什么老太太啊,还让不让年轻人好好表现了!

没等冯大夫过来,戚氏已经悠悠转醒,第一句话便问道:“胡姨娘怎么样了?”

老夫人沉声道:“戚氏,你安心躺着,冯大夫来了立马就会给胡姨娘看的,她虽受了伤,但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戚氏听了。心中隐隐松了一口气。

如果胡姨娘是被冤枉的,就这么一头碰死了,传扬出去,倒成了她把人逼死的了,那老爷又会怎么想?

戚氏是正统的大家闺秀,胡姨娘身份虽不同寻常,可成为姨娘后。她便再没放在心上。因为她明白,老爷不会给胡姨娘超出妾室之外的东西了,胡姨娘去争。去抢,只会把老爷的情分磨光。

相较之下,她倒是更不愿胡姨娘现在就含冤死了,反倒成了老爷心中一个特别的女人。

这时冯大夫赶来了。直接被丫鬟领去了厢房。

老夫人宽慰戚氏几句,去了外间等着。

田氏见这情景。知道去搜查胡姨娘屋子的事只得不了了之了,暗暗骂了一声晦气,这商户女倒是对自己狠得下心来,她还真没见过受了点冤枉。就寻死觅活的。

不知宋氏什么时候转回,她心中忐忑起来,但这个时候开口要走也是不能的。只得硬着头皮等着。

那太医也急匆匆赶来了,额头见了细汗。冲老夫人一礼,然后环顾了一下。

田氏便道:“人在厢房呢,快带太医过去。”

太医脚步还未动,就听老夫人轻咳一声道:“刚刚我那儿媳又昏了过去,现在虽醒了,我怕她有个万一,还是劳烦太医再去看看吧。红福,带太医去里间瞧瞧四夫人。”

太医心中狐疑,面上不动声色的跟着红福进去了。

老夫人瞥了田氏一眼。

田氏有些尴尬。

她以为,老夫人把太医又叫回来,是给胡姨娘看病的,胡姨娘身份虽低微,可撞了墙看着触目惊心的,老夫人竟能无动于衷。

其实这倒不是老夫人心狠,她早年上过战场,见了血不像寻常妇人那样只有晕的份,那胡姨娘是皮外伤,这太医却是擅长妇科的,请过去看根本没必要,还平白多些麻烦。

老夫人暗恼田氏说错了话,就把她冷在一旁,只和甄妙说话。

田氏狠狠盯了甄妙一眼,只觉这一天简直糟心透了。

等太医看完告辞,冯大夫也出来了。

胡姨娘果然没有性命之忧,卧床静养却是要的。

等冯大夫也走了,宋氏带了人过来了。

看了跟在宋氏身后的人一眼,老夫人问道:“这是——”

“老夫人,这是伺候嫣娘的丫头。”

“怎么把她带来了?”老夫人端起茶,喝了一口。

宋氏说话干脆利落:“儿媳去厨房查问过了,这酥炸核桃仁最近几日每日早上都会做上两份,一份是送到玉园给四弟妹的,一份是送到馨园给嫣娘的。”

两人同时查出身孕,身份虽有别,但国公府在穿戴吃食上,向来不是小气的,老夫人早就发过话,二人的吃食可以另点。

“儿媳见是这样,就去了嫣娘那里一趟,没想到倒是巧,那时候嫣娘屋里桌几上摆着的那碟子酥炸核桃仁还没撤了,看样子,倒是一筷子未动的。”

老夫人听了,微微挑眉,示意宋氏继续说。

宋氏指了指那跟来的丫头:“当时就是这丫头对儿媳解释的,你现在再跟老夫人说一遍吧。”

这丫头是后来罗二老爷亲自挑来伺候嫣娘的,因为见惯了罗二老爷对嫣娘的好,胆子倒是比寻常丫头大,当着一屋子主子的面儿,话语还利落:“回老夫人话,我家主子没碰那碟子酥炸核桃仁,是因为我家主子有喜后,吃不得芝麻,一吃就吐。”

“哦,那怎么一连几日,厨房都做了这个给那边送去呢?”老夫人淡淡问道。

那丫头忙道:“因为之前特意交代过,所以送去的酥炸核桃仁都是没放芝麻的,可不知怎么,今日的却放了,放的分量还不少,所以我家主子才一筷子都没动。”

听到这里,田氏脸已经白了。

宋氏让贴身丫鬟把从嫣娘屋子里带来的那碟子核桃仁端出来给老夫人看。

老夫人立马道:“把四夫人吃剩的那碟子核桃仁拿过来。”

红福立刻端了过来,两碟子核桃仁摆在一起,一个洒了密密麻麻的白芝麻,另一个则干干净净的一粒芝麻也没有。

事已至此,众人都明白了。这两碟子核桃仁,送错了地方。

这么说,原本掺杂了红花汁的核桃仁,应该是送到嫣娘那里去的?

若是如此,那胡姨娘果然是冤枉的了?她可没有害嫣娘的理由!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了田氏身上。

六月的天,田氏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眼是干的。可她知道,这个时候总要说点什么。

这么一急,眼前就有些发晕。她扶了扶额头,一脸惭愧道:“老夫人,都是儿媳管教不严,才让厨房出了这种乱子。回头儿媳定会严查!”

宋氏冷眼旁观,笑得矜持。

二嫂是越发脸皮厚了。这是把人都当傻子呢,事已至此,谁还不知那碟子核桃仁是谁动的手脚,嫣娘有孕。可碍不着别人。

老夫人淡淡道:“既然这厨房已经交给宋氏查了,便由她先查着吧。田氏,我看你精神越发差了。最近还是好好修养的好。”

这便是把田氏的管家权又免了。

宋氏同样有些惊讶,在她想来。嫣娘是个通房,就算老夫人不满田氏的做法,也不会为了一个通房落她面子的,厨房这事应该顺手推给田氏,由她把人清理了,同时也是个警告,以后不敢乱来,倒是没想到,居然还要让她接着查下去。

田氏也白了脸:“老夫人?”

老夫人对田氏越发失望,那嫣娘,当初她特意安排了人,就是防着她有孕,结果被田氏母女自己搅黄了,如今人有了身子,又不是那大着肚子进府的,到底是国公府的子嗣,再下这种狠手却实在过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到底不想太削田氏面子,淡淡道:“你且放心养着,有你三弟妹和大郎媳妇在,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说完起身道:“大郎媳妇,扶祖母回怡安堂。”

等回了怡安堂,这番折腾下来,也到了用晌午饭的时候,老夫人没有多少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甄妙吃相不失优雅,奈何胃大,照例是吃了两碗饭才放下筷子,见老夫人盯着她看,不好意思地道:“吃少了,就心慌……”

老夫人大笑,心中的憋闷倒是消散了不少,挥退了伺候的人,问道:“大郎媳妇,你说今日这事,是不是该继续查下去呢?”

事实很明显,田氏想对付嫣娘肚子里的孩子,在核桃仁上动了手脚,结果被拿错了,再查下去,也不过是打田氏的脸罢了。

她这事做的虽不对,但为了一个通房,还是老夫人原就有些不喜的通房,再怎么样也不会处罚田氏太过的,收回管家权已经够了。

这是绝大多数人的想法,可此时,老夫人却特意问了甄妙。

甄妙偏偏是个思维不拘一格的,她认真想想,道:“要是孙媳说,这事还是要查个明明白白的。”

“哦?”

甄妙抿着唇笑道:“事情查清楚了,该怎么处置,或者不处置,这是一码事,但是不查,说不定就会有疏漏呢。”

“大郎媳妇觉得会有什么疏漏?”

“别的倒也不知道,只是有一点,那拿错了的核桃仁,看着是巧合,但有没有文章,就要查查才能知道了。”

老夫人听了大笑。

这也是她想到的,那胡姨娘以死证清白,可这清白不是死不死就能证明的,这小门小户的闺女,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用不了多久,宋氏就悄悄回禀,查出厨房看火的婆子和胡姨娘身边的婆子走得极近,当然,那婆子死活不承认她做过什么事儿,没凭没据的,宋氏也无可奈何了。

老夫人听了,沉吟一番,叫来人道:“去兵营把四老爷叫回来,就说我病了。”

正文、第三百三十五章假山洞里

兵营就驻扎在郊区,老夫人派人去送了信,罗四叔接到老母病了的消息后,急忙告了假,快马加鞭,第二日还没到晌午,人就到了。

他匆匆地直奔怡安堂,脸晒得发红,后背已经湿透了,衣衫贴合在身上越发显得身姿挺拔,倒是让一路上看到的丫鬟们都羞红了脸。

罗四叔并没在意自己的狼狈,等不得丫鬟通禀,直接就进了屋子,然后便是一怔。

他惦念不已的老太太,此时正和大郎媳妇一起,一人捧着一个琉璃碗吃得正香。

那碗里五彩缤纷,一时半会儿竟是看不出是什么吃食。

“娘——”罗四叔哭笑不得的喊了一声。

老太太也有些不满,依依不舍的放下琉璃碗,斥道:“老四,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说闯就闯进来了!”

完全不给人藏起东西的机会嘛!

罗四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老夫人此刻还不知道病成个什么样子,心急如焚,哪还顾得这些,可见老夫人满面红光精气神十足,又有大郎媳妇在这,倒是觉得唐突了。

好一会儿,才干巴巴挤出一句来:“娘,您好的还挺快的……”

身为儿子,自然是不敢埋怨老母装病的。

甄妙一直充当布景板,闻言差点乐出声来,忙紧紧抿了唇,垂下头去。

老太太清了清嗓子,才道:“其实我倒是没事,是玉园——”

她刚吐出这两个字,罗四叔就变了脸色,急声打断道:“戚氏出事了?”

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沉着脸看着罗四叔。

罗四叔脸色更差,转了身就往外跑,因为动作太急,他个子又高,一下子就撞到了门框上。

门框颤了颤,惊呆了一屋子人,罗四叔却已经跑远了。

老夫人心塞地看着门框。埋怨道:“这个逆子。倒是着急。”

甄妙勾起唇角暗笑。

老夫人瞥她一眼,道:“笑什么?”

甄妙仰起脸道:“祖母,四叔着急。还不是被您吓得。”

老夫人传信说是自己病了,结果见了面发现没事,然后提到了玉园,罗四叔自然会以为是戚氏出了事。且是不小的事,不然老夫人能称病让他回来吗?

“且让他急一急才好。”老夫人耷拉着眼皮道。

甄妙抬眼。瞧着老太太满是褶皱的眼皮,不知为何,却越看越可爱了。

没想到老夫人转了话题:“大郎媳妇啊,昨晚大郎又没回来?”

“嗯。”

老夫人沉了脸:“去。派人给他送信,就说我病了。”

“啥?”甄妙一脸不可思议,这老太太。装病还装上瘾了?

“快去,听祖母的。”老太太心里很不得劲。

大郎那混小子。昨晚居然没回来,害她精心准备的神医和那道鹿茸炖乌鸡生生浪费了!

甄妙有些犹豫:“祖母,大郎他公事繁忙——”

老太太不乐意了:“公事繁忙,祖母病了都不回来啦?”

甄妙差点给生龙活虎的老太太跪了。

老夫人叹息一声:“那傻小子,天天忙什么呢,大郎媳妇啊,听祖母的,去吧。”

甄妙不是个较真的,见老夫人执意如此,点点头起身走了。

老夫人收回盯着她背影看的目光,对立在一旁的杨嬷嬷叹道:“大郎媳妇该不会觉得我这老婆子胡搅蛮缠吧?”

“不会,大奶奶是个心思敞亮的人儿。”

老夫人笑了,良久后叹息一声:“也许我是真的老了吧,更愿意看着儿孙满堂,和和乐乐的生活在一起,为了什么功名地位,连和家人相处的时间都少了,最后又能得着什么,你且看老国公和我那短命的大儿子就知道了。”

镇国公府,她不求锦上添花,只愿平安顺遂,而大郎,给她的感觉,总像一口井,还是那种表面看着平静,内里却可能烧沸了的水井。

甄妙吩咐青鸽去找半夏给罗天珵送信,自己则沿着抄手游廊缓缓往回走,偶然瞥见假山旁的一大从蔷薇深红浅白,开得正热闹,心中一动,若是世子回来了,晚上做一道蔷薇绿豆粥,倒也不错。

这样想着,她便走了过去。

脚下是柔软的青草地,甄妙走过去,专拣那开得最胜的蔷薇花来摘,不知不觉就走到深处,整个人埋进了花丛里。

这个时候,日头正盛,她躲在花丛里虽有几分阴凉,可浓郁的花香让人有些不舒服,便抬脚欲走。

这时,忽听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甄妙下意识的停住了脚,心中有些纳闷。

这个时候,谁会往这里来,莫非也有那和她一样贪吃的?

正惊疑间,一个清清淡淡却如夏日清泉般的声音响起:“你怎么来了?”

甄妙一愣。

这个声音,她印象很深,是嫣娘的声音。

她虽和嫣娘见的不多,奈何对方实在是个万里挑一的大美人,那嗓音更是独具特色,不是寻常的甜美,却如清风拂面。

“今日国子监休课,我听说,昨日虚惊一场,有些担心你。”

这个声音响起,犹如一道惊雷,差点把甄妙劈晕了。

男人,和嫣娘说话的是个男人!那声音听着还年轻,隐隐有几分耳熟,显然不是二叔!

她捂着嘴,又实在忍不住,悄悄拨开一道缝看了一眼。

看清那人的脸,甄妙只迟疑了片刻,就分辨了出来,那是二郎!

三郎虽和二郎容貌相似,可现在人还在兵营呢,且二人气质迥异,只要仔细分辨,还是不难区分的。

嫣娘背对着甄妙,她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她说道:“我说过,你以后莫来找我了。”

二郎脸色有些难看,声音却是甄妙从没听过的温和:“你还在恼我借用了三郎的身份?”

甄妙听他这么说,是彻底愣了。

那一日罗二老爷抽打三郎,她恰巧旁观了,听二叔夫妇那意思,是三郎对嫣娘有些心思。她虽觉得三郎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这些日子心里也难免琢磨一下,却万万没想到,其中竟有这种曲折和……龌蹉!

她几乎是难掩鄙夷地扫了二郎一眼。

这样的奇葩。究竟是怎么被生下来的啊?

到底是随了他爹,还是随了他娘,这真是个恼人的问题!

“当日,我只是心血来潮开了个玩笑。却没想到就放不下你了,又怕你怪罪我最初的玩笑。就一直没找到机会提。你若是生气,那我就去找父亲请罪,任他处置,但你若是就此不理我。却是不能的。”二郎说的柔情蜜意,心中是笃定嫣娘会原谅他的。

他不是那个傻三弟,这女人啊。你为她做一件实在的事,还抵不住多对她说些甜言蜜语。对自己心仪的女人说这些。他更是乐不得。

“无论如何,我现在已经有了身孕,我们还是算了吧,不然被老爷知道了,你我都讨不了好。”嫣娘的声音平静无波。

二郎爱的就是她的清清淡淡,哪怕是身份低贱的通房,又已经把身子给了他,可只要穿起衣服,永远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更让人挠心挠肺的想要把她这副模样打破,看着她在身下婉转承欢时,前后极致的对比,真的会让他有种难以言说的快感。

二郎一把抓了嫣娘的手,冷笑道:“这孩子,是我的吧?就算你想和我算了,他又怎么能算了?”

甄妙被这个消息惊呆了,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这声音虽轻,二郎却似乎有所察觉,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甄妙死死捂着嘴,紧张的心砰砰直跳。

二郎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嫣娘:“别闹了,我会想法子让你跟了我的,你且等一等。”

“等?”

“对,等我明年春闱后。”

之后就是长久的沉默,然后嫣娘道:“那我先回了。”

她没有直接答应,但以她的性子,这便是默认了,二郎就笑着看着嫣娘走了。

甄妙见二郎也消失在假山后,又等了等,见没有动静,这才松了一口气,用帕子兜着采好的蔷薇花走出了花丛。

眼看着日头越发强了,她加快了脚步,拐过假山角时忽然伸出一只手,因为太突然,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拽进了假山洞里。

那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凉薄之意,再没有了面对嫣娘时的柔情蜜意:“我道是谁偷听呢,原来是大嫂!”

甄妙见是二郎,反倒平静下来,只冷眼瞧着他。

“大嫂听的可开心?”二郎靠过来,二人距离瞬间拉近。

甄妙心中隐隐作呕,面上却不动声色,等二郎松开堵住她嘴的手,才淡淡道:“不开心,恶心。”

二郎被她的直言不讳弄的一怔,随后冷笑:“那么,大嫂是打算把此事告诉大哥么?”

这是当然的啊,甄妙翻了个白眼,却抿了唇不吭声。

二郎神情狠戾,轻声道:“大嫂,你说今日你若是香消玉殒在这假山洞里,又有哪个会知道凶手是谁呢?”

“嫣娘会知道。”

甄妙这回答,出乎二郎反应,他愣了愣,才道:“她或许会猜到,但她不会说。”

见甄妙不语,他笑道:“其实我是不想伤了大嫂的,只要大嫂也不说。”

他又靠近些,忽然伸了手取下系在甄妙腰间的香囊,笑道:“我信不过大嫂,这香囊就让小弟替您保管吧——”

话未说完,忽觉下边一痛,忍不住倒地呻吟。

甄妙很满意自己酝酿许久的这一脚,弯了腰把香囊捡起来,冷笑道:“知道猪都怎么死的吗?啰嗦死的!”

说完还不解气,抬脚在二郎脸上踩了一下,这才施施然走了。

正文、第三百三十六章不甘

正是六月,天热得很,甄妙脚上穿的是轻薄的软缎浅绿绣花鞋,上面绣的不是寻常花样,而是一只雪白的猫在酣睡,那白猫惟妙惟肖,几根胡须像是能钻出鞋面一般,她人都走远了,二郎却觉得那鞋面上白猫的胡须还在瘙着他的面颊。

又痒,又难堪。

他勃然大怒,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脸色沉的能凝出冰霜来。

这样的耻辱,是个男人都忍不了。

她居然拿脚踩在了他脸上,还踢他下面!

下面又是一阵剧痛袭来,二郎咬着唇夹了夹腿。

“大嫂,日子还长着,咱们且行且看!”二郎嘴角挂了阴冷的笑。

他抬头看了看当空的骄阳,拿衣袖擦了擦脸,这才弯腰夹腿的走了。

路上遇到的下人见到二郎这模样,原本想给主子请安的,也都装作没看见悄悄避开了,一个个心道,二公子这是憋急了吧?

二郎连痛带怒,自然顾不得想这些,回了屋疼了好几日也没请大夫,忍字神功倒是大成了。

罗四叔匆忙赶回玉园,直奔正房。

“老爷——”戚氏动了胎气,虽不严重,可还是卧床养着了,见突然闯进一个人来,定睛一看罗四叔,顿时又惊又喜。

“茜娘,你,你没事?”罗四叔跑的有些气喘,汗珠子落了下来,因为和戚氏挨得近,就砸到了她手背上。

扑鼻的汗味令戚氏有了反应,当场就干呕几声。

罗四叔亲自端了痰盂,替她顺着背,等总算好了,就离她远了些。

“老爷怎么回来了?”

“你怎么样?”

“昨日有些不舒坦。现在已经好了。”

罗四叔松口气,这才解释道:“母亲说病了让我回来,回来后见母亲没事,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没有,我好好的。”戚氏瞧着罗四叔,微微笑了。

“怎么会不舒坦呢?”

“头几个月,这也是难免的。”戚氏不想多提。反倒是说道。“老爷,胡姨娘受伤了,您去看看吧。”

罗四叔心中一沉。

昨日戚氏不舒坦。胡姨娘受了伤,这怎么看都不简单。

他随后恍然,若是简单,母亲又怎么会叫他回来呢。

罗四叔不动声色的宽慰戚氏几句。然后便道:“刚刚直接就从母亲那里跑过来了,有些失态。我再回去和母亲道个歉。”

出了玉园,罗四叔直奔怡安堂。

老夫人果然还在等他,见了就问一句:“见着你媳妇了?”

罗四叔点点头。

“那胡姨娘,去看了没?”

罗四叔一怔。随后摇头:“儿子还没陪母亲好好说说话呢。”

老夫人欣慰点头,心道还好老四不是个糊涂的,可惜她这拐杖是用不上了。

“娘。昨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老夫人也不隐瞒,把事情讲了一遍。然后道:“那胡姨娘,我知道对你有恩,目前也没查出她在这事中有没有出手,但一个人是什么身份,就该守什么本分,她一个姨娘,身边婆子和厨房上的刻意交好,咱们府上是缺她吃了还是缺她喝了,手伸的这么长,也就别怪有了事,让别人疑心了。”

一番话说的罗四叔满面通红,讷讷道:“都是儿子惹得麻烦。”

老夫人看了,难免又有些心疼。

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这话说的一点也不错。

她缓了语气道:“娘知道,你夹在中间,最是为难,胡姨娘对你有恩,也有几年的夫妻情分,更有了七郎,要是就这么抛下不管,那也不是你的性子。老四啊,你高看胡姨娘一眼,这不奇怪,别说是你,府上哪个也不会把她当寻常身份低贱的妾作践的。只是有一点,她要是兴风作浪,害了戚氏或者六郎,娘是断不能容的。这话,你不妨对她说在前面,也省得将来都难过。”

罗四叔点了点头,步伐沉重的回了玉园,沐浴更衣后,陪着戚氏坐了一下午,和她一起用了晚饭,这才抬脚去了西跨院。

胡姨娘这大半年来漫天撒银子收买人心,是见了成效的,早就得了罗四叔回来的消息,一直翘首以盼着,终于等到人,顿时眼睛亮起来,一对酒窝显现,倒是有那么几分天真娇俏:“老爷,您总算回来了,我一直盼着您。”

她身上盖着锦被,只露出了头颈,长发全都拢在耳后,额头缠着纱布,瞧着弱不禁风,偏偏那欢喜似乎能从眼睛里淌出来,显得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罗四叔脚步不由一顿,随后叹了口气,快步走到她身边坐下,问了句:“可疼?”

胡姨娘顿时泪如雨下,嘴角却撑着笑:“见了老爷,就不疼了。”

罗四叔凝视着胡姨娘,心头苦笑。

老夫人的一番话敲打在他心上,何尝不是一种警告。

昨日之事,梅娘是受了委屈,还是真的参与其中,这很难说,但是梅娘的心大,却是连老夫人都忍不了了。

之所以没有教训梅娘,说到底,还是给他这个做儿子的面子。

如今看来,倒是他自欺欺人了。

若梅娘是个寻常的妾室,或许还不会有这弊端,可偏偏因为她的特殊,才造成这样的局面。

可是,若梅娘只是个寻常妾室,他又怎么会纳妾呢?

一时之间,就连罗四叔,都有一种命运捉弄人的无奈感。

他终究是狠下了心,道:“昨日的事,我都听说了。”

胡姨娘心中一喜。

难道是因为听说她碰伤了额头,老爷才从兵营快马加鞭赶回来的吗?

莫非是老爷在府里留了人,一直关心着她们母子的安全?

想到这里,胡姨娘心中甜甜的,眉眼弯弯露出灿然的笑:“老爷莫担心。我这不是没事了,您不知道,当时二夫人要搜我屋子,我心里有多恼。您回来看我,我便不觉得委屈了。”

罗四叔抿了唇。

胡姨娘仰头浅笑:“若是知道您能回来,要我再碰一次头,也是甘愿的。”

罗四叔不想再听下去。省得彼此更难受。站起来道:“梅娘,以后你的人,莫要再出这院子了。”

“老爷?”胡姨娘不可置信。她很快反应过来,“是不是夫人跟您说了什么?还是老夫人?”

她眼泪落了下来:“老爷,那事情都已经查清楚了,和我无关。莫非您还不信我么?难道我有那么大的本事,让厨房的人在核桃仁里掺了红花汁?”

罗四叔盯着胡姨娘。许久后才道:“这样的本事或许没有,可悄悄把两碟子核桃仁拿错的本事,或许还是有的。”

在胡姨娘脸色变得煞白时,罗四叔长叹道:“梅娘。你若无心,又何必还像在宝陵县时为了守住家业汲汲营营?在你的人和厨房的人拉上关系时,有的事。你想撇清也是难了,这里。毕竟不是宝陵县。”

“老爷,这怀疑我的人中,也包括您吗?”

许久,罗四叔平静地道:“对,也包括我。”

他说完,最后看了胡姨娘一眼,转了身走了。

他出去时,还记得关上了门,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却像把胡姨娘的世界关上了。

胡姨娘愣愣坐在那里许久,直到心腹婆子进来,才痛哭失声:“嬷嬷,你说我这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太太,要不,咱们还是回宝陵县吧。”那婆子再次劝道。

胡姨娘情绪激动,忽然打翻了茶碗:“宝陵县,宝陵县,你为何心心念念回宝陵县?那七郎怎么办?把他带走,让他从一个国公府的公子变成一个商户家的少爷吗?把他留下,那么我呢,我还剩了什么?”

她说到这里,冷笑:“我偏不走,我倒是要看看谁能笑到最后!戚氏她装贤惠,暂且由她去,将来还长着呢,这男人的心,可不是一味贤惠就能握在手里的。倒是那老不死的,实在可恼!”

“太太,您的意思是——”

胡姨娘抿了抿唇,没有回答,而是道:”老爷既然说不让这院子里的人再出门,嬷嬷,以后你就管好了她们,别让我再被打了脸。”

等那婆子出去了,胡姨娘隐在幔帐后面冷笑。

她倒是错了,对老爷那样的人来说,这母亲的话,自是比妻子的管用许多的。

而这府里的老夫人,恰恰是一个最见不得宠妾灭妻的!

这人年纪大了,说不定哪日就去了呢?

若是那样,没了人摆布老爷的心意不说,老爷还能守孝三年,再不用去那兵营了。

胡姨娘心渐渐平静下来,日子还长着,她总有熬出头的时候。

罗天珵接到半夏递进来的消息,同样是匆匆赶回了家。

这一次,老夫人倒是躺在床上,一个大夫模样的人站起来,似乎刚刚给老夫人瞧完病。

“祖母,您如何了?”

“大夫说是中了暑热,不打紧。”老夫人有气无力咳嗽一声,见孙子神色焦急,眼珠一转道,“大郎啊,祖母看你脸色也不大好,正巧我请来的是位神医,也给你瞧瞧吧。”

“祖母,孙儿好好的啊。”罗天珵有些莫名其妙。

“不行,不行,祖母瞧着你这脸色,不看看实在不放心,大郎,你到底还让不让祖母放心了?”

罗天珵嘴唇动了动,想说我半点毛病没有啊,可看着老夫人殷切目光,到底是点了点头。

老夫人欢天喜地地道:“祝神医,快给我这孙儿瞧瞧!”

正文、第三百三十七章暗杀

祝神医?

这个姓倒是罕见,不过前一世,有一位姓祝的神医却相当有名的。

那位祝神医祖居北江,战争一起,辗转到了靖北,他原本名声不显,之所以陡然间名声大噪,却还有个缘故。

当时靖北厉王的妻弟金展雄,是位作战骁勇的将军,他有两大爱好,一是打仗,二是美人。他府中有一个好大的园子,足足养了数十位美人,可奇怪的是,那么多女人,多年来竟没有一个给他生个一儿半女。

到后来,他也着了急,美人也不挑了,专门寻了些腰细屁股大,据说是好生养的来,可依然不见任何动静。

也许是病急乱投医,不知怎的就求到了祝神医那里,祝神医说了一句令人震惊的话:“这根子,出在将军这里。”

这话就如惊雷,把人炸懵了。

金将军威风凛凛,中气十足,怎么也不像身子不行的!

他回过神来,气得拔剑就要把祝神医斩了。

祝神医说:“将军可以斩我,但也斩断了自己的子孙缘。”

子嗣对男人的重要性,甚于功名利禄,金将军到底是没敢杀,吃起祝神医配的药来,说来也怪,只吃了半年,园子里就有数位美人怀了孕。

北地苦寒,女人受孕的几率似乎比南边小,这一下子,祝神医顿时成了炙手可热之人。

罗天珵收回回忆,瞥了那大夫一眼,不由感叹,这祝姓倒是爱出神医啊。

等等!

这祝大夫,该不会就是那个祝神医吧?

想着祝神医擅长的。罗天珵脸都绿了。

“祖母,孙儿还是不必看了,孙儿没病!”这一次他说出来,都有些咬牙切齿了。

任哪个男人被怀疑不行,也绝对不能忍啊,这要不是自己祖母,早抡起拳头先打一顿再说了。

老夫人垮下脸。幽幽长叹一声:“孙儿大了。就是不如小时候贴心了,那时候你那么大的小人儿,祖母病了。还给祖母试药呢,现在顺便让你看个大夫,你都不愿意了,巴拉巴拉巴拉……”

罗天珵听的太阳穴直跳。赶忙点了点头。

与其听祖母的念叨,他还是不行吧!

等诊治完。在罗天珵杀人的目光下,祝神医淡定地道:“公子身子极健朗的,老夫人放心吧。”

“祝神医,你有话都可以直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不会讳疾忌医的。”

罗天珵差点吐血。

祖母,您是多不相信孙儿啊!

祝神医也是狠狠抽了一下嘴角。才道:“公子真的身子骨很好,老夫人若是不放心。我可以再开些药丸,吃了对身体更有好处。”

老夫人这才放心的放祝神医开药去了。

罗天珵回了清风堂,脸还是黑的。

他猛灌了一杯凉茶,见甄妙出来,那股邪火腾腾往上冒,把丫鬟们赶出去,直接就抱起她丢到了床榻上,然后整个人压上来。

等到天色渐黑,二人才云消雨散,他抚着她纤细白皙的后背,眯了眼问:“皎皎,祖母最近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祖母?

甄妙略一琢磨,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忍不住笑道:“祖母该不是担心你身体了吧?”

罗天珵抿了唇,伸手在她臀部打了一下,恼道:“你还笑!”

见他脸色实在不好,甄妙伸手,戳一戳他坚硬如铁的胸膛:“怎么气成这样?”

罗天珵没好气地道:“祖母给我请了个神医!”

甄妙微怔,随后笑得停不下来。

“皎皎——”罗天珵在她耳边轻喃,“为了你夫君的名声,咱们努力要个孩子吧。”

甄妙轻轻点了点头,心头却有些沉重。

她这身体,恐怕是不易受孕的,应该和她两次落水有关。

她要是真的生不出,那会怎么样呢?

原来,有的时候,两情相悦也是不够的。

察觉甄妙情绪的低落,罗天珵亲了亲她脸颊:“怎么了?”

他想到了什么,忙道:“你别急,咱们虽要努力,可这孩子什么时候来都是缘分,咱们还年轻,就是晚个三四年,也无妨的。”

甄妙不想谈论这个,岔开了话题:“今日我撞见了一件事。”

“什么事?”

甄妙迟疑一下,道:“我撞见了二郎和……嫣娘在一起……”

她看一眼罗天珵,见他神色没有变化,不由道:“你怎么一点不惊讶,莫非早知道?”

罗天珵笑道:“是啊。”

他当然可以装作乍然听闻,可在甄妙面前,却不想这么做。

如果连在自己的妻子面前,还要戴着面具,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见罗天珵也知道,甄妙没了那种说人是非的压力,鄙夷道:“那二郎,真是个品行低劣的,竟把这事推到了三郎身上,怪道前段时日,二叔恨不得打杀了三郎呢。”

罗天珵轻笑一声。

父子反目,兄弟结仇,这才刚开始呢。

二郎是不想要嫣娘肚子里那个孩子生下来吧,这当亲爹的还真是狠心,就连他这当大伯的都不忍呢!

就听甄妙还在说道:“难不成,这坏事做尽的活得人模狗样,受了委屈的,倒成了丧家之犬了?”

她想到那日三郎绝望无助的样子,心底生了几分怜悯。

“皎皎,你这是心疼三郎了?”罗天珵嘴角挑起,笑的有些危险。

甄妙瞪他一眼:“再乱说,我就去跟祖母说,你该吃药了。”

罗天珵摸了摸鼻子。

甄妙目光投到远处,说了句:“只是觉得不公罢了。”

“放心,人在做天在看,有的时候,报应只是来得晚一些。”

罗天珵笑着想。马上就要乡试了,紧接着就是会试,人总要爬到高处,摔下来才更疼一些。

甄妙点点头,起身张罗晚膳去了。

京城艳阳高照,北地气候正是怡人。

长长的送亲队伍缓缓前进着,两旁青草繁茂。足有半人高。往远处看,是一望无垠的草原,点缀着绚烂野花。零星可见一个个帐篷像倒扣的馒头,颇有几分野趣。

初霞郡主掀了帘子,百无聊赖的打量着外面。

刚开始,她还觉得有些新奇。可这样的景色看了数日,早就厌倦了。

“什么时候才能到达蛮尾?”她招了随身的侍卫问。

那侍卫抱拳行礼道:“回禀公主。等越过那道山岭,就快到了。公主放心,昨日蛮尾的使节已经骑着快马先去报信了。”

初霞郡主遥看了一眼起伏的山峦,叹了口气。

天将擦黑时。队伍总算到达了山脚,停下来安营扎寨。

初霞郡主精疲力竭的走出马车,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她抬头仰望,心想。这北地的天,仿佛比京城要高一些。

“公主。”

初霞郡主转过身,勉强点了点头。

罗知雅暗暗咬了牙,面上却不动声色,挂着温婉地笑:“公主有没有觉得凉?这边连气候都和京城差别如此大,旁处想来更是大不一样了,这么一想,我这心里就惴惴的。”

在她想来,二人都是远嫁,论心情,同病相怜,论身份,她虽比不上尊贵的公主,却也是从京城来的这些人中最高的了,将来二人在蛮尾,自是要齐心协力才好。

只是这初霞公主性子古怪,她笑脸迎人这么久,到现在才勉强和她说说话。

初霞郡主懒得揣度罗知雅心思,撇了撇嘴道:“罗大姑娘,天气不同你心里都惴惴的,胆子未免小了些,倒不像国公府出来的了。”

一番话说的罗知雅面红耳赤,初霞郡主勾了勾唇走去用饭,这才得了清净。

众人都乏了,草草吃了饭就钻进了营帐歇息,只留了守夜的侍卫。

偏偏初霞郡主想着过了这道山岭,就真的是离了故土,恐怕终身不得见了,她从营帐后面开的帘子出去,选了个背风处,遥望着京城的方向。

罗知雅有心和初霞郡主交好,一直留意这边的动静,见她单独一人出来,便也没带侍女,悄悄跟了过来,然后站在另一边,装作偶遇的样子,隔着一段距离打了招呼。

“你怎么在这里?”

“想着明日踏上的土地就不是大周的了,就睡不着了,公主殿下呢?”

听她这么说,或许是相同的感受令初霞郡主心有触动,她语气比平日缓和的多:“我也是。罗大姑娘,我们聊聊天吧。”

罗知雅心中一喜。

她知道,这个时机选对了,将来到了蛮尾,还有什么比大周公主更可靠?

圆滑、温和、懂礼,其实罗知雅是按着标准的大家闺秀培养起来的,她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配合着初霞郡主的节奏,语气清浅的闲聊着,有时候停下来,二人谁都不语,就静静的在这大周边界的夜色中,沉淀着那份复杂的心情。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初霞郡主刚想开口说回去吧,却猛然捂住了嘴巴缓缓蹲下去,拼命对罗知雅使眼色。

罗知雅微怔,下意识的照做,蹲下后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差点把捂住嘴巴的手咬破了。

几个黑影悄无声息的潜进营地里,手起刀落,那守夜的侍卫连哼一声都来不及,就缓缓倒下。

初霞郡主最先看到的,就是那刀举起时,在月色下一晃而过的白光。

她们一直呆在外面,眼睛早适应了环境,很快就看到那几个黑影向着营地中最华丽的两个帐子去了。

正文、第三百三十八章人心难测

那几个黑影动作灵敏,配合着悄悄前进,所过之处,一人捂着侍卫的口鼻,一人手起刀落就切西瓜般把人解决了,一场悄无声息的杀戮就在两个少女眼前展开。

罗知雅吓得索索发抖,几乎要把手掌嵌进嘴里去,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来成了那刀下亡魂,偏偏因为太紧张,牙齿不受控制的咯咯作响。

这声响其实很轻微,但落在二人耳中,不亚于惊雷,令人心惊胆战。

初霞郡主气恼地瞪了她一眼,又关注着前方。

或许是有过永王别庄那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初霞郡主表现的好一些,她双手死死抓着身下青草,忽然,碰触到一个冷硬的东西,不用低头,手指再触了触,就确定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子。

那一刻,她灵光一闪,鼓起勇气把石子对准一个离得最近的侍卫。

石子落地,正站着打瞌睡的侍卫陡然一惊,下意识的就张望起来,然后瞳孔一缩,大喊道:“有刺客——”

这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石破天惊。

许多帐篷声音嘈杂,人影晃动,立刻涌出许多人来。

有一个速度快的黑影已经靠进了其中一顶华丽的帐篷,把慌乱钻出来看情况的侍女一刀就抹了脖子。

女子惨叫声响起,更多的声音疾呼道:“保护公主!”

初霞郡主狠狠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夜风吹来,遍体生寒。

还好,刺客的行迹总算是暴露了。不然照他们这样子,悄无声息的还不知道会杀多少人,至少守着她和罗知雅帐子的那些贴身侍女,命是保不住的,若是发现她们不在帐子里,说不定还会悄悄搜查到这里来,到时候。她们连呼救的机会可能都没有。

罗知雅同样后怕的瘫坐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了,但她心里却冷笑起来。

看吧,到了这种时候。果然想到的都是公主,谁还记得她的死活!

火把已经燃起,到处是人影,厮杀声不绝于耳。那几个人影被团团困住了。

可就在这时,忽听草丛簌簌作响。竟有无数羽箭破空而来,直奔那两顶华丽帐篷。

“不好,刺客还有援手!”

护卫初霞郡主的侍卫有数百人,其中一部分是仪仗队。另一部分比起刺客的人数,是远远超出的,但刺客胜在夜间偷袭。又埋伏在外以乱箭杀人,一时之间。到处都是己方不绝于耳的惨叫声。

那蛮尾迎亲的特使,从怀中掏出一物,抛向了天空。

绚丽的黄色火焰瞬间划破格外广袤的星空,映照出人脸上惊恐的表情。

就在混乱中,一个黑影悄悄往二人藏身的方向而来。

那人越逼越近,似乎已经能闻到血腥味。

罗知雅死死捂着嘴,眼中划过恼恨。

都是初霞公主扔出的石子让刺客察觉到这里,不然他怎么会寻过来!

对了,石子……

这一刻,罗知雅鬼使神差的抓起一个石子,向着初霞郡主的方向抛去。

石子落在初霞郡主前方不远处,就如一道催命符,初霞郡主不可置信的豁然抬头,就与那人的眼睛对上了。

也许是生死关头发挥了潜力,初霞郡主从怀中掏出一物向那人砸去,然后急急后退。

那人头一偏躲开了,那物落在地上滚了几滚,竟是一个冷硬的糖饼,上面还有几个牙印。

那人面容扭曲一下,刀就向初霞郡主甩去。

这时两道人影从天而降,一人挡在初霞郡主身前,一人上前与那人打了起来。

“先护着公主去安全的地方!”

初霞郡主见暗卫出现,这才真的松了口气。

躲在另一侧的罗知雅嘴唇欲动,想要让那出现的暗卫带她一起走,就见初霞郡主忽然回头,向她藏身的方向似笑非笑看了一眼。

这一眼,犹如一盆冰水泼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冻僵了。

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刚才下意识干的事来。

她把石子抛向了初霞郡主!

罗知雅后悔了,她不明白那时候自己在想什么,可心底深处却隐约明白的。

刺客的目标本来就是公主,如果发现了初霞公主,谁又会特意杀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呢?

这样的想法,就连罗知雅自己都不愿深想,她只觉得当时自己一定是中邪了,可是,等混乱平息了,初霞公主无论如何是不会放过她的!

在这茫茫草原上,罗知雅觉得,自己这条命就卑微如草,除了自己,谁都不能靠的!

看着不远处的厮杀,罗知雅悄悄下了一个决定。

她要逃!

不逃,初霞公主一定会杀了她的!

对,逃,逃了,她也不用嫁给那个劳什子二王子了!

罗知雅心砰砰跳了起来,生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在深深的草丛中,一点一点的往后退,不知这样倒退了多久,刚想转身时,忽觉脚下一空,一个踩空就落了下去。

远处杀声一片,没人留意到一个女子的惊呼声。

暗卫护送着初霞郡主到了安全的地方,忍不住道:“公主,属下等就守在一边,您以后万万不要轻举妄动,拿暗器主动与刺客对持了。”

“什么暗器,那只是我在马车上闲来没事,用来磨牙的糖饼!”初霞郡主惊魂普定,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你们一定跟在一旁。”

其实她知道,那两个暗卫,只要她出了帐篷是不会离开她半步的,虽然她察觉不出他们躲在何处,但他们一定会在。

可饶是如此,真的面临生死关头,她还是无法做到完全等着人来解救,或许,她是做不到真正公主的优雅淡定吧。

初霞郡主自嘲一笑,嗔道:“既然你们一直都在,怎么眼睁睁瞧着那些人摸进来。”

暗卫跪下来,语气平静地道:“属下只负责公主安危。”

既然公主不在帐中,他们又怎么会主动暴露公主踪迹。

只怪那个蠢女人,本来只要再晚一步,就是他们突袭的最佳时机,也不会让公主受惊了。

不过他们是暗卫,不是杀手,要不要出手解决那个女人,只看公主的意思。

外面的厮杀声逐渐停歇,越来越多的人守在了初霞郡主身边,初霞郡主对几个侍卫道:“去营帐后方那处避风处,把罗大姑娘请过来!”

几个侍卫领命出去,不多时回转,其中一人道:“回禀公主,罗姑娘并没在那里。”

“哦?”初霞郡主气急反笑,冷冷道,“好,那你们清点人数,救治伤员,看看罗大姑娘在不在其中。”

等人都退出去,她才觉得疲惫至极,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听到外面一片哗然,初霞郡主猛然醒来,推开劝阻的侍女,掀起帐子一角往外看。

晨曦中,远处马蹄声隆隆,溅起一片烟尘,正向着这个方向奔来。

有人惶恐出声,这其中,夹杂着一连串鸟语。

那些蛮尾使节一脸激动,手舞足蹈,在众人困惑中终于说了句人话:“我们二王子到了!”

远处的人很快到了近前,当中一人浓眉大眼,英姿飒爽,正是二王子无疑。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朗声问道:“公主可安好?”

一个蛮尾使节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二王子露出笑模样,大步走到初霞郡主帐前,双手扶胸,行了一个蛮尾礼节:“公主,我是蛮尾二王子,特意来迎接您的。”

初霞郡主在瞥见二王子的瞬间,顿时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甄四没有骗她,这二王子还是挺英气的,身材虽不像常见的大周文人那样消瘦,却也高大挺拔,不像这些来接亲的使节,个个魁梧的胳膊比她腰还粗。

那和二王子一母同胞的大王子,应该也不会差了。

本来做了最坏的打算,见比自己想象的好许多,初霞郡主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她收拾妥当,命人请二王子进来。

二王子见到初霞郡主,同样露出灿烂的笑容,心道,这大周的公主虽不及他的王妃,却也是个美貌的,大哥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二人客套一番,二王子实在忍不住问:“公主,这次和亲的,除了您,还有一位姑娘,我能不能见见她?”

生怕初霞郡主不答应,二王子忙道:“我知道,你们大周的规矩,未婚的男女是不宜相见的,但我们蛮尾没有这样的规矩,她远离家乡心情可能不佳,我想问问她有什么喜欢的提前准备好,说不定她见了,心情就好些了。”

初霞郡主表情复杂的望着二王子,好一会儿才道:“昨晚有刺客袭营,罗大姑娘至今不见踪影。”

“什么?”二王子脸色大变,再没有了刚刚欢喜无限的样子,猛然向前几步,直到被侍卫拦住,才清醒过来,咬了牙道,“公主,我命卫队先送您过去。”

他走出帐子,招来近卫说了几句,那些人就与公主卫队一起向着蛮尾国都而去。

二王子带着留下的十来位亲卫,在方圆百里内足足找了三日三夜,并没有寻到他心爱的姑娘,却在一个牧民那里发现了重伤昏迷的罗知雅。

正文、第三百三十九章说出身份

二王子打量着犹在昏睡的罗知雅。

她身上穿着蛮尾姑娘最常见的斓裙,只是这裙有些旧了,洗得褪了色,但这也无损她的美丽,是大周女子那种独有的温婉美丽。

二王子失望之余,又有些欣喜。

她是大周女子,很可能就是当晚失踪的侍女,说不定就知道罗姑娘下落的。

只是,她还在昏迷着,牧民这里显然没有好大夫。

马蹄声传来,不久后十数位勇士前来,其中一人跪地道:“二王子,王召您回去,明日就是大王子大婚了。”

二王子紧抿了唇,狠狠踢了一下放在帐篷外的瓦罐,才咬牙吐出一个字:“好!”

蛮尾和大周不同,像他们王子的身份,可以娶三位王妃,虽也有大小之分,却不像妻妾的差别,她们的孩子甚至有同等的继承权,端看谁更出色罢了。

大哥虽已有一位王妃,可大周公主是要当大王妃的,他们兄弟感情颇好,明日婚礼,他不可能还留在外面找人。

说到底,大周和蛮尾的交好,是建立在大周公主和蛮尾大王子联姻的基础上的,他的婚事只是捎带着,有或者没有,无关大局。

就算是大周那边知道罗姑娘失踪了,甚至是死了,都不会有什么大的反应,这也是婚礼如期举行的原因。

可是,明日原本也是他的婚礼,现在。他心爱的姑娘却不知道在哪里!

二王子接过缰绳,利落的翻身而上,吩咐道:“你们几个留下。好好守着这位姑娘,稍后我会请大夫过来看她,她什么时候醒了,你们立刻通知我。”

说完,一夹马腹,健马如风,疾奔而去。把所有人甩在了后面。

婚礼盛大无比,大周公主身穿曳地红色长裙。头戴王妃桂冠,一颗硕大宝珠正垂在额间,越发明艳逼人。

大王子牵着她的手,缓缓从红毯上走过。可以听见清脆铃音袅袅不绝,迎接的是无数人的欢呼声。

二王子又是欢喜,又是伤心,等大王子携着公主的手走向华丽的帐子,他悄悄上了马,又去了当初大周的送亲队伍安营扎寨的地方,在这附近反复的寻找起来。

天黑下来,一无所获,他策马去了牧民那里。

巧的是。那位姑娘醒了。

二王子忙去见她,第一句就问:“你是什么人?”

罗知雅其实醒了有一阵子了,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地方。那些奇装异服的人说的话,她完全听不懂,就悄悄沉默着。

这忽然出现的男子,说的居然是大周语!

她有些欣喜,随后心又微微一沉。

这人穿的,可和那些守着她的人差不多。他们是不是蛮尾的侍卫,特意来寻她的?

那这个人。应该是个侍卫长吧?

“你是谁?”二王子又问了一遍。

罗知雅心里一紧,不行,她不能暴露身份,不然一旦被带到蛮尾王宫,初霞公主一定会杀了她的!

可是,她该怎么回答呢?

看着二王子殷切的眼神,罗知雅一时之间想不出对策,惊惧间灵机一动,脸色煞白,扶着头惨叫一声,直挺挺昏了过去。

二王子有些失望,喃喃道:“还没说话,又晕了,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随公主和亲的侍女呢?”

罗知雅闭着眼,听到这句话心里一惊,这人竟然猜测她是侍女,是不是要把她带回去见公主呢?

这一刻,她有些后悔装晕了。

正寻思着要不要寻个机会醒来,就听那男子说了一连串听不懂的番语,随后脚步声渐远。

罗知雅一直提着心,却不见那男子再回来,这样一直过了数日,她精神好了许多,已经能够下地走路了,那男子终于又出现了。

有了几日的心理准备,还有男子离去那日提到的“侍女”二字,罗知雅渐渐有了主意。

从那男子数日未出现,也未把她带走来看,如果她只是一个侍女,他显然是不怎么在意的,那么,她是不是有机会逃脱呢?

“你不必怕,我们蛮尾的男子,也不吃人的。”二王子生怕这姑娘再晕了,尽量语气温柔,先一步说道。

罗知雅头微垂,点了点头。

“那你是随大周公主和亲而来的侍女吗?”

罗知雅手指并拢,揪着那令她肌肤有些不适的斓裙,又点了点头,轻轻说了一个字:“是。”

二王子喜上眉梢,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了她的手:“当日有匪徒夜袭,你既然是失踪的一员,可见过罗姑娘?”

罗知雅被二王子突如其来的动作骇了一跳,惊叫一声。

二王子这才想起大周和蛮尾是不同的,忙松开手,抱歉的咧嘴一笑。

“我……我看到罗姑娘脖子中了一刀,滚下去了,当时我想去拉她,不知怎么脚下一滑就踩空了,再醒来,已经在这里了。

她停了停,又道:“我隐约记得,当时是落进了一条河里。”

这一点,二王子问过救她的牧民,当时就是在河畔发现的这位姑娘。

那河从大周绕着格拉山脉,一直流到蛮尾,被蛮尾人誉为明珠河。

这几日,他一直顺着明珠河走,就是希望能出现奇迹。

可是听这侍女说罗姑娘脖子中了一刀,二王子脸色猛然白了。

他瞪大了眼睛,表情狰狞,把罗知雅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二王子反应过来,忽然转了身,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罗知雅跌坐在毯子上,心扑通扑通狂跳。心道蛮尾男子就是粗鲁,这男子看着比旁人英俊些,可也难脱本性。刚才那模样,就像要把她吃了似的。

二王子冲出了帐篷,一直冲到了河边,捧起水拍在脸上,仰着头把眼底涌现的温热液体倒了回去,然后手狠狠捶在河畔顽石上。

冷硬的拳头,顿时皮开肉绽。血涌了出来。

他也不擦拭,直接把拳头浸没在水中。河水氤氲成一团红色,渐渐向四周扩散,一些原本被惊退的鱼儿反倒顺着血腥味凑了过来。

二王子动也不动的坐在河边,坐了许久才起了身。返回了帐篷。

罗知雅跪坐着,她身边的小几上摆着一份炖羊肉,一碗羊汤,还有一盘水果。

她受不了羊肉的膻气,只拿了水果慢慢啃着,见二王子进来,手一抖,啃了一半的果子掉了下去。

接受了心上人的死讯,二王子整个人都没了精神。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像是被遗弃的小狼狗。

他只说了一句话:“姑娘,你先好好养伤。等伤好的差不多了,我带你去见大周公主。”说完,竟转身走了。

罗知雅又惊又怕,满腹的草稿来不及说,有那看守的人在又无处可逃,整日心惊胆战。

二王子带回了罗姑娘已死的消息。

蛮尾王问:“我儿可还想要大周的姑娘?”

因为出事地点在大周界内。较起真来还是大周有所亏欠,要是趁着这个机会为二王子再次求娶大周贵女。大周帝王定会应允的,但二王子却摇了摇头。

他想要的,从来只是那个惊了马摔出马车还记得微笑的美丽姑娘,不是因为她是大周女子。

特别是不久前被牧民救下的那名女子,总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若是大周女子都是如此,他情愿随便在蛮尾挑一个姑娘,为他生娃娃好了。

蛮尾王也不勉强,派出特使,快马加鞭给大周送信去了。

和亲公主途中遇刺,镇守边界的总兵肖恒派了大批人手搜查刺客的踪迹,蛮尾这边同样出动了不少勇士。

两国交界之处的镇子,人们茶余饭后皆在议论此事,大周贵女途中香消玉殒的消息越传越远。

罗知雅心惊胆战的养着伤,从偶尔路过懂大周语言的人那里得了这个消息,说不清是喜是忧。

这一日,二王子又来了。

“我带你回王宫。”

罗知雅听了,扑通一声跪下来,哀求道:“请您不要送我去王宫。我本有父母亲人,随公主远嫁,实在是迫不得已,既然那日我已失踪,在公主那边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求您可怜可怜我,送我回故土吧。”

她说着哭起来,嘤咛婉转,格外惹人怜惜。

二王子却皱了眉,他性情爽朗,不拘小节,可到底是一国王子,不是那真的粗鄙之人。

大周公主已经来了大半个月,带来侍女众多,对大周侍女多少有了些印象后,他心底就生了几分怀疑。

“姑娘,你不是侍女吧?”

罗知雅眼睛蓦地睁大。

“我觉得你和那些大周侍女是不一样的,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我真的是侍女……”

“那姑娘就随我回去,让公主看看再说吧。”

“不,我不要去见公主!”罗知雅拼命甩脱二王子抓来的手,脸上毫无血色。

“那你就告诉我你是谁。”

“我说了,你会送我回大周吗?”

与其被这男子强行带到初霞公主那里去,丢了性命,她情愿暴露身份赌一赌。

反正罗大姑娘已经是个死人,连那送信的特使都走了好几日了,只要自己苦苦哀求,他一个侍卫长,也没必要平添麻烦,执意把她带回王宫吧?

他可是好久前就寻到自己了,等她已死的消息传遍了才带回去,定会落个失职的罪名!

在二王子的逼迫下,罗知雅抖着唇,说道:“我,我其实是镇国公府的大姑娘,蛮尾二王子的未婚妻。”

正文、第三百四十章自作自受

话音落定,就见寒光一闪,挂在二王子腰间的弯刀被他抽出,迅疾落在罗知雅耳侧,他几乎是暴怒地道:“你胡说!”

罗知雅“啊”地尖叫一声,眼一翻倒了下去。

她这次昏迷的太利落,直接冲刀刃上去了,所幸二王子反应快,立刻把刀抽开。

守在外面的人听到声音冲进来,二王子道:“叫大夫来,把她弄醒。”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看着又吓昏的女子,想着她说的话,二王子心烦意乱,暴躁的在帐篷里来回踱步,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一拳捶在矮几上,那矮几立刻被捶个粉碎,木屑横飞。

总算是听大夫说一声醒了,二王子把旁人都赶出去,坐在罗知雅身边,直直盯着她。

罗知雅睁开眼见到近在咫尺的二王子,心不受控制的急跳,眼睛睁得极大又有吓昏的趋势。

二王子忍无可忍,威胁道:“你要是再敢昏过去,我就剥光你的衣裳,把你扔到狼堆里去!”

罗知雅身子往后一缩,吓得牙关打颤,这一次却不敢昏倒了事了。

“你这女人太爱说谎,之前说是公主的侍女,现在又说是二王子的未婚妻,看来我只有把你带去见公主了。”二王子深恨她冒充心上人,语气冰冷地道。

他眼神孤鹜,像是一只倔强凶狠的狼,眼前的猎物不老实,就会立刻用牙齿和利爪把她撕成碎片。

在这样的眼神逼迫下。罗知雅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她边哭边伸手入怀。取出一物递过去,抽泣道:“这是二王子去我家做客时,亲手交给我父亲的,说是送给我的礼物。”

怕眼前的男人不相信,她赶忙道:“二王子说这是他的贴身匕首,你把这个带回去,就说是寻我时无意间发现的。二王子见了匕首,你就知道我没有说谎了。我确实是镇国公府的大姑娘。”

二王子却已经傻眼了,他晕乎乎地接过匕首,看了罗知雅一眼,随后仿佛受惊般猛然跳起。一阵风跑了出去。

留下罗知雅呆呆的坐在原地,心想,蛮尾男人太可怕了,动不动拔刀不说,好好说着话,莫名其妙就发疯跑了。

这些日子她冷眼看着,那些看守她的男子,大口吃肉,肉居然是半生的。冒着血丝,果然是未开化之地,男人与野兽无异。也难怪说发疯就发疯了!

正惊惧着,眼前又刮起一阵风,二王子又回来了。

罗知雅骇得往后挪了挪,一脸警惕地盯着二王子。

二王子似乎出去发泄过了,情绪已经稳定许多,他紧握着那柄镶满了宝石的赤金匕首。再次问道:“这匕首,真是你的?”

“不是我的。怎么会在我这里呢,我总没有力气去抢别人的。”罗知雅略略镇定了心神道。

“那我最开始见你,你为什么不承认自己的身份呢?”

罗知雅沉默了,心念急转。

此人是蛮尾国的侍卫,心定然是向着已经成为蛮尾王子妃的初霞公主的,她若是说因为得罪了初霞公主,怕她要她的命才不敢回去,他为了邀功定会立刻带她回去了!

该如何应对呢?

是了,据说这蛮尾人非常崇尚真挚的男女之情——

罗知雅心头一动,有了主意,立刻露出哀婉的表情,头微垂,显得格外纤弱:“其实……我已经有了心上人……”

她脸上渐渐染上红晕,声音轻柔哀切:“他是我的表哥,我们自幼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曾经许下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诺言。”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同意亲事?”二王子似乎有些同情,语气缓和了许多。

罗知雅苦笑一声:“在大周,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女子说话的地方,何况我是皇上赐婚,对表哥虽有万般情意,可为了父母家人,也不得不从了。”

“这么说,你其实不想嫁到蛮尾来了?”

罗知雅迟疑了一下,点头:“是,我心里有了表哥,怎么会想再嫁给别人。侍卫大哥,既然阴差阳错之下我失了踪,也传出了死讯,那么这世上便没有罗大姑娘这个人了,求您高抬贵手,送我回去吧。”

“你想回去找你表哥?”

罗知雅看了一眼二王子脸色,抬手拭泪道:“年初,我外祖家犯了事儿,十岁以上男丁都发配靖北充军了,我表哥也在其中。今生,我和表哥恐怕再难有相见之日,不过能回到京城,留在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我心里也是欢喜的。”

说到这里哽咽出声,眼角余光飞速瞄了二王子一眼。

二王子表情木木的,眼神难辨悲喜,可忽然,绚丽的喜悦之花在他嘴角绽放开来。

他心爱的姑娘还活着!

他压抑着欢喜,声音颤抖地问了一句:“那日,二王子在京城,救下一个惊马的女子,那女子是镇国公府的姑娘,我想不明白,那姑娘为什么变成了你?”

“惊马?”罗知雅略一琢磨,脸色微变,差点脱口而出“什么镇国公府的姑娘,那是我大嫂”,鬼使神差地,她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有些狐疑地打量着二王子。

到这时,她总算察觉眼前男子有些不对劲了。

要说起来,罗知雅也没那么迟钝,只是自打那夜遇刺,她又把初霞郡主得罪死了开始,就一直处在极度的惶恐中,接着又受了重伤,周围人说的话完全听不懂,蛮尾国对服饰不那么讲究,二王子穿着比起其他勇士也就是稍微光鲜些,这些日子不停奔波寻人。每次来到这里见罗知雅,都是一身灰尘一脸土,她没往一国王子身上想。也就正常了。

二王子见罗知雅神色,猜到她所思,心情甚好地道:“嘿,我就是你不想嫁的那个蛮尾二王子——”

话音一落,就见罗知雅白眼一翻,又要晕了。

“别晕,别晕。你做得挺好的!”

这句话及时稳住了罗知雅:“啥?”

她哪里做得好,她怎么不知道?

二王子挠挠头发。难掩雀跃的心情:“我是说,你不想嫁我,我想娶的是当日救的那位姑娘,现在我们没有在一起。这不是挺好的吗?”

如果他们已经成婚,他再也不能娶那位姑娘了,但现在,只要他回宫对父王说,父王一定会帮他向大周提出请求,再娶一位贵女回来的。

这一次,他亲自去,一定不能弄错了!

罗知雅先是愣住,随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自己不想嫁是一回事儿。别人不想娶她,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实在是可恼!

她暗暗咬牙,默默咽下一口血。

二王子态度好多了。小心翼翼地问:“那位姑娘,是你的姐妹吗?”

什么姐妹,那是我大嫂!那个女人,可真不知羞耻,成了亲竟还到处招蜂引蝶!

罗知雅心中狠狠骂了一通,脸上却露出温婉的笑容:“我在家里。大半时间都呆在闺房里看书刺绣,并没听说惊马的事儿。”

“哦。是么?可是当时我问了,别人说那马车是镇国公府的。”二王子有些失望。

罗知雅见状一笑:“如果是我们府上的马车,那应该是我们府上女眷了,可也说不定是我嫂嫂呢。”

“嫂嫂?”二王子一怔,想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忙摇头道,“不是的,当时我听见她的侍女喊她姑娘。”

原来如此!

罗知雅笑得意味深长:“是么?那我们府上,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姑娘,就是我的堂妹了。”

她深深看二王子一眼,一字一顿道:“她叫罗知慧。”

她这一诈死,将来回了京城,再不能以国公府大姑娘的身份见人了,只能悄悄见了母亲,以远房亲戚之类的身份嫁到外地去。

她想过了,这样固然委屈,可总比留在蛮尾,被怀恨在心的初霞公主不知什么时候要了她性命强。

可是,到底是意难平!

她本是国公府的大姑娘,公卿之家,甚至是皇室,有什么是她配不上的?

就因为甄妙那个贱人,给她带来这场无妄之灾,让她从云端跌落在了泥里,从此只得隐姓埋名嫁给一个平庸的男人!

还有罗知慧,凭什么好事都被她占了,她才是嫡长女,可当上公主伴读的是罗知慧,被骆夫人收为弟子的是罗知慧,躲过了这场赐婚的还是罗知慧!

老天何其不公!

既如此,她倒要看看,二王子为了心上人再去京城后,是求娶罗知慧呢,还是见了真人后,把他对甄妙那个贱人的心思昭示天下呢?

无论怎么样,都有一场好戏看了。

知道了心上人的名字,二王子对罗知雅大为满意,痛快的应承道:“好,我派人送你走。”

既然她真的是镇国公府的大姑娘,那他带回王宫就是自找麻烦了。

“你伤势恢复的怎么样,能经得起颠簸么?”

罗知雅担心夜长梦多,忙道:“我已经好了。”

二王子很快安排好了马车,里面一应物品俱全,甚至还有两箱子皮毛衣裳。

“二王子太客气了,不用准备这些的。”

二王子笑道:“等入了秋,靖北就冷起来了,你用得着的。”

“靖北?”罗知雅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啊,我送你去你表哥那里,以后你们就不用分开了。”二王子粲然一笑,“你不用谢我,用你们大周的话说,这叫两全其美。”

罗知雅如遭雷击,半天说不出话来。

二王子已经利落上了马,马鞭甩出漂亮的鞭花,冲她挥了挥手,眨眼间就远去了。

正文、第三百四十一章老夫人病倒

罗知雅被二王子盛意拳拳的送往靖北,与发配充军的表哥有情人终成眷属去了,至于她有没有哭晕在马车上,那就谁也不知道了。

二王子满心欢喜,重新踏上前往大周京城的路,亦不必多提。

京城已经进了七月,天热的像是淌了火,街上行人都少了。

蛮尾特使送来的那封信放在昭丰帝书房案头,令他气恼不已。

刺杀公主,这显然是厉王手笔!

那些番邦小国,以蛮尾与大周靖北之地相隔最近,一旦厉王兴兵作乱,大周和蛮尾为掎角之势,对靖北威胁甚大,所以那边才屡次对和亲公主出手。所幸这次没有被他们得手,只可惜镇国公府的姑娘了。

临别前,罗知雅也曾在宫门口拜别昭丰帝,昭丰帝遥遥一瞥,犹记得那是个眉目如画、温婉可人的姑娘,他叹息一声,起手落笔拟了一份圣旨。

“皇上,几位大人到了。”内侍小心翼翼地道。

昭丰帝把写好的圣旨放到一旁,淡淡道:“宣他们进来。”

片刻后,几位重臣鱼贯而入。

“几位爱卿,上次议的事,可有头绪了?”

李阁老第一个站出来道:“皇上,臣认为,海禁万万不能放开,十几年前东凌之乱,扰民无数,至今龙虎将军还在东凌剿匪,一旦开放海禁,后果不堪设想!且如今蛮尾边界要增兵驻守。燕西外丹亦是蠢蠢欲动,若是再放开海禁分散兵力,一旦有战事。将会十分吃紧。”

礼部尚书杨裕德附议道:“皇上,臣也认为不宜放开海禁。”

“呃,杨大人又是什么道理?”昭丰帝不动声色地问。

“回禀皇上,海外番邦礼制不全,行止粗鄙,当初开放海禁,东禺一带番人众多。大周百姓受其影响,有伤风化之事层出不穷。还有那海外传教士。在东禺建教堂,传教义,煽动老百姓信奉邪典,一旦重开海禁。此风一起,实乃国之大患啊!”

昭丰帝把目光投向其他几人。

“臣认为,海禁可以开。自从四年前淮河特大洪水暴发,用于赈灾、重建的白银多达百万两之巨,至今仍国库空虚,若是开了海禁,单这一项的赋税就足以填补亏空。”户部尚书道。

对户部尚书的话,昭丰帝心有戚戚,面对拥兵十万的靖北厉王。明知他生了异心,却不想轻易粉碎了这表面太平,还不是因为没银子。想要再休养生息几年嘛。

“难道为了银子,就要引狼入室吗?”李阁老怒道。

户部尚书拂袖:“没有银子,何来室可以防狼?”

几个重臣各执一词,说的唾沫四溅,闹哄哄竟和民间菜市场无异,昭丰帝坐在书案后面拿折扇半挡着。一直盯着那方雕龙端砚,在忍不住把它砸出去之前及时道:“几位爱卿。此事还是改日再议吧。”

把人都赶了出去,昭丰帝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中感概,到底是老了,以前这些老家伙在他面前争上两个时辰,他还兴致勃勃当做看戏,可现在,却有种拿砚台砸他们脑袋的冲动!

“去传旨吧。”昭丰帝吩咐完内侍,起身走出御书房,在岔路口停了停,道,“摆驾玉堂宫。”

内侍一愣。

玉堂宫,是曾经的贵妃娘娘,后来降为昭仪的蒋昭仪寝宫,自打蒋昭仪失宠后,这玉堂宫皇上从未踏足过了。

他心中诧异,面上却半点不敢流露,高声道:“摆驾玉堂宫——”

昭丰帝摆驾玉堂宫,在后宫掀起了轩然大波,那道圣旨到了镇国公府时,同样掀起了轩然大波。

随着内侍拖着长长的尾音念完了最后一个字,除了早已得到消息的罗天珵,其余人无不脸色巨变,田氏更是缓缓瘫倒在地。

罗知雅追封德馨县主,罗二老爷擢升为鸿胪寺少卿,田氏也由六品的安人升为了五品的宜人,更别提赏下来的真金白银,可是这些都是拿她唯一女儿的性命换来的!

这一刻,田氏忽然觉得得来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根本没等内侍走,她就失声痛哭起来。

三郎还在兵营,二郎忙于准备乡试早已留宿国子监,此时还未得到消息。

围在田氏身边的只有年仅七岁的五郎,还有比他长一岁的三姑娘罗知真。

罗知真一直惧怕嫡母,怯怯站着不敢上前,五郎见母亲倒地痛哭,抱着她胳膊也放声哭起来。

老夫人脸色苍白,勉强抬了抬手,哑着嗓子道:“先送二夫人回房。”

“不,我不走!”田氏忽然站了起来,疾风般冲到甄妙面前,扬手就照着她脸打去,口中喝道:“都是你这个贱人,害了我的元娘——”

田氏手腕一疼,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对上了罗天珵隐怒的眼神。

“二夫人悲伤过度,有些神志不清了,赶紧送她回去!”罗天珵手上悄悄使劲,田氏疼的顿时眼前发黑,根本顾不得再说什么,就被扶着走了。

老夫人叹口气,由罗天珵和甄妙一左一右搀扶着,脚步蹒跚回了怡安堂,这一刻,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我没想到,元娘年纪轻轻,就这么去了,是国公府对不住她啊!”老夫人说完,深深看了甄妙一眼。

深究起来,罗知雅会被赐婚,确实是因为甄妙惊马才引来的,老夫人再明白事理,忽闻从小看到大的嫡长孙女就这么惨死了,对甄妙的心情就复杂起来。

人非圣贤,迁怒,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情绪。

甄妙被老夫人这一眼看得心中难受又委屈,若是对着田氏,她自是可以说,有因才有果,若是没有那有问题的车夫,又哪来的惊马之事?

那车夫是谁安排的,想必田氏心里也明白的。

可面对一向对她宽容疼爱的老夫人,她所有的解释都默默咽了下去。她知道,老夫人这时候正难受,迁怒,其实是另一种发泄罢了。

她微微垂了头,一只手却悄悄伸过来,在她手上安抚的拍了拍。

甄妙抬眼,就见罗天珵冲她温柔笑笑。

甄妙嘴角勾了勾,示意自己无事。

正在这时,老国公冲了进来,他满脸是汗,裤腿高高卷了起来,双手小心翼翼兜着衣裳下面。

他冲到老夫人面前,献宝一样把兜起的衣裳掀开一些,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蝉蛹来。

老夫人本就心情悲痛,突然见了这个又惊又怒,劈手一打,老国公用衣裳兜起来的蝉蛹就撒了一地。

那些蝉蛹黑黄相间,个个都有小指大小,在屋里伺候的丫鬟见了,都头皮发炸,强忍着不惊呼出声。

老国公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蝉蛹,又看看脸色难看的老夫人,忽然像个孩子般扯着老夫人衣袖哭起来。

老夫人又是后悔又是难受,种种情绪赶在一起,脸色越发难看了。

“祖母,孙儿先送您回屋。”罗天珵忙去拉老国公。

对着罗天珵,老国公脸一沉,照着他劈头盖脸打过去:“你这混小子,敢管你老子,我非揍死你!”

罗天珵拿痴傻的老祖父没法子,虽有一身力气,也只得傻站着任由他打。

甄妙看不下去,又怕老夫人气出个好歹来,凑过去喊了声祖父。

也许是她常常做吃食送到怡安堂来的缘故,一听她说话,老国公竟停止了打人,眼巴巴瞅着她。

这是又想要吃的了。

甄妙瞥见地上的蝉蛹,灵机一动:“祖父,我们一起把这些蝉蛹捡起来,我给您炸着吃好不好?”

“能吃?”

“能的,很香。”

老国公喜笑颜开:“好,好!”

二人蹲下来,头挨着头把那些蝉蛹一一捡了起来。

甄妙哄着老国公出去了。

老夫人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大郎,你也去吧,祖母想好好歇一歇。”

甄妙到了小厨房,把蝉蛹收拾好,然后切了几根芹菜,放了辣椒丝、花椒粉等佐料,炒了一大盘干煸蝉蛹。

诱人的麻辣香气传出来,乖乖等在外面的老国公迫不及待的吃了一口,烫得直跳脚。

看着无忧无虑的老国公,甄妙也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真香。”罗天珵不知何时过来,站在门口说道。

老国公突然大怒:“你媳妇快生了,你还乱跑,快给老子回去!”

罗天珵乖乖走了。

甄妙安抚好老国公,才往清风堂走。

罗天珵在路上等她。

二人并肩走着,他无奈道:“祖父偶尔会把我当成父亲,然后就是一顿训斥,没吓着你吧?”

“没有,祖父其实就像个单纯的孩子。”

“皎皎,今日祖母只是悲伤过度,你不要往心里去。”

甄妙摇头,她其实想问罗天珵,在你的前生,她还不是她,没有惊马的发生,罗知雅也是这么香消玉殒的吗?

想了想,觉得没有意义,默默咽了下去。

老夫人却一下子病倒了。

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怎么,这一病,竟是来势汹汹。

她握着罗天珵的手,道:“大郎,祖母怕是不成了,你祖父迷了心智,浑浑噩噩的像个稚子,祖母想代他写个折子,请皇上把这国公之位,提前传了给你。”

此话一出,满室皆静。

正文、第三百四十二章道士之言

“祖母!”罗天珵单膝跪地,“您一定会好起来的,孙儿向您保证!”

他不知道是哪里出的偏差,前一世,祖母明明是后年元宵节,因为多吃了一口汤圆噎住了,这才突然过世的,他一心想着防范将来这场意外,却没想到祖母竟会提前病倒了。

是因为元娘的意外身亡吗?

前一世,远嫁蛮尾的不是元娘,而是欧阳将军府的姑娘欧阳桃。

欧阳桃同二妹一样,都是方柔公主的伴读,因为将军府的杜老太君和祖母交好,两家晚辈常有往来,也因此,他记得蛮尾二王子求娶欧阳桃,是因为她马术精湛,偶然见了她在马背上神采飞扬的样子。

和亲路上,同样是遭到了刺杀,和今生不一样的是,欧阳桃失踪了,后来又被二王子寻回,二人的婚礼只是推迟了些日子举行。

至于元娘,她嫁给了昭云长公主的次子,只可惜后来死于难产,不过这已经是在祖母过世之后的事了。

罗天珵有时候也会想,今生那些改变命运的人,会怎么样呢?

比如欧阳桃,那个性情爽朗的小姑娘,她的姻缘本来落在蛮尾二王子那里,现在又将落在哪里呢?

如果这些人的命运都可以发生变化,那么祖母的命运,同样可能出现偏差!

罗天珵心急如焚,亲自进宫去请张院判。

太医署里。张院判公认的医术出众,自打昭丰帝身体越发不好,就常驻宫里。不给他人诊病了。

整个国公府静悄悄的,下人们连走路都不敢大声。

只有老国公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正领着几个小孙子捅蚂蚁,树上的知了吵得人心烦意乱。

罗二老爷夫妇心情更是糟糕。

二郎推门进来,声音有些沙哑:“父亲,母亲,先喝口水吧。”

田氏抬头。看到二郎就开始流泪:“二郎,你妹妹去了。要是老夫人再倒下,这可怎么办啊!”

其实现在,田氏真不希望老夫人出事了。

二郎马上要参加乡试,一旦老夫人去世。他就要守丧一年,那就错过了三年一度的乡试和会试,这样的打击对乡试势在必得的儿子来说,无异于一个沉重的打击。

除去这个,田氏终于懂得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的道理。

若是没有老夫人,老爷再胡闹起来,没有娘家支持的她,恐怕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了。

“娘,祖母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短短几日,二郎消瘦了许多,眼中布满血丝。不知是在劝田氏,还是说给自己听。

这一刻,他深恨老天不公。

祖母病重,还想着把国公之位让大哥提前袭了,哪怕大哥守孝三年又如何?他才二十出头,就已经是一等国公了!

可他呢。虽然只守孝一年,却会错过今年的乡试。再等三年,他中个举人,顺利的话转年再中个进士,比起大哥的一等国公、从三品锦鳞卫指挥同知,差距大的可笑!

“三郎呢?”田氏问。

这还是三郎去兵营后第一次归家,却迟迟没有向罗二老爷夫妇请安。

“三弟还在祖母屋子里守着。”

“这个孽障,还有脸回来!”罗二老爷本就心情不佳,想起这个儿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田氏横他一眼:“还在老夫人院子里,老爷,您还是小点声吧!”

她说完顿了顿,喃喃道:“最近府里颇为不顺,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不如请位道长来看看?”

罗二老爷瞪她一眼:“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您看看这些日子发生了多少事?先是我可怜的元娘年轻轻没了,现在是老夫人突然病了,说不定下一个,就轮到你我了——”

“住口!”罗二老爷颇有几分气急败坏,进了正屋去看老夫人了。

一旦老夫人过世,罗天珵就要丁忧三年,昭丰帝看重他,自是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他遣了张院判前来,还赐了许多珍贵药材。

“张院判,我祖母如何了?”

“老夫人病来得突然,倒像是一直撑着一鼓劲,那股劲泄了,年纪又大了,就一下子没了精气神,那些病症就都冒头了。这样的情况,寻常药石效果不大,只能是缓缓养着,老夫人吉人天相,定会渡过此劫的。”张院判说的客气,听在众人耳里,却心中一沉。

这岂不就是说,老夫人是死是活,只能靠天意了吗?

罗二老爷多看了田氏一眼,这时候,他倒觉得田氏出的主意可行了。

送走了张院判,各院主子聚在一起,罗二老爷开口道:“老夫人病得实在蹊跷,连张院判都束手无策,三弟、四弟,你们看是不是请个道长或高僧来看看?”

这个年代,道、佛兴盛,求个心安也是好的。

罗三叔和罗四叔不置可否。

罗二老爷看向罗天珵:“大郎,你看如何?”

按理说,此事三个叔叔就能定下来,但罗天珵身份不同,他是承爵嫡长孙,这种时候,肯定要征求他的意见。

罗天珵没有反对的理由。

前一世,他是不信鬼神的,可经历了那么多苦难,获得重生,却信了。不信,他又算什么呢?

若是能救回祖母性命,试一试又何妨!

城外十里的长春观,是颇有盛名的道观,很快,罗二老爷出面请回了一位道长。

那道长四十岁许,身穿褂衣,头戴玄冠,手持云展,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

他在府里走上一圈,念念有词,一甩云展道:“老夫人眉如新月,人中深长,乃长寿之相,只是山根有乱纹,命中应有一劫,应在数年之后,过了则可见五世同堂。贫道观府内有煞气新生,这才提前应劫,伤克了老夫人。”

“道长的意思是——”

“府上可有新孕的妇人?若是有的话,最好先搬到旁处去,因那胎儿为煞气滋生,将来出世后,为保老夫人平安,最好十岁之前不要和老夫人接触。”

“一派胡言!”罗四叔一脚踢过去,那仙风道骨的道长被踢了个趔趄。

罗四叔还不解气,黑着脸道:“这贼道士,完全是信口开河,接下来是不是要我们出银子,求那破解之法了?”

也不怪罗四叔大怒,这府上新孕的妇人,任谁第一个想到的,不都是戚氏吗?

听听这贼老道说的什么?有孕的妇人要搬离国公府不说,将来孩子出生还不能领到老夫人面前来,要真信了这道士的话,那置他的妻儿于何地!

那道士被踢的屁股生疼,心中更是窝火,拂袖道:“既然贵府只愿听吉言,又何必请贫道过来?贫道这就告辞了。”

田氏见道长要走,忙道:“道长请留步!”

她转头看着罗四叔,不满地道:“四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如今什么都没有老夫人重要,道长的话虽不中听,可正是因此,才要寻出破解的法子,不然难道眼睁睁看着老夫人病情越来越重么?”

罗四叔恢复了冷静,盯着田氏,似笑非笑:“那道士本就是危言耸听,因着他的话去找破解的法子,那不正对他心意么?当然,想来二嫂是极愿意相信这贼老道的话的。”

他说的含蓄,在场的人却都听明白了。

馨园的那位嫣娘,月份和戚氏差不多呢。

田氏被罗四叔气的心口发疼,却不想扯开了说,省得被认为是做贼心虚。

不过,听那道长说出那番话时,她确实是恨不得叫好了。

如果趁着这个机会除了嫣娘这个眼中钉,顺便让四房受些打击,老夫人的病还能好了,那是再妙不过了。

只有当时被瞒住的罗二老爷有些懵懂,但他也不是傻的,随后就反应了过来,脸色顿时变了。

如今嫣娘可是他的心头肉,对那孩子的期盼,甚至超过了当初戚氏怀二郎、三郎的时候!

但是怀疑道长的话四弟能说,他却不能说,这人可是他出面请回来的,当时要请道士、高僧的是他,现在要是跟着反对,那就是明摆着告诉众人,他为了一个通房连老母亲的死活都不顾了。他再稀罕嫣娘,也不敢背上这样的名声!

这时候,罗二老爷暗恼起田氏来。

若不是她撺掇,二房也不会出这个头,等别的几房先提出来,现在他也可以像老四一样,以不信为由把这道士打发了。

见罗二老爷不说话,罗四叔看向罗天珵:“大郎,老夫人也说了,要你提前袭爵,何况你本来就是世子,我们虽是你的叔叔辈,这府里真正做主的也该是你,此事你看该如何处理?”

罗四叔是相信罗天珵的,他这侄儿才能卓绝,绝不会如那些愚昧无知之人一样相信这样荒谬的事情。

出乎罗四叔意料的是,罗天珵却沉默了。

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祖母两年后确实遇到了生死劫,这一点那道士说对了。

他一直在想那道士说的新生煞气。

前世,祖母没有这场重病,是不是因为没有新生煞气的缘故?

要知道,前世罗四叔没有被寻回,他也没有安排嫣娘成为二叔的通房,真的说起来,这两个孩子确实是不该存在的!

正文、第三百四十三章挑拨

经过上一世的被算计与杀戮,罗天珵一颗心对旁的人早已冷硬如铁。

如果那两个孩子真的是伤克到祖母的存在,当然不能就这么留在国公府里。

他看向那道士:“道长,不知可有破解之法?”

那道士也知道这位镇国公世子身份不同,面上虽仍带着不忿,语气却不自觉恭敬许多:“贫道已经说的清楚,要想老夫人渡过这一劫,就要贵府上有孕的妇人搬离国公府,至于诸位信不信,那就不是贫道能管的了,贫道告辞。”

“道长,不必急着走。”罗天珵微笑,“道长还是先留在府中,等照着道长的话做了后,祖母若真能好起来,还要好好谢过道长呢。”

被罗天珵盯得有些不在,那道士干咳一声,一甩云展:“长春观就在城外,贫道还是回道观方便些,老夫人大安了,也不必谢贫道,来观里上几柱香就是了。

罗天珵收了笑,淡淡道:“来人,请道长下去休息。”

不知从哪里出来两个侍卫,冷着脸迅速到了那道士跟前,一左一右架着他就走了。

道士的挣扎怒喝声还在耳边萦绕,室内却一片安静。

“大郎,你怎么还把那贼老道留下了?”罗四叔问。

“四叔,不如您先送四婶会娘家小住一段时日吧。”

“什么?”罗四叔大惊,“大郎。你难道相信那种荒唐之言?”

罗天珵垂下眼帘,淡淡道:“不是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么?四叔。只是先请四婶回娘家住一段时日,倘若祖母不见好,证明那道士是满口胡言,也省得将来小堂弟出世,带累了他的名声。若是祖母真的好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平静看着罗四叔:“为了祖母,想必四婶也是愿意受点委屈的。”

就算那道士说的是真的。将来孩子出世,只是十岁内不能领到祖母面前来。比起祖母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当然,那道士到底有没有搞鬼,他肯定是要彻查一番的。

罗四叔颇有几分不可置信。他是从没想过这个侄儿竟会像那些妇孺一般相信这种事的,这简直是荒唐!

叔侄二人平日关系颇好,又有被寻回的情分在,在罗四叔心里,把罗天珵当亲子般看待,因此他虽气怒攻心,还是没再多说什么,咬了咬牙道:“好,今日我就送你四婶回娘家!”

罗天珵看向罗二老爷:“二叔。不知您打算如何处置嫣娘?”

“处置?嫣娘又没犯什么错,何来处置?”罗二老爷大惊。

难道大郎想把嫣娘的孩子打掉不成?

罗天珵微笑:“二叔,嫣娘一个通房。又没有娘家可回。”

不知为何,罗二老爷觉得这笑容令他头皮发麻,连声道:“她有地方回,她有地方回。”

生怕罗天珵不相信,还补充一句:“我在杏花巷有个宅子,以前嫣娘就住在那里。让她还回去住一段日子就是了。”

要是平时,罗二老爷才不会这么怕罗天珵。他好歹是长辈,真的强硬起来,做侄儿的难道能打他一顿么?

关键是罗天珵先问了罗四叔在先,连四婶都要搬出去了,罗二老爷下意识的就会觉得底气不足,他兄弟的嫡妻都要搬出去,他的通房难道还能留下么?

不得不说,这就是一种心理战术了。

“杏花巷?”田氏冷笑,“老爷,那宅子您还没处置么?那上次交给我的那笔银子是什么?”

她越说越恨:“看来老爷私房钱不少了!”

罗二老爷大怒:“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么?你也不看看场合!”

什么私房钱,这些年他置办了杏花巷的宅子,先是养着淑娘,后又养了嫣娘,私房钱早就掏空了,当初为了交代,是找同僚借的银子交给了田氏,哄骗她说是把宅子卖了,现在钱还没还清呢!

这个蠢妇,早知她娘家如此丢人,她越发上不了台面,他给她个屁交代,管她去死!

罗二老爷越想越怒,忽然瞥见罗天珵表情淡淡的样子,心里更恼,便问了句:“大郎,二叔还真是有些好奇,要是侄媳妇也查出来有了身孕,你可怎么办呢?”

罗天珵微怔,下意识看甄妙一眼,随后淡淡道:“这个不用二叔操心,内子若是有孕,我会亲自送她回建安伯府的。”

罗二老爷扫甄妙一眼,总算觉得畅快了。

大郎媳妇没有身孕又如何,大郎这一句话,就足够了。

罗四叔拧了拧眉,心道大郎这么做不管对错,终究是为了老夫人,做长辈的再生气,故意挑拨他们夫妻感情就有些过了。

罗天珵没有跟甄妙一起回清风堂,而是出去了大半日才回来。

“大奶奶呢?”

“大奶奶去怡安堂侍疾了。”

他抬脚过去,正见甄妙亲自拧了帕子给老夫人擦脸,听到动静抬眼看来,打了个招呼:“世子来了。”

罗天珵快步走过来,仔细打量了老夫人一眼:“祖母怎么样?”

“一直睡着,没见醒。”甄妙看也不看罗天珵,绷着后背,专心致志给老夫人擦脸,忽觉衣衫被扯了扯,扭头一看,抿了唇道,“世子做什么?”

“皎皎,上午的事儿,你生气了?”

甄妙冷哼了一声。

罗天珵使了眼色,等丫鬟们都出去,叹道:“皎皎,你不知道,我自幼没了父母,是在祖母跟前长大的,可以说对祖母的感情比对母亲还深,但凡有个法子,我都情愿一试。”

甄妙把帕子放到一旁,与罗天珵对视:“世子,如果那道士说孩子不能留,我若有了身孕,你打算如何呢?”

她知道,罗二老爷那话问的其心可诛,可她是女人,将来还是母亲,四婶因为祖母要回避到娘家去,她就忍不住想,如果道士是说孩子不能留呢,是不是他也会毫不犹豫的要把孩子打掉?

她也是敬爱祖母的,可为了救祖母,牺牲自己的孩子,她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甄妙仰着头,凝视着罗天珵的眼睛,他那双眼亮若星辰,越往里瞧越觉得深不见底,漾着清冷波动。她拿过湿帕子的手有些发潮,越发冷了。

她下意识的在裙面上搓了搓手,背过身去,声音带了哽咽:“你先回吧,祖母这里,我照顾就好了,今晚我就歇在这边了。”

“皎皎——”罗天珵伸手,搭在她纤细的肩膀上。

甄妙没有回头。

她心里在想,这个男人,怎么不像那些故事里,谁要是伤害了心爱的女人一根毫毛,就能灭了全世界呢?

可反过来想,若是一个男人,为了心爱的女人就能毫不在乎任何人,这样的男人,真的不可怕么?

甄妙心里矛盾极了,既气罗天珵,也气自己,泪珠掉下来,打在手背上。

轻微的声音,落在罗天珵耳里,却像在他心湖里投了一颗小石子。

“皎皎——”他张张口,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强行扳过她的身子,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在乱想些什么。若是要把孩子除掉,我怎么会答应呢?”

“那祖母怎么办?”

“现在只是回避出府,为了祖母的病情,当然是值得的,可若是打掉孩子,祖母醒来知道她的性命是子孙辈的性命换来的,她定然是活不下去的。皎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你放心,那样的事情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他用手指蹭了蹭甄妙的唇,“别胡思乱想了。”

“世子,你真的相信那道士之言?”

罗天珵笑了笑:“信不信的,查过再说。”

男子对后宅的事儿,向来不怎么上心,但以他的身份真的查起事情来,那就是常人望尘莫及的了。

就在戚氏和嫣娘出府后的第三天,罗天珵站在了那道士面前:“道长,依照你的话,府上有孕的妇人已经避出去了,我祖母却不见好转呢。”

那道士抬手擦擦冷汗:“是要七七四十九天才见效的。”

“七七四十九天?”罗天珵冷笑,“真等到那时候,我祖母有个好歹,我烧了你那长春观。”

说到这,他笑了笑:“哦,也许这威胁不了道长呢。道长是淮西飞仙观的吧,五年前来到京城长春观交流,今秋就该回去了吧?”

他也没废话,无视那道士微变的脸色,懒洋洋抬了抬手。

片刻后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被压了进来,他只说了一个字:“打!”

棍子一下一下打下去,那小厮顿时皮开肉绽。

旁观的罗二叔三人面色尚好,田氏和宋氏则移开了眼睛。

等把那小厮打的半死了,罗天珵笑问那道士:“道长,此人您认得吧?”

“不,不认得!”

罗天珵不再多说,又是一个字:“打!”

两人棍子又要落下去,他不紧不慢道:“错了,打这个。”

道长一看那手指正指着他,脸色当时就变了,双腿抖了起来。

其中一人一棍子下去,那道士就狼嚎一声,趴在了地上。

“什么时候道长认出来了,你们就停手。”

不过几棍子下去,那道士就支撑不住了,涕泪横飞道:“贫道认出来了,认出来了!”

正文、第三百四十四章诱导

“是……是这人给了贫道五百两银子,让贫道那样说的……”

罗四叔眼底杀机隐现,摸了摸腰间那把刀,罗二老爷则骂出声来:“无耻贼道,为了几百两银子,竟说出那番丧尽天良的话来,大郎,你可不能轻饶了这贼道士!”

罗天珵挥了挥手,两人把道士架了出去,只留下了四房主子。

“三位叔叔,先不急,总要都审完了再说。”他踢了踢地上被打得半死的小厮,“现在说,留你一条性命,本世子说话算话。”

那小厮半抬了头,模样无比凄惨。

“不说的话,也没什么,再问别人就是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罗天珵语气淡淡的,仿佛地上的不是人,而是蝼蚁一般。

“是……是胡姨娘!”

“你再说一遍!”罗四叔猛然上前,一把揪住小厮的领子。

小厮被揪得喘不过气来,拼命挣扎着。

“四弟,你都快把人掐死了,还怎么说?”罗二老爷幸灾乐祸地道。

“是胡姨娘给了小的银子,让小的这么说的。”趁着罗四叔怔忪松手的时机,小厮说道。

“既然这是四弟房里的事儿,该怎么处置,四弟你拿个主意吧。”田氏好心地道。

罗二老爷冷笑:“四弟,不是二哥说,你那个姨娘心太大,这手伸的未免太长了些,现在她就敢借着老夫人的病算计弟妹。将来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依我看,还是趁早打发了她!”

那个胡姨娘,姿色不过普通。竟也能笼络了四弟的心,真是稀奇了。

哪像他的嫣娘,有沉鱼落雁之容,还乖巧本分。

罗四叔闭了闭眼,又睁开:“二哥放心,真是胡氏犯的错,小弟定不轻饶!”

他面沉如水看向罗天珵:“大郎。我这就把胡氏带来,与这小厮扯白清楚。”

“四弟。都这样了,还扯白什么?那是你的妾,过来和一个小厮扯白,丢的也是你的人。”

“捉贼捉赃。胡氏犯了再大的错,也不能不明不白就打发了。”罗四叔语气有些颤,面上已恢复了冷静,转身往外走。

“四叔,还没问完呢,您先稍安勿躁。”罗天珵说完,拍了拍手。

又有一个人被压进来,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仆。

那小厮瞬间来了力气,惊恐喊道:“祖父——”

老仆头发都散了。形容狼狈,嘶声道:“狗蛋,你到底犯了什么错。咳咳咳咳——”

他猛咳不止,罗天珵挥手让人把他送到了隔壁间。

“怎么样,再不说实话,你那祖父可要替你受罪了。”

小厮倒吸一口冷气:“世子,您,您不能啊。小的祖父从老国公爷年轻时就伺候他老人家,现在已经一把年纪了。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打。”罗天珵吐出一个字,隔壁传来惨呼声。

甄妙咬着唇,有些难以接受的瞥了罗天珵一眼。

罗天珵恍若未见,面无表情盯着小厮,语气缓慢,声音清晰,如一个个冰珠砸在人心头上:“我只想听实话,不想听废话。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了,我留你一条性命给你祖父养老送终,不说,那你就到地下去孝顺你祖父吧,对了,还有你那卧病在床的祖母!”

小厮身子一颤,瞪大了双眼,惊恐的望着罗天珵,随后瘫软在地。

原来,世子爷早就清楚了!

他自幼没了父母,是跟着祖父祖母长大的,替那位跑腿,也不过是为了多拿些银子,给祖母救命罢了,若是再瞒下去,连累的祖父祖母都没了性命,他图个什么?

“我……我说……是二公子……”

这话一出,气氛就一窒,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然后才是罗二老爷的怒喝:“胡说八道!”

他抬脚照着小厮心窝踹去。

小厮被踢个正着,当即吐了一口血。

他还不解气,再踹,被罗天珵拦住。

罗二老爷气急败坏:“大郎,这奴才秧子污蔑你兄弟,你还拦着我?”

罗天珵语气冷冷的:“二叔,还是听他把话说完。”

小厮强撑着上半个身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世子爷,小的这次没有说谎,真的是二公子交代的,他拿了一百两银子给小的,还拿了一根老参,让小的给祖母调理身体。”

罗天珵示意侍卫把小厮带下去,片刻后又带进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外院药房的账房,另一个是田氏院子里的丫鬟红豆。

红豆被五花大绑着,口中还塞着汗巾子。

田氏一见红豆,脸就白了。

这红豆是她曾经的心腹大丫鬟朱颜的亲妹子,自打朱颜被烧光了头发丢了大脸,就一蹶不振了,去年她打发她嫁了人,红豆就是那时候进院子的。

想着朱颜也是可惜了,她很给这丫头几分体面,年初的时候就提了她当二等丫鬟,在那些苦熬资历的丫鬟中已经算是难得了。

莫非,这事还真和二郎有关?

那账房一进来,就老老实实的摊开账本,指着一处道:“这是馨园这大半年来领取的老参。”

罗天珵接过账本,递给罗二老爷瞧:“二叔您看,自打二婶年初身子不大好,每月从药房领一支老参,前几天却多领了一支。”

那账房瞥了红豆一眼,道:“听药房的学徒说,当时是馨园的姐姐来领的,说大姑娘没了,二夫人受不住,身体不大好,所以多领一支。不过那学徒家里老娘病了,告假回去了。”

“这与二郎何干?”罗二老爷依然不相信,五个儿女中,最令他骄傲的长子,会与内宅阴私扯上干系。

罗天珵挥手让这二人出去,看向田氏。

田氏白着脸,嘴唇微抖,强自镇定吐出一句话来:“是,是我叫红豆去领的,当时得知元娘没了的消息,我实在撑不住了。”

罗天珵似笑非笑:“真的是二婶叫红豆去领的?”

甄妙冷眼旁观,心中微动,总觉得世子这话问得有些古怪。

田氏急于替二郎遮掩,忙点头道:“不错,我还记得,那日红豆领回来后,我见她出了一身汗,还特意赏了她一只银戒子。”

田氏这话是说给红豆听的,暗示红豆只要顺着她的话说,以后定少不了她的好处。

这妇人的心思,也足够曲折了。

罗天珵心中冷笑,面上却淡淡的,目光流转,斜睨了一眼红豆,这才道:“二婶这话,倒是令侄儿更困惑了。”

他吩咐那侍卫:“把人带进来。”

珠帘响动,出现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田氏定睛一看,失声道:“小桃?”

“这是怎么回事儿?”她看看小桃,又看看红豆,越发不解。

小桃跪了下来,说了一句话:“老参是婢子去领的,领回来后,交给了二公子。”

“贱婢,休得胡说!”田氏抬手给了小桃一个耳光。

小桃捂着脸,哽咽道:“夫人,婢子也是没有法子,世子爷查下来,实在是瞒不住了。”

“大郎,我是你二婶,难道你宁愿相信这贱婢的话,也不相信我的话?是我派红豆去拿老参的。”

罗天珵挑挑眉:“那二婶能不能回忆一下,是那日的大概什么时辰派红豆去的?”

田氏微怔,心念急转。

二郎素来心细,如果真是他打着自己的幌子多领了一支老参,那派人去领老参的时间,应该和往常自己派人去领的时间是一样的。

她心一横,道:“这领东西,都有个规矩,自然是每次去领东西的那个时辰了。”

罗天珵翻翻药房账房留下的账本,笑道:“这上面倒是记着呢,每次都是巳时领的,最近这次也不例外。”

田氏狠狠松了口气。

却听罗天珵语气一转道:“不过这个时辰,红豆姑娘应该在会客吧?”

他挥挥手,侍卫把红豆口中的汗巾子拿开,红豆扑通跪了下来,痛哭道:“夫人,那日上午,婢子姐姐过来了,和婢子说了大半天的话,婢子留她用了饭,当时守门的婆子还有厨房里的都晓得的。是婢子对不住您,您饶了婢子吧。”

国公府的下人众多,总有一些的家人亲戚不在府上,偶尔有事寻来,像红豆这种夫人院子里的二等丫鬟,哪有不给脸面的,更何况朱颜原本就是大丫鬟放出去的。

田氏脸上血色褪尽,恨声道:“贱婢!”

红豆颤巍巍伏在地上,一味抽泣。

罗天珵翘了翘嘴角,没有红豆,还有黄豆、绿豆、黑豆,馨园那么多下人,总有一个那日有事不可能去药房的,他不过是要田氏亲口说出这个人,令谎言不堪一击罢了。

“去请二公子、三公子过来。”

甄妙深深看了罗天珵一眼,随后低下头抚弄着衣角,心中一沉。

世子要三郎过来做什么?

想到二郎面不改色往人身上泼脏水的品行,她隐约有些明白了。

世子恐怕是想让三郎更加看清二郎的真面目,然后兄弟彻底反目吧?

明知道罗天珵这样做,也不算错,甄妙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惆怅,就像他当时回答二叔的那番话一样。

不多时,二郎和三郎先后进来了。

正文、第三百四十五章冲喜

人证俱全,辩无可辩。

二郎跪下,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青竹,哑声道:“是儿子做的。”

他形容憔悴,竹青色直裰宽松了不少,颇有几分弱不胜衣之感,比较起来,因为在兵营操练而变得脸庞黑红、身材壮实的三郎就显得有些没心没肺了。

“二郎,你说真的?”罗二老爷声音抬高,到现在还不相信他最得意的儿子能做出这种事来。

“是,是儿子做的。”二郎闭了闭眼,睁开后,下意识看了三郎一眼,“祖母病着,家里纷纷乱乱的,要是再出什么事儿,怕祖母受不住打击,儿子就想了这个主意。且儿子也有私心,大妹去了,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将来父亲的庶子生出来,如果能少出现在人前,对母亲的身体也有好处。”

他说到这里,深深看了田氏一眼,道:“儿子已经失去了嫡亲的妹妹,不能再失去母亲了,父亲要责罚,就责罚儿子吧。”

罗二老爷举起手要打,田氏扑过去,拦在二郎身前喊道:“老爷,你要打,就打我好了,是我身子不争气,才让二郎眼看要科考了,还要替我操心!”

说到这里顿了顿,意有所指地提醒道:“老爷,二郎说的对,现在家里人多,纷纷乱乱再闹出什么事来,那该如何是好呢?”

她这话说的含糊,可罗二老爷和甄妙夫妇都听明白了

三郎冷眼旁观着二郎唱作念打。只觉自己像是隔绝世外,有种看荒唐戏的感觉。

等罗二老爷下意识向他这里看来时,才恍然惊觉。原来都这个时候了,他的好二哥还在算计他!

说祖母病着,家里人多纷乱怕出事,这是暗示爹娘,怕他这个从兵营回来的人,做下那没人伦的丑事吧?

这样一说,罗二郎还成了用心良苦的大孝子了。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再没出息,再情难自禁。也断不会和父亲的女人再有什么交集!

三郎攥了攥拳,很想把二郎那张无耻的面皮揭下来,可看清父母的神色,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这就是他的父母。就算他揭穿了,恐怕也会认为是他往罗二郎身上泼污水吧?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等祖母一好起来,他立刻回兵营,就看看这个家能脏臭到什么地步吧。

三郎眼底褪去了温度,又恢复了冷眼旁观的样子。

“父亲,请您责罚儿子吧。”二郎不知从哪里居然摸出一根长鞭来。

甄妙定睛一看,好么。那长鞭是藤条编的,上面叶子还新鲜着呢,二郎这是有备而来啊。

罗二老爷捏着藤鞭。心中对二郎又气又恼,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滋味,长鞭举了又举,到底没舍得抽下去。

他把藤鞭狠狠摔到地上,眼角余光恰好看到漫不经心站着的三郎,当下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踢了过去,口中骂道:“逆子。若不是因为你——”

“老爷!”田氏大喝一声,截断了罗二老爷差点脱口而出的话。

三郎稳稳抓住罗二老爷裤腿,语气平静无波:“父亲,当心闪了腰。”

罗二老爷弯腰想把藤鞭抄起来,甄妙终于看不过去道:“二叔,现在犯错的是二郎吧,您是不是打错了,还是因为他们是双生子,认错了?”

罗天珵看甄妙一眼,有些无奈,又有些生气。

什么时候,她这么关心三郎死活了?

三郎眼底闪过诧异,表情微缓。

罗二老爷气得面色铁青:“大郎,这是什么场合,哪有你媳妇说话的份儿!”

“二叔,无论什么场合,她是我的妻子,就有说话的份儿。”罗天珵陡然沉下脸来。

突然爆发的气势,令罗二老爷不自觉后退两步。

甄妙挑了挑眉,腰杆挺得笔直,轻笑道:“二叔,于公,我是皇上亲封的县主,于私,我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将来的国公夫人,虽然侄媳一直敬您是长辈,但无论哪个场合,想来都该有侄媳说话的份的。”

说完,扫二郎一眼,接着道:“无论二郎有什么理由,他收买道士妖言惑众在先,意图栽赃胡姨娘在后,不但让四婶和嫣娘无辜受累,更重要的是,若真相信了他的话,等上七七四十九天,那不是耽误了祖母的病情?二叔、二婶,总不能因为二郎是为了你们哪个好,就把这事不声不响的遮掩过去吧。更别提您反而转头去打三郎,这就更让侄媳困惑了,难道这其中,还有三郎什么事儿不成?”

罗二老爷再生三郎的气,也不可能把事情抖出去,那样的丑事一出,整个二房都抬不起头来了。

甄妙话说的咄咄逼人,却句句在理,他不得不问一句:“大郎,那你看怎么处置二郎吧,此事我不管了。”

二郎眼看着就要参加乡试,他不信大郎真的敢毁了他的前程,若是那样,老夫人都是不依的,大郎难道敢让老夫人受这种打击?

罗天珵果真就如罗二老爷所想,淡淡笑道:“事情搞清楚了就好。至于二郎,他马上就要科考,无论有什么处置,等他考完再说吧。”

二郎垂眸微笑,考完?

他只要考上了举人,还要参加来年的会试,能怎么处罚他?

若是来年会试再考中,呵呵,到时候谁还记得处罚他?

若是考不中——

那真是笑话,他要是连考中举人的信心都没有,又凭什么起那番和大哥相争的心思?

这一场闹剧,就这么落幕了,那道士和犯事的下人,该处置的处置,该打发的打发,可老夫人的病还没有着落。

甄妙抬脚去怡安堂,被罗天珵拉住手:“我们一起去吧。”

她下意识抽回手,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并肩前行,见她一言不发,罗天珵心里也不好受。

她是嫌他手段狠毒了吗?若是将来有一日,她知道二叔父子三人因为嫣娘反目之事,是他一手设计的,又会如何看他呢?

罗天珵心中苦笑。

夫妻之间,说是要坦诚相对,可有些事,就如烂在心里的脓疮,终究是见不得人的。

他心里藏了忧虑,也沉默了。

一时之间,二人默默往前走,只听到沿途树上知了的叫声此起彼伏,吵得人越发烦躁。

“你们去把树上的知了都给我粘下来!”罗天珵吩咐跟在身后的下人。

把人都打发走了,他再次握住甄妙的手,没有让她再挣脱,低声道:“皎皎,你在躲什么?”

甄妙抬眼,触及他有些深沉的眸子,叹道:“我没有躲,我只是有些怕。”

“你怕我?”罗天珵心头像被马蜂蛰了一下,钻心的疼。

他有些气恼,有些委屈,可面对甄妙,还是收起了满身的戾气,苦笑道:“皎皎,你怕我什么呢,难道你不知道,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是我不愿意伤害的,那就是你了。”

甄妙没有看他,目光投向了远处。

湖中碧叶连天,一支支菡萏亭亭玉立,犹如少女在阳光下露出羞怯的笑。

有红色的锦鲤跃起又落下,溅起水花无数,水波以那里为中心一圈圈荡漾开来,推动着荷叶往外飘,倒像是少女轻轻旋转,碧色的裙跟着飞旋起来。

她收回视线,阳光下肤色晶莹的有些透明,凝视着罗天珵:“瑾明,我不是怕你伤害我,我是怕你到最后,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皎皎,我一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罗天珵语气有些冷清。

“那便好。”甄妙笑了笑。

她在想,其实她也没有那么坦诚的,说不怕他伤害她,可午夜梦回还是忍不住想,若是那道士真的是修道有成之人,说以她的孩子能换老夫人性命,在能瞒住老夫人的情况下,他究竟会如何选择呢?

她知道此事没有如果,可谁让但凡是女人,就爱问个如果呢?更何况他先有了那番选择在先。

相爱容易相守难,以往甄妙只道这话有些矫情,可此刻,才算隐约有几分意会了。

老夫人的病时好时坏,请来的太医流水似的,却也没有一个能妙手回春,眼看着都要到七月底了,镇国公府的气氛更加低沉。

这一日,田氏的娘家弟媳冯氏登了门,听她道明来意,田氏失声道:“什么,弟妹,你是说,想要雪姐儿给老夫人冲喜,提前嫁进来?”

这冲喜,一般人家可不乐意的,冲喜不成反倒怪新娘晦气的人家可不在少数,再者说,就算成了,冲喜往往都是匆匆忙忙嫁进来,太委屈自家女儿了,将来也怕被世人看轻了。

田氏虽生怕老夫人就这么去了,可也没想过对娘家开这个口。

冯氏心底里当然不情愿,可她是个有主意的,听说府上老夫人病了,万一就这么去了,三年内都是不宜嫁娶的,等三年过去,谁知道是什么光景,万一到时候三郎有出息了,而田家越发没落了,这门亲事黄了也是有可能的。

既然来春总要出阁,还不如趁现在嫁过来,为了老夫人,这府上人也不会亏待了雪姐儿。

还有一点冯氏不愿深想,因是冲喜匆匆嫁过来,这嫁妆薄一些也是情有可原的。

听冯氏说的诚心,田氏果然态度更好,和罗二老爷商量后,派人去叫三郎。

正文、第三百四十六章田雪进门

三郎面无表情的站在罗二老爷和田氏跟前:“父亲、母亲找我?”

罗二老爷冷哼了一声,坐在太师椅上没说话。

三郎额角青筋跳了跳:“父亲、母亲若是无事,那儿子就先回去了。”

他转身欲走,田氏忙把他叫住。

“三郎——”田氏打量着儿子的神色,“你自打去了军营一直没回来过,娘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两个多月前,娘给你订了一门亲事。”

三郎猛地瞪大了眼,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母亲说什么?”

罗二老爷一个茶杯就砸了过来:“小畜生,你这是什么态度?给你定亲难道还要听你的意见吗?”

三郎这万般不情愿的模样,是对嫣娘还不死心吧?

这个孽障!罗二老爷脸色铁青,恨不得把三郎吃了。

三郎轻松躲过那个茶杯,任由它在脚边跌得粉碎,目光锁定田氏,问出的话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不知母亲给儿子定的是谁家的姑娘?”

这个时候,田氏似乎有些愧疚,可想想三郎如今在外的名声还有他那不可告人的心思,就把那点愧疚压了下去,道:“就是你的表妹。”

“什么!”三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田莹。

这倒不是因为他对田莹有什么特别的,而是田家两个适龄的表妹里,田莹居长,要是定亲的话,第一个想到的自然就是她了。

三郎那颗心就像浸在了油锅里。烫的他喘不过气来。

“母亲,您真的给我订了表妹?”三郎往后退了退,他脑海中闪过的。是从小到大田莹那咄咄逼人的样子。

他不由笑起来:“母亲,二郎是兄,我是弟,他没定亲,为什么定亲的是儿子?”

“孽障,你还有脸问为什么?”罗二老爷怒喝,“你瞧瞧你做下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凭什么还跟你二哥比?”

“我当然不能跟二哥比。”三郎冷笑,心在胸腔里急速跳动着。仿佛再不说些什么,就要爆裂开了,“我又没买通道士胡言乱语,更没有——”

他声音太大。吓醒了在隔间小憩的五郎。

五郎赤着脚就跑了出来,见到这架势,吓得抱住了三郎大腿:“三哥——”

三郎只觉如鲠在喉,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眼前的两人,是他的父母亲,要真的说出嫣娘肚子里的孩子是罗二郎的,那这个家就真的完了,到时候五郎该怎么办?

三郎心灰意冷,摸了摸五郎的头。对着田氏有气无力地道:“儿子知道了,若是没别的事,儿子就走了。”

“三郎。”田氏把三郎喊住。嗫嚅着,“你二舅母来过了,说想要你表妹提前嫁过来,给老夫人冲冲喜。”

“二舅母?”三郎一愣,“怎么是二舅母?”

田氏有三个兄弟,田莹是大舅的女儿。这关二舅母什么事儿?

“定的你田雪表妹,你二舅母不过来。难道要你外祖母亲自过来不成?”

三郎松了口气。

不是说他对田雪就有男女之情,可凡事都是要对比的,他本已认命娶田莹,现在变成了田雪,竟有几分庆幸了。

不管怎么说,雪表妹的性子还是极好的。

他脑海中晃过田雪的眉眼,说不上多欢喜,可对这门亲事却没有那么抗拒了。

“儿子知道了。”

三郎往外走,被五郎拉住:“三哥,你好久没带我玩了。”

“走吧。”三郎拍拍五郎的手,抱着他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五郎很不乐意,还在嚷:“三哥,我都七岁了,快放我下来!”

等两个儿子都走远了,田氏收回目光看向罗二老爷,叹道:“老爷,三郎既然安安分分的答应了亲事,您以后就别总提那件事了,他不过是年轻见识少,一时犯了糊涂罢了,我们把这事压下去不提,等他娶妻生子也就一点事没有了。”

“哼,他若还敢有心思,我定会打断他的腿!”

田氏心中一冷,语气变了:“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爷,嫣娘难道就一点错没有么?”

罗二老爷早把嫣娘当了心头肉,颇有点提不得碰不得的意思,闻言恼了:“嫣娘是生的好些,这也是错么?”

田氏冷笑:“那大郎媳妇生得也好,怎么不见三郎多看一眼?分明是嫣娘不本分,才带坏了府上的哥儿!”

“田氏,如今家里事情正多,我不想和你吵,明日我去接嫣娘回来!”罗二老爷甩下这句话,拂袖走了。

嫣娘重新回到了杏花巷住,整个人越发清冷了,半点不像初为人母的样子。

到了饭点,袅袅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升起,趁着烧火婆子出去抱柴的工夫,有人从不算高的围墙跳进来,把一包药粉撒进了正煮着的汤里。

只是等他走了后,又有一人悄无声息的出现,一拂手就把那汤罐打翻了。

烧火婆子抱着柴进来,破口大骂:“又是哪里来的野猫,真是杀千刀的!”

她骂骂咧咧的重新煮上了汤。

第二日嫣娘被接进府,二郎隐在暗处站了半天,狠狠砸了一下树干。

树干震动,落下不少叶子来,站在枝头的鸟受惊飞起,惊慌之下一泡鸟屎就掉下去了,好巧不巧正砸在二郎头上。

二郎觉得有东西落下来,伸手一摸,脸色顿时变了,也顾不得想为何嫣娘那孩子安然无恙了,火烧屁股般飞奔回了院子。

嫣娘应付走了罗二老爷,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架葡萄树出神。

这个时候葡萄已经熟了。一串串错落不一的掩映在绿叶间,紫莹莹如玛瑙。

“去剪几串葡萄来。”她打发屋里伺候的丫鬟出去,抚了抚小腹。

这个孩子。世子爷是想让她生下来吧,因为罗二郎不敢要!

她一早就知道的,罗二郎越不想要的,世子爷就越愿意看着那事发生!

她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世子爷对罗二老爷这一房,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他这样步步算计?

不过她明白自己棋子的身份。既然当初是世子爷把她从那炼狱般的地方解救出来,又答应替她报仇。那她就该遵守最开始的誓言,付出一切替世子爷办成这件事。

她又轻轻抚了抚小腹,已经三个多月了,有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奇妙的血脉相连。

这孩子生下来就注定是不幸的。不过比起她一家几十口人命的血海深仇,这是她该付出的代价,她谁也不怨!

嫣娘眼前又闪过那个场景。

他一剑挑了那个肥猪般的男人,站在她面前问:“我带你走,替你报仇,你愿不愿意为我做一件事?这件事会让你牺牲身体、尊严,甚至是一切。提前讲清楚,我不是怜香惜玉的人,救你帮你。就是为了交换,所以也可以说,你是靠自己的力量报的仇。你想好。若是答应了,就不能后悔了。”

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她的身体、尊严,早就不复存在了,只要能报灭门血仇,没有什么是她不能牺牲的。

“主子。葡萄洗好了。”

“放那里吧。”嫣娘恢复了平静,淡淡道。

没过几日。镇国公府披红挂彩,吹吹打打办了一场喜事,时间虽仓促,来道贺的人却多不胜数。

田莹之母孟氏看着这场面,艳羡的眼珠子都红了,回去后暗地里又骂了田氏一通。

这话正巧被田莹听见,田莹板了脸道:“娘,您说什么呢,难道女儿是嫁不出去了,还要上赶着和堂妹一起让人挑拣?”

孟氏恨铁不成钢:“傻丫头,你还以为是原来啊,就是原来,以咱家的家世,想配你表哥都不是易事!娘最气的还是你姑母偏心,什么好事都便宜了雪丫头。如今雪丫头倒是得了好亲事,却害得你不方便在你姑母家住了!”

自打田雪和三郎订了亲,田雪自然不好再住在国公府,连带着田莹也回了田家。

“不成,等过上一段日子,娘还得跟你姑母提,要她接你过去住。”

“我不去!”

“你敢!”孟氏伸出手指,狠狠点了田莹额头一下。

田莹红了眼,哭着出去了。

第二日敬茶,甄妙才算有机会仔细看这位三弟妹一眼。

田雪虽在国公府住了一段日子,平日她们却极少见面的,现在认真打量,才发现是位气质沉静、形容秀气的美人儿。

她穿了大红绣缠枝莲的罗裙,脚步轻盈,亦步亦趋地跟着三郎敬茶。

三郎总是要等上一等,无意间流露出对新婚妻子的照顾。

拜完了老国公,新妇在病床前给老夫人敬了茶。

老夫人还在睡着,新妇举止沉稳,一举一动都流露出对床上老人的恭敬,她足足跪了一刻钟才站起来。

甄妙对田雪印象不错,给的见面礼是一支金镶红宝鸢尾步摇,那红宝石足有莲子米大,璀璨生辉。

田雪接过来,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瞥了三郎一眼。

“大嫂给你,你就拿着吧,还不快谢过大嫂。”

田雪道了谢,田氏一阵心塞。

甄氏出手大方,她这做婆母的面上也有光彩,可她大方过头了,给的东西比她这当婆婆的给的还好,这不是寒碜她嘛!

甄妙瞥田氏一眼,不以为意的笑了笑。

她现在就是有钱,任性,没空照顾一个一肚子坏水的人的心情!

正文、第三百四十七章二王子进京

说来也怪,自打田雪进门后,老夫人的病竟一天天的好了起来。

这样一来,再没有人因为新娘是冲喜嫁进来的就心存轻视,反倒是格外高看了一眼,田氏走路都生风,一扫往日不得意的样子。

她私下教田雪:“多到老夫人跟前伺候着,老夫人这病是因为你带来的喜气好起来的,你好好侍疾,以后老夫人绝对高看你一眼。到时候,有老夫人的宠爱,你也不比甄氏差的。”

这些日子田氏也琢磨了,老夫人大病一场,何尝没有元娘没了的原因,而寻根究底,元娘之所以会和亲蛮尾,还不是拜甄氏那个贱人所赐!

老夫人面上不说,心里也是明白的,对甄氏恐怕不会再像往日那般毫无芥蒂的疼惜了。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她且要看看,害了她女儿的那个贱人将来到底是什么下场!

提起甄妙时,田氏眼神都发了狠,看得田雪心中一寒。

“听见了没有?”

“姑母,给祖母侍疾是侄女的本分,无论老夫人喜不喜爱,侄女都会好好做的。”

要说起来,人都是奇怪的。

以往田氏觉得田雪懂事沉稳,可现在站在婆婆的角度,又觉得她太死心眼了,没有甄氏的伶俐讨喜。

她皱了眉,不知何时爬上眼角的细纹能夹死苍蝇:“以后在家里,就不要叫姑母了。你现在是国公府的媳妇,让别人听见了,不像话。”

田雪脸一下子涨红。强忍着涌上来的泪水道了声是。

她回了新房,见三郎正在院子里打拳,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等三郎收了拳,掏出一条丝帕给他拭汗。

“我自己来就是了。”三郎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接那帕子。

田雪不言不语,踮了脚仔细给他擦。

女子淡淡的馨香袭来。在鼻端萦绕不去,想着昨晚的旖旎。三郎耳根悄悄红了。

对雪表妹,他没有对嫣娘那种激烈的情感,嫣娘在他心头就是那水中月,镜中花。虽然美好,却是他终生不能触及的疼痛。

而雪表妹,温柔似水,跟她在一起,他觉得舒适放松,能这样过一辈子,想来也是不错的。

他不再回避,凝视着田雪,这才发觉她眼圈微红。问道:“怎么了?”

“风大迷了眼睛,等下就好了。”

想着田雪是刚从馨园过来的,三郎沉了脸:“母亲若是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自己该如何就如何。”

“三郎?”田雪惊诧。

三郎背过身,好一会儿说道:“雪表妹,你一直这样,就最好了。”

他似乎想逃避什么,大步而去。留下田雪静静站在那,揉碎了攀附在桂树上的牵牛花。心中若有所悟。

甄妙坐在秋千架上出神,八哥和白猫就在她脚边打架。

也许是混熟了,这两个家伙现在互掐起来,不像以往非要掐个你死我活,倒有点闲着没事打一架混时间的意思了。

罗天珵匆匆从衙署赶回来,在月洞门口停住了脚,看着这一幕,心情有些复杂。

“世子爷——”

罗天珵挥了挥手,示意丫鬟们退下,轻轻走了过去。

甄妙还在发呆,并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秋千却忽然动了起来。

秋千高高飞起,浅碧色的裙摆跟着翻飞如蝶,她惊叫一声回了头,颇有几分气急败坏:“罗天珵——”

尾音长长的,正是少女音色如泉的时候,听的人心头痒痒的,更别提那回眸一瞥,美人含嗔的独特风情。

所以,蛮尾二王子才不远万里,再次进京了吧!

想到这里,罗天珵整个人都冒黑气了,再加上二人这段时间那若有若无的别扭劲还没过去,他手上使力,把秋千推得更高。

到后来,秋千几乎已经是平行的了,只剩甄妙的惊叫声。连八哥锦言和那双瞳异色的白猫都惊呆了,停止了互殴好奇张望着。

“罗天珵,你这混蛋——”甄妙脱了手,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罗天珵腾身而起,在半空把她接住,转了几圈落下来,甄妙还有些头晕眼花,推了推他道:“你发疯啊?”

“当时他就是这么接住你的?”

“什么?”

罗天珵拦腰把她抱起,一声不吭的走到秋千那里坐下。

锦言和白猫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

罗天珵从来不待见这俩货。那只鸟从一开始就跟他对着干,好像他吃过它八辈祖宗似的,这只猫本来是他寻来给甄妙做伴的,却引狼入室,最爱在他们夫妻亲近时跳到甄妙怀里占地盘。

他就不懂了,那么点的地盘,它到底跟他抢什么?

“滚一边去。”

甄妙听了大怒,起身就走。

罗天珵把她拉回,太阳穴突突直跳:“我是让它们滚。”

锦言和白猫百般不情愿的走了。

“蛮尾的二王子又进京了。”他忽然来了一句。

甄妙不动了,眼中闪过疑惑。

“他进宫面圣,提出想求娶二娘。”

“二娘?你是说罗知慧?可是她定亲了呀!”甄妙很吃了一惊。

罗天珵脸色发黑,手死死握着秋千的绳索,一动不动盯着甄妙。

甄妙心中一沉,问:“皇上该不会是答应了吧?”

“皎皎,你是希望皇上答应,还是不答应呢?”罗天珵试探地问。

什么蛮尾对女子束缚少啊,蛮尾的牛羊肉比京城的香啊,蛮尾的王子还不错啊,她居然说过这种话。真是气死他了!

“当然是不希望了,虽说蛮尾二王子也不错,但二娘已经订了亲。且那位贺公子眼盲心不盲,也是个极好的人,我看二娘对那门亲事并不抗拒,又何必横生波折呢?”

“蛮尾二王子不错,贺郎也极好?”罗天珵面无表情地问,手又紧紧握了握绳索。

甄妙眼睛往那里瞄去,提醒道:“松手!”

此时二人是一起坐在秋千上的。罗天珵一手环抱着甄妙,一手握着秋千绳索。

听甄妙这么一说。他顿时以为她又恼了,要他放开她。

“不放!”

于是甄妙眼睁睁地看着那绳索断开,二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看着垫在身下的罗天珵,甄妙哭笑不得:“我一定是和秋千八字不合。”

二人爬起来。都有些狼狈,反倒打破了这些日子那若有若无的距离。

“那皇上到底有没有答应?”

“当时我正好在,禀明皇上二妹已经订了亲,皇上暂时拿话把二王子稳住了。”

罗天珵并不担心罗知慧,他当然清楚二王子真正想要的是谁!二王子若是执着这门亲事,只要让他发现二妹不是那个人就成了。

可是,只要一想到有人不远万里而来,就为了拿着锄头在他墙角挖土,他就有把那人的脸按在墙上的冲动。

“皎皎。你该不会以为,二王子就对国公府的姑娘情有独钟吧?”罗天珵问了一句,叹口气。“这些日子,那些宴请你都不要去了。”

他就算不惧二王子的特殊身份,却怕二王子和他抢媳妇的流言传开来,谁让蛮尾那些人脑子里长得都是肌肉呢!

甄妙一下子明白过来,脸微热,乖巧的点了点头。

“皎皎。”罗天珵揽住她。嗟叹,“他们是不是都比我好?”

甄妙顿时纠结了。要不要说实话,这真是个问题。

“皎皎?”

“他们性格,是比你好一点点。”

揽着她的手一紧,罗天珵挑了挑眉:“嗯?这是你真心话?”

这丫头是故意气他吧,她分明说过心悦他的,别人怎么会比他还好?

“皎皎,我想听你真心话。”

“真的?”甄妙有些不确定。

“真的。在你心里,他们性格比我好一点吗?”

显然不是啊,他们性格比你好太多了,谁像你这样性子阴晴不定,心思深沉四海,行事不择手段啊!

甄妙伸出手指,比划大了一些:“说实话,好不少。”

“甄四!”罗天珵气个倒仰,一拂袖想走,又不甘心,就摆了个要走不走的姿势不动了。

甄妙看的好笑,拉住了他,笑盈盈道:“不是你想听实话的嘛。”

罗天珵斜睨着她不语。

“世子,他们再好呢,在我心里,有一点永远及不上你好。”

“什么?”罗天珵眼睛一亮。

他就是想听这种实话!

“不纳妾,不收通房。”甄妙真心实意地说。

这两点,或者可以说是一点,是她会把心交出来的最根本原因。至于二人性格方面的一些摩擦,她想,这些都是可以慢慢来的吧。

“小妒妇,这样的实话你也敢说出来。”罗天珵清俊的脸庞染上笑意,显得格外俊朗。

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光,他拉着她的手,低声道:“皎皎,我会对你好的,只对你好。但是其他方面,我也有我的坚持,我只能保证,不会去伤害无辜的人。”

“我是怕你深陷其中——”

“不会!”罗天珵打断她,“万一有那一天,你可以骂醒我,却不许先在心里设了屏障和我疏远了。不然我就躺在里面不出来了,闲得无聊,就多拉些人作伴。”

这个无赖!甄妙丢了个白眼过去,心情却好多了。

二人一起动手,把秋千重新架了起来。

正文、第三百四十八章锲而不舍

罗天珵想好了,只要二王子敢来,他就要把他打得自个儿都认不出自个儿来。

只可惜淮河两岸突发大水,在工部历练的六皇子一行匆匆赶过去了。

昭丰帝更是大怒。这淮河四年前就爆发过山洪,当时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朝廷拨了大笔银子用于赈灾和筑堤开河,今年雨水虽比前两年多,可也不该出现如此险情。

他怀疑当初的赈灾款被贪墨,就派了锦鳞卫去暗查,罗天珵作为锦鳞卫的二把手,自然是亲自跑了一趟。

罗二老爷现任鸿胪寺少卿,管着诸番宴劳、送迎之事,就被二王子赖上了:“罗大人,您本该是我的岳父的,可惜我与您的女儿没有缘分。不过我还是想去贵府看一看她生活过的地方。”

罗二老爷不好推辞,带着他去了。

第一次去没见到府上的二姑娘,二王子以国公府饭菜好吃为借口,第二日又去了。

一连去了一个多月没见到人,二王子受不住了,直接道:“我想见见府上二姑娘。”

依着他的性子,上门第一日就想提出来了。

在他看来,如果是他想找的那个姑娘,他就剖白自己的心给她看看,看能不能打动她,只要她想跟着他,管她是定亲还是成了亲,他都要带她走,要是她不愿意,那他也不强求,这样磨磨唧唧的干什么。

只可惜有个在大周生活了十几年的下属告诉他。这大周讲究男女大防,他要是一来就这么说,恐怕以后连门都进不了了。

二王子看着变了脸色的一屋子人。心里在想,早知道耽误了一个多月还这样,他还不如一开始就直说了。

“反正,今日我见不到府上二姑娘,就不走了。”

众人……

好一会儿,罗二老爷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二王子,这不合规矩。我们大周朝在室女是不见外男的。”

“我不是大周人。”二王子一脸无辜。

罗二老爷暗骂一声,娘的。以后谁再说番邦人傻,他跟谁急!

“咳咳,二王子,小女外祖母抱恙。随她母亲一起去探望了,目前不在府里。”罗三叔发了话。

罗三叔擅画人物,看一个人第一眼就是看他的眼睛。这二王子双眼黑白分明,清澈明亮,瞧着是个挺不错的孩子,相较起来,双眼不能视物的贺朗他就有些不喜了。

在他看来,一个人失明,看不见大好河山。看不见良辰美景,更看不见那些千姿百态的美人儿,实在是大大的不足。女儿跟着这样的人太委屈了。

不过他才把这意思流露出一点点,就被宋氏罚着跪了一宿的搓衣板,再不敢乱说了。

“不在府里?”

“对,不在府上。”

二王子很失望,默默走了。

路上二王子闷闷不乐,随从出主意道:“王子。属下听说国公府的二姑娘是公主伴读,您想见她。在她们下学的时辰守在宫门外,说不定还能见到的。”

二王子一听,大喜,立刻跑到宫门外不远处的街上守着去了。

到了未末时分,一辆辆精致小巧的马车驶出来,随从激动地道:“王子,您看,最后面那辆马车就是镇国公府的。”

“你确定?”

随从点头:“属下曾在大周生活过十几年,知道他们的贵族出行,马车都有独特标志。这些日子属下看了,镇国公府的标志就是那样的。”

二王子难掩激动,等前面马车都走远了,最后一辆马车刚刚拐入一段清静的街道,就策马奔了过去,拦在马车前面。

“请问里面坐的,是镇国公府的二姑娘吗?我是蛮尾国的二王子,我,我想见见你。”不知为何,看着静默的马车,向来无所畏惧的二王子心中忐忑起来。

马车里,突然飞出了半个西瓜。

二王子接住,咧嘴笑道:“你是请我吃瓜吗?”

车门帘忽然掀起,跳出一个骑装打扮的姑娘来。

这姑娘身量高挑,一身鲜红骑装衬得她越发明眸皓齿,正是方柔公主的另一位伴读,出自将军府的欧阳桃。

今日正巧是学骑马的日子,她一身衣裳未换,手中还持着马鞭,一鞭子甩过去,在空中卷起漂亮的鞭花,一张脸俏生生却绷得紧紧地,冷哼道:“我不是请你吃瓜,是觉得你的脸皮,比这西瓜皮还要厚!你是罗二姑娘的什么人,凭什么想见她就要见?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连日来的举动,罗二姑娘已经成了许多人非议的对象?“

“你不是罗二姑娘?”

“我当然不是,不然早拿鞭子抽你出气了!二王子,不要仗着你异族的身份就装傻充愣,罗二已经订了亲,你这样根本不是心悦她,而是害了她,心悦一个人才不是你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二王子听傻了。

“心悦一个人,应该是谁能给她幸福,就会替她高兴,祝福她,保佑她,不给她带来半点伤害和困扰!”

二王子目瞪口呆:“这不是心悦一个人,是犯傻吧?”

“哼!夏虫不可语冰!”欧阳桃气得瞪圆了眼,脸颊鼓起,就像小桃子。

“而且,我只是想见一见罗二姑娘,是不是心悦她,要见了才知道。”许是自来了京城,就没遇到过说话这么敞亮的人儿,二王子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欧阳桃一听急了,柳眉倒竖,怒骂道:“你这人渣!”

她一鞭子抽过去,二王子躲开,抽出腰间软鞭缠了上去,手腕一抖。那鞭犹如灵蛇,把欧阳桃挥来的鞭子死死缠住。

欧阳桃只觉手上一松,心爱的鞭子已经到了那人手上。

不。是缠在了那人手中的长鞭上。

看着这情景,欧阳桃又羞又气,脸一下子红了。

“发生了什么事?”一个清透中带着点茫然的声音响起。

帘子掀起,露出一个睡眼惺忪的姑娘的清秀面庞。

她茫然眨眨眼,看看好友,又看看二王子。

她今日有些不舒坦,欧阳桃不放心才陪她一起回去。上了马车就昏昏沉沉睡着了,怎么好友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吵起来了?

“你是罗二姑娘?”二王子浑身一震。死死盯着罗知慧。

罗知慧作画时专心致志,平时却迷糊随性,半点不受二王子猛然爆发气势的影响,清浅一笑:“是呀。”

随后心中懊恼。娘说过不许随便笑的,尤其是对陌生人,那样显得不庄重,她又忘了。

二王子却像受惊的兔子般,她一笑过后,竟然拉着缰绳后退数步,随后策马飞奔走了。

罗知慧和欧阳桃同时呆住。

罗知慧心想,娘果然没有骗她呀,她把人吓跑了。

欧阳桃反应过来。更是大怒:“这人渣,带着我的鞭子跑了!”

重新回了马车,她气得啪嗒啪嗒掉眼泪:“那鞭子还是我入选公主伴读后。哥哥送我的哩!”

“他是谁呀?”

欧阳桃瞪大眼睛:“你还不知道他是谁?”

见罗知慧一脸茫然,恨声道:“他就是那个二王子,天天去你家堵你的那个!”

罗知慧嫣然一笑:“阿桃,那你莫担心呀,等他再过去,我就叫人去找他要。”

这。这真的是你该关心的重点么?欧阳桃捶了捶车壁,气哭了。

二王子跑出去很远。最后下了马,牵着缰绳失魂落魄的往前走。

“都不是,都不是,她到底在哪儿呢?”

随从跟上来,气喘吁吁。

“镇国公府,我记得有三位姑娘,是不是?”

“是,是,不过剩下那位姑娘,据说才八岁!”

二王子听了大为失望,难道说她不是镇国公府的?

不对,他明明在国公府的跑马场上遇到过她的,那领路的丫鬟还叫她大奶奶。

“阿塔,那有了婆家的姑娘,都会被叫做大奶奶么?”

随从听了摇头:“属下记得,应该叫做姑奶奶。”

又长了一辈儿?二王子想用头砸地,大周的语言实在太复杂了!

随从给了会心一击:“被称为大奶奶的,一般是这府里的女主人吧。”

女主人?女主人!

二王子猛然想起了罗大姑娘说过的话。

“当日乘坐马车的,可能是我嫂嫂呢!”

原来她嫁人了!

二王子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问随从:“阿塔,你说我要是把她抢过来,带来的人能护着我们顺利回蛮尾么?”

随从要哭了:“王子,这里和蛮尾是不一样的,抢亲不成的!”

二王子想想不甘心,还是想亲口问问她。

又一次登了门,罗二老爷抢先道:“我那侄女真的不在府里,实在抱歉了。”

昨日这二王子居然去宫门外堵人了,今日一早,府里已经派人去告了假,宋氏真的匆匆带着罗知慧回了娘家,估计在二王子离开京城之前,是不会回来了。

其实对罗二老爷来说,他是无所谓罗知慧嫁给谁的,甚至出于利益考虑,更希望她嫁给二王子,这样皇上才会更看重国公府。

可惜老夫人放话了,他要是拦不住二王子,再把二娘搭进去,她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了。

罗二老爷现在是真的怕老夫人再气出个好歹来,哪敢不听。

他端了茶,等着二王子知难而退。

二王子挠了挠头:“那我能见见府上大奶奶么?”

“噗——”罗二老爷一口茶喷了出来。

正文、第三百四十九章了结

大周民风比前朝开放,特别是对妇人远没有对未出阁的姑娘那般严苛。尤其甄妙不是普通妇人,而是这国公府真正的女主人,真的说起来,贵客上门,她出面会客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偏偏这二王子司马昭之心,上门做客是假,想娶个媳妇走是真。

他一连上门一个多月,见不着人家姑娘,于是改见人家府上年纪轻轻的大奶奶了,这让谁听了都得多想。

罗二老爷剧烈咳嗽着掩饰失态。

二王子还在解释:“不是姑奶奶,是大奶奶。”

罗二老爷翻了翻白眼,咳嗽的更厉害了,冷眼瞧着二王子眼巴巴的神色,心中一动。

他为何要拦住着呢,二王子是异国贵客,行事只要不出一个底线,连皇上都不会多说,见一见甄氏又如何?

据说这蛮尾人不讲究得很,弟抢兄妻屡见不鲜,甚至还有父死子继的传统,实在太可怕了,不过这可怕放到他的对手身上,那就太妙了。

他一直知道,这位二王子真正想见的人就是甄氏,想必对他来说,抢走一个异国臣子的媳妇根本不算个事儿。

无论成功与否,只要闹将开来,甄氏又该如何以国公府的女主人自处?

大郎对甄氏爱重有加,一怒之下如果把二王子打残打伤了,皇上从大局着想,也会给蛮尾一个交代的。

自从大郎平步青云。他已经处于绝对的劣势,国公府这趟水越混乱,才越可能出现机会。至于会不会有损国公府名声,在大郎要继承爵位的目前,他又何必在乎呢?

罗二老爷瞬间想通,在二王子期盼的眼神中,对伺候的下人道:“去请示一下世子夫人。”

甄妙听下人道明来意,也不多说,径直去了怡安堂。

田雪正在怡安堂陪着渐渐好起来的老夫人。

见甄妙这个时候过来。老夫人有些意外。

三个儿媳,田氏虽强撑着。她也看得出身子骨不好,免了她的侍疾,宋氏为了躲二王子带着罗知慧回娘家去了,戚氏怀着身孕。自打当时听信道士之言回娘家养胎后,为了免些奔波,暂时还没有搬回来,偌大的国公府,事情大半落在了甄妙头上。

是以往日这个时辰,她还在理事,是没有工夫过来的,倒是田雪绝大半时间都呆在怡安堂了,老夫人对新孙媳很快熟悉并喜爱了起来。

甄妙给老夫人见了礼。田雪从老夫人床榻前的小杌子上站起来避让开,忙给甄妙见礼:“大嫂。”

甄妙微笑着道:“三弟妹莫多礼了。”

见她语气诚恳,并没有因为她对新人的喜爱而心生不平。老夫人暗暗松了口气。

这一场病,她想得更通透,家和万事兴,她是不想看着子孙辈再斗来斗去了,两个孙媳能相处好,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也是她先前想左了。元娘会和亲蛮尾,虽说和大郎媳妇惊马那件事息息相关。可若深究,当日的马车为何会驶向那条著名的花街,那车夫又是怎么回事儿,她就心寒了。

如果是田氏为了拿捏住大郎媳妇,好牢牢把着管家权,从而设计的那场祸事,元娘的结局也只能说有因必有果了。

老夫人不愿深想,对田氏的看法悄然变了。

“祖母,刚刚二叔递话进来,说二王子打扰了这许多天,想见一见府上的女主人。”甄妙留意着老夫人神色变化,“孙媳想,他日日上门,二娘天天躲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就见他一见,把话说明白了,想来二王子也不是胡搅蛮缠之人。”

老夫人沉吟片刻,才点头:“好,也不用去别处,就在这怡安堂吧。”

甄妙先来这里,正是此意,闻言忙脆生生应了一声是,遣丫鬟去前边传话。

二老爷一听甄妙同意见人,喜上眉梢,可再一听丫鬟说请二王子去怡安堂,脸不由垮了下来。

有老夫人在,那些风言风语就传不起来了。

二王子同样激动不已,跟着丫鬟到了怡安堂,一跨进门口,就瞧见堂屋一侧坐着一个人,云鬓如鸦,眉目如画,正是他心念许久的那位姑娘无疑。

也许是这期间有了太多的波折反复,二王子心跳如鼓,竟忘了如何走路,顺着拐就进来了,差点在门口摔了一跤。

屋内的丫鬟垂头抿唇暗笑,老夫人颤巍巍站了起来:“贵客上门,今日才招待,实在是失礼了。”

二王子收回落在甄妙面上的目光,对老夫人行了个蛮尾礼仪:“是我打扰了才对。”

他有心说些什么,可想起随从提醒的话,还是忍了下来。

众目睽睽之下,他要是说出对她的爱慕,想来会害了她。

老夫人暗叹一声冤孽,这二王子看来对大郎媳妇情根深种,若是不说清楚了,反倒是祸患。

想到这,她身子晃了晃。

甄妙忙扶好老夫人,关切道:“祖母,您没事吧?”

老夫人抚了抚额头,对二王子歉然笑道:“老身前些日子身体抱恙,至今还有些不爽利,就由世子夫人招待您喝一杯清茶吧,失礼之处,请您见谅了。”

她这么一说,就把甄妙见二王子的事儿揽到了自己身上,旁人想说三道四却不能了。

等老夫人由田雪扶着转回里间歇了,堂屋只剩下了甄妙和二王子并两个心腹丫头。

室内一时有些安静。

二王子在想怎么说。

他很想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可见她气色舒展,只有生活顺遂的人才能流露出这样的情态来,话就问不出口了。

青黛端了茶上来,一杯放在二王子手边,一杯放在甄妙身侧。

二王子为了掩饰尴尬,端起茶杯就喝,八月的天,茶冷的慢,此时还是滚烫的,他一口喝进去立刻喷了出来,烫得呲牙咧嘴。

青黛低着头,嘴角勾了勾,心道这登徒子趁着世子爷不在还敢找上门来,不给点教训是不成的。

甄妙斥了青黛一句,忙向二王子赔罪。

这样一来,冷凝的气氛倒是被打破了。

二王子忘了打好的腹稿,愣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甄妙没想到二王子这么直接,抽了抽嘴角道:“二王子,在我们大周,女子的名字是不得外传的,您可以称呼我佳明县主。”

为了防止二王子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她干脆先说了出来:“我一直很感谢二王子的救命之恩,世子爷还说有机会请您喝酒的,可惜他有差事出京了。”

二王子忙摆手:“我不要你谢,能救你,我很高兴。”

他眼睛黑白分明,没有半点杂质,浅显的可以看出所有情绪,令人毫不怀疑话中的诚意。

甄妙暗叹了一声,示意白芍和青黛去门口站着。

二王子见两个丫鬟走了,不知为何紧张起来。

就见她笑了笑,眼神平静,声音清澈:“我知道二王子的来意,所以也清清楚楚告诉您,您想的事情是绝对不行的,会给女子带来极大的伤害。”

“我,我没想伤害你!”

甄妙叹息:“您执意上门,就已经是对女子名节的伤害了,换了礼数严苛的人家,那女子是活不下去的。”

“有这么严重?”二王子怔住。

“有的。”甄妙点头,“二王子,您看,这就是大周和蛮尾的不同,您那里的人只要有能力,就可以活得肆意,而我们这里,什么事都脱不出一个‘礼’字。”

“可是,一个人的感情是不分他是大周人,还是蛮尾人的。喜欢了,还能作假吗?去勉强自己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生儿育女?你们大周好奇怪。”二王子心里难受,下意识的反驳。

甄妙一脸黑线。

二王子一脸不赞同的看着她:“你也是这样吗?”

“我?”甄妙决定使出杀手锏,“我自然也是和所有大周的姑娘一样的,不过我比较幸运,嫁了心悦的人。”

二王子一下子呆了,坐在那里像只被遗弃的大狗。

甄妙知道只能说到这里了,站起来道:“二王子,前边准备了水酒,请您移步去喝一杯吧,我就先失陪了。”

看着她的背影,二王子忍不住问:“佳明县主,你以后会去蛮尾吗?”

“不会。”甄妙毫不迟疑地回了,冲二王子微微欠身,随后离去了。

打那日起,二王子再没有上门。

桂花飘香,八月进了尾声时,总算到了乡试放榜的时候,继三郎娶亲之后,镇国公府又遇到了喜事,罗二郎考中了举人。

宴请宾客是免不了的,在宴席上,甄妙见素来交好的江氏愁眉不展,问了问,这才听她提起,就在昨日,皇上赐婚把她的小姑欧阳桃许给了二王子,婆婆当日就病了。

甄妙不好多说,岔开了话题。

没过几日,罗天珵从淮河赶回来,听说了此事,不由怔然。

二王子到底是娶了欧阳桃,这种命运轨迹的回归,令他心情颇为复杂,却也欢喜,总算把那狗皮膏药甩掉了,只可惜他这次回来本来是要揍人的,紧赶慢赶没赶上!

建安伯府那边,蒋宸考中了解元,甄焕同样榜上有名,这场宴席他倒是赶上了。

正文、第三百五十章撞破

人都是健忘的,年初因为温雅琦被自杀一事,伯府名声一落千丈,唯一还未定下亲事的甄冰处境尴尬起来,可过了还不到一年,因为伯府上出了两个举人,其中一位还是头名解元,不少人对建安伯府又重新看好起来。

要知道由科考入仕并不容易,绝大多数勋贵和官宦子弟都是荫翳入仕,除了将会继承爵位的,这两种不同的途经,从一开始就决定了他们会在官场上走多远。

当然,现在建安伯府的大公子还只是一个举人,可筹谋都是要提前的,现在不动作,难道要等来年他中了进士再行动吗?那样哪还轮的上!

于是蒋氏和李氏都成了被众星捧月之人。

找蒋氏说话的,都是有意无意打听蒋宸情况的。蒋宸是头名解元,和其他举人又有不同,只要不出意外,一个进士身份是跑不了的,再加上他出身传承数百年的南淮大族,底蕴是少不了的,是女婿的极佳人选。

围着李氏的,则把话题落在了甄冰身上,李氏有种扬眉吐气之感,难掩得意。

蒋氏看了心中暗叹。

现在五丫头虽然一改乏人问津的局面,可打听她的那些人家,大多是没有什么根基的,真正讲究的人家,还是介意伯府受损的名声。

众人环绕中,李氏扫了蒋氏一眼,心中冷笑。

也不知道得意什么。不过是娘家侄儿中了举,又不是自己儿子,她可是打听了。涵哥儿最是个调皮的,都十岁出头了,还整天爬墙上树的,将来啊,说不定就是个败家子,有蒋氏的苦头吃!

李氏之所以这么怨怼,却是和蒋宸有关。

一听蒋宸中了解元的消息传来。她就暗示蒋氏想把甄冰和蒋宸撮合在一起,蒋氏自然不会答应。

甄冰那丫头是个好的。可有这么个亲娘在,她是不想坑了侄子的。

李氏收回目光,撇了撇嘴。

也不知道那蒋宸喝得如何了,过了今日。她倒是要看看,蒋氏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等酒宴结束了,女眷们就移到园子里的东头去看戏,甄妙和甄妍姐妹俩许久不见,就悄悄溜了出去。

八月底天还热得很,走了几步,二人额头都见了细汗。

甄妙指了指不远处的假山:“二姐,高处凉爽些,我们去那亭子里坐坐。”

那假山是太湖石堆砌而成。上面有个八角亭,四周挂了轻薄的绞纱,人工打凿出来的小径直通山上凉亭。是建安伯府难得的登高之处,逢了夏日,腿脚好的主子都爱在上面坐坐。

二人上去坐定,吩咐一个丫鬟去取茶点,其他丫鬟立在姐妹二人身后打着扇。

“二姐,怎么没带我小侄儿来?”

“天热。他近来还有些吐奶,就留在家里了。”甄妍面上并无忧色。想来孩子是不打紧的,甄妙就放了心。

“四妹,你可有消息了?”甄妍扫了甄妙肚子一眼。

甄妙摇了摇头。

要说起来,她和罗天珵才过上正常的夫妻生活不久,肚子没动静也不奇怪,可当周围人总是问这个事时,还是有些心烦意乱。

她扯了扯帕子,嘀咕道:“二姐,你都是今日第六个问这事的人了。”

甄妍伸手,点点她额头,嗔道:“怎么嫁人两年了,还像个孩子似的。问多了你就嫌烦了?再耽误下去,等世子弄出几个通房来,有你心烦的。”

“他不会的。”甄妙抿了唇笑。

甄妍恨铁不成钢:“镇国公世子打发了所有通房,就守着你一个人过,这事儿全京城都知道。可是四妹,你听二姐一句话,这世上变得最快的就是男人的心了,你现在颜色正好,还是婚后新鲜的时候,他自然对你千好百好,可若是几年过后你肚子还没有消息,他真的不急么?就算他心一直在你身上,为了子嗣,他就不会找别人?到时候庶长子天天杵在你面前,你心里能痛快?”

甄妙听了心里一沉。

二姐这话没有说错,她要是真的几年生不出,老夫人再开明,恐怕也会给世子安排人的。

她苦笑:“二姐,我着急也没用的,我身子虚寒,一直在吃药调理,停药也才几个月。

甄妍听了松了口气。

不怕吃药调理,就怕这两年夫妻生活正常还一直怀不上。

她可是听说过,有那身子都康健的夫妇,在一起十来年就是生不出孩子来,后来在婆婆逼迫下和离,各自嫁娶,结果没多久都有了。

“那你就安心调养着,我那有个方子回头给你送来,看见不见效。”甄妍说到这,声音放低了些,“只是四妹,有一点你记着,就算你一时半会儿没有身孕,也别装贤惠,亲自给世子安排通房。”

“二姐?”

甄妍苦笑:“不怕你笑话,二姐是过来人,现在是尝到那滋味了。”

“姐夫对你不好?”

甄妍摇头:“倒也不是,他一颗心还是放在我身上的,只是我有孕后,就把陪嫁丫鬟开了脸,当时怕别人说气性小,还挑了个相貌出挑的,现在他歇在那边的次数也不少,偏偏因为是我亲手安排的,还不好说什么打自己的脸。这若是婆婆或老太太安排的,他好歹心存愧疚,知道远着点儿。我这才明白,这男人都像孩子似的,不要指望他自制力有多强。”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合格的主母,身子不便时,夫君歇在通房那里是天经地义的,可真的一个人孤枕,想着那边颠鸾倒凤的画面,心就疼得厉害,自是不想妹妹再犯同样的错误。

“四妹,这话除了你,我再不会对别人说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所思所想竟和以前大相径庭了。”

甄妙挽着甄妍的手,抬眼望了望远处,轻声劝道:“二姐,你别惶恐自己的变化。”

她收回目光直视着甄妍:“你肯定是喜欢姐夫了呀,想法和以往自然是不同了。就像我以前,还恨不得给世子那几个通房安排个侍寝表,好让世子别来烦我。可现在,想着还在家庙里的那个通房,我心里都不痛快。”

甄妍被甄妙说中心事,先是一怔,随后伸手去打她:“臭丫头,羞不羞,把喜欢挂在嘴边上!”

甄妙站起来,笑着躲她。

天青色的绞纱被风吹起一角,她停住了动作,喊甄妍:“二姐,你看那边。”

甄妍放眼看去,就见园子西边缓缓走来一个姑娘,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何人。她到了那片月季花前,对在身旁的丫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丫鬟欠了欠身子走了。那姑娘站了片刻就坐在了花丛旁,瞧着竟像是睡着了。

“那是谁家的姑娘,怎么出现在那里,还一个人睡着了,心真宽。”甄妙摇摇头。

甄妍站在亭子边冷眼看了一会儿,冷笑:“我看她心宽是假,心思不正倒是真的。”

她伸手一指:“你看那条路,再往前走数十丈就通往外院了。今日宴请宾客,男客那边都是喝了酒的,酒宴散了随意在园子里走走再寻常不过了。她一个姑娘家打发了丫鬟歇在那里,焉知是存了什么心思!”

二人正说着,忽见那边真的拐出一个人来,他由小厮扶着,忽然弯腰呕吐起来,那小厮下意识避让。

后来就见那男子直起身子,冲小厮摆摆手,看样子似乎是吐到了小厮身上,打发他回去换衣裳了。

“那人有几分眼熟。”甄妍迟疑道。

甄妙也觉得眼熟,踮着脚眯了眼仔细看,脸色变了:“坏了,那是蒋表哥!”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琢磨蒋宸为何出现在那里了,甄妙立刻吩咐青黛:“你快去把蒋公子拦下来,送他回自己屋子歇着。”

蒋宸的居所就在外院和内院交界处的一处院子,离这里不远。

青黛得了吩咐,几个起落飞奔在花木间,不多时就到了蒋宸那边,然后伸手一劈,扛着昏过去的蒋宸就走了。

甄妍目瞪口呆:“四妹,你这丫鬟好身手。”

“嗯,是世子安排的。”甄妙依然遥望着那边,“那个姑娘该怎么打发呢,总不能由她睡在那里。”

“怎么不能?她既做得出,就别怕承担后果!”甄妍不屑地说了,顿了顿还是道,“等你那丫鬟回来后,还让她跑一趟,把那人挪到旁处去吧。”

甄妙知道甄妍刀子嘴豆腐心,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那小厮奔来,一路寻到了花丛处,站着不动了。

甄妙二人对视一眼,顿觉不妙。

那小厮四下打量,忽然蹲下了身子。

“坏了,那小厮起了贼心!”甄妍厉声道。

她再不屑那女子行为,也见不得一个小厮如此行事。

甄妙这次出门带的是青黛和阿鸾,青黛现在还没回来,她总不能打发阿鸾过去。

阿鸾手无缚鸡之力,又容貌出众,一旦过去要是把自己搭进去,她就要哭死了。

甄妍带的同样是娇滴滴的丫鬟,她当机立断:“走,我们一起过去!”

二人站的高望的远,可真的走过去,却颇有一段距离。

二人遥遥见着那女子跳起来尖叫挣扎,随后先前离去的丫鬟领了两个婆子过来,场面一片混乱。

正文、第三百五十一章这才叫威胁

“都住口!”甄妍和甄妙急急赶来,甄妍冷喝了一声。

她们姐妹嫁得好,这些下人最懂眉眼高低,哪有不认得的,当下就一静。

甄妍当机立断:“都跟我走!”

甄妙悄悄提醒:“这事儿还是直接对大伯娘说吧,祖母那里就不要提了。”

甄妍欣慰点头,妹妹到底是懂事了不少,这喜庆的日子祖母要是知道这种糟心事儿,非气出个好歹来不可。

明华苑,梧桐叶子有的已经泛黄,被风吹落,铺满了青石路,踩上去沙沙作响,安静却沉重,就如此刻的心情。

蒋氏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脸色铁青。

“大伯娘,您放心,人都在这里了,没有旁的人看见。”坐在下首的甄妍道。

娘家出了这种事儿,被她当姑奶奶的撞见,也不是什么光彩的。

“先扶乔家姑娘去隔间整理一下。”蒋氏说到这顿了顿,嘱咐一旁的丫鬟,“去请二夫人过来。”

这乔家姑娘是李氏娘家姐姐的庶女,李家对李氏向来不冷不热,但自打二叔进京,任了左通政一职,两边走动就渐渐多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蒋氏开口问跪在地上的丫鬟。

那丫鬟花容失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声音都是抖的:“几位姑娘一起行酒令,姑娘输多了几次,酒量又浅,就喝多了。让婢子扶着出来透口气,后来渐渐走远了,姑娘觉得有些难受走不动了。就让婢子回去叫人来抬,谁知婢子带着人回来,就看到——”

她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再说下去了。

那小厮虽还没来得急做什么,可他已经蹲下去,手都要碰到姑娘身上去了,这要是传扬出去。姑娘名声就完了!

她是姑娘的贴身丫鬟,姑娘要是毁了。她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丫鬟越想越怕,心中懊悔起来。

姑娘明明说今日之事关系着她一辈子的幸福,可是说好的蒋解元,怎么会变成一个小厮?

蒋氏沉着脸。看向小厮。

小厮同样吓得不轻,连连磕头:“夫人,小的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轻薄姑娘啊——”

话未说完,蒋氏厉声喝道:“住口,再胡乱说,拔了你的舌头,扔到乱葬岗去!”

不管这小厮存没存那个心思,这样的话都不能传出一个字去。

小厮倒也不算笨的,听蒋氏这么一骂。立刻反应过来,连连磕头道:“原本小的是在路上碰到的蒋解元,见他喝得似乎有些多了。还差点摔倒,就扶着他走了走,谁知蒋解元吐到了小的身上,打发小的回去换衣裳了。小的换好衣裳,担心蒋解元喝多了一个人在园子里出事,就又匆匆赶回来了。然后找不着蒋解元,就见月季花丛旁躺着一个人。小的吓了一跳,还以为那位姑娘出了什么事,这才凑过去看看。”

小厮说到这看看那丫鬟:“没想到小的刚过去,就听她们喊起来了。夫人,小的所说句句属实啊,请您明察!“

要说起来,在那个时候,花香馥馥,彩蝶飞舞,一个姿色动人的姑娘躺在那里,他身为一个正常男人,心里没起一点涟漪是不可能的,甚至因为对方和他平日打交道的女子身份天壤之别,他在惶恐之余更生出一种兴奋。可要说他真的敢做出什么事来,却是不能的,当时的他,真的只是凑过去看看那姑娘是死是活,若是能顺便摸上一把那细嫩的小脸蛋,就再妙不过了。

小厮还在忐忑蒋氏的态度,蒋氏听到扯上了蒋宸,心里一沉,不由看向甄妍姐妹。

甄妙开口道:“大伯娘,我和姐姐当时在山上八角亭,无意间看到了这边的情况,远远瞧着那小厮离去不久,蒋表哥就回去了。”

至于怎么回去的,咳咳,这个就不用提了。

蒋氏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越想越怒。

对一个在内宅混了数十年的妇人来说,要她相信这事是巧合,还不如相信猪会上树!

那位乔姑娘,打的居然是她侄儿的主意!她一个小姑娘家,怎么敢?

“大夫人,二夫人过来了。”丫鬟站在门口禀报。

听到“李氏”两字,蒋氏心中冷笑。

李氏是乔姑娘名义上的姨母,真的和此事无关吗?

“请二夫人进来。”

李氏人还未至,声音就到了:“大嫂,我外甥女出了什么事儿?”

她风风火火进来,四下环顾,看到跪在地上的人,又见蒋氏铁青的脸色,心中一喜。

那事看来是成了!

“大嫂,我那外甥女呢?”

“乔姑娘受了惊吓,在隔间歇着呢。”

“怎么妍儿和妙儿也在?”

甄妍道:“当时这些人都围着乔姑娘,正巧被我和四妹看见,就送乔姑娘来大伯娘这里了。”

“大嫂,我外甥女到底怎么啦?”

蒋氏扶扶鬓角,口气不冷不热:“说起来,那乔姑娘只是令姐的庶女,弟妹倒是关心。”

见蒋氏这态度,李氏更加笃定,定是那蒋宸着了算计,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蒋氏才这种态度。

李氏嘴角勾了勾。

蒋氏生气又如何,有她在,别想把此事敷衍过去,一定要蒋宸给她那便宜外甥女一个说法!

”大嫂,你这话就不对了,只要灵儿叫家姐一声母亲,我就是她的姨母,到哪里都是这个理儿。灵儿来咱家做客,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我这当姨母的怎么对家姐交代!“

正说着,又有丫鬟进来禀告:“李夫人来了。”

蒋氏打发跪着的下人们先下去。

片刻后进来一个妇人。梳着光滑的髻儿,只插了一根海棠花金钗,看年纪大了李氏有十来岁。面容方正,眼角已经有了浅浅细纹。

这李夫人,就是李氏的三姐,其实只比李氏大四五岁罢了,夫君现今正外放做官,她则带着儿女回了京城。

蒋氏看了心中一叹,李氏确实好命。虽然嫁给二叔当填房,又没有儿子。可二叔向来没有那些糟心事,她自己不觉得如何,其实不知惹了多少人眼红了。

不说远的,就说这位李夫人。是嫡女身份,嫁的也是朝廷命官,可瞧着却如此苍老,不管明面上多体面,内里的苦楚,不问而知。

李夫人是个礼数周到的人,见了礼后,等着蒋氏开口。

蒋氏隐去蒋宸曾出现的事情不提,把事情简要说了说。

“也没有外人看见。就是乔姑娘受了点惊吓。”

李夫人面沉似水,豁然站了起来:“是小女失礼,我先带她回去了。”

“等等!”李氏急忙站起来。见众人都向她看来,急切之间,死死盯着蒋氏,“大嫂,您是不是有什么没提的?”

“二弟妹这是什么意思?”

李氏冷笑道:“我先前派人去给老爷他们送醒酒汤,可是听说蒋宸去了园子里醒酒。要算起来正是那个时候,怎么到您口中。就变成小厮了?该不是您那侄儿喝多了,无意间冒犯了我外甥女,您替他遮掩了吧?”

“住口!”蒋氏气得面色铁青。

见过不要脸的,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竟是不顾两家的脸面,非要祸害她侄儿了!

“三姐,我可是替灵儿着想,她要是被蒋解元冒犯了,还能说到什么好人家,可不能就这么遮掩过去,耽误了灵儿一辈子!”

李夫人冷冷扫了李氏一眼,才开口:“四妹,不过是小厮见灵儿睡着了,过去瞧了瞧,怎么到你口中,就成了被人冒犯了?要是灵儿毁了名声说不到什么好人家,那也是你这姨母言语不慎!”

她是不待见这个庶妹的,只可惜人情往来,不是由着喜好来的。

李夫人陡然翻脸,李氏一时怔住了。

有了这么好的机会,她这个三姐竟然也不要?不过是一个庶女,名声有碍又怎么了,只要能和前途无量的蒋解元结亲,背后还有南淮蒋家和建安伯府,这难道不划算吗?

“蒋夫人,我这就把小女先带回去了。”

蒋氏示意丫鬟请乔姑娘出来。

一见到李夫人,乔姑娘浑身就是一颤,见她板着脸要带她走,当下就傻了,哭着望向李氏:“姨母,您可要替我做主!”

“替你做什么主?”

乔姑娘咬着唇,瞬间下了决心:“母亲,姨母说的不错,当时和小厮在一起的,还有蒋公子,只是见女儿挣扎,那小厮怕主子有麻烦,才赶紧劝蒋公子走了!”

她当时悄悄睁开眼,也见到蒋解元的,他那样子分明醉的不轻,恐怕一点记忆都没有了,真的牵扯进来,他自己恐怕都不确定。

那丫鬟本来就是她的心腹,自然随着她说,至于那小厮,就算反驳,有她这番话在,也可以说是替主子开脱,有姨母在,不怕此事不成。

见乔姑娘信口雌黄,蒋氏勉强忍住怒火,道:“把那些人带进来。”

没想到甄妙开了口:“大伯娘,那些下人还是不必叫进来了,这不是讲道理的时候。”

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耍流氓啊!

此事不当机立断,一旦传扬出去,三人成虎,人云亦云,对蒋表哥怎么都是一种损伤,说不定还真被趁机赖上了也不一定。

甄妙走到乔姑娘面前,伸手就是一巴掌。

众人瞬间惊呆了。

她却不紧不慢地问:“乔姑娘,两个选择,一个是那小厮见你睡在那里,过去看了一下,一个是那小厮见你睡着,趁机非礼,恰巧被我和姐姐看到了。走出这个屋子前,你选好吧,这样我和姐姐出去后才知道怎么说。”

正文、第三百五十二章李氏上门

乔姑娘捂着脸,不可置信。她下意识地看向李夫人等人,见众人都在惊呆中,一时也不知作何反应了。

甄妙就在想,这姑娘其实很会看人脸色,这下意识看李夫人的行为,就说明平日她都是看着嫡母脸色行事,今日这一出,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不要看了,打你的人就在面前呢。”甄妙笑吟吟提醒。

她这一说,打破了寂静。

李氏冲过来,夸张地道:“四姑奶奶,你这是怎么说,哪有随便伸手打人的,这要是传出去,还以为咱建安伯府出去的姑娘多么跋扈呢!”

甄妙转了回去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不急不缓地道:“二伯娘这话传出去才是不妥。先尊国礼,才守家礼。我是圣上亲封的佳明县主,这乔姑娘见了我却不懂得行礼,我也不过是略施惩戒罢了,省得她不懂规矩,以后在别的皇亲贵胄面前惹出更大的祸事来。”

甄妍也回了神,扑哧一笑:“四妹,你总是爱操心别人,想来以后乔姑娘见着皇亲贵胄的机会是不多的。”

“哦,这倒也是,不过凡事总有万一嘛,就像今日这种意外,谁能想到呢。”甄妙笑看着乔姑娘,“乔姑娘今日到底是怎么啦,可想明白了没有?”

乔姑娘放开手,被打的那边一个鲜明的巴掌印,衬着苍白脸色,显得愈发凄楚。

与那双明亮又坚定的眸子对视。她不自觉移开眼,心中却明白,这位佳明县主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是……是我喝多了酒。不小心在月季花丛睡着了,被前来查探的小厮惊着了……”她忍气吞声,断断续续说出这段话,心里已是恨得不行。

她这么一说,蒋氏暗松口气,看向甄妙的眼神就带了感激。

这事要是歪缠起来,就是伤敌一千自伤八百的事儿。委实令人头疼,能这么解决再好不过了。

“蒋夫人。今日之事实在抱歉,我就先带着小女回去了。”李夫人脸色依然不大好看。

蒋氏忙道:“李夫人说哪里话,出了这样的疏漏,我们府上也有责任。”

二人客气完。李夫人带着乔姑娘往外走。

乔姑娘步履沉重,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端坐着喝茶的甄妙,到底意难平,定住了脚。

“灵儿——”李夫人不满的警告。

乔姑娘下意识的颤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回去后面临的疾风暴雨,既然事情不能更糟,那为什么不能一吐为快?

她拢在袖中的手握紧,给自己打气:“佳明县主,我能不能单独和您说几句话?”

“灵儿!”李夫人面上阴云密布。

“母亲,女儿惹了佳明县主不喜。只是想好好向她赔罪。”乔姑娘低声说完,看着甄妙。

甄妙站起来,笑盈盈点头:“好。那就去隔间吧。”

“四妹——”甄妍不满甄妙答应下来。

甄妙投给甄妍一个安抚的眼神,冲青黛微微点头,青黛悄无声息跟在她身后进了隔间。

“乔姑娘要和我说些什么?”

乔姑娘眼神看向站在甄妙身后的青黛。

“她是我的贴身丫鬟,我的事不会对外吐露半个字的,乔姑娘有话还是赶紧说的好,不然我不保证有时间听了。”

乔姑娘垂着头。眼睛盯着露出裙面的一点脚尖,鹅黄色的绣鞋绣的是春风裁柳。已经有些旧了,她悄悄把绣鞋往后缩了缩,躲进长裙里,抬起了头看向甄妙。

“县主一定不知道,一个庶女生活有多艰辛吧?”她开了口,“衣裳、首饰、胭脂水粉、月钱、住处,还有伺候的下人,样样都比嫡女低一等,这些都可以忍,可是连嫁的人都有天壤之别。我有三个庶姐,一个嫁了父亲的上峰当填房,一个嫁了皇商之子,因为父亲在任上需要银子打点,还有一个被嫡母不喜,已经十七岁了至今仍被拘在家里。难道我就要眼睁睁看到这样不堪的命运落在自己头上吗?我只是争一争,又有什么错?县主您已经是高高在上,万事无忧,为什么就不能高抬贵手,成全我?”

甄妙揉了揉眉头,叹气:“乔姑娘,我觉得你很无理取闹。”

“什么?”乔姑娘愣住。

随便打人巴掌的是她,她却说自己无理取闹?

甄妙移开目光,透过隔间的菱形窗户看外面压得枝头沉甸甸的石榴,声音淡然:“你争取幸福当然可以,但你祸害别人就不对了。我表哥凭什么为你的不幸负责?难道因为你倒霉,你痛苦,你做了错事就可以轻易被原谅?不,你甚至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乔姑娘被甄妙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狠了狠心,道:“县主,我听说,您当初嫁入镇国公府,也是自己争取的……”

甄妙轻轻瞟她一眼:“乔姑娘,就是因为这个,你才不服气,才要私下和我说这番话吗?”

乔姑娘没吭声,显然被甄妙说中了。

对于这样一位名声有瑕的县主,手段明明和自己一样,却嫁进了高门,她当然会心生不平。

“行了,话既然已经说完了,那你就早点回家醒酒吧。”甄妙根本就没想回答乔姑娘的话。

是,对方说的也算事实,可当时这样做的不是她。就算是她,她凭什么自揭其短,说给无关紧要的人听?

乔姑娘颓然望着甄妙的背影,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些,是不甘心,还是隐隐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同?

可她毁了自己一辈子的幸福,转头还是高高在上的县主,而自己回去后,却很可能和三姐落得同样的下场,若是那样,她情愿就这么死了,也不要再回到那牢笼中!

乔姑娘眼中冷光一闪,忽然抬手拔下髻间的金钗就向甄妙后心刺去。

一直如隐形人般的青黛果断抬脚,把乔姑娘踹飞,幸运的是,她飞出去后落到了床榻上。

甄妙俯下身拾起金钗,走回去放到乔姑娘手里,叹气:“乔姑娘,你这么冲动,你嫡母知道吗?”

她看也没看乔姑娘一眼,带着青黛飘然而去。

乔姑娘看着手心被金钗划出的血痕,如梦初醒,匆匆用帕子按住,双腿像灌了铅般,一步一步的挪了出去。

李夫人心里明白乔姑娘如此大胆,少不了李氏的怂恿,对李氏也没了面上情,连招呼都不打,带着乔姑娘就走了。

当着蒋氏的面,被娘家人如此对待,李氏又羞又怒,心中把甄妙恨了个半死。

蒋氏犹不甘心,虽不好把此事透露给老夫人,却让人给甄二伯递了话。

子侄有出息,甄二伯那日也是喝得微醺,听了这话,比往日多了几分冲动,抬脚去了李氏那里。

到门口时,正听到孩子的哭声,跟着就是李氏的骂声:“快把他抱到西间去,这么大了还哭,吵得我头疼。”

李氏看到站在门口的甄二伯,愣了,半天扯出个笑脸:“老爷,我还以为今日你喝多了酒,歇在前院书房了,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甄二伯头一次没有回答李氏的话,而是看向唯一的儿子漓哥儿。

漓哥儿如今也有两周多了,见父亲进来,停止了抽泣,伸出藕节般的双臂,软软地喊道:“爹爹——”

甄二伯弯腰,把漓哥儿抱起来,淡淡道:“夫人,漓哥儿既吵了你,那我就先带他去别处歇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走了出去,迎风吹着,甄二伯立在庭院中却有些不知往何处去了。

李氏再不好,他也不能把漓哥儿抱到侍妾那里去。

冰儿、玉儿没有嫡亲的兄弟,将来还要指望漓哥儿帮衬,他既然能把漓哥儿的生母早早打发了,又怎么会把他放在别的侍妾那,让她们生了不该生的心思。

“爹,你去哪里?”

甄二伯看着幼子,微微一笑:“爹带你去书房好不好,漓哥儿不哭的话,爹就给你画老虎。”

“好呀,好呀。”庭院里洒下漓哥儿银铃般的笑声。

隐约传到李氏耳里,气得她心肝疼,有心去找老爷陪个不是,又知道老爷看着好说话,一旦定下的事却不会改的,只得生着闷气,当下又把多事的甄妙埋怨一通。

那乔姑娘出去时脸上还带着巴掌印,在花园的事儿虽死死瞒了下来,可这幅模样还是被一些人看到,后来隐隐约约就传出甄妙跋扈的名声。

甄妙听了,置之一笑。

甄妍约了甄妙相见,气恼不已。

“四妹,我打探过了,是二伯娘随口说了,才传出去的。”

甄妙脸色古怪:“二伯娘这是觉得算计蒋表哥不成,就怨到我头上了?可她难道不知,我和五妹都是建安伯府的姑娘,我名声不好,五妹正在议亲的节骨眼上,又能讨到什么好处?”

甄妍苦笑:“可不就是这样吗,且看着吧,五妹就生生被她耽误了。”

果不其然,当日宴席流露出对甄冰兴趣的几户人家又没了动静,李氏急得团团转,去催甄二伯,甄二伯便说:“冰儿还没及笄,不急着定亲,慢慢相看就是了。”

太子久未露面,几位皇子蠢蠢欲动,浑水之下,不是结亲的好时机。

这一日甄妙正在喂锦言,却听丫鬟禀告说李氏来了。

正文、第三百五十三章辰王府的请帖

李氏带着甄冰姐妹二人,由丫鬟领着,一路分花拂柳,绕过亭台楼阁,在那碧波湖畔脚步慢了下来。

啧啧,这样大的湖,顶建安伯府两个院子了,国公府也真舍得。要知道京城可是寸土寸金,不知多少官员还挤在逼仄的院子里,还有那买不起房子只得租赁的,也不在少数。

领路的丫鬟以为李氏是在看碧波湖另一端人影攒动的聆音亭,就解释道:“今日二公子请了同窗来府上游玩。”

“哪位是府上二公子?”李氏不自觉伸长了脖子看。

丫鬟笑道:“那位穿天青色直裰的就是了。”

恰巧那穿了天青色直裰的男子走出亭外,立在湖边与友人一起欣赏着湖中碧莲。

李氏遥遥望着,虽看不真切,却也觉那男子长身玉立,俊秀非凡。

她心情大好,脚步轻快了些。

“夫人,到了。”丫鬟把李氏领进去,就见到了站起来相迎的甄妙。

她穿了半旧的家常衫子,松松挽着堕马髻,并没有带金银首饰,只用一串个个都有莲子米大小的大红珊瑚珠子缠绕点缀着发髻,配着同色的珊瑚耳珰,明艳照人。

李氏目光在那珊瑚珠子上滚了一圈,笑着道:“四姑奶奶是越发好看了。”

“二伯娘请坐,五妹、六妹,你们也坐。”甄妙客气的请李氏坐好,猜测着她的来意。

总不能是前脚传出她跋扈的名声。后脚又来道歉吧,这不是有病嘛。

“四姑奶奶,今日二伯娘来。是给你道歉的。”

甄妙脸皮扭曲一下,勉强没有失态,干笑道:“二伯娘说哪里话。”

李氏深深叹口气:“还不是灵儿那孩子,当日被你打了,可能心里不服气,就没忍住说出去了。二伯娘后来听说了,气得不行。怎么说她也是我外甥女。她母亲面皮薄不好过来,二伯娘就替她给你赔个不是了。”

甄妙笑容淡淡的:“二伯娘。我怎么会和她一个小姑娘计较呢。”

打了狗,难道还不许狗叫唤吗?她才没这么霸道。

“不计较就行,不计较就行。”李氏笑着,话题一转。“四姑奶奶,你那新弟媳,还好相处吧?”

“哦,三弟妹懂事守礼,甚好。”甄妙越发猜不透李氏来意了。

李氏顺口问:“怎么府上二公子还没定亲,三公子就成亲了呢?”

当着甄冰姐妹的面儿,甄妙不愿落李氏面子,淡淡解释道:“三弟走的是武官路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上战场了。自是早点成家生子好。二弟一心读书,听二婶说,要等他过了会试再说吧。”

李氏眼珠一转。打发甄冰姐妹出去:“四姑奶奶,今儿二伯娘来一趟,有不少话要和你说,我看今儿天正好,她们姐俩儿听咱们说话也无聊,就让她们出去逛逛吧。”

甄妙略略蹙眉。还是转头对阿鸾道:“带两位姑娘出去走走,就在清风堂附近。别走远了。”

等甄冰二人一走,李氏很快把真实来意透露了出来:“四姑奶奶,你看那二公子和冰儿如何?”

甄妙都愣了:“您说什么?”

李氏抿了嘴笑:“我今儿远远瞧着,府上二公子倒是不错,你五妹正在议亲,相看的那些人家总有不如意的地方,这二公子人品、相貌,还有学问都甚好,若是他们二人成了,将来你也有个说话的人。”

“二伯娘,五妹和我是堂姐妹,哪有嫁到一家来的。”

这问题,其实李氏以前也想过,所以在罗二郎中举后,她也没动过心思,只是甄冰一直说不到合适的人家,这才病急乱投医了。毕竟在外人看来,有了功名的罗二郎确实是理想的女婿人选。

李氏笑得有些尴尬:“这也不是没有过,再说将来我们这种勋贵人家,都是要分家的,那便不算什么了。”

甄妙暗暗翻了个白眼,果断拒绝:“二伯娘,这事儿太荒唐了,以后还是不要提了。”

李氏想法落空,脸上强撑着笑告辞。

“那我送二伯娘出去吧。”甄妙起身相送。

送到院门口,就见甄冰姐妹和罗二郎站在不远处,罗二郎双手托着白猫,正要递给甄冰。

“白雪——”甄妙心中一沉,喊了一声。

白猫听见熟悉的声音,后爪一蹬,在罗二郎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趁着他吃痛之际挣脱开来,轻巧的跑来跳入甄妙怀中。

“喵——”白猫伸出舌头舔舔手指,委屈的叫了一声。

甄妙安抚的顺顺毛,抱着它走过去。

“大嫂。”二郎望着甄妙,长眉微挑,似笑非笑,“今日大哥沐休,我来请他过去喝酒。”

甄妙冷着脸:“你大哥一早出去了。”

“哦,那倒是不巧了。”

甄妙扫甄冰姐妹一眼。

两家是姻亲,甄冰姐妹和二郎见面也不算越礼,只是有李氏那番话在先,她就不得不防了。

二郎笑道:“刚过来,就见她们追着大嫂的白猫跑。两位姑娘是大嫂的堂妹吧?”

甄妙瞅着他,勉强点头。

二郎目光从眼神热切的李氏面上一掠而过,心中有了计较,冲甄妙道:“大嫂,既然大哥不在,还有朋友等着,我就先回去了。”

他说着看向甄冰姐妹:“两位妹妹也要小心,这白猫看着乖巧温顺,实则调皮得很。”

他这么一说,姐妹二人目光就不自觉落在他被白猫抓出血痕的手背上。

二郎却丝毫不以为意,矜持有礼的点了点头。转身而去,落在旁人眼里,端的是洒脱自如。

甄妙暗恨这男人卖弄风情。忙把李氏母女送走了。

等转回时,二郎从拐角冒了出来,笑看着甄妙。

甄妙冷眼看着他走近。

二郎未语先笑:“还忘了对大嫂说一件事。”

“什么事?”

“弟中举后,应酬多了不少,如今大嫂管着家,想请大嫂把我的月银提上一等。”他说着话,却用玩味的眼神盯着甄妙。

“是我疏忽了。回头会对账房说一声。”

“那就多谢大嫂了。”二郎弯了弯嘴角,“哦。大嫂的两位妹妹可是稀客,以后会常来吧?”

他说完,嘴角含笑离去。

甄妙咬着唇,忍不住喊道:“你等等。”

她走过去。与二郎对视:“二郎,你若是乱来,休怪我不客气。”

二郎扑哧一笑:“小弟不敢,大嫂的教训,小弟一直记在心上呢。”

他扬长而去,留下甄妙表情变幻。

阿鸾凑过来:“大奶奶,您没事吧?”

“没事。”甄妙咬着牙说,等回了屋子,气闷不已。

二房那趟浑水。谁蹚谁惹一身骚,二伯娘却巴巴凑上来,真是不怕神对手。就怕猪队友啊!

甄妙越琢磨,越觉得二郎要出幺蛾子,等罗天珵回来时,还蹙着眉。

“怎么啦?”

甄妙想了想,虽觉得丢脸,还是把李氏上门的事儿说了。道:“我看二郎要打我堂妹的主意呢,他一肚子坏水。心术不正,偏偏我二伯娘是个糊涂的,万一真松了口把我堂妹嫁进来,岂不是受罪呢。”

罗天珵失笑:“就这点事你愁成这样?放心,回头二婶就要挑花眼了。”

甄妙见他笑的古怪,问清缘由,嘀咕道:“这样成么,你就不怕那些人搭进去啊?”

“不会,二婶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么,现在二郎中举,就有这么多人要结亲,她自然要等着二郎再中了进士,好精挑细选呢。”

只要等来年春闱,想必建安伯府的二夫人对二郎避之还唯恐不及,又怎么会把女儿嫁过来呢。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日子,媒人差点踏平了国公府的门槛,田氏见说亲的女方出身越来越好,反倒是歇了所有心思,一心等着转年再说了。

新儿媳得了老夫人青眼,儿子前途光明,因着这些,罗二老爷和她也恢复了往日的相敬如兵,田氏脸上又常见了笑模样。

燥热渐渐褪去,很快就进了九月,碧空如洗,黄叶堆积,各处风光已经显了秋意。

辰王府传来一个消息,辰王的一位妾室为他添了一位千金。

甄妙把精美压花的帖子随手丢到一旁,问罗天珵:“三天后过去?”

“你不想?”

甄妙撇嘴:“我当然懒得去瞧她。”

她拿了小锤子忿忿砸核桃,罗天珵笑着把小锤子接过来:“小心砸着手。”

他砸了几下,觉得不顺手,干脆弃之不用,直接用手指捏。

一个个坚硬的核桃壳就这么被捏开,露出完好的核桃肉来,不多时就剥了一小碗。

他不动声色听甄妙说着,顺手拿起核桃肉喂她,等甄妙发现时,一碗核桃肉已经见了底。

甄妙捧着肚子:“我这是要用来做核桃饼的啊,就这么吃啦?”

“没事,我还给你剥。”罗天珵双手各捏一个核桃,轻轻那么一捏,就剥开了,炫耀道,“怎么样,我比锤子好用吧?”

甄妙嘴角一僵。

罗天珵兴致勃勃:“看,我还能一只手同时捏三个呢!”

甄妙表情扭曲。

真是够了,这到底有什么好炫耀的啊,同时捏一个和捏三个区别大吗,核桃又不赶着投胎!

倒是她,早饭还没消化又多吃半碗核桃,恐怕又要长半斤肉了。

不过这么一来,因为那帖子带来的不得劲散去了不少。

眨眼间,就到了三日后。

正文、第三百五十四章孩子像谁

那一日天高云淡,澄空如洗,街上挑着担子卖菊的甚多,整个空气中都泛着菊香。

罗天珵钻进马车,笑道:“该到吃蟹的时候了,去年赶上秋狩出事,忙乱的也没顾上,今年可不能错过了。皎皎,你厨艺好,会做什么蟹?”

甄妙摇头:“我不会做蟹呢。”

她吃螃蟹肠胃不受,所以从来没有用螃蟹做过菜。

罗天珵惊奇地挑挑眉:“我还以为没有你不会做的呢。”

二人一路闲聊,马车不久后在辰王府停了下来。

罗天珵率先下来,转身去扶甄妙。

甄妙下了马车,抬头看看气派的府邸,笑道:“六皇子封辰王后,这还是第一次来他府上。”

“行啦,别笑得那么甜,人都传我和辰王不合呢。”罗天珵低声提醒道。

甄妙嗔了他一眼,二人由打扮簇新的下人引进去。

六皇子迎了过来:“我还怕你们不来呢。”

“王爷喜得千金,臣怎么会不来道贺。”罗天珵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失礼,又让人觉得二人不甚亲近。

他又向早到的人打招呼。

不久后被封为燕王的三皇子到了,跟着他的小皇孙见了甄妙眼前一亮,挣脱开牵着他手的侍女向甄妙跑去。

“姑姑——”

看着冲过来抱住她大腿的小人儿,甄妙身子一僵。

温雅琦的死和三皇子有关。世子曾经一五一十的对她说了,隔了一条人命,她实在无法对景哥儿做到往常那般。

不说别的。景哥儿对她依恋非常,要是发展下去,将来和三皇子站在对立的立场,那不是更纠结。

“姑姑,佳明姑姑,您不认识景哥儿啦?”景哥儿摇摇甄妙的衣角,瘪了嘴。委屈的想哭。

“怎么会,是景哥儿又长高了。所以佳明姑姑才没敢认。”甄妙说的和气,却比以往少了几分温度。

小孩子最是敏感,他察觉到了,又说不清楚。拉着甄妙衣角,倔强的抿着唇。

三皇子开口道:“景哥儿,到父王这来,别吵着你佳明姑姑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甄妙面上,晦暗不明。

六皇子咳嗽一声:“佳明,你先进去看看孩子吧,静娘也一早盼着你来呢,韩夫人已经先到了。”

六皇子口中的韩夫人。是建安伯府的大姑娘甄宁,她嫁的是昭云长公主的长子,被封了奉国将军的韩庆宇。

甄妙拍了拍景哥儿。心中轻叹一声,转身走了。

景哥儿闷闷不乐的回到三皇子身边。

三皇子见儿子这样,心中极不是滋味。那女人未免太不把他们父子当回事了,等以后有她服软的时候!

三皇子不自觉追着甄妙背影看。她今日穿了鹅黄色的裙,外面覆了一层薄纱,到了裙尾渐变成浅绿色。点缀着许多淡紫的蝴蝶。腰间是一指宽的玉色腰带,长长的流苏伏贴垂下。越发显得腰肢盈盈不堪一握,腿长臀翘来。

三皇子只觉口干舌燥。

自打三皇子妃去后,为了在父皇和太后面前留个好印象,他决定守一年,背地里虽免不了沾女人,比起以前,到底是没那么肆意了,这段时日委实憋出一丝火气来。

他以往想到被别人破了身子的女人,只觉脏污不堪,可近来不知怎的,竟觉得年轻妇人比起少女别有一番滋味来。

三皇子蓦地感到一股杀意,心中一凛,不着痕迹四下观望,却发觉众人神情如常,特别是镇国公世子正与秀王说笑,显然未曾留意他。

三皇子这才松了一口气,暗道再不可大意。

罗天珵却趁着伸手端茶的时机,又扫了三皇子一眼,心中翻腾。

三皇子是何时对皎皎起了心思的?简直是气死他了!

原来三皇子和六皇子还要龙争虎斗几年,六皇子才会脱颖而出,成为最终的胜利者,现在看来,他要好好助六皇子一臂之力,好让三皇子早点去找他的王妃了!

甄妙见到甄静时,发现她圆润不少,原本尖尖的下巴弧度柔和起来,正抱了大红襁褓裹着的婴儿给妇人们看。

这些妇人都出身高贵,要是以往哪里会理会一个妾侍,但六皇子前不久从淮河回来,在皇上面前是得了嘉许的,这是他第二个女儿,甄静出身伯府,那请封侧妃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这么一来,她也算是重新踏入了贵妇们的圈子。

甄妙进来时,场面一静。不少人被她容光所摄,心道佳明县主虽颇受非议,满京城的贵女相貌上能与她比肩的却没有的,也难怪被夫君护着呢。

再看甄静,另有一种菊淡茉香之美,还有雍容明艳的将军夫人,众人不得不叹一声,甄家是个出美人的地方。

“四妹可算来了。”甄静笑盈盈的迎过来,任谁都看不出姐妹间的隔阂。

“今日六皇兄喜得千金,我当然会来了。”甄妙语气淡淡,一句话就点出是冲着辰王的面子才来的,却和这姐妹之情无关了。

“大姐也在啊。”甄妙冲甄宁微微欠礼。

她有县主封号在身,甄宁哪敢托大,忙回了礼道:“得知辰王添了千金,长公主一早就催我快过来了。”

二人这么一问一答,众人才恍然想到,这二位都是皇亲宗室,此次前来,却和甄静出身建安伯府无关了。

有那眉眼通透的,看出甄妙对甄静的冷淡,原本的热情也跟着淡了些。

辰王是尊贵,可他来年就要迎娶王妃了,作为侧妃的甄静要是没有娘家的助力。那就什么都不是。

甄静气得肺都要炸了,她垂了眸遮住愤怒情绪,再抬眼。又恢复了盈盈笑意,把身子侧了侧:“四妹看看,孩子像谁呢?”

甄妙神色古怪:“自然是不像三姐,就像王爷了。”

那话里的意思,不然还像谁呢?

其实甄妙这话倒没有故意讽刺,只是不冷不热的随意回话而已,落在甄静耳中。却异常刺耳。

她进皇子府前已经不是完璧,对这方面就格外敏感。总觉得甄妙这话是在讥讽她这孩子不知道是谁的。

要是站在旁观者的立场,这姐妹二人是真正的话不投机半句多了。

甄静勉强笑笑:“王爷说像我,不过我看着像王爷多些呢。”

众人忙跟着附和。

近来四皇子和三皇子走得颇近,相应的。和六皇子的关系就疏淡了些,已经成为秀王妃的四皇子妃看不惯甄静有了孩子的得意样,就笑着挑拨道:“要我说啊,小妞妞像她四姨母最好了,满京城还找不出像佳明县主这样标志的人来,要是小妞妞像了姨母啊,将来可就不用愁了。”

甄静脸上笑意僵硬,像要浮出假面似的,好一会儿没答上话来。

为什么自打甄四进来。事情就不对了?明明她的女儿才是主角!甄四果然是她天生的对头!

有人打圆场道:“秀王妃这话可说错了,哪里是不愁啊,应该是更愁才对。发愁那么多好儿郎,该挑哪个好呢?”

众人都笑起来。

等观看完洗三礼,甄妙连饭也没吃,就随罗天珵回去了。

是夜,六皇子照例去了甄静那里,见她面带愁色。问道:“可是白日累着了?”

“没有,给小妞妞洗三。高兴还来不及,哪会累着。”甄静温顺地道。

生了个女儿,她心底是失望的,毕竟要是生的是儿子,这可是王爷的长子了。令她没想到的是,王爷对这个女儿却甚为宝贝,这两日都是来她这歇着,后院不知多少眼睛想把她戳出个窟窿来。

“我看看小妞妞去。”

见六皇子兴致勃勃的逗着孩子,甄静再次叹气。

这若是个儿子,还不知道王爷高兴成什么样子。

她想到这,悄悄抚了抚肚子,依照王爷现在对她的宠爱,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又有消息的。

“静娘。”

“嗯?”甄静回过神来,凑过去。

“白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要是心情不佳,可是会影响孩子的。”

甄静笑道:“王爷,您也太疼小妞妞了。”

六皇子挑眉笑道:“她是我们的女儿,我哪能不疼呢?”

听六皇子这么一说,甄静不知怎么来了底气,轻叹一声道:“今日四妹也没留饭就走了,是不是还在因为表姑娘的事怪我?只是怪我也就罢了,若是因此影响了您和罗世子的关系,就是妾的罪过了。”

六皇子似笑非笑:“静娘,外边的事你不用操心。”

“是。”甄静抬眼看六皇子一眼,装作无意地抱怨道,“今儿都在看小妞妞是像妾还是像王爷,妾瞧着小妞妞和王爷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可秀王妃却说小妞妞像四妹,您说这话多有趣——”

她话未说完,手腕就被六皇子握住,他眼睛亮得惊人,语气奇异:“秀王妃果然如此说?”

等不得甄静回答,他立刻转身看向摇床里的婴孩,怕看的不仔细,还特意凑近了些,得意道:“居然看出来了,秀王妃眼神不错啊!”

甄静……

好一会儿,她脸色难看,试探地问:“王爷您——”

六皇子神态恢复如常,不以为意道:“孩子这么小,哪能看出来像谁,我还有点事,先去书房了。”

留下甄静怔怔地想,不对呀,您刚才分明不是这么说——

再深想,她浑身一颤,整个人都不好了。

正文、第三百五十五章蟹酿橙

难道说,王爷真的对甄四念念不忘?

甄静想到那个难堪的夜晚,她丢失了少女最宝贵的东西,那个男人却用轻飘飘的语气,在她面前提起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还是她的堂妹!

这种感觉,远比他提起的是一个陌生女人来的耻辱!

甄静心里存了疙瘩,瞧着刚出生的女儿就总觉得像甄妙,虽不至于嫌恶,一番慈母心到底是淡了许多,只一心盼着再为六皇子生下一个儿子来,这就暂且不提了。

罗天珵带着甄妙从辰王府出来,先送她回了镇国公府,然后径自去了衙署。

他召来暗卫吩咐:“选几个可靠的人去荆州十里庄。”

这一次淮河之行,意料之中,并没有查出大的舞弊案来。

昭丰帝失望之余,一方面着手安排重开海禁事宜,一方面又拨了赈灾银,把淮河两岸的河堤重新休整。

淮河横跨南北,途经离京城极近的荆州,荆州常年雨水不丰,历来拨去修葺河工的款项,下落都心照不宣。

只是敬德十八年,荆州一场暴雨,河水从十里庄决堤,淹了沿岸村庄无数,十里庄数百口人更是无人生还。

那一年他刚出了祖母的孝期不久,名声扫地,旧友皆避之不及,一个人骑马出城散心,就见和淮河相通的护城河水势大涨,偶尔还有泡大了肚子的尸首飘过。

荆州决堤一事震惊朝野。因为那一段河段,竟是用稻草充作石料筑堤的!

那一年,是大周朝最风雨飘摇的一年。

昭丰帝大怒之下。朝廷的震动不比这动静小,三皇子最有力的支持者,他外祖一家,就是在这次事件中跌了跟头。然后六皇子才在与三皇子的较量中迅速胜出,在昭丰帝驾崩后,坐上了那个位置。

敬德十八年,离现在还有五年。对罗天珵来说,实在是太久了。

只要一想到有一个人惦记着他媳妇。还能活蹦乱跳五年,他就夜不能寐!

他用手指在檀木桌面上写下“十四”两个字,然后手指扣起,闲闲敲打着。

等明年。他要提前引爆此事,若是在打压三皇子不得翻身之余,能挽救些百姓的性命,也算是为他和皎皎将来的孩子积福了。

当然,现在他也要给三皇子找些乐子,省得他胡思乱想!

罗天珵双眼微眯,遮住了狠戾的光芒。

三皇子回了燕王府,安顿好景哥儿,压不下心头燥热。没等天黑就去了往日最宠爱的一个妾侍那。

揽着爱妾一番折腾,看着被压在身下的人双目微闭,温顺柔婉。顿觉索然无味,没等入巷就翻身起来,整理好衣裳扬长而去。

他回了书房,只觉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抬脚又走了出去。

燕王府精致气派,秋日里。处处是景。

三皇子站在一处赏菊,遥遥看着一个妇人由丫鬟领着由远及近款款而来。

那妇人穿了鹅黄的裙衫。身姿窈窕,如柳随风,这么走来,给人步步生莲之感。

看着那鹅黄色身影,三皇子鬼使神差站在了去路处。

等妇人走近了,领路丫鬟忙行礼:“见过王爷。”

三皇子目光落在妇人那里。

那妇人跟着敛衽施礼,并不抬头,声音温雅:“小妇人见过王爷。”

她规规矩矩的低着头,三皇子只能看到她发髻间那颤巍巍的钗头银蝶,并数朵娇艳的海棠绢花,还有那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三皇子移开目光,问那丫鬟:“这不是府上的吧?怎么这个时候在园子里行走?”

“回王爷的话,这是教大姑娘针线的邢师傅,平素都是教完就走的。”

“这样么?”三皇子望向妇人,“邢师傅,不知小女学得如何?”

妇人这才微微抬了头,恭敬回道:“大姑娘蕙质兰心,已经学会好几种针法了,在她这个年纪,算是难得的。”

三皇子这才看清妇人长相。算不上极美,却胜在年轻,皮肤白嫩,腰细腿长,就这么静静站在那里,别有一番韵致。

三皇子微微一笑,声音有些低沉:“邢师傅这话就是过溢了。小女顽劣,自打王妃去后无人管教,恐怕野的不成样子,说她会了好几种针法,本王却真有些不信的。”

“王爷!”妇人有些惶恐的抬眼看了三皇子一眼,又飞速落下,“小妇人不敢胡言。”

三皇子笑得温和:“邢师傅莫慌,本王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还想细问问小女的情况,请移步这边。”

妇人迟疑之际,三皇子扫领路丫鬟一眼,淡淡道:“你就在这等着。”

“是。”丫鬟半个字不敢多说,忙应道。

三皇子已经转了身,去了菊花架子那边。

“邢师傅,快过去吧,让我们王爷久等就不好了。你放心,我们王爷对人极好的。”

等妇人过去,三皇子神态放松,问道:“邢师傅是哪里人,住在何处,家里都有什么人?”

妇人低着头回答:“小妇人是南淮人,五年前嫁到了京城,因为会些南边的绣法,为了补贴家用,在天绣阁当了绣娘,后来就受聘来教大姑娘针线了。外子在京郊开了个小酒馆,两个女儿也都在那边。”

“京郊啊——”三皇子语气有些奇异,“这一来一去,邢师傅岂不是很不方便?”

“不,不,小妇人长期雇了辆马车,只是费些时辰罢了。”

三皇子轻笑一声:“依本王看,邢师傅以后还是住在王府好了,不授课的日子再回去。”

“王爷?”妇人惊讶的抬头。

三皇子却再懒得啰嗦。一手捂住妇人的口,一手把她按倒。

“呜呜——”妇人激烈挣扎,所有喊叫都被三皇子宽大的手掌堵在喉咙里。

三皇子眼睛渐渐泛红了。用腿禁锢住妇人修长双腿,直接褪了她裙衫下的里裤,一个挺身就入了进去。

花影摇动,虫鸟哀鸣,不知过了多久,三皇子才餍足的站了起来,看着草毯上泪流不止的妇人。对不远处早已吓傻的丫鬟吩咐道:“扶邢师傅去客房歇着。”

他弯了腰,附在妇人耳边道:“不准寻死。不然本王伤心了,可是会找你家人讨个说法的。”

妇人又羞又怒,再也忍不住昏死过去。

到了晚上,三皇子又去了安置妇人的小院。依然是用强要了她身子,自此食髓知味,夜夜离不得她,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流水般的拿来哄着妇人。

时日久了,妇人竟也软化下来,等后来三皇子终于厌了,赏了一笔银子打发她走时,竟有些依依不舍了。

妇人离去时那哀怨不舍的眼神,激起三皇子极大的满足感。

有的时候。底线是一道看不见的锁,一旦被打破,就会放出意想不到的凶兽来。

自打这次得手后。三皇子对那手到擒来的侍妾、歌姬,再提不起半点兴趣,却专爱那颜色好的年轻妇人。

三皇子找到了新乐子,罗天珵这边,也没闲着。

京城有一个酒肆处在偏僻的巷子口,平日除了酒。只卖一些简单的下酒菜,如花生米、茴香豆、猪耳朵等物。到了蟹肥菊美之时,却多了两道菜,一道香辣蟹,一道蟹酿橙。这两道菜,在饕餮客中是相当有名的,每当那酒旗上多了蟹钳的图案时,人们就会蜂拥而至。

罗天珵闲下来时,就去那家酒肆,跟着厨子同时也是酒肆的老板,学那道蟹酿橙。

原本他是想两道菜都学的,只是对做菜向来不在行,怕都学会时,蟹最肥美的时候就过去了,这才舍了一样。

蟹酿橙,想来女子会更喜欢吃吧?

“对了,就是这样。”老板掀开罗天珵亲手从蒸锅里取出的橙子盖,看了看里面颜色,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此人身份,可那笔银子,还有此人隐隐流露出来的气势和贵气,足以让他把家传手艺倾囊相授了。

“那多谢老板近来的教导了。”

“不谢,不谢。”老板擦了擦汗。

罗天珵莞尔:“那我便告辞了。”

“贵客慢走。”老板狠狠松了口气。

罗天珵转头:“对了,明年我还来!”

还来?

老板瘫坐在擦得锃亮的长条凳上。

祖宗哎,这位爷学一道蟹酿橙学了小半个月,明年还来,他还是考虑搬家好了!

不提老板的心碎,罗天珵亲自去选了一篓最肥美的蟹,提了菊花酒,兴冲冲回了国公府。

“世子,这么多蟹呀,你这是——”

罗天珵拉着甄妙的手,笑道:“皎皎,你随我来。”

他把她拉到清风堂专设的小厨房,把下人都赶了出去。

“你等着,我给你做一道菜尝尝。”

这道菜,他已经做了上百遍,糟蹋的螃蟹都数不清了,以至于现在闻到那股子蟹味,都有些反胃,可一想到就在一旁看着的甄妙,心中却多了几分喜悦和迫切。

他熟练的收拾螃蟹,剔除橙肉,动作有条不紊又不失迅速。

甄妙站在门口,凝视着认真做菜的罗天珵,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她家世子,学会洗手作羹汤了呢。

“皎皎,你尝尝怎么样?”罗天珵取下蒸好的橙,舀了一勺蟹肉递过来。

甄妙望着他笑:“好呀。”

她没有犹豫,把鲜美四溢的蟹肉吃了下去,心想,让肠胃不受什么的,暂且一边去吧。

正文、第三百五十六章相拥

蟹酿橙鲜香美味,一口吃下,连浑身毛孔都舒坦了。

甄妙满足的眯了眼,赞叹道:“世子,你的手艺不错,这蟹酿橙味道好极了。”

“可喜欢吃?”见她喜欢,罗天珵同样心情飞扬。

甄妙点头:“喜欢。”

罗天珵得意的挑挑眉:“这道菜简单,我就去问了问做菜的师傅,就学得*不离十了。”

甄妙嘴角抽了抽,强忍着没有笑出来。

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是哪个,天天带着一身螃蟹味回家。罢了,看在他认真努力的份上,给他个吹牛的机会吧。

“怎么了?”见甄妙神情古怪,罗天珵问。

“没事,就是觉得夫君好厉害!”甄妙笑眯眯道。

罗天珵矜持的笑:“这也不算什么,那师傅还有一道拿手菜是香辣蟹,回来我再问问,学会了还做给你吃。”

还是螃蟹!

甄妙默默为自己点了根蜡,面上不露声色地笑:“好,到时候我再做几道菜,就能凑一桌子席面了。”

她想了想道:“就做百花鱼肚和芙蓉肉吧,这两道菜清淡些,里面又都放了虾肉,配着香辣蟹正好,对了,再加一道冰糖湘白莲。”

罗天珵下意识咽咽口水,问:“那百花鱼肚和芙蓉肉名字甚雅,是以鲜花入菜吗?”

甄妙扑哧一笑:“不是,那百花鱼肚是把炸好的鱼肚用鸡汤煨了去腥。层层叠叠铺在青瓷盘上,再把调好的虾肉酿于鱼肚上,加了火腿末、香菜末蒸好。瞧着如百花盛开。芙蓉肉则是把肉片切成叶子形状,火腿切成梅花瓣,装盘时以姜丝作蕊,图的就是个美观雅致罢了,和鲜花无关的。”

同为吃货的罗天珵听得心驰神往:“皎皎你什么时候做?”

甄妙就笑:“等世子什么时候有时间学了香辣蟹呀。”

罗天珵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吭吭哧哧道:“也不一定非等香辣蟹的,这蟹酿橙不也很好?”

见甄妙一个橙子吃完了。他又递了一个过去,嘱咐道:“蟹肉寒凉。不宜多吃,只能再吃这一个。剩下的,我叫人送到怡安堂去孝敬祖父祖母。”

甄妙捧着香喷喷的橙子,心想。反正吃一口也是肠胃不受,吃两个也是肠胃不受,既然都吃了,那干脆先过了嘴瘾好了,省得两头委屈。

她拿着调羹舀了一勺,笑眯眯喂进嘴里。

罗天珵见她吃得香甜,莞尔一笑。

不出所料,没过多久,罗天珵照例回了衙署。甄妙终于松了口气,只等着吃螃蟹的后遗症发作了。

像她这样的吃货,因为吃不了螃蟹不知道扼腕叹息多少回。来到这的第一个秋天就悄悄试过了,没想到换了副身子,照旧不能吃。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这具身子的反应更大,没出一个时辰,她就开始频频跑净房。上吐下泻,到最后腿肚子都打颤了。吓坏了一屋子伺候的人。

“大奶奶,婢子去前边找半夏,让他叫世子爷回来吧。”阿鸾小心翼翼道。

白芍沉着个脸念叨道:“大奶奶,不是婢子说,您总该爱惜自个儿的身子,既然吃不了螃蟹,怎么还强吃呢?”

青鸽反驳道:“白芍姐姐,这你就不懂啦,螃蟹好吃呢。”

她心疼的望着甄妙:“大奶奶,您吃了难受,以后让婢子替您吃得了。”

甄妙额角青筋直跳,抚着肚子咬牙道:“都闭嘴!”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

她气若游丝:“白芍,扶我去榻上躺着。阿鸾,不许去找世子爷。你们都听着,今日的事儿谁也不许外传。”

“那,那总要请个大夫来呀。”百灵忧心忡忡。

甄妙小心翼翼躺好,摇头道:“不必了,请了大夫,世子也就知道了。我吃了螃蟹,就是上吐下泻难受点,转日就好了,并无别的大碍,你们都放心。行了,阿鸾留下伺候着,你们都出去吧。白芍,等下的对账,你就辛苦些。”

等人都出去了,甄妙捂着隐隐作痛的肚子,无意识地盯着婴戏莲的幔帐叹了口气。

为了不让夫君大人失望,顺便混几口螃蟹吃,她容易嘛!

“大奶奶,您用汤婆子暖暖肚子吧。”阿鸾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个冬日常用的巴掌大小的汤婆子来,注了热汤,裹了绒布,给甄妙放在小腹上。

小腹热腾腾的,疼痛略略缓解,甄妙才把紧蹙的眉舒展开,叹道:“阿鸾,你有心了。将来离了你,我恐怕都不习惯了。”

“大奶奶?”阿鸾惊讶抬头。

甄妙用说话来分散注意力:“前些日子,世子和我提了,他有个下属看中了你,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阿鸾扑通跪下来:“大奶奶,婢子不想离开您。”

“怎么是离开我?像紫苏,她若不是恰好有了身孕,此时也该回来给我当管事媳妇了,你到时候也是一样的。”

阿鸾低着头:“婢子还是想再伺候大奶奶两年再考虑。”

甄妙见她说得坚决,想着阿鸾今年不过十五六岁,在丫鬟中确实不算大,既然她暂时没有嫁人的心思,再留上两年也是可以的,就不再强求。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阿鸾侧坐在床榻沿上,替甄妙按捏着眉心。

几个丫鬟出去后,还有些担心。

“真的不给大奶奶请大夫吗,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青鸽有些不安的问。

“呸呸,大奶奶怎么会出事,你这丫头再这么嘴笨舌拙,我可要打你了。”百灵斥道。

“我也想不通。大奶奶分明吃不了螃蟹,怎么还要吃呢?”雀儿摇了摇头。

百灵看看四周,见小丫鬟们离得远。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你们还小,自然是不懂这些道理的,那螃蟹呀,是世子亲手做给大奶奶吃的。我若是大奶奶,别说是吃了肠胃不受,就是砒霜,也会笑着吃下去的。”

她真的无法想象。像世子那样的男子,居然会亲手为妻子做菜。

那些斯文人说君子远庖厨。她一个丫鬟懂不了那么多,却觉得,会为大奶奶做菜的世子,胜过所有优雅斯文的贵公子。

被一个男子如此相待。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砒霜你也吃?百灵姐姐,你傻了吧?”青鸽越听越迷糊了。

雀儿年纪虽小,却隐隐明白了些,这算是世子爷和大奶奶的闺房事,她不好意思多说了,只抿了嘴笑。

百灵伸手,捏捏青鸽肉嘟嘟的脸:“你才是个傻丫头呢!”

傻丫头却跳起来,有些结巴地道:“世子爷——”

百灵和雀儿回头,都傻了眼。

不知站在台阶上多久的罗天珵大步走过来。脸色微凝:“刚刚你们在说什么砒霜?”

百灵垂了头,在罗天珵的凝视下,顿感压力。小心翼翼道:“世子爷,是婢子和她们说笑呢。”

罗天珵心中狐疑,冷声问:“大奶奶呢?你们怎么都在外边?”

他说着抬脚往里走,青鸽最是个听话的,想着甄妙的嘱咐,慌张拽住他衣角。大声道:“世子爷,大奶奶睡着了!”

罗天珵回了头。盯着那满是肉坑的手,嘴角抽了抽。

要不是这胖丫鬟,他还真会以为有人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在罗天珵注视下,青鸽下意识的松开了手。

他转了身,大步走了进去,推开门,正见阿鸾扶甄妙起来。

短短工夫不见,她竟憔悴了许多,瞧着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

罗天珵变了脸,大步流星走过去,推开阿鸾把甄妙横抱了起来:“怎么了,既然不舒服,就好好躺着,起来做什么?”

甄妙强忍着尖叫,都快哭了:“别,别动!”

“嗯?”

“你轻轻地,轻轻地放我下来。”

“啥?”罗天珵呆了呆。

“快点!”甄妙咬了牙。

见她难受的厉害,罗天珵轻轻把她放在了床上:“那么难受,还乱动!”

甄妙都快晕了:“我要去净房,阿鸾!”

阿鸾过来,重新把甄妙扶起来,对罗天珵道:“世子爷,先让婢子扶大奶奶去净房吧。”

等甄妙有气无力的从净房出来,罗天珵隐隐想明白了,冷着脸道:“阿鸾,你先出去。”

“大奶奶——”

“大奶奶有我照顾!”

阿鸾看甄妙一眼,见她不反对,转身出去了。

罗天珵揽住甄妙,无奈又生气:“你吃不了螃蟹?”

甄妙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嗯。”

“既然吃不了,怎么还要吃?身体能是这样糟蹋的吗?”罗天珵气得不行。

甄妙抿了抿唇:“想着是你辛辛苦苦学会的,就想尝一尝。”

罗天珵一颗心顿时软的不行,又心疼又生气,这一次,却是生自己的气了。

“是我不好,竟然不知道你不能吃螃蟹。”他低头亲亲她的发丝,想着从丫鬟们那听来的只言片语,叹道,“你也是个傻丫头,不能吃就要坦白告诉我,只要你领了我的心意,我就开心了。要是我准备的是砒霜,难道你也吃啊?”

甄妙丢了个白眼过去:“我有那么傻啊?为了领你的情,吃砒霜死了,好让你以后给别的女人做蟹酿橙?”

罗天珵长舒一口气,抚着她的背:“没那么傻就好,要是真那样,我会被你气死的。不过你放心,这辈子,我不会给别人做蟹酿橙的。”

二人拥抱了一会儿,他想了起来:“什么叫我辛辛苦苦学会的,我就是问了那师傅一遍而已。”

正文、第三百五十七章好消息

“世子怎么又回来了?”甄妙这才想起来问。

罗天珵好笑地道:“若是不回来,哪知道你傻成这个样子?吃不了螃蟹,还闷头吃下去。这蟹酿橙还罢了,若是我做了香辣蟹,更是刺激肠胃,你该怎么办?”

虽这么说,他一颗心却似泡在了蜜水里,从没这么甜过。

这种有人愿意为你傻的感觉,可真好。

甄妙嗔他一眼。

这死不要脸的,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罗天珵这才道:“我是得了一个消息,知道你听了定会高兴,这才回来的。”

甄妙更是疑惑,推了推他:“别卖关子了,什么事儿?”

罗天珵露出个神秘的笑:“你猜?”

甄妙觉得,她最讨厌的就是“你猜”这两个字了,当下翻了个白眼,拧了他的腰道:“世子,你猜我现在心情好不好?”

罗天珵干咳一声,眨了眨眼:“我得了消息,你有亲戚要进京了。”

甄妙来了兴致:“这倒是可以猜一猜了。莫非是三表姐?不对,她随表姐夫上任,至少满三年才可能回京。难道,是外祖家的几位表哥?”

近来温墨言生意越发红火,分店都开了两家,表舅母和二表嫂一直留在京城没有回去,东禹那边又来了人也是可能的。”

“我猜得对不对?”甄妙推了推罗天珵。

罗天珵笑道:“猜对了一半。来的人确实是你外祖家的亲戚。却不是你表哥。”

表哥什么的,她怎么这么多!

罗天珵没再卖关子,缓缓道:“进京的人。是你小舅舅。”

“我舅舅呀?我大舅常年卧病在床,我二舅眼睛有疾——”甄妙这才反应过来,捉着罗天珵袖子的手发颤,“你,你刚才说什么?”

她显然是吃惊极了,都忘了肚子的不舒坦,猛然站了起来:“你说的是我小舅舅?”

“对。”罗天珵淡笑着看着她的反应。眼中满是不曾察觉的宠溺。

甄妙渐渐冷静下来:“我小舅舅不是出海失事了么,怎么会——”

为了让她安心。罗天珵吐露了一点信息:“最近要开海禁,对东禹那边的关注多了些,凡是有价值的消息都会传递回来。你小舅舅出海归来,在当地已经引起了轰动。不过东禹离京城颇远,消息一时半会儿还没传过来。想必建安伯府那边,用不了多久就会收到信了。”

听罗天珵这么说,甄妙放下心来。

在一起久了,也知道,他不是信口开河之人,既然说了,那就是铁板钉钉的了。

她有几分迟疑的望着罗天珵,还没等开口。对方却似乎已经猜到她心中所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道:“早点让岳母大人知晓,也无妨的。”

甄妙喜出望外。

自打温雅琦出事后。温氏就藏了一段心事,眉梢眼角总是笼着轻愁,她做女儿的见了,心里也不好受。

小舅舅平安归来的消息若是说给温氏听,她定然会大悦的。

“不过你今日要好好休息,明日再回去。”罗天珵嘱咐道。

甄妙虽心若猫抓。还是点了头。

她总不能回了娘家,占着净房不出来了。那才是丢脸丢回家去了。

因甄妙不舒坦,罗天珵没再回去,陪她歇了,一晚上都拿手替她暖着肚子,比起那会渐渐凉下来的汤婆子,倒是更好用些。

第二日大早,甄妙去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见了就夸赞:“大郎媳妇,你昨日送来的那蟹酿橙,味道极好,真是有心了。”

老夫人之所以这么高兴,还是因为老国公喜欢。

当时送来六个蟹酿橙,老夫人吃了一个尝鲜,赏了一个给正在旁边伺候的田雪,剩下的被老国公一扫而光,还吃不够。

甄妙纠结了一下。

蟹酿橙是世子做的,她当然不好意思抢了这功劳,可若是要老夫人知道,恐怕心中会有想法。

在这里的普遍观念里,有出息的男人是要远庖厨的,为了讨媳妇欢心下厨,更是了不得。

她只得含糊道:“祖母吃得好,以后还送来。”

老夫人笑着道:“那祖母就有口福了。”

吃螃蟹也就这两个月,难得老头子从年轻就喜欢,就由着他吧。

想到老国公爷,老夫人眉眼都是柔和的。

甄妙默默为世子点了根蜡。

这螃蟹,看来他还得做下去!

“祖母,今日我想回建安伯府一趟。”

老夫人是个开明的,没有多问,就允了,还嘱咐道:“选那可靠的驾车,多带些护卫回去。”

甄妙抽了抽嘴角。

她那次惊马引发的一系列变故,看来给老太太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祖母您就放心吧,给我驾车的是阿虎,跟着世子磨练了有一年了。”

老夫人回忆了一下:“就是你们从北河回来,带来的那孩子?”

“是呢,现在又长高了,世子说一般大汉,三四个等闲近不得他的身。”

英雄不论出处。

老夫人不像寻常贵妇那样,一味只信任家生子,在她想来,大孙子聪明果敢,既然是他给自己媳妇儿安排的人,那定是妥当的,不用她一个老婆子多嘴了。只是想着那孩子的来历,还是道:“我听你们之前说,倒觉得那孩子是个有本事的,如果他有志愿,可别埋没了人家。”

甄妙笑盈盈道:“祖母您放心,世子说了,阿虎什么时候想回去了,都由他。”

其实在她想来。倒没有男儿非要建功立业的想法。世人只看到那些凯旋而归的将士们的荣耀,谁能想到那些默默无闻战死的孤魂呢?

当然,她也不是要阻碍别人前途。无论是锦鳞卫也好,她的车夫也好,只要阿虎选的是自己想过的日子,觉得快活,才是最重要的。

“那便好。”老夫人点点头。

一屋子人陪着老夫人说笑,不多时就各自散去。

甄妙走在青石小径上,田雪跟了上来。

“嫂嫂。”

甄妙抿了唇笑笑:“三弟妹是不是有事?”

“昨日在祖母那里。有幸吃了嫂嫂送来的蟹酿橙,味道真是好极了。”

甄妙挑了挑眉。

田雪耳朵微红。有些局促:“嫂嫂管着家,定是忙得很,若是可以,能不能收了我这个笨徒弟。”

“三弟妹想学厨艺?”

田雪飞快看甄妙一眼。道:“我没有嫂嫂心灵手巧,只学那道蟹酿橙就足矣了。”

说到这,神情坦然下来:“我见祖父祖母都喜欢,以后也可以做了孝顺他们二老。”

她说完,心中有些忐忑。

也不知这位嫂嫂,会不会觉得她是争宠,从而恼羞成怒。

对这位嫂嫂,她是有好感的,可是姑母言辞间却防范得很。她夹在中间,两头为难。今日这事,也是一个试探。若是大嫂是她想的那般人,那就算招了姑母的厌弃,她也无怨了。

“好呀,回头我把蟹酿橙的方子给三弟妹送来。三弟妹学会了,我还能偷偷懒。”甄妙笑盈盈道。

等二人分开,雀儿忿忿道:“大奶奶。三奶奶好过分,怎么能直接找您要蟹酿橙的方子。这岂不是要和您争宠嘛!”

甄妙横她一眼:“都是孝顺长辈,什么争宠不争宠的,其实我还该谢谢三奶奶呢。”

见雀儿睁大了眼,甄妙冲阿鸾点头。

阿鸾解释道:“大奶奶不会做蟹酿橙,老夫人喜欢的话,又要常常送去,可世子爷又不可能常在府中做这道菜,三奶奶要是学会了,就解了大奶奶的为难了。”

雀儿还是不服气:“那也是她无意中替大奶奶解得围,这是两码事嘛!”

“三奶奶也许知道呢?”

“啊?”

甄妙一路往前走,不紧不慢解释道:“如今二夫人不管事,四夫人有了身孕,老夫人让三奶奶跟着三夫人管着厨房。清风堂有小厨房,这两年从未去大厨房领过螃蟹,她看了册子,应该是知道的。”

“三奶奶猜到蟹酿橙不是您做的?”雀儿掩口。

一个从不吃螃蟹的人,又怎么会做蟹呢?

甄妙莞尔一笑:“所以啊,三奶奶是个有心人呢。”

没过多久,田雪就收到了清风堂送来的匣子,里面一张白绢,用秀雅的簪花小楷写着蟹酿橙的方子。”

田雪捏着白绢出神,她唯一的陪嫁丫鬟沙儿忧心地道:“三奶奶,您这样,会不会让那边误会您?”

盯着那工整的小字,田雪浅笑:“且行且看吧。”

一个人心中有爱,看人看景都是美好的,一个人心中有恶,那看什么都充满了算计和丑恶。

大嫂会怎么看她,这张方子终于给了她答案。

自打三郎对她说了那番话后,田雪这才松了口气。

甄妙回了建安伯府,悄悄把小舅舅未死,还即将上京的消息说了,温氏果然抱着她大哭一场,之后气色都好了许多,书快电子书为您整理制作却也不忘感慨:“可怜你小舅母,自打你小舅舅出事后,就整日以泪洗面,终究是没有等到这一天,年轻轻就去了,连个一男半女都没留下。”

母女二人感慨万千,温氏按耐不住,叫甄妙陪她去焦氏那里做客,没想到却扑了个空,焦氏带着儿媳邢氏去了温墨言新开不久的铺子。

母女二人坐着马车赶到那里,却见门口吵吵嚷嚷的。

正文、第三百五十八章不卖

甄妙扶着温氏下了马车,走到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倒是稀奇了,你家开铺子,迎的是四方客,怎么我们主子挑中的东西,却推脱说有人订下了?既是有人订下了,刚才又怎么会呈上来让我挑拣?”年轻女子的声音清脆灵动,因为蕴含着怒气,又有几分尖利。

甄妙透过人群缝隙,就见说话的女子身着秋香色提花比甲,下面一条蜜粉色绣淡绿千丝菊花百褶裙,双丫髻上别着虫草金花钿,通体的气派,虽是丫鬟打扮,比起寻常人家的姑娘都不差了。

甄妙瞧着这丫鬟面善,又走近些仔细看了看,终于认了出来。

这不是当时甄静回建安伯府养胎时,她身边的侍女之一么?

那被质问的掌柜连连赔罪:“实在对不住,是伙计不知道,把别的客人定下的物件呈上来了。”

掌柜的赔着罪,心中却快哭了。

他那年纪轻轻的小东家,平日笑脸迎人,很和气,今日却不知道怎么了,听这小娘子说把选好的玩意儿送到辰王府上去,是她家侧妃要的东西,就忽然把他招来,告诉他这店里的东西,一样不许卖给她。

不愿卖,您可早说啊,人家都选好了,价格也谈好了,忽然就不卖了,这不是把他这一把老骨头坑的一脸血嘛!

他心中腹诽,面上半点不露,堆着真诚的笑连连作揖。

那丫鬟年轻。到底是有些不大好意思了,抿了抿唇道:“罢了,罢了。既然是别人订下了,那便算了。”

掌柜的长舒一口气。

“我最开始没挑中的那几件,再呈上来给我看看吧。”

掌柜的笑容一僵,讪讪道:“呃,那些……也被人订了……”

见丫鬟杏眼圆睁就要发火,忙道:“都是一个客人订的。”

丫鬟双眼冒火,也不在意店里人多。转了转头,随手一指:“既如此。那串七彩海螺风铃给我包起来吧!”

这大厅里摆出来的东西,总不能也被人订了吧?

掌柜的擦擦汗,在众人注视下,艰难地开口:“真。真巧,那七彩海螺风铃,也被人订下来了……”

丫鬟彻底怒了,眼睛气得晶亮:“诸位给评评理,他们新店开张,这也被人订了,那也被人订了,到底有没有做生意的诚意?掌柜的,你这么不会做事。你们东家知道么?我要是你们东家,就把你赶出去!”

掌柜的有口难言,心道。姑奶奶哎,就是因为我们东家知道,我才不敢卖给你啊,不然现在,我就得被东家赶出去!

掌柜的和丫鬟大眼瞪小眼,看热闹的人议论起来。

“是呀。都被人订了,那还买什么?”一个阵营的人。很容易同仇敌忾。

“咦,不对呀,刚刚我还问了那七彩海螺风铃的价格,讲了半天价,因为嫌贵没买下来,怎么短短工夫就有人订了?”

丫鬟听在耳里,再忍不住怒道:“好呀,我说怎么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呢,原来是你家故意不卖的!”

她冷笑:“你们这淘沙居,是瞧不起我们侧妃了?瞧不起我们侧妃,就是瞧不起我们王爷。你们都还站着做什么,先把这所谓被人订下的玩意儿,给我砸个稀巴烂再说!”

跟在丫鬟身后的两个家丁就要动手,就听一个清冷冷的声音道:“我看谁敢砸!”

众人闻声望去,不自觉分开一条路来。

甄妙气定神闲走了过来,站在那丫鬟面前,似笑非笑:“我怎么不知道,你家侧妃能代表辰王爷了?好大的脸面!”

甄静请封侧妃的旨意已经下来,前些日子还热闹的办了一场宴席,只是甄妙瞧见她就心塞,推脱未去,却没想到,她恶心到温表哥的铺子里来了。

温雅琦的死,动手的虽不是甄静,可和被她害死的有什么区别,祸害死人家的妹子,又耀武扬威的跑来买东西,实在是欺人太甚!

这里面,二舅母她们不知道真相,墨言表哥却知道的,依他的性子,至今还未露面把这丫鬟丢出去,已经是忍得辛苦了。

那丫鬟显然认出了甄妙来,开玩笑,敢当着王爷的面儿,直接大耳刮子招呼她家侧妃的,满京城估计也就这么一位主儿了。

对了,据说这位,前不久还掌掴了一位未出阁的官家小姐,啧啧,这样的霸道,怎么佛祖也不收了去!

丫鬟忽然觉得周围人看她眼神怪怪的,她疑惑的眨了眨眼,猛然捂住了嘴。

糟了,一时被彪悍的县主震撼住,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了!

完了,完了,她的脸一定会被打肿的!丫鬟下意识捂住了脸。

甄妙不在意周围人听到这丫鬟说出她的彪悍事迹后,看来的诧异眼神,扑哧一笑:“不愧是辰王侧妃调教的丫鬟,是个懂事的。”

丫鬟捧着脸,有些错愕。

就听甄妙笑盈盈道:“知道自己丢人,就先把脸藏起来了。”

噗嗤。

笑声此起彼伏。

丫鬟羞得涨红了脸,她,她怎么就一时想不开,以为这位县主转性了呢!

甄妙漫不经心的瞥她一眼:“别捂着了,本县主哪有闲工夫打你一个小丫鬟的脸。”

别人听不出来,这丫鬟却立刻懂了。

佳明县主这是说,她的闲工夫,都用来打她家侧妃的脸了!

眼珠一转,差点跪了,她可真是后知后觉啊,现在这县主不就是在打她家侧妃的脸吗?

那啪啪响的,她都听见声了。

甄妙四下扫了扫,笑靥如花:“掌柜的说的不错,刚才那些玩意儿,订下的人就是我,因为急着想拿到,就亲自来了,倒没想到订下的东西,还有人争呢。”

其实要是面对别人,哪怕同样是县主的身份,以甄静近来的势头,身为她的丫鬟恐怕都要驳上几句,可此时,听甄妙这么说,那丫鬟借着梯子就下坡了:“难怪婢子瞧着那些玩意儿好极了,原来是县主看中的。”

侧妃,婢子又给您丢人了,可是没法子啊,要是婢子当众被佳明县主抽上一顿,县主不解气再打上门去,谁知道王爷他站在哪边啊!

现在辰王府,满府的下人对静侧妃都上赶着奉承,只有当时随甄静回建安伯府的那几个,一旦面对着甄妙,心情就微妙起来。

罢了,总是她主子,还是要留一点颜面的。她环顾四周,心想随便挑一样不起眼的东西买下,把这事儿揭过去也就罢了。

“别看了,你看上的玩意儿,都被我订下了。”

围观人的跟打了鸡血似的伸长了脖子,议论声嗡嗡响起。

“这是哪位县主呀,连王爷侧妃的面子都不给?”在人们看来,不给王爷小老婆面子,也就相当于不给王爷面子了,谁让那些贵人把面子看得比天大呢,别说埋汰了他小老婆了,就是埋汰他一只狗,他也要跟你急!

有认识甄妙的贵妇,就悄悄把她来历说了,众人不敢言语了。

现在谁人不知这锦鳞卫的厉害啊,管你是贩夫走卒还是王侯将相,只要被锦鳞卫逮着把柄,整不死你!

王爷是尊贵,可在下一任皇上还没坐上龙椅,以后这些同辈王爷是继续富贵一生还是混没了小命还未知的情况下,王爷恐怕也不愿意和锦鳞卫的长官交恶。

甄妙不再理会那丫鬟,冲众人一笑:“打搅各位雅兴啦。这铺面是我表哥开的,若是大家有什么看中的,我就替表哥做主,一律打个九折,各位随便挑。”

那丫鬟摇摇欲坠,再也忍不住这羞辱,红着眼圈就走了。

甄妙这才不着痕迹的退出人群,扶着温氏从一旁的侧门进去了。

温氏不赞同的数落道:“妙儿,娘知道你是怨甄静教坏了雅琦,可众目睽睽之下,你如此行事,得罪了辰王不说,还落得个跋扈的下场,将来会吃亏的。”

“吃亏?”

“是呀,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温氏也觉得这话不吉利,咽下去了。

甄妙却坦然一笑:“娘,您想太远了。现在女儿有银子、有身份,还有世子撑腰,再因为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人活得憋屈,才是对不住自己。若是将来落了难,真心待我的,比如您和二姐,还是会真心待我。至于那些毫不相干的人,趋利避害是本性,就算女儿现在是贤良淑德的化身,到时候他们该躲多远还是会躲多远的。”

一番话说的温氏愣愣的,总觉得女儿说的不大对,可到底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了。

母女二人相携着向铺子后院去了。

那边丫鬟回了府,甄静见她两手空空,问清缘由,勃然大怒,随手拿起高几上的茶杯就摔到了地上。

这声响惊动了里间摇床里正睡着的小妞妞,孩子顿时扯开嗓子哭了起来。

甄静正是盛怒之时,抬脚进去看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怎的,就想起秀王妃说孩子像甄妙的话,顿时心生厌恶,对忙不迭哄孩子的乳娘道:“把姐儿给我移到西间去!”

正巧这时六皇子抬脚进来了,把这情形看在眼里,脸上笑意顿时一收。

正文、第三百五十九章不同

“王爷——”屋子里伺候的见六皇子进来,忙拜了下去。

甄静神色一凛,僵硬的转了身,见六皇子面色阴沉,扯出一张笑脸迎了上去,同时示意伺候的人退下。

六皇子伸手把抱着孩子的奶娘拦住:“小妞妞怎么哭了?给本王看看。”

他熟练的抱过孩子摇了摇,说来也怪,小小的婴孩立刻就止住了哭声,用水洗过的眸子瞪着来人。

六皇子嘴角多了抹笑容,看向甄静的神色缓和了些:“你如今也是侧妃了,整个王府的后院,目前以你为尊,纵是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冲孩子发什么火?”

六皇子这番话虽是指责,却点出甄静与众不同的身份,对女儿的宠爱更是毫不遮掩,甄静顿时顺了气,露出的笑容也甜美了许多。

“王爷说的是,是妾一时失态了。”她接过孩子温柔哄了哄,眼角余光扫着六皇子嘴角的笑意,这才把孩子递给奶娘:“姐儿该吃奶了,带她下去吧。”

这一次,六皇子没有拦。

等室内只剩下了两个人,甄静怯怯的伸手,挽住了六皇子的胳膊,一对丰盈结结实实贴在了他手臂上。

“到底怎么回事儿?”六皇子收回落在那处的目光。

甄静抿了唇,握了握手指,委屈地道:“妾说不出口。”

六皇子有些烦了,淡淡道:“既然说不出口。那便不说了。”

甄静嘴唇一抖。

这,这画风有些不对,不说了。那她接下来的告状怎么办?

“王爷——”她杏眼圆睁,有水雾涌现,湿漉漉的煞是惹人怜惜。

六皇子却不再接这个话茬了,挑了挑眉道:“我想先给小妞妞取个小名儿叫着,省的一直小妞妞、小妞妞的叫。”

“还是王爷想得周到,原本想着小妞妞还小——”甄静心中一喜。

不管王爷按不按常理出牌,他对女儿的喜爱是假不了的。这对她绝对是大有好处。

“王爷想给小妞妞起个什么小名儿?”

六皇子像是早已想好,脱口而出:“就叫珍珍吧。”

“珍珍?”甄静一怔。

“对。珍珠的珍,怎么样?”

甄静说不出哪里古怪,却总觉得不对劲儿,在六皇子注视下。迟疑的点了点头。

珍珍,听起来是个好名字呢。

秋意渐浓,镇国公府碧波池里的荷叶已经残了,俏丽的丫鬟们也在外面加了薄衣,甄妙捏着温氏送来的帖子,眼睛晶亮。

小舅舅总算是到了!

“去衙署问一下世子,今日能否早点回来。”她吩咐青黛。

青黛出去没多久,罗天珵就走了进来:“皎皎,我陪你一起去接小舅。”

二人一路赶到京郊码头。温墨言、甄焕还有蒋宸已经等在那里了。

甄妙带着帏帽,由罗天珵扶着下了马车。

“世子,四妹。你们也来了。”甄焕有些意外。

“大哥。”甄妙踮了脚眺望,“小舅舅的船,什么时候到?”

“约莫还要一两个时辰,江边风大,你在府里等着就是了。”

甄妙抿了唇笑:“平时整日都在府里呢。”

又是一阵马蹄声渐渐近了,到了众人面前翻身下马。一一打了招呼,到了甄妙这里。笑道:“你二姐带着砚哥儿在伯府等着呢。”

来接人的都齐了,望着远处随意闲聊着。

江水透彻,与天际连成一色,有燕在远处江面上盘旋,被时不时经过的船帆惊得飞散,也有胆子大的,在船桅上停了停,一掠而过。

远远的,一艘乌漆双层大船缓缓驶来。

“那官船是不是?”甄妙看向罗天珵。

罗天珵低声道:“小舅是随东禺驻官一同进京的,大概带的东西不少,想必就是这艘船了。”

温三舅出洋归来一事,已经报与昭丰帝知晓,正逢开海禁之时,他此次进京,必然是要面圣了。

船靠了岸,温墨言紧紧盯着下船的人,见一个青年男子陪着一位年龄略长的男子上了岸,眼睛一亮,大步迎了上去:“二哥——”

“四弟!”青年男子面露喜色,对身边男子道:“三叔,他就是墨言了,您还认得出来吗?”

那男子一身笔挺的袍子,面容俊朗,眼角有着少许笑纹,更显得平和近人。

温墨言面色激动,立刻拜了下去:“三叔——”

男子立刻笑着把温墨言托起,朗声笑道:“这就是墨言啊,当时我离家时,你还像个小猴儿,最爱爬树,你那小表妹告了你的状,就被你父亲揍得屁股开花。”

温墨言耳朵都红了,做贼似的扭头瞅甄妙一眼,尴尬地道:“三叔,您别埋汰侄儿了,您提的小表妹也来了呢。”

他冲甄妙招手。

甄妙忙提着裙角走过来,冲温三舅盈盈一拜:“小舅舅,我是甄妙,您还记得么?”

温三舅又惊又喜,仔细打量着甄妙,笑道:“我早就说过,我这小外甥女长大了会是个倾城佳人,果然不出所料。”

见她已是妇人打扮,与温墨言并肩而立,恰是一对璧人,不由叹息,他这侄子真是个傻子,怎么就不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呢。

“三叔,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这是大表姐夫,侍郎府的公子,今年已经中了举人。”

温三舅见孟延年眉清目秀,连连点头。

“这是表妹夫,是镇国公世子,现任锦鳞卫指挥同知。”

温三舅笑容一顿,显然是吃了一惊。仔细打量着罗天珵。

眼前的青年举止恭敬,却难掩那种久居人上的气质,一看就是个不好驾驭的。他不由为外甥女捏了一把汗。

温墨言又把甄焕和蒋宸介绍了。

几个青年皆是人中龙凤,温三舅笑着介绍了身边颇为引人瞩目的两个异族人:“这是汤姆苏和保罗,从大洋对岸的国家来的。”

两个金发碧眼的异族人热情的与罗天珵几人一一拥抱。

甄焕和蒋宸是愣住了,罗天珵则是强忍住一脚踢飞一个的冲动。

眼看着那汤姆苏和保罗两眼放光的站到了甄妙面前,罗天珵摸了摸藏在袖中的匕首。

好想甩出去,戳瞎他们的眼睛怎么办?

“天,东方的姑娘。都是如此美丽吗?”汤姆苏用怪异的腔调喃喃道。

保罗已经单腿屈膝,就要握了甄妙的手来吻。

感受到罗天珵几乎凝为实质的杀人目光。温三舅忙抢救道:“保罗,东方的礼仪,和你们那边不同,对女子是不能行吻手礼的。”

吻手礼??

罗天珵拎出了匕首。阴森森看着二人。

甄妙多少了解西方的习俗,为了避免夫君大人蛇精病发作,忙裣衽施礼,也不多言,轻盈后退站在了罗天珵身侧。

罗天珵遗憾的把匕首收了回去。

这时船上下来一个牵着两个孩童的女子。

温三舅脸上笑容更大,直接过去牵着女子的手走过来:“这是我的妻子,凯丽。”

凯丽也是金发碧眼,与温三舅站在一起,只比他矮了一寸。五官深邃,身材丰满,以甄妙的审美来看。是个百里挑一的大美人。

“三舅母——”甄妙行了礼。

凯丽露出热情的笑,给了甄妙一个结实的拥抱,然后对着她额头亲吻了一下。

所有人瞬间石化了。

罗天珵袖子中的匕首收了又放,放了又收,心中万般纠结。

谁能告诉他,一个女人亲了他媳妇。他该怎么办?

温墨言几人都被凯丽亲吻甄妙的行为震住了,心道她是长辈。万一也对他们如此,他们到底是反抗呢,还是反抗呢?就是来接个人,不带这么考验人的啊!

“这是我的儿子杰克,女儿爱丽丝。”

杰克七八岁的样子,黑发黑眼,却五官深邃,小小年纪显出惊人的俊美来。爱丽丝只有四五岁,头发和眼睛都是浅棕色的,乍然一看和大周的女童很相似,若是细看,却别有一番美丽。

因为几人还在发呆,温三舅介绍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甄妙暗笑了一声,蹲下来,也亲了杰克和爱丽丝的额头一下,笑道:“杰克,爱丽丝,我是你们的表姐,欢迎你们到大周来。”

爱丽丝眼睛立刻亮了,伸出雪白的胳膊,抱住甄妙衣袖,睫毛忽闪着:“表姐,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杰克大声道。

两个孩子自打来了大周,因为相貌和这里人有异,总是面对那些探究的目光,就算是对他们很好很好的祖母,也经常盯着他们发愣。

孩子是最敏感的,当然不喜欢这样的打量,而甄妙态度自然,无形中就赢得了他们的好感。

“是我先喜欢的!”爱丽丝大喊。

“你喜欢了我也可以喜欢!”

“哥哥坏,又和我抢,我要爹地揍你!”

杰克抡起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了爱丽丝一拳,洋洋得意道:“那我先揍了你再说!”

两个孩子都是用了母语,温墨言他们无人听懂,只知道甄妙亲完了两个小家伙后,两个孩子就掐起来了。紧跟着温三舅怒目圆睁,打了小男孩屁股一下。

温墨言低声对甄焕道:“异族人风俗好奇怪,被女子亲吻额头后,就要自相残杀吗?”

甄焕……

骏马长嘶,一人疾奔而来,却是昭丰帝来召温三舅和同来的异族人即刻进宫的,并点名由罗天珵陪着。

其余人则在温墨言的坚持下,先回了他的住处。

正文、第三百六十章买花

甄妙能理解温墨言的想法,温雅琦死在了建安伯府,那里对他和焦氏来说,都是伤心之地,不想再踏足也是人之常情。

她低声对甄焕道:“大哥,你先回去跟母亲和二姐说一声吧,我陪着小舅母去表哥那里。”

甄焕点了点头。

甄妙请凯丽和两个孩子上了自己的马车。

她常坐的这辆马车经过改造,里边设有一个固定的矮桌,还有一个精致的矮炉,冬日里可以在里面放入炭火,既能取暖,还能加热茶水点心。车厢两壁是成排的柜子,一层层屉子拉开,又有许多隔断,每个格子里可以放不同的零嘴儿。

两个孩子一进去,好奇的张望,甄妙就笑着招手道:“来。”

杰克和爱丽丝一点不认生,扑了过去,甚至为了争谁坐的离甄妙近一些,又差点打了起来。

凯丽没有像大周的妇人那样,见了孩子打闹就尴尬的喝斥,反而笑着看他们吵闹,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甄妙拉开一个屉子:“你们两个别闹,我请你们吃东西。”

这屉子一共分了数个格子,有酱色的李子干,垫着萱草纸的糖葫芦,裹着花生、芝麻和椰蓉等馅料的银丝糖,雪花一样的云片糕,还有撒了芝麻的小年糕。每一个格子里放了一种零嘴儿,五彩缤纷煞是诱人。

两个孩子立刻不吵了。瞪大了眼睛望着。

甄妙拿帕子给他们净了手,示意他们自己拿着吃。

她又拉开矮桌下边的柜子,取出一只描着绿水秋波菊的琉璃壶来。然后倒了四杯橙汁,先端了一杯递给凯丽。

凯丽喝了一口,发现是橙汁,惊喜地道:“我还以为你会给我喝茶。”

她是喝不惯那些奇怪茶水的,只是自打来了大周,去哪里都是喝那个,她情愿口渴着。

甄妙抿了一口道:“这也算是果茶了。”

共享美食和喝酒一样。总是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到下车时。马车里已经是其乐融融,只是甄妙发现,这位三舅母说起大周语来,还没有两个孩子熟练。

温墨言买下的宅子略有些偏僻。在一条羊肠小巷的里边,马车就在巷子口停了下来。

巷子口是家包子铺,这个时间,正是家家户户做完了事儿,出来溜达顺便买上两个包子打牙祭的时候,一群孩童互相追逐着玩耍,看见有马车停了,还有高头骏马,都停下来看热闹。

凯丽一下车。四周就是一静,紧接着有孩童被吓哭了,吃了两口的包子滚落在地。甩开脚丫子就跑,边哭边喊:“娘,娘,有妖怪呀!”

恐慌是能传播的,那孩童这么一哭,顿时又有几个幼童跟着哭起来。

有些半大的孩子胆子大。自认为是救世的小英雄,捡起地上的石子儿就照着凯丽丢去。

温墨言一看急了。跳下马来横眉怒目把孩童们赶走了。

凯丽闷闷不乐,比划着对甄妙说:“我说要带那种帽子,泰信说不要”

甄妙笑着安慰两声,心中想,小舅舅对这位舅母是真的好,并不因为她相貌异于大周人,就要她遮遮掩掩的。

只是不知为何,却想起那位早逝的小舅母来。要是小舅母还活着,小舅舅又该如何安置两个妻子呢?

她觉得这个问题不宜深想,只能说,这世道,对男子太宽容,对女子太苛刻,不见那些外放的官员,把妻子留下侍奉公婆,自己带着美妾上任,一去七八年么?

一行人进去,见着了焦氏,焦氏也是好一阵瞠目结舌才回过神来。

没过多久,温氏和甄妍赶了过来,众人聚在一起吃了饭,邢氏安顿凯丽母子三人去休息,甄妍也带了砚哥儿回府。

甄妙就坐在下首,听焦氏和温氏闲聊。

“我没想到,小叔带了一个西洋人回来。”

温氏笑道:“弟妹虽是西洋人,我看性子还是不错的,两个孩子也可爱。”

焦氏笑了笑:“是不错,只是我总忍不住想起三弟妹来。”

她口中的三弟妹,是温三舅的原配房氏。

“三弟出事后,家里日子渐渐难过了,雅琦生了一场大病,是三弟妹当了她一副金头面,换来一支老参养好了雅琦的身体。现在雅琦也没了,可我还是忘不了她当的那副金头面,一共八支,全是镶红宝的,那支挑心是三层盛开的牡丹,花蕊的红宝足有龙眼大,真的是漂亮极了——”说到这,也不知道是想起了温雅琦,还是想起了房氏,焦氏声音有些酸涩,忙别开眼去。

温三舅成亲时,温氏已经嫁到建安伯府了,和房氏接触极少,可听焦氏这么说,也是心有戚戚,喃喃道:“这有什么法子呢,这有什么法子呢?”

等到罗天珵陪着温三舅面圣回来,带了甄妙回府,坐在马车上,甄妙就有些闷闷不乐。

“怎么了?”罗天珵凑上来。

甄妙抬眼看看他,随手捡了银丝糖吃,边吃边道:“我小舅舅,本来是有妻子的,今日听二舅母和母亲提起来,心有不平罢了。”

“不平?”

“是啊,若是我那小舅母还在,今日小舅舅面对的局面,就和四叔如出一辙了。不,至少四叔还是失忆了,可小舅舅他——”

罗天珵挑了挑眉:“今日陪着小舅舅进宫,路上听他说起海外风光,无意间提了一句,说本以为今生是再也回不来了。哦,对了,他现在的太太,还是那边一个国家的公主呢。”

甄妙听了,忽然觉得心情更不好了,当下白他一眼。

罗天珵无奈:“怎么连我也恼上了?”

甄妙冷哼:“是呀,离家出走,娶公主,然后又荣归故里,谁还记得曾经的人呢!”

她忽然靠近,眯了眼问:“世子,要是你,会如何?”

罗天珵本能的觉得危险,干咳两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是,谁能知道,自己失忆后会是什么样子呢?”

说到这里,他在想,如果不是多了一世的记忆,他娶妻后,恐怕也会和绝大多数男人一样,在妻子不方便时,去貌美如花的通房那里歇息,偶尔的,也不妨多宠爱一下合心意的某一个。

甄妙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又问:“那要是像小舅舅那样呢?”

“那不可能。”罗天珵凑在甄妙耳旁,戏谑道,“我又不是疯了,撇下漂亮的媳妇儿,去娶个眼睛和猫一样的女人来。”

他掀了帘子,揽着甄妙往外看:“皎皎,你瞧,天黑下来后,街上也还热闹呢。”

大周要到亥时才宵禁,此时天气舒爽,月朗星稀,正是开夜市的时候。

“停车。”罗天珵忽然喊了一声。

车立刻停下来,他嘱咐道:“你等等。”说着跳下了马车,向一个卖花女走去。

“姑娘,我买一支红月季,多少钱?”

他踏着月光而来,眉眼清俊,嘴角含着温柔的笑,卖花女顿时愣了。

“姑娘,这花怎么卖?”

卖花女似乎猛然惊醒,看了看花,又看了看忽然出现的俊美男子,脸上顿时绯红一片,想着姐妹们见了俊俏的男子总是把帕子、香囊等物掷过去,顿时热血上涌,把一篮子月季花丢了过去。

等丢完了,才掩口惊呼,糟了糟了,一激动,把篮子也扔过去了!

罗天珵眼见竹篮子飞来,忙避开,还是有无数的花瓣洒了他一头一脸,当下就懵了。

他,他只是给媳妇买朵花,这是什么暗器!

平民女子没有贵女那么矜持,走在街上,见了俊俏的郎君投掷个随身物件表达爱慕,再寻常不过了,原本天色昏暗,还没人注意,等这卖花女投了竹篮子,顿时吸引了来往行人的目光。

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看清罗天珵的样子,尖叫一声,就见一阵混乱,荷包、帕子等物一股脑的丢来,有个小娘子没摸着帕子等物,一时着急,直接脱了绣鞋甩过来了。

罗天珵抱着头转身就跑,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差点扑到地上去。

卧槽,谁还投了一把青枣!

等冲上马车时,气喘吁吁喊了声:“快走!”

马车又动了起来,罗天珵这才松了口气,一阵心悸。这辈子,他都没这么狼狈过!

甄妙早就笑得前俯后仰,等笑够了,对脸色发青的罗天珵道:“世子,你的武功呢?”

罗天珵绷着个脸,咬牙道:“别开玩笑了,那种时候,各种脂粉味都要把我熏晕了,谁还记得武功啊,能记得自己长了腿就不错了!”

甄妙忍不住又笑起来。

罗天珵整理了一下,忽然发现衣襟处还挂了一朵月季,红艳艳开得煞是喜人,不由神色一缓,取下它递给甄妙:“本想买一支送你的,这下好了,连钱都不用花了。”

甄妙接着那支月季花,心情一下子飞扬起来。

“世子。”

“哎?”

“等回去,我给你做鱼火锅当宵夜怎么样?把鱼肉切的雪花一样薄,在开水里一滚就熟了,蘸上用芝麻酱、花生碎还有蒜末调好的酱料,味道好极了。对了,还可以下纸一样薄的油豆皮——”

“别说了!”

“啊?”

“还不快走!”

马蹄声哒哒哒,踏着青石板路轻快的响了起来,月色中,越行越远。

正文、第三百六十一章珍贵

温三舅似乎得了昭丰帝青眼,频频被召入宫,不久后就成立了东禺市舶司,正式开了海禁。

市舶司设提举一人,由昭丰帝指了亲信的宦官担任,左右副提举各一人,温三舅被授了左副提举的职,协助提举掌海外贸易、关税等事务,虽只是从六品,却是实打实的肥差,更是容易出政绩的位置,右副提举则是选了东禺当地的官员任命。

这样一来,温三舅不日就要离京,各类宴请层出不穷。

海上贸易,只要稍有远见的都知道,就是在掘金,无论是百年望族,还是新兴权贵,都想趁机搭上这趟船。

温三舅虽然暂居副提举,也是因为他才回归大周,上位者总要有个制衡防范,但可以想见,凭着他十几年旅居海外的经历,在这一行定然得心应手,恐怕用不了两年就会更进一步了。

罗二郎正在问田氏:“娘,儿子听说,建安伯府的二夫人约您一起去大福寺上香?”

田氏近来春风得意,闻言抚了抚鬓发道:“我还正犹豫着去不去呢。”

虽说婚姻大事,用不着和儿女多说,可罗二郎在田氏心里向来懂事孝顺又有分寸,在和罗二老爷渐渐离心的情况下,免不了要和最受器重的儿子说一说。

“娘也不瞒着你,是那李夫人看中了你。”田氏略有些得意的翘起嘴角,“娘还在犹豫。”

罗二郎眸中异彩一闪。问道:“娘犹豫什么?”

田氏撇嘴:“这一家两个女儿都嫁到咱们府上来,说出去总不大好听。这也就罢了,你看甄氏。何尝把我放在眼里,我可不待见甄家人。”

见罗二郎凝眉不语,田氏咳嗽一声道:“这两个月,有意和咱家结亲的可不少,家世都是不错的,娘想着,干脆等来年春闱后再说。”

“娘。您是不是忘了,甄二老爷官居四品。要说起来还是儿子高攀了。”

田氏立刻不乐意了,柳眉一竖:“那又如何?一日不分家,你就是一等国公府的公子,再者说。以你的年纪出身,等中了进士,就是尚公主都够了。”

“娘——”罗二郎有些无语,“这尚公主,听着荣耀,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消受的了的,您想想,要是真有个公主儿媳,做婆婆的可说不得碰不得。”

李氏一想。心中一凛。

她刚才是句玩笑话,可宫中如今正有位任性之名远播的公主,来春正是议亲的时候。要真指给儿子,以后她还要供着儿媳妇,那还不活活憋屈死!

这样说来,儿子的亲事还真要早些谋划了。

“那娘再好好瞧瞧,只是那李夫人是庶女出身,又是继室。连个儿子都没生,她的女儿配我儿实在不美。”

在田氏看来。甄二老爷官位虽不低,可这官位又不像爵位,还能世袭。等建安伯府分了家,甄二老爷致仕那一天,那一支也就落没了,能帮上儿子什么忙?

她儿子就不一样了,年纪轻轻就能踏入官场,有国公府的庇佑,不出二十年就能成为朝廷栋梁。

田氏警惕的看了罗二郎一眼:“二郎,我记着前些日子李氏带着两个女儿来过府上,你莫非是——”

罗二郎不以为然的笑:“娘,您想到哪里去了。”

他想起那日见到的甄五姑娘,文雅秀气,尚可算是美人,只是尝过嫣娘那样的绝代佳人后,却觉寡淡无味。

“那便好。娘怎么觉着你对这门亲事颇为在意呢?”

“娘,您想想看,大嫂进门后,对您如何?”

田氏脸色立刻冷了下来:“提她作甚?”

罗二郎笑了:“娘,儿子是想,若是娶了大嫂的堂妹,大嫂再想对您不恭敬,就该寻思寻思了。”

是的,那日的一脚之仇,他一定要报!想来娶了她的堂妹,磋磨一番,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也是别有乐趣吧。

田氏有些意动了。

她苦于不是甄妙的婆婆,经常被她堵的生闷气,要是把那甄五姑娘娶了进来,想怎么拿捏怎么拿捏,说不得为了堂妹,甄氏还要赔笑脸呢。

“娘,国公府早晚是要分家的,以现在大哥大嫂和咱们的关系,将来恐怕指望不上。”

田氏彻底意动了。

随着大郎夫妇混得风生水起,谋划多年的爵位十有*是无望了,要是二郎娶了甄五,等大郎袭爵后,就是看在甄五的份上,甄氏也会关照几分。

“那行吧,娘这就给李夫人回话。”

罗二郎笑着出去,站在月洞门口往嫣娘所在的院子方向望了望,收了笑容,攥了攥拳。

早晚有一日,他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第一步,自然是专心准备会试,争取进入一甲!嫣娘这边,只得暂且忍耐一二了。

想着说动了李氏答应那门亲事,罗二郎脚步都轻快起来。踏上青石小径穿过园子,远远的一袭粉丝的云飘来,他停住脚,笑着喊道:“大嫂。”

他目光下移,落到甄妙一手牵着一个的孩童身上。

“二弟没有闭门读书么?”甄妙见了罗二郎,就一阵心塞,随意应付了一句就要走。

罗二郎上前一步,二人只有不足两尺的距离,已经能闻到对方的气息:“大嫂还没给小弟介绍呢。”

甄妙沉下脸:“二弟,有件事你恐怕不知道。”

“什么事?”

甄妙已经飞速抬脚,在他膝盖上踢了一脚。

罗二郎腿一软,跌坐到地上。

“我就是患了一种怪病,只要成年男子靠的太近。腿就不受控制的抽筋。”

罗二郎爬起来,气得脸色铁青,还没站稳。又被甄妙一脚踹倒。

她一脸无辜:“你看啊,又开始抽筋了。”

罗二郎狼狈爬起来,怒容满面,死死瞪着甄妙。

甄妙抿唇笑道:“二弟,我这隐疾,麻烦你别对人说啊。”

罗二郎气得手抖。

这话他当然没法对人说,不然别人怎么想。他没事离嫂子那么近是什么意思?

甄妙望着罗二郎,笑眯眯的想。小样儿,有口难言吧?有口难言就对了!

她那笑容灿烂娇艳,落到罗二郎眼中,异常刺眼。反倒刺激的他冷静下来,恢复了从容的神态笑道:“小弟记住嫂嫂的话了,大嫂好好逛园子吧,小弟先行一步。”

他转了身,步履从容一步步走远,甄妙却有些不安了。

一个人能从盛怒转为言笑晏晏,往往是有更好的底牌。

那么,二郎的底牌是什么呢?

她心事重重,杰克和爱丽丝不依了。

“表姐。您说带我们去采莲子的。”杰克仰着头,额头上的淤青触目惊心。

两个孩子住在温墨言那里,因为是小院子。小小年纪憋不住,就去巷子口玩耍,结果被一群孩童围攻了,杰克额头上的淤青,就是为了护住爱丽丝,被一块土疙瘩砸伤的。

温三舅很快就要动身回东禺。重新租赁宅院不值当,想着妻儿都和甄妙亲近。就开了口,让妻儿在国公府暂住些时日。

“好,我们走。”甄妙一手拉着一个到了碧波湖,荷叶已经衰败了,零星几个泛黄的莲蓬孤单单立着。

她带了青鸽和雀儿两个丫鬟出来,把雀儿和爱丽丝留在了岸边,命青黛划着船,靠近零落的莲蓬。

“表姐,是这样摘吗?”

“对,杰克很聪明。”

杰克开心的笑起来,小船渐渐划到湖心,莲蓬也摘了小半竹筐,忽听岸边传来爱丽丝的哭声。

甄妙回了头,就见五郎、六郎还有七郎不知何时来了岸边,远远的可见五郎正在拉扯爱丽丝长长的辫子,雀儿死命护着,又不敢真的伤了五郎等人。

“青黛,快划回去!”

青黛手上用了巧劲,小船不复来时的悠闲,很快回了岸边。

杰克比甄妙动作还要快,跳上岸冲过去就和五郎打在一起:“你欺负爱丽丝,我揍你!”

甄妙跑过去喊:“都住手!”

杰克和五郎同时看她一眼,随后砰砰砰,打得更激烈了。

甄妙咬了牙:“两个臭小子,再打,以后再也不给你们做点心吃!”

这话可比刚才的话管用多了,杰克和五郎立刻停下,眼巴巴看过来。

见甄妙面露不快,五郎恶人先告状:“大嫂,她是哪里来的小妖精?我在为民除害!”

小妖精?甄妙嘴角猛抽,这话要是十年后的五郎说出来,她觉得更合适些,现在,就只剩下喜感了。

甄妙把泪痕满面的爱丽丝揽过来,耐心的替她解着凌乱的发辫,用不经意的语气道:“五郎,你也开始读书了,先生没有教过你,宁默勿燥,宁拙勿巧,方为君子之道?”

五郎不服气:“可是我又没有乱说,她头发和眼睛都好奇怪,就是小妖精嘛!”

“爱丽丝头发又长又软,和你一样也是两只眼睛,哪里奇怪了?”

“她,她的颜色不一样!”

甄妙随手指了不远处的一丛月季花:“你们看,那丛花五颜六色,还有那些漂亮的宝石也是颜色不一,难道说绿色的宝石是宝石,红色的宝石就不是宝石了吗?”

五郎顿时迷惑了,看看六郎。

六郎一本正经的道:“都是宝石。”

“可是……”五郎还是有些迟疑,“那为什么我们的眼睛都是黑色的,只有她的不一样呢?”

甄妙见爱丽丝也巴巴望着她,捏了捏她的脸蛋道:“所以啊,爱丽丝才更珍贵呢。”

小小的女孩,眸中的紧张和难过顿时一扫而空。

甄妙带着几个孩子走远,罗二郎才从花木一侧走了出来。

正文、第三百六十二章生变

“珍贵么?呵。”罗二郎轻笑一声,碾碎了指尖的花瓣抛在地上,又往甄妙离去的方向看了看,这才走了。

甄妙带着几个小娃娃往回走,一群丫鬟浩浩荡荡跟着,路上遇到了老国公。

老国公眼睛一亮,扑了过来,揪住了甄妙的衣袖。

甄妙仿佛看到一只褶子颇多的沙皮狗,尾巴冲着她猛摇。

她忽然觉得这样联想有些大逆不道,忙干咳一声:“祖父——”

老国公嘿嘿直笑:“我要吃藕圆子。”

甄妙迟疑了一下,就见五个小豆丁一起仰着头,双眼晶亮望着她。

“好。”

甄妙把一老五小捡回了清风堂,安顿在花榭里,又从温三舅给的两大箱子礼物里翻出了有着小人在跳舞的八音盒,巴掌大小会弹出布谷鸟的自鸣钟,还有能套在拇指上的望远镜等物件。

见一老五小都拿着稀奇玩意玩得热火朝天,这才转身去张罗吃食。

小半个时辰后,她端上来金黄色的炸藕圆子,淡绿色的薄荷糕,乳白色的酥酪,色彩缤纷的水果捞,还有半透明的水晶莲子冻。

五大一小欢呼一声,正要开吃,有丫鬟疾步走来,到了甄妙跟前低声道:“大奶奶,宫里来了旨意,要您陪提举夫人进宫面见太后。”

甄妙有些意外,很快反应过来,提举夫人,说的就是凯丽。

“只要我陪着。没说两个孩子的事儿?”

“并未提。”

甄妙点点头,吩咐道:“把这些点心分成几份,给几位主子装好带走。”

她要陪凯丽进宫。就不便留老国公几人在了。

老国公得了自己那份,紧紧的护着,等回了怡安堂,献宝般给老夫人看。

“这是——”

“好吃,孙媳给的,你尝。”老国公把一块酥酪塞进老夫人口中,接着又拿出了八音盒。很聪明的拧了开关,随着乐声响起。一对小人儿旋转起来。

“这也是孙媳给的?”

老国公猛点头,这一次却眼巴巴盯着老夫人,生怕她占了去。

老夫人眼有些泛酸,心道她这老头子也不傻。知道点心常有,西洋的奇巧物件不常有。

“大郎媳妇,也算有心了。”老夫人想到了什么,问身边立着的红福,“宫里是不是来了懿旨?”

“嗯,已经传到大奶奶那边去了。”

老夫人思量一下,道:“你先叫大奶奶来我这一趟。”

红福应了一声退出去,过了一会儿甄妙走了进来:“祖母,您找我?”

“来。这边坐。”老夫人屏退左右,“大郎媳妇,你几次进宫。觉得太后待你如何?”

甄妙迟疑了一下,坦言道:“太后对孙媳疏远有礼,孙媳觉得,太后似乎不大待见儿媳。”

老夫人叹道:“这恐怕是太后的迁怒了。”

见甄妙面露不解,解释道:“其实很多人不知道,昭云长公主当年出嫁。你公公奉了先帝的命令,混在送亲队伍里暗中保护公主。结果长公主大婚当晚刺死了月夷族长。连夜出逃,护送公主回来的,就是你公公。从前昭云长公主柔顺乖巧,有这样的惊人之举,太后认为和你公公脱不了干系,此后就对国公府一直不冷不热的。祖母本不欲再提这些往事,只是怕你在宫中受了冷落,胡乱揣测之下反倒容易生事。你只要记着,在宫里少说多听,不求太后青眼,只要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孙媳知道了。”甄妙听了陈年八卦,这才恍悟,为何昭云长公主对她另眼相看来。至于太后的冷眼,其实在她未嫁入镇国公府之前就感觉到了,凭直觉,说不准是另外的缘由,只是这个,却不必对老夫人说了。

甄妙辞别了老夫人,与凯丽一起上了马车,被内侍领着进了慈宁宫时,就听见里面欢笑声一片,还夹杂着男子的声音。

甄妙颇为惊异的看过去。

汤姆苏和保罗就坐在太后下首,一左一右陪她聊天。

“太后,佳明县主和温提举夫人到了。”

里面的人闻声望来,汤姆苏和保罗同时惊喜的站起来。

“凯丽公主——”他们欢快的用母语对凯丽打了招呼。

太后一脸困惑,甄妙不厚道的想,这种别人听不懂,只有她能听懂的感觉可真不错!

“美丽的夫人,你也来啦,我和保罗一直想再见到你。”

在太后诧异又鄙视的眼神中,甄妙笑容都僵了,这两个奇葩,这种时候为什么就想着换成大周语了!

太后冲凯丽招手:“你是叫凯丽吧,哀家听说,你是海洋那边的一位公主?”

凯丽一脸茫然,想着甄妙说过,别人说的话听不懂时就可以问她,立刻侧了头问:“妙,哀家,是什么家?”

太后……

甄妙……

她勉强用简单的语言解释:“就和你们那边,国王的母亲身份是一样的。”

她耳朵尖,听到汤姆苏和保罗用母语在窃窃私语。

“我早就想问了,还是凯丽公主最聪明。”

“这还用问,我一听就明白的,肯定是因为她儿子是国王,所以她才最爱家!”

这两货,真是够了!

甄妙觉得自己的耳朵被荼毒了,忙收回了注意力。

凯丽行了个不熟练的蹲礼:“哀家,您说的不错,我是赛尔特的小公主。”

甄妙捂了嘴。

太后脸已经成了猪肝色,为了维持天国风范没有发火,狠狠剜了甄妙一眼。

甄妙自动屏蔽了太后的冷眼。又对凯丽解释一番。

庆幸的是,后来没有再出什么乱子,太后听凯丽等人讲异国风俗。特别是宫廷里的穿着礼仪,大感兴趣,最后竟把凯丽留了下来。

“哀家见了她就喜欢,把她留两日,佳明,你们先退下吧。”

甄妙说不出反对的话,只得随着汤姆苏与保罗一起告辞了。

路上汤姆苏和保罗稍微落后几步。用母语在商量。

“嗨,保罗。你说,妙女士愿意当我的情人么?我看了好几天了,发现她最美丽。”

甄妙走在前面,抽了抽嘴角。她知道在这个时期。西洋那边相当混乱,贵妇们拥有情人太寻常了,可当着她的面就这么肆无忌惮的议论,太过分了吧?

保罗盯着甄妙的背影,遗憾的摇摇头:“妙女士虽然美丽,可是胸太平了——”

甄妙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保罗比划了一个弧度道:“我还是喜欢温先生家里的厨娘。”

甄妙下意识回忆了一下,一个*可以甩到肩膀上,屁股能当做磨盘的妇人出现在脑海里。

她打了个哆嗦,回了头。再也忍不住道:“两位先生,你们慢聊,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汤姆苏和保罗一同用母语回复了,等甄妙走远了,猛然瞪大了眼。

她,她怎么会说他们的语言?

再想到刚刚肆无忌惮的议论,两个金发碧眼的大男人,顿时如没了精气神的金毛狗。浑身都不得劲了。

甄妙走得飞快,眼睛忍不住扫胸前一眼。

明明已经呼之欲出了。到底哪里平了?

她又羞又怒,一个分神不小心踩住了裙角,金砖铺就的地面本就光滑可鉴,立刻就一个出溜滑出了数丈远。

在一侧领路的内侍掩住了口。

轻笑声传来:“佳明,见了皇兄,用不着行这么大的礼。”

甄妙整个人都不好了,心想,六皇子一定是扫把星吧,为什么每次见了他都倒霉!

她一寻思,比起不小心跌跟头,还是行礼更体面些,就咬了牙道:“佳明见过六皇兄,许久没见着六皇兄了,行礼也是应该的。”

“倒是长进了啊。”六皇子摸了摸下巴,“既然许久没见了,怎么你三姐的册封宴,还有珍珍的满月宴,你都没过去呢?”

甄妙抬了眼看他:“佳明怕又发生什么不愉快,让六皇兄为难。”

她和甄静之间,已经隔了太多的东西,不可能和好了。

“不为难,我铁定向着你。”六皇子理所当然地道。

甄妙一时怔住。

六皇子却已经错过她,大步往前走了。

怕凯丽在宫里留的久了惹出麻烦,等了三日,甄妙就递了牌子,想以爱丽丝病了为借口,把凯丽接出来。

“凯丽?今日哀家已经让她出宫了。”太后对身边内侍道,“把小柱子叫进来。”

等小柱子进来,太后问:“小柱子,哀家命你送凯丽回去,你是否亲自把她送回了国公府?”

小柱子身子抖如筛糠,太后脸色渐渐变了:“怎么?”

她一拍桌子:“还不快说!”

“太后,奴才送温提举夫人出宫,碰到了……安郡王,安郡王说他亲自送温提举夫人回府,让奴才先回宫。”

太后和甄妙对视一眼,都脸色难看。

安郡王,可是出了名的喜欢美貌妇人,行事肆无忌惮,偏偏还无人管束。

“胡闹,快去安郡王府,如果凯丽在那里,立刻传哀家懿旨,让她随佳明县主一起回宫!”

甄妙带着内侍赶往安郡王府,谁知到了门口,就见一群人围在那里议论纷纷。

甄妙叫人一打听,脸色顿时变了。

温三舅恰好在路上撞见了带着凯丽的安郡王,激愤之下,大庭广众之下把安郡王打伤了,已经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抓走了。

正文、第三百六十三章围魏救赵

街头打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可被打的是安郡王,那就不一样了。

安郡王是谁呀,他祖父连皇位都不要了,便宜了昭丰帝这一支。

那么多皇亲国戚,昭丰帝对哪个都可以摆威风,唯独对安郡王,不管内里怎么想吧,明面上一贯是纵容的。

他可不想背上不仁不义,斩尽杀绝的刻薄名声。

“小舅舅,您怎么就忍不住,和安郡王打起来了呢?”站在牢房外,甄妙叹气。

温三舅搓了搓手,跟着叹气:“这不是一时习惯了吗,在西洋那边,已婚的妇人比小娘子还要受欢迎,我一年里接到的决斗挑战,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更别提那种临时对上的争斗了。”

罗天珵暗暗擦了擦冷汗,心道大周幸亏和西洋那边不同,不然,他就要天天打架,不用干别的了!

甄妙也没话说了,人在气愤至极时都是本能反应,温三舅在大洋彼岸住了十多年,行事早就和那边差不多了。

“不过——”温三舅皱着眉,在牢房里踱着步,又忽然停住了脚步,“我虽然忍不住动了手,可就是刚刚碰了安郡王一下,他怎么就受伤昏迷了呢?”

温三舅之所以被利落的关在了牢房里,哪怕有罗天珵在也没放出来,还是和安郡王至今昏迷不醒有关。

“小舅舅,您确定只是轻轻碰了安郡王一下?”

“当然。打架我有经验!”

甄妙……

“小舅,先委屈您在这里呆一下,我会想法子的。”罗天珵道。

温三舅不以为意的摆摆手:“我没事儿。这里环境还不错,就是凯丽和两个孩子,请你们帮我照顾好。”

他说完,为了显示呆的还算舒心,又挺胸抬头的走了两步,忽听“吱”的一声。

三人一同低头,看着温三舅脚下。

此时还是白日。牢房里光线虽昏暗,依然看得分明。一只肥胖的老鼠,尾巴被温三舅踩个正着,正拼命的抗议挣扎。

温三舅愣了愣,随后嗷的惨叫一声。双脚离地紧紧抱住了铁栏杆。

甄妙和罗天珵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温三舅这么怕老鼠。

这场景喜感莫名,甄妙本来的担忧都被冲散了,一脸无语的望着俊朗不凡的舅舅大人。

罗天珵转了身,对牢头道:“可否麻烦换一个干净点的地方?”

这点方便,冲着锦鳞卫指挥同知的面子,牢头还是给的,当着二人的面,就给温三舅换了房。里面空间虽不大,胜在干净,连被褥看着都是半新的。

甄妙略微放了心。又宽慰了温三舅几句,随着罗天珵一起离去。

“皎皎,你在府里,好好陪着三舅母和两个孩子,剩下的事,让我来办。”

甄妙回去后。对凯丽说了温三舅的情况,为了让她放松些。还特意提道:“没想到小舅舅敢为了您与王爷打架,却怕小小的老鼠,当时见了脸色都白了,还是替他换了房间,才好了些。”

凯丽听了沉默许久,用生疏的大周语道:“泰信对我说过,他渡海时,船翻了,一些人的尸体随他一起飘到海岛上,他醒过来后,就见有好多老鼠啃噬那些尸体,怎么赶都赶不走,后来——”

她停顿的时间有些久,甄妙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后来怎么样了?是不是老鼠把那些尸体都吃了,啃成了骨架?”

想想小舅舅若是经历过这种事,对老鼠的恐惧也就不难理解了。

凯丽挑了挑眉:“不是,后来泰信太饿了,把那些老鼠都吃了。”

她说完,看着甄妙。

甄妙整个人都不大好了。

吃老鼠,吃吃过尸体的老鼠!

“呵呵。”她干笑两声,再细想,不由悚然。

明知道那些老鼠吃过同伴的尸体,最后为了生存,不得不把那些老鼠捉来吃掉,对小舅舅的心灵,绝对是难以想象的摧残。

再想到小舅舅见了老鼠抱着铁栏杆的模样,她再不觉得好笑,反而揪心起来。

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小舅舅弄出来!

“怎么样了?”等到了天黑,罗天珵回来,甄妙忙问。

罗天珵自顾倒了一杯茶。

甄妙按住他的手:“凉了,我给你倒杯温热的。”

看着她的背影,罗天珵心中一暖。

这种时候,皎皎还能想到不让他喝冷茶,果然是更爱他了。

罗天珵喝了一口温热的果茶,整个人都熨帖了,声音不由有些慵懒:“安郡王醒了。”

“醒了?”甄妙嘴角轻扬。

醒了的话,小舅舅的罪名就可以减轻不少,甚至安郡王不追究的话,也就不了了之了。

罗天珵脸色却不大好,缓缓道:“安郡王说,他只是送三舅母回国公府。”

“他胡说!”

“就算全京城人都知道他胡说,也拿不出证据来,小舅和安郡王发生冲突的地方,正好是在一个岔路口前方,说不准是往安郡王府去,还是往国公府来的。”

“那皇上会怎么处置小舅舅?”

“皇上还没发话,不过你别急,我会想办法。”

如果事情就这样定论,温三舅还没戴热的乌纱帽就要飞了,想要昭丰帝打消念头,他恐怕要让那一步棋早些落下了。

深秋的傍晚,天已经冷了,街道两侧林立的树木,枝头结满了白霜,琼枝玉树被透过窗棂的灯火染了一层光晕,行走其间,寒意袭人。

那最大的赌坊,大门四开。挂着一串红灯笼,里面热闹非凡,驱散了秋寒。

一个男子却被两个赌坊的伙计架着赶了出去。丢到了大街上。

“穷鬼一个,还来赌钱!”

那人被推了一个趔趄,唯一的铜板滚落出来,在青石路面上打着转。

他忙扑抢上去,一只千层底的黑布鞋踩在了那上面,他抬了头,就见一个伙计把铜板捡了起来。放在手中把玩着。

“还……还给我!”

这一个铜板,能买一个粗粮馍馍的。

“我呸!”伙计吐了一口浓痰。语气满是不屑,“还你?你别忘了,你还欠赌坊一百两银子呢,是说的半个月后还吧?穷鬼。赶紧回去想法子吧,到时候拿不出来,你丢的就不是一个铜板,而是一只手了!”

“走了,喝两口去!”两个伙计勾肩搭背,看也没看狼狈的男子一眼,转身走了。

男子呆呆坐了好一会儿,艰难的爬了起来,一步步向回走。脚下不知被什么绊倒,摔在了地上,这一次。他却不想再起来了,趴在地上肩头耸动,痛哭流涕起来。

“你挡着路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男子动也不动。

“麻烦你让开一下。”

“让开?我不想让,随便你吧,爱走就走,不走就滚。”以往他这么说时。遇到脾气暴躁的人,总会挨一顿揍。可是现在,他忽然不在乎了。

就这样睡过去,不用醒过来,或许是好事儿。

“等会儿就该宵禁了。”

男子这才抬了头,勉强看清说话之人的模样。

那人一身灰布衣裳,很平凡的长相,放入人堆里找不出来的,却因为气质温和,让他有种说话的冲动。

“宵禁?我不在乎,被抓进去,还有个地方吃饭!”

“你是……老八街菜场的鱼贩李吧?”

男子猛然瞪大了眼:“你认识我?”

“我在你那里买过鱼的。”灰衣男子语气随意,说出来的话却让男子僵住了,“我还听说,你的婆娘上吊死了,似乎是被一位王爷强占了身子——”

“你,你怎么知道?”男子猛地站了起来,双手箍着灰衣男子双臂。

三皇子自打尝到了女红师傅的甜头,从此迷恋上了年轻妇人。

他也有分寸,知道什么样的妇人可以动,什么样的妇人不能动。

这鱼贩的婆娘隔三差五就会给燕王府送一次鱼,偏偏生得美貌动人,就被三皇子看上了。

三皇子施了些手段把这妇人弄上手,如往常上手的那些女人一样,过了三五日就厌倦了,赏了些银子把妇人打发了。

俗话说的好,常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这妇人却不像之前那些女人一样拿了银子忍气吞声,回了家就吊死了,还留了一封信,道明了原委。

鱼贩李直接就找上了门去,被王府管家威逼利诱,得了些银子就打发了。

原本这事情也就压下去了,偏偏不知怎的,等回去后才发现家里遭了贼,死鬼婆娘留下的那封信不翼而飞,第二日才发觉,他被燕王带了绿帽子,还拿了钱忍下来的事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

这下子,连卖鱼他都没脸去了,日日借酒浇愁,很快就开始频繁出没赌坊。

“都知道了,都知道了,所有人都笑话我!”男子神情渐渐有些癫狂。

灰衣男子面色温和,声音平淡,仿佛说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愿不愿意为自己的娘子讨回一个公道呢?”

“公道?你在说笑吧,那可是王爷,是皇上的亲儿子!”

灰衣男子沉默了一下。

夜风吹来,凉意使男子有几分清醒,他听到灰衣男子一字一顿道:“可是,你不是连死都不怕了吗?还怕什么王爷?”

这话像是有着蛊惑的力量,让男子怔住了。

第二日早朝,司礼太监刚刚喊完那句“有本启奏,无事退朝”,就有数人一同站了出来。

正文、第三百六十四章罗世子的艰难选择

“臣有本奏!”

鲁御史和石御史同时说完,气鼓鼓地瞪着对方,心想,这家伙又来跟我抢风头了!

“鲁爱卿先说吧。”昭丰帝觉得头开始疼了,果断先指定一个,不然这两个货非先打上一顿不可,他现在精力不济,还想赶着回去睡个回笼觉呢。

鲁御史得意洋洋扫石御史一眼,双手执笏,中气十足地道:“臣参燕王殿下,强抢民妇,致民妇上吊自缢,惹民怨沸腾。”

什么?

昭丰帝强忍住掏耳朵的冲动,怀疑自己听错了。

“呈上来!”他对身边太监道。

太监忙走到鲁御史跟前,拿到奏本给昭丰帝奉上。

昭丰帝快速看完,倒吸一口冷气,气得嘴唇一直抖。

那个混账,居然,居然专门祸害人家有夫之妇!

鲁御史还在滔滔不绝:“那鱼贩李之妻,被燕王殿下强占数日,打发回家后就上吊自缢,鱼贩李借酒浇愁,从此染上赌瘾,不过多久就由中等人家变得一贫如洗,为了偿还赌债卖了一双儿女,至今还欠赌坊巨债,落得个家破人亡。”

昭丰帝越听下去,脸色越难看。

那个孽障,居然连鱼贩的媳妇都不放过,这,这完全是给皇家抹黑啊!

“皇上!”鲁御史大吼一声,把沉浸在恼怒中的昭丰帝吓得打了个激灵。

“水可载舟。亦能覆舟,燕王殿下以强占民妇为乐,致人家破人亡。长此以往,民怨沸腾,必将后患无穷!”

鲁御史慷慨激昂,昭丰帝觉得他唾沫星子都快溅到自己身上了。

不着痕迹的往后挪了挪,昭丰帝也是气得不轻。

你说做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人家安郡王,调戏良家妇人几十年。到现在也没出过什么乱子,怎么到了他儿子这。就被御史闹到御前,就差指着他鼻子骂教子无方了?

“咳咳,鲁御史,朕知道了。你先退至一旁,石爱卿上前说话。”

鲁御史忿忿退下,心想皇上就是护犊子,刚刚还叫他鲁爱卿呢,现在就改叫鲁御史了。

“皇上,臣同样参燕王殿下!燕王殿下与民妇苟合,令民妇痴迷,从而毒杀亲夫!”

昭丰帝坐在雕有威武龙腾的金漆龙椅上,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这个儿子。究竟是什么时候,惹出这些乱子来,燕王妃没了还不到一年!

“几位爱卿还有什么事?”

剩下没说话的几人互视一眼。摇了摇头。

昭丰帝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这几个人还是很有眼色的,这时候再给他禀告些糟心事,小心他不客气!

那几人中官位较高的一人咳嗽一声道:“皇上,臣等所奏之事,和两位御史是一样的。”

昭丰帝……

满朝文武凝神屏气。整个大殿寂静无声,只有昭丰帝怒拍龙案的声音:“把燕王传来!”

想了想。补充道:“传秀王、桂王和辰王!”

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们三个再跟着燕王学,那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太子逼宫,齐王身体废了,他还指望在这四个成年儿子中挑出一位皇储来,没想到四人中年纪最长、母族地位最尊的燕王,这个时候给他弄出这种幺蛾子来!

几座王府都离皇城不远,等了两刻钟左右,四位王爷先后都到了。

三皇子近日刚把一个卖花的小媳妇搞上手,那小媳妇容貌虽只是清秀,妙在身上总是有若有若无的花香味,特别是那秘处,每当情动时花香隐隐而出,令人如痴如狂。

他本是图一时新鲜,这一下子却欲罢不能了,一晚上颠鸾倒凤,不折腾上个三四次不罢休。

昭丰帝看着三皇子眼脸下一片青色,面色发白,顿时勃然大怒,把那些折子一股脑砸过来:“燕王,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儿!”

三皇子被奏折砸得满头满脸,当着满朝大臣的面儿,人都懵了,他下意识抓起一本奏折来看,一目十行看完了,脸色大变,立刻跪下道:“父皇,儿臣,儿臣——”

“怎么,这么多折子,都是冤枉你的不成?”昭丰帝气极而笑。

三皇子近来刚刚发觉这一妙趣,又没有王妃的无形约束,难免放纵了些,却不是真的庸人,他立时明白,能让这么多大臣同时参他,那么他们定然是有了十足的证据,说不定背后动手的,还是他的某个好兄弟,就是为了在夺嫡的时候把他拉下马来。

既如此,一味不承认,显然会更激怒父皇,他当机立断磕头道:“是儿臣一时糊涂,王妃去后心情郁结,才放纵了自己,请父皇责罚!”

他这么一说,昭丰帝果然怒气稍减,心想燕王妃死在正旦家宴上,说起来,确实委屈燕王了。

昭丰帝平复了一下心情,沉声道:“燕王德行有失,罚俸一年,禁足三个月,并处理好善后事宜以平息民怨,日后如有再犯,定不轻饶!”

“儿臣遵旨。”三皇子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脸色沉的能滴出水来。

德行有失,德行有失,仅仅是这四个字,却让他以往的努力都白费了,短时间内休想抬起头来,要是让他知道背后之人是哪个,定要他不得好死!

“你们三个,也要引以为戒,断断不能上行下效,辱没皇室名声!”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三位皇子同样跪下,把头埋得低低的,姿态务必恭敬,嘴角却翘了起来。

心中同时想,这是哪位兄弟呀,这么给力?不行,他非得找出这个人来。以后防着这混蛋一点儿!

“皇上。”石御史又上前一步。

一看到石御史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昭丰帝小心肝一抖,咬了牙问:“石爱卿。还有什么事儿?若是不急,就改日再奏,朕有些头疼。”

石御史一张冰山脸看不出端倪,心中却冷哼,皇上居然连苦肉计都用上了,可惜咱不吃你这一套!安郡王那个老纨绔,他可是看不顺眼许久了。此时不借着燕王这个东风聊一聊,他都对不起自个儿!

“皇上。臣是有感于您说的上行下效,才想到燕王此举,也是有迹可循的。”

昭丰帝挑挑眉,头也不疼了。心道天上下红雨啦?向来臭石头一样的石御史,居然会给他儿子开脱了!

“安郡王十数年来,强占民妇无数,前日还意图染指温提举之妻,上行下效,燕王沉迷于此,也就不难理解了。”

昭丰帝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冷下脸来道:“石御史慎言,朕不曾听闻安郡王强抢过民妇!”

满朝文武同时抽了抽嘴角。

安郡王当然没有强抢民妇了。他只需要像个开了屏的孔雀般,走上一圈就能勾搭回来一串!

“且前日安郡王是热心送温提举夫人回府,在异国公主面前彰显我天朝君子风范。石御史,这一次,朕就不追究你的失言了。”

热心?彰显天朝君子风范?皇上,您说这话亏不亏心啊,要不是温提举直接把安郡王揍了,恐怕用不了两日。就要热心到床榻上去了!

满朝文武心中暗暗吐槽。

“咳咳,时候不早。退朝吧。”昭丰帝宽大衣袖一甩,站了起来,刚走了一步,熟稔地喊道:“拦下他!”

果然石御史同样熟练的照着金銮殿上雕龙画凤的玉柱撞过去了,然后被动作更熟练的御前侍卫拦了下来。

“退朝!”昭丰帝黑着脸走了,心想,真是够了,他当个皇上容易嘛!

这事一出,燕王被禁足不说,温三舅果然就被放了出来,且因为昭丰帝在朝会上提起他时,口称的还是“温提举”,居然连官职也保住了。

甄妙对着罗天珵的面颊就亲了一口:“世子,你可真厉害。”

罗天珵挑眉,似笑非笑望着她:“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甄妙斜睨他一眼:“真的无关吗?我不相信燕王的事早不出晚不出,偏偏这个时候爆出来。”

罗天珵叹气:“要是别人都像你这么想,那我岂不是暴露了?”

见他承认,甄妙嫣然一笑:“是你对我保证温三舅会没事的,我才能想得到,别人又哪能知晓呢。不过你怎么料到,燕王的事情一出,皇上就会放过小舅舅了?”

罗天珵摸着下巴笑道:“你是不知道那群御史的厉害,燕王事情一出,定然会提起安郡王来,还要闹上一场撞柱子的把戏,有这么一群御史盯着,你说皇上会怎么处理温三舅?自然是巴不得安安生生的别再出什么乱子了。”

他说完,拂了拂甄妙发丝:“皎皎,你该如何谢我?”

“夫妻之间,还谈谢啊,我舅舅不就是你舅舅吗?”甄妙故意逗他,见他瞪眼,笑道,“我给你捶捶背如何?”

罗天珵不语。

“那给你洗脚?”

罗天珵抽了抽嘴角,心想,洗脚我自己来就行,用你做什么?这个笨蛋,这种时候,不该说句以身相谢吗?又要让他主动!

他刚要提示一句,就见甄妙抚掌道:“那我给你去做一道辣子*,把鸡块划上几刀炸的微焦酥脆,加入花椒粉,盛出来时被酥脆的辣椒盖满了,吃起来别提多香了!”

到底是温香软玉还是辣子鸡?

罗天珵心里激烈斗争一番,见天色尚早,忍痛下了决心:“那多放点葱段啊。”

正文、第三百六十五章审美偏差

“天啊,妙,你真是美极了。”凯丽掩口惊呼。

甄妙咧出个难看的笑容:“真的吗?”

她从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绣屏风后面一步一步艰难的转了出来,觉得自己要被勒的断气了。

“真的,没想到你的腰能束的这么细,你看——”凯丽在甄妙胸前比划一般,“连这里,都显得高起来了。”

甄妙已经没有力气翻白眼了,扶着屏风气喘吁吁:“三舅母,我还是把这该死的裙子脱下来吧,我真的没法呼吸了。”

凯丽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妙,我没有听错吧?你居然在罗天珵没有看到你这么美丽的一面之前,就要把它脱下?哦,你简直,简直——”

她痛心的念叨着,走过去拉起那长长的裙摆:“你看这上面的蕾丝,是与最贵重的金线交织而成的,还有这条墨绿色的蝴蝶结缎带,像水缎一般光滑,你知道么,这是我知道要来大周后,提前给爱丽丝准备的成人礼物。”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指着甄妙某处:“最重要的是,你看看这里,看一看吧,它有这么波澜壮阔过吗?你知道你舅舅是怎么爱上我的?我们第一次见面,他盯着我眼睛都直了,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男人,是逃不了了。”

凯丽嘻嘻的笑起来,像少女一般纯真。

甄妙低了头,看着那片白皙,有短暂的动摇。

她这小笼包难得争气一次。罪也受了,是不是真该给他看看?

“快出去吧。”凯丽推着她去了花厅。

青鸽端了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用碧绿荷叶盘盛着的糯米桂花藕。一碟水晶鲜虾萝卜卷,一碗香芹小炒五花肉,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份热气腾腾的孜然烤鹿肉。

凯丽发出兴奋的欢呼声,抚掌道:“正好杰克和爱丽丝都不在,今日我可以好好享受大周的美食了。”

甄妙跟着坐下,拿起了刻着青藤花纹的银筷子。向烤鹿肉夹去。

凯丽声音微微提高:“妙,你居然要吃东西?”

甄妙有些懵:“不是开饭了吗?”

凯丽连连摇头:“不。不,不,你不应该吃东西的,穿着这样美丽的衣裙。你只能优雅的坐着,或者去花园里慢慢散步。”

凯丽说完,抱歉一笑:“那我就先吃啦。”

甄妙坐姿笔挺的杵在那里,看着凯丽大快朵颐。

她没法不笔挺,稍微歪斜一下,那鲸鱼骨架就该戳自己肋骨了。

眼看着呈上来的美食已经被消耗了大半,甄妙再也忍不住,拿起筷子精准的夹起一块烤鹿肉,不给凯利说话的余地。就迅速吃了起来。

凯丽看着甄妙的眼神格外复杂。

甄妙却顾不得这么多了,她是猪油蒙了心,才为了穿着的好看放弃美味的烤鹿肉。

“妙。你真的不能再吃了。”凯丽目瞪口呆好一会儿,赶忙提醒道。

“请放心,我一定会小心不让油渍污了衣裳的。”甄妙歉意的冲凯丽笑笑。

凯丽不停地摇头:“不只是这个问题——”

话未说完,有丫鬟禀告:“大奶奶,世子爷来了。”

话音还未落,罗天珵已经挑了帘子进来了。后面还跟着温三舅父子三人。

凯丽忙站起来迎接。

甄妙嘴里还含着鹿肉,忙咽下。用帕子拭了嘴角,急匆匆站了起来。

她早忘了身上还穿着西洋宫廷裙,这一站起来,吃了东西后的胃部被撑大,受不了束腰的束缚,只觉一阵憋闷刺痛传来,眼前一黑就往前栽去。

罗天珵一下子从震惊中惊醒,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她拦腰抱起来,面色大变:“怎么回事儿?”

盯着她胸前露出的大片白皙,他下意识的侧了身挡住旁人的视线。

凯丽相当镇定,嘴角还含着笑:“她穿了这样的裙子还吃东西,定是受不了束缚,憋的晕过去了。”

罗天珵望着面色苍白、嘴角还泛着油光的甄妙,脸色铁青。

这到底是什么幺蛾子?

“没事的,只要给她换了衣裳,就好了。”这次开口的是温三舅。

对上罗天珵疑惑的目光,他同样相当淡定:“凯丽年轻时,一般两天会昏上一次。”

罗天珵默默转了身。

真是够了!

“小舅,舅母,请容我先告退一下。”

他抱着甄妙大步进了内室,赶走了要跟进来伺候的丫鬟,沉着脸把甄妙放在床上,翻了身,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总算把那该死的衣裳脱了下来。

看见甄妙肋下的青痕,罗天珵倒吸一口气。

甄妙悠悠转醒,看着近在咫尺的罗天珵,一时还回不过神来,忽然觉得身上凉飕飕的,掀起覆在身上的锦被,不由惊呼。

“你,你——”

难道是她穿着那裙子效果太好,以至于世子狼性大发,不顾小舅舅他们还在,就把她抱来这里肆意妄为?

她脸一下子通红,嗔怒道:“世子,你这样,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我知道这很丢人,不过放心吧,小舅他们不会笑话的,他们是过来人,已经相当有经验了。”

什么?

甄妙忽然觉得西洋文化太可怕了,小舅舅被同化了不说,连世子也学坏了。

她扯过被子盖住脸,埋怨道:“你就不羞啊?真是混蛋,下流……”

罗天珵越听越不对劲,灵光一闪,恍然大悟,他扒开被子,不顾甄妙的惊呼,翻过她的身子对着雪白挺翘的臀打了一巴掌,边打边道:“你这个笨蛋,穿的什么稀奇古怪的衣裳,丑死人不说,还折腾的自己昏过去了,我再也没见过你这样的笨蛋!”

甄妙吃痛低呼,被罗天珵强行拉了起来,指着她肋下道:“你自己看看,你做的好事儿!”

甄妙低头,这才看清那一圈触目惊心的青痕,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这么严重?”

“所以你到底在想些什么?那衣裳又如此古怪难看!”

“你真觉得难看?”甄妙惊讶。

罗天珵相当肯定的点头。

甄妙欲哭无泪。

她以为,这种西式的宫廷裙,会让人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却忘了这个时候的人,审美是大大不同的。

这么说,她白被裙子勒晕过去了!

罗天珵无奈叹气,转了身从抽屉里取出上好的云霜膏,沾满指腹,替她细细涂抹着。

清凉之气传来,甄妙顿觉舒适不少。

“好些了么?”

自觉丢了大脸,甄妙勉强点了点头。

罗天珵手指热度惊人,不知不觉的向上移去,最终停在那红色樱桃处,轻揉慢捻。

甄妙忍不住嘤咛一声,身子往后缩了缩。

“别动,还在给你涂药!”罗天珵声音已经暗沉下来。

“你少胡说——”

罗天珵抬眼,眸中已经波光涌动,情潮如水,露出个潋滟笑容:“我哪有胡说?”

他俯身,一口含住了早已挺立的红樱桃,腾出的双手缓慢温柔的向下移去。

一时床幔飘动,玉床轻摇,室内光线几经变化,才渐渐云消雨散,散发出一股令人脸红心跳的味道来。

白芍和阿鸾红着脸进来收拾妥当,匆匆出去了。

又过了两日,甄妙还是耿耿于怀,问罗天珵:“那裙子,真的那么丑?我听三舅母说,每次小舅舅看她穿,都很欣赏呢。”

罗天珵面色古怪,抽动着嘴角问:“你确定小舅舅是欣赏?”

“难道不是?”

罗天珵以手抵唇,轻笑一声:“昨日我和小舅喝酒,倒是听小舅提起这事来了。他说——”

他停顿一下,好笑地看甄妙一眼,接着道:“小舅说啊,他第一次见三舅母穿成这样出现在他面前,都吓呆了,连话都忘了说!”

原来如此!

甄妙恨不得捶地,三舅母,您和小舅舅认知偏差这么大,你俩都知道么?

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可是,三舅母说,小舅是极喜欢她的——”

罗天珵面色更加古怪,挑了挑眉:“皎皎,你真想知道原因?”

“嗯。”

罗天珵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很简单啊,小舅说,三舅母隔三岔五就晕倒一次。然后,就像我们那日一样了……”

甄妙脸色绯红,狠狠白他一眼:“我不信,小舅舅会对你说这种话!”

罗天珵嗤笑一声:“这话不用说,猜也猜到了,不然那能把女人勒的断气的裙子有什么用?不就是等她晕过去后,让男人来解救的吗?”

原来还能这么理解,甄妙觉得,她已经醉了。

温三舅上任的旨意,很快就下来了。

大周国库空虚,开海禁一事早就迫在眉睫,有了温三舅这样熟悉西洋文化的人才,自然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昭丰帝大笔一挥,即刻上任。

甄妙和杰克、爱丽丝两个孩子相处出了感情,不顾那日下起了绵绵秋雨,一直送到了京郊码头。

秋雨如针,刮在人脸上生疼,却阻不了送行之人的惜别之情。

“行了,你们都回吧,以后有机会就回东禺,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就写信过去。”温三舅环视过每一个人,拱了拱手。

“妙,你一定要来东禺。”凯丽凝视着甄妙热泪盈眶,然后声音转小,“实在不行,你回去问问,你那会做菜的丫鬟什么时候来?”

正文、第三百六十六章坏人姻缘

送走了温三舅一家,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天越发的凉,每日清晨,枝头窗棂都开始结了一层白霜,呵一口气,就可以看见缭绕的白龙。

甄妙听了管家的回报,有些诧异:“二夫人今日要出门?”

“是的,说是要去大福寺上香。”管家毕恭毕敬地回道。

他们这些人,若说最开始时还有些蠢蠢欲动,那么在田氏身体越发不济,直到娶了儿媳还没有再重新管家时,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就淡了下来。

甄妙沉吟一番道:“你去把掌管书信来往的王管事叫来。”

前些日子罗二郎那阴阳怪气的表现,总让人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说不定,二房那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不多时,王管事就一路小跑着赶来,微微有些气喘:“大奶奶,传小的来有什么吩咐?”

“王管事,坐。”甄妙示意白芍搬来一个小杌子。

王管事快速看了白芍一眼,又赶紧收回了目光,轻轻坐在了小杌子上,身子前倾。

“最近这段时日,二房那边可有什么帖子书信?”

“二房?”王管事心头一跳,大奶奶这是干什么,虽然管着家,但连其他几房的书信往来都过问,似乎有些过了。

不过他还是没敢犹豫太久,就道:“回大奶奶,这段时日,专门给馨园那边送的帖子。总共有两张,一张是三奶奶娘家的,还有一封……是建安伯府送来的。”

他也觉得稀奇。那建安伯府送信,不是给大奶奶的,居然是给二夫人的。

甄妙一听是建安伯府送来的,立刻心里一沉。

她反应再迟钝,也没忘了李氏前不久带着五妹、六妹过来是做什么的!

这么说,田氏和李氏,这是达成协议了?

“行。王管事,你先下去吧。白芍,替我送送王管事。”

“大奶奶太客气了,不敢劳烦白芍姑娘送。”王管事起了身,话虽这么说。却忍不住又看了白芍一眼。

白芍绷着脸,淡淡道:“王管事,请吧。”

等把王管事送走,甄妙叫来了阿鸾和青黛,想了想,又喊了青鸽:“走,随我去大福寺上香。”

大福寺就在皇城背后的青山上,甄妙乘了马车,行了不到一个时辰也就到了。只是想要进寺院,却只能把马车停在一旁,沿着山梯拾级而上。还好这段路对没有停下过锻炼的甄妙来说,并不算什么,其他三个丫鬟,除了阿鸾略有些娇喘,青黛和青鸽更是健步如飞。

见了知客僧,甄妙禀明了身份。然后道:“我和婶婶相约一起来上香,乘的马车在路上坏了。耽误了些时间,不知道我家婶婶现在在哪个殿里上香了?”

知客僧不疑有他,双掌合十道:“贵府二夫人就在天王殿右侧的厢房里,明悟,带女施主过去。”

一个小沙弥过来,脆声道:“女施主,请随小僧来。”

一行人从大殿穿过,隐约听到屋子里传来的说笑声。

“女施主,到了。”

小沙弥上前敲开门,田氏看清来人,不由怔住。

甄妙露出个笑容:“二婶,我那车子总算修好了,没让您久等吧。”

不等田氏说话,她冲小沙弥道了谢,领着阿鸾三人进去了。

大福寺的厢房不大,打扫的却非常安静,里面陈设也不粗陋,窗台上还放着一盆开得正好的茶梅,一看就是为大户人家的女眷提供休息的地方。

就是因为屋子不大,甄妙只是扫一眼,就把里面情形看了个清楚。

李氏还坐在厢房靠墙砌的大炕上,手边是一张炕几,上面摆着茶具,甄冰和甄玉则在李氏下首坐着。

见甄妙看过来,甄冰脸色通红,格外难堪,甄玉则板着个脸,似乎在强自忍耐着什么。

甄妙气得心肝疼。

李氏可真行,就算再想与田氏结亲,也没必要巴巴的把五妹带来给人相看呀,尤其是罗二郎那种货色,就是大街东头那家生了天花一脸麻子的姑娘,配他都糟蹋了!

“二婶和二伯娘,这是巧遇吗?”

田氏勉强笑笑:“是呢,谁知就这么巧,遇到你二伯娘了,还看到了你两个堂妹,啧啧,不是二婶说,你两个堂妹,都是顶好的姑娘。”

甄妙抿唇一笑:“我家妹妹,确实是好的。”

田氏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道夸你胖,你还喘上了,要不是二郎那番话,我还看不上呢!

甄妙毫不客气的坐在了炕上,语气一转:“不过二婶也谦虚了,我三弟妹也是极好的。”

她对着李氏眨眨眼:“二伯娘,我三弟妹是二婶娘家的侄女,乖巧懂事,和二伯娘亲如母女,我这上面没婆婆的人瞧在眼里,别提多羡慕了。”

李氏脸上笑容一僵。

她先前也打听过了,要说对这门亲事,最不满意的就是这一点。

别看田家败了,可那小儿媳是田氏的亲侄女,任别的儿媳再好,在婆母面前也越不过这亲侄女去,就算田氏面上不显,心里也是偏向着那边的。

要是那样,她的冰儿说不定就要受气了。

田氏一听甄妙这么说,顿时急了,忙道:“那丫头就是老实,远不如你两个堂妹灵秀呢。”

该死的,这门亲事,她想不想要是一回事,要是被甄氏搅合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甄妙一脸诧异:“二婶,我听说,田家几位姑娘里,要属三弟妹最出挑呢!”

这话里的意思就是说。田雪是您娘家最出众的姑娘,居然远不及我两个堂妹,那您娘家也够挫的!

田氏被噎的上不来气。瞪着甄妙,嘴唇翕动着。

甄妙体贴的给了她台阶下:“二婶,侄媳明白,您一定是谦虚啦。”

废话,我当然是谦虚!田氏差点忍不住翻个白眼。

就见甄妙嫣然一笑:“不过三弟妹那样出挑的人,您都觉得不如意,未免太挑剔啦。”

李氏一听。觉得不对劲了,神马?自己的亲侄女。都这么挑剔,那对她的闺女还能有好?

甄妙自打进屋来,笑语盈盈,却一个坑接着一个坑的挖了给田氏跳。

田氏蹲在坑里爬不上来。欲哭无泪,气得眼前隐隐发黑。

“二婶这次来大福寺上香,是替二郎祈福来了吧?”

田氏拿起雪白的手绢儿矜持地按了按嘴角:“是呀,我老早就想为了二郎来这一趟了,一直没得着机会,没想到今日出来了,就巧遇了李夫人,这真是缘分了。”

二郎开春就要参加会试,她当娘的出门给儿子祈福。再正常不过了吧?

甄妙一脸担忧地劝道:“二婶,你也别太担心了,二郎身子虽单薄。瞧着面色也是苍白的,想来是整日埋头苦读太用功了,身体才受不住的缘故,要我说呀,每日多出来走一走,练练身子骨。说不定就好多了。”

“什么?”李氏眼神如刀,刮向田氏。

她是想把女儿嫁到国公府来。更是看中了前途无量的未来年轻进士,可没想着让女儿将来守寡的!

李氏目光短浅,也有目光短浅的好处,听甄妙话里话外暗示罗二郎身体不好,心里就隐隐的打起了退堂鼓。

田氏气狠了,再顾不得还有李氏等人在场,恼道:“甄氏,你这就是太操心了,二郎身子好得很,你做嫂嫂的,什么时候见着他脸色苍白了?”

这话是告诉李氏,甄氏当嫂子的,平日避嫌还来不及,哪来那么多机会见到二郎,说二郎身体不好的话就是信口胡言了。

甄妙挑着唇角,给了最后一击:“有几次世子不在,二郎来清风堂,我瞧着他脸色不大好,也不好多劝。”

李氏一听,就觉得不对劲了。

世子不在,罗二郎去清风堂做什么?这当小叔子的,莫非对自己嫂嫂还有旁的心思?

她暗暗抬眼,仔细瞧甄妙一眼,见她唇若丹朱,目似点漆,丰润面颊上一双酒窝,令人望之沉醉,心中就是一沉。

她是女人,还是盘根错节的大家族出来的庶女,可不像那些一本正经的贵妇人一样,太明白美色对男人的杀伤力了。

和男人的*相比,那些禁忌有时候都可以抛到一旁去,他们李家的上一辈,就有一个姑姑上吊死了,那时候她年纪小,贪玩与姐妹们捉迷藏躲到了床底下,就听到了祖母和大伯的议论声。

原来那位姑姑死时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子,孩子居然是隔房堂兄的!

她当时迷迷糊糊听不大懂,却知道这不是好话,就把这事儿死死埋在了心里,后来年龄渐长,才恍然大悟,然后看那些道貌岸然的人觉得分外可笑起来。

在她看来,什么都是虚的,只有掌握到自己手里的好处,才是真的。

那罗二郎就是再有才华,家世再好,没有好身子骨儿,女儿的福气也不是长久的,他若是还对妙儿动了什么心思,那女儿就更没什么福气可言了。

李氏站了起来,因为盘腿坐得久了,腿有些发麻,身子一晃,忙被甄冰扶住。

她干笑一声:“田夫人,我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儿要处理,就先回去了,不耽误你们上香了。”

田氏气得头晕,扶着额头,怒瞪着甄妙:“甄氏,你说二郎去清风堂,是怎么回事儿?”

这小贱人,居然往二郎身上泼污水,真是让人忍无可忍,就算在外人面前闹翻了,她也不在乎了。

甄妙伸了手,牢牢地扶住田氏胳膊:“二婶,您怎么啦,快消消火,难得出来一趟呢。侄媳没有说什么呀,就是二郎几次去清风堂找世子,可惜世子都不在,他们兄弟也没说上话。”

世子不在,二郎才过来。

二郎过来找世子,世子不在。

语言的艺术就是这么奇妙,同样的话,只要颠倒个顺序,话里意思就完全不同了。

甄冰和甄玉目光灼灼望着甄妙,满是崇拜。

她们四姐,什么时候这么给力了?

田氏被甄妙噎得不行,又不能主动挑个明白,把污水往自个儿儿子身上泼,眼看李氏带着两个女儿要走,又气又怒之下,白眼一翻,就往炕上倒去。

因为屋内不宽敞,李氏和田氏带来的丫鬟都在其他房间候着,屋子里就一群没经过风浪的女子。

一见田氏忽然昏倒,李氏骇了一跳,张嘴就要喊。

甄妙及时把她拦住,异常淡定地道:“二伯娘,别慌,二婶近来身体不好,时常昏厥,这事儿我有经验!”

李氏惊讶的瞪大了眼:“四姑奶奶,你还会处理这个?”

甄冰和甄玉望向甄妙的眼神更崇拜了,四姐居然都会看病了!

甄妙伸了手,对准田氏人中就狠狠一掐,田氏吃痛,嗷的惨叫一声就坐了起来。

甄妙笑眯眯对李氏道:“二伯娘您看,这是我跟一位老太医学的,用来救治昏迷的人最管用了。”

她把老太医一搬出来,田氏要骂出口的话生生咽了下去,鼻子下端顶着鲜明的指甲印,气得身子直抖。

甄冰和甄玉对视一眼,掩口而笑。

甄妙可没工夫哄着田氏,既然把这门亲事搅合散了,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难道还要护送着田氏回娘家不成?

“二伯娘,那我先送您出去吧。”

“哦,哦。”李氏从呆愣中惊醒,点了点头。

把田氏孤零零抛下,甄妙陪着李氏到了外面。

“二伯娘,既然来了,您还是去上一炷香吧,我许久没和妹妹们说话,想带她们随意走走。”

李氏迟疑了一下,点了头。

她虽不喜甄妙,但甄妙如今身份和未出阁时相比已经大为不同,女儿们能和她亲近,也是好事。

甄妙带着甄冰姐妹不紧不慢往前走,最终在放生池旁停了下来。

“四姐。”甄玉率先开了口,“多谢你今日过来了。”

不知何时起,少时姐妹间的那点芥蒂已经随着甄妙的嫁人而烟消云散,反倒是每次见面,心中越发觉得亲近起来。

甄妙拂了拂池边石台上的落叶,垫上帕子坐下来,这才道:“五妹、六妹,二伯娘和我二婶有什么打算,你们心里也有数,怎么今日还跟着过来了,若是传扬出去,话就难听了。”

正文、第三百六十七章钓鱼

甄玉气愤难平,指了指甄冰:“还不是陪她这个二呆子来的!不来,我又不放心,跟着来了,看着又生气。四姐,你若不是及时到了,我差点忍不住掀桌子了。”

甄冰眼睛一酸,泪珠滚落下来,落入了放生池中,砸出一个小小的水花。

水纹一点点往四周扩散,有几尾鱼雀跃着露出了水面,鱼嘴一张一合,看着煞是有趣。

甄妙往衣袖里摸了摸,摸出了一个油纸包,她把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的点心来。

“拿着。”她把点心递给甄冰。

甄冰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哭了,四姐不该递个帕子过来吗,为什么递过来的是一包点心?

甄妙伸手,捏了捏甄冰消瘦的脸颊,嗔道:“还愣着作甚?喂鱼啊,没看那些鱼儿都被你的眼泪勾上来了。”

甄冰拿着那包点心发呆。

甄妙捏了一块点心,在指尖碾碎了,丢入了放生池中。

鱼儿争先恐后的跳起来去抢点心。

甄玉性子虽活泼些,整日呆在府中也无趣,见到这情景来了兴致,也跟着喂起鱼来。

甄冰下意识的揉碎了点心投到放生池里,见鱼儿争抢的欢快,忘了眼前的烦心事,破涕而笑。

“四姐,你知道大福寺里的放生池有这么多饿肚子的鱼儿啊?还随身带了点心?”甄玉笑嘻嘻问。

甄妙嗔她一眼:“我不知道鱼儿饿不饿肚子。只知道自己容易饿肚子。”

甄玉怔了怔,随后抚掌大笑:“四姐,我可真喜欢你这样爽快的说话!”

见甄冰不语。她叹道:“五姐,你也别心烦了,好在四姐帮忙,把这门糟心的事儿弄散了。”

她拿帕子擦了擦手,又道:“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外人觉得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订下了一门世人瞧着还不错的亲事。五姐你的亲事一直还没订下,心中难受。也是难免的。但我们是一根双生的姐妹,四姐也不是外人,今日我就直说了。”

甄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瞧了瞧甄妙和甄冰,才接着道:“咱们伯府近两年名声是有些不好,可是,五姐,你究竟在担心什么,咱俩是双生姐妹,我能订下一门还算不错的亲事,你就不能么?无非是缘分还未到罢了。我想了,论相貌出身。咱俩是一样的,论性情,你还比我更适合做世家妇一些。既然有王阁老家来提亲,就会有李大人家,韩将军家,总有那么一户人家,是会发现五姐你的好的。五姐,我不希望你因此变得怯懦。你做你自己就好了啊。”

甄冰听得怔怔的,甄妙同样有些意外。她今日本想好好劝解甄冰一番,如今看来,倒是不必说太多了。

“五妹,六妹说的,也是我想说的。而且,还有一点你们别忘了。”

“什么?”

“你们觉得,是二伯父做事可靠些,还是二伯娘可靠些?”

“当然是父亲——”察觉说得太快,甄玉咳嗽两声,佯怒道,“四姐,哪有你这样说话的?”

甄妙笑眯眯道:“这就是了,二伯父心中有数呢。你是他的嫡长女,他怎么会不管不问呢,说不定啊,他是觉得现在不是说亲的好时机呢。”

“是这样么?那父亲他,怎么没有提过呢?”甄冰喃喃问道。

“二伯父是男子,哪好直接对你说这些的,想来是和二伯娘商量过了。”

“那母亲怎么还——”

甄妙不语,笑看着姐妹二人。

甄冰和甄玉互视一眼,忽然泄气。

母亲那样的性子,把父亲的话当做耳旁风,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见甄冰面色舒缓,眉宇间的郁气也消散了许多,甄妙知道她想通了,松口气道:“所以说啊,五妹,你是不识青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罢了。”

“只缘身在此山中?”甄冰浑身一震,头脑中重重恼人迷雾瞬间清明。

就连甄玉,品味着这两句话,一时也怔然了。

甄妙心想,这两句脍炙人口的诗句在这里还没有出现过,她改动一个字来安慰一下堂妹,应该不会遭雷劈吧?

正寻思着,一阵朗笑声传来:“哈哈哈哈,好一个不识青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甄妙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下意识转过身去,看清来人,心中暗叹,就说盗用诗词装文化人会遭雷劈吧,这不,报应这么快就来了!

安郡王一身青布衣裳,双眼清亮有人,笑容满面,俊朗逼人,不但不显得寒酸,反倒有种闲云野鹤般的洒脱。

他不多时就走近了,望着甄妙笑道:“佳明妹妹,没想到,你还有如此文采,说出的诗句简直振聋发聩!”

想着他意图引诱三舅母,甄妙心里膈应的不行,态度冷淡地施了一礼道:“王兄这话,佳明愧不敢当,这诗句不过是闲来从一本书上偶然看到的罢了。”

“什么闲书,有如此惊才绝艳的诗句?”

“多年前看到的了,什么书已经不记得了,只是这句话不知怎的记了下来。”

安郡王笑眯眯摸着下巴:“我王府上有一座藏书阁,藏了不少闲书,可惜没看到过佳明妹妹说的那一本。”

他眼波一转,看向了甄冰二人,又收回目光,望着甄妙。

甄妙只得道:“佳明带了两位妹妹随意走走,既然十三王兄来了,那我们就先回了。”

安郡王长叹一声:“佳明妹妹,你这话,就让王兄伤心了,怎么见我来了,你就要走了呢。我本来还想请你吃鱼的。”

“吃鱼?”

“是呀。”安郡王眉飞色舞,“我本来约了一位友人在此相聚,可惜他人还未至。闲得无聊,就来这里钓个鱼了。”

他说着,从随侍的小厮手中接过鱼竿,手轻轻一扬,鱼线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然后准确的落入了放生池里。

甄妙嘴角猛抽。在放生池里钓鱼,她真的醉了!

佛祖呢?菩萨呢?实在不行。来个最实在的护寺武僧也行啊,把这妖孽收了吧!

那些鱼儿刚刚吃了甄妙三人撒下去的点心。正在兴头上,一块美食从天而降立刻争抢着吞咽,最终一个鱼饵上竟吞了三尾鱼。

安郡王这行为,已经打破两个小姑娘的底线了。就连向来伶俐的甄玉都如遭雷劈般傻在了那里,再看甄冰,表情都木了。

甄妙哀叹。

是她的错,一句诗引出这妖孽来,不但自己遭了雷劈,还捎带上了五妹、六妹。

她使了个眼色,见甄冰二人还不动弹,只得低声道:“还不快走!”

安郡王手一抬,把三尾鱼一起提了上来。献宝似的提到了甄妙面前:“佳明妹妹,怎么样,这鱼还算肥美吧?”

三条鱼儿格外卖力的甩动着尾巴。立时溅到甄妙身上不少水点,甄妙闻到身上的鱼腥味,整个人都不好了。

长长的裙摆下,她悄悄伸出脚,把凑过来的安郡王绊了个跟头。

三条鱼跟着摔到地上,活力非常。有一条还跳到了安郡王头上去。

“哎呀,还不快把你家王爷扶到厢房收拾一下去!”甄妙冲呆若木鸡的小厮吼道。

那小厮已经被这番神转折惊呆了。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赶忙去扶安郡王。

放生池边本就路滑,又有三条活泼的鱼捣乱,小厮年小力微,扶了半天没扶起来。

甄妙担心等安郡王反应过来又要出什么乱子,忙对青鸽道:“青鸽,快帮忙扶安郡王回去。”

等青鸽从她身边走过时,低声叮嘱了一句:“越快越好!”

青鸽跑过去,挤开小厮,伸手把安郡王横抱了起来,然后冲再次呆若木鸡的小厮喊道:“快带路啊,不然我不管啦!”

看着远去的三人,甄妙松了口气。

出门有三宝,马车、点心和青鸽!

好一会儿,甄妙开口:“行了,我们也走吧。”

甄冰和甄玉面面相觑。

“四姐,这样行么?”甄冰忐忑的问。

“没事,青鸽送他,别人见了不会觉得有什么的,他也别想借机赖上了,讨了青鸽去!”

甄冰和甄玉同时无语,心想,四姐,您放一百个心,人家绝对不会趁机讨要青鸽的,动不动把人抱着走的丫鬟,哪个男子消受得起啊?

“四姐,我是说,你刚刚绊了安郡王一脚,他不会找你麻烦吧?”

甄妙不以为然的笑笑:“你是站在那里,才看到的,安郡王又没看到,他哪里能确定是怎么摔倒的。”

只要今天别和他纠缠下去就行,就算安郡王真的察觉了,难道会为了这点事儿打上门去不成?

说白了,绊他一脚,只是找个脱身的法子罢了。

“四姐——”甄冰和甄玉面色发白,胆战心惊的盯着甄妙后方。

“看你们吓得——”

话说了一半,甄妙觉得事情不对,忙转了身,就见安郡王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道:“佳明妹妹,我是没看到,就是不小心听到了,你看——”

“青鸽呢?”

“佳明妹妹,我刚遇到了要等的友人,这样吧,你陪我听他弹奏一曲,我就把那胖丫鬟还给你怎么样?”

甄妙瞪了他半天,最终点头。

青黛算是世子给她安排的暗卫,也是一张底牌,不到紧要关头,还是不暴露的好。

甄妙干脆命青黛先送甄冰二人回去,带着阿鸾跟着安郡王走,远远就见八角亭中一个白衣男子背身而坐,身影飘然若仙。

安郡王喊了一声:“君浩,我带着人来啦。”

正文、第三百六十八章公子世无双

也许是晴光太好,男子转过身来的那一瞬间,甄妙竟觉得有些目眩,一时之间没有看清那人的样子,待光芒散尽,才暗暗惊叹一声。

她只道公子世无双这句话只存在于瑰丽的诗情画意中,却不曾想,还真有这样的人物。

想来,也只有二伯年轻时的风采,能与眼前男子相较了。

不过随后,她悄悄皱了眉。

“君浩”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

“王爷,这就是你刚刚提到的……”男子语气微微一顿,“那位夫人?”

安郡王自来熟地笑着:“不错,你可以叫她佳明。相请不如偶遇,既然遇见了,当然要同听你弹奏一曲。”

“那浩便献丑了。”男子并不拘泥,冲甄妙微微点头示意,随后端坐于古琴前,一个音便落了下去。

很寻常的落音,却似一只无形的手,缱绻展现出一幅无与伦比的画卷。

甄妙仿佛看见她临江而立,看夕阳远去,圆月初升,春江之上一叶扁舟翩然而来,扰乱花枝弄影,却不等人惋惜,那人早已随着轻舟归去,只留下青山叠翠,月影无声,江心还未停歇的涟漪依然一*扩散,荡漾在人的心头。

甄妙并不精通音律,可听了这一曲,却终于明白,何谓余音绕梁,三日不知肉味!

“好,好,好!”安郡王哈哈笑着。拍起手来。

甄妙从迷梦中惊醒,握了握拳头。

忽然有种把安郡王嘴巴堵上破抹布的冲动,是怎么回事儿?

安郡王得意的瞥甄妙一眼。

在他想来。君浩这样风华绝代的男子,又弹了一首举世无双的曲子,他就不相信,佳明会无动于衷。

哪怕她露出半点痴迷之色,呵呵,以后就有嘲笑她的借口了,看她还敢绊他。然后看着鱼在他头顶乱跳吗?

“真是好曲。”甄妙冲君浩微笑点头,由衷赞赏道。随后转向安郡王,“十三王兄,曲子既然听完了,我就带着丫鬟先回去了。”

“你。你就回去了?”安郡王不可置信,“不再听一曲?”

“好曲子,听一曲足矣。”

听了一曲,都三日不知肉味,再听下去,日子就没法过了!

“好,平川,送佳明县主一程。”安郡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

甄妙敛衽施礼:“多谢十三王兄了。十三王兄,君先生。佳明告辞。”

看着她转了身,带着俊俏的丫鬟逐渐远去,安郡王收回目光。对君浩挑眉而笑:“君浩,原来还有对你无动于衷的女子。”

君浩微微一笑:“王爷说笑了,浩只是个琴师罢了。”

“重南君家的公子当琴师,那天下琴师就没有活路了。”

重南与南淮相邻,都在大周南部,君家是当地赫赫有名的世族。

君浩随意拨动了一下琴弦。眉眼淡淡,像是氤氲在了水墨画中:“王爷还是不要提什么重南君家了。浩已经被扫地出门了。”

安郡王摇头笑道:“你呀,活得比我还要任性。”

君浩乃重南君家嫡系一脉的庶子,偏偏品貌才华出众,近来与燕江贺家的贺郎,并称为无缺公子,京城这边虽还没有传开,在那两地已是名声鹊起了。

贺郎双目有疾,君浩身份微瑕,这无缺公子,却是说,哪怕他们有这样那样的先天不足,可在世人眼里,依然是完美无缺的。

只是庶子身份,又有这样的名气,其中冷暖自知,君浩痴迷琴道,就在今年八月弃了乡试,决意抱琴游遍大好河山,访知音贤友。

也是因为他这荒唐的决定,君家族长盛怒之下,把他扫地出门。

安郡王之所以和君浩是忘年交,还是数年前听闻重南多美人,专门跑去那里溜达了一圈,偶然结识的。

“王爷,刚才那位夫人,是哪一家的?”

安郡王眼睛一亮,抚掌道:“怎么,君浩,你莫非也动了凡心?”

君浩无奈道:“王爷,您又拿浩取笑了,我一个将要靠弹琴维持生计之人,说动不动凡心,不是笑话么?”

“那你打听人家做什么?”安郡王揶揄地问。

君浩不动声色,随意拨动了一下琴弦:“我只是觉得,那位夫人身旁的丫鬟,和一位故人相似。”

“还有此事?”安郡王扑哧一笑,“君浩,这莫非是你要接近人家的借口?”

他手一击桌子,震的琴弦嗡嗡有声:“这样的借口,真是极好,以后我也可以借用一下了。”

君浩抬手,抚了抚额头:“王爷,我没有说笑。”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君浩垂了眼,脑海中呈现阿鸾的样子,可是忽然,又被一个女子占据了,那女子巧笑嫣然,一对酒窝若隐若现,令他瞬间清醒,不由暗自纳罕。

要说那位夫人身旁的婢女,确实像极了他的一位亲人,可那位夫人却是头一次见过的,那种似曾相识之感,又是源自何处呢?

总不成,是被安君王的玩笑话影响了?

君浩摇摇头,挥去这荒谬的念头,在安郡王的催促下,说起了往事:“我族中有一位姑姑嫁到了燕江,她的幼女在三岁时的花灯节上走失了。姑姑一家多方寻找一直无果,这么多年已经成了姑姑的心病。我看那婢女容貌和姑姑年轻时神似,年纪也对的上,说不准,就是姑姑的血脉流落至此。我既见了,总不能置之不理,任由姑姑的女儿沦为奴婢供人差使了。”

安郡王听的瞠目结舌:“还有这样巧合的事?”

“所以才道无巧不成书。”

“可是。老弟呀,单凭你这番话,恐怕我是没办法凭着这张老脸把佳明的贴身大丫鬟要来的。”

君浩垂了眼帘。耳根微微泛红了:“听姑姑说,我那位表妹身上是有胎记的。”

“什么胎记?”安郡王忽然觉得事情好玩极了。

“是一个月牙形状的胎记,在……”

他迟迟说不出来,安郡王不怀好意地笑了:“君浩,鲜少见你这样忸怩的样子,到底是在哪里呀?”

“左臀上……”君浩深知此事恐怕要仰仗安郡王,只得咬牙说了出来。

安郡王呆了呆。喃喃道:“老弟呀,你确定我去找佳明说。不会被她打出去吗?”

君浩狼狈的咳嗽起来,面颊染上一层半透明的红晕,衬着朗朗清姿,竟是让见惯了美人的安郡王都怔了怔。

他抱拳:“此事我会写信给姑姑说。只是现在,想先请王爷帮着打探一下具体的情况,省得姑姑万里迢迢而来,空欢喜一场。”

安郡王答应下来:“那我就尽力而为吧。”

甄妙见到了青鸽,忙仔细打量她一番,担心地问道:“伤到哪里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儿?”

青鸽茫然地摇摇头:“婢子不知道,婢子醒来,就在这里了。”

甄妙还欲再问,立在身后的青黛悄悄拉了她一下。

“行了。人没事就好,都随我先回去。”

田氏被甄妙搅黄了亲事,早就甩袖子走了。李氏却因为甄冰二人坚持要留下等甄妙,一直没走。

“四姐,你若无事,就常回伯府啊。”甄玉摇了摇甄妙衣袖。

在两家起了结亲的念头又打消之后,这个当口她和甄冰是不方便去国公府了。但是今日这番交心谈话,让姐妹三人关系拉近了许多。自然是越发亲近起来。

“行,以前我还说和大哥他们一起吃锅子呢。如今天气凉了,正是好时候,等过些日子得闲就回去。”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上头没有婆母的好处来,老夫人那里好说话,她想出趟门,只要打声招呼就行了。

李氏嘴上不说,实则眼热的不行,心想要是冰儿和玉儿嫁出去后,也能常常回来就好了,不然让她天天对着那不知道哪个野妇生的小崽子,实在是恼人!

可惜王阁老家是文官,重规矩,玉儿恐怕没这个便利了。这样一想,能把冰儿嫁入勋贵之家反倒强些,可又怕那勋贵家是空有门面的空架子,让冰儿跟着吃苦。

李氏一想着甄冰的亲事,又开始头疼了。

甄妙辞别了李氏三人,等上了马车,才看向青黛。

青黛解释道:“大奶奶,青鸽恐怕是被安郡王的暗卫袭击的。”

甄妙瞬间想明白了。

像安郡王那样的老祸害,不随身带着几个暗卫,恐怕早被人打残了扔臭水沟了!

青鸽没有受到实质的伤害,她也不愿多纠结,解决了田氏的事顿觉神清气爽,等回了府,先舒舒坦坦沐浴一番,洗去了一身的鱼腥味,又去怡安堂陪老夫人说笑解闷了一会儿,回去后捡起早已生疏的绣工,在院子里那棵合欢树下,一针一线的绣了起来。

世子那个荷包已经旧了,正好换个新鲜花样。

“在绣什么呢?”一个声音从头顶响起。

正绣到翠鸟的眼睛处,这是点睛之笔,甄妙头也顾不得抬,随口道:“绣荷包呢。”

罗天珵在她一侧坐下,等她收起最后一针,点了点头:“这水鸭子绣得不错!”

甄妙手一抖,被针刺了一下,血珠顿时滚了出来。

罗天珵忙抓着她的手,把受伤的手指含入口中吮了吮,埋怨道:“逗你玩而已,还当真了。”

甄妙抓起荷包向他砸去。

二人打成一团,最后相拥而笑。

甄妙才想起来道:“今日去大福寺上香,遇到了安郡王——”(

正文、第三百六十九章约定

罗天珵脸色立刻黑了:“他莫非打你主意了?”

“那怎么会呢。不过还遇到了一个人,琴弹得非常好,要是你也在就好了,听他谈一曲,真是有绕梁三日之感。他定是位琴道大家。”

“是什么人啊,弹得这么好,有机会的话请到府上来就是了。”

“听安郡王叫他君浩——”

对方瞬间没有了声音,甄妙抬了眼看去,顿时吓了一跳。

罗天珵面无表情,眼睛像黑洞似的,深邃无底,没有一丝光亮,内里盛满了说不清的情绪,就如绝望无边的海,能把一切淹没。

“世子,你怎么啦?”

甄妙伸出手,落在罗天珵手臂上,疑惑地喊他的字:“瑾明?”

“不要碰我!”

一股大力传来,甄妙被推了一个踉跄,眼看着罗天珵缓缓蹲了下去,双手插入头发中用力握紧。

他孤零零蹲着,像一只被人遗弃的流浪狗,无辜又可怜,也或许是如此,露出的利齿虽把人咬伤,甄妙还是没法置之不理。

她跟着蹲下,伸手拍了拍他的头,被他抓乱的头发毛毛的刺着她的手心,酥酥痒痒的,顿觉手感不错,又拍了两下。

罗天珵呆呆抬头:“你在做什么?”

“还问我?你好端端的,怎么发疯了?”甄妙皱着眉,连挺翘的鼻子都跟着皱起,显得很俏皮。

罗天珵猛然清醒。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

他早就想过了,不再因为前世的事和她闹腾的。这样子,只会给他们之间添加裂痕罢了。

他扶着额头,眨了眨眼,眼底立刻泛上来水汽,显得湿漉漉的:“刚刚忽然剧烈的头疼。”

“头疼?”甄妙心道不妙,世子身体壮实的和小牛犊子似的,这头疼。难道跟精神有关?

见甄妙脸色不对,罗天珵笑着弹了她额头一下:“想什么呢。是这些日子公务繁忙,没有休息好。”

甄妙松了一口气,扬声喊了在下风处守着的阿鸾:“把我梳妆台第三层屉子里的那柄半月形牛角梳拿来。”

“是。”阿鸾转身离去,不多时取来一柄梳子并一枚巴掌大小的西洋镜。

甄妙接了过来。推了推罗天珵:“坐好。”

“什么?”

“给你梳发啊,你看看自己成什么样子了,跟鸡窝似的,若是飞来一只草鸡,都能在你头顶生蛋了。”甄妙把西洋镜丢给他。

罗天珵本想反驳,看清镜子里的模样,乖乖闭了嘴,任由甄妙立在身后,替他轻轻顺着头发。

一下一下的梳着头。仿佛把他心底最深的那个结也梳的有些松动了。

他吐了一口浊气,笑道:“小舅送的这些西洋物件,确实是极好用的。这西洋镜就不说了,十几年前也有一些流入大周,这次他带来的叫望远镜的玩意儿,将来能有大用途的。”

“是呢。”甄妙点头,“那望远镜确实不错,可以观星。还能赏风景。不过这样的物件,最好是用在军中。不要流入到寻常人手里。”

罗天珵有些激动的转了身,梳子把他头发扯住,疼的咧了一下嘴,却顾不得这个,抓了甄妙双手兴奋地道:“皎皎,你也能想到这些?”

他第一次用望远镜,就意识到,把此物用到作战中观望敌情,是再好不过的了,却没想到皎皎一个女子,也有这样的见识。

“坐好!”甄妙把缠绕在牛角梳上的发丝小心解下,随口道:“这还用想吗,只在军中使用,还能察看敌情之类的,要是流落入普通人手里,特别是某些心思不正的男子手里,万一拿它来偷看大姑娘小媳妇洗澡怎么办?”

罗天珵身子一震。

这样的用途,他怎么没想到!

甄妙梳通了头发,奈何挽发手艺太差,只得喊阿鸾:“阿鸾,过来给世子爷把头发挽起来。”

阿鸾应了一声,半垂着头过来,被罗天珵制止:“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阿鸾,你退下吧。”

他拿起刚刚放到一旁的白玉簪,三两下就挽好,动作干净利落。

甄妙颇有些惊奇:“世子,你居然挽的还不错。”

平日里,都是夜莺给她梳发,她的手艺,只能用“呵呵”两个字形容。

罗天珵睡在她那里时,就算不用上朝,每日寅正就要起床练剑了,要是上朝,那么寅初就得起来。

也就是说,当甄妙起来后,要不他就已经去上朝了,要不就重新沐浴更衣,收拾的清清爽爽陪她一起用早饭了,梳头发这样最普通又不可或缺的事,就被某个神经粗的女人华丽的给忽略了。

甄妙忽然觉得有些心虚。

她最关心他的,就是今天吃了什么,明天想吃什么,别的方面,似乎不是那么合格呢。

“我当然会了,你这个堕马髻,我也会梳,要不要给你重新梳?”罗天珵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上辈子,他最艰难的时候,连草根都吃过了,别说梳头发这样的小事了,人在绝境之下,还真没有什么学不会的。

想一想,还是皎皎最懂得他的心意,今日吃些什么,明日想吃什么,句句问到了他心坎里去,再贤惠不过了!

“我的又没乱,重新梳什么?”甄妙有些不开心,她这是被鄙视了么?

她家夫君大人,不但会梳男子发髻,还会梳女子发髻,到底给不给人留活路了?

她本想回头跟着夜莺学一下如何梳男子发髻的,这下好了,至少堕马髻她也要学了。

“皎皎,你有最想做的事么?”

坐在合欢树下铺着柔软棉垫的竹椅上,望着远处墙角光秃秃的梅树,罗天珵忽然问道。

甄妙觉得气氛不错,未加思索,便道:“我生来最想做的事有两桩,一是做美食吃美食,这个目前看来算是实现了,还有一桩,就是能到处走走看看,见识不同的风景和人物,这一件,估计是没有实现的可能啦。”

她笑眯眯看罗天珵一眼,面上并无感伤之色:“不过人生不如意事十之*,我两桩心愿能实现其一,已经是比其他人运气了。”

罗天珵沉默半天,拂了拂她被风吹乱的额发:“等将来,我们的儿女大一些,我就带着你到处走走。”

“当真?”

“当真。”

甄妙抚掌:“那我要先去天雪山,我阅览了山川志,据说天雪山上有天然形成的十二座天女石,还有大大小小的温泉,若是泡在温泉里,在大雪纷飞中看天女石,端的是奇妙无比。”

“好。”罗天珵一口答应下来。

能和媳妇一起泡温泉,他现在就想去了,怎么办?

投桃报李,甄妙问:“世子,那你呢,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罗天珵望着她桃花瓣一般的面颊,心道,我刚刚从那炼狱归来时,想的只有报仇。而现在,最想的是——能早些实现你的心愿。

所以——

“皎皎,我们努力,早些生个娃娃吧。”

有了孩子,把他养大些,就能脱身到处走走了。

甄妙嘴角笑意一僵,心情陡然沉重起来,不欲被他看出,又露出一个笑容,嗔道:“还在外面,说这些做什么?除了这个呢?”

罗天珵心中想到一些事,一时没有留意甄妙神色的变化,听她这么一问,鬼使神差就把那话问了出来:“皎皎,若是我遇到了危险,你……会为我不顾性命吗?”

他还是问出来了,心底隐隐松了口气。

不想制造裂痕,他不会再和她闹腾,但有些话,没有一个答案,那么裂痕本身,是一直存在的。

甄妙想了想,摇了摇头。

罗天珵说不清心中是失望,还是苦涩,又有些气愤。

他们都过了这么久的日子,她还摇头,可她却愿意为了君浩挡剑!

“咳咳,你遇到的那个琴师……长相如何?”

要是说比他好看,他立刻去划花了那混蛋的脸,也不多划,就来九九八十一刀吧。

甄妙眨了眨眼。

话题跳转太快,她有些跟不上!刚刚还问要死要活的事呢,现在又问起琴师相貌了?

“难以描述他的样子,只是见了,就想到用‘公子如玉,举世无双’八个字来形容最适合不过了。”甄妙斜睨了抬脚欲走的罗天珵一眼,不解地问,“不过,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罗天珵收回了脚,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罢了,他大人大量,以后见了只划七七四十九刀算了。

“世子,你刚问的话,我也不知道答案。人是很奇怪的,有的平时信誓旦旦,说那些话时也是真心真意的,可真的事情发生了,却本能的退缩了。还有一些人,平时甚至觉得讨厌对方,可紧要关头,却能做出为对方牺牲的事来。”

“歪理!”

罗天珵心中却舒服了些,把那绣好的荷包挂到了腰间。

等他第二日去了衙署,叫来暗卫:“去查查,近来和安郡王来往的君浩,为何进京的。”

君浩比前一世早进京了四年,到底是哪里引起的变化?

他习惯性的用手指轻叩着桌面,忽然动作一顿。

等一等,他想到了!

正文、第三百七十章乌龙

是安郡王!

前一世的安郡王,应该在两年前,就死于永王别庄的那场刺杀事件,可这一世,因为有他的干预,安郡王却活了下来!

所以君浩提前进京,是因为安郡王的关系吗?

他们是至交好友,还是说,有更深的原因?

在锦鳞卫呆的久了,收集的往往是见不得光的情报,行的往往是暗地里的事,他习惯的想多了些,又把那暗卫叫回来:“去查一查,安郡王和君浩来往的情况。”

经过千锤百炼的锦鳞卫暗卫,听到要查安郡王,面上并无任何变化,规规矩矩应了一声是,心中却有些不理解。

谁不知道安郡王遛鸟斗狗,吃喝玩乐无一不精,乃是京城一等一的老纨绔,这样的人,小麻烦不断,却没什么可以查访的价值。

不过一个优秀的暗卫,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而是要有绝对的执行力。

暗卫退下后,罗天珵罕有的没了心情办公,站起来在屋内来回踱步,最后走了出去。

“大人——”

路过的两个下属向他打招呼,他矜持地点点头,走出了衙署大门。

两个下属同时呼出一口气,其中一人道:“不知为何,近来觉得罗大人威严越发重了,也不知在家里时,他这个模样,会不会吓坏了夫人。”

另一个人挤挤眼:“瞎操什么心。要我说,罗大人在家里恐怕就是笑多了,来了衙署才没力气笑的。”

“不会吧?”

“你是不知道。之前有段时日,罗大人三天两头要侍卫去买东西,不是五味斋的点心,就是张氏卤肉的烧猪,再不就是天客来的灌汤包,不是买给夫人吃的,还是买给自己吃的不成?”

那人想了一下神情冷肃的罗大人啃猪蹄的形象。惊吓地摇了摇头。

“都在扯些什么,这么闲。没有事情做了吗?”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

两个人心中一凛,忙低头道:“杜大人。”

锦鳞卫与罗天珵分庭抗礼的另一位指挥同知杜彦生冷哼一声,越过二人大步走了过去。

两人悄悄对视一眼,赶忙走了。

杜彦生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冷硬如冰。

同是锦鳞卫指挥同知,就因为皇上的偏爱,他倒像个陪衬了。

特别是——暗卫全被掌握在了罗天珵手里!

因为是天子近臣,他也隐约明白昭丰帝的身体状况,别看现在昭丰帝上朝,看着脸色不错,还有精神和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御史打擂台,其实从年初开始就服用秘药。他也是近来才得到的消息!

一个靠服药来支撑上朝的皇帝,身体情况如何,可想而知了。在他估计。昭丰帝虽还算是壮年,也就是这三五年的事了,甚至更快也说不定。

锦鳞卫这个部门,和其他部门大不相同,一旦新皇登基,第一个调整的就会是它!

齐王身体有疾。燕王德行有失,剩下的三位王爷中。秀王摆明了要当一个闲散王爷,桂王和辰王中,目前看来桂王的机会是最大的。

可是,夺嫡之争,步步惊心,风云诡谲,万一胜出的是辰王呢?

在辰王还是皇子时,他们算是有过过节的。

杜彦生不愿多想往事,绷紧了唇角,大步走了进去。

罗天珵立在街头,看着拦在面前的安郡王,很有种打晕了带走好好审问的冲动。

他暗暗吸口气,看着嬉皮笑脸的安郡王问:“王爷有何事?”

安郡王啪的一声,把折扇打开挥了挥,挑着嘴角笑道:“罗世子这话,可让本王伤心了,没有事,就不能找你了吗?”

罗天珵盯着安郡王说话时吐出的白气,再瞥一眼他手中的折扇,嘴角微微抽搐。

“走啦,罗世子,去陪本王喝一杯茶如何?”安郡王眨眨眼,故作神秘地道,“我发现了一处好地方,那里的茶是一绝。”

罗天珵略微想了想,点头:“既然王爷相邀,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走——”安郡王伸了手,搭在罗天珵肩膀上。

罗天珵额角青筋跳了跳,干脆利落的退开一步甩开,然后道:“不知王爷想去何处?可要骑马?”

“哦,不用,那地方骑马不方便,我们走走吧。”

穿过几条街巷,罗天珵脚步有些迟疑。总觉得这里有些熟悉,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沿着一条长而窄的巷子往前走,转了个弯后,多了一条水渠。水渠同样是狭窄的,仅仅能没过脚踝,却浑浊看不见底,呈现出一种暗粉色,散发出脂粉香。

看到这条水渠,罗天珵立刻想到这是哪里了。

这是京城最盛名的风月街,这条水渠,是那些烟花女子梳妆后,懒得出去,打开了窗子,就把洗脸水倒了出来,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这么一条浅浅的水渠,称作胭脂渠。

前世,罗天珵当然是来过的,只是一来记忆有些遥远了,二来,这安郡王还真是个人才,这么偏僻的路,难为他怎么找得出来!

罗天珵看着暗粉色的水渠嫌恶的不行,往里边躲了躲。

这样一躲,把安郡王露在了外边,他一个不小心踩空,一脚踏进了水渠里,虽然收回得快,鞋面还是沾染了污水,好在穿的是鹿皮靴,不至于像布鞋那样狼狈。

安郡王却不在乎的一笑,自嘲道:“还没见到美人,倒先惹上胭脂债了。”

罗天珵心中却越发警觉起来,笑着道:“王爷让在下越发好奇了,这青天白日的。这街上哪来的美人?”

安郡王啧啧道:“你看看你,这也太迫不及待了吧?”

罗天珵一个趔趄差点栽进胭脂渠。谁迫不及待了?不带这么侮辱人的啊!

二人走走绕绕,最后进了一处宅子。

那宅子外面瞧着普通。内里却别有洞天,占地颇广,曲径通幽,一座座小巧精致的绣楼掩映在花木间。

二人进了一座装饰着牡丹图案的绣楼,有婢女笑意盈盈的迎上来,把二人引入内室,奉上香茗。

茶香缭绕中。屏风后面的琵琶声忽然响起,轻拢慢捻。珠落玉盘,等渐渐归于无声时,一个怀抱琵琶的美人低首转了出来,粉颈微抬。娥眉颦笑,端的是一位佳人。

见罗天珵没有反应,安郡王懒洋洋挥手,女子不发一言的福了福退下,箫声又起,片刻后,又是一位美人出现。

这样来来去去足有十多个美人,各有千秋,令人眼花缭乱。

见罗天珵拿出雪白的帕子拭汗。安郡王得意地笑了。

到底年轻气盛,这么多莺莺燕燕一出,不信你能无动于衷!

“罗世子。感觉如何?”

罗天珵叹一声:“人太多,地方太小,闷的我头痛病都犯了。”

安郡王……

他咬牙:“实话说了吧,罗世子,这些美人,我想和你换一个人。”

“什么?”罗天珵冷下脸。条件反射的就从袖中抽出了匕首,等他反应过来时。匕首已经插在了那张名贵的花梨木桌子上。

匕首刀身浸没,只留匕首柄还在颤巍巍晃动。

安郡王面色发白,不可思议的望着罗天珵。

罗天珵恢复了理智,并不后悔。

他娘的,安郡王这个老混蛋,老畜生,莫非想拿这些破烂货,换他的皎皎不成?

“罗世子——”安郡王吞吞口水,“别激动,别激动,本王就是想要她去我府上一趟,实在不行,到时候还给你送回来也成啊,那些美人,我也不要了。”

“王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又把我当什么人?”罗天珵一字一顿,说出的话像冰箭,要是能射出去,安郡王此时恐怕已经成为一只千疮百孔的老刺猬了。

他当然知道,以皎皎如今的身份,安郡王不可能把她抢回府,但这老东西居然敢打着春风一度的主意?

居然,居然还直接找他交易来了,难道说,前世的绿帽现在还在闪耀着无形的光芒吗?

被罗天珵这激烈的语气震住,安郡王干笑道:“罗世子别急啊,你听我说,其实本王也是为了一个朋友——

咔嚓一声,某人名为理智的那根弦断了。

“你敢!”罗天珵伸出手,一下子揪住了安郡王的脖子,气息急促。

原来这老王八是来给君浩当说客的!

才见了一面,就打皎皎的主意了,他早该想到的,那个淫棍,前世肯定就是这么无耻的纠缠皎皎,不然皎皎一个深宅妇人,怎么就和他在一起了呢?

一定是这样不错!

罗天珵越想越气,手上也越收越紧。

破空声响起,他带着安郡王一起跳来,顺势把安郡王挡在自己面前,用匕首抵住他后心。

突然出现的两个暗卫有些迟疑。

“退……退下!”安郡王艰难的喊了一声。

两个暗卫面面相觑,无声的潜伏了起来。

因为这番动作,安郡王脖子得到了解放,他大口呼吸着缓解了一下喉咙的疼痛,欲哭无泪地道:“罗世子,你能不能把匕首放下啊,多大点事儿,值当的这么激动?”

话音刚落,就觉那匕首一抖,火辣辣的疼痛传来,安郡王差点哭了,气急败坏地质问:“罗世子,本王拿十多个上等的美人,找你换一个丫鬟,你至于吗?”

正文、第三百七十一章讨要阿鸾

“丫鬟?哪个丫鬟?”罗天珵怔住了,收回了匕首。

安郡王摸了摸脖子,不满地道:“就是佳明县主身边叫阿鸾的那个丫鬟啊。我知道,这样有些唐突,可罗世子啊,你也不必为了一个丫鬟,就谋杀亲王吧?”

这是他和君浩商量好的,先试试看,能不能直接把那丫鬟买过来,这样如果确认了她的身份,就不动声色的带回燕江去,到时候妥当安排一番,无人知道阿鸾在京城的往事,编上一个自幼体弱去山上修行的借口,还能不受人指点的当个大家闺秀,这样的话,就是将来的亲事也不受影响了。

见罗天珵抿唇不语,安郡王嘶了一声,挤眉弄眼地道:“罗世子,该不会那丫鬟被你收用了吧?”

“咳咳咳咳。”罗天珵被口水呛到,咳嗽起来。

“要是这样的话——”安郡王很有些为难,试探地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打发出去?”

罗天珵……

“王爷说笑了,阿鸾是内子的贴身丫鬟,将来如何安排,是内子说了算,和在下并无半点干系。”

一听阿鸾还是完璧之身,安郡王很为君浩高兴:“那就劳烦罗世子去问问佳明县主如何?你看。本王也不方便直接去问她。”

算你识相!

罗天珵抿了抿唇角,本想犀利拒绝的,可转念一想。又有些得意了。

要是皎皎知道,君浩才见了一面,就看中了她身边的丫鬟,对那家伙还有什么好印象?

他故意流露出为难的表情:“阿鸾毕竟是内子身旁的大丫鬟,如果王爷那位朋友真的看中了她,在下还要回去问问内子的意思。”

他只负责把这个事让皎皎知道,至于知道后皎皎放不放人。那就不管他的事了,说白了。只要媳妇对君浩印象恶劣,他也就满意了。

“好,好,那有劳罗世子了。”安郡王拍拍手。十数个美貌女子鱼贯而出。

“还愣着干什么,好好伺候这位公子。”

那十数个女子,见着罗天珵样貌气度,都知道他身份不同一般,难得的是年纪又轻,万一有那个福气,不说当个妾,就是养在外面当外室,也比现在迎来送往的日子强多了。当下媚眼斜飞,就靠了上去。

十多条白花花的胳膊向他伸来,罗天珵头皮都发麻了。冷喝一声:“站住!”

这声音冷硬如冰,配着他生人勿进的气势,众女当时就是一怔,不由面面相觑。

“抱歉,在下闻不得脂粉味,各位姑娘下去吧。”

其中一位黄衣女子眼珠一转。玉臂纤纤往他肩上搭去,娇声道:“公子说笑了。那胭脂渠都没把您吓跑,难道还怕了我们这些弱女子不成?要奴说,公子不是不喜欢胭脂味,是害羞吧——”

话未说完,尾音就陡然拔高,变成了惊恐的叫声,围着的众女同样尖叫着散开。

那黄衣女子呆立当场,看着被削掉的一缕青丝飘飘荡荡的从眼前落下,最后落到原木地板上,仿佛还有生命似的动了动。

她下意识看过去,那个俊美无俦的男子手持利刃,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仿佛看的就是地上那缕失去了生机的头发,寒星般的眸子中并无任何波动。

黄衣女子终于忍不住,白眼一翻软软倒了下去。

她的昏倒,又吓得众女往旁边躲了躲,于是结结实实的摔到了地上。

扑通倒地的声音传来,众女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安郡王张大了嘴:“罗世子,你,你这是——”

罗天珵收起匕首,懒洋洋地道:“抱歉,在下一害羞,反应就有点大……”

众女给跪了,这是哪里来的疯子,见到美人就害羞地抽匕首啊?

“罗世子反应好独特,呵呵呵呵……”安郡王挥挥手,“还傻杵着干什么,都下去吧。”

哗啦一声,美人们瞬间跑个精光,比来时快多了。

看着还躺在地上的黄衣女子,安郡王抽了抽嘴角,心道你们可把这位也拖下去啊。

正腹诽着,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个女子蹑手蹑脚的进来,一边往里走,一边拿眼瞄着罗天珵,见他无动于衷,迅速把倒霉的黄衣女子拖走了。

等出去后,其他女子围上来,七嘴八舌的赞叹着。

其中一位拖人的女子拿香帕擦了擦额头,抚着胸口道:“可吓死我了,那个杀神,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

黄衣女子悠悠转醒,咬了牙道:“姐妹们,取笔墨来,我给那位公子画一张像!”

“哎呦,黄英姐,都这样了,你还惦记着给他画像呢?莫非还想挂在自己房中,日日观摩不成?”

“就是,别自找不痛快了,人家摆明了看不起咱们。”

一个声音怯怯道:“不过那位公子这样,他的夫人倒是有福气的。”

“呸呸,他夫人有没有福气,关咱们什么事儿?我只知道他对咱们太恶劣了。”

这话让黄衣女子下定了决心,咬牙切齿地道:“去拿,等我画完了就挂在门口,写着此人与狗不得入内!”

这话当然是气话,众女笑嘻嘻地应了。

室内,安郡王端起茶杯:“罗世子,既然你看不上这些娇娘,那咱们还是喝茶吧。”

“王爷既然有事相托,在下还是早些回去问一问吧,喝茶就不必了。王爷要是有兴趣。可以自便。”罗天珵站了起来,冲安郡王拱拱手。

安郡王摇头笑道:“那就一起回吧,本王也没有兴致呢。”

罗天珵一想。也对,安郡王只对有夫之妇有兴致,还是别难为他了。

二人离开这风月之地,安郡王凝视着罗天珵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事情真是好玩了,以锦鳞卫的行事风格,罗世子竟然没有好奇他那位朋友是谁。

是真的不感兴趣。还是——早就知道呢?

安郡王摸了摸下巴,折扇一挥。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今日怎么这么早就下衙了?”甄妙迎上来,两颊微红,还有些气喘。

“在锻炼?”

“是呀,一日不练。骨头就硬了。”二人近来相处渐入佳境,甄妙像所有沉浸在爱情中的女子一样,娇笑着去挽他的手臂,随后动作一僵,一脸狐疑地打量着他。

“怎么了?”

甄妙挑了挑眉:“世子今日去哪了?”

这么浓的脂粉味,他是扎进女人堆里了么?

在这个年代,她只要不是白痴,也知道他从哪儿回来的了。

沉浸在爱情中的女人犯傻,其实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罗天珵几乎是出自男人的本能,要把去风月街的事遮掩过去:“安郡王请我去茶馆喝了一杯。”

等他说完,瞥见甄妙似笑非笑的眼神。才暗道一声糟了,亏他英明一世,怎么一下子忘了,皎皎的嗅觉异常灵敏的。

“咳咳。”他以手抵唇,干咳了一声,飞快补充道。“就是去的地方比较特殊——”

甄妙笑得意味深长:“是挺特殊的。”

罗天珵伸手揽过她:“好了,皎皎。我们只是说了些事儿,你还不信我吗?”

“我倒是信的,不过你身上的脂粉味,也太浓了些,不知被哪个投怀送抱了。你,你当时就没什么反应?”

她可是从书上看到,一个正常男人,如果突然有软玉温香在怀,在那女子足够养眼的情况下,不管有没有感情,那一瞬间都会有生理冲动的。

“反应?”罗天珵有些意外甄妙的问题,不过很快就抽出匕首,得意地道,“她一靠上来,我就把她头发削掉了。”

甄妙……

好吧,她白担心了,她家夫君大人思路和正常男人从不在一个频道上。

所以,她也算捡到宝了么?

“皎皎,安郡王约我,是想让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儿?”甄妙有些不解,“安郡王找我能有什么事儿?”

“他有个朋友,看中阿鸾了。”

甄妙脸立刻沉了下来:“看中阿鸾?”

“是,所以想讨个人情,把阿鸾要走。”罗天珵摇摇头,叹道,“那人此举虽轻浮了些,不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说不定是真心喜欢阿鸾,那样的话,阿鸾也算有了个好归宿。”

快点问吧,我立刻告诉你那个轻浮浪荡子是谁!

甄妙狠狠瞪了罗天珵一眼:“好归宿?真是笑话了,且不说别的,就冲他是安郡王的朋友,就不可能是平头百姓,阿鸾虽好,奈何是奴籍,他讨了阿鸾去,是想要阿鸾给他铺床呢,还是叠被呢?撑死了,顶多是房宠妾罢了,将来色衰爱弛,阿鸾又该如何?”

甄妙说的激动,没有注意到刚刚走到门口的阿鸾停住了脚,把这番话尽数听进了耳里。

罗天珵虽发觉了,却乐得不点破。

甄妙渐渐回过味来:“安郡王什么朋友,怎么会知道阿鸾?”

想了想,不由惊呼:“难道是在大福寺遇到的那位琴师?”

“怎么这么惊讶?”

甄妙冷笑一声:“也没什么,只是错把死鱼眼当珍珠了罢了。”

罗天珵开怀大笑,第二日就给了安郡王答复。

“那位夫人真的说,想要阿鸾,除非八抬大轿把她从国公府抬走?”君浩怔怔地问,忽觉头疼欲裂。

支离破碎的记忆中,似乎有个女子问:“你可愿八抬大轿,把我从国公府抬走?”

正文、第三百七十二章再次见面

君浩脸色发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滚而落,顺着高挺的鼻梁滑入嘴角,显得痛苦难挨。

安郡王拍了拍他:“君浩,咱不至于把自己逼成这样啊,实在不成,就把实情对罗世子他们说了呗,这样虽然对阿鸾有些影响,不过到时候好好商量一下,燕江又在千里之外,也不见得会走漏风声。”

许久之后,君浩才从那种骤然的疼痛中醒过神来,拿手帕擦了汗,冲安郡王笑笑:“只得如此了,只是浩想见罗世子夫妇一面,免得他们心存疑虑。”

安郡王连连点头:“这样也好,不然他们还以为本王打那小丫鬟的主意呢。”

罗天珵把帖子随意往桌子上一丢,表情阴沉。

君浩居然想见他们夫妇一面?他以为自己是谁?

他把那张精致暗花印染的帖子又拿起来看了一遍,不由冷笑。

那人该不会打着声东击西的主意吧?

明着是讨要阿鸾,实际上,还是觊觎他的皎皎?

不过——现在皎皎对君浩只有嫌恶了,要是再有什么,只会让皎皎更加厌恶。

罗天珵很为自己在第一时间就机智的坑了情敌一把表示得意,把帖子扔到地上。脚踩上去,离开了书房。

“安郡王和他的朋友请我们吃饭?”甄妙果然一听到“安郡王”三个字就大为皱眉,“若是有事要说。找世子也就罢了,还要我出面做什么?”

说到这里,面色一沉:“他们该不会还打着阿鸾的主意吧?”

罗天珵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皎皎,安郡王玩世不恭是出了名的,性子随心所欲,他们现在盯上了阿鸾,倒不如面对面的谈一谈。省得将来麻烦不断。”

希望安郡王和君浩再接再厉,让皎皎更厌恶一些。他也就放心了。

“这样的话——”甄妙想想安郡王的名声就头疼,于是点头,“那好吧。”

第二日,甄妙随意穿了一身能出门的衣裳。等了一会儿还不见罗天珵出来,问青黛:“世子呢?”

“世子爷还在里面换衣裳。”

“这都多久了,就是现做一身衣裳也够了吧?”甄妙起身去了更衣室。

“世子,这是怎么回事儿?”看着大敞的几个箱子,还有满床榻的衣裳,甄妙吓一跳。

罗天珵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不是没找到合适的衣裳嘛。”

甄妙翻了个白眼,随手捡起一件石青色银丝暗纹团花锦袍:“这件不挺好的吗?”

“这件?”

“是呀,你身材好,穿哪件都好看的。这件还显得人更精神些。”甄妙总觉得这种对话有些诡异。

她这是要和闺蜜出门逛街的节奏吗?

罗天珵听到甄妙说他身材好,喜得翘起了嘴角,抱着那件锦袍就绕到屏风后面换衣裳去了。

片刻后一个翩翩佳公子走出来。含笑问甄妙:“如何?”

“不错。”甄妙点头,随后狐疑地盯着罗天珵,“世子,我总觉得你今日有些怪。”

他平时根本不是讲究这些的人啊,要不是她提醒着,有时衣袍磨旧了还往身上套呢。

“哪里奇怪了。出门见客,穿得太随意。岂不是太失礼了。”罗天珵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甄妙听了这理由,勉强点了点头,“那走吧。”

罗天珵牵了她的手往外走,忽然停住。

“怎么了?”

“咳咳,皎皎,你觉得我与安郡王那位琴师朋友,孰美?”

“咳咳咳咳。”甄妙激烈咳嗽起来,连眼泪都呛出来了。

罗天珵忙抽出帕子替她擦拭,却被一把推开。

甄妙往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罗天珵:“你是何方妖孽,敢冒充我夫君?”

“皎皎——”罗天珵也觉得有些尴尬,耳根染了一层红润。

两人总算是出了门,等到了天客来时,安郡王和君浩已经喝了两盏茶了。

罗天珵毫无愧疚之意地道:“出门稍稍耽误了点时间,让二位久等了。”

安郡王了然地点头:“罗世子和佳明县主携手出来,花的时间久些也是难免的,本王有时候带着王妃出门,也是如此。”

罗天珵面不改色心不跳:“王爷不怪罪就好。”

甄妙忍不住扶额,背黑锅什么的,实在是太讨厌了!

“这位是——”罗天珵终于把目光转向那身穿月白素面棉袍的男子。

君浩同样望向他,在看清对方面容的一瞬间,顿觉心口一痛,踉跄的后退一步。

罗天珵面无表情,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君浩亦是如此。

二人视线胶着,仿佛有火花在视线交汇处噼噼啪啪的闪耀,任何人都不敢插进来。

甄妙掩口。

完了,她说今早世子怎么这么反常呢,难不成,难不成是看上了这位君先生?

这个年代,贵族男子养娈童和男宠不是什么新鲜事,甚至私下里,还被奉为一种时尚。

再看一眼风华绝代的君先生,甄妙小心肝都疼了。

这男人,没事长这么好做什么?

感受到甄妙的视线,君浩缓缓移过目光,看清她眼中的嫌恶之意,微微一怔。

那一瞬间,明明不知道为什么,千万种滋味却涌上心头,他不由自主地张口,吐出两个字:“妙儿——”

罗天珵勃然色变,手一伸把甄妙拉在身后。面无表情盯着君浩,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难道说,君浩也有着前世记忆?

安郡王早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哈哈笑道:“君浩,京城可不似你们重南民风开放,本王不是说了,要见礼的话,你该称呼佳明县主才对。”

君浩已经恢复了云淡风轻的表情,却深深看了甄妙一眼,微微俯了身:“君浩见过佳明县主。”

他又转了身面向罗天珵:“见过罗世子。”

罗天珵挑了眉。淡淡道:“不必多礼了。”

他看向安郡王:“王爷要有什么事,就说吧。佳明不方便一直在外面。”

“哦,是这样的,那日在大福寺,我和君浩与佳明偶遇。君浩无意中发现佳明身边叫阿鸾的丫鬟,很像他失踪多年的表妹——”

听到“表妹”二字,甄妙从那种古怪的感觉中醒过神来:“王爷,您这话说得有些离奇吧?阿鸾如今也不过十四五岁,居然还能看出——”

她目光落在君浩身上,却下意识地移开:“像这位君先生的表妹?”

未等安郡王再开口,君浩就淡淡解释道:“浩的表妹,在十年前就走丢了,这些年一直在找。县主身边的阿鸾姑娘。与浩的姑母相貌有八分相似,浩才斗胆有此猜测,唐突了县主。请县主勿怪。”

君浩垂下眼帘,认真赔罪,心中也在诧异刚刚那奇怪的反应。

“阿鸾是我的贴身丫鬟,仅凭君先生只言片语,确实是有些让人难以相信。”甄妙冷淡地道。

君浩只觉这样的冷淡,令他极为不适。却生生忍住了那异样感觉,平静地道:“凭证也是有的。只是——”

“君先生有话直说无妨,不必吞吞吐吐的。”

“还是本王说吧,不过此事,罗世子不大方便听。”安郡王走到甄妙那里,悄悄说了一句话。

甄妙瞪大了眼:“当真?”

安郡王讪讪地笑:“反正那丫鬟就在你身边,想知道,回去一看就是了。”

罗天珵耳聪目明,把那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面上却半点不露,还故意问道:“王爷和内子说了什么?”

他挑眉扫君浩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不知道有什么不方便听的,君先生告诉了王爷,却不能让在下听到?”

甄妙一听,面带薄怒扫了君浩一眼。

心道这人也忒不讲究,这样的事儿,居然说给安郡王听。

君浩看过来,眼中满是难懂的温柔。

甄妙微怔,别开了眼。

“那我和内子就先回去了,回头再给王爷和君先生答复。”罗天珵牵着甄妙的手,大步离去。

雅间内,只剩了安郡王和君浩二人。

安郡王眨眨眼:“君浩,你是怎么知道佳明县主闺名的?”

“佳明县主的闺名?”

“是呀,佳明县主姓甄,单名一个妙字。”

君浩心砰砰跳动起来,原来妙儿,是她的闺名吗?

可是,他为什么能脱口而出?

自打来了京城,不,是在大福寺的那次相遇开始,他就踏进了一团迷雾中,变得不像自己了。

佳明县主,是不是能替他拨开云雾的那双手?

可是,他一定要寻找答案吗?

甄妙回了府,立刻叫来了阿鸾。

“阿鸾,你身上,可有什么胎记?”

阿鸾有些惊讶,随后脸微红,还是回道:“大奶奶,婢子身上有一块半月形的胎记,在……在左臀上……”

甄妙怔了怔,好一会儿,长长叹道:“阿鸾啊,你也成了别人的表妹了!”

阿鸾扑通一声跪下:“大奶奶,婢子不懂您的意思,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想讨了婢子去?”

她身子深深俯下,磕头:“大奶奶,婢子不想离开您,去伺候别人。”

甄妙表情有些复杂:“你——”

“是,那日您和世子爷的对话,婢子都听到了。婢子不想给别人当通房,如果可能,婢子想像紫苏姐姐那样以后当个管事娘子,若不然,情愿和白芍姐姐一样,一辈子伺候大奶奶好了。”

正文、第三百七十三章阿鸾认亲

“阿鸾,你起来说话。”

阿鸾站了起来,眼圈微红,星光点点,越发显得容色可人。

甄妙就想起出了绛珠的事后,罗天珵那一番调查来。

原来阿鸾竟是被当做瘦马培养的,只是后来不知怎么逃了出来,辗转落在了常在大户人家行走的赵婆子手里。

赵牙婆在京城颇有些名气,无论是歌童舞女,厨娘绣娘,还是粗细婢女,在她那里都能挑到合心意的。

这人虽圆滑老道,却也有一个底线,不做那青楼里的买卖。

也是因此,以阿鸾的姿色,才能逃过一劫,最终到了甄妙身边。

因为阿鸾被当成瘦马培养的那段特殊经历,罗天珵特意对甄妙说了,就是看她的意思,若是介意的话,就寻个由头打发出去。

“阿鸾,你今年也有十五了吧?”

“是,再过一个月,就是婢子的十五岁生辰。”

“到时候,就在咱院子里,给你摆酒庆贺一下,十五岁生辰,可是大生日。”

“大奶奶,阿鸾一个婢女,哪讲究这些,您可千万别费心了。”

甄妙瞧着花骨朵一般的阿鸾,叹了口气:“阿鸾啊,以后你恐怕就不是婢女啦。”

“大奶奶!”阿鸾脸色发白。又要跪下,被甄妙一把拉住。

“你坐着,咱们好好说说话。”

阿鸾坐在小杌子上。只沾了小半边,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聆听着。

甄妙心里不是滋味。

还记得阿鸾刚到了身边时,虽然已经显出不俗的容貌,可瘦瘦小小的,哪像现在亭亭玉立,袅娜风流。

她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大丫鬟啊。就这么成了别人的表妹了!

甄妙心里对君浩又恼了一分,暗暗唾了一口。才道:“阿鸾,四五岁时的事儿,你多少记得一些吧?说来听听。”

阿鸾心中惊惧,对甄妙的话不敢当儿戏。认真想了想道:“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家门前有一条河,河两岸种了许多樱花。到了三月时节,阿爹就带着我和阿娘在河边散步,还用樱花枝编了花冠给我和阿娘戴。那河面上,落满了樱花瓣,像一条花河,特别特别的漂亮,记忆中。那个时节,总是有许多人去那里游玩。”

说到这里,阿鸾皱了皱眉:“好像那一年。阿娘生了个弟弟,弟弟病了,阿爹和阿娘陪他,家中仆人带我去看花灯……”

阿鸾猛然摇头:“实在记不起别的了,不知怎么,就只想起这些。连姓甚名谁都忘了。”

再后来,就是那段被当成瘦马调教的不堪岁月。那段人生对她来说就是一段噩梦,实在不愿回忆,更怕暴露出来毁了现在安静的生活。

听到这里,甄妙心中叹气。

不得不承认,阿鸾恐怕还真是那位君先生的表妹了。

听安郡王的意思,那位君先生也是世族出身,姑母嫁的也不是寻常百姓,要是这样说来,尽管不舍,对阿鸾其实也算是一桩好事了。

怕阿鸾胡思乱想,又怕认错了空欢喜一场,甄妙安抚道:“你放心,我身边的丫鬟,除非自己有那个心思,不然是绝不会给人当妾的。”

阿鸾这才松了口气,心怀疑虑的退下了。

等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屏退了伺候的丫鬟,对罗天珵把阿鸾的零星回忆说了:“虽然听着差不多,可这事定要慎重一些。万一那人是骗子,就害了阿鸾了。”

罗天珵听了心情大悦:“对,不能让阿鸾被骗子哄了去。皎皎你放心,此事就交给我去查探吧。”

甄妙又忍不住道:“不过也不能生生错过了,毕竟对阿鸾来说,能重新回到父母身旁,做回自己,是天大的好事。”

罗天珵迟疑了一下,点头:“好。”

本来是想寻个由头,把君浩打发了,他可不想皎皎跟那人扯上什么联系,哪怕是因为一个丫鬟也不行,不过既然皎皎这样想,还是依了她吧。

他现在明白,喜爱一个人,不是仗着这份喜爱,打着为她好的名义替她去决定一切,而是尽可能的让她称心如意。

罗天珵又约见了安郡王,提出来,一块小小的胎记说明不了什么,如果想认回阿鸾,燕江要派人来。

安郡王一口答应下来。

按着安郡王提到的情况,他又派了暗卫南下去查。

转眼就到了腊月,外面滴水成冰,新装的玻璃窗子上是自然形成的冰晶花纹,在火盆的暖意下,渐渐融化成一条条水线,雀儿正麻利的擦着窗子,冻得双手通红。

甄妙喊她:“雀儿,不必擦了,来暖暖手。”

“嗳,就好了。”雀儿擦完,跑过来伸手取暖。

那只养得越发肥的白猫窝在甄妙怀里,懒洋洋看雀儿一眼,又低下了头,眯着眼睡觉。

“雀儿,你去跟白芍说,查一查阿鸾的生日是哪天,到时候在花厅里摆上两桌,大家凑在一起热闹热闹。”

雀儿先是一怔,随后笑嘻嘻道:“好。”

她起了身,脚步轻快地走到门口,又扭过身,吐吐舌头道:“大奶奶偏心,只疼阿鸾姐。”

帘子不知何时被掀起,罗天珵走了进来:“只疼阿鸾?”

外面的寒气裹着这话一同问出,雀儿打了个寒颤,忙欠身一礼,跑出去了。

甄妙过来,接过他解下的大氅。抖了抖,随手搭在珊瑚衣架上,问:“今日回来的这么早?”

罗天珵换了鞋子走进内室。接过甄妙递过来的暖茶喝了一口,道:“阿鸾的事儿,有消息了。”

甄妙收回的手一顿。

罗天珵心中略有些不爽快,看来还真像刚刚那个叫雀儿还是叫燕儿的小丫鬟说的,皎皎对阿鸾挺上心啊。

“君浩有位小姑母嫁到了燕江王家,算是当地望族,确实如阿鸾描述的那样。有一条两岸种满了樱树的河从王家门前流过,当地人都叫落樱河。那王家七房在十年前丢了一个女童。只是对外一直死死瞒着,想来是盼着还能寻回来的。”罗天珵说到这里,看甄妙一眼,补充道。“王家七房现共有两子一女,长子如今刚十一岁,比阿鸾小四岁。”

“这么说,都对上了?”甄妙也不知道是该难过,还是为阿鸾高兴了。

“那位君先生也写了信回去,王家七房夫妇已经动身北上了,想来再过十天半月就该到了。”

甄妙听了,叹口气:“原本很舍不得阿鸾,现在。倒是由衷替她高兴了。”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还迫不及待的赶来,足见他们并没忘记丢失多年的女儿。

阿鸾的生日就在三日后。她看着花厅里那些熟悉的面孔,还有笑意盈盈的甄妙,眼圈不由红了,哽咽道:“其实这生日,就是跟了赵婆婆的那一天,婢子哪来的福气。过这样体面的生日呢。”

她连姓甚名谁都忘了,哪还记得自己的生日。脱离虎口的那一日自此被她当做了新生。

“我家阿鸾,日后福气还大着呢。”甄妙笑道。

自打紫苏嫁人后,阿鸾已经是大丫鬟,清风堂大大小小的丫鬟婆子都来凑热闹了,还有别的院子有脸面的仆人知道了,都带了贺礼赶过来,也不敢留下吃酒,放下礼物,说上几句好话,也就走了。

转过天来,甄妙就把罗天珵打听来的情况对她说了:“之前没提,是怕空欢喜一场,世子派人去查了,事情已经*不离十,用不了多久,王家夫妇就要到了,提前告诉你,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大奶奶,婢子不想离开您——”

甄妙拉她起来:“傻丫头,别人再好,也没父母亲人好,脱了奴籍,将来也能嫁到好人家去。我倒是想留你,可惜又不能娶了你呀。”

阿鸾听了这话,破涕而笑。

她退出去后,寻了当初顶了绛珠缺儿的木枝来。

“我冷眼看着,你是个老实的,性子又比雀儿多几分稳重,就想把那按捏穴道的一套手法教了你,以后要是我出去了,也好替我伺候大奶奶,不知你可愿意。”

木枝面露惊喜,连忙道谢道:“多谢阿鸾姐姐抬举,木枝当然愿意的。”

自此,阿鸾就一心一意地教起木枝来。

这样又过了半个来月,王家夫妇已经到了京城,外边大雪纷飞,道路都结了冰,马车行得极慢。

等到了地方,与安郡王寒暄几句,把王家夫妇请了出来。

见到王君氏的那一眼,甄妙心中就道,是了,她定是阿鸾的母亲无疑了。

王君氏看来只有三十岁许,完全就是阿鸾十几年之后的模样,要说二人没有血缘关系,都令人难以相信。

王家夫妇眼睛都落在甄妙身后的阿鸾脸上,王君氏更是激动的上前:“蔷儿——”

人的记忆,像是上了锁的匣子,有时候以为忘却了,可插入正确钥匙的那一瞬间,就会汹涌而出。

眼前妇人与记忆中那个模糊而温柔的妇人形象重合,阿鸾再顾不得其他,扑了过去:“阿娘——”

甄妙几人起身离开,把独处的时间留给团聚的一家人。

等阿鸾重新出来了,她低声问:“如何,确定是你的爹娘没错么?”

阿鸾红着脸点头。

剩下的,就是安排阿鸾离开。

没过两日,阿鸾要嫁人的消息就传开,丫鬟婆子们忙着送添箱礼,临出府那一日,阿鸾却来见了甄妙。

正文、第三百七十四章血崩

“阿鸾,你再忸怩下去,就耽误吉时了。”甄妙笑盈盈望着阿鸾。

当然,这个嫁人的安排自然是障眼法,可为了瞒过府内人,做戏总要做全套。

阿鸾跪了下来,以额贴地:“大奶奶,阿鸾给您磕头了。”

她砰砰砰磕了三个头,随后站起来,把一个红绒布包塞给甄妙:“希望您和世子爷,恩爱到老。”

说完,似乎生怕甄妙立刻打开来看,提着裙角飞快的跑了。

等阿鸾在吹吹打打中出了国公府,听着周围丫鬟婆子欣羡的议论声,甄妙快步走回了房。

罗天珵见她表情有些怅然,跟了过去。

“这么舍不得?”

甄妙抬眸,撞进那深邃的目光里,不自觉说出了心里话:“阿鸾这几个丫鬟,陪着我,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和以后来的总是不同的。”

她说的艰难,不只是当时原主本身所面临的恶劣处境,更是她隔了无尽空间与时间,却不能对任何人吐露的惶恐。

甄妙拿起了那绒布红包,笑着道:“不知道阿鸾留下的是什么,当时看她那样子,奇怪得很。”

罗天珵瞥了一眼,随意道:“瞧着像是一本小册子。”

甄妙已经把那小册子拿了出来。墨香浓郁,显然是刚写成不久的,她心中更加好奇。立刻打开来看,随后手一抖,小册子掉在了地上。

罗天珵弯腰去捡。

甄妙扑了过去:“放着,我自己来!”

罗天珵点点头,趁甄妙松懈的时候,利落的捡了起来,笑道:“还是我替你来吧——”

笑声嘎然而止。他盯着那小册子,脸微红。表情极为古怪。

甄妙劈手夺了过去,怒视着他:“你看到了?”

“没,我什么也没看到!”罗天珵把小册子往甄妙怀里一塞,飞快跑了。

甄妙捏着小册子欲哭无泪。

阿鸾啊。你要教我如何锻炼那处,使其紧致如初的法子,就不能口述吗?

甄妙自觉丢了大脸,心道这样一来,世子肯定在想,她整日和丫鬟们都在琢磨些什么?

用饭时,因为有罗天珵在,她还有些不自在,埋了头一味吃饭。

“再低下去。你脸都要塞进饭里了。”毕竟是男人,缓过来后,罗天珵反倒多了几分期待。

“咳咳。我只是觉得今日的饭香罢了。”

一旁的青鸽窜出来:“大奶奶,今日用的是碧梗水晶米,煮之前婢子还放了一勺油——”

罗天珵黑着脸:“青鸽,你还是出去吧。”

“哎?”

罗天珵勉强露出一个笑:“你今日做的饭好,去白芍那里领赏银吧。”

青鸽脸蛋发亮:“谢世子爷。世子爷,大奶奶。婢子还做了一道芙蓉鸡蛋羹,一会儿给您二位端上来啊。”

真是够了!

罗天珵差点摔了筷子。等青鸽走后,咬牙对甄妙道:“以后咱们用饭,不用那些多余的人伺候了。”

“嗯。”

好不容易吃完了,甄妙松口气,忙站起来喊人来收拾。

罗天珵不疾不徐的提醒道:“皎皎,那小册子上的法子,你记着试试啊。”

说完,没等甄妙反应过来,先闪出去了。

这臭不要脸的!

甄妙转进内室,拿出那小册子就要毁尸灭迹,手顿了顿,到底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做贼心虚的看了四周一眼,悄悄打开了看了。

等看了几遍已经能一字不差的背下来了,某人大义凛然的毁尸灭迹了。

咳咳,现在虽还用不着,等将来生了孩子,说不准就用上了……

是夜,二人腻歪在一起,罗天珵稳了稳有些凌乱的呼吸,问:“皎皎,那个,你学了没?”

“什么?”

他略微动了动,声音有些低哑:“那册子……”

甄妙双手环着他的肩,指甲已经陷入那紧致光滑的肌肤里,强撑着道:“什么册子,我早烧了。”

“烧了?”罗天珵停了下来,汗珠一颗颗滚落到身下人精致的锁骨上。

“自然是烧了,那样羞人的东西,留着作甚?”

“烧了也好。”罗天珵低沉地笑,“你一定是记下来了。”

甄妙怔了怔,随后大怒:“去死!”

猜得这么准,还让不让人好好过日子了?

“就来了。”罗天珵紧紧箍住她纤细的腰肢,一阵疾风暴雨。

事毕,二人谁都没力气再收拾,也不想叫水,相拥着睡到了天明。

很快就到了腊月底,罗四叔和三郎都从兵营赶了回来,国公府的人难得齐了。

天越发的冷,有的时候会一连下上数日的鹅毛大雪,已经传来消息,东城那边许多民居被大雪压垮了,灾民无处避寒,已经冻死了人。

为此,昭丰帝还把东城兵马司指挥使狠狠训斥了一通,弄得其他四城指挥使人人自危。

一些大户人家开了粥棚施粥,镇国公府自然也不例外。

施粥是善举,按例,银钱是不从公中出的,阖府上下,从主子到仆从,但凭心意和能力凑份子。

甄妙手头宽裕,又怜惜灾民不易,出手就是五百两银子。

这样一来,别人还好说,同是少奶奶的田雪出的二十两银子就有些不够看了。

田氏当场便道:“大郎媳妇出手真是大方。雪儿,你敬茶那日娘给你的玉镯子呢,也拿出来吧。你是当弟媳的,要多跟你大嫂学着点。”

她心里恼恨甄妙出风头,又气田雪嫁妆薄,这样一说,既挑拨了两人的关系,还让人觉得甄妙不懂规矩。

按着惯例,同辈份的人若是出银钱。都是看年长的兄嫂如何行事的,而体贴人的兄嫂。自该照顾弟妹们的能力。

田雪被田氏说的涨红了脸,伸手去褪手上戴的玉镯子,被甄妙拦住。

“二婶,您这话。侄媳可愧不敢当,我这五百两银子呢,是代表大房出的。”

她笑着对老夫人道:“祖母,您不嫌我和世子出的少,就好了。”

这样一说,就显得田氏那话有些无理取闹了,大房只有世子夫妇二人,甄妙是未来的国公府女主人,用田雪和她比较。反倒显得田氏心气太高了。

老夫人看田氏一眼:“既是善举,看的不是出的银子多少,而是个人的能力。三郎媳妇出二十两也不算少了。哪有把婆婆的见面礼拿出来捐了的道理?”

田氏嘴唇抖了抖,干巴巴应了一声是。

甄妙抚掌:“祖母说的是极。”

老夫人拿起捐款册子来看,当目光划过胡姨娘时,停了停,道:“胡姨娘这次还出了两百两银子,也算有心了。”

说到这里。她放下册子,对甄妙道:“大郎媳妇。你四婶月份重了,恐怕没有精力顾着院子里,六郎那里,你当大嫂的多看顾点。”

“祖母放心,孙媳知道了。”

紧接着就到了大年三十,一大家子都聚在了花厅里吃年夜饭,摆了两桌,热热闹闹许久才散了。

胡姨娘盯着桌子上的精致吃食,半点没胃口。

她明明听说,那日老夫人是赞许了她的,怎么今年的年夜饭,依然是孤零零一个人用呢?

在宝陵,逢年过节吃团圆饭,一般都会给侍妾单开一桌的,更别提她还有着七郎。

现在可好,这样的时刻,她连和自己儿子呆在一起的机会都没有了!

胡姨娘越想越不甘心,问心腹婆子:“前些日子给奇哥儿写的信,还没回信么?”

心腹婆子劝道:“恐怕是风雪大,耽搁了。”

“都过年了,奇哥儿一个人在宝陵也不知道怎么样。嬷嬷,我怎么觉着,自打进了京,奇哥儿就和我生分了呢?”

“怎么会呢,太太你莫乱想,二少爷自小最听您的话了。”

胡姨娘稍微放下心来,又问:“老爷呢,前边年夜饭也该散了吧?”

心腹婆子迟疑一下,才道:“散了,说是要带着六少爷、七少爷一起守岁——”

胡姨娘狠狠扯着帕子,气得不停喘气:“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

她说着抚了抚小腹:“自打戚氏有了身孕,老爷让我服侍的次数也多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怀上。”

“太太还年轻,早晚还会有的。”

“嗯。”胡姨娘想着罗四叔虽说处处守着规矩,可和她在一起时,温柔并不比以前少,可见心里还是有她的。

她拿了香囊把玩,心腹婆子就道:“太太,虽然老爷之前吩咐过咱院子里的人少出去,可对您还是上心的。不说别的,就是这香,就不是公里分下来的,而是老爷亲自给您买的呢。”

胡姨娘笑了:“他也就是这点好了。对了,等开了年,再派些人回去,把奇哥儿接到京城里来,顺便把精通妇人调养的张婆子一并带来。”

正月的日子,总是忙忙碌碌就过了,到了月底时的一日,戚氏和嫣娘竟齐齐发作了。

府上早就准备妥当,戚氏和嫣娘那边,各是两个接生婆子,四个助产婆子,这样折腾到天黑,戚氏先产下了一个女孩。

罗四叔已经有两子,又得了嫡女,喜得合不拢嘴。

嫣娘身条纤细,又是头胎,生的就艰难些,直到第二日才产下了一个哥儿。

孙子孙女各添了一个,老夫人大为高兴,自是厚赏了接生婆子们不提。

可过了两日,忽然有丫鬟慌张来禀告:“老夫人,不好了,四夫人产后血崩了。”

正文、第三百七十五章奇哥儿的信

“四夫人暴崩之症来势汹汹,小妇人已经尽力了。”

老夫人听了,扶着拐杖的手一抖。

屋内黑压压站了一群人,谁都没有出声,死一般寂静。

罗四叔冲了进来,短短一日功夫,下巴上已经冒出一层青色胡茬。

“我夫人怎么样?”

纪娘子犹豫了一下道:“若是有擅长针灸的大夫,行金针止血之法,或许能先稳住,再寻固血的法子。”

她之所以犹豫,是因为擅长针灸的大夫几乎都是男子,可要止住产后血崩,有几个穴道的位置却是比较羞人的,这四夫人就是过了这道难关,将来也保不准会被婆母与丈夫嫌弃。甚至有的人家,为了女子清白,情愿人就这么去了。

罗四叔只怔了一下,就道:“母亲,儿子这就去请徐院使。”

太医署,伤寒杂病首推张院判,要论针灸之术,那就非徐院使莫属了。

“老四,你莫乱了阵脚,还是让大郎去请吧。”

徐院使不是寻常太医,这个时候,说不准就被别人请了去,罗天珵出马的话,要比罗四叔可靠些。

罗四叔明白这个道理,只得点了点头,重新回到戚氏那里守着。

戚氏脸色蜡黄,还没到二月的天,额头上都是汗。

“老爷,这一次,我恐怕是不成了。”

“别胡说。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戚氏摇摇头:“生死有命,要是注定妾身过不去这一关,那也是天意,老爷,您莫要自责,只是可怜了刚出生的孩子和六郎——”

“茜娘!”罗四叔心中大恸。抓起戚氏的手摩挲着。“不会的,我们分别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团聚的。将来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老爷。”戚氏目光柔和几分,“妾身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戚氏微微抬起了身子,凝视着罗四叔:“老爷,您失踪后。妾身等了您六年,万一我过不去这一关。能不能厚颜请您,也等上六年,再娶继室?”

她知道这样的要求很无理,可她已经没有法子了。六郎还小,女儿更是才几天大,一旦继室很快进门。想要磋磨死两个年幼的孩子,再容易不过了。她怎么放得下心,只能以这份夫妻之情逼他许下承诺。

“老爷——”她催促。

罗四叔本不愿去想那个结果,可也知道,这世上唯死别最无可奈何,为了让戚氏安心,握紧她的手,正色道:“你放心,以后不会再有继室的。”

阴差阳错之下,他先后有了两个妻子,实在不想再把别的女人拉进这趟浑水了。

戚氏意外的瞪大了眼,随后摇摇头:“老爷,别这么说,没有个人帮你打点后院,还有将来儿女的交际嫁娶,是不成的。”

“茜娘,你知道的,我决定的事情不会改变。”

戚氏闭了闭眼,轻声道:“老爷,要是我走了,您暂时又不娶,一双儿女就养在老夫人身边吧,要是她老人家精力不济,就请大郎媳妇多多照看一下。”

说到这里,戚氏笑了笑:“那孩子是个好心的。”

老爷不再娶,有个身份那样特殊的胡姨娘在,她怎么放心的下。

老天,她为什么会面临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

“好,都依你。”

罗四叔低了头,脸贴在戚氏手上,濡湿一片。

罗天珵抓着脸色发白的徐院使,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

等徐院使进去后,老夫人问:“怎么徐院使脸色看起来不大好?”

抓上马背直接飞奔过来的,脸色能好吗?

罗天珵心中想着,面上不动声色:“许是路上颠簸了。”

人是他从安郡王那里直接截过来的,过后还要去赔罪,一想到这个,就更堵心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在众人翘首以盼中,徐院使终于走了出来。

“徐院使,如何了?”

“血是暂且止住了,不过只能维持三日,之后每隔三日重新施针,三次后就药石无效了。下官看了那固本止崩汤的方子,并无问题,先给四夫人喝着,端看能不能调养过来吧。”

这就是听天由命的意思了,自来血崩之症成因复杂,是女人生产的又一道鬼门关。

罗四叔的心渐渐凉了下去,等徐院使告辞了,他动作僵硬地来到戚氏门外。

“夫人怎么样了?”

“夫人睡了。”

他停住了脚,默默转了身去了园子。

外边依旧寒风料峭,几株红梅孤立,花开如常。

罗四叔立在梅树下许久,发梢肩头皆落了梅花瓣,沁染了一身梅香,整个人却越发孤冷了。

一袭狐裘落在肩上:“老爷,当心冻坏了身子。”

罗四叔转过身去,有些意外:“梅娘,你怎么来了?”

胡姨娘有些委屈的咬了下唇,眼中水波微漾:“老爷之前说,让我院子里的人平时无事少出门,难道说,也包括我么?”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罗四叔意兴阑珊,淡淡说了一句。

他态度虽冷淡,胡姨娘心里却是高兴的。

她真的没想到,老天竟是站在她这边的,戚氏居然血崩了!

这血崩可厉害得紧,要是戚氏没了,这四房,她总能想法子握在手心里!

“我听说夫人产后血崩,就想起当时生璋哥儿的情景了,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胡姨娘这么说,是想要罗四叔记得。她曾经也遇到过这样的险情,那怜惜总要给她几分。

罗四叔听了,却忽然怔住,随后眼睛一亮,抓了胡姨娘的手腕:“梅娘,当初你产后血崩,有位逃难来的赤脚大夫。用一张土方子治好了你。当初那方子,我不是说要重金买下来的吗?”

听了这话,胡姨娘肠子都快悔青了。可在罗四叔的灼灼注视下,不得不回道:“老爷忘啦,当初那赤脚大夫说那是他祖传秘方,死活不卖的。当时我不是跟您提过了吗?”

罗四叔仔细回忆了一下,那时候他正在谈一笔要紧的生意。原本因为胡姨娘情况不大好就耽误了,等她稳定下来就匆匆赶去了,只是随*代了一句,后来胡姨娘提了一下。也就作罢了。

罗四叔转身就走。

“哎,老爷,您去哪儿——”

罗四叔顾不得回头。匆匆撂下一句话:“我回宝陵,把那赤脚大夫请来——”

话未尽。人已走远了。

胡姨娘立在梅树旁,咬了唇把数朵红梅揪下,用莹白如雪的指尖一点点碾碎了抛在地上,又用脚狠狠踩了踩,这才转回了屋子。

摒退了屋内伺候的人,她坐在梳妆台前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拉开了最下层的抽屉,取出一个巴掌大小上着锁的小匣子来。

那小匣子刻着缠枝莲花样,很是精致,她不知从何处又摸出一把小巧的钥匙,插进锁孔,叭的一声打了开来。

猩红的细绒布上,仔细叠放着一张信纸,纸已经有些泛黄了。

她打开,认认真真看着那纸上所记的东西,直到光线昏暗下来,才把纸团成一团,起了身来到烛台前,移开灯罩点燃了灯,然后伸手,火舌瞬间吞没了泛黄的纸。

烛火跳跃,映得胡姨娘的脸明明暗暗,直到那纸化成了灰,她终于舒心的笑了。

她是商户女,从小父亲就教导她,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买不到的,买不到,只是因为付出的还不够!

那方子她出了旁人难以想象的重金买下,如今已经在她脑子里了,而那位赤脚大夫,恐怕早已带着巨款返回家乡了吧。

无论如何,老爷想在十日之内带着人回来,却是不能够了。

罗四叔这一走,老夫人就把六郎和刚出生的小孙女接到了怡安堂,常和六郎在一起玩耍的七郎乍然没了玩伴,哭闹不已,直吵的胡姨娘头疼,再一想为了戚氏,罗四叔日夜兼程赶去宝陵,而这事还是她多嘴引出来的,心情就更糟糕了。

这一日她听说宝陵来了人,大惊:“这才几日,老爷这么快就回来了?”

心腹婆子满脸的笑:“太太,是张婆子来了,过年的时候您不说派人去接二少爷和张婆子过来吗?”

胡姨娘腾地站了起来:“奇哥儿来了?”

心腹婆子笑容一收:“二少爷没来,不过给您带了信。”

胡姨娘恼道:“奇哥儿没来,你喜成这样作甚?”

“哎呦,我的傻太太哟,二少爷一心读书,将来总要来京城应考的,还能忘了您不成?反倒是张婆子来了,才是天大的好事。她精通妇人调养,又是信得过的,以后您还愁不能再给哥儿添个伴吗?”

胡姨娘果然转忧为喜,吩咐道:“去打点好了,快点把人接进来。”

没过多久心腹婆子去而复返,回道:“已经安排好了歇脚的房间,让小丫鬟领着张婆子沐浴更衣去了。”

胡姨娘点点头:“张婆子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当初本想留她在宝陵好好养着的,没想到我这境况如此艰难,才把她又叫了来,先歇几日也好。”

反正现在戚氏那个样子,要是真的去了,一时半会儿的,恐怕她也急不来的。

“奇哥儿的信呢,快拿给我看。”

心腹婆子忙把信呈上来。

胡姨娘眉梢眼角露出笑意,小心拆了信封取出来看,忽然笑意凝固,手一松,信笺飘飘荡荡往下落去,整个人却像失了魂似的忘了去捡。

心腹婆子忙捡起来,匆匆瞥了一眼,也愣住了。

正文、第三百七十六章双重打击

胡姨娘如梦初醒,俯下身慌张把那信笺捡了起来,看着心腹婆子的眼神颇有几分狼狈:“嬷嬷看到什么了?”

心腹婆子心一抖,咧出个笑容:“太太,老奴哪识几个字,眼又花。老奴瞧着,信上字不多,是不是二少爷功课太繁忙了?太太,您可别因为这个生气——”

胡姨娘隐隐松了口气,可那种刺心的感觉犹如浪潮,一波一波的袭来,几乎把她没顶,她疲惫不堪地摆手:“嬷嬷,你退下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心腹婆子欲言又止,最终在心底悄悄叹口气,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等门关上,胡姨娘一下子脱了力,捏着那封信瘫软在床榻上。

没有旁人的这一刻,她的软弱才流露出来,一手狠狠抓着床柱,眼泪扑簌簌落下来,落到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上,把手中捏着的信笺打湿了。

信上的字迹晕染开来,她咬着牙,又一点点的摊开来看,信上只有短短四个字,却字字锥心:“姐夫何在?”

笔迹虽还有些青涩,却已经有了几分苍松风骨,远比大多同龄人要强。这是一贯令胡姨娘骄傲的地方,可此时,却是那么讽刺。

奇哥儿这是在问。姐姐已经为人妾,那他还何来的姐夫呢?

“难怪,难怪……”

胡姨娘心里堵得发痛。却终于恍然,为何三番两次去接奇哥儿,奇哥儿一直不来,原来,曾经那么依恋她、敬爱她的幼弟,在她决定跟着老爷进京那一刻起,就被他看不上了。

他。他怎么能!

胡姨娘狠狠捶了床柱,又是不甘。又是气恼,脑海中走马观花似的闪过和奇哥儿相处的一个个片段。

奇哥儿说:“长姐,奇哥儿会用功读书,将来有了功名。就给您挣一个诰命好不好?”

“傻瓜,长姐不是官家的姑娘也知道,那诰命都是挣给母亲和妻子的,哪有挣给长姐的?”

奇哥儿一本正经的回她:“不是说,长姐如母吗,实在不行,就要奇哥儿将来的妻子,把诰命让给长姐好啦。”

“你不怕媳妇跟你生气啊?”

“不会,长姐把奇哥儿带大。奇哥儿会好好对她说的。以后奇哥儿有了儿子,就让他也努力读书去,这样。你们就都有诰命啦。”

童言童语,回忆起来有多温馨,现实就有多刺心。

“奇哥儿,长姐成了妾,就让你这样看不上吗?你怎么不理解长姐的苦心啊!”胡姨娘又哭又笑,最后竟有些癫狂。用额头去撞柱子,一下一下的。砰砰有声。

守在门外的心腹婆子放心不下,听到动静忙冲了进来,一个箭步上前把胡姨娘抱住,惶然喊道:“太太,您这是何苦啊,何苦啊!”

胡姨娘情绪终于崩溃,搂着心腹婆子失声痛哭。

心腹婆子目光瞥见落在地上的那张孤零零的信笺,心中一叹,二少爷自幼读圣贤书,那些糟心事都被太太挡在了外面,心性养的太好,也太纯净了,见不得一点腌臜事,岂不知各人有各人的为难事呢。

不过,要她说实话的话,太太来京城,真的是错了。

“嬷嬷,你说,难道真的是我错了么?”

心腹婆子迟疑了一下,道:“太太,不如咱们还是回宝陵吧——”

“回去?”胡姨娘声音尖利起来,“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说回去?嬷嬷,你看着吧,等戚氏一死,老爷不用再守着什么妻妾的规矩,咱们这里会越来越好的。就是为了璋哥儿,我也不能回去!”

她咬了咬牙,似乎下了狠心:“至于奇哥儿,他年纪小,一时半会儿不理解我,也是有的。等将来,他就懂了……“

说到这里,胡姨娘有些动摇,可很快就把这丝动摇挥散了,声音低沉下来:“既然老天都要收了戚氏的命去,咱们要做的,就是等。现在让我放弃,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心腹婆子不敢说什么,唯唯诺诺的应和着,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

“太太,张婆子在外面等着求见您。”阿杏隔着帘子喊道。

胡姨娘摸摸脸颊,刚刚哭过,脸上还湿漉漉的,见天色又晚了,开口道:“舟车劳顿,也乏了,你去跟张婆子说,先直接去歇着吧,明天一早再来见我。”

“是。”

第二日,胡姨娘收拾妥当,虽然因为奇哥儿的来信没有睡好,可因为下定了决心,精气神还不错,特意从首饰匣子里拣了一朵石榴绢花簪在鬓边,听到丫鬟的禀告,传张婆子进来了。

“老奴给太太请安了。”一个身穿靛青棉袄的老妇颤巍巍跪下去。

她浑身上下并无饰物,只头上插着一根老银簪,头发梳拢的一丝不苟,衣衫干净平整,一看就是个利落人儿,只是行动间腿脚有些不便,显出几分老态来。

胡姨娘忙起身去扶:“张妈妈快起来。”

她扬声道:“阿杏,快搬个小杌子来。”

等张婆子坐定,主仆二人寒暄了几句,胡姨娘问:“张妈妈看我脸色如何,近来一直按您说的方子调养着,倒是觉得身上轻快许多,却一直没动静——”

自打来了国公府,虽也有太医定期来诊平安脉,可胡姨娘心里信的,还是眼前这位老妇。

不是说这老妇比太医还高明,而是她放心不下。这偌大的国公府。她初来乍到,只得处处小心,不然万一被戚氏悄悄害了去。恐怕还不知道。

对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比一个能生养的身子更重要的。

张婆子睁着浑浊的眼睛,仔细瞧了瞧胡姨娘,露出个笑容:“太太面色红润,气色看着更胜以前,想必老爷对太太很体贴吧?”

这话问的虽含蓄,胡姨娘却懂了张婆子的意思。

这大半年来。老爷歇在她屋子里的次数是不少的,自然少不了夫妻之事。

饶是平日泼辣爽利。此时也羞红了脸,嗫嚅道:“老爷向来是好的……”

她下意识的捏了捏垂在腰间那双鱼戏莲的精致香囊,脸上红霞更多了。

张婆子目光随之下落,停在那香囊上。忽然怔住。

见张婆子神色有异,胡姨娘问:“张妈妈,怎么了?”

“太太那香囊,能不能拿给老奴看看?”

这要求提的突兀,胡姨娘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愣了一愣才取下香囊递过去,不解地问:“怎么了?”

张婆子却并不回答,而是把香囊放在鼻端,深深嗅了一口。脸色越发的沉,随后竟解开香囊,把里面的香料倒在了手上。

“张妈妈!”胡姨娘又急又怒。

这香是老爷亲自买给她的。是她在他心目中地位特殊的证明,亦是她沮丧时的寄托之物,被一个下人这样取出来,哪怕平日对这下人再看重,这一瞬间,也是有些控制不住怒火的。

可很快。胡姨娘就被张婆子凝重的神色给惊住了,死死盯着她的动作。

张婆子把那块香用指甲刮下一些。放在指尖捻了捻,随后又放在鼻端闻了许久,然后,竟伸了舌舔了舔。

“张妈妈?”

胡姨娘心渐渐沉了下去:“这香……怎么了?”

问完这句话,她心高高悬了起来,好像挂在了百丈悬崖上,只等着一个答案,就能跌得粉身碎骨。

张婆子深深看了胡姨娘一眼,道:“太太这香哪里来的,以后最好不要用了。老奴尝着,里面似乎放了能避孕的药物。”

咣当一声,胡姨娘回手之际,不小心扫掉了高几上的茶杯,茶杯落到地上跌了个粉碎,动静惊人,反倒衬得此刻气氛更加凝固。

胡姨娘双眼圆睁,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的往外涌,她死死咬着唇不让泪落下,忍的浑身都开始发抖了,终于能发出声音来:“这香……自是公中分下来的……”

她声音高起来:“阿杏,先送张妈妈去休息。”

等人走了,只剩下心腹婆子一人,胡姨娘再忍不住,揪着自己的衣襟痛哭起来。

“太太,太太,您这是何苦呢?”心腹婆子轻轻拍打着胡姨娘的后背。

“嬷嬷,我不信,不信老爷会这样对我!”她霍然抬头,脸色惨白如鬼,再不复刚刚娇美鲜妍的模样,“一定是张妈妈闻错了对不对?”

见到心腹婆子的表情,她又不停摇头:“是戚氏,一定是戚氏在老爷送我的香料上动了手脚!”

“太太,您醒醒吧!”心腹婆子心疼不已,却也是头一次看清了那个男人的坚持和底线。

对姨娘再疼爱,妻终究是妻,妾终究是妾,太太在决定进京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输得彻底了。

“嬷嬷,你也出去吧。”胡姨娘神情木然,挥了挥手。

“太太——”

“放心,我大风大浪过来的人,不会被击垮的,你帮我看好了璋哥儿就行,我现在,就想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

心腹婆子退了出去,胡姨娘呆坐在梳妆台前,足足坐了一整夜,亲眼见着镜中的女子容颜渐渐憔悴,几乎是一夜间就老了数岁,才终于叹了口气,自嘲道:“我以为这一手牌,输赢各半,却没想到,抓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结局无非是输得少些,还是输得更惨而已……”

正文、第三百七十七章胡姨娘的触动

数日后,罗四叔风尘仆仆赶了回来,在国公府门口下了马,直接就摔到了地上,吓了守门的门童一跳,慌忙来扶:“四老爷,您不打紧吧?”

罗四叔抬起遍布血丝的眼,打量了府门口一眼,微微松了口气,嘶哑着声音道:“带我去玉园!”

“四老爷回来了——”

戚氏情况越发不好了,老夫人忧心忡忡,本就守在玉园,见了罗四叔问:“你说的那人带回来了?”

罗四叔脸色灰败,摇了摇头,声音低哑:“我去看看茜娘。”

玉园的正院挤满了各院来探望的人,胡姨娘不知何时悄悄出现,盯着罗四叔有些狼狈的身影,目光变幻莫测。

等人渐渐散了,罗四叔从戚氏屋子里出来,顿了顿脚,抬脚去了西跨院。

若是往日,一听到他的脚步声,胡姨娘就会脚步轻快的迎出来,脸上带着欢喜的笑,可今日,小院里却静悄悄的。

罗四叔心情沉重,没注意到这反常之处,问立在门口的阿杏:“姨娘在么?”

阿杏垂着眼道:“太……姨娘带着七少爷去园子里了。”

罗四叔紧抿了唇,有些不悦,抬脚就走了出去。

二月春寒。树梢墙角的积雪还没有融化,只有松柏长青,寒梅吐蕊。

远远的看见披了雪白狐狸毛斗篷的胡姨娘拉着七郎停在一株梅树旁。身后跟着丫鬟阿桃。

罗四叔快步走了过去:“梅娘——”

胡姨娘闺名中有一个“梅”字,也是最爱梅的,她记得以前在宝陵,每当梅花绽放的季节,这个人就会亲手折下一束梅枝,插在二人卧房里的青花梅瓶里。

一室梅花香,满帐恩爱浓。

此刻。那颗凉透了的心抱着渺茫的期望回了头,却听见他说:“那个赤脚大夫回乡了。梅娘。当年那药你一连吃了半月,求你仔细想一想,那药里都含了什么?”

胡姨娘望着眼前这个形容狼狈的男人,心里那丝希翼渐渐散了。开了口:“阿桃,带着七郎去前面玩玩。”

“是。”阿桃半蹲施了一礼,抱起七郎,“七少爷,婢子带您去前边玩。”

“我不去,我要和爹爹在一起。”七郎要去抱罗四叔的腿,可罗四叔满心满脑想的都是那张能救戚氏的药方,却忽略了。

胡姨娘心如针扎般疼起来。

阿桃忙哄道:“七少爷,前面是聆音亭。说不准五少爷、六少爷他们也在呢。”

七郎一听六郎可能也在,这才点了点头,伸了手让阿桃抱着走了。

等七郎走远。胡姨娘神色复杂的看着罗四叔,这才开了口:“老爷莫不是在说笑,别说过了这么些年,就是当年,我也记不住的,难道说吃了鸡蛋。还分得清下蛋的是哪只鸡么?”

罗四叔被问的愣住,触及胡姨娘有些冷的眼神。并没有多想,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胡姨娘手腕,有些激动地问:“梅娘,当年给你熬药的那个丫鬟呢?我记得是叫阿李吧?”

“阿李?璋哥儿生病那年,因为伺候不力,不是和璋哥儿的奶娘一起发卖了吗?”

胡姨娘看着罗四叔面色灰败下去,心中却隐隐快意起来。

这样的快意,她甚至不想压制,反而恨不得对方知晓,这样的话,心里的痛才能少一些。

罗四叔失魂落魄的转身欲走,被胡姨娘喊住:“老爷,我有一件事想问一问您。”

罗四叔疲惫的笑笑:“梅娘,有什么事,等以后再问吧,我想去夫人那里看一看。”

胡姨娘挡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罗四叔这才诧异起来:“梅娘?”

胡姨娘伸手,探入腰间取下那香囊,高高举了起来,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细腻如雪的皓腕。

莹白的指尖挂着那鲜艳别致的香囊,香风在罗四叔鼻端萦绕,听到她笑盈盈地问:“老爷,我问你,这香料,可是您亲自去买的?”

罗四叔盯着那香囊沉默许久,吐出一个字:“是。”

香囊剧烈晃了晃,不停的撞击着纤纤玉手,胡姨娘死死咬着唇问:“那么,这里面放了一些东西,您也知道?”

这一次,罗四叔沉默的时间更久,最终道:“是。”

这声回答,明明早在意料之中,可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像一只大锤狠狠的砸在了心上,瞬间血肉模糊。

胡姨娘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抚着心口缓缓蹲了下去。

“梅娘——”罗四叔俯身去扶,被胡姨娘狠狠甩开。

“别碰我!”她直起身子,胸口此起彼伏,“老爷,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是你说,虽然我做了妾,但依然会好好待我,好好待璋哥儿。“

她把香囊高高举了起来,然后狠狠摔到地上:“这就是你的好好对待么?让我再也生不出孩子?那戚氏呢,如果是她,你也会这样狠心吗?”

罗四叔看着胡姨娘的眼神,有怜悯,有心痛,还有愧疚,这一次回答却没有让她等太久:“如果你和戚氏身份互换,我也会这么做。”

“为什么?”胡姨娘彻底愣住了。

“因为……我不想再有庶子,让他从一生下来,就注定了比别人艰难,我舍不得……”

胡娘怔住了。

“梅娘。你现在知道了,也是好事,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现在,以后,都不会改变。除了这,我会尽可能对你和璋哥儿好的,只是你也要守着妾的本分。梅娘,你冷静一下,好好想一想吧。我去看看夫人了。”罗四叔拍了拍胡姨娘的肩,错身而过。头也不回的走了。

胡姨娘亦没有追随罗四叔的背影,而是立在原地许久,直到浑身冷透了,才回了神。转身想回去,又心生寒意,干脆抬脚往前走,去寻七郎去了。

远远的,她听到孩子的欢笑声,不由加快脚步,转过假山一角,就看到不远处的聆音亭旁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空地上,两个幼童凑在一起。逗弄着一只白猫。

胡姨娘下意识地有些不快。

璋哥儿怎么又和那小崽子玩在一起了?

还有那只白猫,好像是甄氏的,小畜生都不可靠。万一抓伤了璋哥儿可怎么办?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她步子更快了些,可是忽然,整个人就一下子僵住了。

那边两个孩子一只白猫本来玩得好好的,不知怎么,七郎捡起小石块。直接砸到了白猫的尾巴上。

白猫凄厉的惨叫声传来,嗖的一声窜了出去。然后转了身子,对着七郎就扑来。

包括胡姨娘在内,那些丫鬟一时之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全都愣在那里。

“璋哥儿!”胡姨娘短暂惊呆后反应过来,狂奔过去。

那些丫鬟如梦初醒,忙扑过去。

可是已经晚了,白猫已经扑到近前,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挡在了七郎面前,白猫在他背后抓出长长的血痕,在丫鬟们的惊叫声中,六郎抱着七郎的腰一起倒了下去。

两个小人儿叠罗汉一般倒在地上,姿态滑稽的很,只是六郎后背的伤痕吓白了丫鬟们的脸。

胡姨娘冲了过去:“璋哥儿,你没事吧?别吓娘!疼不疼,你说话啊?”

七郎从惊吓中清醒,眨眨眼睛:“不疼,哥哥疼。”

胡姨娘愣了愣,看向六郎,表情一下子复杂起来,随后醒过神:“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六少爷带回去,请大夫来看!”

一个丫鬟抱起六郎,胡姨娘抱着七郎跟去了怡安堂。

老夫人见到六郎的样子,脸色都变了,在等大夫来的时候问他:“六郎,告诉祖母,疼不疼?”

六郎想了想,老实点头:“疼。”

老夫人看了胡姨娘一眼,又问:“疼的话,怎么还要挡在七郎前面呢?”

若是胡姨娘经过此事,万一戚氏熬不过去走了,能对六郎有几分真心,六郎这次的罪也不算白受了。

六郎伸了胖乎乎的手指,指了指七郎,神情异常严肃:“七郎是弟弟,我是哥哥,哥哥保护弟弟,天经地义。”

“我的乖六郎!”老夫人把六郎揽进了怀里,爱怜无限。

“六哥,我给你吹吹好不好?”七郎凑过去,噘着嘴问。

六郎从老夫人怀里挣开,对着七郎一脸嫌弃地道:“你吹了,我还是痛的,还是等大夫来吧。”

“六哥坏,觉得我不如大夫!”

“不是的,母亲教过我,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你本来就不是大夫,和大夫比什么?”六郎一本正经地训弟。

胡姨娘整个人都愣了,看看六郎,又看看七郎,仿佛有一盆冷水从头浇下,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各司其职,各安其位吗?

原来连一个孩子都懂的事情,她今日才认清楚!

一个丫鬟慌慌张张闯进来:“老夫人,玉园那边,不大好了!”

因为有六郎在,戚氏的事情一直瞒着他,丫鬟说的很隐晦。

老夫人立刻站起来:“红福,照顾好六少爷,红喜,扶我去玉园!”

胡姨娘盯着犹自晃动的门帘想了许久,把七郎留下来,吩咐阿桃好好照应着,抬脚跟了过去。

正文、第三百七十八章春来

门半掩着,她听到罗四叔痛苦的喊声:“茜娘,茜娘,你醒一醒,坚持一下,太医说了,多喝几日药,会好的!”

老夫人等人都涌了进去,胡姨娘往前移了几步,隔着重重人影,从间隙里看到罗四叔半跪在地上,执着戚氏的手,肩膀不停颤动。

“老爷,孩子——”戚氏手无力的伸着。

“去抱六少爷和平姐儿来。”老夫人见戚氏这番模样,也顾不得瞒着六郎了。

几个丫鬟匆匆走了出去,经过胡姨娘身旁,谁都没多看她一眼。

“老爷,我恐怕真的不行了,两个孩子,就拜托你了……”戚氏气若游丝,断断续续的说着,短短一句话已经用尽了力气。

罗四叔用脸贴着戚氏的手:“你放心,六郎和平姐儿,我会托给母亲好好照顾的,此生我不会再娶妻,等将来咱们埋在一处,没有旁人。”

胡姨娘浑身一震,随后自嘲地笑了起来,悄悄转身去了西跨院。

不多时她返回来,手里多了一张纸,径直往里走去,却被戚氏身边的大丫鬟含珠拦下来:“胡姨娘,这个时候,您还是在自个儿院子里安静呆着吧。”

胡姨娘扬手,给了含珠一个耳光,冷笑道:“再怎么样,我还是老爷的姨娘,还轮不到你一个下人来安排!”

这巴掌声极为响亮,惊动了内室的人。

老夫人问:“外面是怎么回事儿?”

戚氏另一个大丫鬟含蕊忙道:“是胡姨娘过来了。想进来,含珠劝了劝,被打了一个耳光。”

老夫人皱了皱眉。

“先让胡姨娘回去!”罗四叔有些恼了。

胡姨娘的声音传来:“老爷。我有要紧事见您!”

“送姨娘回去!”罗四叔怒极,声音高了起来。

胡姨娘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冷笑一声,推开来送她的丫鬟冲了进去,站到紧皱眉头的罗四叔面前,把那张纸塞进了他手里:“老爷还是先看看吧。”

“这是——”罗四叔看了那纸上所写之物,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就是那方子。”胡姨娘轻飘飘撂下一句话。瞥一眼脸白如纸的戚氏,默默转身走了。

罗四叔顾不得其它。抓着方子高声道:“快,快去照着这方子去煎药!”

含蕊还有些迟疑:“这方子……”

这是胡姨娘送来的,谁知道她安得什么心。

“糊涂,都这时候了。还在愣什么神!”罗四叔斥道。

含蕊这才拿着药方匆匆去了。

室内安安静静,只有清浅的呼吸声,最有资格开口的老夫人也没有多问。

这个时候,追问方子的来源与功效没有任何意义,戚氏的状况,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母亲,您病了么?”六郎被抱了过来,他后背上有抓伤,可小小年纪已经懂得遮掩了。蹭到了戚氏跟前呼唤着。

已经陷入半昏迷的戚氏似乎恢复了些精神,满眼温柔望着六郎。

吵闹着要跟着六郎前来的七郎见到戚氏的模样,吓得缩了缩身子。

“药来了。药来了!”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胡姨娘给的那张药方如此神奇,戚氏连着喝了三天,血竟止住了。

一旦止住血,剩下的对国公府来说就不成问题了,各种贵重的补血药材轮番上阵。只养了半个多月,戚氏就已经能勉强起身了。

“老爷。我想见见胡姨娘。”

“茜娘——”

戚氏淡淡地笑:“胡姨娘救我一命,没让六郎和平姐儿小小年纪就没了娘,无论如何,我总该当面谢谢她。”

罗四叔这才点头,对一旁伺候的吩咐道:“去请胡姨娘过来。”

见含珠出去,罗四叔半垂眼帘,心情颇为复杂。

那日的方子,一看就是匆匆写就的,墨迹还没干,可见胡姨娘最初对他撒了谎。

一想到她最初对戚氏濒死的冷眼旁观,再想到最后关头拿出来救命方子,罗四叔就不知道用什么心情面对胡姨娘了,是以这些日子并未踏入西跨院一步。

不一会儿含珠返回:“老爷,夫人,胡姨娘说不想过来,她还说——”

“有话就说,不必吞吞吐吐的!”罗四叔皱眉道。

含珠颇有些为戚氏不平,心不甘情不愿地道:“胡姨娘说,请老爷过去。”

罗四叔诧异,看向戚氏。

他总觉得,自打那日起,胡姨娘言行和往日有些不同了。

戚氏面色平静:“老爷,那您过去一趟吧。”

见罗四叔不动,她催促:“去吧,等会儿六郎过来,咱们一起用饭。”

胡姨娘先救了老爷,又救了她,她都不知道命运是对她厚爱,还是残酷了。

罗四叔这才起了身,怀着复杂的心情去了西跨院。

胡姨娘并没有出来迎,一进门就见她端坐着,梳了随云髻,并插了四支桃花钗,衬得原本只是清秀的面容多了几分妩媚,最惹眼的是那一身大红色绣忍冬花对襟织锦上裳,下面是同色撒花裙,像是一团火,耀眼又浓烈。

“老爷,我穿这身,好看么?”诡异的气氛中,胡姨娘率先开了口。

罗四叔薄唇紧抿,沉默不语。

胡姨娘捡起手边的胭脂盒子向他砸去:“古新,你这个混蛋,说我一声好看,就那么难吗?”

那时她双十年华,比现在要张扬大胆,曾笑嘻嘻问他:“你真什么都不记得啦?”

见他点头,她笑:“我姓胡,那不如你就姓古吧。姓古名新,以后就开始全新的生活,免得你一回忆。就又头疼的昏过去。”

那是她的古新,却不是眼前的罗四爷!

原来在他想起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失去了他,却不甘心认赌服输。

现在,她当然也不甘心,可是,却和眼前这个男人无关了。

“梅娘。那方子……多谢你能拿出来……”

胡姨娘下颌微抬,冷嗤道:“不必谢我。我也不稀罕你和戚氏的感激。你心里也明白,一开始,我是不情愿拿出来的。”

罗四叔轻叹一声,道:“可终究。你还是拿出来了。”

胡姨娘笑了:“不拿出来如何?拿出来又如何?最重要的是,我明白了老爷的想法。”

她垂眸,扫了身上的大红衣裙一眼,笑道:“老爷把我送回宝陵县吧。”

“梅娘?”罗四叔大惊。

胡姨娘与罗四叔对视,平静道:“我现在知道,我只想做胡太太,不想做胡姨娘。至于璋哥儿——”

她神情有些黯然,随后又坚定起来:“璋哥儿体弱,就留在国公府吧。我相信老爷和夫人会好好待他的,若是老爷还念着曾经的情分,每年天热时。送他回宝陵小住一两个月就是了。”

罗四叔定定望着胡姨娘,心中有千万个念头转过,嘴张了张,最终艰涩地道:“好。”

阳春三月里,那日细雨如织,芳草萋萋。一辆油壁车,十数个护卫。渐渐离了京城往北边去了。

而京城现在最受关注的,就是马上要到来的会试了。

少了一位姨娘,对于刚刚添了两个孩子的国公府来说,似乎微不足道,日子过的比往常还热闹了些。

田氏却心情不快,双手环抱站在台阶上,问丫鬟:“老爷又去西跨院了?”

丫鬟小心翼翼应了一声是。

田氏冷哼一声,抬脚便往那边走,一个丫鬟匆匆来报:“夫人,三奶奶身边的丫鬟沙儿过来说,三奶奶有些不舒坦。”

“不舒坦?”田氏拧了眉,“今早上不还过来请安了么?”

她心想,难不成是这些日子被三郎疼着宠着,又见三郎对她和老爷都淡淡的,就心大了,开始拿乔了?

要说起来,以前田氏是最疼这个娘家侄女的,可自打和三郎关系冷淡起来,又见以前亲近的儿子每次从兵营回来,只在面前打个晃,却对新媳妇呵护有加,这心里就不是滋味起来。

不过大面上,田氏还是不愿让旁人看轻田雪的。

“去跟大奶奶说一声,请个太医来给三奶奶诊脉。”

这不管家,也有不管家的好处。她管家时,儿媳有点不舒坦就请太医,还要顾虑别人的想法,而现在,甄氏若是不给安排好,那就是她的不是了。

田氏吩咐完,抬脚去了西跨院,正见到罗二老爷抱着八郎在院子里溜达,还指着墙角,对俏生生立在一旁的嫣娘道:“在这里种上两株桃树,等八郎这么高时,就能自己摘桃子吃了。”

嫣娘才出了月子不久,身形比以往丰盈了些,更多了几分妩媚,偏偏她表情疏淡:“随老爷安排就好。”

田氏气得咬碎银牙,咳嗽一声喊道:“老爷,我有事和您商量。”

她目光落在八郎小小的脸蛋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移开了眼。

“什么事儿?”罗二老爷目光不离八郎,有些敷衍地问道。

田氏沉下脸:“自然是二郎应考的事,老爷,我先回房等你。”

她转了身疾步走了,罗二老爷见状,把孩子递给嫣娘:“我先过去一下。”

嫣娘盯着罗二老爷背影,眼中没有半点温度,听到孩子嘤嘤的哭声,低了头拿脸蹭了蹭孩子脸蛋,抱着孩子默默回了屋。

正文、第三百七十九章狼心

“我看二郎近来愈发瘦了,不知是不是用功太刻苦了。”田氏一脸忧心。

“妇人之见!不刻苦,你当贡士那么好中的?”罗二老爷不以为然,“像三郎那样,才让人发愁呢。”

“老爷,三郎也是娶妻的人了,听四弟说,他在兵营表现不错,上峰对他很赏识——”

罗二老爷冷哼一声打断了田氏的话:“赏识?恐怕是因为从国公府出去的吧!”

老国公一生戎马,如今虽痴傻了,镇国公府在军队中的威望还在的。

田氏听了不乐意:“不管怎么说,三郎也是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了。老爷,倒是您,整日把一个奶娃娃抱在手上成什么样子?抱孙不抱子,这可是规矩。”

“规矩?”罗二老爷立刻撂下脸来,“二郎小时候,我也没少抱过吧?田氏,我知道你不待见嫣娘,可这么长时间了,你也应该看出来了,嫣娘是个再规矩不过的,等闲连院门都不出,你也不是那没教养的泼妇,怎么就容不得她呢?”

田氏听了,气得脸色发白。

“我还有事,先去书房了。”罗二老爷见田氏一张脸枯黄,眼角还有着细纹,顿时心生嫌恶,甩手走了。

“父亲。”罗二郎肃手而立。

”二郎怎么来了?”

罗二郎看罗二老爷一眼,目光有些复杂,很快垂下眼帘道:“过两日要参加锦鲤宴。母亲给我做了几身新衣,叫我来试穿。”

锦鲤宴是历来的传统,在会试前夕。同一届的学子会凑在一起交流所学,亦能放松一下,有着鱼跃龙门的好兆头。

吃完这顿酒,两日后就进考场,是龙是鱼,很快就见分晓了。之后的琼林宴、谢师宴等等,就只是成功者的事了。是以这锦鲤宴,反倒是最热闹的一场。

罗二老爷听了。点点头:“是该穿的体面些。那你快过去吧。”

罗二郎侧身,眼瞧着罗二老爷走远了,不自觉往西跨院的方向望了望,才去了田氏那里。

“娘的脸色有些差。”

在儿子面前。田氏没有遮掩情绪:“还不是你父亲,见天的呆在西跨院,把那小崽子揣在怀里,他这样老糊涂,我想着就恼。”

罗二郎听到“小崽子”三个字,觉得有些刺耳,强笑道:“娘,八郎还小,父亲怜爱些。也是正常的。”

“小?你们小时候,也不见你父亲这样上心过。娘的话就撂在这里,你且看着吧。那小崽子长大了就是一个祸害,到时候有你们兄弟糟心的。”

这话,似是不祥的预言,令罗二郎心中一凛,等从田氏屋子里出来,见四下无人。悄悄绕到后墙边,踩着靠墙的古树轻车熟路的溜了进去。

听到猫叫声。侧躺在外间贵妃榻上的嫣娘起了身,对立在一旁的丫鬟道:“在这躺着不舒坦,我进屋歇会儿,你也下去吧。”

她进去,先带上门,再打开窗,罗二郎轻轻跳了进来。

嫣娘冷着脸道:“二公子真是越发大胆了,你就不怕被人撞见吗?还是说到时候又自称三郎?只可惜三郎远在兵营,你这样,却不能够了。”

罗二郎抓着她细腻如脂的手:“你呀,就是朵带刺的花儿,最爱刺我的心!”

嫣娘白他一眼,美人含嗔,别有风情。

罗二郎心中一荡,抓起嫣娘的手,亲着她指尖,接着猛然把她抱起,往床榻上放去。

嫣娘拼命挣扎:“你疯了,这是白日。”

“父亲去书房了,还会有谁来?”

“那也不成,我才出了月子……”

罗二郎含着她耳垂:“明明都一个半月了,我听说,是可以的……嫣娘,你就依了我吧,再过几日我就要进考场了,这大半年来,没有一天舒缓过。”

嫣娘似乎被这句话触动,停止了挣扎。

罗二郎顺势覆上去,也没脱衣裳,只褪了半截裤子,掀起嫣娘衣裙入了进去。

嫣娘已经许久没有过,那处的紧致令罗二郎倒吸一口气,更觉美妙无比,正到酣处,忽听丫鬟在门外喊:“主子,老爷过来了。”

罗二郎狼狈的从嫣娘身上翻下来,因为太急,一下子摔到地上,发出扑通一声响。

丫鬟声音高起来:“主子,您没事吧?”

“没事,起身时碰到了玉枕。”嫣娘冷静的拉好衣裳,用脚尖踢踢罗二郎,轻声道,“床底下去。”

她起了身开门,罗二老爷已经走了进来,随口问道:“怎么大白天,还带上了门?”

嫣娘拂了拂鬓角,慵懒地道:“有些乏了,又怕野猫溜进来。”

罗二老爷笑了:“那些小畜生,确实恼人,前些日子甄氏养的猫,还把六郎抓伤了。”

嫣娘不欲接话,只是无声的笑。

罗二老爷盯着她凝脂般的脖颈,心头一动,忍不住就凑了上去。

嫣娘冷着脸推他:“老爷别胡来,还不到时候呢!”

“嫣娘乖,我就是抱抱。”

床底下的罗二郎听着外边的动静,脸黑如墨。

好不容易熬到罗二老爷走了,罗二郎从床底下钻出来,腿脚已经麻的不能动弹了。

等缓过劲来,他开口:“我想见见孩子。”

嫣娘声音冷硬:“早说了,孩子跟你没有关系。”

罗二郎冷笑:“我说了,孩子是我的,就一定是我的,这一点,不是你否认就行的。”

见嫣娘还不语,发狠道:“实话告诉你,父亲他常吃能杀精血的食物,又是这把年纪,你说这孩子是谁的?”

嫣娘愣了愣,才转出去把孩子抱了过来。

罗二郎盯着襁褓中的婴儿久久出神,总觉得那眉、那眼,还有那嘴型,和他无一不像,可偏偏,他们兄弟相貌更像田氏一些。

这孩子若是再大上几岁——

他心中发冷,鬼使神差地伸了手去堵孩子的口鼻。

嫣娘花容失色,死命推他,偏偏又不敢高声叫喊,见罗二郎眼神迷茫,一狠心对准他手背狠狠咬下去。

罗二郎吃痛,这才醒神,心中却并不后悔。

或许,他从内心深处就不想要这个身份尴尬的孩子存在,才在这个时候就忍不住过来了。

“原来,你确认了这孩子是你的,就想杀了他?”嫣娘心口发冷。

她再厌恶现在的生活,再厌恶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的自己,却从未想过伤害这个孩子,这是她的骨肉,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你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罗二郎冷静下来:“嫣娘,一个像嫡母的孩子,将来意味着什么,你好好想一想,我先回去了,等考完,再来看你。”

等罗二郎离开,素来清冷淡然的嫣娘,头一次露出失魂落魄的神色来。

三月的园子里正是姹紫嫣红,繁花似锦。

甄妙新琢磨出简易的烤炉来,烤了喷香扑鼻的烤鸭,连皮带肉切成薄片,用春饼卷了,再放上甜酱、黄瓜条和葱丝,那滋味就别提多美了。

于是,她和正逢休沐的罗天珵都吃多了,谁也睡不着,一起来了园子溜达。

“不成了,我腿肚子都酸了,这里还是满的。”甄妙揉了揉肚子。

罗天珵毫不留情道:“谁让你最后一片鸭肉还抢的!”

甄妙沉了脸:“不能因为你抢不过我,就一点同情心没有。”

罗天珵咬牙:“那是抢不过吗?那是因为你威胁我,敢跟你抢,以后就只在我上衙时吃烤鸭!”

这么残忍的念头,她是怎么冒出来的?

“吃了三只烤鸭,害得我手都烤酸了的人,没资格抱怨!”

甄妙恨不得捶地,她一直以为嫁给了一位蛇精病,原来她错了,她嫁给的是一个饭桶!

见她鼓着脸颊,面若桃花,罗天珵心中一动,伸手摘了一簇桃花替她簪到发间,低笑道:“行啦,等下次,你教我,我来烤。”

“那你可要记着。”

二人说说笑笑,并肩往前走,正遇到了罗二郎。

他目光落在甄妙发间那簇新鲜的桃花上,笑道:“大哥大嫂好雅兴。”

罗天珵笑得温和:“难得见二弟出来,这些日子你越发清减了,读书辛苦,是该多出来活动活动,不然学得再好,身体不成,考试也有可能撑不住的。”

这话似劝解,可听着又有点诅咒,罗二郎不喜地皱皱眉:“大哥大嫂,小弟就不打扰你们了。”

望着罗二郎离去的背影,甄妙收回目光,抿了抿唇:“总觉得他整日阴阳怪气的,见了后,心情都不好了。这样的人,纵是满腹才华,金榜题名,无非是有了更大的舞台作恶罢了。”

在宅子里,就能把手伸向父亲的女人,等做了官,还指望他做出什么人事儿来?

罗天珵不以为然地笑笑:“金榜题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冷眼瞧着,二婶和二郎,都似把进士当成囊中之物呢。”

“且看吧。”罗天珵嘴角微翘,轻抚了一下甄妙的面颊,“不提他了,咱们再往那边走走。”

过了一丛兰草,就见一个丫鬟领着手提药箱的太医走过来,见了甄妙二人忙施礼。

甄妙问:“可是从三奶奶那边出来的?三奶奶如何了?”

丫鬟面带喜色:“正要去给老夫人报喜,三奶奶有喜了。”

正文、第三百八十章庄稼

等丫鬟走远了,甄妙还有些愣神。

罗天珵暗叹一声,伸手揽住她:“皎皎?”

甄妙回神,语气颇为复杂:“三弟妹这么快就有喜了。”

觉得这样说有些不对,她忙解释:“我不是不高兴,就是,就是觉得太快了……”

“是太快了。”罗天珵顺着她说道,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

二人算来成亲整两年了,在外人眼里,子嗣问题已经是会被拿来议论的了,特别是在成亲才半年多的田雪有了身孕的情况下,就更是给人留了话柄,也难怪向来心宽的皎皎也有些语无伦次了。

“回清风堂吧,三弟妹有喜,我们也该表示一下。”甄妙很快平复了心绪,挽着罗天珵的手道。

再怎么样,她不是见不得人好的人。

罗天珵半挑着眉,侧脸看她:“皎皎——”

他想说还不急,两个人都年轻,可又觉得这话有些刻意,反倒会给她压力,于是又不知说什么好了。

甄妙笑盈盈道:“走啦,祖母很快有重孙抱了,是好事呢,她老人家心情好,身体就更硬朗了。”

回了清风堂,甄妙吩咐白芍:“包两斤上好的官燕来。”

等白芍准备妥当,对罗天珵道:“你今日吃的多了些,就别去打拳了,不如去书房歇歇,读读书打发时间。”

罗天珵就笑:“那我去书房等你。”

甄妙见他笑得不老实。飞了一个白眼,扭身走了。

三郎夫妇的住处就安置在馨园附近,因院里有一个不大的池子。里面栽满了莲花,故名菡萏居,是个极清雅的所在。

正逢春末,池子里铺满了一片片鲜嫩碧绿的荷叶,却不见莲花的影子,依稀可见零星的花骨朵躲在荷叶下,似露非露。别有一番趣味。

甄妙带着白芍过来,正见田雪和田氏站在莲花池旁说着话。

“雪儿。你刚有了身子,怎么就来池子边了?”田氏的声音有些尖利,带着明显的责备。

田雪半垂着头:“在屋子里呆着胸口有些发闷,总想吐。”

“所以说你年轻不懂事。这头三个月,正是要紧的时候,最好是在床上静养,等闲不要出屋,这池子边地又滑,万一出了什么事儿,可怎么好呢?”

“儿媳知道了。”

田氏听到传来的脚步声,眼角余光一扫,看清是甄妙。不由翘了翘唇角,语气一转:“不过你这丫头也是争气的,才进门半年。就怀上了,倒是让我放下心来。”

“娘——”田雪有些不自在。

田氏扑哧一笑:“傻丫头,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这传宗接代,可是最大的事儿,你这么快就有了。那是咱二房的福气。要是一片荒地,怎么耕都长不出庄稼来。到时候就都该着急了。”

甄妙脚步一顿。

田雪已经看到了甄妙,忙上前几步喊道:“大嫂,您过来了。”

甄妙迎了过去,先冲田氏行了礼,然后笑道:“听说了你的好消息,拿了两包官燕来,三弟妹莫嫌弃就好。”

上品的官燕,就是田家还未没落时,以田雪的身份,也是难得吃到的,更遑论现在了,她忙道:“大嫂太客气,这样金贵的东西——”

甄妙打断她:“再金贵,也没你肚子里的金贵呢。二婶,三弟妹,你们先聊,我院子里还有点事儿,就先回去了。”

等甄妙走远了,田氏剜田雪一眼:“两包官燕就金贵了?看你这点出息!”

田雪被说得有些难堪,抿了唇道:“雪儿是觉得,大嫂的心意更金贵。”

田氏冷笑:“什么心意?我告诉你,这两包官燕你可不能碰,谁知道她安了什么心,万一里面掺了些什么,吃亏的还是你。要想吃,回头我给你拿两包来,且你有着身孕,按惯例每日是有官燕吃的。”

田雪听了有些不舒服,又不好反驳,只得抿唇不语。

田氏见她这样,气得瞪眼,田雪忙抚着肚子道:“不知怎的,肚子有些疼——”

听她这么一说,田氏再顾不得别的,忙命她回屋歇着了。

过后,田氏才隐隐反应过来,心道那死丫头该不会是故意的吧?偏偏这事又无从查证,只得把气咽进了肚子里,心想等田雪生了,是该给她好好立立规矩了。

甄妙回了清风堂,抬脚就去了书房。

罗天珵正靠在屏风上,拿一卷书随意的翻看,见甄妙来了,抬头瞥她一眼,问:“怎么这么快就回了?”

甄妙走到他身旁坐下,绞着帕子道:“被人说是长不出庄稼来的荒地,就回来了。”

“谁说的?”罗天珵脸沉下来。

“还能有谁,二婶呗。”

罗天珵表情阴晴不定,许久后忽然一笑:“别恼了,你且记着,暂时长不出庄稼来,总比长错地方好,不然等收成时,归谁可是个问题。”

甄妙怔了怔,随后反应过来,不由伸了手掐他一把:“世子,你这话可真是——”

她想说有些毒,可寻思寻思,又忍不住笑起来。

这话说的真是再精辟不过了,她已经开始不厚道的想象二叔二婶发现庄稼长错地方的表情了。

见她露出笑模样,罗天珵也笑了:“这样一想,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甄妙斜睨着他,想反驳,却没法违心,于是狠狠点了点头。

罗天珵大笑一声,拦腰把甄妙抱起,扫落了书桌上零零碎碎的东西,把她放在上面,随后附了上去。

“世子。别胡来,快把我放下来!”甄妙挣扎,有些气急败坏。“哪有在书桌上乱来的!”

“没事,我又不参加科考。”罗天珵用手指抵住她的唇,声音压低,“嘘,别说话,我得耕地了,争取早点长出庄稼来。”

凝视着他寒星般灿烂的双眸。偏偏里面的光是暖的,甄妙不由停止了挣扎。双臂悄悄的环了上去。

满室旖旎,春光无限,自是不消细说了。

第二日,恰好是欧阳将军府举办赏花宴。杜老太君就问镇国公老夫人:“怎么不见你那小孙媳呢?我可是听说你那小孙媳是个有福气的,当初一进门,你就大安了。”

镇国公老夫人就笑:“那孩子确实是个好的。”

她虽不信冲喜之说,可田雪进门后,她的身体是渐渐好了,田雪又整日在跟前尽孝,人心肉长,哪有不待见的。

田氏睃了甄妙一眼,隐下嘴角的得意。笑道:“那丫头现在出不了门呢,老太君勿怪。”

听她这么一说,杜老太君就明白过来。笑道:“竟这么快就有了?”

见镇国公老夫人也点头,脸上笑意更盛:“倒是巧了,我那孙媳江氏也刚查出来有孕了,说不准两个孩子还是同一日的呢。”

“怪道没见着那丫头呢。”镇国公老夫人笑道。

田氏立刻度了甄妙一眼。

江氏和甄妙交好,二人也是一前一后嫁做人妇,如今连江氏也有了。她不信甄氏还能坐得住。

出乎田氏的意料,甄妙只是笑眯眯听着。面上并无异样。

倒是前来赴宴的温氏坐不住了,等宴席间隙,悄悄拉了甄妙说话:“妙儿,你还没消息么?”

甄妙摇头。

温氏唉声叹气:“明明身子调养的不错了,怎么就是没有呢。”

甄妙反过来劝她:“娘,孩子是缘分,急不来的。”

“傻丫头,娘知道,你心里苦着呢,瞧着都瘦了。”

“娘,我哪瘦了?”甄妙有些纳闷。她去岁的春衫今年穿着还有些紧了呢。

温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心疼地道:“怎么可能没瘦呢,娘知道,你是怕娘担心,不过你也不要强撑着,有什么委屈,可要跟娘说啊。”

甄妙嘴角抽了抽。

合着她没有苦大仇深,也没有瘦,真是对不起大家了!

温氏怕甄妙伤心过度,又说起旁的事来:“你五妹的亲事,定下来了。”

甄妙眼睛一亮:“定的谁家?”

“是青阳姜家的公子。”

“青阳姜家?”

知道女儿对此不大了解,温氏解释道:“姜家的老太爷曾是帝师,现在虽隐退了,名望还在。你祖母说了,这是门极好的亲事,你二伯亲自挑的。姜家百年诗书传家,青阳离京城不远,又不惹京城是非,再好不过了。”

甄妙连连点头:“听着是不错的。”

温氏压低了声音:“其实,要不是你二伯娘整日张罗着冰儿的亲事,你二伯也不会这么快定下来。青阳姜家名声虽好,据说那位公子你二伯也见过一面,不过到底还是仓促了些。”

京城各家适龄的儿郎和姑娘如何,因为常有各类的宴请往来,大人们心中多少是有数的。

甄妙很是理解甄二伯的无奈,笑道:“二伯的眼光定是不错的。”

等回了府,到了夜间小夫妻闲话时,甄妙就把此事顺口提了:“五妹的亲事总算定了下来,我这颗心也放下了,你是不知,当时知道二伯娘有意把五妹许给二郎,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罗天珵就笑:“你莫乱担心,有我在,还能让二郎把你五妹娶进门不成?”

“青阳姜家——”他笑意忽然一收,正色问道,“定的是姜家哪位公子?”

正文、第三百八十一章姜公子的问题

甄妙回忆了一下,道:“是姜家嫡系长房的幼子,族中大排行十五。”

罗天珵神情就有些莫测了。

甄妙心下一动,挑眉问他:“怎么了,世子还认识姜家人不成?”

她心中明白罗天珵是重生之人,就不由想的多了些。

罗天珵先是皱眉,后又开始笑,笑得意味莫名:“怎么就定了姜家十五公子呢?”

大名鼎鼎的姜十五,他当然是知道的!

甄妙心中一紧,伸了手掐他一把:“到底有什么问题?你别只是笑啊。”

她皱眉想了想,问:“是不是——那姜公子人品不端?”

“人品?”罗天珵细细品味这两个字,摇头,“不,姜十五孝顺父母,恭敬兄长,友爱弟妹,这方面,没有人能说出一个‘不’字。”

“那难道是性子古怪?”

罗天珵笑了笑:“他性子是否古怪我不大清楚,不过他同窗好友、伴当玩伴都是颇多的。”

“那总不能是才智平庸吧?”甄妙想说不学无术,可一想能传出孝顺父母名声的人,应该不会是个不学无术的。

这倒不是她的偏见,试想一个不学无术的人,能少挨父母的训斥么,训斥一多,又何来的孝顺名声呢?

罗天珵眯了眼,就想起敬德十七年,高中状元的姜十五披红挂彩,骑马游街的盛况了。

于是他说:“姜十五有状元之才。说他才智平庸,才是天大的笑话了。”

“难不成,他容貌丑陋——”

罗天珵忍不住道:“不比安郡王那位琴师好友逊色几分。”

曾经赫赫有名的贵公子。燕江贺朗是清风明月,重南君浩是阳春白雪,青阳姜颜则是芝兰玉树。

“那我就明白了。”甄妙长长吐出一口气。

罗天珵讶然:“明白了什么?”

甄妙斜睨他一眼,有意刺道:“明白你为何不看好这门亲事了呀。定是那位姜公子太出色了,你怕将来我们都回娘家,你被妹夫比下去呗。”

她实在猜得烦了,这才激他一激。

有的时候。激将法虽然直白,其实是很好用的。尤其一个男人在心爱的女子面前。

罗天珵立刻冷哼一声,不屑道:“我不如他?皎皎,你放心,只有一点。他就把全天下的岳父岳母得罪了。”

甄妙只拿眼尾挑着看他,并不插话。

“过来。”罗天珵拉她一把,附在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姜十五……他只好男色……”

敬德十七年,他因为还在祖母孝期里,就传出了通房有孕的事,声名扫地,而姜颜却高中状元。成了无数人追捧的对象。

更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只过了一年,他沦为阶下囚发配边关。而姜颜也因为曝出好男色,且涉及的男子是不可说的人物,羞愧自尽。

那个男子……是秀王。

罗天珵从阴郁的回忆中醒过神来,就见甄妙正呆呆望着他。

罗天珵不由有些后悔把这种腌臢事说给她听,伸手替她捋了捋滑落的碎发,道:“你也别急。还好还没有成亲呢。”

甄妙摇了摇头:“怪道这世上女子想嫁个好儿郎那么难呢,原来出色的男人都喜欢男人去了。”

她为甄冰的霉运深深叹了口气。

亲事已定。不论何种方式退亲,对女方的损害都是极大的。

“世子,我要不明日就回伯府一趟?”

罗天珵没有回答,他正在深思一件事。

他到底是出色,还是不出色呢?

这真是个难题!

“世子。”

罗天珵这才回神,道:“此事宜早不宜迟,你明日就回去吧,二伯是个明白人,这事倒是不好让太多人知晓。你就说,是我办事时,恰好查到的。”

锦鳞卫掌握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已经是人们的共识了。

第二日,甄妙在请安时就对老夫人说了要回娘家一趟的事儿,老夫人自是应下了。

留下来陪老夫人说话的田氏不经意地道:“大郎媳妇心念着娘家是好的,不过她进门也有两年了,这肚子还没动静,依儿媳看,还是收些心为好。”

怕老夫人疑心她挑拨,紧跟着道:“大郎毕竟是要袭爵的,二十多岁的人一儿半女也没有,我这当婶子的瞧着也揪心呢。”

这话倒是说进了老夫人心坎里去。

她病重之时,本来就想请旨让罗天珵提前袭爵的,只是罗天珵夫妇坚持不受,后来病好,自是不提了,可长房就这么一根独苗,到现在也没有一儿半女,确实令人心忧了。

田氏见老夫人神色松动,试探地道:“老夫人,清风堂实在是冷清了点儿,像咱们这样的人家,虽不轻易纳妾,爷们屋子里一两个通房还是会有的,哪像大郎那里呀。”

见老夫人若有所思,田氏悄悄翘了翘嘴角,道:“三郎媳妇有了身子,儿媳正准备挑两个懂事的伺候三郎,要是老夫人放心,我就一起帮大郎挑了。大郎对大郎媳妇再好不过的,上面又没亲娘操心着,他脸皮薄不好意思主动开口,也是有的。”

老夫人还是摇头:“挑通房,那也是媳妇有了身子,挑来伺候爷们的,大郎媳妇如今都没动静,弄来作甚?总不能为了弄出庶长子来吧?那我情愿再晚两年抱重孙了。”

她淡淡瞥了田氏一眼:“且就算媳妇有了身子,也要看爷们自己愿不愿意守着。三郎小夫妻新婚燕尔,如果三郎本没这个心,你也不必弄人来碍眼了。”

田氏只得陪着笑道了一声是,心中却打定了主意要给三郎挑两个人了,至少也不能让雪丫头忘了这门亲事是怎么来的!

至于甄氏……

田氏在心底冷笑,老夫人也说了,再晚两年抱重孙,她就不信,再过个三五年甄氏还没有身孕,老夫人还有现在的好脸色!

甄氏带了两个丫鬟正要出府,一拐弯遇到了罗二郎。

“大嫂也出门?”罗二郎笑着,一双眼在甄妙面上扫过。

甄妙忍住心底的不耐,度了罗二郎一眼。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象牙白绣竹纹直裰,头上簪的不是日常戴的玉簪,而是一支竹簪,越发显得清雅脱俗。

甄妙点了点头,见罗二郎还望着她,只得问道:“二弟这是要出去?”

“小弟要去参加锦鲤宴。”罗二郎笑着道。

甄妙实在不欲与罗二郎多说,略略颔首,抬脚便从一侧走过。

罗二郎紧紧盯着那渐行渐远的窈窕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总有一日,他会要她想哭都哭不出来的,想要一个女子欲哭无泪,有太多法子了。

当然,现在的他可不能分心,最紧要的,是先过好春闱这一关。

白芍跟在甄妙身后往前走,下意识回头,瞥见罗二郎的样子,不由皱眉,紧走两步到了甄妙跟前,低声提醒道:“大奶奶,二公子瞧着有些怪怪的。”

甄妙根本连头都懒得回:“不必理会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脸大的不只是人,还有脸盆。”

白芍一想无论到哪去,甄妙都会带上的青黛,不由松了口气,心下对甄妙越发钦佩起来。

大奶奶平时瞧着不过细,实则心里都是有数的,紫苏和阿鸾先后嫁人后,青黛到现在还只是个不高不低的二等丫鬟,去哪里都方便带着,半点不打眼。

甄妙到了建安伯府,先是去老夫人那里请了安,然后不露声色的去了温氏那里说话,留下用了饭,等告辞时,又去了老夫人那里。

“闺女还是跟娘贴心,祖母也给你留了饭,怎么不见你来?”老夫人似埋怨似打趣。

甄妙就愁眉苦脸地道:“祖母,您还说呢,还不是母亲又唠叨我了。”

她轻轻抚了抚小腹,老夫人就心领神会,有心多问,又想到甄妙身份如今不同,一挥手,屋内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

甄妙这才道:“祖母,孙女今日前来,其实是有件要紧事,要您转告二伯的。”

“什么事儿?”老夫人见甄妙说起旁的,神情郑重起来。

她这才明白,甄妙今日过来另有目的。

“昨儿在欧阳将军府的赏花宴上,孙女听母亲提起,五妹与青阳姜家的十五公子订了亲。”

甄妙想着老夫人年纪大了,怕陡然说出来老人受不住,有意停顿一下,好让老夫人有个心理准备。

老夫人脸色果然就沉了下来:“怎么,这门亲事莫非有问题?”

她又摇头:“不能啊,你二伯做事,祖母还是放心的,听他说,那孩子他还见过一次,端的是一表人才,对他也是极有礼的。”

甄妙迟疑了一下,附在老夫人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老夫人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许久,在甄妙担忧的目光中,长叹一口气:“妙丫头,这次多亏了你了,不然你五妹这一辈子就毁了。此事,我会好好和你二伯商量的。”

甄妙这才放了心,起身告辞。

从建安伯府回镇国公府,恰好途经今日举办锦鲤宴的天客来酒楼,想着罗二郎此时正在里面饮酒,不知出于什么心思,甄妙伸手掀起了细棉布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这一眼,令她不由怔住。

正文、第三百八十二章报应不爽

天客来门口闹哄哄的,有一群人围住看热闹,甄妙坐在马车上越过众人的视线,可以看到被围住的是两个厮打在一起的男子,其中一位身穿象牙白直裰,衣衫已经凌乱不堪,虽只是个背影,她还是认出来,正是去赴锦鲤宴的罗二郎。

另一位身穿锦袍的男子脸已经肿成了猪头,甄妙总觉得这张脸面熟,奈何那张脸实在走形的厉害,太考验人眼力了。

另有几人在拉架,吵吵嚷嚷的,讲些什么听不大分明。

“停车。”甄妙喊了一声,驾着车的阿虎立刻把车停下来。

这时一队官兵呼啦啦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挤开了人群,把二人一起拉走了。

那些围观的人并没有散去,还凑在一起议论纷纷,其中就有不少书生打扮的年轻学子,隔着那么远,甄妙还能闻到飘来的酒气。

她掀起车门帘一角,低声嘱咐阿虎:“去打听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才过了一年多,阿虎个子就窜了一个头,连下巴上都隐隐泛了青茬,看背影,和成年男子没有什么不同了。

他利落的下了马车,先把马车往路边靠了靠,然后走进了人群。

经过罗天珵大半年的调教,阿虎有了不小的长进,他面憨心细,瞄准两个酒楼伙计模样打扮的人凑了上去。

“怎么学子还打架呀?”

两个伙计正说得热闹,听到有人插话,扫了一眼,见是一个下人打扮的少年,其中一人撇了嘴,转过头去。

另一人机灵些。见阿虎虽穿的是下人衣裳,料子却不错,就不愿得罪。露出个笑脸道:“学子也是人,喝多了。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呗。”

阿虎露出讨教的神情:“都是有学问有脸面的人,那也不该打成这样吧,我看着连五城兵马司的人都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递过一两碎银子。

那露出笑脸的伙计一怔,随后飞快接了过来,摸着货真价实的碎银子,很想放到口中咬一咬,生生忍住了。

另一人看得眼睛都红了。拿眼睛瞄着阿虎,阿虎立刻又塞了一两银子过去。

“二位大哥给我说说呗。”阿虎憨厚的摸了摸头。

两位伙计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

这事儿闹的这么大,他们不说,也会有人说的,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传遍大街小巷了。这一两银子都顶他们大半个月工钱了,难道还吐出去不成?

不用阿虎多问,二人就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

“今儿不是在我们酒楼举办锦鲤宴嘛,聚在京城要参加春闱的举子大半都到了,喝的是上好的状元红。一来二去的,就都喝了不少,不知谁提出要留墨宝。我们掌柜送了一丈多长的绢布过去,场面别提多热闹了。小兄弟,我给你说啊,打架的那两个人,来头可大。那位穿牙白色直裰的,可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另一位穿蓝衣的是京天府同知家的公子——”

说到这,他声音低下来,挤挤眼睛道:“其实那位朱公子可不是什么举子。只是托了关系,过来沾沾喜气的。谁知赶上众位学子在留墨宝,不知怎的。罗二公子把墨汁蹭到了朱公子身上。都喝多了么,朱公子当场就急了,直接就动了手。”

另一位伙计嘿嘿笑了两声道:“那朱公子……啧啧。”

碍于朱公子的身份,他不好评判,只是发出两声感慨,才道:“竟是在厮打中,把罗二公子的裤子给扯了下来!”

“这也太粗鲁了吧?”阿虎听得愣愣的。

他愣头愣脑的模样大大满足了两个伙计的面子,其中一人道:“可不是么,今儿可让咱们大开了眼界。当时的情景别提多惊人了,那罗二公子也是可怜,连屁股上红枣大的胎记都露出来了——”

他说到这,另一个伙计一拍脑袋:“哎呦,说到这个,我想起年前传的一件事了。”

“什么事?”阿虎问

伙计咧嘴笑了笑,没吭声。

阿虎心疼的捏了捏袖中的银子,咬咬牙递了过去。

那伙子才道:“去年京中人不都在传,镇国公府的三公子被夜里闯进去的歹人给强了嘛,还传罗三公子的屁股上就有个红枣大小的胎记呢。”

另一个伙计摇摇头:“不能吧,虽说是双生子,也不可能连胎记都一样啊。”

那伙计白他一眼:“所以说你笨啊,这还用想嘛,定是因为罗二公子和罗三公子是双生子,当时传错了呗!”

“嘶——”另一个伙计倒吸一口冷气,声音不自觉抬高,“你是说,年前那被歹人……是罗二公子?”

他这声音一高,就被周围不少人听了去。

有那些早就想到这种可能的学子互视一眼,皆露出莫名的神情。

这样涉及到高门的桃色新闻,远比直来直去的当街打架要来得勾人,有不清楚的立时追问起来,那听过传闻的就口沫四溅的说起来。

在一片热闹中,阿虎悄悄退了出去,驾了车默默离开了。

等回了国公府,甄妙才把阿虎叫来细问。

听他讲完,甄妙嘴角忍不住翘了翘,笑盈盈道:“辛苦你了。”

她扫青鸽一眼:“带阿虎下去,把你今儿早上新做的桃花糕给阿虎端一盘。”

青鸽瞪了阿虎一眼,不情愿地道:“走吧。”

“哎。”阿虎露出憨憨的笑容,屁颠屁颠跟着青鸽出去了。

甄妙沉吟了一下,抬脚去了怡安堂。

这个时候,老夫人正在小憩,见甄妙来了,大丫鬟红福还是不敢怠慢,忙迎上来问:“大奶奶来是有事么,老夫人正在内室歇着。”

“劳烦红福姑娘去禀告一声吧。”

红福一听,就知道事情非同小可,忙进去通传了,片刻后出来道:“大奶奶里边请。”

甄妙进去后,就见老夫人端坐在榻上,红喜正端着面盆和软巾下去。

老夫人招招手:“大郎媳妇,来这边坐。”

等甄妙过来坐下,她打量一眼,和颜悦色地问:“这时候来找祖母,有什么事么?”

甄妙刚从建安伯府回来,老夫人心下以为,她是在娘家遇到什么难题了。

“祖母,孙媳从伯府回来,路过天客来,见那里闹哄哄的就多看了一眼,就见着有官兵来把闹事的人带走了。孙媳隐约瞧着,里面有二郎。”

老夫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有些不敢置信:“二郎一贯沉稳,怎么会闹事?”

甄妙摇摇头:“孙媳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实情如何,也不大清楚,不过您放心,我已经叫人去给大郎送信了。”

听她这么说,老夫人微微松了口气。

“祖母,您看要不要跟二婶说一声?”

老夫人忙喊红福:“去馨园把二夫人叫来。”

甄妙听了,端坐着微微抿了唇。

知道田氏马上要知道这个晴天霹雳,她也就放心了。

不大一会儿,田氏满面春风的进来,未语先笑:“老夫人叫儿媳来有什么事儿?”

她扫了甄妙一眼,抿了唇道:“三郎媳妇害喜,我正交代她该吃些什么缓解呢。”

这话就是用来刺甄妙的了,可惜媚眼抛给了瞎子看,甄妙端坐着,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

花容失色的是田氏:“什么,二郎被官兵带走了,这怎么可能?”

听了老夫人的话,她整个人都愣了。

“你也莫慌,已经派人去给大郎送信了,到底什么情况,想来用不了多久就知晓了。”

“我……我派人去喊老爷回来!”田氏死死捏着帕子,手都是抖的。

二郎怎么可能被官兵带走,两日后,他就要进考场了啊!

也不过是一个时辰左右,就有丫鬟来禀告:“老夫人,世子爷带着二公子回来啦。”

田氏腾地站起来,顾不得仪态,抬脚就奔了出去。

“二郎!”她看清跟在罗天珵身后,由两个人扶着,面若死灰的罗二郎,不由惊叫一声扑了上去。

“二郎,二郎,你怎么啦?”田氏摇晃着罗二郎的胳膊。

罗二郎却像失了魂似的,任由她摇晃,一动不动。

田氏上上下下打量着罗二郎,嘴中念叨:“告诉娘,哪里受了伤?伤在哪了?”

还是罗天珵替罗二郎回答了:“二弟身上没什么大伤,就是受了些打击。”

“什么打击?”

罗天珵叹了口气:“二弟在天客来和人打起来,不小心被人扒了裤子,结果现在人们都在传,年前那事儿的主人公,不是三弟,而是二弟!”

“什么?”田氏顿时似被抽走了骨头,软软瘫坐在地上。

“快扶二夫人起来,去请太医来给二公子看看。”还是老夫人沉得住气,有条不紊地吩咐道。

太医看了后,开了些清心养神的方子给罗二郎服用。

两日后,罗二郎还是强打精神进了考场,只是考到中途,就支撑不住晕倒了,被人抬出来送回了国公府。

田氏哭天抹泪,差点跟着晕了,罗二老爷心中烦闷,干脆躲进了西跨院。

一时之间,二房连日来的喜气一扫而光,本来成竹在胸的罗二郎科举失利,已经整整数日未说话了。

消息传到建安伯府,李氏抚着胸口长舒了口气:“幸亏没把我儿许给他!”

正文、第三百八十三章发疯

“说起来,四丫头可帮了大忙了。”李氏笑着对甄二伯说,“我改日登门去谢她。”

甄二伯轻叹:“四丫头帮的忙何止这些。”

“老爷?”李氏有些不解。

甄二伯避而不谈,劝道:“四丫头的好意,咱们记在心里就好,这个时候,国公府乱糟糟的,还是不要过去了。”

李氏一想也对,就点了头,想着甄冰的亲事,无比庆幸,抿嘴笑道:“老爷,原先我还嫌冰儿要嫁到京城外边去,如今看来,只要品貌好,就比什么都强的。”

甄二伯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两日我要去一趟青阳。”

“去青阳?”

“嗯,虽然定了亲,毕竟对姜家公子了解不多,还是再去看看的好。”

李氏扯了扯嘴角,嘀咕道:“亲都定下了,老爷还去,不是多此一举吗,总不能您瞧着又不好了,就退亲吧?”

“那有何不可?”甄二伯罕见地挑了眉,反问道。

李氏被问的一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嗔道:“老爷就是说笑,真的退亲,还不是咱家冰儿吃亏。”

甄二伯轻叹一声,意味深长地道:“一时吃亏,总比一世吃亏好。”

“老爷?”李氏听得越发糊涂了。

甄二伯避重就轻地道:“除了这个,正好还有些公事要办,夫人就不必多想了。”

李氏盯着甄二伯,在他云淡风轻,仿佛万事都不会被困扰的表情中,狐疑地点了点头。

会试连考三场,罗二郎倒在第一场。这几日,京城最出名的话题。一个是科考,另一个则是同样与科考脱不了干系的罗二公子了。

有不少国子监的学生,去年没过乡试的。想着罗二郎当初的春风得意,忍不住心头暗爽。还有一些酸腐儒生一叠声道:“真真是圣人开眼,没让此等有辱斯文之人鱼目混珠。”

在他们看来,被歹人强了的罗二郎,完全是斯文扫地,是没有资格以进士之身入仕的。

要知道如今大周有这么一句话,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有此污名的罗二郎要是考上有储相之称的庶吉士。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普通百姓同样在议论:“就是那日在天客来,裤子都被人扒下来的那位举子考试时晕倒了?啧啧,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啊,听说了没,人家可是国公府的公子,家里金山银海,珍珠都是拿斗量的,就是错过这次,也不愁。不过那位犯事的公子,估计要倒霉了吧。”

“那位公子听说也是有来头的呢。高门大户的事儿,谁知道呢。”

清风堂里,甄妙正和罗天珵提起另一位犯事的。

“还真是巧了。我让阿虎打听了才知道,那人是京天府同知之子,难怪当时看着眼熟呢。世子,你还记得不?”

罗天珵睃她一眼,语气微讽:“能不记得么,七夕河畔凉亭里。”

甄妙一听,先是赧然,随后惊讶:“当时你也在?”

这样的话,当时那登徒子非礼她。岂不是被他全看在了眼里?

想到这,甄妙又有些不高兴。柔弱的未婚妻被人非礼了,这家伙居然躲在一旁冷眼旁观?

罗天珵侧着脸。挑眉看她,笑道:“是在呢,正看到你一脚把他踹趴下,然后拿瓜果点心砸了那小厮一脸,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咳嗽一声,以拳抵在唇边笑了笑:“本来还想帮忙的,后来一看,你把能做的事都给做了,我也只能看着了。”

甄妙……

“哦,还有一次,在宝华楼门口,你又遇到了那位朱公子带着他勾搭的小娘子,然后诬赖他非礼那小娘子,结果他被众人打成了猪头。”

甄妙恍然大悟:“难怪那日看着眼熟呢!”

能不眼熟吗,原来那张猪头脸,已经是第二次见了。

她讪讪笑了笑:“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吧。”

“缘分?”罗天珵挑眉,语气有些危险。

甄妙赶忙改口:“孽缘,孽缘。”

罗天珵抬了下巴,冷哼一声:“无论什么缘,那也只能是和我,没有别人的事儿!”

那语气,那神态,甄妙觉得,比她养的白猫可要傲娇多了。

她伸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替他顺毛:“世子说的是呢。”

罗天珵舒坦地闭了眼,赞道:“皎皎,你这按捏的手法,倒是越发好了。”

甄妙就笑道:“这套按摩的法子,还是阿鸾临走前教了木枝,我觉得按的好,就学来让你也试试了。”

“阿鸾已经去了燕江,现在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了,你就不必多惦念了。”

尤其那是君浩的表妹,哼!

“不过——”罗天珵睁眼,眼神火热地望着甄妙:“阿鸾教的另一样,你可学了?”

甄妙先是一怔,随后反应过来,狠狠捏了他肩头一下:“少不正经!”

罗天珵忽然起身,把她压倒床边,凑在耳边轻声道:“不行,我得试试。”

甄妙伸手抵着他胸膛,气息微促:“别,我还有话没问呢。”

“你说。”对方声音已经暗沉下来。

“那,那真的是巧合么?”

哪有那么巧,朱公子和罗二郎起了争执,就把他裤子扒掉了,露出的胎记又把年前的事扯了出来,洗刷了扣在三郎头上的污名。

罗天珵撑在上方凝视着甄妙,轻声道:“巧合和必然,有时候只有一线之隔,又何必深究呢?只要记得,人在做,天在看就是了。”

甄妙与之对视,触及那清澈无瑕的目光,不自觉颔首,轻轻闭上了双目,感觉到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额头,随后月白色的细纱幔帐落了下来,把二人笼罩在一方小而纯净的天地里。

很快就到了放榜的日子,国公府的下人谁都不敢议论此事,甄妙却格外关注,吩咐了小丫鬟去外面打听。

不多时,雀儿喜气洋洋来报:“大奶奶,蒋公子中了头名会元。”

“果真?”甄妙一脸惊喜,“蒋表哥乡试也是解元,要是殿试再中头名,那可就是三元及第了,百年来都不多见的!”

她缓了缓神,忙问:“那我大哥呢?”

雀儿笑意一顿,声音小了下来:“没看到大爷名字,说不准是看榜的瞧漏了。”

甄妙抿了唇,知道甄焕这是落第了,不过她很快恢复如常,吩咐白芍:“把贺礼准备好,送到伯府去。”

会试可不像人们想的那么容易,许多人一直考到须发皆白才能熬出头来,甄焕如今二十刚过,没中才是寻常的,像蒋宸还有昭云长公主的幼子不到二十就杏榜提名,那都是天纵奇才了。

蒋宸中了会元的消息传来,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言不语的罗二郎终于有了反应,捡起玉枕向地上狠狠摔去。

这些日子一直来看罗二郎的田氏忙把他拦住:“二郎,你这是何苦啊,咱好好养着身体,等三年后再考,你也还年轻着呢。”

罗二郎看田氏一眼,冷笑起来:“不会了,不会了,娘,您不懂,发生了这种事,儿子以后还怎么有脸去考试!”

田氏忙抱住他宽慰:“那有什么,等三年后,谁还记得这些陈年旧事呢。”

罗二郎推开田氏,惨笑:“平时不记得,一到了考试,只要我出现,别人又会记起来了,就是我参加了,考官也不会给我高分的!”

身上有了污名,他只有远比别人好,才能落得个和别人相当的水平。可每逢大考,来挤这条独木桥的本就是千里挑一的,他凭什么脱颖而出呢?

“夫人——”一个丫鬟碎步走了进来,看了罗二郎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田氏皱眉问。

“三公子回来了,去馨园请安,没见着您,回房去看三奶奶了,让婢子跟您说声,稍后再来请安。”

田氏还没发言,罗二郎忽然翻身下床,大步往外走。

“二郎,你去哪里?”田氏急急去追,可惜罗二郎头也不回走得飞快,很快就把田氏落在了后面。

罗三郎进了菡萏居时,甄妙恰好也在,他微怔,有些不自在,又有些欣喜,忙见礼道:“大嫂原来也在。”

甄妙笑盈盈道:“听祖母说三弟妹害喜的厉害,我做了两道爽口的小食给她尝尝。”

“让大嫂费心了。”罗三郎扫了田雪一眼,见她气色尚好,放下心来。得知要当父亲了,心情不是不激动的。

“行了,三弟难得回来,我就不打扰了。”甄妙起身,阻止了三郎夫妇相送,“就这么两步路,我又是常来的,不必客气了。”

她摆摆手往外走,门忽然被踢开,一个人冲了进来,把她撞得趔趄一下。

罗三郎猛然冲过去,扶住甄妙:“大嫂,您没事吧?”

他怒目瞪着闯进来的人,冷声道:“罗二郎,你这是发什么疯?”愤怒之下,连二哥也不叫了。

罗二郎死死盯着罗三郎,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夺妻之仇,杀父之恨。

“罗三郎,我有今日,全是你害的!”罗二郎冲了上去,劈头盖脸向罗三郎打去。

若是那晚,罗三郎不去找他发疯,又怎么会闹出后面的风波来!

正文、第三百八十四章痛下杀手

罗三郎只伸出一只手,就把罗二郎抵住了,充分证明了同样的身体条件,后天锻炼多么给力。

“罗二郎,你发疯,别到我院子里来,这里不欢迎你!”怕他闹腾起来,伤着田雪腹中的孩子,罗三郎揪着罗二郎衣襟,把他往外推搡。

站在台阶上的田雪掩口惊呼,脸色虽发白,还是悄悄吩咐丫鬟:“快去喊二夫人。”

小丫鬟沿着回廊,避开正在争执的兄弟二人走了。

罗二郎盯着罗三郎,眼中散发出仇恨的光芒,有些癫狂地道:“罗三郎,你害我至此,自己倒是关门过起日子来了,你休想!”

他伸了手,一拳头砸过去,罗三郎下意识闪躲,那拳头落在他肩头。

罗三郎目光不离已经有些疯狂的罗二郎,心中头一次闪过一个念头。

他这么混蛋,当时都在娘肚子里,他怎么就没挤死他!

直到又一拳打来,在田雪的惊呼声中,罗三郎才回神,一把抓住罗二郎手腕,不客气的反拧了一下,冷笑道:“罗二郎,自私自利到你这样的程度,我也是长见识了!你说说,我罗三怎么害了你?难道就是因为那晚去找你对质吗?”

他回了头:“雪表妹,你先进屋子里去。”

田雪贝齿咬了下唇,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见她提着裙角转身欲走,罗二郎盯着她的背影,忽然冷笑出声:“三弟急着让雪表妹回避做什么?还是说,你心虚了?”

罗三郎怒目圆睁,往地上啐了一口道:“我心虚?你都不心虚,我心虚什么?我罗三郎行得正坐得端。不像某些人,倒了霉,不觉得是报应,反而一股脑怪到别人头上去。”

罗二郎挑了眉,笑起来:“那么,三弟对父亲的通房一见钟情,念念不忘。也是行得正坐得端么?”

没想到罗二郎会当着田雪和甄妙的面说出这种话来。罗三郎立刻变了脸色,一把揪住罗二郎衣领,怒道:“你胡说什么!”

“住手!”田氏的喝止声传来。她急急奔过来,斥道,“三郎,你这是做什么?你二哥本来就心情不好。他教训你,你听着也就是了。怎么还动手?”

罗三郎手一松,望着怒容满面的田氏,后退两步,冷笑道:“母亲说得对。这样的人,不值得我脏了手!”

“三郎!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的兄长,二郎正是难过的时候。你们亲兄弟,应该互相扶持。怎么还雪上加霜?”田氏声声夺人,叹了口气,“三郎,你要是这样没有兄弟之情,娘就对你太失望了。”

罗二郎望着有些受伤的罗三郎,有恃无恐。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就凭罗三郎曾对嫣娘动过心,就不会把他和嫣娘的事捅出来,要知道八郎真正的身世一旦曝光,那么嫣娘只有死路一条,而怜香惜玉的罗三郎,又怎么会忍心因为几句话害了一条人命呢。

在短暂的气氛凝滞中,甄妙开了口:“二婶,您误会三弟了,侄媳一直在此,是亲眼见着二弟打上门来的。”

她冷眼旁观这场热闹,实在看不下去了。

这世上,竟有罗二郎这样颠倒黑白之人,今日要是不把他那层厚脸皮扒下来,她就不走了!

田氏这才发现甄妙也在,顿觉面上无光,挑刺道:“原来大郎媳妇也在,你是当大嫂的,怎么任由他们兄弟俩打起来,也不拦着呢?”

甄妙颇为诧异:“二婶,我只见着二弟打上门来,没见三弟还手啊,哪能说打起来呢?”

她度了二郎和三郎一眼,笑道:“要真的打起来,以三弟在兵营练出来的本事,恐怕就不是二婶看到的这样了。”

田氏被堵的胸口一窒,沉了脸道:“大郎媳妇,你不了解情况,就不必多言了,二郎来找三郎,也是这几日心情憋闷,实在忍不住了。”

二郎目前已经成了京中人议论纷纷的笑柄,不能再传出与兄弟动手的名声了。

要不是三郎那个孽障不懂事,二郎又怎么会遭了无妄之灾呢!

想到这,田氏忍不住扫了三郎一眼。

甄妙站出来,三郎心中微暖,可田氏那一眼,却让他如坠冰窟。

甄妙嘴角挂着浅笑:“二婶,侄媳听说了呢,二弟对二叔的通房嫣娘有了不该有的心思,三弟知道了,觉得他行为不妥,才过去理论的。”

“休得胡言!”没等罗二郎从惊诧中缓过神来,田氏就下意识地尖声反驳。

看到田氏的反应,罗三郎心更凉了,自嘲地笑了笑。原来这就是他从小敬之爱之的母亲,她是毫不犹豫的把屎盆子往他头上扣,也不愿想象罗二郎做错一点事的。

甄妙掩口,神情微讶:“二婶,您别激动,侄媳也是偶然听下人们私下议论的呀。”

反正罗二郎和嫣娘私通是事实,她这也不算诬陷了。

“贱人,你闭嘴!”罗二郎圆睁着眼,似是一头凶兽,欲择人而噬,伸了手想去拉甄妙。

罗三郎动了火气:“罗二郎,你敢碰大嫂一下,今日我废了你那只手!”

“三郎!”田氏一脸不可置信,怒容满面对着甄妙,“大郎媳妇,他们兄弟因你打起来,二婶可要去老夫人面前说道说道了。”

甄妙无辜地眨眨眼:“二婶这话怎么说?分明是因为二弟对嫣娘生了不轨之心,他们才打起来的呀。就是到了祖母面前,侄媳也这么说。”

田氏气得心口生疼,又受不了甄妙往罗二郎身上泼污水,忍不住脱口而出:“是三郎——”

话说出口,才觉得不妥,狠狠咬了咬牙,恨不得甄妙立刻消失了才好。

甄妙眼波流转,瞧了兄弟二人一眼,摇着头道:“都是亲生的儿子,二婶何必委屈了三弟,替二弟遮掩,连我这当嫂嫂的都看不过去了。”

田氏倒吸一口冷气。

甄氏这话,真是字字诛心,三郎本来就和她生分了,再听了这话,会怎么想?恐怕,要埋怨她这个当娘的一辈子了吧?

这小贱人,真是好毒的心思!

田氏刚想大骂,就听甄妙不紧不慢地道:“要是像二婶说的,是三郎犯了错,二郎要教训三郎,那晚,就应该是二弟去了三弟的院子里,怎么会反过来呢?我想,纵是再大胆,这种见不得人的事,犯了错的那一位也该好好藏着掖着,唯恐被人知晓了,哪会主动跑去别人那里闹事呢?”

她目光落在田氏神情呆滞、面色枯黄的脸上,嘴角含了笑道:“所以说,下人们的眼睛还是雪亮的,都是儿子,谁犯了错,好好教训就是了,但要是没犯错的受了委屈,犯了错的置身事外,那才令人寒心呢。二婶,您说是不是呀?”

甄妙说完,斜睨了罗二郎一眼,对呆若木鸡的田氏福了福:“二婶,我就先回去了。”

等甄妙走远了,田氏缓缓回头,直视着罗二郎,嘴唇有些发抖:“二郎,她说的,可是真的?”

她不愿相信,可是,心底深处,却觉得甄妙的话有几分道理……

“不——”田氏猛然摇头,把那个念头甩脱。

一定是甄氏挑拨离间,想要毁了她最得意的儿子!

她望向三郎:“三郎,当初流露出对嫣娘有意的,明明是你,你怎么任由别人往你二哥身上泼污水呢?”

“母亲!”罗三郎不可置信,回头看了田雪一眼。

他不该抱了那一点奢望,竟会认为母亲听了大嫂的话,就会看清罗二郎的真面目,而不是像现在,当着妻子的面,极力要把嫣娘的事往他身上扯!

罗三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田氏被罗三郎冰冷的目光吓住了,转了头,只觉心慌意乱:“二郎——”

罗二郎忽然笑了起来,笑够了,转了身,脚步踉跄的往外走。

田氏有些心慌,忙喊道:“快去请太医来。”

她有些怕了,隐隐觉着,自打二郎考场失利,神智就有些不正常起来,看这模样,莫不是发癔症了吧?

罗三郎没有追出去,而是转了身走上台阶,揽住田雪的腰,神情疲惫地道:“雪表妹,咱们进屋吧。”

“嗯。”田雪把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进了心底,顺从的转了身。

等送走了太医,看着喝过药后陷入沉睡的罗二郎,田氏绷紧了脸:“老爷还没回来吧?”

“是的,夫人。”

“去叫几个粗壮的婆子来。”

等人来了,田氏抬脚就去了西跨院。

“夫人——”来开门的婆子忙行礼。

田氏眼尾都不扫一下,半抬了下巴吩咐:“你们进去,把嫣娘请出来。”

几个婆子对视一眼,皆有些踟蹰。

罗二老爷对嫣娘母子的宠爱,她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田氏大怒:“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们了么?谁若是不去,立刻就打发出去!”

几个婆子心中一凛,忙进了屋子,不多时把嫣娘拖了出来。

嫣娘淡淡看田氏一眼,犹自镇定:“嫣娘给夫人请安。”

田氏死死盯着嫣娘,好一会儿,才道:“看来嫣娘出了月子也没好好收拾自个儿啊,来人,帮嫣娘洗洗脸!”

院子里,就有一对青瓷大水缸,足有半人高,是用来养鱼的,听了田氏吩咐,几个婆子压着嫣娘过去,就把她的头往水里按去。

正文、第三百八十五章生与死

伺候嫣娘的丫鬟婆子惊呆了,随后冲过去阻止,有一个机灵些的小丫头赶紧往外跑。

奈何田氏早有准备,扬声道:“给我拦住!”

她带来的婆子都是五大三粗力气大的,只用了一只手,就把那丫鬟堵的死死的。

小丫鬟见嫣娘已经被按进了水里,吓得直哭:“姨娘——”

嫣娘生了八郎后,罗二老爷软磨硬泡,老夫人想着给八郎一些脸面,终是松了口,给她抬了姨娘。

嫣娘被按进水中的那一刻,本能的挣扎着,听到小丫鬟的喊声,忽然停了下来。

她其实,早就不怕死了。

如今,家仇已报,答应他的事,已经算是完成了,那么,她这不堪的过往与身份,死何足惜?

还有她的八郎,有朝一日身世曝光,又该如何自处?若是她现在死了,那么,这些肮脏与龌龊,是否会随着她的死一起被淹没在这方小小的水缸里呢?

这样的话,她的八郎,也会像一个正常的孩子那般长大吧?

嫣娘停止了挣扎,纤细的脖颈像是优雅的天鹅垂了头,在清浅却带着鱼腥味的水中沉沉浮浮,浓密丰润的长发水藻般四散开来,搅动的水面荡起一层层的波纹,仿佛她本来就是这清浅水中的一道风景。

按着嫣娘肩膀的两个婆子诧异嫣娘的顺从,对视一眼,眼底深处都有挥之不去的惊惶。

嫣姨娘死的这样平静憋屈,该不会化成厉鬼,找她们索命吧?

这样想着,手下意识就松了些。

一串串气泡冒上来,嫣娘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了。

“住手!”罗二老爷不知何时赶来。见了院中情景,目眦欲裂,狂奔过去。

“老爷——”田氏心中一慌,不明白罗二老爷怎么会这个时候回来了。

她之所以一来就痛下杀手,就是打着先下手为强的主意,至于审问,那是半点必要没有。无论审出来什么。受害的都是她儿子,只有速速除了这个祸水,才是明智之举。

“走开!”见田氏挡过来。罗二老爷抬脚踹去,一脚踢在了田氏心口上。

田氏哼了一声,软软倒了下去。

“夫人——”

院子里炸开了锅,罗二老爷却没看田氏一眼。匆匆奔到水缸旁,扯开两个婆子。把嫣娘拉了起来。

“嫣娘!”罗二老爷打横把嫣娘抱起,一边往屋里跑,一边喊:“快去请大夫来!”

婴儿的啼哭声,下人们匆匆的脚步声。罗二老爷的呼唤声,使这个平日安安静静的小院子格外热闹起来。

“什么,二夫人昏迷不醒?”老夫人听了禀告。很吃了一惊。

那丫鬟眼角微红:“太医已经看过了,说二夫人的情形很不好。大奶奶让婢子来向您禀告。”

老夫人心里咯噔一声。

自打她病了那一场,府中的事,等闲不会拿到面前来让她费神,如果连大郎媳妇都拿不定主意,要丫鬟来请她,那说明田氏是真的不好了。

“扶我过去。”老夫人吩咐红福。

一行人去了馨园,发现各院都来人了。

甄妙迎上来:“祖母,您过来了。”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老夫人伸出一只手,任甄妙扶着。

甄妙也没想着替罗二老爷那种渣男隐瞒,一边扶着老夫人往里面走,一边压低了声音道:“孙媳盘问了一下,说是二叔踢的,不巧正踢在心口上,当时就吐了血。”

老夫人听了大怒,把龙头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杵,恨声道:“这个孽障!”

“太医,我那儿媳情况如何?”

太医面色凝重,沉吟了一下道:“二夫人本就亏空了身子,现今心志、身体又受了不小的刺激,已呈油尽灯枯之象!”

这话一出,屋子里抽气声此起彼伏,田雪更是当场哭了出来:“姑母——”

老夫人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算镇定:“劳烦太医去开药吧。”

等太医出去,老夫人扫众人一眼,问:“二老爷和二郎呢?”

一片难堪的沉默中,终于有个丫鬟出声:“回老夫人的话,二公子今日也吃过太医开的药,还在睡着。二老爷——”

见老夫人面沉似水,已经露出不耐之意,那丫鬟咬咬牙道:“二老爷此时在西跨院嫣姨娘那里!”

老夫人气得手一抖,厉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满屋子下人低了头跪在地上,谁也不敢吭声,特别是那几个动手的婆子,一个个身体如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甄妙见状,凑在老夫人耳边轻声道:“祖母,孙媳问了,说是二婶带了人去西跨院,要把嫣姨娘溺毙,正巧碰到二叔回来,然后踢晕了二婶。”

老夫人捂着胸口,狠狠喘着气。

她现在,竟有些不知该先骂哪个好了,可瞧着床榻上面如金纸的田氏,还是道:“去把二老爷给我喊来!”

她顿了顿,接着道:“叫二郎也过来,不过是考场失利,这么点挫折就消沉下去,哪有一点国公府公子的风范!”

没等老夫人再说,甄妙就道:“祖母,大郎那边,孙媳已经叫人去喊了。”

大周推崇以孝治国,田氏是婶娘,占着长辈的位子,无论如何,甄妙是不会在这种事上让人说闲话的。

老夫人脸色果然缓和了些。

没多时罗二老爷过来了,还没等开口,老夫人手中拐杖就砸了过去。

罗二老爷立时懵了,感觉到疼,才下意识的往旁边躲:“娘,您这是做什么?”

老夫人怒火高涨,利落的冲过来,拐杖雨点般砸过去:“我看你躲,有本事,你也踢老婆子一脚啊!”

罗二老爷吃痛,却不敢再躲,双手抱头狼狈地喊道:“娘,有话好好说,一屋子小辈看着呢。”

那一屋子小辈,目光复杂地看着把拐杖挥出残影来的老夫人,心想老太太您打起人来这么利落,平时却隐藏的这么深,还让不让人有点危机意识了!

于是,老太太把儿子打得撕心裂肺,一群人默默看着,竟没有一个人想起去拦一下的。

终于,老夫人打累了,手中拐杖一松,落在了地上,她伸了手:“大郎媳妇,来扶祖母一下,如今上了年纪,没活动两下就走不动了。”

甄妙垂下眼帘,乖巧的走过去,心道,刚才健步如飞的那位老太太是谁啊?

罗二郎是被人扶着进来的,沉默非常,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老夫人皱了皱眉,顾不得多说,当着甄妙等人的面训斥罗二老爷:“我原想着,家和万事兴,有了嫣姨娘,你收了心,不在外面折腾也好,却没想到,你竟宠妾灭妻到这等地步,真是糊涂啊!”

罗二老爷猛然抬头,不服气地道:“娘,不是儿子宠妾灭妻,实在是那毒妇心太狠,光天化日之下,竟要把嫣娘生生溺死,若不是儿子及时赶回来,嫣娘此时已经是死人了!”

“那你也不该对自己媳妇儿下这种狠手!”老夫人正说着,见太医进来,生生住了口。

太医拱拱手:“老夫人,方子已经开好了,只是二夫人这是从根子上的亏损,并不是急病,恐怕也只能是熬着了。”

“你说什么?”罗二郎突然开了口。

罗二老爷也怔住了。

他不过是气怒之下踢了田氏一脚,太医这话是何意?

生老病死,太医见得多了,垂了眼道:“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三五月,府上还是提早准备的好,下官告辞了。”

太医离开好一会儿,罗二郎才怔怔地望着老夫人:“祖母,太医那话,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颇有几分失望。

她中年丧子,老年夫君又痴傻了,什么样的痛苦都经历过,到了如今这把年纪,莫非还要她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婆子,去安慰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吗?

这就是除了大郎外,她一直引以为豪的孙子,却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老夫人叹了口气:“二郎、三郎,你们几个,好好陪着母亲吧。”

她睃了罗二老爷一眼,又指指伺候田氏的丫鬟婆子:“你们都随我去西间。”

甄妙一直扶着老夫人,见她没说什么,默默跟了过去。

老夫人坐在西间靠窗的罗汉塌上,威严地扫了跪了一地的下人一眼,问:“二夫人好端端的,为何去了西跨院寻嫣姨娘的麻烦?”

她相信,田氏一定是受了什么非常的刺激,不然在嫣娘刚进门时她忍了,嫣娘漫长的孕期她也忍了,却到了这个时候,横冲直撞的冲过去喊打喊杀。若不是受了刺激,有点头脑的人也做不出这种事来。

田氏管家十多年没出大纰漏,显然不是没有一点头脑的人。

老夫人平时虽不管事,下人们却从心底敬畏着,几个婆子磕头道:“老奴们什么也不知道,夫人喊了我们去,就跟着去了。”

一群下人中,田氏的贴身大丫鬟绿娟渐渐白了脸。

今日在菡萏居的那番争执,她是在场的。可是,她怎么敢说!

老夫人慧眼如炬,目光很快锁定了脸色煞白的绿娟,挥挥手,让其他人退了出去,才问道:“你是贴身伺候二夫人的,总该知道,二夫人是因何去寻嫣姨娘麻烦的吧?”

正文、第三百八十六章先扒一层皮

甄妙坐在老夫人下首,端着莲花纹青瓷茶盏,正抿了一口茶。老夫人问了这话时,她轻轻把茶盏放在一侧的茶几上,青瓷与花梨木的茶几相碰,发出轻微的脆响。

正在天人交战的绿娟下意识看了一眼。

她跪在地上,头低着,只能看到那青瓷青翠欲滴,扶着茶盏的那只手纤长优美,白皙与碧青相映成辉,有种惊人的美丽。

甄妙心想,茶水有些烫了,她还是缓缓再喝吧。

绿娟心想,大奶奶这是在提醒她,不能乱说吗?

一直跟着田氏,经历了朱颜失宠、绿娥被撵种种风波的绿娟是个心思细腻灵活的,在老夫人无声的逼迫下,她想,今日不说实情,是不成了,可是这实情又该如何说呢?

要知道三公子闹出把嫣娘当成丫鬟的笑话,她是在场的,可是今日争执时,大奶奶却口口声声说觊觎嫣娘的另有其人,是二公子。

“绿娟?”老夫人有些不耐,声音微扬。

本来就一头雾水的罗二老爷一脚踹去,把绿娟踹倒在地,喝骂道:“贱婢,老夫人问你话,你吞吞吐吐作甚?再不老实交代,即刻就卖到窑子里去!”

“老二!”老夫人不赞同的嗔怪一句。

他们这样的人家,疆场染血,杀气是重的,平时对下人们却宽和,就是犯了错的发卖出去,也不会把人逼到死路上。

罗二老爷虽不敢顶撞老夫人,盯着绿娟的眼神却一片阴冷。

再怎么说,他真的想处置一个小丫鬟,还是可以办到的。

绿娟以手支撑,扑倒在地上。连呼痛都不敢,却在这一瞬间,心中有了决定。

她重新跪好,头垂得很低,声音却是清晰的:“老夫人,婢子不是不知道,是……是不敢说!”

老夫人皱了皱眉。她知道。像这种伺候主子的贴身大丫鬟,是知道主子许多私密事的,怕说出口惹祸。不敢说,也是人之常情。

“绿娟,你不敢,总有人敢的。”老夫人淡淡道。

要是这丫鬟没有掺合什么。她可以留一份余地,可若想讨价还价。却不成的。

绿娟暗抽口气,再不敢迟疑,小心翼翼瞥了罗二老爷一眼,随后目光又在那只白皙如玉的手上掠过。咬了牙道:“老夫人,二夫人今日之所以去寻嫣姨娘麻烦,是因为……二夫人发现二公子对嫣姨娘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二夫人眼看要不行了。她一个下人,又何必和大奶奶反着来呢。

这话如石破天惊。把一贯沉稳的老夫人都惊的站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罗二老爷也是暴怒,冲过去一把揪住绿娟,把她拽了起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只有甄妙安安静静的看着这场戏,随手把茶盏拿起喝了一口,心道总算可以入口了,这茶水还是不错的。

“这不可能!”听了绿娟的讲述,罗二老爷气急败坏。

在他心中,罗二郎考场失利,只是运气不佳,他有着举人的身份,三年后再考,定会金榜题名的。

可是现在,这丫头居然说二郎觊觎嫣娘,这怎么可能!

“贱婢,休得胡说!”

“老二,你这是做什么?”老夫人从震惊中醒过神来,不满地道。

罗二老爷颇为激动:“娘,这贱婢满口胡言,一年多前,三郎还把嫣娘误认为是田氏的丫鬟,想讨了去,就是此事有几分是真的,那也不该是二郎!”

甄妙摇了摇头,都是孪生子,三郎一定是买一送一的那一个吧?

老夫人看向甄妙:“大郎媳妇,你当时也在,怎么看?”

甄妙端了一杯茶:“祖母,您先喝口水吧,无论什么事,都没您身体要紧。”

老夫人接过茶盏,默默喝了一口,经过这么一打岔,心绪确实缓和了不少。

甄妙这才不紧不慢地道:“孙媳不知道二叔说的三弟把嫣姨娘误认为丫鬟的那事儿,不过却偶然见过二弟拦着嫣姨娘说话呢,那时候,三弟还远在兵营,想来没有认错的道理。”

她本来是不想把这事说出来,可没想到三郎真的对嫣娘动过心思,一个女子,引得父子三人都动了心,说她柔弱无辜,她只能“呵呵”了。

甄妙对嫣娘起了厌恶之情,自然也就不愿再维护她,让三郎蒙受不白之冤。

应该说,不把八郎生身父亲是二郎的事情说出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甄氏,你一心想毁了二郎,是安的什么心?”罗二老爷大怒。

甄妙眨眨眼:“二叔这是说的什么话,侄媳只是把亲眼所见说出来罢了。难道是三郎,就不是毁了?”

这话问的罗二老爷哑口无言,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

还是老夫人开了口:“把嫣娘叫来吧。”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牵涉到了两个孙子,想装糊涂也不行了。

“娘,嫣娘她被灌了水,现在恐怕还起不来——”

老夫人重重一拍桌面:“就是爬,也给我爬来!”

说完还不解气,抄起拐杖又给了罗二老爷一下:“糊涂东西,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把那祸水当个宝护着!”

罗二老爷嘴动了动,心中有些不服气。

自打嫣娘进了府,他几乎就长在了那边,无论是二郎还是三郎,要说真跟嫣娘有个什么首尾,他是不信的。不过以嫣娘的美丽,引得小畜生动了心思,也是可能的。

室内静悄悄的,只有交错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嫣娘被人扶着过来了。

“嫣娘见过老夫人。”

她青丝还是湿漉漉的,就用一根青色丝带松松的束了一道,一直垂到地面上,那张脸白嫩如凝脂,雪肌乌发,瞧着竟不似真人,倒像水中白莲化作的花妖,来蛊惑人心了。

看着笔直跪在下边的人,老夫人暗叹了一声妖孽,才开口道:“你可知,二夫人为何去寻你麻烦?”

“嫣娘不知。”

老夫人冷笑,把茶盏砸了过去:“是因为二夫人知道了你和哥儿的好事儿!”

嫣娘一怔,随后抬头,下意识看了罗二老爷一眼。见他面带愠怒,可望来的目光还是暖的,心中一动。

她本就是玲珑剔透的人儿,不然也不可能把罗二老爷父子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只是这么一眼,她就明白,老夫人这话是诈她呢。

俗话说捉贼捉赃,捉奸拿双,或许老夫人是听了什么风声,但是绝没有确凿的证据,否则,罗二老爷不会是这样矛盾的态度了。

嫣娘面色平静:“老夫人,嫣娘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儿,至于旁人的想法,却也管不了的。”

“你这是说,只是哥儿对你动了心思,你自己则是清清白白的么?”

“花开得好,有人想折,别人不怪那人的贪婪,只怪花的美丽,也只是因花不会开口罢了。”嫣娘淡淡道。

无论如何,她是不会承认和罗二郎有了首尾的,她死不足惜,却不能连累孩子。

“好一张巧嘴!”老夫人怒容满面,“难怪把二公子和三公子都搅合了进来!”

嫣娘一怔,眼角余光飞速扫了甄妙一眼。

世子曾亲自交代过,是不要把三郎牵扯进来的。

她心中轻叹一声,额头贴地,颤声道:“老夫人这话,让嫣娘无所适从了,是有一次,二公子拦着嫣娘,说了一些稀奇古怪的话,至于三公子,却是从未有过的事儿,嫣娘不懂老夫人的意思。”

“二郎?”罗二老爷失声问道,“嫣娘,你确定拦着你的是二郎?”

嫣娘看罗二老爷一眼,诧异道:“三公子不是去兵营了么?”

罗二老爷嘴唇抖着,半天没说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咬牙道:“这个畜生!”

他转了身,就要去找罗二郎算账,被老夫人喝止。

“这个时候,府里人都在猜测田氏去寻嫣姨娘麻烦的缘由,你这是要让人都知道和二郎有关么?”

罗二老爷狠狠跺了跺脚。

老夫人只是想确定和嫣娘有牵扯的是哪一个,至于再深的,却不想查下去了,不然除了难堪和愤怒,得不到别的。

她目光落在嫣娘身上,叹了口气:“嫣姨娘,念在你生养了八郎,我不发卖了你,国公府西边一角有个小院子,多年无人住了,以后你就搬过去吧。花开太艳,既然能牵动人心,那还是不要让人看到的好。”

“娘!”罗二老爷忍不住求情。

这样的娇花一朵,已经是他心尖尖上的人,要他从此见不着,他怎么舍得!

老夫人面沉似水:“或者,我现在就叫人给嫣姨娘端一杯毒酒?”

罗二老爷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了,心中对罗二郎的愤怒却到了顶点。

“绿娟。”

“婢子在。”绿娟心中打鼓,卑微地伏在地上。

“以后你就去伺候嫣姨娘吧。”

绿娟颤声道:“是。”

能有这个结果,而不是被灌了哑药发卖,她已经知足了。

“二郎考场失利郁结于心,送他去京郊的庄子养着,至于八郎,先抱到我院子里来吧。我累了,大郎媳妇,扶我回怡安堂。”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么落定,嫣姨娘的幽禁,府里人都以为是田氏病重的缘故,而田氏,病情确实一日比一日重了。

而此时,荆州十里庄决堤的消息传到了京城。

正文、第三百八十七章酒醉吐真言

每逢春夏交接的汛期,总会有些地方闹水患,荆州十里庄决堤的消息并不算惊人,尤其是那折子上写的清清楚楚,十里庄处连下三日暴雨,致使河堤垮塌,幸得当地官员大力协调斡旋,提前安置村民,决堤之后,竟只有三死五伤,从这个角度看,还算是功绩了。

荆州知州,乃是礼部尚书杨裕德之子杨勉,虽只是从五品,却是一方长官,将来调回京城,前途无量,人称小杨大人。

昭丰帝见折子中提到了如何安置灾民,如何抢修堤坝,条条不紊,竟是不须朝廷操半点心,不由对内侍道:“杨尚书之子,倒是青出于蓝。”

这话不胫而走,一时之间,杨尚书府门庭若市,就连因为被御史弹劾,名声受了不小打击的燕王都重新活络起来。

几位皇子中,只有他外祖家根基最深,是他夺嫡的底气。

礼部尚书杨裕德拿着杨勉的密信,脸色却沉的能滴出水来。

他招来心腹幕僚密谈:“荆州十里庄,修筑河堤用的竟是稻草,此事一旦传出去,天子雷霆一怒,后果不堪设想。”

“大人放心,小杨大人不是已经把一切打点妥帖了吗?”

杨裕德摇摇头:“这个孽子,实在是胆大妄为过头了,幸亏死伤极少,才能遮掩过去。”

幕僚忙宽慰道:“也是小杨大人福气大,有位疯道士预言十里庄将会被大水淹没,全村无人生还,因那道士之前显了几次神通,村上百姓深信不疑,在决堤前几日。竟都陆续离开避难了。”

杨裕德叹口气:“此事不能掉以轻心,你连夜赶去荆州,告诉杨勉,近来多设关卡,要上京的必须仔细盘查,尤其是十里庄周边之人,绝不许放行。”

那三日暴雨。也只是蒙蔽上听。其实十里庄处只下了半日大雨,想到万一传出一星半点风声,杨裕德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十里庄灾情不重。地方官员处理的又漂亮,昭丰帝并没多加留意,敬德十四年的殿试,如期进行。

不久后传来喜讯。蒋宸高中探花,成了炙手可热的贵公子。

田氏虽病重。建安伯府的宴请甄妙还是要去的。

蒋氏虽一贯沉稳,此时也掩不住眉梢眼角的喜悦,拉着长女甄宁说小话,甄妙坐在一侧。也听得清清楚楚。

“你表弟连中了解元、会元,皇上都说了,是有状元之才的。只是这次的一甲三人,除了他。那两个一个三十多岁,另一个都四十了,总不能让满脸褶子的探花去折花吧?”蒋氏又是无奈,又是得意,掩口笑起来,“最后只能委屈你表弟了。”

也正是昭丰帝这话传出来,蒋宸的风头才力压了新科状元,成了京中最热门的话题。

“那咱伯府的门槛,以后恐怕要被媒婆踩破了。”甄宁笑道。

蒋氏抿了嘴笑:“你舅舅舅母是托了我替你表弟相看呢。”

蒋宸在南淮就有神童之称,自打三年前进京,冲的就是大考来的,他的亲事,自然也是在大考完了才提起来。

一个世家大族的普通公子,和一个有了探花之名的世家公子,那身价完全是不一样的。

“以你表弟如今的名声,娘说句不客气的话,就是尚公主都可以了。”

不到二十岁的探花,十数年恐怕也出不了一个。

“娘!”甄宁无奈嗔了蒋氏一眼,“公主什么身份,咱们这样的人家,可高攀不上。”

母亲什么都好,就是对远在南淮的娘家太过上心了,向来稳重的人,也说出这样轻狂的话来。

且如今适龄的公主只有方柔公主一人,她是长公主的长媳,见那位小公主的次数也是不少的,表弟要真尚了公主,恐怕是祸非福。

当然这话,甄宁是不好明说的,只得隐晦的提醒蒋氏了。

蒋氏其实只是太过喜悦,要真的尚公主,她恐怕还要发愁了,听甄宁这么一说,立刻醒过神来,侧了头对甄妙道:“妙儿,你们年轻媳妇,接触的小娘子多,有好的也替大伯娘留意着点儿。”

甄妙笑着称是。

甄宁听了,则是心中一动。她小姑子重喜县主至今云英未嫁,要是能和表弟撮合到一起,不但是一对佳偶,也让她在婆家的地位更上一层。

“姑母,侄儿敬您一杯。”蒋宸不知何时走来,双颊微红,似是酒意不浅,双眼却是清亮的。

蒋氏饮尽了杯中酒,叮嘱道:“还是少喝点,伤身体。”

蒋宸点头称是,又敬了甄宁,然后望着甄妙:“四表妹,为兄先满饮此杯。”

甄妙笑着举杯:“蒋表哥,恭喜你。”

她笑意盈盈,语气真挚,蒋宸却不知为何,只觉落入喉中的酒又苦又涩。

他快速垂下眼帘,遮住其中情绪,牵着嘴角笑了笑:“多谢四表妹了。”

他转了身,又敬了一圈酒,回到了前厅。

甄妍的夫婿孟延年笑道:“刚还寻了你,却原来跑到里面去了。”

不远处坐着的罗天珵立刻把耳朵竖了起来。

这厮去里面做什么,该不会是借机见他媳妇去了吧?

“去给姑母她们敬了酒。”蒋宸温和笑着。

孟延年扬了扬眉:“真没看出来,你酒量不浅啊,想来用不了多久喝另一场酒时,不用我们挡酒了。”

蒋宸就笑:“小弟酒量并不好,已经快醉了,要真有那一日,还要几位兄长帮衬呢。”

罗天珵一听蒋宸说快醉了,翘了翘嘴角,端了个碗就过来了:“探花郎,我敬你一杯。”

蒋宸目光落到罗天珵手上,不由眨了眨眼。

他果然是喝醉了,眼已经开始花了,居然把酒杯看成了饭碗。

罗天珵不动声色的拿起另外一只碗。斟了满满一碗递过去:“来,我们满饮此杯。”

蒋宸听到“杯”这个字,暗想果然是眼花了,在罗天珵面前,他不愿示弱,伸手就接了过来,笑着道:“这杯酒还挺沉的。”

一旁的孟延年心道。这一大碗。当然沉了,蒋宸这酒量够大的啊,都敬了一圈酒了。还能用碗喝。

甄焕有些担心地道:“宸表弟——”

罗天珵淡淡瞥了他一眼,笑道:“大哥也要敬酒么,那要排在我后面了。”

他仰头把酒一饮而尽,亮了碗底给蒋宸看。

蒋宸早就喝多了。见状迷迷糊糊端起碗,仰头喝了。

“好酒量。”罗天珵赞道。

“世子过奖了——”蒋宸露出一个笑。手一松,碗落了下去,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忙被甄焕扶住了。

那碗眼看着要落地。罗天珵一伸腿,脚尖一挑,碗又回到了手中。看了一眼双目紧闭的蒋宸道:“看来他是喝多了。”

甄焕抽了抽嘴角,心道。你才看出来啊!

“我先扶宸表弟回屋歇着。”

瞧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孟延年摸了摸下巴,心道,这探花郎也够拼的啊。

罗天珵则顿觉神清气爽,转身要走,一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爷?”

安郡王笑眯眯道:“罗世子,本王可找你许久了。”

原本罗天珵对安郡王是没有什么喜厌的,只是自从发现他和君浩相交莫逆,那好感度就跟跳水似的,直线下降。

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王爷找我何事?”

本来这次宴请,建安伯府没给安郡王下帖子,可人家硬是来了,还扯上佳明县主的亲戚关系,罗天珵一想到这个,就很不高兴。

“当然是喝酒了。”

罗天珵把刚用脚尖挑起来的碗递过去:“王爷是爽快人,那咱们也喝痛快点。”

安郡王先是一怔,随后点头:“罗世子痛快!”

他眼一扫,冲孟延年道:“替本王和罗世子满上!”

孟延年端着酒壶就纠结起来了。

那只碗刚还舔过罗世子的鞋子呢,罗世子是忘了呢,还是忘了呢?

“这小兄弟是谁家的啊,怎么这么磨磨唧唧的,放心,又不用你喝!”安郡王不满地道。

孟延年暗暗冷笑,立刻就给安郡王把酒倒满了,心道,不管罗世子忘没忘,反正他是忘了!

罗天珵和安郡王碰了碰碗,见他仰头喝酒,顿时心情大好,笑眯眯地一饮而尽。

这边甄焕把蒋宸扶进了屋子里,叫小厮端来醒酒汤劝他喝了。

蒋宸喝完,捂着肚子缓缓蹲了下来,好一会儿不吭声。

甄焕叹道:“既然不能喝那么多,何必勉强。”

蒋宸半抬起头:“今日的酒,没有推辞的道理。”

“宸表弟,你也太实诚了。我都该担心等你大喜那一日,你会醉成什么样了。”

“大喜?这不就是我的大喜之日么?”蒋宸头晕乎乎的,困惑地问道。

甄焕笑了:“我是说,等你娶亲的那一日。”

“娶亲?”蒋宸有些迟钝的摇了摇头,“我不想娶亲。”

甄焕只当他说醉话,好笑地道:“宸表弟你年纪也不小了,又高中了探花,哪有不娶亲的道理。”

“可是……”蒋宸醉的不轻,说话断断续续,“可是我不想娶亲……”

“为什么?”

蒋宸抬眼,醉眼朦胧:“因为……我心里有一个人……”

他斜睨着甄焕,生怕他误会了:“是一个姑娘……”

甄焕忍不住笑,又有些兴奋:“我当然知道是一个姑娘。宸表弟,告诉表哥,你的心上人是谁呀?”

要是可以,他愿意帮这个忙,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是……”蒋宸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说。”

“怎么不能说呢?你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呢?”

蒋宸揉了揉眼睛,傻乎乎问:“为什么要别人知道?”

“不知道,那怎么去提亲呢?宸表弟,以后来给你提亲的恐怕要踏破了门槛,你要是不好意思说,那可就生生错过了。”

蒋宸不停摇头:“不能去提亲。”

甄焕恨铁不成钢:“宸表弟,以你现在的条件,高门贵女,大家闺秀,会拒绝你的人家恐怕不多了,既然有意,总要试一试的,不然岂不是抱憾终生?”

蒋宸歪着头,认真想了想,问:“她嫁人了,也可以么?”

“当然——”甄焕猛然醒过神来,倒吸一口冷气,“不可以啊!”

他神情郑重起来:“宸表弟,你莫不是开玩笑吧?”

“我没有开玩笑啊。焕表哥,其实你也认识的——”

甄焕立刻后退数步,急忙道:“宸表弟,你喝多了,好好歇着,我去前边说一声。”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跑了,留下蒋宸喃喃道:“不过我是不会告诉你她是谁的,我得努力把她忘了呢……”

甄焕冲出去后,吹了风,还有些心惊胆战。

宸表弟的心上人居然是有夫之妇,还是自己认识的——

救命啊,他认识的女子太少了,不是他姐妹,就是他表姐妹,怎么办?

甄焕忽然不敢深想下去了。

四月份,是格外热闹的时节,又到了一年一度长公主府举办的梨花宴。

甄妙接了帖子,原本想推了的:“都是一些小姑娘,二婶还病着——”

老夫人道:“就是因为你二婶病的不轻,你才该过去看看。”

“嗯?”

“你替祖母去瞧瞧,有没有合适的小娘子说给二郎。”老夫人叹了一口气,“不拘门第身份,只要性情好,文文静静的就行。趁着你二婶还能撑着,早点把亲事定下来,二郎也能收收心。”

甄妙心道,她还是别作孽了,二郎那是从根子上烂了的,根本无法抢救了,谁配他都糟蹋了。

不过老夫人既然开了口,想着还能见重喜县主一面,甄妙也就欣然答应了。

到了长公主府的梨园,依然是树密花稠,春光秾艳,甄妙和那些夫人们应酬完,就被重喜县主拉着去散步。

穿的花枝招展的小娘子们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走得累了,都在树下木墩上坐了闲聊。

“听说了没,今日琴公子也到了,到时候会抚琴一曲呢。”

不知谁提起这个话题,顿时热闹起来。

甄妙有些纳闷,问重喜县主:“这琴公子,是何方神圣,怎么很有名声似的?”

冲喜县主白她一眼:“你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竟连琴公子也没听过?”

正文、第三百八十八章误入梨花深处

“府上事多,除了回了一次伯府吃酒,最近都没有出门的,我上哪里听说什么琴公子呀。”

重喜县主这才道:“那琴公子也是近来出名的,他是安郡王的好友,也是外地大家族出来的公子,被安郡王拉着赴了几场宴,展露了一次琴艺,就立刻成了京中女子追捧的人物了,真难为你居然半点不晓得。”

其实这就不怨甄妙孤陋寡闻了,要知道这琴公子就是君浩,但凡君浩的消息,罗天珵都堵得死死的,又怎么会让甄妙注意到呢?

“原来是他呀。”甄妙一听,就知道重喜县主说的是谁了。想着自己还曾把那人当了好色之徒,多少有些不自在。

“难道你认识?”重喜县主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闪着光彩。

“有一次偶遇了安郡王,倒是见过。”甄妙压低了声音,”重喜,我怎么觉着,你对那位琴公子大感兴趣呢?”

重喜县主态度坦然:“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凡是能登峰造极的,我都很有兴趣。来,咱们手谈一局如何?”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雕成南瓜模样的木罐子来,甄妙好奇地伸了头去看,才发现那古朴的南瓜罐里居然装的是黑白围棋子。

甄妙打了个哆嗦。

好家伙,隐藏的够深的啊!

她连连摆手:“还是不了,你也知道我的水平。”

重喜县主捏着棋子,长叹:“狐朋狗友易找,知音难寻啊!”

甄妙拿眼横她:“有这么爱说实话的嘛?”

重喜县主白她一眼,百无聊赖的拨弄着棋子。

甄妙起了报复之心,不怀好意笑道:“重喜。你觉得什么样,才能称得上棋圣呢?”

重喜县主来了兴致,挑了眉道:“愿闻其详。”

“我曾经见过一个人,可以下盲棋。”

“盲棋?”重喜县主脸上闪过怀念之色,“教我棋艺的先生,也是能下盲棋的,可惜自他仙去。大周朝能下盲棋的。就再也未闻了。”

甄妙得意笑笑:“我见的那人,可以同时与五个人下。”

在她来的那个世界,职业棋手的水平。其实是远超大周国手的。

“什么!”重喜县主失态地站了起来,在旁人诧异投来的目光下又坐下,拉了甄妙的手腕急声问道,“那人是谁。现在何处?”

“那人……远游了……”甄妙心虚的抿抿唇,“其实我也不认识他。只是偶然见了他和五人同时下盲棋,就印象深刻了。”

重喜县主似乎听的入了神,喃喃道:“这样的人,这样的棋。又怎么会不印象深刻呢?”

她扼腕叹息:“怎么遇到那人的就不是我呢,让你遇到,纯粹是暴殄天物啊!”

甄妙甩过来一个白眼:“够了啊!”

重喜县主却像魔障般。好一会儿没有回话。

“重喜?”甄妙伸手戳戳她。

重喜县主眨眨眼,这才回神。

“别想了。这样的奇人,遇到是难得的缘分。”

“那人……多大年纪?”

甄妙想了想前世曾见过的那个棋手,道:“瞧着二十出头吧。”

重喜县主抿了抿唇,随后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道:“甄四,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重喜县主一脸郑重:“我这就去和母亲说,我要以棋招亲,谁能同时与五人下盲棋,我就嫁给他!“

甄妙直接就从树墩上跌了下去,心道坏了,重喜县主要是当了老姑娘,那她这猪队友要负很大责任啊!

“重喜——”

“甄四,那边梨园深处我命人摆了一桌子点心小吃,你若是觉得无趣,就先过去尝尝啊,我去找母亲了。”重喜县主丢下甄妙,匆匆走了。

甄妙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无奈站了起来。

这周围都是未出阁的小娘子,甄冰甄玉这次并没有来,她呆着没什么意思。

甄妙沿着重喜县主所指的方向缓缓往里走。

四周都是梨树,梨花堆砌如雪,地上积了一层,冷香环绕,美不胜收。

大同小异的风景,甄妙扶了扶额,似乎转向了。

她有些后悔,转了身顺着原路返回去,却发觉寻不到出路,只听见隐隐约约的欢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又过了片刻,琴音忽然响起,便连那笑语声都不闻了,除了琴声,就只有风吹过梨花的沙沙声。

甄妙驻足听了一会儿,心道,这琴音定是君浩所奏了,既如此,那女眷这边该是与琴音相反的方向。

她转了弯往另一边走,走出百余步,果然见不远处有一石桌,旁边还立着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

甄妙眼睛一亮,忙奔了过去。

甄妙和重喜县主是手帕交,两个小丫鬟显然是认识她的,忙盈盈施礼:“婢子见过佳明县主。”

甄妙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自顾拿起青玉酒壶,斟了满满一杯,放到鼻端轻嗅,笑道:“这梨花酿真是上品,不过女子不能多饮,重喜没准备别的?”

虽这么说,还是满饮了一杯。四月的天,在林子里绕了这么久,已经出了薄汗,梨花酿甘冽纯甜,香沁五内,甄妙舒适的叹了口气,又斟了一杯。

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欲言又止,还是年纪稍长的那个开口:“佳明县主,您……”

她想问怎么来了这里,可一个丫鬟,这话问出来,就太唐突了,又生生止住。

甄妙扫一眼桌面上摆着的食物,不由笑了,拿了一个小巧的炸肉火烧吃起来,

两个丫鬟眼睛立刻瞪圆了。

甄妙看她们一眼,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笑道:“重喜还说准备的都是点心,我还以为都是甜点,没想到还有炸肉火烧。”

她扫了扫满桌子美食,冲两个丫鬟招招手:“估计重喜不过来了,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些,有喜欢的,你们也拿了分着吃吧。”

两个丫鬟脸都绿了:“佳明县主,还有人过来的……”

“还有人?”甄妙皱了眉,“重喜没和我说。”

她看了看盘子,原本那盘炸肉火烧一共六个,摆成了一朵梅花的形状,现在少了一瓣,瞧着就不大好看了。

“还有人来,你们该提醒我一声的。”

两个丫鬟欲哭无泪,心道县主您下手太快,根本来不及提醒好不好!

“罢了,也是我以为没有旁人。”甄妙不再为难两个丫鬟,盯着盘子想了想,拿了筷子把炸肉火烧挪了挪,变成了四瓣的梅花。

“不错,这样就瞧不大出来了。”

甄妙点点头,随后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去。

就见安郡王站在不远处,笑眯眯望着她。

“佳明?”安郡王在甄妙眼前摇摇手。

甄妙这才醒过神来,见除了安郡王没有旁人,暗暗松了口气,裣衽施礼:“原来是十三王兄。十三王兄是等人吧?呵呵呵呵,那我就不打扰了。”

她提了裙角要走,安郡王笑道:“我没等人。”

甄妙怔了怔,心道重喜总不可能安排她和安郡王一起用餐吧。

正想着,就见安郡王转了身,喊道:“你们快来啊,佳明也在这里。”

他这话,像是唤醒了热闹的魔法,片刻从梨树后走出数人来。

几位成年皇子一个不少,还有永王家的小王爷,昭云长公主的次子韩沐宇,最后一个,是抱着琴的君浩。

甄妙呆若木鸡,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重喜,你给我回来,看我不打死你!

六皇子似笑非笑瞧着甄妙,手抵着唇,轻笑一声:“佳明,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我也没想到。”甄妙扯了嘴角笑了笑。

她只得硬着头皮一一行了礼,到了君浩,微微颔首:“君先生。”

“甄夫人。”君浩嘴角挂着浅笑望过来,可吐出这三个字,一种酸楚从心底蔓延,他说不清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从何处来,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甄妙悄悄咬了唇。

这位君先生,给她的感觉有些奇怪呢。

几人中,安郡王居长,甄妙对他道:“十三王兄,你们慢慢聊,我就不打扰了。”

“佳明,正巧碰上,不急着走,总要听君浩弹奏一曲。”安郡王指了指一丈开外梨树下的木墩,示意她坐下来。

“佳明,坐吧。”六皇子冲她使了眼色。

安郡王牛心左性,要是不顺着他,说不定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在父皇的宽容下,连他们这些皇子都有些怵头。

在场的人,除了君浩,和她拐着弯都有些亲戚关系,尤其是小王爷,那是正儿八经的义兄,要说起来,大大方方听上一曲,并不是什么出格的事儿,甄妙也就顺着六皇子的示意坐了下来。

除了甄妙是坐在梨树下,其他几人都团团围坐在那石桌旁,只有君浩并没有落座,反而走到另一端的梨树下,长身而立,摘了一片叶子,轻轻拂了拂。

“君浩,你怎么摆弄起树叶来了?”安郡王笑问。

“这次不弹琴,给诸位吹一首曲子助兴吧。”君浩说着,将拂拭干净的叶片横贴唇边,手指轻轻按住,一个清脆的音符跳了出来,他似乎是在试音,又是零星几声,渐渐成了曲调。

他吹的,是《有所思》。

正文、第三百八十九章有所思

这首《有所思》,用树叶奏来,如情人低诉,燕子呢喃,悦耳动听至极,安郡王用手轻轻拍击着,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眼尾扫到坐在梨花树下的甄妙,眼睛一亮,起身过去喊她。

甄妙颇为困惑的看了安郡王一眼。

安郡王示意她跟着来,到了桌边,伸手指了那琴,低声道:“佳明,来弹。”

甄妙犹豫了一下。

她是知道自己水平的,论琴艺,原主在京城闺秀中,也只是中等水平罢了,轮到她,因为少了天赋,更是连那点灵气都无了。

“只是大家开心罢了,不用想太多。”安郡王懒洋洋道。

甄妙心道这话也不错,依了安郡王的话弹了琴,她也好早点脱身。

伸了双手轻挑琴弦,《有所思》的调子就流淌出来。

那树叶吹奏的声音有瞬间的停顿,紧跟着,如冲出樊笼的翠鸟,欢快地在林间翩然起舞。

树叶奏响的声音像是无处不在的蛛丝,把琴音丝丝缠绕着,拧成一股美妙绝伦的合音,听的人如痴如醉。

共同谱出这至美乐章的甄妙却有些不自在。

这不是她弹奏的水平,而是那用树叶吹奏的人,润雨无声的用他的灵气去带动她,让她的双手柔软,让她的内心敏感,让她的感悟深刻,温柔的,体贴的,耐心的,坚持不懈的带着她一起飞翔在音乐的天堂里。

那种呵护,借着乐声,一点一点缱绻传递到了她心里,仿佛是最温柔的情人,说着让你心知肚明的话。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勾搭良家妇女吗?

甄妙手一顿。弹岔了一个音,顿时,那种天衣无缝的感觉消然殆尽。

其他几人也从那种熏染的状态中醒过神来。

“佳明——”安郡王神情莫测。

甄妙手在琴尾一按,站了起来,拍拍手:“君先生琴艺无双,我就不继续献丑了。”

“佳明县主弹得很不错。”三皇子开了口。

甄妙扫一眼众人毫无异样的神情,心中恍然。那位君先生对乐理的掌握。竟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传说中有一种美酒,一千个人喝它,就能品出千般滋味。而他的音乐,竟也能做到让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体会。

以乐催眠,他这是何意?

有所思,思的是什么。为何要对她说?

这人神神秘秘的,也是够了!

不知为何。对着这样风华绝代的男子,甄妙心中却有些厌烦。

“时候不早,我也该回了,就不扰你们的雅兴了。”甄妙欠了欠身。转身欲走。

“佳明——”六皇子走过来,“我送你。”

二人渐渐走出众人视线,甄妙停下来:“六皇兄。请回吧。”

“你确定?”六皇子挑了眉,笑着看她。

没等甄妙回答。他就转了身往回走,心中悄悄数着。

一,二,三——

“等等。”甄妙走了几步,看着一样的景色一阵头疼,确信自己真的迷路了,忙喊了一声。

六皇子转过身来,大步走过来,一脸得意:“我就知道,你是迷路了。”

见甄妙目露询问,他嘲笑道:“不然,你怎么会闯到这里来。”

“什么闯到,是重喜县主叫我过来的。”

“不可能!”六皇子把折扇合拢,忍不住敲了甄妙的头一下,“你笨啊,有安郡王在,重喜会安排你和我们一群人喝酒?”

甄妙有些困惑:“当时我们在梨园北边,重喜指的就是西南的方向。”

“西南——”六皇子摸摸下巴,沉吟片刻道,“你随我来。”

甄妙跟着六皇子在梨花林里走走绕绕,足足走了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十丈开外可见一个红漆顶的小亭子,刚刚可容纳一个梅花桌,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婢站在那里,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

六皇子笑道:“佳明,我想,这才是重喜让你来的地方。”

甄妙脸微红,干咳了一声道:“多谢六皇兄了。”

“不必客气。”六皇子声音忽然放低了,“佳明,我觉得,那位君先生,对你格外不同呢。”

甄妙一怔。

六皇子收了笑,一本正经地道:“为了不让罗仪宾发飙,以后还是离君先生远些的好。”

红晕沿着脖颈一直爬上面颊,甄妙又羞又恼。

察觉那君先生不对劲,她当然知道该如何做,又何必巴巴的说出来臊她!

他们很熟吗?

甄妙绷紧了脸,下巴微抬:“世子自是不会相信这种不着边际的事儿的,就不劳辰王爷操心了!”

她一甩衣袖,转了身就向亭子走去,留下六皇子盯着那窈窕背影,紧抿了唇。

她居然生气?

自己好心好意提醒,她,她凭什么生气啊!

若不是,若不是她凝神弹琴的样子,和他记忆中的美好一幕重合,他又怎么会沉入了全部的心神,从而捕捉到那一丝不妥来。

六皇子越想越不忿,可有重喜县主的两个侍女在,他又拉不下脸来追过去算账,只得气闷的走了。

“佳明县主,您来了。”

这一次,甄妙谨慎多了:“是重喜县主让你们备了点心等我的?”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齐声道:“正是呢。”

甄妙轻呼了一口气,似乎要把刚才的不快吐出来,吩咐道:“给我倒一杯茶喝。”

其中一个丫鬟道:“有蜜水,还有果子酒,县主要喝什么?”

甄妙这时候冷静下来,心想,刚刚对辰王说话带了火气,可能就是因为之前喝了梨花酿管不住嘴的缘故,哪还敢再沾酒。摆摆手道:“给我倒一杯蜜水来。”

甜白瓷的杯子,倒入浅黄色的蜜水,随着晃动,在杯壁上挂了一层琼浆。

甄妙喝了大半杯,发现桌面上一个蓝花盘子里竟摆着鸳鸯奶卷,顿时大悦,净了手。拿起一个吃起来。

入口清凉细腻。淡淡酒香伴着甜甜奶香,里面的山楂馅酸甜可口,芝麻白糖香甜适度。比起盛名的油酥鲍螺,各有千秋。

直到日头偏西,甄妙也没等到重喜县主过来,反而等来了长公主身边的侍女。

“佳明县主。长公主说时候不早了,让婢子送您回去。”

“重喜县主呢?”

那侍女似乎早料到她有此一问。没有迟疑的回道:“长公主还说了,请佳明县主放心,一定不打死重喜县主。”

甄妙……

等她回了国公府,罗天珵一下衙回来。就忍不住问:“世子,我是不是惹祸了?”

罗天珵一脸严肃:“你该不是又和别人一起掉水里了吧?”

甄妙拍了他一巴掌:“正经点!”

罗天珵就笑了:“放心,除了这个。别的都不算惹祸。”

甄妙就把她给重喜县主挖了个大坑的事说了,咬着唇道:“我总觉得。以后再登公主府的门,会被长公主关门放狗……”

罗天珵放声大笑,等笑够了,揽过甄妙,下巴抵着她发中间的漩:“我想,长公主谢你还来不及呢。”

甄妙坐正了身子,望着罗天珵:“我不懂你的意思。”

罗天珵揉了揉肚子:“有点饿了。”

甄妙白他一眼,转身去了耳房,不多时,亲自端上来一个大盘子,一半放了鸳鸯奶卷,一半放了炸肉火烧。

“先垫垫吧,今日在长公主府吃这两样,觉得好吃,回来就做了些,也让你尝尝。”

罗天珵盯着那炸肉火烧,目光一闪,问道:“皎皎,今日还有什么特别的事么?”

长公主府的梨花宴,分了男宾女宾,这炸肉火烧,历来不会出现在女宾的桌子上。

皎皎一定是和男人一起吃东西了。

和男人,吃东西,这两样居然都和他没关系,这简直让人忍无可忍!

某人的脸沉了下来。

甄妙可不知道这妖孽看了一眼炸肉馒头,就猜了个*不离十,不过她心中坦荡,自是没打算隐瞒。

“不小心迷路了,就遇到了辰王他们。”

罗天珵微微松口气,忽然又拧起眉头:“是不是还有安郡王?”

“有的,几位王爷都在。”

安郡王在,那么君浩一定也在了。

罗天珵很不高兴。他当然不会傻的问出来,那样只会加深皎皎对那混蛋的印象,于是摔了筷子。

“世子?”甄妙咬了唇,心道,自己还没说什么啊,他怎么就生气了,难道真像辰王说的,他会因为这么点事儿,就不信她吗?

罗天珵心中一凛。

不行,他可不能胡乱发火,让皎皎觉得那混蛋比他温柔,比他体贴。

“我就是想起安郡王年前那事了。”他拉了甄妙的手,撒娇,“我不喜欢吃炸肉馒头。”

“那就吃鸳鸯奶卷好了。”

“这名字,起的好。”

见他连吃了三个,甄妙拉他一下:“世子,你还没说,长公主为什么要谢我呢。”

罗天珵这才道:“燕王和桂王都盯着重喜县主呢。你看吧,重喜县主今日招亲的话一定会传出去,满京城的人都会知道她的择夫标准。到时候,棋艺不好的,谁好意思往她跟前站啊。你这样,可是帮了长公主大忙了。”

甄妙……

“君浩有没有弹琴?”

这话一说出口,罗天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么不听话的嘴,一定不是他的!

“他没弹琴。”

算他识相,没有像孔雀一样到处开屏!

“他拿叶子吹了首曲子,我凑热闹弹了琴。”

正文、第三百九十章赵飞翠发威

这话说完,甄妙就觉得周身一冷,连汗毛都根根竖了起来。

“怎么了?”她下意识抱了抱胳膊,娇声问。

那声音娇柔轻软,带着全然的信任,罗天珵骤然从那种愤怒难耐的情绪中清醒过来,手按在桌角,面色平和,声音平静:“没事。”

甄妙就听咔嚓一声,低头一看,桌角被掰了下来。

“世子——”

您真没事?有病咱得治啊!

“这桌子,用太久,木头都朽了。”罗天珵悄悄把掰掉的桌角踢到了桌子下面。

甄妙看看那背了黑锅的八成新红木桌,没吭声。

她忽然觉着,长公主梨园里那种石桌挺好的。

“世子,你是不是在吃醋啊?”她琢磨了一下,感觉抓住了重点,抱了他胳膊,笑嘻嘻问道。

“我吃什么醋?”罗天珵挑眉,强撑着道,“我就是觉得,天热了。”

天热了,还是把君浩弄死吧。

“没吃醋就好,辰王还说,你若是知道了会发飙的,我就说世子没有那么小心眼。”

罗天珵……

他就是小心眼,还要小心翼翼不要被媳妇发现,怎么办?

苦闷的罗世子一口一个把鸳鸯奶卷都吃完了,然后心塞的不想说话。

许久之后,才来了一句:“我记得你唱歌就走音,弹琴还不如我弹得好。”

甄妙吃惊:“你是觉得,你和君先生合奏会更好?”

“合奏?”罗天珵声音陡然拔高,“你们是合奏的?”

他眼睛里冒了火,抓着甄妙手腕,薄唇紧抿成一条线。

她一定是说了什么很严重的事!

甄妙默默想。

“皎皎——”

“是呢。当时君先生用树叶吹奏,安郡王觉得单调,就让我用君先生的琴合了一曲。”

罗天珵闭了闭眼,表面上看不出来,心中已经气个半死。

前世,世人皆知,琴仙君浩。爱惜自己那具凤尾琴。犹如眼珠子一般,什么时候,随便人碰了。

莫非。他和皎皎的缘分,真的是天注定,所以一见倾心?

还是说,君浩也像他这样。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

罗天珵摇了摇头。

不,如果他有记忆。第一次见到自己,就不会是那个样子。

要说起来,以罗天珵现在的能力,想人不知鬼不觉的要了君浩性命。并不是难事,可是,经历了这么多。他明白,这世上有许多事能随着生死烟消云散。可感情却不能。

他不甘心,哪怕是忍着千般煎熬,也要等一等,看一看。重来一次,皎皎可还会多看那人一眼。

“皎皎。”他声音平静下来,仿佛那一刻的激烈情绪不曾存在过,倒像是一个脆弱的少年,把头埋在甄妙肩上。

“我想,我还是有点吃醋的,以后,你要合奏,就只和我一个人合奏好了,反正你琴艺也不高,不会有明珠蒙尘的遗憾。”

“世子。”甄妙咬牙,“我觉得最后一句话你不说,我会答应的更痛快点。”

罗天珵轻声笑起来:“那我就收回,反正咱俩心知肚明就好。”

“够了。”甄妙嗔了一眼,“你以为我想献丑啊,还不是却不过安郡王的面子,他行事没个定性,当时要是不应下来,谁知道又出什么幺蛾子。”

提到安郡王,罗天珵眼神一暗。

他和君浩是好友,不可能不知道君浩的习惯,却主动提出要皎皎合奏,是随性而为,还是……有别的原因?

安郡王,这个本该死了三年的人,似乎给许多事情添了变数。

他似乎,也该好好查一查了。

“皎皎。”

“嗯?”

“过几日,我可能又要出门了。”

“要去哪儿,去多久?”甄妙听了这话,心情忽然有些不好。

她想,那乍然出现的情绪,应该叫做不舍。

她已经习惯了二人相拥而眠,习惯了每晚用饭时,有一个比她吃的还多,还香甜的人。

出差什么的,实在是太讨厌了。

“还不一定,也或许不用去,到时候,就知道了。”

两日后,一只蝴蝶风筝呈到昭丰帝桌案上。

这风筝,是出京办事的欧阳泽小将军带回来的。

欧阳泽是欧阳将军府的嫡长孙,原本在兵营历练,开春时北边闹匪患,顾不得刚发现有孕的江氏,就被派去剿匪了。

出去两个月,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回京复命,小将军的名头已经传开了,只是旁人不知道的是,他还带回这么一件惊人的物件。

那风筝断了线,已经有些残破,上面写了一行字:“十里庄决堤,非天灾,实*,河工含冤殒命,盼天网恢恢。”

最下面,是两个蝇头小字:“灵芝。”

“这是怎么回事儿?”昭丰帝指着那风筝,脸色难看。

把欧阳泽带进宫里面圣的罗天珵看了他一眼。

欧阳泽单膝跪地:“臣从荆州附近路过,无意间捡到了这个风筝,然后派了人去打探,发现荆州通往京城的官道上设了关卡,凡往京城方向去的人,都要经过仔细盘问。臣觉得事情有异,不敢打草惊蛇,进了京就找了罗大人。”

“荆州,十里庄……”昭丰帝背着手踱了两步,觉得有些疲惫,重新坐下来,“难道说,十里庄三日暴雨,决堤而伤亡极少一事,还另有内情?”

他又看那风筝一眼,表情莫测。

欧阳泽单膝跪着,觉得膝盖都隐隐作疼了,才听昭丰帝开了口:“罗卿,你和欧阳带些人,悄悄去一趟荆州,朕要知道。这风筝上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罗天珵低调离京七八日后,六皇子大婚。

田氏缠绵病榻,戚氏还没好的彻底,就甄妙和宋氏一起去了。

甄妙和宋氏社交圈子不同,二人到了那里,被领到了不同的坐席。

虽是王爷大婚。和寻常百姓家并没多少不同。天色暗下来,在喧嚣的炮竹声中,赵飞翠头蒙着绣并蒂莲的大红盖头。红绸与六皇子一人牵了一端,行了交拜大礼,随后送去了洞房。

秀王妃邀请甄妙:“我们去瞧瞧新娘子。”

大周是有这样的风俗,新娘子入了洞房后。新郎要出去陪人喝酒,男方家亲戚女眷则去新房里陪新娘。既是图个喜庆热闹。也有提前审视新娘的意思。

当然,赵飞翠是皇后侄女,勉强混入了公主、郡主这些贵女的圈子,她们这些人。都是相熟的。

甄妙摇摇头:“王妃去吧,我在这里略坐坐就是了。”

秀王妃努了努嘴,伸手拉她:“去吧。咱们这席面上的人都要过去,就留你一个干坐着。也不像样子。”

见已经有人看过来了,甄妙不再推脱,跟着站了起来。

新房里已经挤了不少人,在众女的催促下,六皇子挑了盖头,响起啧啧的称赞声。

甄妙不由仔细看了一眼。

赵飞翠自打守孝,二人鲜少碰面,今日才发现,竟也变成明艳动人的少女了。

“我先出去陪客了,等会儿,你可以先吃点东西。”六皇子说完,在众女的打趣声中,神态从容的离去,一点没有新郎官的羞赧。

等他走了,气氛更热烈起来。

赵飞翠这才抬头,大大方方扫新房一眼,目光落到甄妙面上时,不由一顿。

对甄妙,她的心情是颇为复杂的。

甄四曾救过她的性命,可偏偏也是因为那事,她和初霞郡主自此生分,还把不堪的一面展露在二人面前,这是赵飞翠半点不想提起的。

再加上甄静成了六皇子的宠妾,那天平就更加失衡,到底是恼怒占了上风,悄悄白了甄妙一眼。

甄妙也不出头,隐在人群里,等众人说笑了一阵,就一起出去了。

“去前边打探一下,王爷怎么样了,有没有喝多。”赵飞翠吩咐贴身丫鬟。心道,若是喝多正好,省得她今晚应付了。

不多时丫鬟回来,面带恼怒。

“怎么了?”

“王爷本来要过来了,掩翠阁那边来了人,说小郡主病了,王爷说先去看看再来。”

赵飞翠大怒,伸手把凤冠摘下扔到床榻上,脱了繁冗的穿戴,换上一身大红窄袖衣裙,沉声道:“走,叫上几个嬷嬷,随我一起去掩翠阁!”

“姑娘!”丫鬟吓了一跳。

赵飞翠自幼被娇宠惯了,说一不二,只扫了丫鬟一眼,那丫鬟立刻不敢做声,亦步亦趋跟在了后面。

“你,带我去掩翠阁。”赵飞翠出去后,伸手一指王府里的丫鬟。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掩翠阁,只见灯火通明,人影晃动,赵飞翠抬脚就把门踹开了。

六皇子正在看珍珍的情况,闻声回了头,颇有几分诧异。

赵飞翠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正在发愣的甄静面前,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她手劲大,又用足了力气,竟把甄静扇的打了一个转,瘫坐在床榻上。

抱着珍珍的奶娘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孩子摔到地上。

六皇子忙接过孩子,面带不快盯着赵飞翠。

赵飞翠冷笑:“贱妇,你要是打量着我会贤良淑德,忍气吐声,那就看错人了。我不是小妇养的,学不来忍气吞声那一套!”

正文、第三百九十一章劫持

“赵飞翠,不要太过分,你也是名门淑媛,动不动甩人耳光,像什么样子!”六皇子有些恼怒。

甄静捂着脸,静静坐在床榻上,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并不觉得六皇子心向她,反而想起当初甄妙甩她耳光的事来。

那时候,王爷是怎么说的呢?

左脸颊已经高高肿了起来,一阵阵眩晕袭来,她似乎有些记不清了。

赵飞翠瞥了甄静一眼,居高临下,像是俯视一只蚂蚁,随后侧脸看着六皇子,冷笑:“王爷,您也是天潢贵胄,新婚之夜跑到小妾的屋子里黏黏糊糊,又像什么样子?”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稀罕过六皇子,甚至说,对他的风流好色,是深恶痛绝的。得知要嫁给他,她吵过,闹过,无济于事,最终只得认命。

他明明看中了她娘家的财力,看中了她皇后侄女的身份,却还想让一个小妾爬到她头上拉屎,那就是打错了主意!

她不能选择要嫁的人,至少嫁人后,能选择怎么活的痛快些,反正他一个闲散王爷,总不会把自己休了,至于举案齐眉,还是一边凉快呆着吧。

甄静则是瞪大了眼,颇有几分不可置信。

她怎么敢和王爷这么说话,难道不怕没了王爷的宠爱吗?

她心底冷笑,反而放下了戒心。这样的蠢货,不足为虑。

“王妃,是小郡主不舒坦,妾乱了分寸,才去喊了王爷过来,并不是王爷有意冷落您的。您千万别生王爷的气,要怪就怪妾不懂事吧——”

六皇子忽然回了头:“你不要说话。”

“呃——”甄静一下子顿住,气没喘顺,反而打起嗝来。

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因她肿着半边脸打嗝不止,反而滑稽起来。

六皇子面上却没有半点笑意,冷冷道:“你确实不懂事。珍珍只是吐奶。就把本王喊来,难道我还会喂奶吗?”

甄静和赵飞翠同时愣住。

“以后要是再拎不清,就把珍珍抱到正院来养吧。”

“不行!”甄静和赵飞翠异口同声说道。说完二人互视一眼,齐齐移开了视线。

六皇子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开口道:“静娘。你仔细照看好珍珍。王妃,随我回去吧。”

赵飞翠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下巴微抬:“掩翠阁?是要掩了我赵飞翠的风光吗?让一个小妾?”

她死死盯着六皇子,六皇子叹一口气:“来人。把门匾摘下来。”

亲眼看着门匾被取下,赵飞翠这才长舒了口气,心满意足的走了。步子飞快,等都没等六皇子。

六皇子后脚跟出去时。甄静还听到赵飞翠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王爷,丑话说在前头,那些庶子庶女的,我可不养……”

甄静死死揪着帕子,差点把下唇咬出血来。

“主子,婢子伺候您净脸吧。”

“出去!”甄静柳眉倒竖,屋子里伺候的婢女全都垂了头,默默往外走,抱着珍珍的奶娘跟着出去。

“等等,把小郡主给我抱来,你们都出去。”

奶娘回了身,把孩子轻轻放在甄静旁边,这才出去了。

珍珍已经睡着了,半岁出头的孩子,眉眼已经长开,不像大多婴儿那样头发稀疏,反而浓密乌黑,雪肌红唇,格外漂亮精致。

甄静默默打量着孩子,眼底是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审视。

她伸了手,在珍珍脸蛋上摩挲着,长长的指甲涂着鲜红丹寇,随着手指的缓缓移动,竟有种触目惊心之感。

“珍珍,你父王对你,比对母妃更上心呢。”甄静喃喃说着,盯着女儿精致的小脸,神情格外复杂。

甄妙出了辰王府,与宋氏一前一后,上了镇国公府的两辆马车。

给甄妙赶车的,还是阿虎,等百灵、青黛扶着甄妙进了车厢,停在前头宋氏乘坐的那辆车已经动了,阿虎喊了一声:“大奶奶,您坐稳了。”

他手一扬,在半空甩出一个漂亮的鞭花,车子缓缓动了起来。

天已经擦黑了,一进了车里,百灵就拿了火折子,把固定在车壁上的壁灯灯罩移开,点了灯,车厢内顿时亮堂起来。

“大奶奶,要不要用几块点心?”

喜宴上,大都吃不好的。

甄妙摇摇头:“不了,我有些乏了,去躺一躺。

马车里很宽敞,分了前后两部分,以雕花的隔断和幔帐隔开。前边占了大半,铺着上好的锦绣花开短毛毯子,设有固定的桌几壁柜,后边进深比较短,是一个矮榻,供主子歇息的。

甄妙往里面挪去,进了隔断,手触到天青色的幔帐,忽然停住了。

她微微皱了眉,回了头问:“今日车厢是开了门窗通过风么?”

她不喜熏香,可毕竟是专属的马车,毯子、被褥,还有幔帐,总少不了淡淡的馨香,让人一进来,就知道是女眷的车子。这种味道是长久形成的,并不是特定的香料,也因此,甄妙对车厢里的气味很熟悉了,可今日,不知为何,她觉得车内气息虽没变,却比往常多了几分凛冽。

“没有吧。”百灵想了想,笑道,“说不定是阿虎开窗通了风。

“哦。”甄妙点点头,手就要把幔帐掀起,又停了下来,转过身道:“罢了,我还是去拿本书打发时间吧。”

那丝若有若无的凛冽,令她心底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可也明白,自己这想法太过荒谬了。

甄妙摇摇头,放下了手。

就在这时,幔帐中忽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快若闪电的抓住了甄妙的手腕,把她拽了进去。

甄妙整个人都吓呆了,连惊叫都忘了,反倒是百灵尖叫了半声,又快速捂住了嘴。

青黛像是轻盈的燕子,迅捷的冲了过去。

“别动。”幔帐轻轻晃动,她们看不到躲在幔帐后面那人的面容,却看到挡在那人身前的甄妙脖颈上多了一柄横着的匕首。

青黛立刻一动不敢动了。

“百灵姐姐,有事吗?”车外阿虎的声音传来。

那人没有开口,匕首却晃了晃。

百灵捂着嘴的手抖个不停,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好一会儿,艰难开口道:“没,我不小心撞到了车壁上……”

“路很平整啊。”阿虎嘀咕了一声,车速却放慢了。

“来,跟着我往后移。”那人凑在甄妙耳边,轻声道。

灼热的鼻息喷到她耳旁,甄妙浑身顿时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没有动。

矮榻的一侧,就有一个暗门,是勋贵之家马车常见的配置,就是以防有什么突发状况,主子可以从这暗门悄悄溜走的。可现在,这道暗门却成了致命之处!

她怎么敢动,那人定是要带着她从暗门离去,而一旦离开了青黛她们的视线,她还能有命回来吗?

“不动?”那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嘲笑,匕首一动,白皙的脖颈上立刻多了一条红线,紧接着,血滴就涌了出来。

那只匕首是青白色的,染了血,格外分明。

百灵倒吸一口气,死死捂着嘴才没有哭出声来。

青黛面容沉静,死死盯着那匕首,却不敢轻举妄动。

“不要跟我对着来,不动的话,现在就要了你的命,我是杀手,可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耳畔说着情话,“听着,我这匕首可要往后挪了,你不动,这颗漂亮的头颅,恐怕要换地方了。”

那人话音落了,甄妙顿觉颈间一紧,更加痛了。

这混蛋,居然半点工夫都等不得!

她咬唇忍痛,忙往后挪去。

“这样才听话。”

忽听吱呀一声响,傍晚的暖风伴着花香灌了进来,随后就是百灵再也忍不住的尖叫声。

甄妙只觉得后颈一痛,就昏了过去。

青黛匆匆追了上去。

因为阿虎放慢了车速,前边的车子已经行的远了,听到动静,他立刻停车掀开帘子:“怎么了?”

百灵已经瘫软成泥,连扶着车壁的力气都被恐惧抽干了,牙齿一直咯咯作响,狠了心一咬舌尖,疼痛让她恢复了几分力气,咬了牙道:“快,大奶奶被歹人掳走了,快去救她!”

阿虎直接就从马车上跳下去了,甩开脚丫子追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天色已黑,路上行人稀少,见了这一幕,虽有人驻足观望,可敢管闲事的却没有。

百灵狼狈的爬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把车上挂着的镇国公府的标志遮了起来,随后捡起阿虎扔下的马鞭,狠狠一甩,揪住缰绳,马车就冲了出去。

这一刻,她无比庆幸曾是农家女的身份,少时常跟了父亲驾着车去赶集,不像那些家生子,虽说是奴婢,有体面一些的,和寻常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娘子也差不多了。

马车在青石路上疾驰,等到了国公府时,百灵已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百灵姐姐——”

守门的门童跑过来,吓了一跳。

“快,扶我去怡安堂!”

“什么,大奶奶被歹人掳走了?”老夫人听了大惊,脸色顿时变了。

正文、第三百九十二章密室

“是……是进了马车后,那歹人就躲在车厢里,劫持了大奶奶从马车后门跳了出去,青黛和阿虎追过去了。婢子驾了车,赶着回来报信。”百灵扑通一声跪下来,砰砰磕头,“老夫人,您快想法子救大奶奶啊!”

老夫人略略镇定了心神,开口问道:“这一路上,你没撞见什么人?”

百灵摇摇头:“天黑了,路上行人本就不多,婢子赶车又快,还把国公府的标志遮掩了,就是偶有撞见的,也不会知道是谁家的马车。”

老夫人眼中闪过赞许,沉声吩咐道:“红福,去找前院的大管事,让他带着我的信儿去一趟辰王府。”

百灵猛然抬头。

她之所以在那么恐惧慌乱的时候,还记得把国公府的标志给遮掩住,就是怕大奶奶被掳走的消息一旦传扬出去,会把大奶奶逼到死路上去,老夫人却要传消息给辰王……

老夫人似乎在给百灵解释:“人是从辰王府回来被劫持的,不和辰王通气和谁?现在世子不在府上,总要托人去寻,那还是一事不烦二主的好。”

百灵这才松了口气。

“红喜,扶百灵回去好好歇着,给她端一碗燕窝粥压压惊。”

“是。”红喜用力扶起瘫软的百灵出去了。

老夫人这才扶着额头,长叹:“真是作孽啊!”

一旁伺候的杨嬷嬷道:“老夫人安心,大奶奶吉人自有天相——”

“这也就是安慰话罢了。那歹人大街上就劫走了大郎媳妇,显然是冲着镇国公府来的,偏偏大郎又不在……”老夫人再叹一声气,“我只怕。大郎媳妇进退都是绝路啊!”

人回不来,那自然是不必再说,就是回来了,一旦被掳的消息走漏出去,那名声可就真的完了!

“杨嬷嬷,你派两个可靠的人去荆州找大郎,至于别人。谁都不能说。从明儿起。就说大郎媳妇从辰王府回来后受了凉,染了风寒,养病不能见人了。”

“好。”

青黛穿着青色衣裙。与逐渐沉下来的夜色,几乎要融为了一体。

前方的黑衣人把甄妙抗在肩头,速度有所下降,二人的距离渐渐拉近了。

她依然面色冷凝。可鼻尖已经冒了汗,忽然身子高高跃起。在墙壁上一点,伸手抓住了伸过墙头的枝桠,随后身子一荡,高高飞了出去。落在了那人的面前。

“把主子放下。”青黛冷声道。

那黑衣人遮着脸,看不清表情,只是声音带着不屑:“小丫头。就凭你?”

青黛纵身就扑了过去。

那人冷哼一声,一挪身子把半挂在肩头的甄妙对准她。双脚连连飞踢。

青黛结结实实接了一脚,才发现,这人也不只是耍了阴险手段,就是手上真功夫,恐怕也要比她高了不少。

“怎么样,小丫头,就不要浪费彼此时间了吧?”

虽意识到二人的差距,青黛还是再次冲了过去。

“不自量力!”黑衣人虽然扛着甄妙,还是游刃有余,手中匕首挥出,与青黛瞬间已经过了数招。

只是他毕竟多扛了一个人,青黛又是豁出去性命,招招都是玉石俱焚的杀招,时间久了,也觉得有些心焦了。

这时阿虎赶到,从怀里掏出弹弓,对准了那人的后脑就射了出去。

察觉身后有异,那人立刻头一偏,侧了身子,却因为躲避阿虎的弹弓,肩头挨了青黛一击。

那人立刻不再恋战,以匕首对准了甄妙后心,步步后退。

青黛和阿虎并肩,步步逼近。

就这样一退一进,那人似乎是落了下风,却忽然一笑。

有二人从树上跳了下来,拦在了青黛和阿虎面前。

“人就交给你们了,早点脱身。”那人说完,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青黛眼睛都红了,被那二人死死拦住。

双方虽都是两人,奈何阿虎才开始练武,青黛又受限于女子先天力气不足,不多时就落了下风。

其中一人踹出一脚,正踢在阿虎肋下,就听咔嚓一声,随后阿虎整个身子都飞了出去,远远的摔在地上。

青黛随后挨了一掌,喷出一口血来,又被另一人踹到了腿肚子,摔到了地上。

她一把抓住其中一人的脚踝,狠狠咬了一口。

那人吃痛,手中匕首狠狠往下扎去,青黛往旁边一滚,匕首没入了她肩膀。

那人拔起匕首,紧跟着又对准后背刺了一下,青黛失去意识之际,听另一人道:“快走,别恋战,惊动了锦鳞卫或五城兵马司的人就不好了。”

小巷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繁星满天,照着两个一动不动的人,直到被偶然路过的人发现,惊叫声才响彻了巷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甄妙渐渐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帐顶悬着的镂空金鱼香薰球晃得她有些眼花,随后渐渐适应了,才转着眼睛打量四周。

烟灰色的帐子,一水儿的花梨木摆设,靠窗的天青色大肚花瓶里还插着艳丽的芍药花,看起来,就像是寻常的女子闺房。

有脚步声传来,甄妙动了动手,想撑着坐起来,却觉得颈间生疼,她伸手摸摸,发觉那里裹着纱布。

她忍着痛,强撑着坐起来,靠着床柱,这才看清来人是个丫鬟打扮的少女。

“夫人醒了。”那丫鬟笑语盈盈,“夫人要喝水么?”

甄妙心中百般疑问,面上却不动声色,说:“要喝。”

无论如何,她要先保存好了体力,才能谈其他。

那丫鬟立刻转了身,倒了一杯蜜水过来。

甄妙捧了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喝着蜜水,蜜水划过喉咙,疼痛难忍,可她还是坚持喝了下去。

等喝完了,才平静地道:“去叫你们能做主的来。”

这是哪里,是什么人把她弄到这来的,为什么弄过来,这些,她没必要忍着疼和一个小丫鬟浪费时间。

那丫鬟颇为惊异甄妙的镇定,触及她清凉如水的目光,点了点头,低头出去了。

等门轻轻关上,甄妙陡然松懈,随手抄起床榻上的软枕抱在怀里,死死揪着,把涌上来的泪意逼了回去。

世子你这混蛋,关键时刻就不见人影了,你媳妇都要被人打死了,你知道吗?

密室里,三皇子听了礼部尚书杨裕德的讲述,倒吸了一口冷气。

“外公,您是说,荆州十里庄决堤,不是因为连下三日暴雨,而是因为当初修筑河堤用的不是石料,是稻草?”

杨尚书表情沉重的点点头.

“那只有几人伤亡的事——”

“这倒是真的,有位道士会观天象,发话说十里庄会因为决堤生灵涂炭,村民信了他的话搬离,这才躲过了一劫。”

“那道士——”

杨尚书冷笑:“不管是真神仙,还是疯道士,已经被你舅舅控制起来了。”

“这么大的事,万一传出一点风声,那就糟了。”三皇子隐隐后怕。

“所以,我已经派了人赶去,帮着你舅舅善后。”

三皇子脸色渐渐白了:“可是罗天珵出京了!”

罗天珵虽是秘密离京,可像杨尚书这样官场经营了数十年的重臣,还有近两年来呼声最高的三皇子,总会有些途经得到只言片语的。

或许他们不清楚罗天珵出京的目的,但是荆州十里庄一事,已经是把整个杨家架在火上烤了,这种刀尖舔血的时候,一丝丝风吹草动,就会引起万分的警惕来。

“罗天珵这次离京,不去荆州则罢,要是去了,定叫他有去无回!”杨尚书表情阴狠起来。

三皇子神色凝重:“罗天珵要是出了事,父皇岂不更是暴怒,到时候,定会派更多的人过去的。”

杨尚书笑了:“无妨,荆州十里庄水患,罗指挥同知兢兢业业,视察时失足落水,不也是无奈的事吗?等皇上再派了人过去,该遮掩的也差不多了。”

三皇子还是有些不放心:“罗天珵武功高强,心思缜密,恐怕不是那么好下手的,就算他落了水,这见不着尸首,也要人放心不下。”

杨尚书起身,踱了两步,才道:“所以,我做了两手准备。”

“哦,不知外公还做了什么准备?”三皇子参加完六皇子的婚礼回来,就接到了杨尚书邀他密谈的口信,短短时间内,出乎意料的消息太多了,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杨尚书微微一笑:“我请了佳明县主来做客。”

三皇子腾地站了起来:“外公?”

杨尚书一脸阴狠:“要是罗世子福大命大回了京城,我就要问问他,是要把证据呈上去获得皇上几声夸赞呢,还是保下佳明县主的性命和名声来!”

三皇子立刻就明白了。

罗天珵年纪轻轻,已经是从三品的实权高官,短期内不可再升,就算办差漂亮,于他,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想来用此换取佳明县主的安然无恙,他是不会纠结的吧?

“外公高明。”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杨尚书叹道。

想要支持一位皇子,没有大把的银子是不行的,而银子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这里挤一挤,那里不就少了么,十里庄决堤,实在是运气不佳!

而这时,一位男子进来道:“主子,那边传来消息,那位夫人想见您。”

正文、第三百九十三章晴天霹雳

“想见我?”杨尚书弹了弹衣衫,“那位夫人可问了些什么?”

男子摇头:“没问,就说叫能做主的过来。”

杨尚书呵呵一笑,对三皇子道:“佳明县主,倒是比寻常女子有胆色多了。”

三皇子心中微动,道:“看着是个弱不禁风的。”

杨尚书趁机教导:“这世上,表里不一的人占绝大多数,以貌取人尤不可取。”

“外公说的有道理。”三皇子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他不是小时候了,已经是正儿八经的亲王,外公有时候却还把他当成不懂事的稚子,难不成,将来他登上那个位置,也要外戚指手画脚吗?

杨尚书不知道自小疼爱大的外孙别样的心思,对那男子道:“传话对那位夫人说,只是请她来玩几日,至于做主的人,就不必见了。”

他说到这里,笑意莫名:“就说,若想知道,将来她夫君会告诉她的。”

那人转身欲走,三皇子开口道:“外公,人藏在何处,是否安全?”

杨尚书附耳,在三皇子耳边说了几句。

“原来是那里。”三皇子眼睛闪了闪。

甄妙走到门边,伸了手想要推门,就见门开了,那丫鬟走进来,笑盈盈问道:“夫人要吃东西么?”

甄妙转了身,坐回去,问:“你们主子怎么说?”

“主子说,只是请夫人来玩几日,到时候会把夫人送回去的,夫人若是好奇主子的身份,将来问您夫君就知道了。”

夫君?

听了这话。甄妙就明白,这次的麻烦,恐怕是罗天珵引来的了。

正是他出京办差的时候,不早不晚的把她掳来,这其中定是有什么关联。

“这么说,你们主子不打算见我了?”

丫鬟点了点头:“我们主子说了,夫人不必太担心。照顾好自己是最重要的。您要是出了什么事,随便扔到那个乱葬岗里,才是冤枉。”

甄妙咬了咬唇。这是警告她。不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不然死了也是白死。

见甄妙冷着脸,丫鬟转了身出去,不多时。端了一个托盘进来。

甄妙拿眼瞄了瞄。

上面放着一碗什锦粥,两个银丝小卷。一碟子木耳炒黄瓜,一碟子清炒山药,另有一只咸鸭蛋。

“夫人,先用饭吧。”

甄妙别开了脸:“拿走。我不吃。”

丫鬟劝道:“夫人何必和自己身子过不去呢,再怎么样,也要吃东西。”

甄妙掀了眼皮。平静地道:“我要吃肉。”

丫鬟手一抖,差点把托盘摔地上去。

她一定是听错了。被掳来的夫人太太,不该以泪洗面,绝食抗议吗?吃肉莫非是什么新招式?

丫鬟心中一凛,小心翼翼打量着甄妙神色:“夫人,您脖颈受了伤,饮食还是清淡些好。”

甄妙一拍桌子,挑眉质问:“你家主子不敢见人也就罢了,莫非连肉都舍不得给人吃吗?”

她脖颈伤了,又不是伤了里边,不吃肉养足了力气,怎么找机会逃命?

“夫人,您稍等。”丫鬟神智有些错乱的出去了。

这一次出去的时间有些久,甄妙也不着急,凑到窗前往外看了看。

放眼望去,只看到青瓦灰墙,是个不大的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株海棠树,枝繁叶茂,海棠花却凋谢殆尽了,衬得小院子越发萧条。

很普通的小院子,正因为太普通,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干脆走到门口,伸手推门。

门开了,她迟疑了一下,走了出去。

甄妙环顾四周。

这小院子连个东西厢房都没有,只有一处矮屋像是厨房,另一侧的矮屋大概就是净房了,而她住的地方,只有一个堂屋,东西二间卧室。

甄妙有了个大概的认识。之前那丫鬟问她是否用饭,随后不多时就端上来,应该是提前准备好了放在了厨房里,后来她要肉吃,这边的厨房其实并没有动火,所以就出去了。

出去?

甄妙忍不住诱惑,走到了院门口,透过紧闭院门的缝隙往外看了看。

外面是错落的花木,随便一处园子常见的景致。

她寻思了一下,捡了颗石子,越过了围墙抛了出去。

刷刷刷,不知从何处跳下足足四五个人来,皆手握刀鞘,目不转睛盯着院门。

很好,掳她来的那混蛋,真是够看得起她!

甄妙甩袖回了屋子,靠着床柱闭目养神,隔着纱布摸了摸脖颈。

越是这样,越证明世子和他们之前有很尖锐的矛盾,把自己掳到此处,是要世子付出什么代价?他会不会有危险呢?

这么一想,甄妙心中微微刺痛起来。

他们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日子,难道又没了?

“夫人,用饭吧。”

扑鼻香气传来,甄妙睁开了眼睛。

丫鬟把饭菜一一摆到桌几上,见甄妙开始动筷子,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大——”

男子冲丫鬟摆摆手,随后侧开身子,露出一个人来。

丫鬟并不认识那人,疑惑的望着男子。

男子面无表情地道:“下去吧。”

丫鬟福了福身子,默默退了下去,临出院门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人伸手推了门,而男子则背了身子,双手环抱站岗,忽然就对里面的女子生了几分怜悯。

她不知道那位夫人是谁,更不知道被弄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也许是那份镇定沉稳让她有了几分敬佩,她很难想象刚刚进去的人要对她做什么时,她会怎么办。

丫鬟脚步顿了顿,还是推门出去了。

甄妙吃下一个捏成桂圆大小的香菜肉丸子,划过喉咙。痛的眼泪都流下来了,拿了浅绿色的手绢擦眼,听到门响,皱眉道:“我还没用完,不必急着进来。”

这样狼狈的样子,她才不想让一个侍女看见。

一声轻笑传来。

甄妙汗毛立刻竖了起来,抬眼望去。筷子上夹着的肉丸子一下子掉了。圆圆的肉丸从桌上滚到地上,骨碌碌滚到三皇子脚边,把他绣着蟒纹的厚底皂靴蹭上了油污。

“是你!”甄妙站了起来。

三皇子带上了门。大步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佳明县主,见到本王,很惊讶吧?”

甄妙看着他。抿唇道:“我不知道燕王怎么会用这种方式把我请过来,算起来。我还该称您一声三皇兄。若是有事要见我,下个帖子不就行了。”

三皇子微微一笑:“佳明,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用这种方式请你来。自然是有非这样不可的理由。”

外公不愿与一个妇人多打交道,他却不怕暴露什么。

若是事情顺利,罗天珵落水而亡。为了保险起见,佳明县主自然也不能留了。一个必死之人,他还在乎她知道什么吗?

若是罗天珵有命回来,外公要用佳明县主与他讨价还价,他们也自然知道动手的人是谁。为了自身清白,想来佳明县主也不会主动把他来见她的事情吐露半分。

三皇子想得明白,看着甄妙的眼神就有恃无恐起来。

这样*的目光,令甄妙头皮发麻,她下意识后退半步,面上不敢露出分毫,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佳明,你恐怕不知道,景哥儿整日在我耳边念你,想要你多陪陪他。”

甄妙眯了眼道:“总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三皇兄把我请来吧?那景哥儿呢?当初他在我身边呆了一段日子,乖巧懂事,我也一直惦念他。”

“过些日子,你们有见面的机会的。”三皇子笑得意味深长,忽然靠近一步,伸了手。

甄妙警惕地瞪大眼睛,却见他抬手,抚了一下额头,笑道:“佳明,你就安心住段日子,有什么需要就和他们提,我就不打扰你用饭了。”

三皇子施施然走了,甄妙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出了一身冷汗。

她身上衣衫里里外外都被换过了,通身半点首饰皆无,只有青丝用一条缎带束着,刚刚三皇子要是有什么不轨之心,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来人——”甄妙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等那丫鬟进来,伸手一指桌几上的饭菜:“都冷了,重新给我换一份来。”

丫鬟惊讶地扫了甄妙一眼,心道这位夫人心可够宽的了,不过想着她的遭遇,还是有几分同情,点头道:“夫人稍等。”

她刚走到门边,被甄妙叫住。

“肉丸子太腻,我要吃鸡,端一整只鸡来。”

丫鬟嘴角一抽。

她真是白操心了!

“夫人稍等,婢子这就去给您端!”丫鬟悄悄翻了一个白眼,扭身出去了。

不多久整只的鸡端上来,甄妙把丫鬟赶了出去。等丫鬟进来收拾时,发现几样小菜都没怎么动,那只鸡果然被吃了大半。

一连几日,甄妙换着花样的点餐,鸡鸭鱼肉快要吃遍了,整个人却极快的消瘦下去,那丫鬟心中诧异,此后她再要吃什么,倒是不再撇嘴了。

甄妙变得格外沉默,整日里都不出屋子,这样的老实,反而让丫鬟忍不住劝她去院子里活动活动。

“不必了,巴掌大小的院子,瞧着也堵心。”

另一边,老夫人派去荆州的人,得到了晴天霹雳。

世子爷不慎落水,至今生死不知。

正文、第三百九十四章过世

老夫人还没等到派去荆州的人回来,就先等到了锦鳞卫传来的消息,罗世子去荆州十里庄视察时不慎落水,欧阳泽小将军跳水救人,一同失踪,至今生死不明。

与此同时,欧阳将军府也得到了同样的消息,江氏当场就昏了过去,杜老太君既心疼孙子,又担心有着身孕的孙媳,伤痛交加,也跟着昏倒了。

至于欧阳泽的母亲,因为平日就身子骨不好,根本没人敢去报信,生怕欧阳小将军的生死还不一定,大夫人就这么去了。

等杜老太君醒来,手抖的都有些抓不住拐杖:“去镇国公府。”

“老夫人,杜老太君过来了。”

两家虽是通家之好,平日登门拜访,也少不了提前下帖子,这不请自来,还是头一遭儿,不过老夫人显然在意料之中,沉声道:“快请。”

说着,她站起来,往外迎去。

“老姐姐——”杜老太君一进来,声音就抖了。

老夫人迎上去,握住她的手:“老太君,先进屋再说吧。”

等进屋坐定,杜老太君再忍不住,拉着老夫人的手哭起来:“老姐姐,咱们的命怎么这么苦啊,那孽障才回了京,不声不响又出京了,谁知道就得了这么个消息,要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老夫人还算镇定,拍拍杜老太君的手:“老太君,你先莫乱了阵脚,两个孩子福大命大,说不定过些日子就有好消息了。”

杜老太君抹泪:“老姐姐,你这话也只是安慰我罢了,那发了山洪的河水多急。下去哪还能回来——”

老夫人嘴角动了动,似是忍着悲痛,劝道:“两个孩子都是水性好的,我是不信他们就这么没了的,你忘了,前年秋狩的时候我家大郎不也遇险了么,连尸首都被人运回来了。结果怎么着。大活人跟着尸首一起回来了。”

杜老太君心里好受了些,又道:“我那孙媳江氏也是个可怜的,当时就见了红。”

“人没事吧?”老夫人听了。跟着难受。

“还好出了三个月,孩子是保住了,只是到现在,江氏就跟没了魂似的。一直不言不语。对了,甄氏如何了?”

杜老太君一提甄氏。老夫人心里就打了个突,好一会儿,才叹气道:“那孩子前几日就染了风寒,听到这消息。也是当时就晕了,至今还昏迷不醒呢。”

两个老太太齐齐叹了口气。

片刻后,杜老太君开口道:“今儿我过来。是想请老姐姐和我一起进宫一趟,孩子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就没了。”

老夫人摇摇头:“老太君。听我劝一句,咱们还是暂且不动的好,大郎他们秘密出京,肯定是奉了皇上旨意,不定是去办什么大事了。我们不用去,皇上也会给我们一个交代的。”

杜老太君听了劝,急忙回去了。老夫人长叹了口气,一直挺着的背脊垮了下来。

“老夫人——”立在身边的杨嬷嬷担心的喊了一声。

老夫人整个人仿佛老了许多,哑着嗓子问:“大郎媳妇可有消息了?”

“还没有,辰王那边顾忌大奶奶名声,不敢大张旗鼓的查。”

老夫人击桌:“大郎媳妇飞来横祸,大郎又出事了,真是祸不单行——”

说到这,她猛然顿住,冷汗从额头滚落下来:“杨嬷嬷,你说,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关联,大郎媳妇失踪,该不会就是冲着大郎来的吧?”

“能在马车上把大奶奶劫走,肯定不是一般人。大奶奶是女子,就算有得罪人的地方,无非是妇人之间的小摩擦罢了,恐怕抓走大奶奶,就是冲着世子爷来的。”

老夫人脸色渐渐变了:“那大郎落水的消息传来,大郎媳妇——”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可心里明白,甄妙恐怕凶多吉少了。

室内气氛格外凝重起来。

良久,老夫人叹道:“无论如何,大郎媳妇被掳走的消息要死死瞒着。”

“可是世子爷落水的消息传出去,到时候许多人就要上门了,恐怕瞒不住的。”

“瞒不住也要瞒,大郎媳妇前几日病了府里都知道了,大郎出事,受的打击大,病更重了。”

杨嬷嬷心领神会。

如果世子爷身亡的消息已经坐实了,大奶奶那边还没有消息的话,恐怕是被人悄悄灭口了,可这样难看的事儿,要是传扬出去,大奶奶的名节就彻底毁了,哪怕死了也会被人指指点点,国公府名声更会一落千丈。所以现在传出大奶奶病重的消息,就看后面如何发展了。

京城的消息总是传的很快,不出两日,就都在私下里议论纷纷了,碍于镇国公府和欧阳将军府都没什么动静儿,上边又没表示,不好直接上门,有亲戚关系的,都打发了人去问。

特别是建安伯府,还有甄妍那边,更是一连派人去问了好几次。

老夫人担心甄妙娘家非要见人,只得含糊应付着。

令老夫人措手不及的是,就在五月初的一日,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缠绵病榻多日的田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田氏的后事早就准备着了,她这么一去,虽不至于手忙脚乱,却不得不面对一*来吊唁的人,被打发到庄子上去的二郎也被接了回来。

许是庄子上清静自在,罗二郎看着倒比前些日子正常了许多,跪在田氏灵前,放声大哭。

他哭够了,踉跄的站起来,环视了一圈,望向老夫人:“祖母,怎么不见大哥大嫂?”

老夫人失望的看着罗二郎。

她活了这把年纪,二郎掩饰的再好,她也能看得出来,这孩子恨她。

让同胞的兄弟替自己名声受损,对父亲的女人生了心思,去庄子上静心思过一段日子,不但没有想通,反倒愤世嫉俗。二郎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大郎出差办事了。”宋氏开口道。

“那大嫂呢?难道母亲去了,她都不在灵前拜一拜?”

“你大嫂前些日子就病了,起不来身。”

罗二郎冷笑:“大嫂年纪轻轻,怎么说病就病的起不来了?”

“罗二郎,你不要无理取闹!”罗三郎怒喝,“母亲已经走了,你还要在她灵前折腾么?”

这时鞭炮声响起,来吊唁的人陆陆续续到了。

罗二郎重新跪回去,一脸麻木。

见他老实了,罗三郎也退至一旁跪好。

老夫人由人扶着转去了堂屋。

建安伯府三位太太都到了,温氏一直惦念着甄妙,上完了香四下打量。

罗二郎忽然开口:“温太太是找我大嫂么,她病的起不来床了。”

温氏脸上血色顿时褪的一干二净,差点就栽倒在灵前。

罗四叔等人皆怒视罗二郎,他却跪在那里,眼皮也不抬。

他是田氏的嫡长子,无论如何,这种时候是不可能把他支开的。

温氏立刻去求了老夫人:“我想见见妙儿。”

屋子里女客还有不少,老夫人心里气得不行。

本来她已经想好了托词,私下里对温氏说,大郎媳妇那病有传染性,不能见风,等好些了再请她上门,也就勉强应付过去了,可没想到被二郎这么一说,温氏慌了神,当着满屋子女客的面就提起来了。

当着这么多人,她怎么能说大郎媳妇得了那种病!

见老夫人沉默,温氏更慌了,捂着嘴哭道:“老夫人,是不是我可怜的妙儿病的不行了?”

要不然,怎么田氏丧礼上都不见人呢?

最近都在传罗世子出事了,镇国公府这边不提,她还以为是谣言,如今看来,此事定是真的,妙儿才受不了打击重病不起。

温氏簌簌落泪,陪在老夫人身边的田雪忽然开口:“温太太,您别急,大嫂那病,只是不能见风,我这就领您过去,隔着帘子和她说几句话。”

听她这么一说,温氏大大松了口气,赶忙跟着走了。

“三郎媳妇——”

田雪回了头,冲老夫人笑笑:“祖母放心,孙媳去去就来,昨儿去看大嫂,隔着帘子大嫂还说怕温太太担心呢。”

老夫人面上不露声色,点头道:“你去吧,别走太快了,当心身子。”

那些女眷这才压下了心中的疑惑。

等事后,老夫人唤来田雪问她,田雪就道:“孙媳把温太太领到无人的地方,把祖母的为难对她说了。”

老夫人松了口气:“幸亏你机灵。”

夜里,老夫人睡不着,年纪大了就爱去净房,等从净房回来,刚歪在床榻上,就听人轻声喊:“祖母。”

老夫人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踢翻了脚凳。

听到动静,睡在外间榻上的红福匆匆披衣起来:“老夫人,您怎么了?”

她一开口,屋子里没有半点动静了。

老夫人心砰砰直跳,咳嗽一声,扬声道:“没事,我又想去净房,起得急了,忽然又不想去了。你早点睡下吧,不然有动静,我更睡不着。”

“嗳。”红福应了一声。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床边柜子上一盏小灯忽明忽暗,散发着朦胧昏暗的光。

“大郎,是不是你,你的魂儿来看祖母了?”老夫人流着泪,轻声问。

正文、第三百九十五章夜难眠

良久,才响起罗天珵略带无奈的声音:“祖母,为什么是孙儿的魂儿来看你了,而不是孙儿回来了?”

老夫人激动起来,看着乍然出现在床头的罗天珵,劈手打了一巴掌:“你这倒霉孩子,回来就回来吧,半夜三更的跑出来,不是诚心吓我吗?”

老太太一激动,声音就高了起来,红福刚刚担心老夫人,衣服根本没有脱,下了床就小跑着进来了,见到床前多了一个人影,直接捂住了嘴,把尖叫声堵在了喉咙里。

像她这样伺候老夫人许久的大丫鬟,早已经把沉稳刻到了骨子里,不然这么大年纪的老太太,要是因为自己惊叫什么的有个什么好歹,那全家人都要跟着遭殃了。

老夫人淡淡瞥红福一眼,声音平静:“下去吧。”

红福和杨嬷嬷一样,都是她的亲信,这一点,倒是不必担心的。

借着朦胧的灯光,红福已经看清那是何人,头也不敢抬,福了福,默默退了出去。

罗天珵这才道:“孙儿也是不得已。”

老夫人挑眉:“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

罗天珵却没有回答老夫人的话,神情严肃地问:“祖母,皎皎呢?我潜回京城,却听说她病了,刚刚悄悄进了府回了清风堂,没有见到她。”

老夫人看他一眼,知道要不是传出甄妙生病的消息,恐怕孙子还会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不由有些嗔怪,又懂得他的难处,一时之间,不知是该生气。还是庆幸了。

亲手养大的孙子,祖母还是要站在媳妇后边啊。

“甄氏她……失踪了。”

罗天珵紧紧握了拳,薄唇紧抿,不泄露丝毫情绪,好一会儿,平复了情绪问:“怎么失踪的?”

“辰王大婚,从他府上回来的路上。”老夫人叹气。

“那辰王——”

“当日我已经派人去辰王府送了信。这几日辰王府的人也在查找。只是不敢闹大了动静。”

罗天珵松开了拳头:“祖母,那您好好歇着,孙儿先走了。”

他说完。利落的开了窗,跳了出去。

老夫人追过去,茫茫夜色中,已经看不到人影。

老夫人气得跺脚:“臭小子。还没告诉我怎么回事儿,就跑了!”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露出连日来头一次笑意。

不管怎么样,大郎是平安回来了,至于大郎媳妇,有大郎在。相信也会转危为安的。

等等,还没问欧阳泽那孩子怎么样了呢!

老夫人扶着窗棂看了许久,直到腿脚都站不住了。才缓缓走了回去,这一次躺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红福悄悄进来,见老夫人睡得沉,替她轻轻掖好了被角,才默默退了出去。

六皇子躺在书房的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佳明失踪了,动用了辰王府的暗卫,这么久连个影子都没寻到,等罗天珵回来,他可怎么说呢?

他起了身,走到书橱前,站了片刻,鬼使神差的弯腰拉开暗格,从里面拿出一幅画轴,徐徐打开,借着朦胧的光目光温柔地看着上面的人。

她要是知道佳明出了事,也会担心吧?

六皇子伸了手,轻轻抚摸着画卷上的美人,那人那笑,渐渐和另一个鲜活的形象重合起来。

佳明她,该不会遇到那样的事吧?

这么一想,怒火就从心底冒了出来,真是该死!

室内安静,并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倾斜进来,把地面沁染了一层白霜,与壁挂前那颗夜明珠相映成辉,把室内照的并不黑暗,只是那稳定的光忽然晃了一晃。

六皇子手一顿,快速把画卷收起来放好,冷眼盯着那夜明珠。它每转动一圈,整个室内光线就跟着从明转暗,再由暗转明,这样足足转了三转,一切又归于平静。

六皇子走过去,伸手在壁挂的某处按了一下,就听轻微的咔嚓一声,随后他伸手一推,壁挂就被缓缓推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来。

这个机关设计的很巧妙,从密道里想进到书房来,必须要书房的人打开机关才可以,而书房的人想进去,则不受这个限制,这自然是为了保障书房主人的安全。

罗天珵就从一片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穿了一身黑衣,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看起来就像是黑暗骤然延伸到了房间里。

六皇子嘴角渐渐露出笑意,伸手一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没事!”

罗天珵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带着夜间潮气走出来,先见了礼,然后问:“王爷查的怎么样了?”

“瑾明觉得,掳走佳明的是谁?”

“礼部尚书,杨裕德!”罗天珵一字一顿道。

六皇子扬眉,有些兴奋:“瑾明你这次去荆州,带了确凿的证据来?”

罗天珵望着六皇子,心中嗤笑,果不其然,对于这些皇子们,什么都要给他们的千秋大业让路。

不过身为一个男人,他深知权力的诱惑,而且两人早已站在了一条船上,心里那丝不爽自然不好流露出来,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

六皇子眼睛一亮,随后恢复如常,道:“这几日我派了人盯着尚书府和燕王府,都没发现什么异常,不知道他们把佳明藏到何处去了。”

罗天珵心下失望,咬了牙道:“我去见杨裕德。”

六皇子拦住他:“瑾明,杨裕德定会叫你把证据销毁,向父皇复命说荆州并无异常,才会放了佳明。”

这一次,是扳倒燕王的绝佳机会,一旦错过,就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了。

“不然呢?”罗天珵平静与六皇子对视,语气平和。态度却无比认真,“王爷可能不理解,对天珵来说,内子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什么事都可以重新再来,只有人一旦出了事,就是永远的错过。”

六皇子闭闭眼,良久睁开。叹道:“你说得对。我相信你,想要扳倒燕王,以后我们还会有别的办法。”

如果那个人是佳明的话。为此缓一缓,也是值得的,至少,不会让她伤心。

罗天珵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他刚才。何尝不是在试探辰王。

对于一个有心帝位的皇子,他不求他宅心仁厚。要知道在惨烈诡谲的政治斗争中,宅心仁厚的人很难脱颖而出,但是至少,要懂得尊重追随他的人的底线。兔死狗烹,那是所有拥有从龙之功的人都怕的。

“那我先走了。”罗天珵又顺着来时的密道退了出去。

站在街头,听着远处打更的声音。他驻足片刻,几个起落消失在街角。

杨尚书同样没有睡好。罗天珵和欧阳泽落水的消息虽然传来。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总觉得那样一个人真的按着他们计划的丧命,有些太容易了。

他翻转了几次身,有些口喝,坐了起来,刚要下床,忽然僵住。

靠窗的桌边,坐了一个人。

“罗世子?”最初的惊恐过后,杨尚书找回了声音,说话还有些颤,“你怎么会在这里?”

罗天珵站起来,淡淡道:“碰运气罢了。”

杨尚书身为礼部尚书,格外注重形象,家中小妾是没有的,今日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想来年过半百的尚书夫人也留不住人,那十有*是在书房了。

他直接过来,一是怕耽误一刻,皎皎就会多一刻的危险,另一个,也是要杨尚书心生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杨尚书恢复了冷静,眼底有浓浓的忌惮:“罗世子真是福大命大。”

“托杨尚书的福。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内子现在何处?”

杨尚书盯着罗天珵,呵呵笑起来:“罗世子夫妻情深,果然名不虚传。罗世子放心,佳明县主正在一处安全的地方,只要罗世子懂得怎么做,到时候,自然完璧归赵。”

“杨尚书口说无凭,我总要见到内子的信物。”

“罗世子稍等。”杨尚书摇了摇铃,一个面容平凡的男子走了进来。

“把东西拿来。”

男子转身出去,不多时进来,手中多了一个匣子。

“罗世子请看。”

罗天珵伸手接过,把匣子打开,露出里面一对桃花钗。

他眼神一紧。这对桃花钗,还是成亲那年,他亲手雕了送给皎皎的,皎皎到了春夏时节,很爱插在发间。

看到罗天珵神情的变化,杨尚书满意笑笑:“罗世子,如何?”

罗天珵看他一眼,紧绷着嘴角道:“明日,我会出现在京城,向皇上复命。”

“罗世子痛快。”杨尚书大笑起来。

罗天珵从尚书府离开,连夜去见了欧阳泽。

“什么,你要向皇上复命,说没有查出任何不妥?”

“是,你暂时还是隐在暗处,等我传了消息再出现,把所有证据呈给皇上。”

欧阳泽连连摇头:“这怎么行,那些证据,都是你找出来的,我只是帮把手罢了。这样一来,岂不是抢了你的功劳,还要皇上斥责你办事不力?”

“我愿意把功劳让给你,不行吗?”

“不行,抢占功劳,我可做不出来。”

罗天珵笑了笑:“就当帮我一个忙好了。杨家一倒,燕王恐怕就失了圣心,只剩下秀王、桂王和辰王,我实在不需锦上添花,搅进那些事里。”

欧阳泽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对方不说,他也不好深问,只得点了点头。

正文、第三百九十六章生死无惧

三皇子这几日心情不大好。

昭云长公主府忽然传出了重喜县主要以棋选夫的消息,还要下什么盲棋!

琴棋书画,他当然都有涉猎,可无论哪一项,也只是略懂,要说高深,完全谈不上。

可偏偏这么荒唐的事儿,一时之间竟还传为美谈,已经有不少青年才子跃跃欲试了。

唯一稍感安慰的是,桂王的棋艺和他半斤八两,都只能眼巴巴望着了。

晨雾中,一个衣着体面的大丫鬟匆匆走来:“王爷,小皇孙一早有些不大舒坦,您要不要过去一趟?”

三皇子立刻收敛了所有心思,一甩衣袖,跟着丫鬟走了过去。

小皇孙正挣扎着要坐起来,被牛嬷嬷牢牢按住:“小主子,您年纪小,不舒坦可要好好养着,不能乱跑了。”

“可是,我还要跟先生读书的,昨日写了大字,要给先生看的。”

容娘子在旁边轻声劝道:“小主子,您养好了,才有力气写,那样写的更好看,先生瞧了会更高兴的。”

许是容娘子说到了心里去,且小皇孙对奶娘还是比其他下人多了几分亲近,闻言停止了挣扎。

牛嬷嬷见了,暗暗咬牙,悄悄白了容娘子一眼。

论身份,她才是这院子里的大管事,可论体面,在小主子面前却没有容娘子大了,可恨她早出生了几十年!

“咳咳。”三皇子咳嗽一声。

屋内的丫鬟婆子忙跪了一地。

“父王——”见了三皇子,小皇孙是欢喜的,扬了脸笑。

三皇子抬脚越过跪着的下人,伸手摸了摸小皇孙额头,皱眉道:“有些热。今日就好好歇着吧。”

小皇孙虽还小,可自打发现他的聪慧后,三皇子就严厉起来,也是寄予了厚望。

小皇孙乖巧点头:“嗯。”

“小皇孙怎么发热的?”

容娘子跪下来:“都是奴婢的错,昨晚小主子踢了被子,着了凉。”

小皇孙忙解释:“父王,和奶娘没有关系。景哥儿已经大了。不好再和奶娘睡一起了,昨晚让她睡在了外间。”

三皇子目光落在了容娘子身上。

她跪在地上,身子微微下俯。一截脖颈白皙修长,因为已经换上了夏衫,可以隐约看到里面一抹水红,还有那略微丰盈的臀……

三皇子心头一热。忙收回了目光。

自从被御史参了一本,他收敛许久。却发现对那些青涩的小姑娘和任取任夺的姬妾再没了兴趣。难道是憋久了,竟对景哥儿的奶娘起了兴致?

三皇子忙把这念头压下去,挥手道:“都下去吧。”

等人都退出去后,他问:“可吃了药?”

“吃过了。”小皇孙乖巧地道。

“景哥儿。你还在长身体,不舒服就要好好养着,先生不会责怪的。”

小皇孙嘟了嘟嘴。

“怎么了?”

“父王。景哥儿觉得,一个人呆在院子里好无聊。去和先生读书还有趣些。”他转了转眼珠,伸手拉住了三皇子衣袖,“父王,什么时候,还能见到佳明姑姑啊?”

三皇子手一顿:“景哥儿还想着佳明姑姑?”

小皇孙狠狠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景哥儿见着佳明姑姑,就觉得很亲近。”

三皇子缓缓吐了一口气。

罗天珵至今生死不知,再等上一段时日,确定了死讯,佳明就不能留了,可如今,他却有些动摇了。

为了景哥儿,或许留下她一条性命也可以,先悄悄养在府里,等将来有那一日,往深宫里一藏,又有谁知道呢?

三皇子脑海中闪过甄妙的样子,心渐渐热了起来。

“景哥儿,父王叫书童来给你读书,等晚上,父王再来看你。”

离开了小皇孙的院子,三皇子心中像猫爪在挠,一会儿想起容娘子那丰盈的臀,一会儿想起甄妙的长腿细腰,那团火越烧越旺了。晨雾还没散尽,他就悄悄离开了王府。

一直在燕王府外守着的两个衣着普通的男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立刻折了身子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另一人则小心翼翼的跟了上去。

他深知三皇子这种身份,都有暗卫隐在暗处保护,不敢跟得太紧,只得缓缓坠在后面,一路做着隐蔽的记号。

“主子,燕王一大早出了门。”

听着暗卫的回报,罗天珵立刻起了身。

他并不肯定三皇子知不知晓甄妙的下落,为了以防万一,燕王府和尚书府四周都留了人盯着,没想到还没等他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三皇子那边就有了异动。

他去尚书府是半夜,这么早,杨裕德恐怕还没来得及把他回来的消息传给燕王,或者说,为了安全起见,杨裕德也不会这么快就和燕王通信,以防被他抓到什么把柄。

那么,燕王一大早鬼祟出门,就耐人寻味了。

“走!”

三皇子越走越快,迎头碰上伺候甄妙的丫鬟,劈头问道:“夫人呢?”

“夫人刚用了早饭,在屋子里歇着。”

“行了,你下去吧。不喊你,就不必过来了。”

丫鬟脚步一顿,低了头,默默出去了。

听到外面隐隐传来的男子声音,甄妙心中一凛,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随后门推开,三皇子走了进来。

甄妙垂手站了起来。

三皇子勾了勾唇角,目光落在她身上,叹道:“佳明,你瘦了不少。”

甄妙自嘲一笑:“三皇兄太关心了,佳明惶恐。”

三皇子转头,轻轻关上了门。

甄妙一下子后退两步,冷声道:“三皇兄这是做什么?青天白日,有什么话不能敞开门说?”

三皇子笑了:“佳明,今日我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的。”

“什么事儿?”

他紧紧盯着甄妙的表情,叹道:“罗世子前往荆州视察水患,不慎落水身亡了。”

“你胡说!”

“这种事,我何必骗你?”

甄妙只觉有些眩晕,可她强撑着不愿软弱昏倒,狠狠用牙齿咬了舌尖,尝到血腥味,才清醒几分,脸比三月的梨花还要白:“你不必拿这种事哄骗我,世子他精通水性,不可能落水身亡的。”

“再精通水性,那可是暴涨的山洪,就是神仙掉下去,恐怕都没命回来,更别说一介凡人了。”三皇子上前一步,声音温和下来,“镇国公府满府披白,连灵堂都设好了。我绝无半点虚言,否则天打雷劈。”

镇国公府的二夫人逝了,他这话,可是半点错没有的。

甄妙这才不得不信了。她很清楚,这个时代的人,对鬼神是心存敬畏的,不敢胡乱发下这么恶毒的誓言。

看着她摇摇欲坠,泪珠似珍珠一颗颗滚下,水洗过的眸子如墨玉,还有满头的青丝因为没有钗环挽起,瀑布般垂下来,三皇子心头一动,伸手就握住了甄妙手腕。

甄妙双眼含泪,却出乎意料的没有挣扎,只是平静的望着三皇子:“三皇兄这是何意?”

三皇子心砰砰跳得有些急,与那双琉璃般通透的眼睛相对,竟有些口干舌燥,这种感觉,却是之前那些妇人都不曾给过的。

他舔了舔唇,声音低沉:“佳明,你以为自己还回得去吗?”

“国公府已经传出你病了的消息,就算我送你回去,罗世子已死,镇国公老夫人定不会容忍名节有损的你顶着世子夫人的头衔活在世上的。你伤心过度追随罗世子去了,是必然的结局。”

甄妙静静听着,等三皇子讲完了,挑眉问:“所以呢?”

三皇子靠的更近了:“佳明,景哥儿一直很亲近你,把你当成了他母妃的替身。本王愿意金屋藏娇,在府里给你留一个位置,你……你就依了我吧。”

他再忍不住,伸手把甄妙抱住,低了头去捕捉那桃花唇瓣。

一个尖利的东西紧紧抵在了三皇子脖颈处。

三皇子倒抽一口凉气,失声道:“佳明?”

但凡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或者离那个位子只有一步之遥的人,都是格外惜命的。

“三皇兄,你可别乱动。”甄妙轻声道。

“佳明,你拿的是什么?”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这屋子里,半点尖锐的物件都无,就连佳明浑身上下的饰物都被取走了,她哪来的利器?

“三皇兄要是好奇,就低头看看。”

三皇子小心翼翼低下头,可这样一动,那尖锐之物立时刺进了皮肤,顿觉一痛。

他盯着抵住脖子的那物件,一时反应不过来。

甄妙强忍了泪意道:“我吃了八只鸡三只鸭子,总算挑出一根最硬的骨头磨成刀,虽不能和真正的匕首相比,想来刺进喉咙里,还是可以的。三皇兄若是不信,等下咱们就试试。”

三皇子第一个反应就是暴怒。

卧槽,谁给她这么多鸡鸭吃的?她才住了几日,这消耗完全是正常女子几个月的饭量了!

感觉到疼,三皇子才回过神来,额头出了冷汗:“佳明,你别冲动,把骨刀放下。”

“我不。”甄妙偏着头,笑了笑,“反正世子不在了,我落到这样的境地,也不想再活,三皇兄就和我黄泉路上做个伴吧,等到了地底下,再让世子揍你一顿,给我好好出气!”

正文、第三百九十七章脱困

“佳明,你这又是何必呢?”三皇子忍着疼,“为什么要往黄泉路上奔?只要你跟了本王,景哥儿会敬你如母,我对你……也是有心的……”

“闭嘴!”甄妙冷笑,“别拿这种话污了我的耳朵,你对我有心?我看你是对所有良家妇女有心吧?”

骨刀往里面刺了刺,三皇子疼的哎呦一声,不敢再提这回事,劝道:“蝼蚁尚且偷生,佳明,你还年华正好——”

“所以,这正是人和蝼蚁的不同。”

“佳明,你要知道,就算你一时劫持了我,也插翅难飞的——”三皇子一边用语言分散甄妙注意力,一边悄悄伸了手,骤然去扭她的手腕。

居然没扭动!

甄妙手中的骨刀倒是刺得更深了,鲜血汩汩流了出来,三皇子腿顿时软了软。

甄妙冷笑:“三皇兄,我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但用这只骨刀弄死你,还是足够了!”

三皇子嘴角猛抽,这还叫手无缚鸡之力?那他是什么?

感觉到三皇子整个重心往她身上靠了靠,甄妙嗤笑:“我还以为三皇兄多大胆量,原来这样就脚软了。”

“我见了血就头晕!”三皇子脱口辩解。

“当日你的王妃遇刺,血洒了一地,也没见你头晕。”

三皇子大为委屈:“我只晕自己的血!”

甄妙好一阵沉默,良久后才叹道:“三皇兄,做人能自私成你这样,也是够了!”

这时候,三皇子所有旖旎心思都没了。恨不得立刻弄死眼前这女人,只可惜经过刚才的失败反抗,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只要出门,就有两个暗卫隐在暗处保护,只可惜刚刚为了不被打搅好事,把他们留在了外面。三皇子正懊恼着,却被甄妙推了一把。

“出去。”

三皇子心中暗喜。立刻顺从的往前走去。

甄妙一脚踹开了门。

五月的暖风把连日来的憋闷一吹而光。甄妙眯了眯眼,有些不适应突如其来的阳光。

两个暗卫立刻从墙头跳了下来。

“等一下。”甄妙忽然喊了一声。

两个暗卫面面相觑,随后望着自家主子。

甄妙把三皇子往后拽了一把。后背贴到了墙壁,骨刀毫不客气的又深了些,又是一阵鲜血横流。

后背贴了墙,不再担心背后被人放冷箭。甄妙轻吁了口气,在三皇子耳边轻声道:“让你的两个属下把院门打开。让外面那些看门的都进来。”

“让人进来!”三皇子咬着牙道。

其中一个暗卫打开院门,一下子涌进来四五个人。

“让他们站在一丈开外。”

小命握在别人手心,三皇子忙吩咐那些人照做。

甄妙目光从站成了一排的几人面上一一掠过,随后停在最后一人的身上:“好了。你去墙角抽一块砖头来吧。”

通常来说,自觉站在队伍末尾的,都是相对较弱的那一个。

那人迟疑了片刻。三皇子立刻疼的惨叫出声,怒吼:“快去!你们都是死人啊。这祖宗说什么就照着做!”

那人立刻掉头就跑,到了墙根,下意识的求表现,还特意从砖堆里挑了一块卖相最好的来。

甄妙满意地翘了翘嘴角,吩咐道:“拿你手里这块砖头,把他们都敲晕吧。”

什么?

那人立刻瞪大了眼睛。

“三皇兄,我可不是讨价还价,你手下做事再迟疑的话,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了。”甄妙还嫌不够,冷笑着威胁,“你清楚,我一个女子遇到这种事,早就生不如死了,用我这条命换三皇兄你的,那可划算的很。要是咱们都死了,史上大概会提一笔,燕王独好妇人,强掳佳明县主于私宅中,佳明县主性情贞烈,持利刃与燕王同归于尽,保住了清白之身。”

三皇子一听,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没办法,谁让他之前那事闹得沸沸扬扬呢,二人要真这么死在这,说不定还真会像佳明县主所说这样。

最让人憋屈的就是,他费了半天劲,别人还可能觉得佳明县主的清白保住了,他娘的凭什么啊!

“快点啊!”三皇子看着犹犹豫豫的侍卫,气不打一处来,心道,这都是外公的人,他的暗卫才不会这么蠢!

于是那人立刻应了一声是,走到排在头一个的三皇子厉害又聪明的暗卫面前,一砖头把人敲晕了。

三皇子暗暗得意。没办法,他的暗卫就是这么听话,要他生就生,要他死,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

哦,他到底在开心什么?

三皇子一脸阴沉的瞧着那人利落的敲晕了一排人,欲哭无泪。

“我敲完了。”那人忐忑的望着三皇子。

“佳明,已经照着你说的做了,你还想怎么样?”

甄妙悄悄挪动了两步,抿了唇道:“我知道,这里面一定有装晕的,三皇兄,你说怎么办?”

三皇子咬牙:“佳明,你这是难为我?或者实在不放心,把他们的头都割下来?”

佳明县主要是狠得下心来,一开始就不会用什么砖头了,他倒要看看,她该怎么办!

“三皇兄果然是人中枭雄,对手下的性命,看得比蝼蚁还轻,不过这样的事儿,我是做不出来的,人命太重,我背不动。”甄妙斜睨着那人,下巴微抬,“麻烦你把他们衣裳扒下来,就在这里烧了吧。”

这话一出,当下就有一人手指动了动。

也许是刚刚被三皇子吼多了,那人只看了三皇子一眼,见他没出声,立刻屁颠屁颠照做了。

火光升起,浓烟滚滚而上。

顺着一路的暗记追到这边来的罗天珵仰头望了望浓烟,面色凝重。

“主子,属下看着燕王从这里上了船,去了湖心岛。”

这是一个废弃的庄园,本是前朝首辅的别庄,后来那首辅犯了事儿,被诛了三族,刚开始还转了几次手,后来买了宅子的人家都遭了横祸,就此荒废下来,成了人迹罕至的鬼宅。

许是多年无人打理了,庄园西边占地颇广的小湖是浓得化不开的绿色,遥遥望去,只有一条小船停在湖心岛旁。

那岛上建了一片宅子,浓烟正是从正中央升起来的。

罗天珵再顾不得其他,纵身跳入了湖里,往湖心岛游去。

见堆成小山的衣衫烧得干干净净了,甄妙满意点头,用脚一指:“那个人装晕呢,你再补一下吧,这一次再拍不晕,就把你自己的衣裳扒下来好了。”

那人手一抖,下手就有些重了,装晕的那位顿时满脸血,哼了一声,这次是真的晕过去了。

“你身上有匕首吧?”

那人忙点头:“有!”

甄妙抿唇轻笑:“我知道,王府也是要用内侍的,不如让他们转行吧。”

这一次,立刻有三人眼皮抖了抖。

他家主子这是从哪里寻来的大杀器,太他妈坑人了!憋屈的装晕还不够,还要被扒光了衣服,到头来原来这还不是最惨的,他们好好的护卫还要去跟太监抢饭碗!这可不行啊,老娘(媳妇)非打死他不可!

一个心里承受能力稍差的立刻跳了起来,在三皇子诧异的目光中,劈手夺过那人手中板砖,照着自己脑门拍了下去:“属下不想转行,还是自己来吧!”

砰地一声,人就软软倒了下去,另外两个受了刺激,跟着跳起来,一时之间竟为了争板砖打了起来。

甄妙轻笑一声。

三皇子很羞愤地道:“这不是我府上的!”

最终只剩了先前那人站着,小心翼翼去看甄妙。

甄妙冲他一笑,还没等开口,那人立刻把板砖抡起,照着自己脑袋拍去。

甄妙遗憾地叹了口气:“本来是想要他把匕首递给我的,罢了,这骨刀用着还算顺手。三皇兄,咱们出去吧。”

这些日子,她除了整日悄悄磨骨刀,也多少琢磨出点信息。

她这住处,充斥着浓郁的泥土湿气,像这种情况,附近必然有水。

且上次三皇子过来,她夹的肉丸子掉了,滚到他脚边,她瞧见他鞋边还沾有浮萍,且周身都带着水腥味,更像是穿水而来。

这样的地方,绝不是正宅,想来看着她的人虽厉害,人数应该不会太多,所以她早就等着三皇子来了,他来了,就是变数,她才有那么一丝机会逃出生天。

只是没想到,他带来了世子出事的消息,她悲痛之余,却更豁的出去了。

她不甘心,不管生死,她都要回家去,而不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发臭!

说到底,她不相信世子就这么抛下她了,一定要回去看一眼!

甄妙推着三皇子慢慢向门口移去,却忽然停住了,眼睛瞪大,死死盯着院门。

一个人出现在门口,浑身已经湿透了,顺着衣角裤腿往下淌水,头上还挂着水草。

“皎皎,我来救你了——”罗天珵话说了一半,看清院中的情景猛然停住。

他一定是进来的方式不对,出现幻觉了!

“瑾明!”甄妙惊喜的喊了一声,踢开了三皇子就飞扑过去,投入了罗天珵怀里,嘤嘤哭道,“你再不来,我就吓死了……”

正文、第三百九十八章回家(丢丢剪剪的和氏璧加更)

被一脚踹开的三皇子捂着脖子也差点哭了,这么彪悍的女人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他才是要吓死了好吗!

“皎皎。”罗天珵抱住甄妙,看着她披头散发,瘦骨伶仃的样子,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伸了手轻抚着她的发丝,“没事了,没事了。”

他又心痛又愤怒,强烈的情绪波动反而让整个人如古井深潭,不露一丝深浅,然后,一双寒星般的眸子淡淡看向了三皇子。

有那么一瞬间,三皇子觉得呼吸都停滞了,直到罗天珵移开眼,才大喘了口气。

“皎皎,闭上眼睛。”罗天珵在甄妙耳边轻声道。

甄妙浑身一颤,顺从的闭了眼。

罗天珵对跟着来的两个暗卫道:“看好他。”

两个暗卫默默走到三皇子身边。

“你要干什么?”三皇子警惕地盯着罗天珵。

罗天珵却没有回答,一步步走到那些倒地的侍卫面前,手起刀落,一个,两个,三个……

甄妙闭着眼,睫毛不停的颤,空气中越来越浓厚的血腥味让她有些反胃,可是最终,她依然听了他的话,一直没有睁开眼,随后,落入了一个潮湿却温暖的怀抱。

也许是连日来精神的高度紧绷和心惊胆战,甄妙到底只是个普通女子,很快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了女子的惨叫声。

等她醒来,天光早已暗下来。

玉兰花开的纱帐,双面绣的山水屏风,靠窗的桌案上一个玛瑙盘子,摆着数个香瓜。

这一切。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只是多了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皎皎,你醒了。”

同样熟悉的声音传来,甄妙才真正找回神智,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世子——”

罗天珵表情有些紧绷。

甄妙忍不住问:“怎么了?”

罗天珵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问:“皎皎,你会不会觉得我心狠手辣?”

甄妙垂了眼帘。盯着自己的手没有吭声。

罗天珵半跪了下去。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忐忑:“其实,我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你看。你现在总算看清了。”

甄妙伸出手,搭在罗天珵的手背上,语气坚定:“我知道你不是心慈手软的那种人,但我也知道。你把那些人灭口,是为了保护我。我怕杀人。怕背负着人命过日子,可我不是一个糊涂虫。”

甄妙凝视着罗天珵的眼睛,轻笑:“你是为了我杀的人,如果要下地狱。那就让我们一起好了。”

那几个侍卫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了,但伺候她有一段时日的丫鬟的惨叫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甄妙抿着唇。想哭,又想笑。最后叹道:“幸亏你来得及时,不然我就把燕王弄死了。”

罗天珵手一顿。

甄妙一下子反应过来:“世子,燕王呢?”

端详着他的神色,甄妙忽然有些慌:“你该不会是把他弄死了吧?”

当时她以为世子出事,已经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自然是无所顾忌,可现在不同了,世子回来了,她也回家了,他们还有好长的日子要过,怎么能让一粒老鼠屎糟蹋了呢!

“你放心,他没事。我只是把他打晕了,让人丢在了隔壁街猪肉张媳妇的炕上。”

“啥?”甄妙都有些结巴了,“那,那不是害了人家?”

罗天珵轻笑一声:“什么害了,那小媳妇趁着猪肉张出门卖猪头肉,好几次私会情郎,已经开始密谋买老鼠药把猪肉张毒死了,我这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许久,甄妙才憋出一句话:“你怎么知道的?”

罗天珵不以为意地道:“下边的人办事,无意间撞见过,当了笑话在酒桌上讲了。”

他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甄妙:“喝些温水吧。”

甄妙接过杯子小口地喝,觉得这水都比旁处的清甜,心中更恨三皇子的无耻,咬牙道:“真是便宜他了!”

“放心,让他头疼的事还在后面呢。”罗天珵眼底闪过冷光。只要一想到三皇子打皎皎的主意,若不是皎皎有急智,说不准就被他得逞,就恨不得生啖了他的血肉!

甄妙目光落在罗天珵粗疏的麻布衣裳上。

“二婶过世了。”

甄妙有些吃惊:“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是前几日,已经出殡了。对外说你生了病,见不得风,放心,没事的。”

除了信得过的,知道皎皎被掳的人已经成了他刀下亡魂,至于燕王和杨尚书,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皎皎又已经顺利回到了家里,就算想拿此事作乱,也是有心无力了。

“对了,青黛和阿虎呢?”甄妙抓了罗天珵衣袖,问道。

“阿虎摔断了两根肋骨,不过他底子好,养上一段时日就好了。青黛后背中了一刀,还好心脏长偏了,算是捡回一条命,不过恐怕要修养个一年半载才能恢复元气。”罗天珵耐心说着情况,低头亲了亲甄妙脸颊。

甄妙推他:“二婶刚走,我们守孝呢,让别人看到你这个样子不好。”

罗天珵嗤笑一声。

让他给田氏守孝,想想都觉得荒谬。

她哄他、骗他、欺他,曾经夺走了他的一切,等她死了,他还要为她披麻戴孝,甚至一年内,都不要妄想和皎皎孕育共同的孩子,这可真是荒唐!

“世子,无论怎么说,我们还是不得不顾世人的目光。”

罗天珵拉起甄妙的手,蹭了蹭,低声道:“是,我会注意的。”

然后等到了入睡时分,甄妙看着床上多出来的人,有些无语。

“世子,说好的注意呢?”

至少半年内,他们是该分房睡的。

罗天珵躺在甄妙身边。伸手勾住她手腕:“皎皎,我想陪你睡。”

见甄妙要反驳,忙道:“你放心好了,如今的清风堂,要是还会飞出一只苍蝇,你就找我算账。”

他父母去的早,而且不知为何。幼时的记忆几乎没有了。父母接连过世的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都迷迷糊糊的,让他现在老老实实给田氏守孝。是不可能办到的。

“等天快亮了,我就离开。”

说实话,一个人担惊受怕那么久,就算回到了熟悉的地方。还是有一种空落落的不安定感,而身边人的气息。则让人真正安心下来。

甄妙从内心深处,对罗天珵厚着脸皮凑过来也是欢喜的,嗔他一眼道:“你可不许让别人发现了。”

“放心,保证来无影去无踪。”罗天珵伸手。勾勾她的手心。

甄妙这才睡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安稳觉。

一睁眼,天已大亮,身边早没了罗天珵的影子。

她伸手摸了摸。在枕上摸起一根青丝,比她的要硬些。把那根青丝在手指上绕缠着把玩,心中忽然有了茫然若失之感。

“大奶奶。”百灵的脸在她上方晃,“您醒了,我扶您起来洗漱吧。”

甄妙点了点头,由百灵伺候着穿戴好,净面漱口,抬了脚想往外走。

“大奶奶——”百灵欲言又止。

“百灵,有什么话就说,吞吞吐吐作甚?”

百灵有些尴尬地道:“大奶奶,老夫人说您病着,就好好休养,不急这一时的。”

“哦,对,我病了。”甄妙喃喃道,转身回了床榻坐下,叹了口气。

看来她还要继续“病”一段日子,才能出门透气。

“把锦言和白雪带过来吧。”

有一鸟一猫相伴,一天的时间并不算太难打发,等到了日薄西山,百灵匆匆走来:“大奶奶,外边出事了。”

“什么事儿?”

“世子爷晚饭不回来用了,打发半夏回来跟您说一声。婢子听半夏说,礼部尚书一家都下了诏狱,要满门抄斩呢!”

“可说了犯了什么事儿?”

百灵皱皱眉:“婢子也没留心,似乎是因为荆州十里庄发大水的事儿。”

跟在后面的雀儿忽然开了口:“婢子仔细问了半夏,是杨尚书之子贪墨了修筑河堤的银子,结果填筑河堤的竟然是稻草,幸亏有位道士算出十里庄村民有大难,才让村民转移了,后来果然如那位道士所料,只下了一日的雨就决堤了。”

“我听说这次决堤伤亡极小,贪墨之罪,处置似乎重了些。”

半夏呸了一声:“大奶奶您不知道,那杨家父子真是烂了心肠的,就因为怕走漏消息,竟把当初修筑河堤的河工都抓了起来,秘密处死了大半,还在路上设关卡,不许十里庄一带的人往京城来,现在他们一家都下了诏狱,京中人都拍手称快呢。”

“这也是半夏和你说的?雀儿,你打探的很仔细啊。”百灵眨了眨眼。

雀儿绞着手指道:“婢子祖籍是荆州人,大奶奶不嫌婢子多嘴就好。”

“行了,和我多嘴不要紧,只要出去不多嘴就好。青鸽,端一碟梅子糕给雀儿吃。”

把人都打发出去了,甄妙靠在屏风上理了理思绪,这才知道自己这场无妄之灾是怎么来的。

敬德十四年的五月,似乎是个格外多事的月份,礼部尚书杨裕德和其子杨勉被判了斩立决,其他族人,十岁以上男丁尽数充军,女眷则发卖为奴。

三皇子的母妃德妃得到消息的当晚,就一根白绫了结了性命。

然后世人都传,燕王疯了。

五月底时,太子病逝的消息传扬开来。

正文、第三百九十九章局势变化

朝廷上有了风雨欲来的架势,甄妙依然在“养病”。

就在她琢磨着是否可以好了的时候,又有大事传来。

靖北厉王反了。

靖北厉王一反,那些热热闹闹的花会、诗会自发的就消失了,整个京城似乎都安静下来,当然对还在孝期的镇国公府来说,似乎影响并不算大。

只是罗天珵回来的时间一日比一日晚了,第二日又早早不见了人影,而欧阳泽则随着紧急从东凌调回来的龙虎将军蒋大勇前往北边平叛。

昭丰帝身子越发不济了,最近迷恋上了炼丹修道,而被奉为座上宾的,就是在荆州十里庄算出了大雨决堤一事的扶风真人。

这一日昭丰帝召罗天珵进宫,谈完了正事,道:“现在的年轻人比那些老头子有闯劲多了,老远威候家的大孙子上了折子,主动请缨要去平叛呢,你觉得萧世子如何?”

罗天珵肃手而立,回道:“萧世子虽年轻,但手上功夫是实打实的,若是当一名先锋官,锐气定会一往无前。”

前一世,他们可是屡次在战场上交手的,萧无伤可算大周一员猛将了,比起欧阳泽还要更胜一筹。

昭丰帝似乎很赞许罗天珵对同辈人不吝夸奖的态度,点了点头,忽然问道:“那罗卿呢,可想去战场上一展抱负?”

罗天珵怔了怔,似乎没料到昭丰帝会问这个问题,片刻后拱手道:“壮志酬国,浴血杀敌,是每个男儿的梦想,微臣自然也不例外。不过能伴在皇上身侧。充当您的耳目,也是微臣的荣幸。一切都由皇上安排。”

昭丰帝露出连日来第一个笑意:“罗卿确实深得朕心,目前锦鳞卫还离不得你。”

罗天珵跪下谢恩。

很快就是六月底,龙虎将军率领的蒋家军因为不适应北边气候,实力打了折扣,竟连丢两城。

昭丰帝勃然大怒,认为龙虎将军年过五十。力有不逮。御笔一挥,又派了另一位年不过四十的将军前去增援。

这一次,没有传来大周军节节败退的消息。两军在北冰城一带陷入了胶着。

大周能调动的兵马都已经调动,再从其他处抽调,那就会引起更大的动荡了。战况胶着起来,昭丰帝心情沉重之余。又有种无可奈何之感,加之精神越发不济。更加频繁的召见扶风真人,一时之间,风头竟是无人能及了。

当暑热渐渐褪去,时间已经滑进了八月。又到了吃新鲜桂花糕时,甄妙这场缠绵许久的“病”才在老夫人的示意下好了起来。

足足三个月没出门,早上的阳光还不刺眼。甄妙却觉得有些不适应,拿帕子遮挡了侧脸。去怡安堂给老夫人请安。

她进来时,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给祖母请安。”甄妙欠了欠身,又向宋氏和戚氏行礼。

等她拜完了,肚子已经挺得老高的田雪向她问好。

“快过来坐。”老夫人招手,端详着甄妙白皙的近乎透明的脸色,叹道,“总算是好了。”

“让祖母担心了,孙媳不孝。”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背:“生老病死,原本就不是人力可控的,这也怪不得你,能养好了就好。你二婶过世时,你不能见风,也没送她一程,等一下就去小祠堂,给她上一炷香吧。”

“嗯。”甄妙忙应了下来。

她坐在一旁,听老夫人与宋氏、戚氏闲聊,田雪看起来比田氏在时气色还要舒展,偶尔插言说上几句,老夫人都会笑起来,眼里是显见的慈爱。

戚氏有些担心的瞥了甄妙一眼。

这几个月,家是由宋氏管着,她因为身体不大好,只管了一小部分,按理说如今甄氏身体大好了,是该把管家权交给她的,可老夫人却没有提起。

她隐隐觉得,甄氏这一病,老夫人对她的态度看着虽还亲切,却隐隐有些不一样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她说不清楚,可作为一个曾守寡了好几年的人来说,对这种情绪的隐秘变化,却格外敏感。

戚氏悄悄摇头。她一定是多心了,老夫人向来喜欢甄氏,甄氏病了,对她只有更疼爱的份儿。

甄妙却似乎没有察觉老夫人的冷淡,静静坐在那听大家讲话,等散了,起了身笑盈盈道:“祖母,孙媳先过去了,等傍晚再来给您请安。”

老夫人瞧着那笑容,心里也不大好受,面上却不露声色:“晚上就不必过来了,现在是非常时期,不用那么多讲究,我早就免了她们晚上的请安。”

甄妙怔了怔,随后点头:“孙媳知道了。”

等人都散了,老夫人靠着引枕,一声不响的转动着佛珠,越转心里越烦躁,到最后把那串佛珠从手腕退下,放到了炕几上。

对甄氏,她是喜欢的,可只要一想到她曾被掳走数日,心里还是免不了膈应。

甄妙由百灵陪着去了小祠堂。

“百灵,你守在这里吧。”

这种地方,下人是没资格进去的。

里面光线昏暗,一踏进去就闻到一股浓郁的檀香味。

甄妙上了香,老老实实的跪拜一番,起身欲走,手忽然被人抓住。

她属于那种越是受到惊吓越发不出声音来,俗称反应慢半拍的呆子,而且经过被掳的事,再碰上已经完全形成了条件反射,抬脚就狠狠踹了过去。

一个人在地上滚了滚,随后爬了起来。

“二郎?”甄妙吃了一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来做什么?”罗二郎眼神凶狠的盯着甄妙,随后转头瞥了香案一眼,冷笑道,“我娘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来祭拜!”

甄妙冷冷扫了罗二郎一眼,抬脚就走。

“你站住——”罗二郎伸手去抓甄妙衣袖。

甄妙从袖子里抽出一支闪着寒光的匕首来:“罗二郎,你再放肆,就不是被踹一脚那么简单了。”

罗二郎呵呵笑起来:“怎么,你要刺我吗?你来啊,有本事让满府的人都看看,反正我是光脚不怕穿鞋的。”

甄妙冷眼打量着罗二郎,摇头叹息:“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我要是你,都不好意思到二婶这儿来!”

她抬脚往外走,身后传来罗二郎阴恻恻的声音:“大嫂,你根本没病吧?”

甄妙脚步一顿。

罗二郎冷笑:“你肯定没病!”

甄妙转过身,缓缓走过来,抽出帕子垫着手,拍了拍罗二郎的头:“我知道你疯病又犯了,别任性!”

说完,她转了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把帕子递给百灵:“这帕子脏了,把它烧了吧。”

回了清风堂,甄妙先洗了澡,把一身晦气洗没了,然后喊来青鸽:“把腌制好的桂花酱拿来。”

“大奶奶要做桂花糕?”

“嗯。”甄妙调好了桂花蜜,花了一个半时辰,做成了两盘卖相漂亮的桂花糕。

“把这一盘送到老夫人那里去。”

百灵装好了桂花糕出了门。

“老夫人,大奶奶院子里的百灵姑娘过来了。”

杨嬷嬷正坐在小杌子上,陪老夫人聊天。

老夫人侧过脸:“让她进来吧。”

“百灵给老夫人请安。”百灵生的灵秀,性子也伶俐,瞧着就喜庆。

老夫人声音和缓:“有什么事儿么?”

“大奶奶做了桂花糕,让婢子给您送来。”

没等老夫人发话,百灵就麻利的把还热气腾腾的桂花糕拿了出来。

“回去跟大奶奶说,她身子刚好,就别做这些受累了。”

百灵未语先笑:“老夫人,我们大奶奶身子一好,能做吃食孝敬您,比往常开心了许多呢,这一开心啊,身子就会更好了。”

老夫人终于笑了:“这丫头,真会说话,红喜,送百灵出去吧。”

红喜心领神会,等出去了拿了一个银锞子塞给百灵。

对于老夫人的赏,百灵大大方方就收下了,道了谢回了清风堂。

老夫人看着那盘子还温热的桂花糕叹了口气,心里琢磨,那孩子不是个心思多的,该不会还没看出自己的冷淡吧。

这么一想,竟有些不忍想她发现后的想法了。

杨嬷嬷垂下头,抿唇笑了笑。

老夫人啊,下定决心要疏远大奶奶,这才一碟子桂花糕就动摇了,难怪都说,老小孩变得比小孩子还快呢。

“你说,她这又是何必呢。”只有对着知道内情的杨嬷嬷,老夫人才能吐出只言半语。

“大奶奶心思纯厚。”

老夫人轻哼了一声:“我还缺这一碟子桂花糕吃?”

“是,是,老夫人当然不缺。我记得大奶奶做的桂花糕要比寻常的香软些,干脆向老夫人讨个赏吧。”

老夫人睃她一眼,抖了抖嘴角道:“想吃就拿吧。”

见杨嬷嬷真的毫不客气,拿了一块桂花糕吃起来,吃完了又伸出手,老夫人咳嗽一声:“罢了,孩子巴巴做好的,我好歹也尝一口吧。”

杨嬷嬷心中暗笑,拿帕子包好一块递给了老夫人。

甄妙却只吃了一块桂花糕,就丢到了一旁。

罗天珵这一日回来的早些,见盘子里的桂花糕剩了大半,敏锐地感觉到甄妙心情不好,问:“怎么了?”

他迟疑了一下:“是不是去请安,祖母她——”

正文、第四百章奉命出征

甄妙诧异看他一眼:“这和祖母有什么关系?”

罗天珵怔了怔,心中忽然有些发酸。

这傻丫头,恐怕还未曾察觉祖母的心思吧?

其实祖母的做法也没错,甚至比起绝大多数长辈在这种情况发生后,表现的已经是宽容的了,可他还是忍不住为她心疼,并深深自责。

“皎皎,都是我思虑不周。”

甄妙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罗天珵嘴里,笑道:“你又不是神仙,还真能料事如神呀?我知道,你是担心祖母对我有想法是不?”

她起了身,把窗子放了下来,走回去挨着罗天珵坐下:“你放心,我不会往心里去的,我经历了那样的事儿,要是换了别人家,说不准就要逼着你休了我了,祖母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只是比以往稍微冷淡些,我要是恼恨,就太不应该了。”

“皎皎。”罗天珵心头一热。

他以为她不懂,却原来,她早就想的清清楚楚。

“那你怎么还有心事?”罗天珵伸手揽住她,“有什么事,不能对我说么?”

甄妙抬了头:“世子,我觉得二郎神智似乎有些不正常了。”

“嗯?”

“今日我去小祠堂给二婶上香,二郎正好躲在里面,说了些稀奇古怪的话,还一口咬定我没病。”

“他这么说?”罗天珵眼睛眯起,收了笑意。

甄妙点头:“我看他并不像是真的知道什么,就是觉得疯疯癫癫的,和以往大不一样了。”

“你放心,他也装疯卖傻不了多久了。”

夜里,甄妙睡得正沉。梦到她挥着鸡骨头把那些看守的人都捅死了,随着罗天珵逃上了一艘小船。

忽然起了风,小船随着摇摆,她也跟着摇摆,有些眩晕,又有些燥热,见罗天珵腰间挂着水壶。伸手去摘。却不知为何摘不下,急得胡乱在他腰间摩挲。

一声闷哼传来,随后甄妙觉得身子一沉。不由睁开了眼。

“世子?”看着上方的人,甄妙下意识要躲。

罗天珵再次闷哼一声,轻声道:“皎皎,别动。”

他用双手紧紧箍着她。温柔却坚定的动作着。

“还在孝期,你怎么乱来?”甄妙都快急哭了。

虽说这几个月。只要罗天珵回来,到了夜间都是溜到她房间睡的,可二人却从未到这一步,不说别的。万一有了孩子,那就是天大的把柄了。

罗天珵知道她怕什么,边亲她的唇边道:“别怕。我吃了药。”

“吃药?”

“嗯,找信得过的人配的药。吃了后不会让女方受孕的。”

甄妙停止了挣扎。

她也不是圣人,如果对田氏尊重有加,孝期里自然会守着规矩,而实际情况大相径庭,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她有什么理由不享受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呢?

她的温顺显然让罗天珵更加难耐,一时之间幔帐轻摇,被翻红浪,只闻两个人逐渐浑浊的喘息声。

事毕,罗天珵亲自打了水,替甄妙清洗了,二人才相拥入睡。

第二日醒来,看着镜中人霞飞双颊,眉梢眼角说不尽的娇媚,甄妙红了脸,暗暗把罗天珵骂了一通。

白芍有些担心:“大奶奶,要不上些粉吧?”

甄妙脸微热,点了点头。

上好了妆,瞧着镜中人脸色多了病态的暗黄,甄妙这才放了心,带了百灵去给老夫人请安。

白芍心情有些忐忑,对重新回了清风堂当管事媳妇的紫苏道:“世子爷夜里一直睡在这边,我这心里提心吊胆的,生怕被人看出端倪来。”

嫁给了罗天珵近卫的紫苏对罗天珵的本事知道的多些,笑道:“你就别瞎操心了,世子爷和大奶奶恩爱,是好事呢。你以为那些孝期的有多少不同房的?不过是别弄出孩子来就是了。”

她已经是生了孩子的妇人,自然比白芍明白,夫妻这方面顺当,感情才会越发深厚。

令二人没想到的是,三个多月后,天已经冷的要在棉袄外还要加衣裳时,国公府真的有人弄出了孝期有孕的事来。

老夫人强忍着把茶杯砸到罗二郎头上的冲动,恨声道:“二郎,你母亲尸骨未寒,你怎么能作出这种事来?”

罗二郎跪在地上,看了旁边跪着的丫鬟一眼,淡淡道:“孙儿没有,孙儿对她根本没有印象。”

那丫鬟立刻哭起来:“老夫人,求您给婢子做主啊,两个月前婢子经过花棚,见二公子醉倒在那里,就过去扶他起来,没想到二公子就……就强行占了婢子的身子……婢子原本不敢声张,只是上个月月信推迟,之后一直恶心乏力,悄悄寻人看了,才知道是有了身孕……”

“你还饮酒?”老夫人脸色更沉,盯着罗二郎。

“祖母,难道您宁愿相信一个奴婢的话,也不相信孙儿吗?”

老夫人侧头吩咐杨嬷嬷:“把双喜叫进来。”

罗二郎的贴身小厮原本是当归和白术,因为两个小厮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儿,被罗二老爷处置了,现在的小厮双喜,则是才跟了不久的。

双喜进来,老老实实的跪下来。

“双喜,二公子最近如何?”

双喜看了罗二郎一眼,怯怯道:“二公子经常呆在屋子里,偶尔会去园子里走走。”

“那么,他是否喝过酒?”

双喜闭了嘴,不敢作声了,又向罗二郎望去。

老夫人一拍桌子:“双喜,你现在不说实话,等查出来,那可就不一样了。”

双喜身子一抖,再看罗二郎一眼,心一横道:“回老夫人的话,二公子……二公子有时心中苦闷,是会喝些酒——”

“放肆!”罗二郎气急,伸脚踹去。

双喜不敢躲,紧紧抱着头,心中却坚定了。

他才跟了罗二郎,本来就没有什么主仆情谊,且这位主子喜怒无常,心情不好了就拿他出气,至今他身上还有淤青呢。

“住手!”老夫人喝止,“把双喜带下去吧。”

等双喜出去,她看向丫鬟:“你说二公子欺负了你,又有什么凭据?总不能哪个丫头有了身孕,都可以往主子身上赖。”

“老夫人,婢子绝不是这么没脸没皮的人。”那丫鬟砰砰磕了几个头,从怀里掏出一物,“这是那日婢子情急之下,从二公子身上扯下来的。”

老夫人使了个眼色,红福过去把东西接过来呈上。

淡黄色的棉帕子包裹着一块双鱼玉佩,正是罗二郎常戴的。

老夫人失望的叹了口气,示意红福把玉佩拿给罗二郎看。

罗二郎紧紧捏着玉佩,厉声道:“贱婢,你是如何偷来我的玉佩?”

“够了。”老夫人摆摆手,“二郎,你太让祖母失望了。科考失利,本不算什么,有几人在你这个年纪金榜题名的?可你看看后来你做的这些事,为兄不仁,为子不孝,为人不义!实在是丢尽了国公府的脸面!”

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罗二郎,老夫人深深叹口气:“你母亲才过世,你就在她坟前结庐而居,守孝三年吧。至于科考,以后也不必去想了,省的将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锦上添花不成,反而连累国公府的名声!”

罗二郎脸上血色一下子褪尽,比雪还要苍白:“祖母,您不能——”

他一句话没说完,就觉得喉咙一甜,在老夫人淡漠的表情中,喷出一口血来。

就这样,罗二郎悄无声息的搬出了镇国公府,那丫鬟则被落了胎,打发去伺候嫣娘。

北方传来急报,派去支援的那位将军外出巡查时不小心跌进了冰窟窿里,捞上来已经气绝身亡了,北冰城危在旦夕!

朝会上,昭丰帝摔了折子质问,满朝文武竟推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来。

昭丰帝脸色铁青的回了书房,胸闷气短之下传了扶风真人。

一吐烦心事,扶风真人来回踱步,似模似样的掐指一算,道:“恭喜皇上!”

昭丰帝冷着脸:“何喜之有?”

“破军入庙,主开疆拓土,只要让破军星前往,定能力挽狂澜。”

昭丰帝身子往前倾,有些急切:“破军星何在?”

扶风真人微微一笑:“这破军星一直伴在帝星左右,能助帝星化险为夷,且光芒新生,必是青年。”

几乎是在扶风真人的话一说完,昭丰帝脑海中就闪过一个人,且越琢磨越肯定,连炼丹的事儿都忘了问了,急召了罗天珵入宫。

第二日,圣旨就下来,封罗天珵为定北将军,两日内率军出征。

镇国公府的气氛一下子就紧绷了起来。

满府的人从上到下都在忙碌着,温氏匆匆登门,抱着甄妙哭天抹泪。

“我苦命的妙儿,你这先是守孝,再是世子出征,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孩子傍身!”

甄妙听得嘴角直抽,等温氏哭够了,递了帕子让她擦脸,安慰道:“娘,现在我担心的是世子的安危,至于孩子,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要是女儿真的不能生,因为要守孝,反而能缓解几分压力。”

温氏一听,哭的更厉害了。

这倒霉孩子,不会安慰人,就不要说话啊!

等温氏红着眼睛走了,甄妙拿出一枚铜钱,用红线细细缠绕好,作成了一枚坠子。

正文、第四百零一章汤圆

罗天珵回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甄妙迎上去:“还没用饭吧?”

罗天珵点点头:“把热着的饭随便端一些上来吧。”

“你等着。”甄妙说完,扭身出去了,不多时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是一大海碗米饭,几碟子素菜。

罗天珵看了,悄悄叹口气。

田氏走了才半年多,清风堂虽有小厨房,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大鱼大肉。

他饿得很了,净了手开始吃饭。

米饭才扒了几口,就露出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来。

罗天珵抬眼看甄妙,甄妙眯着眼笑。

他又吃几口,发现一块煎得焦黄的鱼块,随后像是百宝箱似的,翻出各种肉食,一大海碗米饭很快见了底,最后露出一只鸡腿。

罗天珵吃得心满意足,最后拭了嘴,笑道:“皎皎,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在咱们自己的院子里,想吃什么就吃。”

甄妙笑道:“这随便吃的肉,哪比偷来的肉好吃?”

罗天珵一想刚刚翻肉吃时的愉快心情,总是不知道埋在下面的是什么美食,那种好奇和期待,不是寻常吃山珍海味可比的,不由笑起来,伸了手捏捏甄妙的鼻子:“你说得对。等我回来,咱们还这么吃。”

甄妙收敛了笑容。

“怎么了?”

“刀剑无眼,我担心你呢。”甄妙主动靠在罗天珵肩头,声音轻柔惆怅,“世子,上了战场,要冲锋陷阵时。你可一定要冲在后面啊!”

“啥?”罗天珵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种话,这么理直气壮说出来,真的好吗?

“皎皎,你不能这样想。我是将领,只有以身作则,冲在前面,才能把队伍带起来。”

甄妙不说话了。

这个年代。一个小小的伤口都能感染而死。何况是血雨腥风的战场呢,说不担心,那是假话。

“皎皎。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罗天珵揽着她的手紧了紧。

甄妙把那枚铜钱拿出来,亲自替他戴在脖子上。

“这铜钱,是在大福寺开过光的。希望能护你平安。”

“会的,你真的不用担心。我是更适合战场的人。我挑了两个暗卫,以后你出门时,就会暗中护着你。还有祖母和祖父,以后都要你多照应着。”

他说到这里。沉吟一下,语气有些奇异:“皎皎,祖母年纪大了。许多吃食都不适合吃,特别是……元宵之类的。你多注意些。”

甄妙看着罗天珵,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老天,原来祖母是吃元宵出事的!

送别那日,下了雪,送行的队伍却很长,城中百姓自发聚集起来,望着白马上穿了铠甲的年轻将军,议论纷纷。

“这么年轻的将军,到底行不行啊?”

“啧啧,大周无人啊!”

有泼辣些的小娘子听了,冷哼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呢,何况——”

说到这,脸微红:“人家都是青年了!”

另一个小媳妇附和道:“就是,我跟你们说,那可是锦鳞卫的大人,厉害着呢。”

众人同时抽了抽嘴角。

这真是个看脸的世界!

甄妙站在天客来二楼雅间的窗前,临窗而望,看着罗天珵骑着马由远而近,又要由近走远,头脑一热,解了系在腰间的荷包就扔了下去。

罗天珵听到上方传来破空声,伸手一抓,见那荷包无比熟悉,不由勒住缰绳停下来,抬了头,凝视着甄妙所在的方向,露出一个笑容。

他穿了一身玄甲,面如冠玉,如高岭白雪,千年寒峰,一路走来任由世人议论纷纷,不改半点颜色,沉稳冷漠的不似这个年纪的人,可这一刻,笑容绽放,直似冰川融化,雪地春来,耀眼的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围观的小娘子倒吸一口气,随后尖叫着把身上能拽下来的东西都扔了过去。

甄妙本来和罗天珵含情脉脉地对视,这么一来,只看到漫天飞的香囊手帕,还夹杂着几只绣花鞋。

甄妙气得揪了揪帕子。这不要脸的,竟然这么招蜂引蝶,等回来,定要他好看!

然而,当她看到还有两只咸鱼也飞过去时,顿时气不起来了,看着他狼狈的策马而逃,不由笑出声来。

她决定了,等世子凯旋归来,就做一道咸鱼请他吃。

队伍渐渐远去,一些百姓渐渐散去,还有一些继续追随着往前去,街道上空荡下来,只有一地的香囊手帕,证明着方才的热闹。

“走吧。”甄妙叹口气,转了身往外走。

回廊上,正见有人从另一间房推门而出。

“六皇兄?”甄妙有些诧异。

六皇子笑道:“佳明,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没等她问,就解释道:“不然罗世子也不会停下来让人砸了。”

甄妙笑了笑。

“要不要进来喝杯热茶?”

“不了,我出来一趟,也该回去了。”

甄妙冲六皇子欠欠身,经过那门口时,隐隐感觉里面很是热闹,收了好奇心,快步走下去了。

罗天珵走后,甄妙一下子觉得这一年的冬天格外漫长起来,每天填了九九消寒图数日子。

腊月十四那日,接连几日的大雪停了下来,暖阳当空,给一望无际的雪毯镀上了一层暖意,田雪就在这日生下了一个女儿。

老夫人成了见到第四代的人,并没有因为不是男孩儿而失望,相反,看着小丫头胖乎乎的,还没几日就长开了,乐得合不拢嘴,早早就给起了大名罗晴,府里人都叫晴姐儿。

元宵节刚好是晴姐儿满月的日子,虽因为国有战事,田氏又过世不久,不好大操大办,府中还是整治了两桌。

老夫人瞥了一眼,问:“今年怎么没有汤圆呢?”

宋氏不由看了甄妙一眼。

甄妙不好意思地道:“本来孙媳说亲自包汤圆的,后来忙着收拾东西让人带给世子,就给耽误了。”

老夫人笑了:“罢了,不过是应个景儿,汤圆哪年都吃,也不是什么稀罕的。”

“我记得祖母爱吃呢。”三郎道。

田雪悄悄踹了三郎一脚。

罗知真目光闪了闪。

傍晚时,她提着食盒来了怡安堂。

老夫人忙让她坐下:“真姐儿怎么来了,路上滑呢。”

罗知真也快十岁了,她又比同龄的孩子安静,看着就像个少女了。

“我包了些汤圆,拿来给祖母吃。”

正文、第四百零二章天意与人力

罗知真说完,捏着衣角,小心翼翼看老夫人脸色。

嫡母死了,父亲眼里从来没有过她这个女儿,长兄她隐隐猜着是犯了什么错,被赶出了府。她不像五郎,是嫡出,又是男孩,只要安安分分的,自然有好前程。

她快十岁了,为嫡母守孝三年,虽然实际上只有二十七个月,可等出了孝期,也是十二三岁的少女了,到时候,谁又会管她呢?

说起来,也只有祖母,平日虽对她不曾另眼相看,至少也没有明显的嫌弃,这两年她好好奉承着,说不定会博个前程出来。

这两年她冷眼旁观,也算看出来了,这女子只有嫁对了人,才有舒心的日子过,像大嫂,还有三嫂。

见老夫人瞧过来,罗知真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摩挲了一下身上的月白素面小袄。

老夫人见青瓷碗里的汤圆起起伏伏,大小不一,但一个个圆滚滚胖嘟嘟的,显见也是用了心的,不由一笑,道:“真姐儿都会做汤圆了,真成了大姑娘了。”

罗知真脸顿时亮了起来,捧起青瓷碗:“祖母,孙女伺候您吃吧。”

人上了年纪,本来就喜欢吃软糯的东西,今日又是元宵节,老夫人宴席上虽那么说,不过是给甄妙台阶下罢了,此刻见了孙女亲自包的汤圆,哪有不赏脸的,当下就对红福吩咐道:“先给三姑娘搬个小杌子来。”

红福利落的搬来座椅,又一转身拿来了软巾:“老夫人,您先净手吧。”

她转身似乎有些急了,一下子碰到了罗知真的胳膊。

罗知真毕竟年幼,这么一碰。顿时没有拿稳,碗就打翻了。

还冒着热气的汤圆一下子泼到地上,溅了罗知真裙边鞋面上都是,还有一些汤水洒在她手腕上,当时就惊叫了一声。

“婢子该死,请老夫人责罚!”红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夫人诧异地挑眉。

红福跟了她多年了,最是稳重。这么冒失。几乎从没有过。

“真姐儿烫着没?”

罗知真忙摇了摇头:“祖母,我没事儿,走了一路。汤水已经不烫了。”

老夫人见罗知真手腕没有发红,微微松口气,看着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的红福,到底是给这位大丫鬟留了脸面。沉声道:“还不快带三姑娘去收拾一下。”

“是,多谢老夫人和三姑娘不怪罪。”红福忙爬了起来。去扶罗知真。

罗知真摆了摆手,转身走到桌边,打开食盒,端出一只一模一样的青瓷碗来。

“孙女力气小。怕路上洒了,还备了一碗。”

红福神色一僵,低着头不敢抬起来。手却悄悄攥紧了。

昨日,大奶奶私下找到她。嘱咐她要多多注意老夫人的饮食,还特意提起,汤圆黏性重,老夫人牙口不如以往,要是想吃,一定要想法子劝阻了。

她虽觉得大奶奶有些小题大做,可当丫鬟的,一步错就有可能万劫不复,所以看着三姑娘端来汤圆孝敬老夫人,就狠了心,冒着被责骂的风险,把那一碗汤圆给解决了,可谁曾想到,三姑娘居然还备了一碗,她要是再有什么动作,恐怕就不是责骂这么简单了。

“祖母——”罗知真捧着碗,眼中有着不自觉的哀求。

她很怕,迈出的第一步,就这样夭折了。

她想起大嫂过门那一年,她当了出轿小娘,本该是风光露脸的事儿,却因为大嫂的不配合,害她丢了大脸。难道说,一个庶女,想要成事儿就这么难吗?

她眼睛里有泪水悄悄打转,老夫人见了,暗暗叹口气,道:“红福,你今日是怎么了,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地上清扫干净。”

说着冲罗知真招手:“来,让祖母尝尝真姐儿的手艺怎么样。”

罗知真露出明媚的笑容,小心翼翼捧着碗,特意远远绕开了红福,用勺子舀起一个汤圆,送到老夫人嘴边。

她舀起的这个汤圆大小适中,老夫人有意给孙女几分脸面,一口吃下。

谁知意外就这么降临了。

老夫人笑意忽收,捂着脖子开始喘不上气来,很快地,脸色就发青了。

罗知真手中的碗一下子摔到了地上。

红福本来还半蹲在地上收拾,听到动静抬了头,见到老夫人的样子,吓得花容失色,大喊道:“杨嬷嬷,红喜,你们快来啊,老夫人噎住了——”

耳房里候着的数人顿时冲了进来,杨嬷嬷一马当先,看清老夫人模样,脸色大变,一边往老夫人跟前跑,一边问:“怎么回事儿?”

红福声音都抖了:“老夫人吃汤圆,噎着了!”

“还不快去叫大夫!”杨嬷嬷劈头对不远处的丫鬟吼道,手上也没闲着,扶着老夫人拼命拍打她的后背。

老夫人一口汤圆噎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脸色开始由青转紫,只听到呼哧呼哧愈加急促的喘气声。

罗知真直接就吓傻了,这时候反应过来,后退几步,捂着嘴就冲了出去。

这个时候屋子里一片混乱,自然是没人管她。

甄妙正好进了院子,忽然一人扎进她怀里,定睛一看是罗知真,不由问道:“真姐儿,这是怎么了?”

罗知真却看也不看甄妙,推开她就跑了。

甄妙脸色一变,已经意识到不对,箭步冲了进去,看清室内情景,不由大骇。

“杨嬷嬷,让我来!”

这个时候,一分一秒都是宝贵的,甄妙脑子里已经是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得想,一把推开杨嬷嬷,站在老夫人身后环住她的腰,一手握拳抵住老夫人胃部,另一只手抓住拳头,用力快速的往内里向上击打。

红喜大吃一惊,忙上去拦:“大奶奶,您这是干什么,这样老夫人受不住的——”

甄妙一脚把红喜踹出去老远:“闭嘴!”

她手上没闲着,重复着刚才的动作,红喜还想上去拦,却被红福拉住。

不知怎的,红福现在对甄妙有了种说不出的信任。

这时候就听哇的一声,老夫人一张口,一个还完完整整的汤圆就滚了出来。

甄妙几乎是虚脱般的松了口气,浑身已经被汗湿透了,后退几步,无力的坐在绣墩上。

杨嬷嬷扶着老夫人,连连念着“谢天谢地”。

这时府上大夫赶过来了,处理着后面的事儿。

甄妙歇过来,问红福:“怎么回事儿?”

她在屋子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想想曾经看过的故事书,许多被料定要出事的人,千方百计避开,总是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心就悬了起来。

不说世子的托付,她嫁进来三年了,就算现在老夫人对她有了些芥蒂,可日复一日建立起来的感情却不是骗人的,要是老夫人出了事,她要自责一辈子,与其事后后悔,不如现在严防死守。

甄妙想了,她今日就厚脸皮一回,大不了说世子离开后一个人过元宵节难受,在老夫人这里赖上一晚。却没想到这么快,老夫人就出事了。

“三姑娘端了汤圆来孝敬老夫人,谁知道老夫人只吃了一口,就噎住了。”红福哭的满脸是泪,要是老夫人真的出了事,她们贴身大丫鬟肯定是要陪葬的。

甄妙目光凌厉地扫了红福一眼。

红福知道甄妙恼什么,咬着唇道:“今日也真是巧了,三姑娘第一碗汤圆被婢子不小心碰洒了,谁知道三姑娘带了两碗来——”

甄妙这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想到刚刚罗知真哭着冲出去的样子,脸色微变,扬声道:“来人,快去找找三姑娘!”

除了杨嬷嬷,以及红福红喜两个大丫鬟留下伺候老夫人,其他丫鬟婆子都被甄妙打发出去了,想了想不放心,吩咐青鸽和雀儿:“你们也去找找,尤其是湖边、假山、花棚等背人的地方。”

老夫人这边因为汤圆已经吐出来了,倒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上了年纪,又经过刚才一番折腾,已经陷入了沉睡中。

等大夫走了,甄妙就对杨嬷嬷道:“以后就要杨嬷嬷多费心了,祖母上了年纪,一些糯米做的东西最好就不要吃了。红福她们不好劝,您的话,祖母还是听的。”

杨嬷嬷连连点头:“也是我疏忽了。”

她心里是有些疑心的,今日的家宴上,就没见着汤圆的影儿,大奶奶莫非未卜先知不成?

也幸亏有了她,老夫人才没有出事,等老夫人醒了,对大奶奶那点心结恐怕就没影了。

红福同样是心中称奇,望着甄妙的目光崇敬又有些迷惑。

这时一个丫鬟匆匆跑进来:“大奶奶,不好了,三姑娘出事了。”

甄妙心中一沉:“三姑娘怎么了?”

丫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气喘着道:“三姑娘砸开了碧波湖的冰窟窿跳了下去,幸亏被雀儿姑娘救了上来,现在人还昏迷不醒呢!”

甄妙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咆哮而过。见过添乱的,没见过这么添乱的!

她起了身:“杨嬷嬷,祖母这边您先守着,我去看一看三姑娘。”

甄妙走了不久,老夫人醒过来,听杨嬷嬷讲了后面发生的事儿,眼圈红了:“大郎媳妇呢?”402

正文、第四百零三章待我长发及腰

“大奶奶去看三姑娘了。”杨嬷嬷附耳,低声把罗知真的事儿说了。

老夫人脸色数变,最后嗟叹:“都是老二那个孽障惹的祸!宠妾灭妻,果然是乱家的根源!”

杨嬷嬷跟着轻叹一声。

国公府如今虽是蒸蒸日上,可二房已经有了败家之象。

田氏一走,留下年幼的五郎,还有三姑娘和襁褓中的八郎,没有一个主母在,实在不成样子。老夫人年纪又大了,总不能都放到她膝下养着。

“按理说,田氏给老二生养了三儿一女,老二给她守上三年也不为过,可看现在这样子,却不成了。等守满了一年,还是尽快给老二娶新妇吧。我这把年纪了,说不准什么时候两腿一蹬就走了,总不能把几个孩子耽误了。杨嬷嬷,你见得多,也帮我留意着。年纪大不要紧,只要人品好性子稳重就成。”

这就是说,那寡妇或者和离妇人也在考虑之中了。

大周这个时候,并没有寡妇不得再嫁的约束,只不过像镇国公府这种人家,要讲究些,很少有这种情况发生。老夫人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儿,却想通了。日子不是只过给别人看的,首先还要合适才行。

杨嬷嬷点了点头。

甄妙去了安置罗知真的地方,一进去,就见她躺在火炕上,小脸埋在锦被里,雪一样的白,青丝尚未干透,海藻般铺着,越发衬得楚楚可怜。

“大奶奶。”屋子里的丫鬟忙行礼。

甄妙扫一眼室内,问:“青鸽和雀儿呢?”

其中一个丫鬟忙道:“雀儿姐姐下了水,浑身都湿透了。青鸽姐姐背着三姑娘过来的,衣裳也湿了,都去换衣裳了。”

甄妙悄悄松了口气。

都是一直跟着她的丫头,要是出了什么事儿,也会心疼的。

她走过去,在炕沿坐下,看着罗知真双目紧闭。睫毛却微微颤了颤。就知道她是醒来了,只是在装睡罢了。

“你们先下去吧。”

等丫鬟们鱼贯而出,甄妙叹口气。道:“真姐儿,你醒了吧?”

罗知真眼皮一抖,没有吭声。

“你也不算是小孩子了,要是觉得这样能够逃避的话。那我多余的话就不说了,这就走了。”甄妙起了身。环佩叮当,声音悦耳。

罗知真一下子睁开了眼,半坐了起来,双手抱膝。瑟瑟发抖:“我……我害了祖母……我活不下去的……”

她嘤嘤哭泣来,毫不在意形象,哭得涕泪横流:“我只是想哄祖母开心而已。为什么就要遇到这样的事儿?我知道我是庶女,不该和姐姐们比。可我只是想好过一点,从没想过害人,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惩罚……”

“祖母她没事儿。”甄妙看着哭成一团的罗知真,虽然平时和她没有半点交集,可此刻,还是生出了恻隐之心。

在不妨碍别人的情况下,想活得好一点,追求更好的生活,又有什么错呢,遇到老夫人这件事,只能说天意是一把杀猪刀,看中了哪块肉,总能找到拿刀的那双手。

“祖母真的没事儿?”罗知真爬了起来,冲到甄妙跟前。

“汤圆吐出来了。”

“太好了。”罗知真破涕为笑,随后又激动的哭了起来,哭了许久,身子一僵,渐渐没了声音。

“祖母以后一定会很讨厌我吧?”片刻后,幽幽的声音响起,她埋着头,没有看甄妙。

“或许会。”

甄妙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安慰。

罗知真一下子抬头,与甄妙对视。

“或许不会。”

罗知真困惑起来,反倒忘了难过:“大嫂的意思是?”

甄妙伸出一只手,拍了拍罗知真肩膀:“别人的想法,谁知道呢?可是真姐儿,对你来说,祖母安然无恙,是不是比你一开始以为的,要好得多了?”

罗知真一下子愣住了。

是啊,如果祖母真的出了事,她恐怕只有一死才行了,但是现在,她最大的难处,只是祖母对她的看法。

相较起来,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几乎是那么一瞬间,她心里就透亮起来,少了几分悲观绝望,整个人又有了少女特有的精气神。

甄妙见她想通了,抿嘴笑了笑。

她被掳走,又回来,处境何尝比罗知真强?

老夫人或许会厌烦她,或许不会,可无论怎样,都比她真的名节有损,悄无声息的死在了外面强。

这样一想,她又何必愁眉不展呢?

“行了,我也该去看看祖母了,你好好躺着,等身体恢复过来,再去给祖母请安。”

甄妙起了身,冲罗知真笑了笑,走了出去。

“大奶奶过来了。”

“快请她进来。”

甄妙走进来,不由笑了:“祖母,您醒了。”

老夫人心里有些惭愧,冲甄妙招手:“大郎媳妇,来我身边坐。”

甄妙走过去,依言坐下。

“你们都退下吧。”

丫鬟们都走出去,只留了杨嬷嬷和红福在里面伺候着。

“大郎媳妇,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甄妙眨眨眼:“祖母在说什么?”

她想了想,恍然:“您是说大郎吗,他跟我说过,一定会早日凯旋的,孙媳不委屈,就是觉得……怪想他的。”

见甄妙红了脸,老夫人心中满是怜惜。

她喜欢的,就是甄氏有什么说什么的敞亮性子,她一手带大的长孙,自然是值得任何女子牵肠挂肚的。

大郎媳妇心思淳朴,还没意识到自己曾经的冷淡疏远,也是好事,省得彼此尴尬了。从此后,她不再想那么多。只要他们小两口过得好,就比什么都强了。

“大郎媳妇,祖母这次闯过鬼门关,多亏了你了。”

“祖母没事,才是我们大家的福气。”

老夫人看杨嬷嬷一眼,道:“大郎媳妇,你怎么就觉得祖母吃汤圆可能出事呢?”

老夫人醒来后。前后一想。就明白了红福的不对劲,开口一问,红福自然没有瞒着。把甄妙的吩咐都说了出来。

这一下子,老夫人对甄妙就不只是感激了,更多的是好奇。

甄妙早就料到老夫人有此一问,抿了抿唇。才道:“我怕说出来,会被人笑话。”

老夫人嗔她一眼:“你救了祖母的命。谁敢笑你,祖母第一个不饶他!”

甄妙这才道:“元宵节前一日,孙媳做了一个梦,梦到祖母——”

她说到这。停了下来。

老夫人脸色微变,不由接口道:“梦到我吃汤圆噎住了?”

甄妙点了点头。

老夫人不由看了杨嬷嬷一眼,杨嬷嬷面上难掩惊奇。

“我也觉得很荒唐。但想着梦中情景,就跟真的似的。实在害怕,所以才想法子不让祖母吃汤圆。”

梦中示警,这也不是没听闻过的,老夫人信了,又问:“那你还梦到了什么?”

“还梦到?”甄妙一怔。

糟糕,她只编了这么一点,还能梦到什么啊?

见老夫人、杨嬷嬷还有红福都屏住呼吸,一脸凝重等着她回答,甄妙灵机一动,脱口而出道:“还梦到了世子——”

“大郎怎么了?”这一下,老夫人坐不住了,急声问道。

甄妙都被老夫人唬住了,转念一想,世子去了战场,难怪老夫人一听这个就着急了。

想到这,她一下子有了思路:“梦到祖母出事后,大郎回来奔丧,因为缺了主将,本来胜券在握的一场仗一败涂地,靖北军夺下了北冰城……”

老夫人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

她冷静下来,一琢磨,眼睛亮了:“大郎媳妇,你是说,大郎这一去,会打胜仗?”

甄妙张了张嘴。

祖母,您再问下去,我就要揪头发了!

在老夫人期待的眼神下,甄妙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世子是天生的战将呢。”

世子这么说,想来上一世,他是上过战场的,应该表现还不错,她这也不算满口胡诌了。

“对,对,那扶风真人还说,大郎是应世而出的破军星呢。

杨嬷嬷打趣道:“世子是破军星,大奶奶就是世子的福星了。”

老夫人心中一动,等甄妙晕乎乎走了,对杨嬷嬷道:“我看大郎媳妇确实是个有福的,且等一等北边的消息吧,要是大郎真的打了胜仗,我有一个想法。”

至于究竟是什么想法,老夫人并没有再说。

甄妙回了清风堂,去瞧了瞧青鸽和雀儿,随后回了自己屋子。

她想了想今日发生的事,还有后来话赶话,瞎扯的那番话,对罗天珵的思念忽然就一发不可收拾,只觉有无数话要说。

她提了笔,把今日发生的事说了,可后来一想,战事一起,什么都说不准,要是信被别人看到就糟了,就把那信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灯罩里,提笔想了想,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最后灵光一闪,写下了一首前世流传甚广的小诗:

待我长发及腰,将军归来可好?

此身君子意逍遥,怎料山河萧萧。

天光乍破遇,暮雪白头老。

寒剑默听奔雷,长枪独守空壕……

写完了诗,提笔加了一句:偶闻小诗一首,甚合当前心境,特寄与瑾明共赏。然后又写了一些叮嘱关切的话,洋洋洒洒又凑了一张。

正文、第四百零四章名扬

这封信随着整理好的一个大包裹一起送到了北边,知道是罗将军媳妇送来的,众人一拥而上。

没办法,当初世子带来的牛肉干太好吃了,据说就是他媳妇做的!

罗天珵护住了牛肉干没护住信,被萧无伤抢过去了。

罗天珵一看,牛肉干也顾不得管了,冲上去把信夺过来。

萧无伤得意地道:“看到没,这一招就叫围魏救赵!”

“萧将军干得好,这块大的牛肉干就归您了。”

一群人瓜分着牛肉干,罗天珵捧着滴血的心,躲到一边把信小心翼翼打了开来。

“待我长发及腰,将军归来可好?”

只看了开头这么一句,就像飞来一只小蜜蜂,在他心头轻轻蛰了一下,又疼又麻,让他一时之间忘了往下看,脑海中只有甄妙的影子。

她头发一直那么长……这是说,想立刻见到他吗?

呵呵呵呵,他就知道,他家皎皎舍不得他!

场面一时有些诡异,所有人连含在嘴里的牛肉干都忘了嚼。

他们的罗大将军,人称玉面阎罗的杀神,居然会傻笑!

有人捅了捅萧无伤:“萧将军,罗将军怎么了,您跟他最熟,去看一看啊。”

萧无伤郑重的点了点头。

那信上难道有什么精神攻击?

罗世子,我来救你!

他走过去,伸手在罗天珵面前晃了晃,见他依然傻笑没有反应,劈手把信抢了过来。

罗天珵如梦初醒:“混蛋,快把信还给我!”

他冲上去只夺下来最后一页。萧无伤一眼看到那首小诗,一下子怔了,叹道:“罗将军,佳明县主好文采啊!”

罗天珵同样一怔。

文采,这是什么鬼?他媳妇有吗?

哦,不对,刚刚那首诗的开头。确实挺美的。美得他心里都冒起了泡泡。

后面是什么?

该死的萧无伤!

“萧无伤,把信给我!”

“罗将军,欺负我们都是孤家寡人啊?啧啧。我真没想到,佳明县主深情如斯,文采如斯,竟写得如此好诗。”

众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围上来纷纷问道:“写了什么,写了什么啊?”

“萧无伤!”罗天珵一字一顿。语气里满是威胁。

萧无伤摊摊手:“你们看,罗将军不许我读呢,我可不敢硬来,不然等会他痛揍我一顿。你们这帮混小子肯定是搬了马扎过来围观叫好!”

“切,萧将军,您怕罗将军。干脆直说嘛!”这是心里痒痒想知道信上写的什么,熟练用上激将法的。

还有的长叹一声。泪眼汪汪望着罗天珵:“将军,我长这么大,别说媳妇了,连女人的小手还没拉过,战场上刀剑无眼,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去呢,要是真的交代在这里,唉,连个家书是什么模样的,都不知道啊!”

“二愣子,瞎说什么呢,别乌鸦嘴!”有人推他一把,随后抱住罗天珵大腿,“罗将军,我也是啊!”

“是啊,罗将军,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那家书上写了什么诗,就让萧将军读一读呗。”

罗天珵抬抬腿,想把抱住他大腿的混小子踢飞,那人却像牛皮糖般,死赖着不动。

他扫一眼,见一群人一边嚼着牛肉干,一边可怜巴巴望着他,不由嘴角一抽。

真是够了!

他就说不该那次围攻战,把这群混蛋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他的牛肉干,他的信,什么时候成公共的了?

无奈叹口气,对萧无伤道:“只能读诗啊,别的不许读!”

萧无伤与那群人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色,抖了抖信,语气低缓地读了起来。

所有人都听得怔住了。

要说起来,这首小诗语句直白,并没有什么惊才绝艳的辞藻,可它恰好无比贴切的符合了每一个人当前的心境。

他们不由在想,当他们在战场上浴血杀敌时,若是有一个女子,远在千里之外,如此惦念着他,殷殷盼着他归来,那么,是不是面对敌人的刀光剑影时,会更有勇气一些?

“待我长发及腰,将军归来可好?此身君子意逍遥,怎料山河萧萧。”有人喃喃念着,悄悄红了眼。

他握了拳,语气坚定地道:“我的妻子怀孕才三个月,我就被调来了这里,我一定要努力活着回去,不能让孩子没出世就没了爹!”

“我也是,我自小定的娃娃亲,好不容易等未婚妻长大了,不能便宜别人啊!”

“还有俺,还有俺,俺媳妇说了,俺要是不争气,不能活着回去,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娃过不下去的,只能改嫁了,到时候就有别的男人睡俺的媳妇打俺的娃!”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起来,神情却越发坚定。

萧无伤把信还给罗世子,感慨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啊,罗将军,佳明县主这首诗,给他们带来了更坚定的信念呢,有这帮舍不得媳妇的混小子在,还愁打不了胜仗吗?”

罗天珵心中又酸涩又得意,紧紧捏了信,点头:“是啊!”

说完忽然顿住。

等等,刚刚是哪些混蛋说连女人的小手都没摸过的?

见罗天珵杀气外露,一群人忙作鸟兽散。

“给我回来,我打不死你们这群臭小子!”

见人都跑远了,罗天珵低了头,斜靠着一棵大树读起信来。

当读到“偶闻小诗一首”时,罗天珵翘着嘴角想,他家皎皎就是谦虚,自己触景生情,作了一首思念我的小诗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偏偏说是听来的,他上一世自诩风流才子,什么诗没读过。可从来没听过这一首。

出人意料,或者也是在情理之中,这首小诗以极快的速度在军中流传开来,且可以明显感到,军中士气鼓舞,一改因气候不适应影响的势气。

三日后,罗天珵率军主动出击。一举夺下了被靖北军占领的黒木城。把敌军逼退了上百里。

这一仗,有人流血,有人长眠。再也看不到自己的父母妻儿,但更多的人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罗天珵近乎诡谲的领兵作战能力显露了锋芒,彻底奠定了他在军中仅次于龙虎将军的地位,他的声势。甚至已经掩盖了那位领兵多年的老将军。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传奇的战役。总是伴随着传奇的故事,不知是哪个说起了佳明县主那首小诗。

说罗将军正是因为收到妻子的来信,与将领士兵们共勉,才有了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而当金戈铁马被镀上一层桃色时。恰巧符合了人们的心理,这传播速度,就是始料未及的了。甚至送往京城的捷报中,还特意提到了此事。

昭丰帝大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赞道:“罗卿实在是百年难出的将星!”

众臣自然是一片贺喜声。

收复疆土,这样的功绩,确实容不得任何人说一个“不”字。

而甄妙那封家信带来的风潮也飞速的传播开来。

等昭丰帝回了后宫,赵皇后道:“皇上,臣妾听说,这其中还有佳明县主的功劳?”

“这个朕就不知道了,不过佳明县主和罗卿,确实是天作之合。”

赵皇后掩口一笑。

“皇后怎么关注这个?”

赵皇后斜睨了昭丰帝一眼,才道:“镇国公老夫人刚刚才进过宫,提起一件事呢。”

昭丰帝听完,挑了挑眉:“镇国公老夫人居然说佳明是罗卿的福星,若是伴在他身边,能化险为夷?”

“是呢,老夫人还说,早在半个月前,佳明就心有所感,罗将军定会打一场大胜仗的,如今您看,可不就是应验了?”

赵皇后这么卖力,一是顺手推舟做个人情,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防着方柔公主的母妃,曾经的蒋贵妃蒋玉环。

蒋玉环是龙虎将军之女,龙虎将军这一去北边,她的位份虽没有升起来,可皇上已经翻了几次牌子,一改之前打入冷宫的样子。

这还是那老东西在北边节节失利,要真是打了胜仗,蒋玉环重新回到妃位,就是近在眼前的事了。

被蒋玉环压制了十来年的赵皇后,当然不想再看到这种局面,所以罗天珵越风光,龙虎将军越失意,她越喜闻乐见。

“朕去问问扶风真人。”昭丰帝抬脚走了。

赵皇后并不以为意,这么多年,她早歇了能怀孕生子的心思。

侄女嫁给了六皇子,要说以前还没有什么想法,自从三皇子疯了,却无法不动心了。

成年皇子,只剩了三位,那么,她为什么不能助六皇子争一争?到时候她的侄女是皇后,将来的太子流着一半赵家的血,也算能弥补她一生无子的遗憾了。

皑皑白雪,红梅独放,身着雪裘的君浩跪坐在琴案前,轻挑慢捻,调子断断续续,渐渐的流畅起来。

他的指尖莹白,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抚在琴弦上,却像起舞的精灵。

安郡王立在亭子外听着,等琴音止住,拍了拍手。

“君浩,这曲子从未听你弹过啊,听来甚是婉转动人,还带了一股激荡之情。”

君浩抬眼看他,最终淡淡道:“是为京中流传甚广的一首小诗,谱的新曲。”

正文、第四百零五章赵皇后有请

现如今,君浩早已成为京城赫赫有名的琴艺大家,多少人想一掷千金听他一曲,却求而无门,能得他亲谱一曲,也足以自傲了。

可是当这曲子流传开来,被争相传唱,成为美谈时,甄妙听闻后,并没有得意,反而愁眉不展起来。

借着前世诗句扬名,该不会天打雷劈吧?

罗天珵这混蛋,明明给他写的家信,怎么闹得人尽皆知了?等见了面,定要他好看!

哼,至少牛肉干是不给他带了,下一次只送豆腐干!

甄妙正气恼着,雀儿进来禀报:“大奶奶,三姑娘来了。”

“哦,请三姑娘进来。”

不多时,罗知真走了进来。

甄妙起身道:“身子不刚好么,怎么就出来了,路上受了寒,就不好了。”

罗知真被雀儿从冰窟窿里救出来,姑娘的身子骨到底是比丫鬟金贵些,一下子就受寒病倒了,调养到现在,才算能起来床。

二人其实在老夫人那里已经见过,是这些日子以来罗知真头一次起来去给老夫人请安。

“大嫂,我听说了,那日是您把祖母救下来的。”

当时甄妙并没有多说,直到今日请安,罗知真才听老夫人提起,于是对甄妙的感激更多了一层,这才急忙过来。

甄妙笑道:“什么救不救的,祖母没事就是最好的。”

“那我也要对大嫂说一声谢谢。以前,是我不懂事——”罗知真深深施了一礼。

甄妙扶她起来:“以往的事,就不必再提了,我看祖母并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对祖母的孝心。祖母是明白的。以后放宽心,多孝敬祖母就是了。”

“嗯。”罗知真点了点头。

送走了罗知真,甄妙接到了进宫的懿旨。

她穿戴好,随着内侍进了宫。

“见过皇后娘娘。”

赵皇后笑得亲切:“起来吧,快坐。”

自打蒋贵妃因为甄妙降了位分,从本心里,赵皇后对甄妙就看得顺眼起来。

甄妙依言坐下。有些不明所以。

赵皇后笑道:“也没别的事儿。就是听说了你做的那首小诗,叫你进宫说说话。”

二人闲聊了几句家常,就在甄妙越来越拿不准赵皇后的意思时。赵皇后话题一转:“对了,今日正好是方柔公主的生日,也没有大办,就叫了几位王爷和公主进宫。正在御花园烤鹿肉呢。你们都是年轻人,既来了。就去热闹一下吧。”

甄妙刚要拒绝,赵皇后已经扬声道:“初雪,领佳明县主过去。”

喂喂,她和方柔公主不熟啊。最重要的是,田氏的孝期还没有出,她去了也不能吃肉啊!

别人吃她看着。太残忍了!

甄妙停了脚步,回头刚要断然拒绝。忽然瞥见屏风后的一角明黄,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怎么了?”赵皇后笑问。

甄妙干笑道:“进宫仓促,也没准备什么东西,这样过去的话,有些失礼了。”

赵皇后摆摆手:“就是一家人热闹一下,何来失礼一说。”

她转了头:“晚霜,去把那对灯笼珍珠耳坠取来。”

不多时大宫女晚霜拿来一个红色小盒子,当着甄妙的面打开。

里面是一对玲珑灯笼模样的耳坠,金丝编织的灯笼里,有一颗淡紫色的珍珠,随着小灯笼的晃动,跟着滚动。

这样的耳饰,小巧精致,胜在做工出众,并不是特别贵重,用来当做小姑娘的生日礼,还是很合适的。

赵皇后笑道:“佳明若是觉得过意不去,就把这个当礼物,送给方柔公主吧。”

甄妙隐隐明白,要她过去,是那位的意思,也不再黏糊,脆生生谢道:“那佳明就厚颜,借花献佛了。”

她到了时,烤肉的香气已经传来,还听到方柔公主笑道:“六嫂,你把肉都烤糊了,手艺太差了啊!”

赵飞翠有些不高兴,白眼一翻刚想反驳,见到走来的甄妙,伸手一指:“喏,手艺好的来了。”

众人都抬头看去。

方柔公主俏脸一沉:“她怎么来了!”

甄妙已经走近了,方柔公主刚想摆脸色,几位公主和王妃却都迎了上去,一个个脸上挂着和煦地笑:“佳明,你来了,本来要请你的,后来想着你不大方便,就没送帖子。”

方柔公主露出娇憨地表情,偏着头问:“佳明县主有什么不方便的?”

她做出恍然的样子:“哦,对了,佳明县主家里长辈过世了,还在守孝吧?”

在场的人都皱了皱眉,心道,方柔也十四了,怎么说话还这么不走脑子?罗世子以后有的不只是父皇的宠信,还有卓越的战功,她这样不给佳明县主脸面,还摆公主的架子,实在是不知所谓了。

若不是看在龙虎将军在北边打仗,谁耐烦过来吃这顿烤肉?

甄妙淡淡扫方柔公主一眼:“皇后娘娘叫我进宫说话,听闻公主生辰,娘娘叫我过来看看,喏,我不知道今日是公主的生日,礼物还是皇后娘娘帮着准备的呢。”

想说她不守规矩?那也是天家不守规矩在先,指望她忍气吞声背这个黑锅,那就错了。

方柔公主脸一沉,心中恼极了。

皇后叫甄四过来,分明是给她添堵的,哼,瞧着她母妃失势,就越发欺负她了!

“原来是母后要求,佳明县主才过来的。”方柔公主有意咬重了那几个字。

甄妙有些吃惊:“难道皇后娘娘的要求,还不够么?”

这就是说方柔公主不拿赵皇后的话当回事了。

方柔公主本不是这个意思,可这么一说,还真的找不出漏洞来,不由瞪大了眼,怒视着甄妙。

甄妙无所谓的撇了撇嘴。

她也不知道昭丰帝借着赵皇后的口让自己过来。是个什么意思,要待到何时,但世子远在战场,这个时候,她是不愿也不能惹昭丰帝一点不悦的,不然帝心难测,有奸人作乱时。圣心稍微偏移一点。那就可能让战场上的人多流血。

“佳明,过来,帮我烤肉。”一个清淡的声音传来。

甄妙定睛一看。笑着走过去:“重喜,原来你也在。”

她很自然的撇下方柔公主,走到重喜县主身旁坐下来,嫌弃地道:“你这肉都烤老了吧?”

重喜县主一脸淡定:“你也知道。我只会吃。”

甄妙神色复杂的看她一眼。

“怎么了?”

“我就是觉得,我太稀罕你了。”

重喜县主手一顿。白她一眼:“比稀罕罗世子还稀罕?待我长发及腰,再来烤肉可好?”

甄妙大笑。

二人凑在一起,低着头边烤肉边说笑。

甄妙把鹿肉切成小块,串一块鹿肉。串一块苹果,小刷子蘸了油那么一刷,滋滋作响。一股混着水果的肉香味就传了出来,然后边翻动。边撒佐料,不一会儿,色泽鲜艳的鹿肉就烤好了。

六皇子凑过来:“这是什么,好香。”

甄妙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鄙视,直截了当地道:“鹿肉。”

这么没有水平的搭话,就不要说出来了。

六皇子丝毫不觉得丢脸:“佳明,给本王也烤两串呗。”

“排队。”重喜县主吐出两个字。

六皇子笑看重喜县主一眼,点头:“行,那我就排在你后面了。”

重喜县主笑笑,揪住甄妙的衣袖:“佳明,给我烤五十串。”

六皇子……

经过六皇子这番闹腾,旁人也都围了上来,就连赵飞翠犹豫再三,看着自己烤的焦糊的肉串都下了决心,悄悄凑了过去。

只剩了方柔公主下不来台,气呼呼的一甩袖子,鹿肉也不吃了,坐在一旁生闷气。

等甄妙烤完那五十串,重喜县主一拉甄妙:“手烤酸了吧,先歇会儿吧。”

围过来的众人……

重喜县主抬眼:“这些,咱们一起尝尝吧。”

这些高高在场的皇子皇女们,这才喜笑颜开,一人拿了几串烤肉吃起来。

甄妙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吃肉,只拿了一只苹果恨恨地啃着,却也明白,重喜县主替她解了围。

方柔公主扶着额头,道:“我头有些疼,可能是吹了冷风,要不就散了吧,多谢皇兄皇嫂皇姐们捧场了。”

众人也知道方柔公主的心结,都点了点头。

等人走光了,昭丰帝露出一片衣角,问身侧的人:“真人觉得如何?”

扶风真人一脸高深莫测:“看佳明县主面向,确实是有福之人,破军星过于凌厉,若有她伴在身侧,当会相得益彰。”

昭丰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离开了御花园。

“皇上,方柔公主求见。”

“让她进来。”

片刻后方柔公主走进来,乖巧地道:“方柔给父皇请安。”

“刚结束了宴席,怎么就过来了?”

“儿臣想父皇了呗。”

昭丰帝笑起来。

他这个小女儿,虽说有些任性,嘴却是最甜的,不像其他公主,在他面前生怕说错一句话。

“方柔是不是来找父皇要生辰礼了?”

方柔公主笑盈盈道:“父皇肯定早就给方柔准备好了。”

说到这里笑容一顿,抿唇道:“今日佳明县主还过去了,儿臣听说,她还在孝期呢,也不知母后怎么会让她过来,还替她准备了一对灯笼玲珑耳坠——”

说未说完,昭丰帝已经沉了脸:“你母后做事,也是你能质疑的?方柔,你该好好学学规矩了,来人,送方柔公主回去!”

正文、第四百零六章萧墨羽和副将

甄妙真的是有些目瞪口呆,她居然成了特使之一,可以随着运送辎重的队伍,前往靖北慰问将士。

震惊过后,就是欣喜,欢天喜地的准备东西去了。

反而是老夫人有些无语,神情复杂地对杨嬷嬷说:“大郎媳妇是不是心太宽了,她都不打听一下自己怎么成了特使的,而且去战场上,竟没有一点胆怯之心?”

虽说让甄妙去战场,是老夫人的主意,可昭丰帝真的下了旨,老太太反而有些犹豫了。

她年轻时上过战场,那是因为有功夫在身,大郎媳妇娇滴滴的,要是有个什么闪失,那就追悔莫及了。

杨嬷嬷宽慰道:“大奶奶牵挂世子呢。且她去了,也是留在后方城里,不会上前线遇到什么危险的,老夫人您放宽心吧。说不定啊,等世子和大奶奶回来时,您就能抱上重孙了。”

老夫人这才神色舒缓了一些。

她想要甄妙北上,一方面是因为甄妙那神奇的梦,让她觉得多少对罗天珵有用处,说不定哪次遇到危险前,就又能梦中示警了呢。还有一个原因,则是一旦两军开战,往往都不是短期内能解决的,有的时候,一场战争经年累月的打,出去时是少年郎,回来已经人到中年的也不在少数。大郎夫妇连个孩子都没有,哪经得起这样的消磨。

但愿此去,能得偿所愿吧。

甄妙此去,当然不能空着手,而是要把京中女眷募捐的首饰换成的物资,以及缝制的棉袄棉裤等物以皇后特使的身份带过去犒劳将士。

这自然不是短短时日就能准备好的,利用这段时间。她也准备了不少东西。

那些绫罗绸缎,华贵的首饰,自然是不用考虑,皮毛等物则装了几箱子,之后就是准备各种易带的吃食。

比如苹果,切成了片制成了苹果干,还做了几坛子橘子酱。北边这个时节吃不到青菜。就把暖棚里的青菜沥水晒干,做成了菜干,等吃的时候拿开水泡一泡。虽不能算新鲜,但也有独特的嚼劲,在北边的冬日,应该算是难得的美味了。至于牛肉干、猪肉脯等物。更是做了不少。

这些日子以来,甄妙就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不停的囤积着食物,等她终于歇口气时,出发的日子也近在眼前了。

敬德十五年初春,天还冷得吓人。树枝上结着冰凌,地面一层积雪,路上行人寥寥。甄妙则坐在围得严实的马车里,跟着长长的队伍。缓缓离开了京城。

这次出行,不是游玩上香,不好多带侍女,甄妙思来想去,只带了养好了身体的青黛和稳重的白芍,行了几个时辰,就招呼二人一起打叶子牌打发时间。

听着马车里传来的欢声笑语,这次运输队伍的将领萧墨羽悄悄摇了摇头。

萧墨羽出身远威侯府,是萧无伤的小叔叔。

侯府到底是不放心初出茅庐的嫡长孙,把萧墨羽派了出来。说是小叔叔,其实也才二十多岁,因为一些原因至今未娶,乃庶子出身。

“去跟佳明县主说一声,请她下车用饭。”他侧头对身边副将道。

这种娇滴滴的贵女,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要叫苦连天了,也不知道上面是怎么想的,派了女眷充当特使随军出行。

“县主,请下车用饭。”那副将还不到二十岁,犹带着少年的青涩,知道这马车里坐着的是写下近来那首脍炙人口的小诗的人,还是身份尊贵的县主,不由有些紧张,又有几分好奇。

帘子掀起,露出一张严肃的侧颜:“知道了。”

副将暗暗吐了一口气,心道这位县主还真是严肃的人,难以想象会写出那样柔情的诗句来。

不过相貌……是顶好的。

几乎出于男性的本能,这念头就在他脑海里打了一个转。

接着车门帘被掀起,利落的跳下一个青衣丫头来。

再然后一个月白衣裳的女子动作优雅的下了车,她抬了头,往这边淡淡一瞥,矜持地冲副将点了点头,随后转了身伸出手。

副将不由自主的抱拳施礼:“小将参见佳明县主。”

白芍原本沉稳的动作打了个折扣,手不由一顿,想明白那人是认错了,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却不好回头解释,继续伸出手来,朗声道:“县主,请下车。”

副将差点从马上栽下去,因为太诧异不小心喘岔了气,激烈地咳嗽起来。

一只白若凝脂的手伸出,修长,纤细,完美的就像一件艺术品,让人迫不及待的想一睹主人的模样。

上身穿着牙白色小袄,下身系着青色百褶裙的甄妙扶着白芍的手,动作轻盈地下了马车,随后嘴角含笑向副将投去一瞥。

副将脸腾地红了,颇有几分手足无措,慌张向甄妙行了礼,又飞快睃了面无表情的白芍一眼,策马就逃回了萧墨羽身边。

萧墨羽牵着缰绳望天:“我不认识你。”

“将军——”副将涨红着脸,尴尬地都快哭了。

“这你也能认错,心眼是长在屁股上的吗?别说你是我的副将,丢人!”

副将这下子不脸红了,不服气地嘀咕:“谁让县主身边的一个丫鬟,比我平日见的姑娘家还要气派了。”

萧墨羽毫不留情地嗤笑:“你见的姑娘家?就是住你家隔壁猪肉张的女儿?你的青梅竹马?”

副将额角青筋冒了起来:“将军,没有这么打脸的啊,张二丫才不是我青梅竹马嘞,那次在猪肉张家里发现燕王,那丫头拿着杀猪刀差点把燕王剁了呢!”

说到这,忍不住回头,寻找白芍的身影。

心道,哪像人家,虽然只是个丫鬟,却举止温雅,沉稳大方呢!

看着近在咫尺的白芍,副将一下子从马上摔了下去,狼狈的爬起来揪着缰绳想重新上去,那匹马嫌弃地打了个响鼻,居然抛下主人自顾走了。

副将表情僵硬地愣在那里。

白芍心中好笑,面上不动声色,把一个食盒递过来:“这是我们县主准备的一些吃食,请您和萧将军尝尝。”

副将伸手接过来,一个“谢”字还没说出,白芍已经福了福身子,扭身走了。

他抓着食盒走到萧墨羽那里:“将军,佳明县主送来的吃食。”

萧墨羽扫了一眼做工精致,木料名贵的食盒,冷笑:“你自己吃吧,我没有那么讲究。”

那盒子里定是各类果脯点心,佳明县主恐怕还以为是出来踏青吧,真希望再过几日,别在半路上要他去买零嘴儿。

“那,那属下就吃了啊。”副将吸吸鼻子,已经闻到里面传来的肉香味,迫不及待的打开了盖子。

上面一层码着切的薄薄的卤牛肉,牛筋那里几乎透明,还有切的均匀的云华火腿,一边是酱色,一边是深红色,拼在一起,煞是诱人。

萧墨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说好的果脯呢?还有点心呢?

她一个贵女,出门带的为什么是卤牛肉和火腿!

他捏着硬邦邦的干粮,狠狠啃了一口,味同嚼蜡。

副将兴奋地脸都亮了,先抓了几片卤牛肉塞进嘴里嚼着,又小心翼翼打开下面一层,不由叹了口气。

里面居然是一只猪蹄,被一分两半。

“将军,猪蹄还是热乎的呢!”他拿起半只就啃了起来,全然不顾满嘴油渍。

热的猪蹄,热的猪蹄,热的猪蹄……

萧墨羽只觉眼前全是半只半只的猪蹄在旋转,暗暗咽了咽口水,眼见副将那半只猪蹄已经快吃完了,狠狠咳嗽一声,问:“池副将,猪蹄真的是热的吗?”

池副将捏着猪蹄,一脸茫然地点头:“是啊。”

“我不信。”

“真的是热的,将军,我不骗您。”

萧墨羽挑着眉:“我尝尝是不是。”

池副将忙把剩下的半只猪蹄用铺在食盒底的油纸包好递过来:“您一吃,就知道了。”

萧墨羽接过来,狠狠咬了一口,满足的叹息:“确实是热的。”

池副将眨眨眼,这才回过神来,气得结巴起来:“将军,您,您……”

萧墨羽淡淡一笑,一擦嘴角的油渍:“也不必谢我。哦,那卤牛肉,是不是热的?”

池副将忙护住了食盒:“这个真不是。”

“不是?”

池副将猛点头。

“哦,那我尝尝,是不是冷的。”

池副将……

甄妙送猪蹄的举动,大大取悦了萧墨羽,以至于车马在小镇整顿停留时,居然主动遣池副将去问:“县主有什么要买的东西么?”

白芍把采买单子递过来:“麻烦池副将了。”

池副将一扫单子上的东西,心花怒放,乐颠颠的就走了。

就这样一路向北,虽然已经是仲春,天却越发的冷了。

北边人烟稀少,渐渐地,露宿野外的次数就多了。甄妙马车上有小炉子,吃些热的糕点还方便,包括萧墨羽在内,大部分时间都是啃着硬邦邦的干粮,在野外架了锅,能喝上一碗野菜汤就算不错了。

这一日车队停下来生火做饭,甄妙下了马车,身后跟着白芍,提着一个蒙着细布的篮子。

“县主这是?”

正文、第四百零七章超辣版鸭血粉丝汤

“这些日子将士们都辛苦了,我也不能帮上什么忙,给大家做一顿吃的吧。”甄妙笑着道。

萧墨羽很是怀疑的看了甄妙一眼。

据他所知,那些说是精通厨艺的贵女,其实也就是撒把盐加点糖,甚至只负责把做好的菜盛出来罢了,这和许多贵女在侍女绣好了帕子后添上几针,然后送人时说是自己亲手做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至于甄妙在京城贵女中流传的厨艺高湛的名声,当然不要指望一个平日没有交集的武将会关注到。

这些日子甄妙采买的好东西,有小半落入了萧墨羽和副将肚子里,他虽担心甄妙糟蹋了粮食,还是勉强点了点头,对池副将道:“带县主过去,小心别烫到县主。”

“县主,这边请。”池副将现在见了甄妙已经坦然多了,只是走在她身后时,总忍不住多看白芍两眼。

甄妙一路走来,不少士兵都停住了手上动作,悄悄盯着她。

对这位身份高贵的县主,他们虽还说不上喜欢,至少是不反感的。

走了这么久,这位县主除了每逢城镇就买上一大堆熟食,然后和他们的将军瓜分,让他们悄悄扎小人外,平时并没有添什么麻烦,更没有他们以为的贵女那种讲究,要说起来,算是很不错了。

这样的万人瞩目下,甄妙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步履从容,并没有丝毫局促。

众人心想,不愧是圣上亲封的县主,就是镇得住场面,一个弱女子。被他们一群大老粗盯着,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啧啧,连身后跟的两个侍女都那么冷静,这才是高门风范啊。

面无表情的白芍心想,大奶奶一准备做吃的,就兴奋的不行。除了食材。其他的在她眼里就是白菜啊白菜。

青黛则是一脸放空的表情。

呃,这姑娘什么也不想,只有两个念头。保护大奶奶,继续保护大奶奶。

于是主仆三人各有千秋的平静着,外加一只亦步亦趋的副将,走向了一口大锅。

这么多人用饭。架了好几口大锅,这口锅里的水已经沸了。旁边放着洗干净的野菜,看来是打算做汤的。

甄妙站在大锅前,把池副将吓了一跳:“县主,您小心!”

他声音太大。反倒把甄妙吓得手一抖。

白芍狠狠丢了个白眼过去。

甄妙掀开白芍手中篮子蒙的细布,露出一个四方的盒子。打开来,里面是冻得四四方方犹带着冰碴的一大块鸭血。

这鸭血。却是她前两日在一个城镇停留时,托人专门去买来的。

另一个并排放着的盒子里装满了鸭肠鸭胗。她先把这些都丢进煮沸的锅里,围观的士兵不由吞了吞口水。

这些鸭下水,平时他们是不吃的,可此时,荒郊野外,冰天雪地,在一口大锅里这么上下翻腾着,明明还没有添任何调料,却已经让他们食指大动了。

这时青黛在手上垫了软巾,把那块鸭血托在了手里。

众人更是好奇,俱都伸长了脖子看着,连萧墨羽都悄悄站在了不远处,一脸的高深莫测。

再然后,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只见甄妙从衣袖里抽出一把细刀,刀身雪亮,眼花缭乱的挥舞着,一片片薄薄的鸭血就飞落入大锅里,因为快而稳,锅中的水只是起了一个个漩涡,并没有飞溅出来。

这样的刀工,直接看的众人差点跪了。

萧墨羽抿着唇,冲池副将使个眼色。

池副将却一脸呆滞,完全接收不到了。

萧墨羽暗暗骂了一声娘,他就是想问问,这佳明县主该不会是有人假冒的吧?

等到了青黛手中的冰冻鸭血越来越薄,主仆二人,一个刀没有停,一个手纹丝不动,反倒把围观的人看得心惊胆战。

不知是神来之笔,还是主仆二人之间早有默契,等众人心都悬到嗓子眼,生怕甄妙一刀下去,落进大锅里的是美人手时,青黛把剩下的鸭血往空中一抛,甄妙细刀飞舞,一片片鸭血如雪片纷纷而落。

随后,她把篮子最里面的盒子打开,把豆腐泡一股脑丢了进去。

这豆腐泡是她在国公府时就准备的,因为炸过了,又放了不少盐,到现在还没有坏。

这一连串动作下来,也不过是片刻时间,然后甄妙抬眼,对白芍道:“把马车里的那个平底锅还有那罐猪油拿来。”

白芍很快就折返,把平底锅放在搭好的火堆上,揭开罐子,用木勺铲了一大块猪油放到了锅里煎。

甄妙从青黛提着的篮子里拿出一串辣椒,手一伸,居然又摸出一把剪刀来。

围观的将士们同时抽了抽嘴角。

县主,您这带的忒齐全了吧!

甄妙却没工夫顾及旁人的想法,持着剪刀把辣椒剪成一段段,直接落入了猪油已经化开的平底锅里。

这串辣椒份量委实不少,到后来,她眼都红了,被熏得泪水直流。

萧墨羽看不过去,大步走过去拿过剪刀:“我来吧。”

甄妙通红着眼笑笑:“那有劳萧将军了。”

萧墨羽看得一怔,心中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

不说别的,就冲佳明县主这样亲力亲为,被辣椒熏得眼泪直飞都不多说什么,他刚刚似乎也不该怀疑她手艺差。

鸭肠鸭胗那些,就算味道再怪,等会儿他也要给足面子吃一大碗。

甄妙接过白芍手中木铲,翻炒着辣椒,不多时,辣椒特有的辛辣香气就传开了,众人不由吞了吞口水。

见满满一锅辣椒已经煎的金黄焦脆,她直接倒进了大锅里,紧接着把篮子里的粉丝放进去,加入了盐和她独家腌制的酸姜片,最后。还加了一大把胡椒粉。

大锅里已经是红油油一片,香气浓郁的让人难以忍受,不少人直接成了张着嘴吞口水的模样。

甄妙擦了擦手,笑眯眯道:“好了。”

话音刚落,哗啦一群人就围过来了,主仆三人忙退了出去。

眼看着一群人都要把锅挤倒了,萧墨羽大怒:“都给老子排队!”

他的话还是很管用的。一群人忙歪歪扭扭排好了队伍。

就见萧墨羽施施然站到了最前面。指挥池副将给他盛了一大碗,随后转身严肃地道:“我先尝尝熟了没。”

众人齐齐竖了中指。

将军,做人不带这么无耻的啊!

萧墨羽端着饭碗避开几步。夹了一口粉丝哧溜吃下去,不由睁大了眼。

实在是太好吃了!

他一碗鸭血粉丝汤吃完,这大冷的天,鼻尖已经冒了细汗。浑身舒坦。

这时也有不少人狼吞虎咽的吃完了,纷纷赞叹道:“好吃的舌头都要一起吞下去了。吃完了浑身还发热,实在是痛快。”

“是啊,我这手冻僵了好些日子了,现在都感觉暖合起来了。”

萧墨羽心中一动。

这样美味的辣汤。似乎很适合给将士们驱寒,等到了靖北那边,也许用处更大。

他擦了嘴。强忍着再去抢一碗的冲动,来到甄妙面前。

“县主怎么不吃一点?”

甄妙看了疯抢的人群一眼。微微一笑:“我平日里就吃的很不错,又何必和他们抢呢。”

这话说的萧墨羽老脸一红。

他平时似乎也蹭了不少好东西吃,刚才却第一个冲上去了。

咳咳,这也没什么,主要是他平时身先士卒习惯了。

自打那日起,将士们再看甄妙的眼神,就不同了。

以往是恭敬中带着一丝漠视,现在则是像饿狼似的冒着绿光。

甄妙甚至发现,每到了饭点儿,总有人不停的在她马车旁打晃,害得青黛时刻紧绷着精神。

每日都让一大群人饱口福,甄妙是有心无力,她带来的物资也经不起消耗,从私心上讲,有些在北边吃不到的东西,是她特意给她家世子准备的呢。

只有每每路过城镇时,就成了所有人欢天喜地的节日,因为他们采买来的食材,经过佳明县主一双妙手,就变成一锅锅美味的食物。

就这样,本来艰难困顿的长途跋涉,因为有了美味的点缀,变得没有那么漫长。又行了数日,队伍终于到达北冰城时,根本不像是千里迢迢而来的疲惫之军,反而让迎接的人怀疑,带来的物资是不是被这群红光满面的家伙在路上都吃了。

“小叔,真没想到,这次是您带队过来的!”萧无伤跳下马,兴奋地抱了抱萧墨羽。

他们二人年龄相差不大,说是叔侄,其实和兄弟差不多,自幼感情很不错。

“别没大没小。”萧墨羽嫌弃地皱皱眉,眼底却满是笑意。

萧无伤眼波一转,顿时笑了,揽了萧墨羽的肩膀,挤眉弄眼道:“小叔,该不会是你给我找了小婶子,一起带过来了吧?”

萧墨羽脸色大变,一拳打过去:“休得口无遮拦!”

他挥完拳,无视萧无伤的惨叫,迅速扭过头去,正看到甄妙下了马车,不由耳根一热。

为什么他身边的人,一个个都那么蠢?这兵,实在是没法带了!

佳明县主……应该是没听到吧?

甄妙走过来,笑着打招呼:“萧世子。”

正文、第四百零八章姚大姑娘

萧无伤眼都瞪圆了:“佳……佳明县主,你怎么也来了?”

他说着脸色大变:“你,你怎么跟我小叔一起来的?罗将军知不知道啊?”

萧墨羽气得脸一黑,心道这混小子到底在说个啥?碍于甄妙在场,又不好意思发作。

甄妙也觉得萧无伤这话问的古怪,道:“他应该不知道吧。”

她随着运送辎重的车队前来,不可能还会提前传书吧?

就像北冰城接到运送队伍到了的消息,也只是运送队伍这边提前了两日派出轻骑来报信而已。

“佳明县主,你对罗将军,实在是太好了。你这次来,是偷偷过来的吧?你放心,我小叔是好人,不会把你的事儿说出去的!”

萧墨羽终于忍不住打了萧无伤一巴掌:“胡说什么呢,佳明县主是皇后娘娘的特使,随军来慰问将士的!”

咦?

萧无伤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后给了甄妙一个敬佩的眼神,心道,瞧瞧,娶媳妇还是要娶佳明县主这样的,想来看自己相公,还混上了皇后特使,就这么名正言顺来了。

那些相迎的士兵,早从这番对话里知道了甄妙的身份,一个个神情激动起来。

来的原来是罗将军的媳妇,太好了,牛肉干来了!

甄妙悄悄踮了脚往后看了看,没见到罗天珵的身影,心下有些失望,随着人群往城里走,忍不住问:“萧世子,瑾明呢?”

“罗将军这些日子都在黒木城。”萧无伤道。

黒木城是刚收复的失地,要安排的事情多的吓人。他也是接到消息后,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似乎是知道甄妙关心什么,萧无伤接着道:“黒木城刚刚收复,还时不时有奸人作乱,咱们队伍就在北冰城安顿下来好了,我这就让人送信,告诉罗将军一声。”

黒木城离北冰城有一段距离。一来一去。快马加鞭,也要一日的工夫。

长途劳顿,甄妙实在是乏了。痛痛快快洗了热水澡,沾了枕头就睡着了。

这一片住了不少军属,几个妇人凑在一起,悄悄议论。

“听说是京里来的贵女呢。还是什么皇后特使,啧啧。原来女子也能这么风光!”

“风不风光我不知道,你们看她娇娇弱弱的样子,哪像是受得了咱这边冷天的,别像铁牛买来的媳妇。外地人,来了咱这边不到一年,就没了。”

有个妇人忙推她一把:“快别说了。人家身份贵重,要是被听到了。可了不得。”

那妇人扯了扯嘴角,不吭声了,站起来把水往地上一泼,就是一层冰。

她男人原是镇守边关的蔡总兵身边一个副将,厉王一反,昭丰帝斥责蔡总兵监察不力,撤了他的总兵之位,连带的,她男人从此也坐上了冷板凳。因此,对这些京城来的将军及家眷,她心里是很反感的。

青黛恰好推了门出来,一脚踏在冰上,脚底一滑。

妇人低了头,掩饰眼角的得意。

任你是什么贵女,来了这里,也只有适应环境的道理,出了丑,就怪不得人了。

青黛察觉脚底有异,身子跟着往前倒去,一个纵身,轻盈地跃了起来,在空中乳燕般翻了个身,轻飘飘立在了台阶上,随后面色平静的往这边投来一瞥,走了过去。

几个妇人面面相觑。

良久,其中一个妇人咬了唇道:“那丫头是有功夫吧?”

另一人忙点头:“可不是,我冷眼瞧着,竟是比姚大姑娘还要强呢。”

提到姚大姑娘,几个妇人会心一笑。

一人压低了声音道:“姚大姑娘此刻还在黒木城吧?啧啧,她一个姑娘家,就真敢上战场了。”

另一人嗤笑道:“你懂什么,要我看,姚大姑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听我家那口子说,姚大姑娘可是和那位玉面将军,并肩作战数次了。”

“哎呀,那位贵女,不就是玉面将军的媳妇么,这下子,该有热闹瞧了。”

几人都有几分瞧热闹的意思,彼此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要说她们对甄妙有什么深仇大恨,那是没有的,只是女人的心思就是这么微妙,她们都是土生土长的靖北人,就算家世好的,肌肤也没那么细腻,举止也没那么优雅,这忽然来了个天仙般的人儿,连身边丫鬟形容举止都把她们比了下去,心里有些不舒服,想看看笑话,那就不奇怪了。

甄妙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

她用了一碗加了红枣熬得香浓的小米粥,披上雪裘走出去找萧无伤。

一路上,不少士兵对她微笑打着招呼,他们中很大一部分身上都带了伤,是退到北冰城养伤的。

甄妙笑得嘴角都有些麻了,心道,这北边的士兵,实在是太热情,而且,她昨日才来,他们居然就都知道她的身份了?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样子。

终于快走到门口时,一位腿有些瘸的士兵鼓起勇气走上前来,在青黛平静带着警惕的目光中,小心翼翼问:“您是罗将军的夫人吗?”

甄妙一怔,点头:“我是。”

士兵眼睛一亮,略有些兴奋地道:“就是那位写‘待我长发及腰,将军归来可好’的夫人?”

甄妙嘴角微微一抽,再次点头:“我想,罗将军也只有一位夫人。”

敢有别人,她直接打断他第三条腿!

随后心中一沉,那首诗,这里该不会也是人尽皆知了吧?

是了,若不是如此,又怎么会传回京城去。

甄妙顿觉眼前发黑,伪装成才女的日子,该怎么过?

士兵吞了吞口水,搓着手掌道:“夫人,您这次来,带牛肉干了吗?”

跟在甄妙身后的青黛罕见地抖了抖面皮。

甄妙心情陡然一松。

只要不是以后聚会要她吟诗作对,其它都好说。

“带了些,回头我让侍女给你送一些——”

话未说完,那些装作路过,在甄妙身边打晃的人一下子围了过来。

“都给我散开!”萧无伤不知何时出现,赶走了众人。

“佳明县主,我正要去找你,那群臭小子没有惊着你吧?其实他们没有恶意的,就是你几次托人捎来的牛肉干实在好吃,他们尝了后,一直念念不忘呢。为了这,罗将军已经揍人好几顿了。”

揍人?

甄妙直接忽略了最后一句,问:“萧世子,不知瑾明什么时候能过来?”

萧无伤扬了扬手中的缰绳:“正要和你说,黒木城那边战事又起,罗将军带了人追敌去了,我也要立刻赶回去,恐怕这几日是过不来了。不过佳明县主你放心,罗将军作战神勇,不会有事的,你放宽心在这边住些日子,他忙完了手头的事,定会立刻过来的。”

甄妙心下失落,却知道战争当前,这是无可奈何之事,只得轻轻嗯了一声,道:“那萧世子也多保重,一路顺风。”

萧无伤抱拳:“借县主吉言。”

他纵身上马,策马而去。

甄妙等待的日子,比想象的要漫长,一晃半个月过去,外边虽还冷得跺脚,但冰雪已经开始悄悄消融,依然没见到罗天珵,有一批伤兵这时回了北冰城。

“青黛,你出去打听一下,看黒木城那边战事如何了。”

青黛点了点头,走了出去,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回来:“婢子问过了,世子爷没有受伤,就是经常领兵出城作战,忙碌的很。”

“没有受伤便好。”这一刻,甄妙生出了想去黒木城的冲动,不过她也知道,此刻黒木城战事激烈,她要是去了,说不定还要他分心,只得作罢。

“大奶奶,这次回来的伤兵里,还有女兵。”

甄妙有些惊讶,想了想,起身道:“包上一些补气血的药材,随我去看看。”

她是皇后特使的身份,有女兵在,前去慰问,是应尽的义务。

“怎么黒木城还有女兵?”甄妙边走边问。

青黛道:“婢子打听了一下,有一位姚副总兵,他的独女自幼不爱红装爱武装,武艺高强。厉王造反时,姚大姑娘就拉起了一队娘子军。”

“这姚大姑娘听起来,还是位奇女子呢。”甄妙听了,有些钦佩。

这些日子,她也试着和住在附近的女眷拉近距离,也许是皇后特使的身份让那些女眷心存敬畏,加之时日尚短,在她面前都拘束的很,至今还没有能说上话的,乍然听了这样的人物,竟是恨不得一见了。

走到了安置女子伤兵的地方,庆幸的是伤兵不多,统共只有三人,甄妙一番安抚,把带来的药材放下,笑问其中一名女子:“你是姚大姑娘的亲卫,那能不能给我说说,姚大姑娘是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事迹啊?”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融洽的气氛陡然一变,三位女兵像是防御敌人的刺猬,竖起了根根尖刺,那名亲卫更是忍不住道:“我们姚将军,当然是很厉害的,也只有她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当世的大英雄!”

甄妙一时之间有些莫名其妙。

她不知道,这三位女兵,隐隐的敌意是从哪里来的。

正文、第四百零九章不大美妙的重逢

“县主觉得,我说的对么?”那亲卫望着甄妙,眼底有隐隐的挑衅。

甄妙默了默。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姑娘,就是那位姚大姑娘的脑残粉啊。

不过,这人愿意当脑残,她凭什么惯着?

自打跟了蛇精病间歇性发作的夫君大人,她别的技能没涨,毒舌倒是练得很有水平了,只是想了想,还是忍了。

不为别的,就冲这亲卫以女子之身上了战场,保家卫国,她也不该太计较。

于是顺着亲卫的话道:“确实有道理,一般女英雄找的,大多数都是英雄人物。”

找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夫妻俩吵架时,一不小心把男方打残了怎么办?

亲卫似乎没想到甄妙这么好说话,怔了怔,露出了明快的笑意:“真没想到,县主是如此通情达理之人。”

甄妙嘴角悄悄抽了抽。

这姑娘,脾气来得快去得快,也是醉了。

“你们好好休养,过几日,我再来看你们。”甄妙起身告辞。

三位女兵这次还算有礼,齐声恭送。

甄妙带着青黛出去,忽然想起刚刚被那亲卫暴脾气闹得,忘了仔细问问世子的事儿。以她的身份,是不好和普通士兵细细问这些的,问女兵,再合适不过了。于是走到半途又折返,靠近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对话声。

“我还以为,京城来的贵女,都很娇蛮,没想到这位县主还挺和善的。”

“人家是皇后特使,对着我们。自然不好端架子吧。”

“不过媛媛姐,你胆子还挺大的,敢对县主那么说话。”

亲卫的声音传来:“我听她打听将军的事儿,就忍不住了。我跟你们说,这些贵女心思可多呢,那位县主定是听说了咱们将军和罗将军的事儿,才特意问起的。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呢。哼,我岂能让她如愿!”

站在门口的甄妙嘴角笑意一收。

她们将军和罗将军的事儿?

姚大姑娘和她家世子能有什么事儿?

擦,听墙角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还让不让她心平气和听下去了!

甄妙把手中帕子揪来揪去,竖着耳朵继续听。

亲卫得意的一笑:“不过呢,那位县主倒是明白人,知道咱们将军才是最配得上罗将军的……”

甄妙抚着胸口。有些听不下去了。

她家世子成了盖世英雄,她怎么不知道?

该死。一般来说,成为盖世英雄后,不该骑着白马,踏着云霞。衣锦还乡找媳妇显摆的吗?什么时候流行把战友娶回家了?

“媛媛姐,你还是别说了,咱们将军不是警告过吗。不许咱们插手她的事儿。”

亲卫底气似乎弱了下去:“我,我不是心疼咱们将军嘛。”

甄妙黑着脸。扭身走了,等回了屋子,直接把帕子扯烂了。

白芍悄悄问了青黛事情经过,劝道:“大奶奶,您放宽心,世子爷不是那种人呢。”

“白芍,青黛,你们都给我出去打听一下姚大姑娘的事儿,我倒是要问个清楚,她和世子到底能有什么事儿。”

白芍和青黛互视一眼,一起退了出去。

甄妙脱了鞋,歪在炕上,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牛肉干,狠狠咬了一口。

这么好吃的牛肉干,臭不要脸的敢招蜂引蝶,她就全送给别人,只留一块,在他面前吃!

不多时,白芍先进来了。

甄妙坐直了身子。

“大奶奶,婢子问了两个妇人,其中一个推说不知道,另一个在婢子塞了一只金镯子后,说——”

“有什么,你就说。”

“说姚大姑娘智勇双全,深得军民爱戴,世子爷来了后,曾合作击退过敌兵,渐渐地,都传她和世子爷是天作之合——”

说到这里,白芍忙道:“不过自打您那首小诗传开后,又有不少人还是觉得您和世子爷最般配了。”

甄妙脸已经黑的不行了,咬着唇道:“这个根本不是重点!”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道:“重点是,在最开始时,世子他有没有表明,家里还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媳妇儿!”

白芍面有难色:“其实那妇人也没有亲见,都是那些将士起哄呢,这以讹传讹的,婢子觉得,您根本不必往心里去的。”

这时青黛进来,甄妙一问,打听的情况和白芍大同小异。

她抿了抿唇,站了起来:“我决定了,我要去黒木城!”

白芍唬了一跳:“大奶奶,黒木城还不安定,您不能以身犯险啊!”

青黛更是扑通一声跪下来:“大奶奶,请您三思。”

甄妙目光流转,扫了二人一眼,冷笑:“你们不必劝了,此事我已经决定了。”

“大奶奶——”

甄妙摆摆手:“黒木城已经收复,说是不太平,其实是以那里为要地和靖北军交战罢了,在城中,又能有多少危险?世子不是当世英雄么,他要是连自己媳妇都保护不了,那还不如去当狗熊自在呢!”

白芍不敢说话了。

大奶奶都在她们面前说世子爷是狗熊了,显见是气得不轻。

青黛却倔强的跪在地上。

甄妙看着她,勾了勾唇角:“青黛,你要明白一件事,你是来保护我的,如果把我关在金丝笼里,风雨不透的保护,那么我想也用不着你,家里锦言就够用了。”

青黛身子一颤,良久磕了一个头直起了身子:“大奶奶教训的是,是婢子想岔了。”

“好像池副将昨日回来了,白芍,你过去一趟,请池副将过来。”

“是。”

不多时,池副将进来。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桌子。

这个时辰,该开饭了吧,唉,也不知道县主准备了什么好吃的,自打到了后,再也吃不到了。他已经开始期盼送县主回京城了,怎么办?

“池副将。有一件事。想麻烦你。”

“县主但请吩咐。”

甄妙蹙了眉,眉眼间笼着一抹清愁:“就是怕让池副将为难,因为实在是有些麻烦——”

“县主请说就是。只要池某能做到的,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池副将拍着胸脯道。

甄妙暗暗点头。

池副将可真是个好人,不枉她投喂了那么久。

“请池副将带我们主仆去黒木城。”

“啥?”池副将差点没站稳。

甄妙瞥了白芍一眼。

“池副将,我们县主。想请您领路,带我们去黒木城。”

“哦。好——”池副将忙咬了舌尖一下,才转了弯,“不成!”

他委屈的望着甄妙,心道。佳明县主太狡猾了,居然用美人计,幸亏他意志坚强如铁……

“真的不行?”甄妙板了脸。

池副将见甄妙神情坚定。都快哭了:“县主,这实在不成啊。黒木城那边不安定,一路上也怕有危险,我要是带您过去,萧将军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抱歉,让池副将为难了。”甄妙眼帘一垂,长长的睫毛颤动,似是把那一抹清愁都拢入了眼底。

池副将小心肝一抖。

他对县主,当然不敢有任何绮念,可现在,好想答应怎么办?

甄妙已经抬了眼,似乎刚刚的脆弱并不存在,微微抬起下巴:“白芍,青黛,收拾东西,咱们即刻就走!”

“县主,您要去哪儿?”

“当然是去黒木城,既然池副将不愿带路,我们一路问着,想来也是能到的。”

“县主,这真的不成啊,您要有半点闪失,卑职万死莫辞!”

“所以就不麻烦池副将了,那样有什么事,就和池副将没有半点干系了。”

“不是,我不是怕死——”池副将头都大了,对话是怎么绕成这样的?

“池副将。”甄妙声音淡淡的,“黒木城,我非去不可。”

池副将望着她平静的神色,最终一咬牙:“好,我送您去!”

要真的有什么意外,他先以命赔罪就是了。

已经下了决定,他反而镇定下来:“那属下先去安排马车。”

“不必了,骑马就是了。”

见池副将面露迟疑,甄妙终于露出笑模样:“放心,我的骑术,没有那么差劲!”

避免引人注意,甄妙主仆都换了男装,一行四人,低调的离开了北冰城。

一路马不停蹄,等到了黒木城时,已经是半夜时分了,城门紧闭,只有微弱的灯光。

池副将很是钦佩地看了甄妙主仆三人一眼,前去叩门。

“谁?”里面传来警惕的问话。

先是一番密语接头,接着验过了令牌,城门才开了一条缝,将将容纳一个人进去。

“县主,这里就是罗将军住的地方了,他前两日出了城,此时不知道有没有回来。”

领兵打仗,临时落脚的地方当然没有丫鬟婆子伺候,那些亲卫都是随着罗天珵去留的,每当出去,就只留了一个老兵看门。

“去叫门吧。”

青黛上前,叩了叩门。

好一会儿没动静,甄妙看向池副将:“你们平时,有紧急情况,都是怎么找罗将军的?”

池副将摸摸鼻子:”哦,我们都是直接跳墙头进去了,那老兵伤了耳朵,有些耳背。”

甄妙……

一行人翻墙进去,果然院子里黑漆漆的。

甄妙往前走了两步,忽觉脚底碰到了什么,紧接着一张大网落了下来。

院子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罗天珵站在院子中央,心道,前不久接到密报,厉王派了人来刺杀他,果然摆出防御松懈的样子,人就上钩了。

他冷着脸,看了过去。

正文、第四百一十章落泪

亮光之下,院中犹如白昼,众人正看到大网中的一人,抬脚踹了另一人一脚。

被踹的人一个趔趄,脸贴在大网上,被网线弄出一个个的格子,脸有些走形,甚是滑稽。

咦,还没捉走,就开始搞内讧了么,这倒霉蛋是谁?总觉得有些熟悉。

罗天珵摸了摸下巴。

那人惨叫道:“罗将军,卑职是萧将军的副将啊!”

“萧将军?”

“对,就是前些日子运送物资过来的萧墨羽将军。”

罗天珵想起来了,这人他之前还见过的。

“你这是——”他目光向旁边移去,另外的两人把其中一人牢牢护住,看不清面容,可是他只看了一眼,心头就悸动起来。

他大步走了过去。

有亲信忍不住提醒;“将军——”

就算来的其中一人是萧将军的副将,可他们鬼鬼祟祟的,说不准就有什么猫腻,将军怎么能以身涉险呢!

罗天珵却已经听不到别人的劝阻了,他心虽还呆在胸腔里,却不安分的狂跳着。

他在想,若是这条短短的路再走不到尽头,他的心就要先飞过去了。

到了近前,拨开男装打扮的白芍和青黛,他目光牢牢落在那张熟悉的容颜上,然后伸出有力的大手,把她抱了起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的走向了房门。

在场之人同时吸了口冷气,面面相觑,随后气氛忽然变得热烈起来,虽没人言语,可彼此交换着眼神。那颗八卦的心已经追随着他们的罗大将军往屋里去了。

原来他们将军,真正的心头好是个男人!

好想冲出去散播一下怎么办?

“咳咳,张副将,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看着屋子里灯亮起来,透出柔和的橘色光芒,两个紧紧挨着的人影似乎在窗前一晃而过,张副将咳嗽一声道:“没事了。没事了。大家都洗洗睡吧。”

一人把手搭在旁边人肩上:“哎呀,守了大半夜,又饿又冻。去喝两口?”

“走,走,走。”数个人涌过来。

“对了,二毛他们几个不是轮岗睡着了么。快把他们叫起来啊!”

“够了!”张副将咬咬牙,心道。这帮小崽子们,肯定是要说罗将军的闲话去了。

他这么一吼,众人一愣,都有些困惑。

不对啊。张副将平时挺好说话啊,今日是怎么啦?

就见张副将冷了脸道:“你们一个个,实在是太过分了。居然没有一个想起来带上我!”

看着一群人勾肩搭背离去,池副将揉了揉还隐隐作痛的屁股。

白芍姑娘脚上力气真不小啊。他虽被绊了一下,可还能控制自己,哪敢往县主身上靠啊,就这么挨了一脚,实在冤枉。

还有那些人,丢下他喝冷风,就这么走了,这才是真的过分,哼,他是绝不会告诉他们,刚刚罗将军抱的是佳明县主的,就让他们明天挨揍去吧!

池副将想通了,翘着嘴角走了。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把窗棂吹的簌簌作响,屋檐下的灯笼是暗的,却被室内的光线染上一抹柔光。

“皎皎,你怎么来了?”罗天珵像抱着婴儿般,紧紧把甄妙环在怀里,一双本来熬得通红的眼睛竟有些微微湿润了,下巴不停蹭着甄妙的面颊。

他下巴上有一层胡茬,硬硬的,这么一蹭,立刻把甄妙的面颊弄红了。

甄妙却不说话,紧抿着唇瞪着他。

“皎皎,皎皎,是不是累坏了,你是怎么过来的?”罗天珵落下一个又一个轻吻,从额头到腮边,再到那饱满如花瓣的唇。

甄妙浑身是冰冷的,在这样的热烈下,依然没有一丝热乎气,仿佛怀抱着的是个雪人。

“该死,你是直接骑马过来的,对不对?”罗天珵心都抽了起来,伸手去掀她的裙,“我看看,骑了这么久,定然磨破皮了。等明日,我非要教训池副将不可——”

甄妙的手,忽然落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牢牢按着不让他动。

罗天珵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他抬了头,凝视着甄妙。

她瞧着更瘦了,原本弧度优美的鹅蛋脸,下巴已经变得尖尖,显得脖颈更加修长,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清雅。

这样的清雅,却让他心里难受起来。

到底是他做的不够好,让她吃了这么多的苦,甚至在她来了后,却连回去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皎皎,你若是怪我,就别憋在心里,打我出气好了。”他抓了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打,那手指冰凉纤细,白皙如雪雕。

甄妙挣脱开,望着罗天珵,忽然泪如雨下。

罗天珵一下子慌了。

“皎皎,你到底怎么了?”

甄妙这才开口:“罗天珵,你就是个混蛋!我走了数千里路来找你,到最后,只剩下一百里路,你却不肯来。”

她当然是委屈的,即使再想通情达理,她也只是一个捱不住思念的小女子,千里迢迢想看被她放在心里的那人一眼。可这一眼,明明那么近,她等的时间却比路上的时间还要久,还要难捱。

她哭了,泪水纷纷而落,忍不住在想,无关姚大姑娘,比起他的家国天下,她是不是终究要避让在角落里?

这样的男人,当然会是一位大英雄,可她甄妙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大英雄,而是可以相濡以沫的夫君。

一丈之内,才是夫。

“皎皎!”罗天珵听了,大为自责,忽然放开她站了起来。

甄妙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摆,仰着头看他。

这样的动作,几乎让罗天珵的心都融化了,他忽然想起那只双瞳异色的白猫,也是这样温顺中带着点倔强。

“你去哪儿,我还没有哭够……”

那一瞬间,罗天珵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低了头吻在她发间的旋上,轻喃道:“你等我。”

甄妙看着他走向衣柜,收回手擦了擦眼睛,又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其实,没想哭的,怎么见了他,就忍不住了呢?

一定是他太讨人厌了,不懂得哄她开心。

罗天珵返了回来,手里多了件东西。

正文、第四百一十一章箭盘

那物件是圆形的,有脸盆大小,厚度一尺左右,最古怪的是,上面居然插着一支支箭头,只留着箭头在外,向上立着,一眼望去,密密麻麻足有上百支。

“这是什么?”这物件实在太古怪了,罗天珵还一脸郑重的托着,俯身放到她面前,甄妙把委屈先丢到一旁,忍不住问。

“这是箭盘。”

“啥?”甄妙一怔。

“箭盘呀。”罗天珵理所当然地道。

“箭……盘……”甄妙拉长了声音,还是没琢磨过来这是什么鬼。

罗天珵望着她,温柔地笑:“那次我把锦言的尾巴剪了一点,你生了气,不是说,以后我再犯错,就罚我跪箭盘吗?”

甄妙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

夫君大人,您不是蛇精病,而是逗比吧?

她目光下移,落到那物件上,不由叹道,这可真是名符其实的箭盘!

罗天珵瞧见她神色松动,心中一喜。

他就知道,他制出这玩意儿,定会讨皎皎欢心的。

他一撩衣摆,跪了下去。

甄妙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把他拉起来,边骂边哭:“你傻呀,我瞧瞧,流血了没?”

罗天珵不好意思笑笑:“没,我穿了棉裤。”

甄妙……

她才犯傻,心疼这个臭不要脸的!

扭了身坐到炕上去,不想再搭理他,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又忍不住看去,就见罗天珵已经快速褪了裤子,露出两条结实有力的大长腿。又跪到了箭盘上。

这下,甄妙脸色真的白了。

罗天珵抬了眼:“媳妇,你原谅我了么?”

甄妙抿了唇,想嘴硬,可实在怕他膝盖跪烂了,嗫嚅道:“什么原不原谅的,你快起来吧。”

罗天珵摇头:“我不起来。你生气。我就跪箭盘,什么时候你不气了,我再起来。”

甄妙无奈:“好了。我不气了,你起来。”

“不反悔?”罗天珵仰着头,一双星眸格外明亮温暖,像是在讨主人欢心的大狗。

甄妙仿佛看到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他身后摇啊摇。不由眨眨眼,心道。这不可能,世子根本不是忠犬这一款,他不欺负自己就不错了。

见甄妙不回答,罗天珵略略皱眉。似乎在忍耐疼痛,甄妙心立刻一软,忙道:“不后悔。你快起来。”

罗天珵立刻站了起来。

他裤子已经褪下,露出两条大长腿。那处也耀武扬威的展露在甄妙面前。

甄妙脸一红,忙移开了眼往下面扫了一眼,不由一怔。

虽说没有被利箭刺破膝盖,见到鲜血横流的画面,让她松了一口气,可是这膝盖上就只有浅浅的小坑,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这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世子,难道你的皮,已经厚到这种地步了?”

罗天珵得意的笑:“我试验过了,这箭头越密集,跪上去越不疼!”

甄妙盯了密密麻麻的箭头一眼,脸色扭曲一下,随后缓缓抬头,一个回旋踢把罗天珵踹倒,正好一屁股坐在了箭盘上。

罗天珵嗷的一声惨叫。

悄悄躲在不远处听墙根的几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实在忍不住道:“难道咱们将军,才是下面那个?”

另一人掩面:“肯定是啊,听听,叫的多惨!接着喝酒去吧,二毛他们还等着咱们过去说情况呢!”

“走!”

甄妙居高临下瞧着跌坐在箭盘上起不来的罗天珵,半点同情心没给,一扭身出去了。

“皎皎——”

“我叫白芍给我打些热水洗漱去。”

小半个时辰后,等她洗漱回来,却发现罗天珵已经趴在炕上睡着了。

甄妙一怔。

她本以为,见到自己来了,他再怎么样,也会好一番痴缠,没想到,就这么睡了。

这一刻,甄妙并没有不悦,反而有些疼惜。

看来,他实在是太累了,也许平日里比她想象的还要忙碌。

甄妙走过去,侧坐在炕上,在跳跃的烛火下咬了咬唇,小心掀起被子一角。

果然和预料的一样,他下身还是没穿裤子,臀部有的地方破了皮,没破皮的地方也是红红的小坑,显然是刚才那一坐给扎出来的。

“活该!”甄妙虽这么说,心中却隐隐有些后悔。

她应该换个方向踹的,怎么那么巧,就刚好坐到箭盘上了呢?

罗天珵看起来明显比以前黑瘦了些,甄妙又往上掀了掀被子,不由吸了口冷气。

他后背上,狰狞的疤痕就有数道,其中一道还结着痂,显然是前不久才受的伤。

甄妙轻轻叹了口气,躺下来,紧挨着他睡着了。

这是来了北边头一次,一夜无梦。

寅正,罗天珵悄悄起了身,瞧甄妙睡的正香,低头在她额头落了一个吻,出去了。

等他布置好任务匆匆赶回来时,卯末未至,甄妙还在睡着,他脱了鞋袜,又挨着她躺下来。

甄妙睁眼时,就见罗天珵近在咫尺,冲她笑着:“皎皎,抱歉,昨晚不小心睡着了。”

“你几日没睡觉了?”

罗天珵没吭声,甄妙却明白了,叹道:“你这么拼命,做什么?”

他神情认真起来:“我现在拼命,将来大周的百姓才会少流血,我才能更好的保护你。”

锦鳞卫再风光,实际上只是为天子服务的一只狗罢了,再受宠,再得意,主子不喜欢你了,那只有兔死狗烹的下场。而一员立下汗马功劳的战将,就是皇上想动一动,恐怕都要好好思量一番。

领兵平叛,是他早就布好的一步棋,他有足够的耐心。在最短的时间里走到今日这一步。如果照常规走,想等到放他出京那一日,至少要是三年后,昭丰帝驾崩,辰王继位。

可是到那时,他和辰王君臣已定,现有的关系就会推翻。而他。不想当那个只借着国公府的爵位虚名,还有天家赏赐的锦鳞卫差使立足的人,他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凭借不可撼动的军功,凭借一支嫡系的队伍真正立足,从而保护在乎的人。

所以暂时的分离,他虽然不舍。却也咬牙承受。

他想,皎皎的到来。是他万无一失的盘算下,最美丽的意外。

“皎皎,你不气了吧?”

甄妙丢过来一个白眼,没吭声。

罗天珵悄悄翘了翘嘴角。

他就知道昨晚的苦肉计管用。那一屁股坐下去,真是够疼的,不过要不是屁股受罪。就是心受罪了,他真是太机智了。

很快。罗天珵就发现,机智居然会反噬!

陪着甄妙用过早饭后,给她重新安排了稳妥的住处,匆匆往回走,一路上总觉得旁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实在忍不住揪过来一个兵蛋子,问:“怎么回事儿?”

那小兵忙捂着嘴:“将军,俺什么都不知道!”

罗天珵眯了眼,语气危险:“要我打的你知道吗?”

小兵一个哆嗦,小心翼翼地道:“将军,俺说了,您不打俺?”

“不打。”

小兵一下子兴奋起来:“俺听说,您的男宠来了!将军,是不是京城那边的男人,都流行养男宠啊?男宠什么样,和咱一样长胡子吗?”

罗天珵脸一黑:“谁说的?”

“二毛哥他们啊,他们还说什么上面下面的,俺听不懂——”

话未说完,嗷的一声惨叫,小兵捂着眼,委屈道:“将军,您说过不打俺的!”

罗天珵黑着脸,勾勾嘴角:“我说的是,不打才怪!”

他脚底生风进了练兵场,冲张副将勾勾手:“去,把昨晚那帮小子叫过来。”

张副将有些迟疑。

将军笑得这么甜,一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快点,有新招式教你们。”

张副将眼睛一亮。

太好了,将军要教他们新招式了,谁不知道将军的厉害啊!

他不疑有诈,屁颠屁颠的走了,不多时把一群眼睛冒光的小子带了过来。

罗天珵淡淡扫众人一圈,矜持笑笑,贵公子的风采令众人心肝一颤,心道,我的乖乖,他们将军在下面,现在想来,似乎不怎么违和啊。

呸呸,瞎想什么呢!

“今日教你们一招,无敌连环腿。”

“无敌连环腿?”

罗天珵勾勾手,众人围上来。

“转过身。”

众人乖乖照做,只觉背后杀气腾腾,不由暗赞一声好厉害的招式。

紧接着屁股一痛,围成一圈的人纷纷被踹出数丈远才以狗啃屎的姿势扑到了地上。

“再来。”

众人狼狈的爬起来,下意识地夹了夹腿。

“嗯?”

一个霸道的疑问,所有人立刻乖乖站好,紧接着再一次被踢飞。

直到都再也爬不起来了,罗天珵才冷哼一声:“以后一个个的,再给我胡说八道,我就不是踹屁股,而是踹嘴了。”

众人忙捂住嘴,哭丧着脸道:“将军,我们再也不敢说实话了!”

罗天珵嘴角一抽。

一定是他平时太纵容他们,才养出这么一群嘴贱皮厚的小子!

他有些没辙,抬手揉揉太阳穴,无奈地道:“昨日来的是我夫人,正好今日不用出城,等操练完了,一起去喝酒。”

一个身穿战袍的高挑女子由远而近,笑问:“罗将军,今日什么事,这么高兴?”

正文、第四百一十二章论吃货是怎么死在吃上的

“我夫人来了。”罗天珵嘴角含笑,说到“夫人”两个字时,语气不自觉柔和起来。

女子微微一怔。

罗将军在她心里一直是铁骨男儿,这个样子,是她从未见过的。

“姚将军一起去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邀请,显然和女子都是极熟悉的。

女子看向罗天珵:“罗将军,那我就厚颜去蹭一顿饭了,正好我亲卫早上去河边砸开了冰窟窿,抓了一篓子虾,活蹦乱跳个个有一指多长呢!”

罗天珵一听一篓子活虾,立刻迈不动腿了。

皎皎来北冰城这么久,天天吃肥腻的猪肉,等闲连个青菜都见不着,一定吃腻了,活虾她一定喜欢!

“好啊,姚将军一起来吧。”

姚大姑娘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你等等。”

她转了身飞快跑走,不多时风风火火跑回来,微微气喘,把篓子里的虾给众人看。

众人啧啧赞叹。

罗天珵冲一人招手:“先把这篓子虾送过去,让夫人等我一起吃饭。”

甄妙收到罗天珵派人送来的虾时,眼睛一亮。

这里不比京城,有条件建暖棚,还有温泉庄子,寻常的水果青菜哪怕是大冬天也能吃得到。

自打来了后,每日不是猪肉炖粉条,就是酸菜炖猪肉,要说这菜也不难吃,可这么冷的天,刚端上桌子,肉就凝固成脂,瞧着实在没了胃口,更别提天天吃了。

甄妙虽吃不了螃蟹,吃虾还是没问题的。这么多虾,听说过一会儿罗天珵会带一些属下过来吃饭,顿时有了主意。

其中一半做上一大锅香辣虾,加上她前些日子托人送过来的秘制酸姜,多放辣椒,味道定然极好,最适合下酒。

再把剩下的一分为二。其中一份用天妇罗虾的做法。虽是河虾,味道应该也不会差,剩下那些就剥成虾仁。做一大碗虾仁豆腐羹。

她们重新安置下来的地方,有两个粗使丫头和一个烧火婆子,白芍领着她们就把食材处理好了。

甄妙昨日一路颠簸,今日起来后浑身疼。就指点白芍该如何做,只是几个关键步骤。还是亲力亲为。

这个时候,她就想应该把青鸽也带来的,顶多马车上挤了点罢了。

“怎么这么香?”罗天珵挑了帘子进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闻着香味去了与厨房相连的饭厅,待看清一桌子菜,不由一怔。“做这么多菜做什么?”

甄妙抿了唇笑:“你不是派人过来说,要带人回来吃饭的。不做菜,喝风不成?”

罗天珵一听,懊恼地拍了一下头,心疼地道:“我就是先把虾送回来,要你高兴高兴。那么多人过来,哪用你张罗饭菜了。”

他说到这,更不是滋味。

分别这么久第一次吃到皎皎做的饭菜,居然还要和那么多人分享,一想就心情不好!

甄妙眯了眯眼睛:“世子,你带人回来,不用我张罗饭菜,要谁张罗啊?”

“平日里都忙的脚不沾地,讲究不了太多,想喝酒了,随便买些熟食回来就是了。”

罗天珵本来是想把甄妙正式介绍给属下认识,毕竟这特殊时期,想像京城中的贵女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不现实的。且女子难得有自在的时候,他更不愿束缚了她。

只是此刻见她上身穿了件淡黄色绣墨绿梅花的掐腰小袄,下身系了一条鸦青色的裙子,明明素淡寻常,却偏偏衬得人腰若折柳,风致天成,就忽然有些后悔了。

他的媳妇,还是只留给自己看就好了。

“皎皎,他们已经过来了,就在前边,你先吃着,我过去敬杯酒,就回来陪你。”

“嗯。”甄妙点点头。

她才从京城过来,还真没想过能和一大群男人把酒言欢什么的。

见有丫鬟们在,罗天珵忍住旁的心思,握了握甄妙的手:“那我先过去啦。”

见他转了身走,甄妙忙道:“白芍,你们把这些菜端过去吧。”

罗天珵立刻停下了,一脸的不高兴:“端前面去做什么?反正我很快就回来了,这些菜,咱们两个吃就好了。哦,那虾是别人送的,端一小盘过去就成了。”

甄妙一想那些油腻腻的熟食,再一看满桌子的佳肴,忍不住抚了抚额头。

“这么多,咱俩也吃不完。再说你是请人家喝酒的,要是被知道了,多不合适。白芍,拿几个盘子,把每样菜拨出来一些。”

白芍几人拿了盘子过来,从那些脸盘大的菜盆子里拨菜。

罗天珵看得心疼,不停地道:“够了,够了。”

甄妙没搭理他,见每个盘子装满了,一指那些盆子:“好了,把这些端过去吧。”

什么?

罗天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皎皎,你说错了吧?”

甄妙板了脸:“世子,你再胡闹,我就生气了。”

这个饭桶,居然以为那七八个菜盆子里的菜才是他们两人的,他到底是怎么误会的?

罗天珵不敢吭声了。

比起那些菜被端走心在滴血,还是媳妇生气更可怕些。

“那我过去了。”他抿了嘴角走出去,颇有几分垂头丧气的模样。

一群亲兵围在前边饭厅里,已经端了碗开始喝了。

有人吃了口肥猪肉,叹道:“肉是香,只是有些腻人了。”

另一人捶他一拳:“知足吧,将军没来的时候,别说大块的猪肉了,连肉渣都吃不到呢,只能吃白菜粉条。”

“这倒也是。”

这些人战场上浴血杀敌,性子粗犷,没有在吃食上挑剔的,就连唯一的女子姚大姑娘,都捡了块瘦些的猪肉。不动声色的吃着。

“什么这么香?”有鼻子灵的不停吸气。

“哎,我也闻到了,这香味闻着辣辣的,把人馋虫都勾起来了。”

众人都停了筷子,伸长脖子四处打量。

这时罗天珵黑着脸走了进来,没好气地道:“内子听说你们过来,做了些菜给大家下酒。”

正说着白芍领着丫鬟婆子鱼贯而入。指挥她们把菜放到桌子上。

“将军夫人好!”一群人腾地站了起来。

昨晚甄妙是直接被罗天珵抱进去的。白芍和青黛又穿了男装,今日换回女子妆扮,却是又让人误会了。

姚大姑娘很快打量了白芍一眼。

形容秀丽。举止端庄,一看就是教养极好的,只是——

她目光落在白芍黑油油的辫子上,有些疑惑。

这该是未婚女子的打扮吧?

果然。就见白芍面不改色,冲众人微微一福身子:“我家夫人亲自下厨做的饭菜。让婢子端来给各位下酒。”

她说完,在众人目瞪口呆中,领着人脚步轻盈地退下了,临出门口时忍不住回眸。目光快而隐秘的在姚大姑娘身上一掠而过。

人一走,屋子里就热闹起来。

“这虾子放了辣椒,看着好香!”

“咦。这虾子怎么还裹了面衣?”那人忍不住拿起一个放到嘴里,眼睛顿时一亮。“又酥又香,太好吃了,虾子居然还可以这么做!”

眼见一群人疯抢起来,罗天珵狠狠咳嗽一声,见场面安静下来,端起酒杯道:“我先敬大家一杯,各位连日来辛苦了。”

众人一饮而尽,纷纷笑道:“不辛苦,尤其能吃到这么美味的菜,再多的辛苦都没啦。将军,您要是心疼我们,以后常请我们喝酒呗。”

罗天珵不理会这群得寸进尺的家伙,顺手接过姚大姑娘递过来的筷子,夹了一只香辣虾吃。

他不由叹气,皎皎做的饭菜越来越好吃了。

他决定了,先在这里吃个半饱再回去,不能白白便宜了这群小子。

“去和夫人说一声,我过会儿再回,让她先用饭。”

新鲜的虾难得,只留了那么一小盘,还是留给皎皎多吃点好了。

“将军真这么说?”甄妙一怔。

来传话的粗使丫头只觉这位京城来的夫人和天仙似的,平日虽还算机灵,可此刻脑子也转不动了,完全是有什么说什么。

“将军是这么说的,将军和好多人一起喝酒吃菜呢。”

甄妙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等人出去,她暗暗把罗天珵骂了一通。

不是说敬杯酒就回来吗,怎么又留下了?也不早说,害她眼巴巴瞧着这些饭菜等他!

白芍欲言又止。

“算了,咱们先吃。”甄妙说完,见白芍没有动作,纳闷地看了她一眼。

平日里不消多说,白芍就会把净手的帕子递过来了,今日是怎么了?

“白芍,怎么了?”

白芍暗暗下了决心。

不管如何,她身为大奶奶的贴身丫鬟,就该把大奶奶看不到听不到的告诉她,而不是自作主张,出于各种哪怕是善意的理由而隐瞒下来。

她压低了声音道:“刚刚婢子过去,发现吃酒的人中还有一位女子,就是那位姚大姑娘。婢子出门后,特意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瞧见那位姚大姑娘给世子爷……”

“怎样?”

白芍似乎有些不敢看甄妙的眼睛,垂下眼帘道:“递了筷子。”

甄妙一听,就怔了怔,下意识问:“你是说,世子不过来,是因为姚大姑娘的原因?”

正文、第四百一十三章罗大将军的悲催日子

甄妙这次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她都把姚大姑娘忘了,没为难那混蛋,那混蛋居然把姚大姑娘带回了家里,还陪她喝酒吃饭?

那是不是还要来个酒后乱性啊?

她猛然站了起来。

白芍忙拦着:“大奶奶,那里都是男子,您过去,怕唐突了您——”

甄妙诧异看她一眼:“谁说我要去前面了?我去厨房!”

白芍愣住。

为什么她家大奶奶,反应总和别人不一样?

坏了,大奶奶该不会气急了,要在吃食里下泻药给前面送过去吧?

白芍眼睁睁看着甄妙钻进厨房,才反应过来,忙跟了过去。

两刻钟后,粗使丫鬟进去通传:“将军,白芍姑娘过来了。”

喝得热火朝天的众人大喜:“将军,白芍姑娘就是刚刚给咱们送下酒菜的那位姑娘吗?”

没等罗天珵回答,进来的粗使丫鬟就点了点头。

众人顿时击掌:“太好了,肯定是又送好吃的过来了!”

罗天珵喝了不少酒,眼神清亮,脸微微泛红。

“让她进来。”

白芍走进来:“将军,大奶奶做了一道汤品,让各位醒酒暖胃。”

罗天珵听了就不舒服了,心想皎皎对这群小子未免太体贴了,醒酒汤这种待遇,不该是等他喝得微醺回去,端给他的吗?凭什么还有这群家伙的份儿?

他清了清嗓子刚要说话,众人已经迫不及待的发问:“什么汤,什么汤?”

白芍抿唇笑道:“是酸辣汤,加了粉丝、香菇和冬笋。”

她说着已经示意身后的两个丫鬟打开食盒。

酸辣汤已经盛在了一个个有盖的小碗里,因为人多。那些碗并不是成套的,而是拼凑而成,大小颜色不一。

每个人都分得一碗汤,白芍亲自端着略大的青花碗,放到罗天珵面前:“世子请用。”

罗天珵环视一圈,不由得意地翘了翘嘴角。

皎皎对他还是不同的,他这一碗最大!

他正想的工夫。已经有人迫不及待揭开碗盖。尝了一口,赞道:“喝酒吃肉后,喝上这么一碗酸酸辣辣的热汤。真他娘舒坦!”

罗天珵低头尝了一口,差点喷出来,好在他忍耐功夫一流,不动声色的强行咽了下去。

更多的人尝过后。纷纷附和:“不错,这汤酸辣适度。味道实在是好!”

罗天珵有些困惑,再次喝了一口。

这一次……这一次依然酸的他想吐!

看众人露出享受的模样,他不甘心再喝一口。

一定是他的味觉出了问题!

“将军,分给俺点呗。”一人把见底的碗递过来。“俺看您喝不下了。”

众人听了忿忿。

能喝得下吗,刚刚那锅香辣虾,将军抢了一半。连虾皮都没吐!

“谁说的?”罗天珵咬牙,一股脑喝个精光。随后,牙酸的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这时候,他才渐渐回过味来。

皎皎她,这是生气了吧?

这么一想就坐不住了,立刻站起来道:“张副将,你先招呼大家喝酒,我出去一下。”

他一路奔回后院,进了屋,正见甄妙坐在坑头绞着帕子,见他来了,别开脸,起身就走。

“皎皎——”他过去拉住她,一脸茫然,“你这是怎么了?”

”世子,汤如何?”

“呃,挺好喝……”罗天珵想说实话,可话到嘴边还是换了说法。

皎皎辛辛苦苦做的汤,说不好喝,太伤人了。

没想到甄妙一听,直接就气哭了:“果然,男人的话能相信,母猪都能上树呢。”

罗天珵慌了,忙道:“是太酸了,说实话,有些难以下咽呢。皎皎,你别哭了。”

没想到甄妙哭得更厉害了,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就算是酸得难以下咽,那也是我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你就这样子嫌弃……”

罗天珵太阳穴突突直跳。

老天,快派个神仙来救救他吧,或者,让他瞬间萧无伤附体也成啊!

”皎皎,这到底是怎么了,刚刚不还是好好的吗?”他手忙脚乱的拍着她的后背。

甄妙渐渐止住了哭声,抬了泪眼看他:“今日的事儿,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今日?”罗天珵一怔,皱了眉仔细思索,忽然想明白了,“皎皎,你是恼我没有立刻回来陪你一起用饭吧?”

甄妙抿了唇没有说话。

其实,家里来了客人,男主人陪着,她觉得是很正常的事。她生气的,当然是他出尔反尔,原本说好回来一起用饭,却因为有那位姚大姑娘在,而改了主意。

见甄妙没吭声,罗天珵以为猜对了,露出一副求夸奖的表情:“皎皎,你别生气啦。我是看你送过去的菜太多,总不能都便宜那群小子,尤其是那些虾,还是姚将军的亲卫捉来的,平日可是难得一见呢。”

“姚将军?”

甄妙抚着胸口,觉得再不控制一下,她一定会被这个混蛋气死,或者抽出菜刀,把这混蛋砍出去。

这么说,她屁颠屁颠做了好几道虾,都是那位姚大姑娘的。人家来了她家,吃着她免费加工的大虾,陪她男人喝酒,还要递筷子?

“是呀,姚将军是土生土长的靖北人,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候,最知道怎么弄到好东西——“

“出去!”甄妙已经气得站了起来。

罗天珵一愣:“皎皎?”

甄妙咬着唇:“你出不出去?”

见他不动,怒道:“罗天珵,你不出去,我就回北冰城去!”

罗天珵吓了一跳,忙道:“好。我出去就是了。”

他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口,忍不住问:“皎皎,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进来?”

回答他的,是甄妙扔过来的一只绣花鞋。

罗天珵捧着绣花鞋,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将士们忽然发现,这几日他们的罗大将军一下子严肃起来,整日板着脸不露一丝笑容。出去做任务就是没日没夜。回来后,又往死里操练他们。

终于有人忍不住去找萧无伤:“萧将军,您和罗将军关系最好。去打探打探发生什么事了呗,再这样下去,我们小身板可都受不住了。”

萧无伤在见到来人手上那半只烧鸡后,一本正经地点头:“都是兄弟。有什么难处跟我讲就是了,送什么烧鸡呢?”

说着伸手接过。施施然走了。

来人怔怔瞧着空空如也的左手,泪流满面。

谁送烧鸡啊,那是他千辛万苦弄来,准备回去借酒浇愁的好不好!

萧无伤来到河边。

坐在河边的罗天珵抬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盯着河面发呆。

这个时候,河面厚厚的冰层已经消融了。只留下一层薄冰浮着,隐隐能听到冰层下河水流动的声音。

靖北的夏日就要到了。而到了这个时候,万物才开始真的缓缓复苏,比京城足足晚了一个季节。

萧无伤拎着烧鸡,一屁股在罗天珵身边坐下来。

“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和我说说呗。”

罗天珵一言不发,捡起一个石子丢入河中。

石子轻而易举就把薄冰砸开一个洞,荡漾出一波一波的水纹,有鱼儿跃出了水面,在阳光下摆尾,溅起一片水花。

“吃烧鸡不?”萧无伤把烧鸡拎到罗天珵面前。

见罗天珵还是没有反应,这才认真起来:“看来,你真的是摊上大事了。”

他摸摸下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着:“不能啊,佳明县主来了黒木城,我要是你,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反倒成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罗天珵神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

萧无伤挑眉:“该不会是你们闹别扭了吧?”

这一次,罗天珵终于点头:“我猜,应该是这样。”

“什么是你猜?”

想着萧无伤在花丛中的战绩,罗天珵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也不顾丢脸了,道:“她不让我进内室,每次做了菜,让我只许看不许吃。我想,她应该是很生气。”

“绝对是啊!说吧,你到底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惹得千里迢迢来看你的佳明县主现在这么不待见你啊?”

佳明县主做的菜,那年秋狩时,他可是吃过好几次的,实在是难得的美味。在这种吃个烧鸡都难的地方,只许看不许吃,绝对是天大的惩罚啊。”

“我不知道啊。”罗天珵一脸无辜茫然,望着萧无伤,“我就是想不明白,不然早就去哄了。萧世子,你那么了解女人心思,能不能帮我分析一下?”

萧无伤谦虚道:“我也不算了解女人心思了。你也知道的,都是那些女子对我表达心意,我没怎么用心了解过她们。那年楚潇阁的头牌为了见我一面,宁死不接客的事,我就闹不明白她怎么想的。”

罗天珵咬牙。

娘的,不显摆会死啊!

见他怒了,萧无伤撕下一只鸡腿吃着:“不过我应该还是比罗将军有经验些,你把佳明县主态度忽然转变前发生的事儿,和我说说呗。”

很快就传来萧无伤震惊的声音:“什么,那天姚将军还去了?”

“嘶,那虾还是姚将军送的?你居然还送回去要佳明县主做菜?”

他一次比一次声音扬了起来:“然后你和姚将军就一起愉快的喝酒吃虾了?

他最终总结:“卧槽,佳明县主没弄死你,我真是不敢相信!”

正文、第四百一十四章探望伤兵

“因为姚将军?”

萧无伤震惊:“你该不是还不知道吧?自打你和姚将军完美的配合了几次,把敌军逼退,就有不少人私下觉得,你们二人是天作之合了。”

他几乎是不可思议地看了罗天珵一眼,问:“那群小子口无遮拦的,难道就没有提过半句?”

罗天珵皱眉想了想才道:“似乎是提过。”

“那你怎么还犯这种错误?这不是自找的吗?”

罗天珵脸上终于有了懊恼:“我忘了。”

萧无伤同情地拍拍罗天珵的肩膀:“我知道前段日子你有多忙,可能别人一两句玩笑话没有放在心上,可我跟你说,这女子跟咱们男人不同,在这种事上,最是在意计较的。”

“不是……”罗天珵站了起来,颇为尴尬,“我是忘了……姚将军还是女子……”

萧无伤差点把烧鸡掉河里去,站起来小心翼翼问:“罗将军,你这想法,姚将军知道吗?”

罗天珵诧异看他一眼:“我怎么知道?再说,姚将军知不知道,与我也没什么干系。”

“很好。”萧无伤大力拍了罗天珵一下,“罗将军,你能安然活到现在,真不简单!”

“多谢萧将军了,改日请你喝酒。”罗天珵抱拳,转了身大步就走。

他走进屋子时,甄妙正拿了水壶,给放在背阴处的托盘里添水。

“皎皎,你在做什么?”罗天珵凑过去,讨好地问。

甄妙抬头看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添些水。”

罗天珵低头看去,有些诧异。

那长方形的浅底托盘里。是密密麻麻的豆子,已经发出了嫩白色的细芽。

“这是什么?”

甄妙把水壶放到一旁,拿帕子擦了擦手,并没有像往日那样置之不理,反而耐心解释道:“这是豌豆呀。”

她笑眯眯的,露出一对甜甜的酒窝:“再过上几日,这些嫩芽变长了。就挪到有光的地方。然后就长成绿油油的豌豆苗啦。到时候拿剪刀割了,放些油,只加些大蒜一起爆炒。清香爽口,好吃的紧。”

这番话说的罗天珵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

要知道这个时节的靖北,几乎是见不到什么青菜的,就连白菜萝卜因为吃了一冬。都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

与大蒜一起清炒的豌豆苗,想一想。就觉得心都醉了。

“皎皎——”他可怜巴巴舔了舔唇。

甄妙还是笑盈盈的:“最难得的是,能割上两三茬呢,到时候,我和白芍她们几个也能换换口味。”

罗天珵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拉着甄妙的手:“皎皎,我知道错了,你别再恼了。”

甄妙缓缓把手抽出。冷笑:“世子哪有什么错?”

罗天珵锲而不舍地蹭上来:“我真的晓得错了,皎皎。你就原谅我吧。”

甄妙抽回身,在椅子上坐下来:“那你说说,自己错在哪里了呗?”

“我……”罗天珵话在嘴边打转,最后红着耳根道,“我不该忘了姚将军是个女人!”

甄妙听了瞠目结舌,瞧着罗天珵无辜的样子,忽然有种这些日子的生气是做给瞎子看的无力感。

“那姚大姑娘巾帼不让须眉,你真的没有另眼相待?”

罗天珵又被问住了。

“你说呀!”甄妙伸手拧了他一下。

罗天珵想,那些甜言蜜语,他当然也是会说的,也许他把姚将军说的一无是处,皎皎心里就痛快了,可是,对着皎皎说违心的话,他却不愿意的。随便贬低一个人,他同样是不愿意的,这和喜不喜欢无关,只和原则有关。

也许,男人在面对真正心爱的女人时,就会变得口齿笨拙起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讷讷无言。

他最终还是开了口:“我对姚将军,也可以说是另眼相待,但这种另眼相待,只是因为她是一位出色的将领,和她是不是巾帼无关。在我看来,上了战场的就是战友,都是为了捍卫国土,哪怕是最普通的士兵,只要他有足够的勇气,我都是另眼相待的。”

所以,在金鳞卫时,对下属他可以冰冷狠厉,在官场上,对同僚他可以冷淡矜持,可在战场上,对这些随时都可能流血的将士,除了军令如山,平日里他更多的是包容。

甄妙抿了唇,不说话了。

这臭不要脸的太讨厌,让他这么一说,总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

“皎皎,别生气了好不好?等这里战争早点结束,咱们就一起回京城,然后一直好好的,又有别人什么事呢?我曾跟你说过,这辈子,我就只守着你过了,你听听,我可有说谎?”

他把她拉过来,揽入怀里,把她的头按在心口处。

那颗心有力地跳着,缓慢,坚定,就像他现在说的话。

“而且姚将军对我,也并无男女之意的,你这傻丫头,还吃这种闲醋。”

“嗯?”甄妙抬头,挑眉。

“有一次一起喝酒,有人开玩笑,她亲口说了,已经有了心上人。”

但是姚大姑娘的亲卫分明不是这么说的。

甄妙这句疑问差点脱口而出,但她还是咽了回去。

如果姚大姑娘真的有了心上人,这是误会一场,那就算是她小心眼了。反正世子不嫌弃,咳咳,小心眼就小心眼吧。

但她寻思,相比较姚大姑娘在有人开玩笑时说出的话,恐怕还是她的亲卫更懂她的心思。

如果姚大姑娘一直暗暗思慕着她家世子,世子又全然不知的话,那她干嘛巴巴地把这事儿挑明了?

她要得,从来只是世子对旁人的不动心,可管不了旁人心意如何了。

当日夜里。罗天珵终于不用再去别的屋子里睡。

二人一起躺在炕上,能听到外面风吹打窗棂的声音。

这边的屋子,窗户连同窗缝都糊了厚厚的纸,呼啦啦作响,反而让人生出一种孤寂,就更渴望身旁的温暖了。

罗天珵伸出手指,悄悄缠上甄妙的手。甄妙略略挣扎了一下。见挣不脱。也就由他去了。

二人就这么手握着手,在宽大的炕上紧挨在一起,听窗外的各种声音。屋子里更加静谧了,只闻交缠的呼吸声。

“皎皎,跟我仔细说说,自从我离京后发生的事情吧。”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甄妙就说起来。

都是一些日常小事。罗天珵却听得津津有味

甄妙渐渐睁不开眼了,这时候。罗天珵松开她的手,渐渐向上。手拂过的地方,带起了细微的电流。

二人的呼吸声渐渐急促起来,他却只是紧紧抱着她亲吻。没有进一步动作。

甄妙忍不住睁开眼,眼神里有疑问。

罗天珵凑在她耳边,轻声道:“等出了五月。那些药,我并没有带来。”

女子事后服用避子汤。多少还是会损伤身体的,他曾专门找人配的男子服用的药,因为出征觉得用不上留在了家里,尽管此刻想的要命,他也不愿为了一时的痛快让皎皎以后有被人取笑的把柄。

“你不想我么?”感觉那处硌得腿根生疼,甄妙凑到他耳畔轻声问。

罗天珵倒吸一口冷气,苦笑:“皎皎,别胡闹。”

甄妙却伸了手,悄悄伸进去握住。

罗天珵几乎是立刻就闷哼了一声,想要推开,又舍不得,不推开,却不知道自己旷了这么久,还能忍耐到何时。

甄妙悄悄红了脸,被黑暗掩藏。

“我听说……这样也是可以的,我试一试……”

屋外的风更大了,天上流云把月亮遮蔽,室内更加暗下来,只有那份旖旎还在继续。

甄妙彻底安顿下来后,还是见到了姚大姑娘。

那是靖北军截杀了一支运送粮草的队伍,并把带不走的粮草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罗天珵带了一队兵马去围杀,而姚大姑娘则在与另一队靖北军狭路相逢时,受了伤。

同样受伤的,还有她的几名亲卫。

罗天珵还未归来,龙虎将军蒋大勇听了属下回禀,沉声道:“去请佳明县主来。”

他一个身经百战,打了几十年仗的老将军,自打讨伐靖北军,却被一个还没他儿子年纪大的后生死死压了一头,心里这口气已经憋了很久了。

这位佳明县主,也就是罗将军的夫人,是位娇滴滴的美人儿,可谁让她是皇后特使呢,有了伤兵,尤其是女伤兵,她前去慰问,责无旁贷。

他倒要看看,佳明县主见了这些刚从战场上退下来,少了胳膊腿的士兵,会不会吓得晕过去。

她要是表现的不妥,先不说有损特使的名头,将来对天家不好交代,最直接的,就是对罗天珵的影响了。

试想,将士们拼死拼活,前去慰问的将军夫人却吓晕了,他们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当然不足以让将士与罗天珵离心,可许多事,从来都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

蒋大勇派亲信副将陪着甄妙去了安置伤兵的地方。

许是来的太早,里面的伤员正被处理着伤口,那场面的血腥恐怖和伤兵的惨呼声,就算见惯了血的老兵依然会心有戚戚,更别提一个娇滴滴的贵女了。

副将不动声色地看了甄妙一眼。

甄妙脸果然白了。

她有些焦急地对正救治伤兵的医工说:“他的伤口,你包扎的太紧了,这样容易造成肢体坏死的。”

正文、第四百一十五章见到

那医工年纪不大,屋子里这么多伤员,本就手忙脚乱,听甄妙这么一说,顿时手足无措起来,紧张地有些结巴:“县……县主,我包扎的不……不对吗……”

副官站一旁,听了都要气死了,问:“对不对,你自己不知道吗?”

那年轻的医工吓得手一抖:“平日我看师父就是这么做的……”

“你师父呢?”副将扫视了一圈,屋子里除了这医工,另有几位正忙碌着,这边虽引起了不小的动静,但因为正处理着伤口,谁都没有顾上乱看。

“师父上次救治伤员时中了乱箭,死了……”

甄妙已经走上前去,半蹲下来,温声道:“你别动,我重新给你包扎,可好?”

那伤兵手臂缠着绷带,额头上都是冷汗,见甄妙这样说,一时之间竟忘了回话。

甄妙以为他不信任自己,耐心解释道:“你这绷带缠的太紧了,会造成血流不畅,而一旦血流不畅久了,就有可能肢体坏死的。”

她伸了手,轻轻在伤兵手臂一侧按了按,用浅显的话道:“你看,这里不过血,时间久了,是不是就会失去生机?”

伤兵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甄妙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那我就替你重新包扎啦。”

伤兵已经有些傻了,晕乎乎点了点头。

甄妙回了头,对那年轻的医工道:“给我拿剪刀和纱布来。”

“嗳,来了。”年轻医工仿佛回到了被师父带着的时候,听甄妙这么一说,条件反射就应了下来,屁颠屁颠把东西递过去。

甄妙把伤兵手臂上裹的纱布轻轻解开。接过干净的大块纱布折叠成三角形状,刚开始时还有些迟疑,慢慢的找回了感觉,松紧适度的包扎好,最后拉紧底角打了个结,让手臂曲至胸前悬吊着。

看着包扎好的样子,她微微松了口气。总算是没把以前会的忘个彻底。

她转了头问:“看清楚了么?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伤口。用这种法子包扎最好。”

年轻医工一下子傻了:“我……我忘了看……”

他光顾震惊堂堂的县主怎么会亲力亲为做这种事了,就算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也没过脑子。

甄妙叹口气。环视一圈,见其他伤兵的包扎虽粗糙,但没有这名伤兵来得严重,就站起来对跟来的副将道:“先带我去看望姚将军吧。”

副将赶紧把那种见了鬼的目光收起来。伸手道:“县主这边来。”

等他们一走,屋子里就炸开了锅。

有还不清楚甄妙来历的忙问:“刚刚那位县主。是什么人啊?”

有人解释道:“你才回来不晓得,那是皇后特使佳明县主,还是咱们罗将军的夫人。”

被甄妙包扎过伤口的那名伤兵一听,立刻懵了。好一会儿喃喃道:“将军夫人亲自给我包扎了?”

他转了头对身边的同伴道:“二狗子,捏我一下,看我是不是做梦。”

二狗子腿受了伤。正疼的呲牙咧嘴,闻言毫不客气的就掐了一把。问:“疼不?”

伤兵惨叫一声:“疼。”

“疼就对了,你小子真有福气,让皇后特使,咱们的将军夫人亲自给你包扎,唉,我这伤比你还严重呢,咋就没有这个运气呢!”

伤兵眼睛都瞪圆了:“放屁,你他妈掐我伤口上了!”

“噗嗤。”屋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

几位医工凑了过来,都盯着伤兵打量。

看上去最持重的那位摸了摸胡子道:“将军夫人这种包扎方法,看起来倒是比以往我们那样的要牢靠些。”

年轻医工终于找回了理智,问道:“刚刚将军夫人说我那样包扎过紧,会造成什么肢体坏死,是真的吗?”

几位医工面面相觑。

片刻后,最年长的那位医工脸色微变:“我想起来了,几年前我在东凌,有一位士兵就是手臂受的伤,本来不大严重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那手臂都成了黑绿色了,砍断了手臂才保下一条命来。难道就是因为包扎太紧导致肢体坏死的缘故?”

这位医工是早就入伍的,之前一直在东凌随着龙虎军剿匪,在救治伤员方面,比起这些临时召来的医工经验要丰富多了。

听他这么一说,在场的人都是一惊,特别是那位伤兵,都恨不得给甄妙磕几个响头了。

像他这种小兵,真的残废了,不过是一些抚恤银子就打发回老家了,而那点银两又能支撑到几时呢?一个穷困潦倒的前景,已经是可以预料的。

年长的医工瞧着年轻医工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道:“小豆子,刚刚你怎么就不睁大眼睛记下来呢?真是个榆木脑袋,要是你师父知道了,非要气活了打你一顿不可!”

被称作小豆子的年轻医工懊恼的拍拍头,忽然眼睛一亮:“秦大夫,咱们可以去向将军夫人求教啊。”

秦大夫脸一板:“你当将军夫人是什么人?是咱们这种人想接近就接近的吗?”

“不会的,将军夫人要是计较,刚刚就不会主动帮忙了,还问我有没有学会。我想,将军夫人其实是盼着我学会的。”

几位医工眼睛都亮了起来。

甄妙在另一个营帐里,见到了姚大姑娘,不由深深看了一眼。

姚大姑娘皮肤微黑,是那种很健康的肤色,饶是此刻受了伤,也因为这样的肤色,不显得那么憔悴。

长眉斜飞入鬓,一双眼睛大而明亮,于是在神采飞扬的英气中,又透着一股明艳。

这是一个从面貌上很难让人生出反感的女子,至少甄妙虽一直隐隐猜测着她对世子的心思,可此刻见了,却没有那种本能的厌恶。

在甄妙打量姚大姑娘时。姚大姑娘只是怔了一下,就先微微欠了欠身子:“是佳明县主吧,请恕夜归身上有伤,不能起身相迎了。”

甄妙这才知道,姚大姑娘有个很特别的名字,姚夜归。

她快步走过去,嘴角含笑:“姚将军何必多礼。你身上有伤呢。”

她目光下移。不由一愣。

姚夜归整个肩头都被鲜血染透了,还有那手臂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血还是渗透出来。

那双手,修长,却没有寻常女子的纤细,而是骨节分明。一眼望去,就能看到手上交错的裂口。

她下意识地把手藏了藏。笑道:“抱歉,吓到县主了吧?”

甄妙忽然就明白了罗天珵的意思。

姚夜归这样的女子,无论在私情上如何,你是不是喜欢她。在大义上,却是无法不欣赏的。

毕竟,千万女子在闺阁里拿了绣花针。拿了描眉笔,为了后宅的权利明争暗斗。而她却选择拿起刀枪,像男儿一样保家卫国。

“我也没那么胆小。姚将军,你这手上的伤,瞧着是冻伤?”

姚夜归淡淡扫了一眼,不以为意地道:“靖北冷,自打开始打仗,经常风餐露宿的,就成这个样子了。还好没有烂,除了难看些,不打紧。”

甄妙回去后,就翻出了特意带来的护手膏。

这护手膏还是她根据甄太妃教的养护皮肤的方子研究出来的,当时想着靖北严寒,就做了好几大罐子,分装到小巧的盒子里,能有几十盒。

她交代青黛:“把这几盒护手膏给姚将军送过去。”

姚夜归那边收到护手膏,有些意外。

“是我们县主送给姚将军和几位女英雄的。”青黛说完就告辞离去。

姚夜归抚摸着盒子上的精致花纹,神情莫名,最终打开了,闻到一股很淡的梅花味道。

她挑了一点涂抹到手上,那种干裂发疼的感觉竟真的缓解了一些,就把剩下几盒递给受伤的女兵:“县主的一番心意,你们也用了吧,挺好用的。”

“将军——”其中一名亲卫欲言又止。

“怎么?”

“佳明县主是罗将军的夫人——”

她一定听说过姚将军和罗将军的传闻了,会这样好心么?听说那些贵女最擅长暗地里的斗争,可比战场上的明抢还要可怕的多呢,将军可别吃了亏才好。

姚夜归脸一沉:“我说过了,那都是别人胡乱起哄的,你们以后再跟着乱说,就别跟着我打仗了,都给我回去绣花吧!”

几人忙应了。

亲卫暗暗叹了口气。心道将军呀,若不是那次,您梦话时无意间提到了罗将军的名字,咱们又哪会跟着着急呢?不过如今看来,此事以后只能拦在肚子里了。

可怜她家将军,都二十多了还是老姑娘,真是愁死人啊!

龙虎将军蒋大勇见亲信副将回来,笑问:“县主如何?”

副将面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佳明县主是不是受了惊吓?”

见副将欲言又止,皱眉道:“难道是惊吓过头了?那叫军医去看了没?不管如何,这方面不能叫罗将军有闲话说!”

“不是。”副将硬着头皮道,“佳明县主见了伤兵面不改色,还亲自替一位包扎不当的伤员重新包扎了。”

“那些医工就由着她胡闹?身为医者,在县主面前就半点不顾患者死活了?他们人呢,事后你没有训诫吗?”

副将没敢抬头:“属下再过去时,才知道,他们都去找佳明县主请教如何包扎伤口去了。”

正文、第四百一十六章礼尚往来

“大奶奶,外面有几位医工求见。他们说,想向您请教伤口包扎的方法。”

甄妙有些意外,沉吟一番道:“叫他们进来。”

不多时,几人被领到厅堂里,刚开始还有几分拘束,见甄妙态度亲切,就壮着胆子提出了请求。

“你们想学之前我给那伤兵包扎伤口的手法?”

“是的。”几人中,年纪最长的秦大夫开了口,“我们研究了一下,发现县主的包扎手法颇为不同,像是很有条理似的,倘若学会了,将来无疑会发挥大作用。”

听他们这么说,甄妙认真思索起来。

如果能为这些将士尽份力,她当然不会藏私。

“好吧。”她点点头,“不过要给我几日时间。”

见几人脸上喜色褪去,甄妙笑道:“头部、颈部、四肢、胸腹,每一处的包扎,都有不同的手法,可是那本记载此法的医书看过太久,有些记不得了,容我好好想一想。”

秦大夫激动的胡子都抖了起来:“竟还有不同的方法?”

得到甄妙的肯定,几人大喜。

等几人退下后,甄妙吩咐白芍道:“去取笔墨来。”

她当初确实学了几种常见的包扎方法,但时日太久没有接触过,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只能连写带画,一点点的回忆起来。

“这两日,除非是世子回来或者有世子的消息,不然就别打扰我。”

一晃两日过去,每晚的灯光都要燃上许久,甄妙看着誊写好的册子,总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册子里。她除了画出了包扎的示意图和文字描述,还写了几种不同部位出血时的紧急止血方法,虽然简单,却相当实用。

“去请几位医工过来吧。”

几位医工接到消息时,兴奋至极,顾不得收拾就起身走了,正好秦大夫指点一位女兵如何换药。听了小豆子的传信后。同样是按捺不住,匆匆交代几句就跟着走了。

女兵沉着脸去了姚夜归那里告状:“也不知道那位县主传了什么话,几位医工都跑了。那秦大夫一把年纪了,跑得比年轻人还快。哼,他明明知道是您要我去请教如何换药的,还这么敷衍。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

旁边有人打趣道:“你都去了三次了,还没学会。估计秦大夫是被你吓跑的吧?”

“你!”女兵气得作势要打。

姚夜归开口道:“这点小事别气了。佳明县主从京城来,在这边难免不适应,许是不舒坦才叫了医工。”

“那也不能这么霸道呀,您还受着伤呢。”

姚夜归目光凌厉起来:“刀剑上舔血都过来了。还怕多等上一时半刻吗?你们怎么都这么沉不住气了?”

女兵这才不敢多说了。

几位医工再次见到了甄妙,不由有些吃惊。

比起两日前,眼前的佳明县主明显憔悴了不少。特别是眼底下一片青色,显然是没有睡好。

甄妙递过去一本册子:“你们先看看。然后再直接以人做演示。”

小豆子接过去递给秦大夫:“俺不识字哩,秦大夫你快看看。”

秦大夫接过去打开,看到栩栩如生的演示图,每一个步骤都画的清清楚楚,不由怔住,许久后摩挲着画册道:“县主功德无量,请受小老儿一拜!”

他这一跪下,其他几人立刻跟着跪下了。

甄妙忙虚扶道:“几位何必如此,我也只是略尽绵薄之力,你们快起来吧,先把册子上画的学会了是正经。”

几人都站了起来,小豆子目光不离那画册,不由道:“俺虽然不识字,可瞧着这画的清清楚楚呢,这下子不愁学不会了。秦大夫,要是您也这样,小红姐就不用天天过来了。”

“小红姐?”

见甄妙问,秦大夫解释道:“是姚将军身边的亲卫,姚将军觉得女兵受伤后找医工不方便,就叫小红来跟着我学些简单的处理法子。”

甄妙心中一动,扭头吩咐道:“白芍,你去姚将军帐子一趟,问她愿不愿意派几个人来学一些简单的包扎止血方法。”

“哦,县主说,要教女兵包扎止血的法子?”姚夜归听了,忍不住坐了起来。

“是的,现在几位医工都在我们县主那里等着,姚将军若是愿意,就派几名女兵过去一起学,若是抽不出人来,那婢子就先回去复命了。”白芍神色从容道。

姚夜归环视一圈,把亲卫们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随后收回目光,对白芍露出一个笑容:“请稍等。”

然后点出四个人来:“你们跟着白芍姑娘去吧。”

等人一走,有亲卫忍不住开口道:“将军,那位县主怎么可能会这些嘛。”

姚夜归皱眉。

她这些亲卫,总是对佳明县主隐隐有敌意,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她倾慕罗将军的为人不假,却从来没有流露半分,更没想着和别人一争长短,最大的心愿,不过是能并肩作战,把酒言欢。

“佳明县主若是在这方面没有些本事,几位医工为何迫不及待的过去?”

“可是——”

“没有可是,以后这样的话,我不想再听到了。”

姚夜归觉得乏力,挥退了众人,闭目养神,一晃就到了天色将黑之时,派出去的四个女兵终于回来了,一个个面带兴奋。

“将军,属下学会了一种包扎方法呢,佳明县主说了,等明日再教我们两种,每一种都要练得特别熟练才成。”

姚夜归仔细问了,眼睛更加明亮:“竟把包扎止血的法子画成了册子,这样一来,岂不是能在短时间内培养出一批懂得处理伤口的医工了?”

战场上的医工,和寻常做馆的大夫是不同的。他们不需要面面俱到,会治各种病症,最重要的就是会治外伤。

“太好了,不行,我要亲自去见见佳明县主!”姚夜归越想心情越激荡,一拍桌子,痛呼出声。

众人大惊失色:“将军。您别激动啊。又出血了!”

第二日。

“这些鱼——”

前来学习的女兵笑道:“县主,这鱼是将军让人昨夜撒了网,今早捉回来的。给您尝尝鲜。”

甄妙摸了摸鼻子,觉得猜不透姚夜归的心思。

不过,这些鱼个头不大,又新鲜。用来做鱼锅贴饼最适合了。鱼收拾干净放些葱一锅炖了,锅边上贴了薄薄的饼子。汤汁把饼子浸入了鲜香味道,吃起来简直把人的舌头香掉了。

咳咳,似乎想太远了。

甄妙收回思绪,悄悄咽了咽口水。一本正经地道:“替我谢过姚将军。”

以甄妙的身份,自然不便整日亲自教几位医工,就教会了白芍和青黛。让她们代劳了。

等众人散去时,鱼锅贴饼子正好做好。甄妙对目瞪口呆的女兵道:“把这些带回去给姚将军尝尝。”

白芍忍不住动了动嘴,最后还是没有吭声,看着那女兵端着一小盆鱼走了。

之后,白芍忽然发觉事情诡异了起来。

一大早,来学习的女兵带了新鲜食材来,一天一种还不带重样的,临走时,又会把大奶奶做好的吃食带些回去。

这种你来我往愉快合作的情况是怎么回事儿?

这一日那边送了几串麻雀来,甄妙收拾好要烤了吃,罗天珵终于回来了。

甄妙大喜,亲自伺候他洗漱更衣,踮起脚替他整理衣领:“你总算回来了。白日忙碌还好说,到了晚上,我心里一直不踏实呢。”

“没事,现今靖北军和我军胶着不下,双方游击野战是常有的事儿,只可惜那些被抢的粮草,灭了那些人也换不回来了。”罗天珵抱了一下甄妙。

“我都听说了,你教了那些医工好几种包扎止血的法子,好用得很。皎皎,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我就是运气好,偶尔看过一本医书。你饿了吧,先吃些面点垫垫肚子。”

甄妙让人端了些面点上来,然后去烤麻雀。

香味传来,罗天珵坐在一旁等着,甄妙每递过来一串,他就接过来吃,等全部烤好,甄妙一回头才发现,除了手上这两串,再没有了。

罗天珵忙乖乖举手:“实在是太香了,一时没忍住。这两串你吃啊。”

甄妙想着他连日来的辛苦,叹口气,把两串烤的金黄喷香的麻雀递过去:“你吃。”

“咱们一人一串。”

“好。”

二人目光对视,甜甜蜜蜜地吃完了,甄妙才反应过来。

似乎……忘了给姚夜归送了!

姚夜归伤势已经好的七七八八,在屋里来回踱步,时不时瞄一眼门口。

亲卫忍不住道:“将军,属下扶您出去走走吧,罗将军回来了,许是又有新的敌情要和您几位说呢。”

姚夜归摇摇头:“要是真的有紧急情况,罗将军早就派人来传信了。”

亲卫傻了眼,心道,将军这是怎么啦,不急着见罗将军,为何这么心神不定?

姚夜归终于忍不住,以手抵唇轻咳了一声:“你去看看,怎么县主那边还没人过来。”

等得到了麻雀都被罗天珵吃光的消息,姚夜归捂着胸口,忽然觉得内伤加重了几分。

正文、第四百一十七章冬日将近

罗天珵最近觉得不大愉快,他忽然发现,皎皎的时间都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人霸占了。

先是一群医工,时不时就一脸兴奋的跑来求见,到后来,又多了一群养好伤的将士没事过来打晃,手里不是提着一包酱牛肉,就是带上两只烧鸡,他想赶人,偏偏人家是来道谢的,更何况那些吃食确实比军中的饭菜强多了,他姑且忍耐下来。

可是,姚夜归是怎么回事儿?

刚开始还只是派人过来,到后来,只要有时间就凑过来,还专门捡着吃饭的点儿!

她到底知不知道,因为皎皎误会他们有超出战友之间的关系,对他实行了“只能看不能吃”的严厉处罚啊?

不行,要是让皎皎以为,姚夜归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机和他相处,那就大大不妙了。

虽然有些惭愧,但罗天珵觉得,他还是要大义凛然的表明自己的立场。

他是皎皎的,女人和女战友都不能靠近。

“罗将军,你这是——”姚夜归过来时,甄妙正在厨房指挥着白芍等人做菜,罗天珵偷偷摸摸把她叫到了无人的角落。

罗天珵实在觉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道:“姚将军,我叫你过来,有个事儿想说……”

姚夜归眼睛一亮。

罗天珵见了,心中一沉。看姚夜归这样子,莫非对自己真的有男女之情?他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却听姚夜归道:“我也正好有事儿要和罗将军说呢。”

“不知姚将军有什么事儿?”罗天珵不动声色的退后半步。

姚夜归叹口气:“天热了,也该让那几个偷袭各处村落的靖北军小队消失了。罗将军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啊?”

“姚将军也要去?”

“不是,我这不是还得盯着这边么,那运送粮草的队伍再出问题,城中军队就吃紧了。”

罗天珵怔了怔。

事情有点不大对。姚夜归虽是女子,却最喜欢领兵出战,经常和自己抢着来,什么时候这么谦虚的镇守后方了?

“咳咳,就是请罗将军放心,有我在,保证不会让县主安全上出问题的。我打算等你走了。就邀请县主去我那里住。”

罗将军实在是太碍事了,每次送过来的食材,自从有他在。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害得她只能厚颜过来蹭饭。偏偏这人是个饭桶,她又怕跟他抢的太厉害吓着了佳明县主,还要忍痛装文雅。

天天吃不饱也不是回事儿。还是把罗将军弄走吧。

“哦,罗将军刚刚要和我说什么事儿?”

罗天珵……

说好的对我芳心暗许呢?皎皎。你骗人!

瞧着姚夜归期盼的小眼神,罗天珵倒吸一口气,心中警铃大作。

卧槽,原来她是来和我抢媳妇的!为什么防了男人还要防女人?这简直防不胜防!

罗天珵觉得他深深被老天伤害了。

靖北的夏天比较凉爽。日子要比京城好过些,只是战事却紧张起来。

原因无他,南淮一带。突然出现了打着前朝废太子名义起义的大军,靖北这边。粮草兵马陡然吃紧,靖北军趁着这股东风,直逼黒木城。

因为最开始龙虎将军的失利,大周这边兵马在数量上本就没有占到优势,加之被靖北军占据着地利,实力上一直处于劣势,只是从罗天珵来了才扭转局面。

但在缺兵少粮的情况下,靖北军的优势越发明显了。

就这样,双方的交战越发激烈。

时间就在腥风血雨中流淌到了秋日,甚至还没感到秋老虎的威力,天就开始凉了起来。

罗天珵和几位将领经常聚在一起商讨军情,整日整日没有休息的时间,直到传来捷报,南淮废太子起义已被剿灭,援军不日就可赶来靖北,每个人心中才隐隐松了口气。

靖北军方面似乎也得到了消息,竟是举全军之力,意在援兵赶到之前给大周军重创,绕过黒木城,夜袭北冰城,幸亏罗天珵早有部署,反倒重挫了靖北军,使之再退百里。

捷报传到京城,昭丰帝大喜,满城欢腾,可有些人却不那么高兴了。

暗室中,并没有点灯,一人问:“又是大捷?真没想到,罗天珵竟是天生的将才,在如此颓势下,还能重挫靖北军,要是援军再赶到,那靖北军岂不是烟消云散了?”

“主上,实在是没料到前朝废太子实力如此不济,连冬日都没撑到,就一败涂地了。”

黑暗中的人冷笑:“前废太子藏头露尾数十年,现在现形,顶多是给大周添添堵罢了,还真以为能指望他们成事不成?”

“只是,主上,若是靖北军一灭,想要谋事就没那么容易了。”

黑暗中的人长叹:“是啊,这趟水搅得越浑,才越有利可图。户部那边,怎么样了?”

“主上放心,已经妥了。”

“妥了?那就好,这样一来,就算援军到了,只要靖北军能撑到冬日,我们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

靖北黒木城,同样是一处暗室。

“将军,罗将军再这样下去,就真无我等的立足之地了!”

龙虎将军蒋大勇面色深沉,冷声道:“能不能立足,那是以后的事儿,眼下,当然是剿灭靖北军更重要!”

一山难容二虎,对罗天珵,他当然心中不喜,甚至到了极为忌惮的地步,可是他毕竟是一位领兵多年的老将,在国家利益面前,个人得失总要暂时往后靠一靠,一切,等赢了再说。

“我的将军哟,等靖北军灭了,论功行赏,罗将军肯定是风光无限,我们恐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另一人道。

“够了!”蒋大勇一拍桌子,“这样的话,以后我不想再听到,想要吃肉喝汤,就拿出些本事来,别什么风光都让姓罗的抢了去!”

那人终于不再说话。

见蒋大勇起身出去,暗室中的两人对视一眼,悄悄点了点头。

另一处二人再次碰面,其中一人道:“看来龙虎将军终究是老了。”

“是啊,人年纪大了,就容易糊涂了,不然又怎么会在东凌打了那许多年呢?”

二人相视一笑。

东凌海上常年闹匪患,屡禁不止,一方面是海上情况特殊,强盗神出鬼没确实不好对付,另一方面,又怎么会少了他们的暗中放水。

要知道这武将,只有有仗可打,才有那丰厚的油水和人人敬仰的地位,若是太平盛世,鸟尽弓藏,他们这些人就只能被文官压得死死的,当孙子罢了。

他们又怎么甘心拼死拼活后落得这样的下场!

无言的交流中,其中一人终于开口打破沉默:“前几日,有一人找到了我……”

二人凑在一起,任由茶水凉透了,也没喝上一口,悄悄商谈了许久才散了。

似乎才刚到了十月,天就冷得厉害了,援兵和粮草虽到了,可物资并不齐全,特别是少了军用的棉袄棉鞋等物。

“和前朝废太子的交战,还有南边夏末时闹的水患,导致国库空虚,剩下的物资正在抓紧筹集,稍晚些就能到了。”运送粮草的人这样说道。

罗天珵等人听了虽恼怒,却也无可奈何,只是这仗,是不能再打下去了。

去年冬日发给士兵的棉袄,大多数人都穿烂了,现在只能将就着御寒,这样去打仗,无疑是先落在了下风。

“那便先修养一段时日吧。”龙虎将军蒋大勇见罗天珵等人不反对,发了话。

靖北军兵力受损,大周军物资不全,一时之间倒是难得过了一段太平日子,只是见了士兵们冻得浑身发抖的样子,甄妙都觉得心中沉甸甸的。

“也不知道物资什么时候送来呢,要是到了十一月,恐怕将士们就撑不住了。”甄妙打开了箱子,把那些从京城带来的皮毛翻出来,拿尺量了准备给罗天珵裁衣赏。

罗天珵面色阴沉:“已经派了人回京城打探消息,我怕这其中有人搞鬼。”

山高皇帝远,可也正是因为太远,在京城时的布置再周全,到了这里还是可能受制于人。更别提前一世的这时候,厉王还没有反叛,这场战争提前了三年,他也没有多少先知的优势了。

“世子,我倒是有个想法。”甄妙放下了尺子。

“你说。”罗天珵伸手抚了抚甄妙发丝,目光温柔。

“靖北民风彪悍,许多都以打猎为生,盛产毛皮。既然目前休战,何不派了人去各家各户收购,然后制成毛皮背心,虽然杯水车薪,但也聊胜于无。”

罗天珵眼睛一亮:“这是个办法,至少先保证军中队副以上的人能分得一件。皎皎,难为你想的周到。”

这毛皮背心不属于军用物资,说是分下去,也是要交钱的,不过在这种时候,想来没人吝惜银钱。

甄妙笑道:“你可别这样夸我,领兵作战我半点不懂得,只能在小处多思量,替你分忧啦。”

很快罗天珵就派了人出去收购皮毛,无论是经营皮毛买卖的商家,还是寻常百姓家,统统没有放过,短短数日,竟收购了不少。

甄妙带头,组织了城中妇人起早贪黑赶制皮毛背心。

正文、第四百一十八章棉袄

原本还有人建议做整套皮袄皮裤卖给队副以上的将士,反正棉袄等物资很快就运到了,但是罗天珵还是坚持只做毛皮背心,这样的话,多出来的背心,普通士兵也可以拿军饷买一件穿上。

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棉袄晚到一日,多一位将士穿上毛皮背心,就可能少冻死一人。

“姚将军,你怎么来了?”甄妙把摊在腿上的皮毛放到一旁,站了起来。

她嗅觉敏感,整日泡在一堆皮毛中,那味道已经熏得她胸闷气短,隐隐作呕了。

姚夜归看着她难看的脸色,心中微动。一般来说,那些领头的,不都是做个样子就够了吗?

也正是因此,姚夜归看甄妙的眼神更和煦了些,伸手拉了她出来:“都说了,叫我夜归就好。我真是没想到,你还这么拼命。”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们在前方打仗流血,我们顶多出点汗罢了。”甄妙不以为意地道,新鲜凛冽的空气,让她精神一振。

“夜归,你过来是有事儿?”她还记得最开始时想拉着姚夜归一起帮忙,好给城中妇人做个榜样,没想到吓得姚夜归落荒而逃,直说要她拿绣花针,不如要她的命好了。

姚夜归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左顾右盼,见无人注意,从袖中掏出个物件来。

那物件圆圆鼓鼓,用一方浅蓝色的细棉布帕子包裹的严严实实,看不出是何物。

“这是什么?”甄妙问。

姚夜归露出个明朗的笑容:“你打开看看呗。”

甄妙接过来,触手冰凉,心中更是好奇,打开一看。眼中闪过迷惑:“这乌黑梆硬的是——”

她脸上骤然闪过惊喜,语气带了几分迟疑:“莫非是梨子?”

姚夜归就笑:“对呀,这是冻梨,你不曾见过吧?”

“确实没有见过。”甄妙打量着那乌黑的梨子,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靖北本来就是寒冷之地,水果蔬菜稀少,夏秋两季还好。其他时候就是稀罕物。自从发生战乱后,就更是有钱难买了。

她已经有个把月没吃过水果了。

“从哪来的?”

“偶然得了几个,给你尝尝。”

见甄妙捧着冻梨就要啃。忙拦着:“别啊,要缓缓,等化开了再吃。你拿着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嗳,多谢你啦。夜归。”

“谢啥子?这段日子一直休战,你反倒比我辛苦些。”

看着姚夜归离去的背影,甄妙忍不住笑了笑,把那颗珍贵的冻梨又多包了一层帕子。塞进了袖子里。

“县主,罗将军来了,正在外面等你。”

甄妙回屋后。才坐了不大一会儿,又有人进来报信。

她放下针线出去。见罗天珵倚在门口,不由笑道:“你怎么也过来了?”

这是特意围出来供妇人们赶制皮毛背心的地方,鲜少有男子过来。

别误会,这么多血气方刚的年轻将士,见了母苍蝇恐怕都觉得亲近,更别提妇人了,刚开始时确实有些胆子大的在外面打转儿,后来,被来找甄妙的姚夜归抬脚踹晕了几个,就再也没有后来了。

所以甄妙打趣道:“不怕夜归踹你啊?”

“夜归?什么时候,你都叫她名字了?”罗天珵脸色一黑。

“好啦,到底什么事呀?你这总站在门口,委实不大像话。”

“还不是给你送东西来了。”罗天珵别别扭扭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

纯白色的帕子右下角绣了一丛翠竹,裹着一物看起来鼓鼓的。

甄妙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这是——”她伸手打了开来,瞧见那乌黑的冻梨,不由一怔。

罗天珵笑道:“皎皎,你猜这是何物?”

“冻梨。”

“嗯?”罗天珵一愣,不由问道,“你怎么会认识此物?”

他第一次见时,可是瞧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的。

“刚刚夜归给我送来一个呀。”甄妙掏出那只冻梨,笑眯眯给罗天珵看。

罗天珵整个人都不好了,好一会儿,咬牙问:“她还说了什么?”

“哦,她说要等化开了再吃,不然怕我肠胃受不了。”

罗天珵一张脸黑透了,杵在那不说话。

“世子,怎么不说话了?”

罗天珵捏了捏拳头。

话都被那挖墙脚的说了,他还说什么?

这日子,实在是没法过了!

转眼十余日过去,陆陆续续赶制出来的皮毛背心已经分了下去,还有小半皮子没有用到,棉衣等物资总算是在翘首以盼中运到了。

整个城中一片欢腾,再送出去的毛皮背心,那些将士就不大想买了。

毕竟有免费发下来的棉袄穿,又何必掏自己的银子去买件背心。当然,多这么一件背心暖和的很,可他们皮糙肉厚的,去年穿棉袄也撑过来了,哪有那么娇贵,还不如省下钱留给家中的婆娘孩子。

“不用再做了吗?”

“嗯,那些兵蛋子在这种可花可不花的地方,是不会掏钱的。正好你也辛苦,就不做了吧,这些皮子先收着好了。”罗天珵道。

“难得召集了这些妇人,我看还是先做好留着吧,这样明年冬天再有这种情况,也不至于乱了手脚。”

罗天珵有些心疼:“我是看你每日回去饭都少吃了一碗。”

甄妙笑道:“还不是这些皮子气味太大,把我熏的,不过最近鼻子对这股气味已经麻木了,干脆一鼓作气做完,省得来年再受一次罪了。”

罗天珵无奈点头:“那便依你吧,只是别太辛苦了。”

刚开始,他当然反对甄妙亲力亲为,只是甄妙说。既然来了靖北,战火纷飞,她不愿做笼中的金丝鸟,能为将士们出一份力,哪怕微薄,也是好的。

他听了后,思量良久。终究是没有再阻拦。

就这样。剩下的一批皮毛背心还是做了起来,而大周军和靖北军的又一场交战已经开始了。

那一日,大周军和靖北军在黒木城百里之外的冰龙山交战。纷纷扬扬下起了入冬来的第一场大雪,大周军冻得手脚麻木,实力大减,有许多死于敌方刀下。罗天珵率领的大周军狼狈而归。

罗天珵面罩寒霜,冰冷的没有一丝人气。持着淌血的刀足足站了大半夜,才被甄妙强行拉回了屋子。

紧接着,靖北军乘胜出击,姚夜归率兵迎战。重伤而回,直到龙虎将军蒋大勇派了副将李钰和肖虎出战,才算勉强稳住了局势。

伤员骤然增多。整个城气氛空前低沉紧张起来。

甄妙不再顾及身份,领了白芍青黛。与众多医工一起,亲自替受伤的将士包扎换药。

罗天珵的书房有一个沙盘,他招了军师将士,已经呆了大半日。

“三次交锋,我已经重新推演过,不认为第三次有比前两次出众的理由,可是偏偏事实相反,第一次我率兵,伤亡最重,姚将军次之,李将军等人则是正常水平。”罗天珵缓缓道。

“将军,您出战那日下了大雪,许是咱们这边的将士受不得气温骤冷的缘故,才影响了战力。属下已经问过了,许多幸存的士兵都说,当时冷得浑身都麻了,连刀都险些握不住,更别提作战了。”

“不对,这其中定有蹊跷。”

这时传来敲门声:“罗将军,佳明县主求见。”

罗天珵一怔。

众将士都望向他,心道,这种时候,佳明县主一个妇道人家,过来有何事?

好在甄妙连日来的举动博得了不少将士的尊重,并没有因为此举心生反感。

“让县主进来。”

很快,甄妙就带了白芍、青黛二人进来。

“佳明,有事么?”罗天珵迎上去。

众人互视一眼,啧啧称奇,心道罗将军这脸变的太快了吧,刚刚还阴云密布,现在就转晴了。

甄妙却面色苍白,连手都是抖的,深深吸了口气,才颤声喊了一声“世子”。

“怎么了,你别急,有事慢慢说。”

甄妙没有回话,转了头瞥了白芍一眼。

白芍提着一个寻常的包裹走上前,不怵众人的打量,把包裹放到了还放着舆图的桌子上。

“白芍姑娘——”有将士皱眉,不满地喊道。

白芍却没有理会,伸手把包裹打了开来,露出一件棉袄。

“这是——”众人更加困惑。

甄妙总算是恢复了一些冷静,开口道:“世子,我本来带着白芍二人给受伤的将士包扎伤口,见有些士兵棉袄破损的厉害,就让青黛带人回去取了剩下的那些毛皮背心给他们御寒,并把那些袄子收集起来,召集妇人一起修补。谁知道——”

她说到这里,面色冷凝,语气带了掩饰不住的愤怒:“谁知道在一些袄子里,发现了这个!”

众人凑过来打量着那件棉袄。

“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同啊。”有人嘀咕道。

有些心细的已经变了脸色,伸出手从袄子的破损处拈出一物,颤声道:“这是——芦花?”

这件袄子,看着厚实,竟是由棉絮和芦花混着制成的。芦花在最里面,棉絮在最外面,若不是像这样直接把袄子都扯开了,哪怕因为寻常的破损棉絮露了出来,都很难发现!

正文、第四百一十九章内忧外患

这样的棉袄,在冰冷刺骨的靖北,冻死人就不奇怪了。如果都是这样的袄子,再过些时日,靖北军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不战而胜。

“京中那些蛀虫,实在是太无耻!”萧无伤恨得咬牙。

萧墨羽轻笑一声。

这世上最肮脏的就是政治,说“无耻”还太轻巧了些。

众将士群情激奋。

罗天珵站在那里,明明穿着甄妙亲手缝制的皮毛衣裳,心却是冰冷的。

在棉袄中掺入芦花,真的只是官场贪腐,还是说,针对的是这场战争?

若是后者,这场叛乱若不能速战速决,将来就更说不准了。

“佳明,你先回去吧,此事,我们要商量一下。”

甄妙看向罗天珵,随后,轻轻扫了众将士一眼。

早有的默契令罗天珵心中一动,开口道:“这些都是我的亲信,佳明,你是不是还有事?”

甄妙听他这么一说,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侧脸喊了一声“青黛”。

这时人们才发现,那位被称为青黛的青衣丫鬟,手中同样提着个包袱。

青黛走上前来,把那包袱放在桌子上摊开,里面同样是一件棉袄,与先前那件并排摊着,看起来并无什么不同。

众人疑惑起来。

就算佳明县主发现的事令人震惊,也没必要带来两件棉袄吧?

罗天珵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更加难看起来。

甄妙上前几步,指着那件袄子道:“我还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儿。”

“什么怪事?”萧无伤忍不住凑上前,翻看了那棉袄一下,随后轻咦了一声。“这袄子里,似乎全是棉花?”

众人围过来,仔细翻看着,随后纷纷点头。

“不错,这件棉袄里并无芦花。”

“奇怪了,京中那些蛀虫既然对这批军用棉袄伸了手,难道还只吃半吗。留一半良心等着喂狗?”萧无伤摸了摸下巴。

萧墨羽冷笑道:“恐怕是非不愿也。乃不能也!”

“萧将军此话怎讲?”

萧墨羽手指碾磨着从先前那件棉袄中挑出来的芦花,嘲讽笑道:“芦花也不是取之不尽的!”

众人恍然。

“是啊,看来那群混蛋恐怕还在惋惜。不能把所有的银钱都贪墨了呢!”

“老子真想杀回京城去,把那些混蛋千刀万剐!”

“算我一个,兄弟们在这边拼命,不指望他们帮忙。可也不能往死里拖后腿啊。罗将军,这仗没法打了。兄弟们穿着这样的袄子,撑不了几日就冻死了,还怎么打?”

“佳明,你还发现了什么?”罗天珵反而冷静下来。抬了眼问甄妙。

众人一听,不自觉向甄妙看去。

甄妙脸上闪过恼怒,抿了抿唇道:“刚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因为时间仓促,又不可能收集那么多的芦花。所以才会出现有的袄子里掺了芦花,有的袄子没被动过手脚这种情况。可是因为要把那些袄子都收集起来清洗缝补,为防混淆,我就打算在这些袄子的领口处绣上士兵的名字,然后,就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

众人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甄妙。

“你们看,每件袄子的领口处,都有大、中、小这样显示尺寸的字样吧?”

众人点头。

每个将士身高体重不同,自然有尺码之分。

“然后我就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儿。这用来绣尺码的丝线,有的是红色的,有的是绿色的。那些用绿线绣的棉袄里,里面就掺杂了芦花,而红色的里面则没有。”甄妙说到这里,看向罗天珵,“世子,我们发现的就是这些了,那边伤兵还有很多,就先过去了。”

她很快带着白芍青黛离去,只剩了两件棉袄并排摊在那里。

室内一片寂静,许久后,才终于有人一锤桌子:“他娘的,与京城那边勾结的到底是谁!”

如果说不是所有棉袄里有芦花,还能说是京城那边胃口没有那么大,吃不下这么多,那么两种棉袄已经被提前做好标记了呢?

这就不是贪腐的问题了,而是要借此消灭某些人!

“很简单,县主不是说收集了那些棉袄后,要给他们绣上名字吗,只要把那些整理成名单,再看看哪些是分了芦花棉袄的,事情就一目了然了,只是此事不宜打草惊蛇,各位暂时先不要流露出异样来。”

一日后,一份名单就摆在了众人面前。

龙虎将军的伤兵,没有一人穿的是芦花棉袄,罗天珵这边则恰恰相反,至于姚夜归率领的那些原靖北驻军,则是两者皆有。

事情已经一目了然。龙虎将军一方勾结了京中官员,以这种方式,阻止罗天珵再立下汗马功劳。

“真是无耻至极,罗将军,咱们该怎么办?”

众人都有些绝望,事已至此,就算查明了真相,即刻送消息回京城,再顺利把物资运送过来,一来一回那么长时间,早就已经回天无力了。

罗天珵薄唇紧抿,猛然站了起来,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无论如何,先把内部清理干净了再说!”

他可不想奋力一搏时,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将军,罗将军说有要事,要与您商谈。”

蒋大勇听了,露出笑意:“请罗将军进来。”

随后侧头对副将李钰道:“打了一次败仗,罗将军态度好多了。”

李钰笑道:“之前不过是少年意气,侥幸赢了几场,现在知道厉害了,自然不敢再在将军您面前逞威风了。”

蒋大勇大笑,想到目前的局势,笑容一收,意兴阑珊地道:“知道了又怎样,到底还是我军损失惨重。”

“将军放心。有您在,还愁打不回来吗?”

这时罗天珵走了进来。

论资历和地位,他都在龙虎将军之下,见礼道:“蒋将军。”

蒋大勇恢复了平静脸色:“罗将军找我,有什么事?”

“在下有要事,要和蒋将军商谈。”罗天珵说着,扫了李钰一眼。

蒋大勇道:“罗将军有话就说。这屋子里没有外人。”

罗天珵微微一笑。正色道:“蒋将军,此事关系着我军存亡,是在下想出的对敌之策。在没和您商量妥当之前,不宜让任何人知道。”

蒋大勇想了想,道:“李副将,你先在这里等着。我们稍后就出来。”

他起身,冲罗天珵伸手:“罗将军。请吧。”

这里是他的地盘,他不信,罗天珵敢乱来。

罗天珵跟着蒋大勇进了密室。

“罗将军到底有什么事儿?”一坐下,蒋大勇就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不再掩饰真实的情绪。

他可是忍耐这个傲气的臭小子许久了。

罗天珵跟着坐下,面色平静地问出一句话:“芦花棉袄一事,蒋将军清楚吧?”

“芦花棉袄?什么意思?”蒋大勇有些茫然。

罗天珵手一翻。出现一柄匕首。

蒋大勇见状立刻后退,只可惜密室狭窄。又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喊叫,就已经被匕首抵在了心口处。

他有心挣扎,却骇然发现,按着他肩膀的那只手力气奇大,竟是纹丝不动。

直到这时,他才惊怒道:“罗天珵,你居然隐瞒了真正的实力!”

是了,自打罗天珵来了靖北,屡战屡胜,展露的武艺无疑是高强的,但更多的则是他对天时地利的把握,给他的印象,这是一员儒将。

谁能想到,一个二十出头,养尊处优的勋贵公子,竟会有如此恐怖的力气呢。

难怪他平时吃的那么多!蒋大勇诡异地想到这个,猛然摇头,这思考的方向似乎不大对!

这时,他反而平静下来:“罗将军这是何意?外面都是我的人,就算你伤了我,恐怕也走不出这里。再者说,无论你我二人谁有伤亡,军中定会生变,你想成为大周败亡的罪魁祸首吗?”

罗天珵冷笑:“罪魁祸首?抱歉,如果这个罪名非要落到一人身上的话,在下恐怕不敢和蒋将军相争!”

“罗将军,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罗天珵把那份名单甩到了蒋大勇面前。

“蒋将军可知为何接连两场战斗,我军伤亡无数?”罗天珵压抑着怒火,声音微扬,“因为那些浴血奋战的好儿郎,穿的是塞了芦花的棉袄!”

“这,这怎么可能!”

“是啊,这怎么可能,更不可能的是,那些芦花棉袄还会认人,偏偏都分在了我率领的将士手上,若不是内子心生怜悯,为那些受伤的将士缝补棉袄,恐怕那些冻死的将士,永不瞑目!”

罗天珵咄咄逼人,言辞犀利,蒋大勇只觉心口要气炸了,听了来龙去脉后,恨声道:“罗将军,不管你相信与否,此事我并不知情!我大半辈子都在战场上,再怎么样,也不会拿将士们的性命开玩笑!”

罗天珵眼帘低垂,嘴角悄悄翘了翘。

不错,从最开始,他经过分析,就猜测蒋大勇有很大可能是被蒙蔽了,之所以步步紧逼,就是让他恼怒之下,迅疾诛杀那勾结京中之人,然后合力对敌。

只有这样,大周军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不然若是他现在强行斩杀了蒋大勇及其手下,引起军中哗变,那就是真正的万劫不复了。

正文、第四百二十章有孕

“李将军,蒋将军叫你也进来一下。”

李钰听了站起来,跟着罗天珵一起走进密室。

“将军,您叫属下——”他话只说了一半,低头看看抵在颈部的匕首,面色大变,厉声道,“姓罗的,当着将军的面,你竟敢如此?”

蒋大勇端坐在榻上,压抑着怒火道:“李钰,芦花棉袄,是怎么回事儿?”

李钰听了,脸色更加难看,好一会儿才有些结巴地道:“将……将军,您说什么,属下怎么不明白……”

蒋大勇看向罗天珵:“好了,罗将军,我没什么要问的了,把他弄死算了。”

李钰神情一滞。

蒋将军,您这么草菅人命,真的好吗?

“这小子跟了我十多年,我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是他干的,行了,罗将军,我下不去手,麻烦你弄死他吧。”

罗天珵匕首动了动。

李钰吓得魂飞魄散:“罗将军,手下留情!”

他差点给跪了。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就算是暴露了,难道不该好好审问他还有什么同党,然后押解到京城,把幕后之人找出来吗?

直接弄死他是什么鬼?不带这样乱出牌的啊!

匕首抵着颈部肌肤,死亡的威胁让李钰急得成了斗鸡眼,不停扫着罗天珵,急急忙忙道:“罗将军,难道您不想知道还有谁参与了此事,我们又是受了谁的指使吗?这样就要了我性命,是不是太轻易了?”

我明明还能提供很多线索啊,这种在两人眼里毫无价值的感觉,太伤人了!

罗天珵叹口气。扭头对蒋大勇道:“蒋将军,您的属下太啰嗦了,我还是赶紧把他弄死吧!”

他手一动,匕首就往里抵了抵。

利器冰冷,颈部的温热却让李钰软了腿,尖声道:“我不是一个人,还有肖虎呢!”

“很好。”蒋大勇起身走过去。抬脚就踹了李钰一脚。骂道,“贪生怕死又蠢成你这样,真是把我的老脸都丢干净了!”

他原本是不相信跟随自己多年的属下会做出这种事的。还是听了罗天珵的建议,诈他一诈,没想到还牵出了肖虎,他的另一位得力属下。这脸真是啪啪的被人打肿了。

处理了李钰和肖虎二人,芦花棉袄的事情再也压不住。迅速在军中传开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当那些士兵知道他们穿的棉袄塞满了芦花,才整日冻得手脚麻木后,再也无法冷静了。短短几日就和龙虎军起了数场冲突。

“世子,我不明白,挑明了这件事。引起那些将士的愤怒,事情不是会变得更糟糕吗?我还想着。再派人往北冰城南边的几个城镇走走,多收集些皮毛上来,召集了城中妇人赶制些皮毛背心出来呢。”

罗天珵摇摇头:“那只是杯水车薪罢了,我们没有时间了。”

甄妙困惑的眨了眨眼。

罗天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随后吐出一口白气:“芦花棉袄的事情一出,靖北军定然也会得到消息,这样千载难逢的良机,他们又怎么会坐视我方派人出去收集御寒之物呢,恐怕是在各路已经布置好了埋伏,有一杀一,有二杀二!”

“所以,才不该把事情挑明了呀。”甄妙越发听不懂了。

罗天珵微微一笑:“不挑明,靖北军又怎么会知道呢?”

甄妙忍不住拍他一下:“再卖关子,我不理你了。”

“皎皎,如果你是靖北军,知道我军大部分将士的棉袄里塞的是芦花,会如何?”

甄妙想了想,道:“现在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我若是靖北军,恐怕会按兵不动,再等上个把月,大周军冻死大半,这仗就不用打了。”

“正是这个道理,我要的就是靖北军的按兵不动,我们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见甄妙还有些迷惑,罗天珵笑道:“此事就涉及机密了,不便多说。皎皎,我已经安排了人,明日就送你和姚将军几位受伤的将领回北冰城。”

甄妙面色微变:“我不走。”

她隐隐明白了罗天珵的意思。

眼下大周军一大部分人没了御寒衣物,战斗力大减,真要打起来,无异于去送死。靖北军想拖延时间不战而胜,而这段时间,又何尝不是大周军的一线生机呢?

只是这生机到底在何处,她还想不到,不过她是相信罗天珵的,但他要送自己走,恐怕这线生机也是要在万分险恶中求得。

“皎皎——”

甄妙打断他的话:“世子,你别说了,反正我不走。我呆在城中,能有什么危险?倘若——”

她顿了一下,才道:“倘若黒木城破,我也不想只留你一个人。”

“皎皎。”罗天珵忍不住抓住她的手,“你是要与我同生共死吗?”

甄妙有些赧然,抿了唇道:“算是吧。”

罗天珵眼睛亮了起来,犹如启明星乍现,带来一世光明。

“到底是不是,哪有算是一说。”

甄妙狠狠白他一眼:“啰嗦。”

罗天珵只剩下傻笑,心道,原来皎皎也会为了他,不顾生死的。

明日还是把皎皎弄晕吧,无论如何,他要她好好活下去。

“吃些东西暖暖胃吧。”甄妙起身去了隔间,把小炉子上一直热着的酸菜白肉锅端了过来。

那酸香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让她忍不住口齿生津,又有种难言的不适感。

看到是满满一锅酸菜白肉,罗天珵眼睛一亮,吸了吸鼻子道:“闻着就香,皎皎,你也学会这边的饭菜了。”

“是白芍做的,这几日大概是太忙了,一进厨房。就胸口发闷。”

“胸口发闷?来,我替你揉揉。”

甄妙狠狠拍了拍伸过来的咸猪手:“快吃吧,这时候了,还有心思耍无赖!”

“嗯。”罗天珵夹了一块肉送入口中,舒适的叹了口气。

肉切的薄厚适中,肥瘦相间,还有着酸菜和辣椒浸入的味道。吃起来肥而不腻。在这滴水成冰的时候,实在是人间美味。

“皎皎,你也吃。”他夹了一筷子递到甄妙嘴边。

甄妙下意识地别开脸:“我不饿呢。”

“怎么不饿。我看你这几日都瘦了呢。你若不吃,我也不吃了。”

甄妙斜睨他一眼,见他眼含期盼,只得把那块肉吃下。只是一入口,顿觉胃里翻江倒海。没来得及找到痰盂,就直接吐到了地上。

罗天珵脸色一变:“皎皎,你怎么了?”

呆在外间的白芍和青黛听到动静都匆匆走了进来。

“大奶奶?”

罗天珵抱着甄妙猛然抬头:“快去请大夫来,大奶奶可能吃坏肚子了!”

甄妙这时候好多了。委屈道:“什么吃坏肚子,我还没吃!”

罗天珵惊恐道:“皎皎,那你是哪一次吃坏的肚子。这样多久了?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为什么是吃坏肚子啊,我就不能是有了吗!”甄妙气道。说完,自己先愣了愣,怔怔看着罗天珵。

“皎皎,你说什么?”罗天珵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我什么都没说——”甄妙捂住了嘴。

她怎么可能有了呢,明明在京城那样调养都不见动静,这里冷且不说,这些日子还忙成这样,她连饭都没好好吃了呢。

咦,事情有些不对,这几日,她居然连吃饭都没兴趣了,要不是怀孕,还有更严重的原因吗?

难道,她真的有孕了?

甄妙下意识抚摸着腹部,似乎还在做梦。

罗天珵同样没有回过神来,于是等大夫到了时,就见这夫妻二人大眼瞪小眼,气氛煞是古怪。

“咳咳。”大夫轻轻咳嗽了一声。

罗天珵猛然惊醒,急忙站起来道:“大夫,麻烦给内子把一把脉。”

大夫年纪不小了,哪受得了这忽然的气势外放,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去,幸亏罗天珵心急把他拖了过来,才保住了颜面。

“请夫人伸出手。”

“哦。”甄妙老老实实的把手伸了过去。

看着那白皙如凝脂美玉的手腕,大夫有些迟疑,看了一眼罗天珵道:“夫人可把丝帕覆于手腕上。”

他知道,这些高门贵女是相当讲究这些的,他身为医者,并没旁的心思,就怕人家在意,到时候这位罗将军要是给他一脚,这条老命可就交代了。

“讲究什么,覆上帕子能准吗!大夫,请你快点给内子把脉吧。”罗天珵强忍着心急道,都恨不得把这迂腐的老家伙踹出去了。

“是。”大夫忙把手指搭在甄妙手腕上,片刻后面露喜色,“恭喜将军了,夫人这是有喜了!”

“真的?”

大夫摸摸山羊胡子:“虽然脉象还浅,但应该是喜脉无疑了。”

“请大夫写一下,妇人怀孕期间该注意些什么,饮食上又有什么讲究。”罗天珵亦步亦趋跟着大夫去了外间。

甄妙摸着小腹,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这是,真的要当母亲了吗?在她快要十九岁的时候?

要说起来,在原来的年代,十九岁怀孕生子,当然是太早了,可在这里,却已经晚的是一种罪过了。

不过此时,在知道自己不是终身和孩子无缘的时候,甄妙却有些庆幸她不是十四五岁就怀孕生子,至少现在这个年纪,平安生产的几率要大得多。

正文、第四百二十一章分别

“大奶奶,恭喜您了。”白芍笑着上前给甄妙道喜。

青黛不爱说笑,也跟着上前福了福身子。

“同喜,同喜。”甄妙还有些晕乎乎的。

白芍一贯冷静的面具瞬间龟裂。

“大奶奶,您上炕上坐吧。这几日您都没有好好吃东西,怕哥儿受不住呢,要不要喝些什么?”

甄妙下意识地皱眉,随后点头:“你说得是,给我端一碗牛乳来吧。”

牛乳端来,那股奶香味却让甄妙有些反胃,她狠了狠心,一鼓作气喝完,把碗放到一旁,似是费了极大的力气,这样冷的天,额头却沁出了一层薄汗。

白芍见状,忙抽出帕子替她拭汗。

这时罗天珵走进来,眉眼间尽是温和如暖阳的欢愉:“你们都下去吧。”

等室内只剩下了彼此,他目光灼灼望着甄妙,一时之间,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皎皎。”他搓了搓手,望着甄妙傻笑。

“先,先别靠近,你身上一股子酸菜白肉味儿,我闻着想吐呢。”甄妙忙摆摆手。

许是强逼着自己喝了牛乳,她现在半点闻不得饭菜味道。

罗天珵僵在当场,随后道:“你等等,我去沐浴。”

他急慌慌冲出去,过了不到一刻钟,就焕然一新的走了进来,头发还湿漉漉往下滴着水。

甄妙拿了软巾要替他绞头发,罗天珵忙道:“你好好坐着,我自己来。”

披散着如墨长发,愈发衬得他眉眼俊秀,唇红齿白。

他伸了手。轻轻抚摸着甄妙腹部:“真是难以想象,这里居然有了我们的孩子。”

“都说酸儿辣女,刚刚你闻不得酸菜味,是不是说,会给我生一个女儿?”

“哎,第一个是女儿也好,女儿懂事贴心。”

……

甄妙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世子。你想的太远了。”

她再不开口。恐怕他都要和她讨论谁家家风好,不纳妾,可以纳入女婿备选范围了。

罗天珵颇有几分不好意思的住了口。

“我倒是觉得。这个孩子来的有些不是时候,眼下正乱着。”

“皎皎。”罗天珵伸手按在甄妙肩头,正色道,“我们的孩子。什么时候来,都是时候。”

甄妙得知有了身孕的欣喜过后。涌起的那些不安瞬间就被这句话给抚平了。

“明日我就安排人送你去北冰城,然后从北冰城转道去北荔。”

“北荔?”

“是,你外祖家的表姐不是随夫在北荔任上吗,我已经派人和那边联系好了。现在你有了身孕。去那边就更妥当了。”

罗天珵说的外祖家表姐,正是温雅涵,当初韩志远外放北荔县令。就随着一起过来了。

这北荔地处边关,离此处不算远。要说来,也是难得的缘分了。

“可是,我想留下和你在一块儿。”

罗天珵揉揉眉心,心道,这个孩子来的真的太是时候,不然以皎皎的倔强,想要她离去,恐怕要费好一番唇舌。

“皎皎,你总要保护好我们的孩子,对不对?他还什么都不知道,没来这世上看一眼呢。”

甄妙沉默了。

第二日,太阳刚刚出来,几辆普普通通的马车压过积雪,缓缓的向远方驶去。

甄妙掀开帘子一角,探出头往回望着,就见罗天珵站在那里,因为逆着光,看不清他的眉眼,那玄色的衣袍随风翻飞,显得人更瘦了。

“大奶奶,风大,若是着凉就麻烦了。”白芍劝道。

甄妙默不作声地放下了帘子。

罗天珵一直盯着其中一辆马车,帘子放下的瞬间,他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又生生止住追上去的冲动,转了身,大步离去。

马车缓缓驶出了城门,甄妙再次掀起帘子,眯了眼,抬头看城门上“黒木城”三个大字,古朴,苍劲,就像这座城给人的感觉一般,无论你是来到还是离去,对它来说,都没有半分影响。

“大奶奶——”白芍欲言又止。

甄妙飞快眨了眨眼睛,笑道:“风大,迷了眼睛。”

一时之间就安静下来,只听到吱吱呀呀的车轱辘声和马蹄声。

北冰城一直下着雪,就是一座粉雕玉砌的雪城。

休息了两日,离开前,甄妙去找姚夜归。

“夜归,你真不和我一起走吗?”

姚夜归拍拍自己的腿:“我这个样子,又不能护着你,一起走有什么用?还不如留在这里,方便知道黒木城那边的消息。”

她说到这里,笑看甄妙一眼:“你放心,那边有什么进展,只要我这得了消息,就给你传信。反倒是你,有着身孕,路上定要小心。”

“我没事的,世子都安排好了。”

“那就好。“姚夜归语气有些伤感,“经此一别,不知道再见是什么时候了,县主可会想我?”

甄妙抽抽嘴角。

画风有些诡异,姚大姑娘这是要表白吗?可她已经是世子的人了啊!

“咳咳。”甄妙干笑两声,“当然会的。”

姚夜归叹口气:“我就知道,县主不是那么无情的人。若是县主实在放不下我,就留下些东西当做纪念好了。”

“比如——”甄妙挑眉。

“比如你前日做的那坛子卤鸡蛋?”

甄妙拂袖而起。

竟然觊觎她那坛子卤鸡蛋,还能不能好好做朋友了!

“县主——”姚夜归的声音传来,“说真的,你和罗将军,是我见过最般配的夫妻,希望你们一直好好的。你肚子里的娃娃,以后认我做干娘吧。”

“嗯。”二人相处久了,趣味相投。离别在即,甄妙也生出几分伤感来。

“要是个男孩,便罢了,要是个女孩,我就把我这身本事都传给她,保证哪个男人敢打她主意,都能被她揍得落花流水。”

“夜归。”

“啊?”

“虽然有点太快了。但我还是想说。我后悔了行吗?”把所有追求者都揍得落花流水是什么情况,要她家闺女一辈子家里蹲吗?

护送甄妙主仆去北荔的,是张、池两位副将。罗天珵安排的周密妥当,期间虽发生了一点小情况,一行人还是顺顺利利到了北荔。

“二表妹!”温雅涵迎了上来,握住了甄妙的手。

许久未见。甄妙仔细打量着温雅涵。

她穿了粉紫色茶花穿蝶长袄,外罩灰鼠皮的披风。鹅蛋脸上有淡淡的红润,看着比以往丰腴了些,眉宇间的孤清也被温和取代,虽然肌肤没有在京城时养的那么白皙。瞧着却更加秀丽了。

只这一眼,甄妙就明白,温雅涵在北荔的日子。过得应该是很舒心的。

她不由得,就想到了香消玉殒的温雅琦来。

“表姐怎么在这里等着。”

温雅涵挽着甄妙的手往里走。笑道:“知道你要来,哪里还坐得住。再者说,北荔不比京城,没有那么多规矩。”

甄妙又与韩志远见了礼。

韩志远比以往瘦了些,少了几分书卷气,气度越发沉稳,言语之间,对甄妙很是客气。

等进了内室,只剩了甄妙和温雅涵二人,温雅涵眼泪才落了下来,随后快速拭去,抿唇道:“让表妹见笑了。”

“三表姐——”

温雅涵叹息一声:“虽然当时就给我送了消息,可我还是想问一问,雅琦她……她是怎么去的……”

甄妙拣着能说的讲了一遍。

温雅涵眼圈微红,却没再落泪,扬声喊道:“把福哥儿抱来。”

不多时,一位衣着朴素的妇人抱了个一岁多的幼童过来。

“福哥儿,喊姨姨。”

“梨梨——”

福哥儿还吐字不清,甄妙听了,忍不住笑起来,拿了早就准备好的八宝璎珞金项圈当做见面礼。

一别数年,想也知道温雅涵早就生儿育女了。

温雅涵终于忍不住问:“表妹这次来靖北,是把外甥放在了家中,还是——”

甄妙很坦然地笑道:“之前一直没有消息,倒是前些日子,大夫说是有了。”

温雅涵喜上眉梢:“那恭喜表妹了,正好当初照顾我的两个婆子都没打发了,回头先让她们去照顾你。”

北荔清苦,韩志远又是寒门出身,本来生了福哥儿后,温雅涵就想把伺候她孕期的婆子转卖了,还是韩老太太说,你还年轻,说不准哪天又怀了,与其到时候再寻人,不如这用熟的,左不过是在旁处节省些罢了。

她这时不由庆幸听了婆母的话,不然还要一阵手忙脚乱。

“那就有劳表姐了。”

甄妙自此安顿下来。

北荔离两军交战的地方远一些,没有被战火波及,冬日里虽冷,瓜果蔬菜却比黒木城那边丰盛,甄妙孕吐的厉害,就绞尽脑汁的做了各种爽口的小菜,总算没有瘦下去,但她的心却一直没有放下来,时时关注着黒木城那边的消息。

“黒木城那边到底怎么样了,怎么姚将军最近都没有传消息来?”

“大奶奶,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了。”

甄妙摇头:“才不是这么回事儿,我是怕她报喜不报忧呢。表姐夫这几日也未回来吧,他是北荔县令,如果不是北边有异动,不会忙成这个样子。”

她起身拿了斗篷:“随我去城中走走。”

“大奶奶,您有着身子呢,外面冰天雪地的,路又滑——”

甄妙无奈坐下,吩咐青黛:“你去外面打探一下,不然我总是放心不下。”

青黛出去半日回来,神色有些怪异。

正文、第四百二十二章惊见故人

“外面如何了?”

青黛是暗卫出身,一旦认定了主子,那自是对主子不会有丝毫隐瞒,毕竟她受的教育,是当主人的眼睛,而不是脑子。

“大奶奶,城中涌进了许多难民,婢子打探了一下,说是黒木城被靖北军围困已有数日,周边的百姓担心被战火波及,所以纷纷逃难了。”

“已经兵临城下了?”甄妙握紧了拳。

“逃难的百姓是这么说的。”

“果然,表姐一家都瞒着我。”甄妙摆摆手,“青黛,你下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青黛关上门退了出去,甄妙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

腊月的北荔不是一般的冷,风呼啸着卷进来,夹扎着冰凌,顿时把室内的热气一扫而空,外面墙根有一株梅树,在这样的严寒下,无端萧瑟,一朵花都没有绽放。

这样的天,那些穿着芦花棉袄的士兵,还能扛得住吗?难怪靖北军围而不攻,打着兵不血刃的主意。

只是他的打算,究竟是什么呢?

还是说,他其实只是哄她离开,背水一战?

想到这种可能,甄妙脸色渐渐苍白。

“表妹,你看起来精神不好,是不是孩子又闹你了?”晚饭时,温雅涵关切地问。

甄妙放下筷子,轻声道:“表姐,外面的情况,我都知道了。”

温雅涵握着筷子的手一颤,随后也把筷子放在一侧,勉强笑道:“原是怕你担心,所以没有说。这段日子,你表姐夫一直忙着安置难民的事儿。黒木城那边。情况不大好,据说还发生了士兵劫掠百姓御寒衣物的事。”

甄妙心中一惊:“劫掠百姓?那后来如何了?”

温雅涵有些迟疑。

“表姐,你不说,让我蒙在鼓里,我就更放心不下了。”

温雅涵这才叹息道:“那些闹事的士兵被抓起来砍了头,就挂在了城墙上,据说目前已经平息下来了。”

“这样的平息。又哪里是真正的平静。恐怕世子的日子越发难过了。”甄妙咬了唇,“他原来是哄我的。”

温雅涵拍了拍甄妙的手背:“表妹,你且放宽心吧。毕竟还有着身孕呢,无论如何,你都该保护自己的孩子。”

说到这里,她心情沉重。

一旦黒木城被攻破。北冰城失守,那么北荔早晚也会被卷入战火。韩志远身为北荔县令,恐怕是第一个拿来开刀之人。

“致远和我说了,这几日要我联络各家主妇,开设粥棚。二表妹你若是在家中烦闷,不如来帮忙。”

甄妙没有多想,便答应下来。

有事情做。确实比整日胡思乱想强多了。

一个个粥棚如雨后春笋,很快就冒了出来。每一处都排了长长的队伍,尤以开在县衙旁的那处人最多。

“快走,衙门旁的粥棚又可以领饭了。”安置点处,几人迅速爬了起来。

有新来不久的纳闷道:“这里离着县衙还有好几条街,何必去那么远,附近不是就有一处粥棚吗?我才领了。”

先前几人顾不得回答,匆匆跑出去了,有一人好心解释道:“你是新来的不晓得,县衙旁那处,是县官太太领着人设的,最诚心不过了,每人除了能领一个馒头,还能领一碗酸辣粉条汤。这么一碗,红油油的又香又辣,就着馒头吃,啧啧,比以前家里的饭菜滋味还好些,吃完了肚子里热气腾腾的,也不怕冻了。行了,我也不多说了,先走一步。”他说完急匆匆往外走,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来人一下子被撞倒在地,低低叫了一声。

“没长眼睛啊!”那人低头一看是名女子,身上灰扑扑的,头上包着辨不出颜色的头巾,看不清面容,遂不再多言,很快消失在门口。

女子似乎没有力气了,一时站不起来,冲身旁的人伸出手,怯怯道:“表哥,扶我一把。”

身旁的男子同样是一身狼狈,脸色脏污看不出模样,闻言伸了手把女子拉起来,不耐烦地道:“就你麻烦,又不是纸糊的,别人碰一下就倒!”

女子被拉了起来,垂着头不说话。

“行了,没听别人说嘛,县衙旁的粥棚有馒头吃,快走吧。”

“表哥,我实在走不动了,能不能在这里等你?”

“在这里等?我一个人能领两份吗?还是说,领回来你不吃?”

“那走吧。”女子显然是尝过挨饿的滋味,闻言立刻不敢多说,随着男子向县衙走去。

看着长长的队伍,温雅涵侧脸对甄妙笑道:“表妹,难为你想出了这样的主意。北荔米贵面贱,这一个馒头,一碗辣汤,不比一碗粥花费多,可这些难民却能吃个半饱了。尤其是那辣汤,不但能驱寒,吃起来味道还好,连我都喝过半碗呢。”

“不过是在这方面花了些心思罢了,可怜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又是这种天气,委实受罪。”甄妙看着眼前排起的长龙,却也知道自己能做的仅此而已,想着安危难测的罗天珵,面上没有半分笑意。

温雅涵低叹一声,劝道:“表妹,你出来有一会儿了,回去歇着吧。”

拉着她每日出来透透气,是怕她整日闷在屋中胡思乱想,却也不敢让她在外边流连太久。

“嗯。”甄妙点点头,由白芍青黛护着往一侧走去。

忽听一声响,转头一看,一个辨不出模样的女子目瞪口呆盯着她,脚边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不停打着转,汤水洒了一地,因为衣裤太脏,反而看不出有没有溅湿了。

旁边的男子先是一怔,随后反手就打了女子一巴掌:“这样糟蹋吃食,你想死啊?”

没想到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的女子却忽然爆发了般,狠狠推开了男子,猛然向甄妙跑去。

青黛挡在甄妙侧前方,盯着奔来的女子满心戒备。

这女子脚步漂浮,一看就是虚弱不堪的,甄妙没有让青黛立刻动作,而是退后数步盯着女子的脸,一种熟悉感油然而生。

“大嫂,你是大嫂对不对?”女子奔到近前,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却顾不得疼,而是费力的仰着头看向甄妙。

甄妙带了遮风的帽兜,听了这话,先是有些困惑,可是瞧着那张瘦成锥子的瓜子脸,还有那熟悉的声音,灵光乍现,猛然想到这女子是何人了。

她面色微变,当机立断对青黛道:“把她带回去!”

似乎是听到这话,女子紧绷的心弦陡然一松,再也挺不住昏了过去。

眼前青黛拖着女子离去,那男子忙追来:“我是她的夫君,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带我表妹走?”

“把他一起带上。”甄妙头也不回,吩咐维持秩序的差役。

这番热闹让排着队的人窃窃私语,但对这些朝不保夕的难民来说,一个杂粮馒头,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辣汤,显然要比任何八卦有吸引力的多,当衙役们冷着脸大声呵斥时,就谁都不敢言语了,领了吃食就蹲在一角,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只一阵光景,这一拨人散去,队伍依然那么长,却没有谁还记得刚才发生的事了。

甄妙嘴唇苍白,拿起白芍递过来的热牛乳抿了两口,放在一侧的雕花高几上,心中的惊涛才渐渐平复下来。

坐在一侧的温雅涵欲言又止。

“又给表姐添麻烦了。”

“这是什么话,若没有表妹,我又哪有今日。且家中清苦,反而是表妹来了,我们还沾了不小的光呢。就是不知,那位姑娘是——”

甄妙知道这事瞒不住,见屋子里只有白芍和青黛二人,叹道:“她是镇国公府的大姑娘,我的小姑。”

“怎么会?”温雅涵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高门贵女,居然沦为乞儿,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是啊,我也没想到人死复生,还成了这个样子。”

甄妙长话短说,把罗知雅的事说了一遍,听得温雅涵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才道:“这位罗大姑娘,也实在是自寻苦头了。”

说到这,她摇摇头:“北荔地处边关,偶然会有异族来往,我还曾听闻,蛮尾的两位王子与大周贵女夫妻相得呢。”

这时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个青衣小婢道:“那位姑娘醒了。”

甄妙起了身:“表姐,我先进去瞧一瞧。”

走进去时,罗知雅半靠着床边屏风坐着,身上已经换了干净柔软的中衣,裹着厚实的毯子,听到动静目光一转,闪过一丝亮彩,随后小心翼翼喊了一声“大嫂”。

甄妙心中叹息,眼前这个眉眼间全是怯弱小心的女子,真的是她那位倔强好强的小姑子吗?

她走过去,在一侧的绣墩坐下,青黛有意无意地站在了侧前方。

“出门在外,谁都可能遇到难处,姑娘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若是帮得上,愿意尽一份心意,这‘大嫂’二字却不敢当了。”

“大嫂你——”罗知雅脸上闪过惊怒,可到底是被狠狠磋磨了两年多,没了以往的锐气,只咬着唇瞪着甄妙不语。

甄妙淡淡道:“我几位小姑,都还待字闺中,只一位和亲蛮尾,却在路上不幸遇难了。”

正文、第四百二十三章留下

“遇难了?”罗知雅呆呆地问。

“是呀,为此,圣上还追封她为德馨县主。”

“德馨县主?”罗知雅喃喃地念着这几个字,疯狂摇头,“什么遇难了,我活得好好的,是蛮尾二王子那个混蛋,把我送到了靖北来!”

甄妙心里十分好奇罗知雅怎么会沦落为这个样子,可要她承认眼前的人就是镇国公府的大姑娘,那是万万不能的。

欺君之罪,还是在和亲节骨眼上闹出来的,国公府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她抿唇不语,罗知雅却不用人问,自顾自的哭诉道:“我只是不愿嫁给那野蛮人,才谎称有了心上人,是外祖家表哥,却没想到他是个混的,竟真的把我送到这边来了……”

眼前的罗知雅消瘦的不成样子,明明花样年华,瞧着却比甄妙大了几岁。可甄妙听了这话,却连同情都难以升起了。

什么叫自作自受,这妹子完全是给了她一个完美的诠释啊。

“姑娘,你说的什么野蛮人,我不大懂,不过你既然是跟了外祖家表哥,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罗知雅怒容满面:“大嫂,你竟然真的不打算认我?”

她双眼圆睁,满是裂痕的嘴唇不停抖着,可看着甄妙平静的神色,那股怒火又狠狠地压了下去,心中自嘲一笑。

其实甄氏说的也不算错,这个样子的她,又怎么还是那位一等国公府的嫡出大姑娘,那时的她,会为了多吃一口饭。小意地哄那个男人吗?

不,那时的她是宁可死了也不会的,可是现在的她会,不但会,还一直这样做着,若是不遇到甄氏,一定还会继续做下去。

罗知雅深深吸了一口气。在一片沉默中。逐渐冷静下来。

遇到甄氏,是她脱离苦海的唯一机会,她不能再这么蠢。把这一切搞砸。

她伸出手,用手背擦擦眼泪,露出个清淡的笑容:“让夫人见笑了,您和我的嫂嫂有几分相像。乍然一见,我心情太激动。认错了人,唐突了您,在这里给您赔不是了。”

甄妙是真的有些惊讶了,都说挫折使人成长。还真是不错,以往的罗知雅,哪会在短短时间内如此能屈能伸。识时务。

无论怎样,罗知雅既然放弃了做回镇国公府大姑娘。那么,力所能及的帮助,她也是愿意给的。

“只是夫人,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罗知雅彻底恢复了理智,眼神清亮起来。

“姑娘说来听听。”

罗知雅抬手,把垂落的发丝抿到耳后,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开口道:“我外祖家的男丁,因为犯了错,都被发配靖北,成了做苦力的罪人。而我,我被……爹娘远嫁给了一个不喜欢的人。在出嫁的路上遇到土匪,我就走散了,然后遇到了那人。他呢,也是不喜欢我的,我那时很想回家,就对他说,心仪外祖家表哥,结果他就真的把我送到了表哥那里。然后——”

她停了停,目光与甄妙对视,露出一个悲凉的笑容:“然后就开始了一场噩梦。”

“噩梦?”

罗知雅目光投向远处,靠窗的案几上一个古朴的紫砂盆里养了一丛水仙,片状的叶子苍绿鲜亮,可是她却再也没有了贵女悠闲、养花弄草的心情。

甄妙也随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盆水仙,原本是放在她房里的,只是她身怀有孕,才移到这里来。

罗知雅收回目光,垂了眼帘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指,接着道:“我去了后,才知道外祖受不住劳苦,路上就去了,而几位舅舅,都被打散了在不同的地方服役。表哥他刚开始对我,也还是好的,可是后来——”

她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眼角:“后来我才懂得,贫穷绝望,会把一个人逼成什么样子。表哥脾气渐渐暴躁起来,经常对我拳脚相向,我也从最开始的对峙,变成了后来的忍耐。”

她抬眼看甄妙一眼,苦笑:“当一个男人并不在乎你时,不忍耐又怎么样呢,硬碰硬,女人总不是对手。我以为这场噩梦就这样做下去,却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说到这,她身子瑟缩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可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表哥那样的身份,连吃顿饱饭都是难的,有了我后,就更加艰难。然后有一日,一个人拿半斤猪肉……”

罗知雅脸色渐渐苍白起来,咬着唇一字一顿道:“换了我一晚……”

甄妙已经听呆了。

如果说最开始,她还觉得罗知雅自作自受,有那么一两分冷眼旁观的意思,那么现在,她不可能再袖手旁观。

不是因为同情心泛滥,也不是因为罗知雅是世子的堂妹,只因为,她也是女人!

罗知雅笑起来,笑声轻轻的,仿佛远在天边:“夫人应该也知道,有的事情,有一就有二,到现在我自己也在困惑,我为什么会活下来。”

是啊,为什么会活下来?

也许还是因为曾经的身份吧,她曾是天之骄女,又怎么甘心真的以这样脏污的身份死去?

“你别说了。”

“不,为什么不说,难得遇到夫人,我想说给您听。后来,靖北就乱了,那些苦役死的死,逃的逃,表哥也趁乱带着我逃了出来,然后一路南下,到了这里。”

罗知雅讲完,像是水里捞出来似的,有气无力靠在屏风上喘着气,静静望着甄妙。

“那你有何打算呢?”甄妙问。

“我想求教夫人,我这样子,该如何打算?”

甄妙听她这么一问,想了想道:“那你就先在这里养好身体吧,如今正是紧要十分,无论有什么打算,总要战争结束了再说。”

战争结束。若是己方胜了,世子定会来接她,那么如何安排罗知雅,世子肯定比她妥当些,若是败了——

若是败了,连她都自身难保,又哪有能力安排别人呢。

罗知雅听懂了甄妙的意思。心中松了一口气:“那就多谢夫人了。”

她现在不求滔天富贵。只愿过上正常人的日子,将来有一日,能安静体面的死去。就知足了。

“我也是借住亲戚家,不知你那位表兄,姑娘又是怎么打算呢?他算是逃犯,就算现在没人追究。将来也有麻烦的,且他住在这里。多有不便。”

“他现在在哪儿?”

“哦,他大概是身体虚弱,昏倒了,现在应该睡在马房里。”

青黛目光闪了闪。

被打晕什么的。都不关她的事。

“请夫人派人给我引路,我想去见见他。”

甄妙皱眉:“你这样虚弱,还是稍微休息一下。吃些东西再去也不迟。”

罗知雅想了想,点头。也对。磨刀不误砍柴工!

甄妙让人把吃食端了上来,是一碗瘦肉粥,里面的肉糜放得很少,米粥很浓稠。

罗知雅接过来,几乎是狼吞虎咽的吃起来,等吃完了,眼巴巴望着甄妙。

“你亏空的狠了,刚开始不能吃太多,等歇上两刻钟,就把药喝了。”甄妙指着进来的小丫鬟,“她叫阿雪,你若有什么事,吩咐她就行了。”

罗知雅怔怔听着,轻轻应了一声。

甄妙便领了青黛起身出去了。

罗知雅一言不发,倚靠着屏风闭目养神,等两刻钟后,果然端起温热的药汤,一口气喝了。

把干干净净的碗放回托盘上,她自嘲一笑。

曾经生病时,这么苦的药,她是半点喝不下的,还要母亲劝着,喝上一口就要吃上一个蜜饯,一碗喝完,不知费多大力气。现在才知道,把这些苦一口气喝进肚子里,没有蜜饯,也比那样要好受。

也不知道母亲如何了,等安顿下来,总要旁敲侧击的问一问。

又歇了片刻,罗知雅开口:“阿雪,麻烦你帮我找身衣服换上。”

“嗳。”阿雪应了,不多时捧来一套九成新的棉袄棉裤,“这是我们太太曾穿过一次的,姑娘先将就一下吧。”

“你们太太?”罗知雅一扫那袄子的衣料,就知道这丫鬟口中的太太不是甄妙。

“我们太太是县令夫人,是刚刚那位夫人的表姐。”

这种衣料,要是以前,罗知雅定会认为稍有体面的下人恐怕都看不上,但在靖北呆了数年,不比京城的繁华,这边的小官小吏,女眷在家中时这样穿不足为奇。

等穿戴好,罗知雅问:“我那个包袱呢?”

阿雪皱了皱眉,还是转身从斗柜里取出来交给她。

罗知雅微微侧身,打开包袱翻看了一下,迎着阿雪诧异的目光,笑道:“我里面放了一对银耳环,看看摔倒时有没有掉出来。”

阿雪没吭声,垂了眼帘掩住眼底的鄙夷。

只是一对银耳环,难道还以为别人会偷了去吗?

不说别的,府里虽节俭,逢年过节太太也是有赏的,更别提那位夫人来了后,她都得了一支金钗了。

罗知雅拢在衣袖里的手紧了紧,剪刀冰凉的触感传来,她才安了心,露出一抹笑:“阿雪,带我去马房吧。”

衙门内院并不大,马房很快就到了。

罗知雅站在门口,看着里面躺在草垛上衣着破烂的男人,眼底一片冰冷,然后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正文、第四百二十四章大捷

腊月的天,冷的令人胆寒,还好马房狭小,堆着厚厚的干草垛,又有半新不旧的棉褥搭在男子身上,瞧着他舒展的脸色,倒是比以往还舒坦的多。

罗知雅一步一步走进,离男子半丈之隔时停下来,居高临下的望着男子。

过了片刻,她缓缓蹲了下来。

阿雪站在门口,觉得罗知雅有些古怪,好奇的看着,见她忽然伸了手在男子脸上轻轻抚摸,脸色一红,悄悄移开了眼。

罗知雅一只遍布伤痕的手先是在男子眉心拂过,随后缓缓下移,最终停在唇角,接着,一点点的触到了男子唇瓣,轻轻打着转儿。

男子还在昏睡,因为这番打扰,有了些微反应,下意识张了嘴。

许是朝不保夕的日子过得久了,男子牙齿虽生得齐整,此刻看来,却黄灿灿的,煞是恶心人,罗知雅恍若未见,手指在那牙齿上轻轻掠过。

阿雪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刚开始羞涩不敢看,后来到底忍不住心底的好奇,又悄悄看了过来,先是咬着唇粉颈微红,蓦地瞪大了眼惊叫一声,跌倒在地。

罗知雅转过身来,手中还举着一把小剪刀,而另一只手上拿的,是一小截肉粉色的舌头!

男子早已痛醒了,捂着嘴疯狂的打着滚,嘶嘶叫着说不出话来,血顺着手指缝汩汩往外流。

罗知雅脸上溅了不少血迹,星星点点的,瞧着触目惊心,冲阿雪露出一个笑容:“阿雪,麻烦你去请个大夫来。”

阿雪瞪大了眼。像是在看着恶魔,啊的一声尖叫慌乱起身,可腿上却没有半点力气,又一下子软倒在地,见罗知雅慢慢走近,张着嘴“啊啊啊”竟吓得失声了,一点点用手撑着往外爬。

罗知雅已经走到了阿雪跟前。伸出手拉她起来:“快起来吧。我这表哥做梦发了癔症,把自己舌头咬伤了,还要麻烦你去请大夫呢。”

阿雪强撑着站起来。扶着门框缓了缓神,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什么,那位姑娘把与他一起的男子舌头剪掉了?”温雅涵正在盘账,闻言手一抖。账册落到了地上,顾不得捡。下意识地看向一旁坐着吃冻梨的甄妙。

这冻梨太凉,甄妙有着身孕不敢多吃,可她正是嘴馋挑剔的时候,偏偏就想吃这一口。就把一个梨子切成了薄片,实在想时吃上那么一两片,权当解馋。

此时这切成薄片的冻梨颤巍巍的。正咬了一半,一听剪掉半截舌头。甄妙顿觉口中梨子又滑又腻,不知是该吃下去,还是该吐出来了。

立在甄妙身后的白芍忙端了痰盂来,然后吃惊的发现,甄妙还是把冻梨坚强的吃了下去。

“先请大夫吧。”甄妙觉得嘴里发苦,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快去请大夫!”温雅涵道。

剪掉了小半截舌头,有大夫的及时处理,男子性命倒是保住了,只是一开口就是啊啊的声音,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甄妙面无表情地看着罗知雅。

罗知雅还握着那把小剪刀,举着手笑了笑:“这把剪刀,是我给别人缝补衣裳时,用来剪线头的,当时我日日磨,想着总有一日,要把他胯下那肮脏东西剪掉。既然他能为了半斤猪肉把自己的表妹送给旁的男人,还留着那不中用的玩意儿儿干嘛呢?可就在刚刚,我心软了,只要别再从他嘴里听到我的名字就好,没想到这剪刀剪起舌头来也这么快。”

她爱惜的擦着剪刀上的血迹,抬了眼看着甄妙,眼中情绪格外复杂,有忐忑,更多的是解脱中带着点无畏:“夫人,我还能留下来吗?”

甄妙久久看着罗知雅,这才惊觉,她是真的再也不是那个国公府的大姑娘了。

“自然可以的。只是这剪刀太锋利,姑娘还是别留着了,以免伤了人。”

“夫人说的是,这剪刀,是不用留着了。”

罗雅涵住下后,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她很安分,大半时间都呆在自己屋子里做绣活,低调地仿佛不存在,而她的表哥,则在伤势好得差不多后,被打发了出去。

他刚开始还不甘心,在县衙附近徘徊,时不时就情绪激动的啊啊直叫,被一群衙役痛揍了一回后,终于知道了害怕,很快就消失了。

年关将近,尽管一直气氛低沉,甄妙不想自己的情绪影响了孩子,就叫白芍寻来红纸,拿了剪刀剪窗花。

温雅涵进来时,吓了一跳,快步走过去道:“表妹,快起来,别坐在床上剪。”

“嗯?”甄妙被拉起来,还有些怔怔的。

温雅涵把她按到铺着厚厚毛垫子的椅子上,笑道:“你有着身孕,可不能坐在床榻上动剪子。”

“还有这种说法?”

“是呀,我原也不知道,还是家婆说的,孕妇坐在床榻上动剪刀,怕孩子三瓣嘴呢。”

见甄妙面不改色,温雅涵也笑了:“这些说法,就是个讲究,不知道也就算了。我瞧瞧,你剪的什么?”

甄妙把剪好的窗花展开给她看。

一个窈窕的红色倩影,周身还围着灵动的飘带,仰着头做出飘飘欲飞的姿势,而飞往的方向,是一轮圆月。

“这是——嫦娥奔月?”温雅涵满眼赞叹,“表妹,没想到你窗花剪的这么好。只是,这月亮怎么缺了一个口儿?”

甄妙看一眼,笑道:“表姐别把那当月亮,当月饼就行了。”

她才不会说手一抖剪了个口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改成了这个样子。

嫦娥奔月,原来奔的是月饼!温雅涵嘴角忍不住一抽,随后轻笑起来。

甄妙斜睨她一眼,问:“表姐是不是有什么高兴事儿,说给我听听呗。”

温雅涵脸上顿时焕发出光彩:“表妹猜得不错。确实有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不知为何,问出这话时,甄妙心跳得急了起来。

“我军大捷,罗将军已经斩下了厉王长子和次子的首级!”

甄妙眼睛一亮:“当真?”

胜利来的太突然,她只觉是在做梦。

“自是真的,致远已经从驿站得到了消息,对了。外面还有一个人候着。是罗将军派来的。”

等那人进来,甄妙有些意外:“池副将?”

池副将见了礼,目光忍不住往后掠了掠。

“池副将怎么来了?”

池副将忙收回目光。恭敬回道:“我军大胜,罗将军怕您担心,就派了小将过来报信,县主若有想知道的。都可问在下。”

他才不会告诉佳明县主,原本这差使落不到他头上。那帮混小子人人争抢,竟都是想来见县主的,最终气得罗将军黑了脸,他悄悄坦白了心迹。这才捡了个便宜。

“池副将,将军他可有受伤?”

池副将一愣,随后忙摇头:“将军英勇不凡。哪会受伤呢,只是战争刚刚结束。有许多事情要料理,还要谨防厉王疯狂报复,这才没能亲自过来。”

见甄妙神色一松,池副将悄悄舒了口气。

“白芍,给池副将上茶,对了,我记得炉子上还热着肉糕,给池副将端几块来。”

池副将目光追随着白芍的背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难怪那帮小子都争着来呢,想吃好吃的找县主,一点错没有!这肉糕虽闻所闻问,但听着就很美味,还是白芍姑娘给他端过来,实在是太幸福了。

甄妙心情有些微妙。

池副将对着她的贴身大丫鬟吞口水,她是立刻把他打出去呢,还是马上?

嗯,这个问题,她回头问问白芍好了。

“池副将请用。”

“哦,哦,谢谢。”池副将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白芍冷静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缝,绷着脸回到了甄妙身后立着。

等池副将狼吞虎咽吃完鲜美滑软的肉糕,甄妙开口问道:“池副将能不能给我仔细讲讲交两军交战的情况,先前我们不还被靖北军围困吗?”

肉糕落到肚子里,池副将没有吃够,遗憾的舔舔嘴道:“这还幸亏了罗将军的神机妙算!靖北军围困黒木城半个多月,罗将军趁对方日久松懈之际,领了数百名勇士悄悄出了城,犹如天降出现在敌军后方,杀了这次领兵的主将厉王长子,又灭了厉王次子,把一干高层将领屠杀殆尽,又趁敌方大乱之时放了火,死伤无数,随后得到讯息的萧将军率领大军出城,趁着混乱把敌军杀了个七零八落。这下子,那些棉袄不保暖只得整日挤在屋子里的士兵就不用愁了,靖北军的棉衣厚实的很,虽然染了血脏破了些,洗洗补补,可比芦花棉袄强多了!”

“几百人就把敌方主将杀了?”甄妙只觉不可思议。

池副将一笑:“还是罗将军厉害,不知怎么找到一条偏僻山路绕到了敌军后方,而且有一百名勇士配备了火器。火器是什么县主可能不知,这还是海外传过来的,也不知道罗将军什么时候准备的。现在那些百姓,都把罗家军当天兵天将传呢。”

这场胜利,把形势彻底扭转了过来,厉王亲自出兵,僵持了数月,最终兵败,退到了北岭以北。

而此时,传来了昭丰帝病重,急召罗天珵回京的消息。

正文、第四百二十五章陌上花开缓缓归

罗天珵策马而来,出现在甄妙面前时,甄妙正扶着腰,指挥着白芍和青黛二人做耳朵眼炸糕。小巧金黄的炸糕捞出来,冒着热气,咬上一口甜甜的豆沙馅就流出来,别提多好吃。

甄妙吃的急了,烫得眼泪直流,那道身影出现在有些模糊的视线里,忍不住揉揉眼,脸上骤然迸发出喜悦的光彩:“世子——”

罗天珵大步走过来,抬了手替她拭泪,叹口气道:“知道你想我,莫哭,我这不是来了。”

甄妙……

“这是什么?”

“炸糕。”

“我尝尝。”罗天珵低头,就着甄妙的手咬了一口,挑挑眉,几口把一个炸糕吃得干干净净,叹道,“好久没吃到你做的饭了,想得慌。”

“想吃什么,等晚上我给你做。”

“傻子,这个时候你乱操什么心,孩子没累着你吧?”罗天珵目光下移,落在甄妙隆起的腹部,伸手摸了摸,忍不住道,“竟然大了这么多。”

甄妙挥开他的手:“洗了手再摸。”

二人回了内室,相对而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看不够似的,最后一起笑起来。

甄妙肚子虽挺,四肢还是纤细修长的,脸蛋褪去了婴儿肥,反倒显得瘦了些,罗天珵瞧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抚摸着她腹部叹道:“皎皎,都是我对不住你,你有孕在身,我却一直没能陪着你。”

甄妙眼睛弯成月牙,笑眯眯地道:“你打了个大胜仗,活蹦乱跳的回来,就很对得住我啦。对了。我听池副将说,你手里还有火器呢,这玩意儿,咱大周没有吧?”

罗天珵笑道:“这还多亏了三舅,当时喝酒闲谈,听他提起大洋彼端有这样的神器,他还把贴身带着的火器展示了一番。我见威力不凡。便托他弄了一些来。这一次,果然派上了用场。”

“你还说呢,之前那边传来的都是不好的消息。我整日提心吊胆,就怕哪日听说黒木城破的消息,没想到突然就反败为胜了。”甄妙有些后怕地道。

罗天珵笑了:“先前不利的局面确实是真的,不过逼入绝境才能破釜沉舟。打靖北军个出其不意。”

他之所以心中有底,火器还在其次。而是知道一条极偏僻的密道可以绕到山后敌军后方,那条道,还是他前世领兵作战,有一次敌众我寡被杀的七零八落。偶然发现的。而后来芦花棉袄的事,虽给大周军带来不小的损伤,却也成了一个迷惑敌人的契机。

这场仗。若不是打得这样出其不意,战果累累。双方一直磨下去,说不定最后损失的将士比现在还要多出许多。

这样看来,芦花棉袄一事,反倒是福祸相依了,也不知让京中多少人哭晕了。

罗天珵冷笑一声,随后收回心思,俯下身贴在甄妙腹部:“我听听,据说孩子这么大时,都会动了呢。”

“动了么?”甄妙来了兴致。

她也听两个伺候的婆子说了,胎儿到了四五个月,就能感觉到动弹了,也不知这孩子是不是格外懒,至今她都没怎么察觉过动静。

“应该是没有……”罗天珵忽然兴奋地抬头,“我听到他在里面叫了。”

甄妙黑了脸:“那是我肚子在叫,炸糕吃了一口就被你吃光了!”

她拿了个软枕垫在后腰上,换了个舒坦的姿势坐着:“世子,有件事儿要和你说一声,元娘现在就在这个院子里住着。”

“元娘?”罗天珵刚开始没反应过来,与甄妙清澈的眸子对视,脸色微变,“知雅?”

甄妙点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元娘之前不管对错,遇到那样的男子,我实在不能视而不见,不过今后怎么安排,还要你拿主意。”

罗天珵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神色,淡淡道:“那我就去见她一见,她若是吃了苦头懂事了,那么就留在北荔,看她是想嫁人也好,或者自立女户也好,总会有人照应着她。若是还没什么长进,那就从哪里来还回哪里去。国公府的大姑娘早已经死了,不过发配边关的田家人,还没死绝呢。”

“我看她这些日子规矩的很。”甄妙至今依然没法和罗知雅亲近起来,可还是忍不住替她说了一句。

任谁刚从噩梦中逃出来,获得了片刻安宁后又重新回去,都会崩溃的吧?

后来,罗天珵和罗知雅谈了什么,甄妙并没过问,很快就到了他们回京的日子。

启程那日,迟来的春光格外明媚,福哥儿抱着甄妙的腿死活不撒手:“姨姨,吃饼饼……”

甄妙肚子大的不方便弯腰,直接蹲下来摸着福哥儿头顶:“等福哥儿再大两岁,就可以去京城看姨姨了,到时候姨姨给你做很好吃的饼子。”

本来三年任满,韩志远该回京叙职,他考绩得了个上等,就算不能留京进六部,也会调任富饶之地,只可惜赶上靖北之乱,昭丰帝身体又欠佳,这些事就都耽误下来,这样一来,还要在北荔再干三年。

不过甄妙冷眼瞧着,他们夫妻倒是没有半点不快。想来家庭和睦,生活顺遂,哪怕清苦些,也比富贵窝里整日与糟心事打交道强。

温雅涵使了个眼色,一个妇人上前抱起了福哥儿。

“二表妹,还以为能看着你的孩子出世,没想到这么快你就要回京了。你身子重了,路上定要万分小心。”

“三表姐放心吧,走的都是官道,马上又要入夏了,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路上不会太难熬的,我就边走边歇着,一路赏景回京城,说来还是难得的机会呢。”

那边罗天珵和韩志远也寒暄完了,走回甄妙身边。伸手扶了她:“皎皎,咱们走吧。”

“嗯。”

这时一个声音传来:“夫人——”

罗天珵揽着甄妙回头,平静看着走来的罗知雅。

罗知雅低了头,冲罗天珵福了福身子:“罗将军,夫人,承蒙二位收留关照,我来送一送。”

“不过是举手之劳。田娘子不必客气了。”罗天珵语气冷淡地道。

甄妙也道:“将军说的不错。田娘子。今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就对温太太说,咱们相识一场。也是难得的缘分。”

罗天珵给罗知雅安排的身份,就是温雅涵的远房表妹,因为新寡投奔过来,不愿再嫁。另立了女户,开了一家小小的针线铺子。

罗知雅抬眼看向温雅涵。温雅涵笑着点点头。

她收回目光,凝视着罗天珵,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现,见他毫无反应。默默憋了回去,看向甄妙,忽然就深深施了一礼。

“你——”甄妙有些意外。欲言又止。

罗知雅已经迅速转了身,快步离去了。

因有圣上急召在身。等出了北荔境界,罗天珵不得不先一步赶往京城。

与甄妙依依惜别后,他对张、池两位副将千叮万嘱:“一定要保护好县主,不然,你们提头来见!”

张、池两位副将抱拳,同声道:“绝不负将军所托!”

马蹄声急,烟尘四起,罗天珵留下那颗担忧挂念的心,领着一队人马奔腾而去。

甄妙收回目光,由白芍青黛扶着上了马车。

这马车经过特别改造,又铺着厚厚的毯子,行起来半点不颠簸。

这样缓缓的一路向南,随着心意想在哪里停留几日就停留几日。天气渐暖,花草丰茂,各处风景人物皆不相同,趣味盎然,美不胜收。

甄妙身子虽渐渐重了,反而有种乐在其中的感觉。

她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自由的呼吸,而这样的机会,恐怕以后都难再有的。

到后来心念一起,采购了上好的笔墨纸砚,画下沿途的风景打发时间,竟不知不觉走了两个多月,终于京城在望。

提前得到消息的罗天珵赶了百里路来接,见甄妙挺着个滚圆的肚子下车,吓得冷汗直冒。

“下来做甚,我上去就是了。”

甄妙顾不得夫妻重逢的欢喜,抿了唇低声道:“我还有事儿。”

“什么事儿,你说一声就好了,还要亲自去做?”罗天珵干脆直接抱起甄妙进了马车。

甄妙憋得脸通红:“笨蛋,我尿急!”

好不容易到了驿站,她下个马车容易吗,居然又被抱上来了!

罗天珵干笑两声,不顾甄妙惊呼,直接抱着她下去了。

又在驿站停歇了一会儿,这才上路,等到了镇国公府,天已经擦黑了。

“祖母,您怎么在这里等着?”甄妙由罗天珵抱着下了马车,竟发现老夫人拄着拐杖,领着黑压压一群人等在大门口,不由吓了一跳。

老夫人见甄妙面色红晕,松了一口气,露出舒心的笑容:“你这丫头,我听说你有了身子,大郎那混小子居然还让你一个人赶路,就拿拐杖把他揍了一顿。我这颗心呀,就一直没放下来过,如今看你平安回来了,总算落了地,不然,我非要打死那混小子不可!”

要是依着老夫人的想法,皇命在身,当然不能耽搁,可媳妇怀着身孕,怎么能赶路,应该寻一处稳妥的地方,等生产了,孩子大些再接回来才是正理。

进府的第一件事,就是请了擅长妇科的太医给甄妙诊平安脉。

太医手指搭上去好一会儿,神情越来越郑重。

正文、第四百二十六章双喜

罗天珵一见太医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都不好了,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太医的方向走了两步,又怕打扰了太医诊脉,强自停了下来。

他坐下又站起,反复几次,老夫人看得眼花,忍不住问:“太医,究竟如何?”

太医没吭声,示意甄妙把另一只手伸出来,换了一只手来诊。

罗天珵屏气凝神,只觉心跳的从没这么急过,恨不得把这半天不开口的太医捶上几拳,以解心中的焦虑,可偏偏碰不得,就更加心焦了。

就连老夫人都有些着急了,心想,靖北那地方天寒地冻,大郎媳妇又一路长途跋涉,该不会出什么差池了吧?

都这个月份了,要是有什么问题,那可怎么办才好!

室内一片凝重,侍立的丫鬟婆子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些,生怕惹出动静引得主子不快,这种情形下,恐怕直接发卖了都是有的。

就在众人瞩目中,太医终于松开手,缓缓露出笑容来。

这一笑,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拉开了室内低沉厚重的重帘幔帐,整个氛围为之一松。

老夫人嘴角不自觉染上一层笑意:“太医,情况如何?”

只有罗天珵关心则乱,仍是一脸郑重,目不转睛地盯着太医,生怕他嘴里吐出什么不好听的来。那个时候,许是会直接把这老货丢出去也不一定。

“恭喜老夫人,恭喜罗将军了。”太医显然不懂某些家属的不可理喻,抚了抚打理的干净整洁的胡须,笑眯眯道,“县主这喜脉。是双脉之相。”

“双脉之相?这是什么意思?”罗天珵傻傻地问。

老夫人已是喜笑颜开:“当真?”

太医抱拳:“下官仔细探查过了,应当不会有错。”

“太好了!”老夫人激动的站了起来,扬声道,“红福,给太医上茶。”

这就是要重重打赏的意思了。

“祖母,双脉之相是说——”

老夫人笑看罗天珵一眼,心道这孙子关键时刻怎么这么蠢?不过她马上就要见到两个重孙了。还是一模一样的小娃娃。就不和他计较了,愚蠢的孙子可以退下了。

“傻小子,你媳妇儿怀了双生子!”

“双生子?”罗天珵先是一呆。随后猛然站起来,双手抱住甄妙的肩膀,“皎皎,你听到没。你怀了双生子呢!”

甄妙也是被这消息震惊的压根反应不过来,连连点头:“听到了。”

“真是太好了。我竟然如此厉害!”罗天珵一双剑眉高高扬起,眉飞色舞。

老夫人看不过去的咳嗽一声。

我的孙子这么蠢,究竟是怎么打的胜仗?

罢了,这大概就是家学渊源。继承了她家老头子的领兵天赋,难怪能生出双生子来呢,她家老头真是厉害啊。

至于领兵天赋和生双生子有什么关系?抱歉。这不在老太太考虑范围之内。

太医一直欲言又止,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不过——”

这声“不过”一出来。室内气氛顿时一窒。红福嘴角含笑,正捧了个厚厚的红封过来,闻言愣是利落的把红封塞进了袖子里,迅速换上一副没有任何表情的表情。

其他丫鬟婆子见了,暗暗钦佩。

难怪红福年纪轻轻就成了老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鬟,那等威风气派连富户家的姑娘都不及,你看看人家这表情,进可攻退可守,随时可以根据太医接下来的话,不着痕迹的换上任何一种表情,这才是真正的功夫啊!

“不过怎样?”罗天珵显然也被这两个字给吓住了。

千军万马算什么,血流成河算什么,原来杀伤力最大的,还是“不过”这两个字!

太医也有些吓着了。

他接下来要说的明明是身为医者都该交代的话,这一屋子人的神情,还有那沉重的气氛,是要闹哪样啊,弄得他真没法过了!

“太医,到底如何你说吧。”罗天珵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太医目光下移,瞄了那拳头两眼,心想,幸亏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让人太激动,不然就冲罗将军这威胁人的样子,就算情况不妙,他也不敢说啊。

“不过——”太医敏锐发觉这两个字一吐出,气氛更加沉重,忙道,“下官是说,县主怀的是双生子,早产的几率会大些,加之又是头胎,虽说身体康健,生产时怕有些艰难,府里还是早早安排妥当才好。”

屋里人齐齐松了口气。

“红福,快上茶!”

“嗳。”红福笑意盈盈应道。

镇国公府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罗天珵立下不世功勋回来,偏巧病重的皇上病情也稳定下来了,虽还不能上朝,但就目前看来,龙椅还没有换人坐的打算。

这样一来,罗天珵顿时成了朝中人人想攀附拉拢之人。

甄妙这一回来,因她在靖北的事迹早已传回来,一早就有宫里的赏赐传下来,皇上的,皇后的,连向来不大待见她的太后都给了厚厚的赏赐。

于是,由上到下,无论是王孙贵胄,还是寻常官员,全都借着甄妙有孕的缘由,送了各式各样的贺礼来。

这番热闹,都被挡在清风堂之外,甄妙月份重了,除了每日去花园走走,就是静养,连那只白猫,都怕伤着她,暂时移到旁处养着了,就只剩了逗弄锦言打发时间。

“大奶奶,伯府来人了。”

“是谁过来了?”甄妙正拿了炒熟的小米喂锦言,闻言转身净手,边擦边问道。

“是太太和二夫人。”

“快请进来。”听说温氏来了,甄妙一喜。

自打她回了京城,其实温氏已经来过一次了,不过人怀着身孕。似乎总是更依恋亲人一些,一听她过来,心情顿时大好。

不多时,温氏和李氏一起走了进来。

甄妙忙拉着二人坐下。

“让娘瞧瞧,哎呀,几日不见,似乎又大了许多。”

甄妙抚着腹部笑:“太医说因为是双子的缘故。所以肚子长得快。”

温氏啧啧有声:“难怪呢。娘怀着你们兄妹的时候,快生时还没这么大呢。双生子可是太难得了,娘就觉得你是个有福气的。”

李氏暗暗撇了撇嘴。

得意什么。双生子谁不会生啊,她十几年前就生过呢,现在都可以当娘了!

一想到这个,李氏扯了扯帕子。

玉儿年前就嫁了。可冰儿因为退了亲,到现在还没有着落呢!

甄妙扫了白芍一眼。白芍会意,捧上来一个匣子。

甄妙看向李氏:“二伯娘,六妹成亲我远在靖北也没有赶上,这算是补给她的添妆了。”

李氏心中那点子嫉妒刚刚虽冒了头。可对如今的甄妙,明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来了,忙接过来笑道:“哎呀。那二伯娘就替玉儿谢过了。可惜她随着夫君回了外祖家,没能过来看你。倒是冰儿。本来这次想带着她过来的,又怕吵着你。”

“二伯娘说笑了,五妹性子最稳重,我一个人呆着也无趣,闲时让她过来陪陪我也好。”

甄妙多少能猜到甄冰近况,算来她也有十七了,至今亲事还没定下,想来心情不会太好。

李氏眼睛一亮,笑得合不拢嘴:“四姑奶奶不嫌弃就好,等下次我带她过来。”

说到这里,话题一转:“世子还是那么忙吗,也没时间多陪着你?”

甄妙点头道:“确实很忙,不过他再晚都会回来的。”

昭丰帝身体欠佳不能上朝,就命桂王和辰王两位皇子监国,明眼人已经可以看出,下一任的帝王,就在这两位之间产生了。

皇权交接之际,又有内忧外患,以罗天珵如今的位子,不忙才怪呢。

李氏掩嘴笑道:“男人有本事才忙呢。四姑奶奶,二伯娘这次过来,其实还有个不情之请。”

“二伯娘请说。”

李氏叹了口气:“我也不怕笑话了,这几年来,我整日愁得睡不着觉,冰儿的亲事,实在成了心病了。世子这次领兵去靖北,应该认识不少儿郎吧,你看,能不能让他帮着寻个合适的?”

甄妙虽不耐烦李氏,对甄冰是真的当成妹妹看的,闻言就道:“等世子回来,我和他提一提。只是他了解的都是武将,不知——”

李氏连忙摆手:“武将好,我现在觉得,武将比那些肩不能提的酸腐书生强多了。”

这次凯旋而归,多少好男儿升官进爵,当时她就有了这个心思,只是这话总要等甄妙回来才好提。

得了甄妙的准话,李氏心满意足,起身道:“我有些内急,去一下净房,你们母女二人好好说说话。”

她知道再腻下去就讨人嫌了,给二人留下了说贴己话的时间。

等李氏一出去,气氛就更加放松,温氏伸手抚了抚甄妙肚子,叹道:“总算把孩子盼来了,你以后就真正站住脚了。”

“娘,前两日二姐过来看我,我瞧她清减了许多,问她,她只说还好,也不知到底怎么样呢?”

芦花棉袄一事,震惊朝野,尤其是户部官员,一大半都惹上了麻烦,原户部尚书被削了官职,右侍郎则是满门抄斩,左侍郎是甄妍的婆家,结果还算是好的,只是降职罚俸,好歹还在这上层的圈子里。426

正文、第四百二十七章临产

温氏抬手理理头发,很平静地道:“要我说,这样也好。你二姐那婆家老太太,是个爱穷讲究规矩的,这几年你二姐和你姐夫感情虽好,可也受了不少磋磨。现在此消彼长,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那老太太也不敢再挑事了。”

甄妙听了,不由跟着点头。

温氏不像大多数贵妇那样,一心盼着夫君出人头地,儿子金榜题名,在这方面,她向来想得开,在甄妙看来,这样其实挺好。

“听说你三表姐生了个哥儿?”

温氏上次过来,见甄妙有些疲惫,这些事就没有问出口。

“是呢,叫福哥儿,如今也有两岁了,虎头虎脑的,我当时要走,抱着我腿死活不撒手呢。”甄妙提起福哥儿,嘴角笑盈盈的,神情越发柔和。

温氏就笑:“瞧你,到底是要做母亲的人了,提起孩子就乐得合不拢嘴。你三表姐,算是苦尽甘来了。”

“娘,你和二舅母都放心好了,我冷眼瞧着,表姐夫对三表姐真心敬爱,婆母半点不插手管家的事儿,是个和善的。”

温氏边笑边点头,话题转回甄妙身上:“你这一胎,要是个哥儿就好了。”

“娘。”甄妙皱皱眉,“无论儿女都是缘分呢,它这么大了,说不定听了外祖母的话,会伤心的。”

温氏翻了个白眼:“你这丫头还真是疼孩子,还在肚子里的小人儿,就知道伤心了?你虽不在乎是男是女,难道世子也不在乎?老夫人也不在乎?”

见温氏说的停不下来,甄妙连连讨饶。

温氏这才不提。看了一眼门口道:“你二伯娘,是个只见得着好,见不得坏的,给她办事,恐怕到最后还要落下埋怨。不过你五妹委实可怜了些,亲事上高不成低不就,太艰难。你便多上些心吧。”

温氏就想起两个月前李氏气呼呼的回来。打听一下,原是去了大姑娘甄宁那里,想求她在今年长公主府举办的梨花会上让甄冰出出风头。结果被拒绝了,气得李氏在府里骂了好几日,蒋氏那几日脸色一直是阴沉的。

“嗯。”

母女二人又闲谈了几句,李氏回来。见甄妙有些乏了,就告辞离去。

罗天珵回府。甄妙就对他提了。

“那我打听一下。”

甄妙迟疑了一下,忍不住开口:“其实,我倒是有个人选,就是不知道合不合适。”

“哪个?”罗天珵眯了眯眼睛。

什么时候。他媳妇开始注意别的男人了?

“就是萧将军呀。”

“萧无伤?”罗天珵连连摇头,“不成,他是远威侯府的长子嫡孙。他的亲事,不是那么容易定下的。”

说到这似笑非笑看甄妙一眼:“再者说。他那风流性子你又不是没听说过,真放心把自己堂妹嫁过去?”

哼,居然让皎皎对你有好感,黑不死你!

“不是他,是萧墨羽将军,他不是萧世子的小叔叔吗,我听说他至今还未娶呢。”

甄妙提到萧墨羽,也是因为他曾送自己去靖北,一路上多少有些了解,瞧着是个不错的,只是不知为何这个年纪还没有娶妻。

“萧墨羽?”罗天珵意外地扬扬眉。

“怎么啦?”

罗天珵语气有些迟疑:“他人挺不错的,就是身世有些上不得台面。”

“身世?他不是萧世子的叔叔吗?”

“是,不过他是萧无伤的堂叔。萧墨羽的父亲是老远威侯的弟弟,早年死于意外,然后他父亲当时的未婚妻,就守了望门寡。”

“望门寡?”甄妙摇摇头,“这也太过了。”

此时的礼教要比前朝宽松,像这样守望门寡的已经不多见了。

罗天珵嘴角带着嘲弄的笑:“谁说不是呢,据说当时远威侯府就与女方商量退亲的事,可人家女方坚决不退,就要和远威侯府做亲家,谁又能拦得住呢?”

甄妙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无论什么时候,总会有拿女儿换取某些利益的人家的。

“那萧将军是怎么回事?”

“萧将军是外室生的遗腹子。他的生母是一个舞姬,原本这种外室之子,是很难被威远侯府这样的人家承认的,因为他的父亲死的突然,只留下了这一滴血脉,这才进了府。也因此,就把守望门寡的嫡母请回了府上。”

像这种望门寡,只是在娘家守,因为男方有了孩子,嫡母算是有了依靠,便把女方接进府里来,也是说得通的。

“后来老远威侯的父母陆续过世,按理几个兄弟都该分家的,因为怜惜他这一支孤苦,就没有分出去。只是这一住,就住出了祸端来。”

罗天珵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甄妙好奇心早就被勾了起来,忙扯了扯他的衣袖:“什么祸端?”

见她一双明眸如上好的珍珠,清润透亮,就这么眼巴巴瞧着你,罗天珵哪还犹豫的下去,继续说起来:“萧墨羽的嫡母,当年说来也才十四五岁,把他养到十来岁的时候,人就没了。当时他嫡母的娘家闹腾的厉害,后来隐隐传出她与萧无伤的三叔,呃,也就是她的侄子私通的事儿,据说是有了身孕寻了死。虽说这种事难辨真假,可一旦有了这样的说法,高门大户都是忌讳的,也因此,萧墨羽在侯府就更加尴尬,等到了他娶亲的时候,格外艰难,他本人是个傲气的,便拖到了现在。”

“听起来,是乱了些,不过现在他嫡母也不在了,我倒是觉得不算什么,只要人品好就行了。”

罗天珵就笑:“话是这么说,可当长辈的,哪能不在意?”

“那我回来先看看二伯娘的意思吧。”

萧墨羽在她看来虽不错。可李氏惯是个挑剔的,总不能帮了忙还落下埋怨。

没过几日李氏又登门,甄妙就把事情说了。

李氏听了,果然抿唇不语,好一会儿才干笑着道:“要说萧将军,本事是个大的,就是自幼父母双亡。命有些硬了。要不让世子再给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

甄妙皱皱眉。

父母双亡怎么啦,她家世子还父母双亡呢!也没见她过得比谁差了。

李氏一见甄妙皱眉。就反应过来了,忙笑道:“父母双亡也不打紧,没有婆婆管着,日子还自在些。就是他是外室子,冰儿好歹是嫡出长女。总觉得有些委屈了。”

甄妙不由叹气。

有多少嫡长子能有萧墨羽的出息,二十多岁,已经是崭露头角的将军了,又有多少勋贵家的嫡长女。能嫁给这样的青年才俊呢?

只可惜在世人眼里,门庭、出身,永远比这个人本身要重要的多。

“那我便让世子再看看吧。”甄妙意兴阑珊地道。

李氏见状不敢再多言。起身告退了。

此后,随着甄妙临产的日子越近。李氏常常带着甄冰上门,成了国公府的熟客。

七月的一日,难得的没出太阳,树梢轻轻摆动,带来丝丝凉意,正巧甄冰过来了,甄妙就让她陪着一起去园子里散步。

“四姐,你身子重,还是不要出去了。”

甄妙笑道:“越是快生了,越要多走动,不然到时候不好生呢。难得今日没那么热,去园子里透透气。”

园子里开了大片大片的月季,还有那结了果的石榴,放眼望去,处处是景。

见了不远处葡萄架上垂了一串串晶莹玛瑙,甄妙眼睛一亮:“五妹,咱们去那边坐坐。”

她挺着肚子扶着腰,脚步却还算轻盈,甄冰无奈笑笑,忙追了上去:“四姐,你就慢点吧。”

二人在葡萄架下坐了,丫鬟站在后面打着扇,甄妙就吩咐白芍摘下几串葡萄洗了,边吃边聊。

“这葡萄树,还是我嫁过来后栽的,现在都吃上葡萄了。”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的。”甄冰淡淡笑道。

她已经十七了,加之性格沉静,瞧着比笑意盈盈的甄妙还稳重些。

甄妙拿了葡萄小心剥着,沁出的紫色汁液顺着洁白如玉的手指流下来,她浑不在意,手指灵活,很快就剥出一个完整的葡萄珠,然后吃下去,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这葡萄捣烂了挤出汁,加些蜂蜜和冰块,喝着才舒爽呢,只可惜我现在不敢贪凉。”

阳光被繁盛的葡萄叶筛过,碎成一块块一点点的光斑,零散落在甄妙的脸上,能看到细细的茸毛,那份出众的美丽就显得更加生动。

甄冰含笑听着,望着她的脸,心中涌上淡淡的欣羡。

这次四姐夫大胜归来,听说有不少人都送来美貌舞姬,四姐夫直接就没让那些舞姬进门口,有人开玩笑说四姐夫惧内,四姐夫居然大大方方承认了,反而弄的旁人不好多言。

能像四姐这样,对一个女子来说,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五妹?”

“啊。”甄冰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笑笑。

“你是不是有心事?”

甄冰摇摇头:“我一直是老样子,就是母亲是不是又麻烦你了?”

“都是姐妹,说什么麻烦。走吧,我们回去吧。”

甄冰忙伸手扶甄妙起来,见她身子一僵,赶紧问道:“四姐,怎么了?”

正文、第四百二十八章生产

甄妙脸色发白,冷汗滚滚而落:“我……我肚子痛,可能……可能是葡萄吃多了……”

跟在身后一直充当布景板的婆子见状大喊:“大奶奶,您这是破水了啊!”

“破水?”甄妙觉得一股热流顺着腿根流下,脸色发白,“我,我不是还有半个月吗?”

“哎呦,太医不是交代过,您这是双胎,胎膜早破是有可能的呀!”

还好甄妙是在特殊时期,来园子里溜达跟了一串丫鬟婆子,这婆子一嚷,一阵鸡飞狗跳,青黛弯了腰把甄妙抱起来,健步如飞的往清风堂冲。

“青黛姑娘,要把大奶奶抱去产房!”婆子跟在后面追。

一直给甄妙打扇子的雀儿把那柄嫦娥奔月的团扇直接就扔到了地上,一脚踩上去都没顾上心疼就跑过去了。

白芍等人同样是脚步匆匆,如一阵风般从甄冰身边刮过。

甄冰只觉得耳边还响着风声,怔怔的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追了上去。

甄妙发作的消息传遍了国公府的角角落落,一群人都往清风堂赶。

老夫人一叠声交代了许多事,扬声道:“快去喊世子回来!”

罗天珵今日心中一直有些发慌,可又说不清缘由,这样忙了个把时辰,终是忍不住起身,打算先回府看看。

没想到还没走出衙门,就接到六皇子传来的暗信,约在那处民宅见面。

他只得叮嘱暗卫:“要是府里派人来,就速去通知我。”

金铃声响,名叫素素的女子婀娜而来奉了茶,低垂着眉眼退到一旁。

六皇子看她一眼。淡淡道:“你下去吧。”

“是。”素素低着头退下,人已经远去了,仿佛还能听到清脆铃声。

六皇子就笑:“要说起来,素素也是难得的佳人了,佳明不是有着身孕么,我把她送给你可好?”

罗天珵牵了牵嘴角:“多谢了,王爷的东西。臣可没资格消受。”

六皇子大笑:“瑾明。原来说你惧内,是真的?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现在佳明不能伺候你。有需要就先用着,等回来丢到一旁就是了,值当的你这样小心翼翼?”

“王爷又在说笑了。”罗天珵淡淡道。

谁在说笑啊?六皇子抽抽嘴角,见他确实没有兴致。转入正题,“近来我看秀王不大安分。似乎是不满我和桂王监国,想要插上一脚呢。瑾明,你曾说秀王不足为虑,早有他的把柄在手。不知是什么?”

罗天珵眼皮直跳,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吐出了两个字:“断袖!”

六皇子腾地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宽大衣袖带倒了桌几上的茶盏。茶盏从桌几上滚落,摔得粉碎,发出一声脆响。

素素冲了进来:“王爷——”

“出去!”六皇子面色如霜,呵斥道。

素素立刻默默退了出去。

六皇子目光灼灼盯着罗天珵,有些激动的抓了他的手:“瑾明,你此话当真?”

罗天珵把手抽回来,淡淡道:“王爷,您这样,臣会怀疑情报中把人弄混了的。”

六皇子怔了怔,随后反应过来,劈手打他:“你小子,连这样的玩笑都敢和本王开!”

他压下心中的兴奋,问:“这消息确切吗?”

罗天珵淡淡一笑:“王爷,臣的消息,什么时候出过错?”

秀王有断袖之癖的事情,本该是后年曝出来,那一年,姜颜中状元刚刚过去一年。

“若是如此,那就好办了,难怪到现在,我那四皇嫂还未怀上呢。”

其实高门大户,养个娈童不算什么,就是坐在龙椅上后,真有这个爱好,悄悄行乐也没人敢管,可皇子就不同了,在有数个同样优秀的皇储备选之下,一旦此事曝光,那就是不小的打击。

“这样看来,我这位四皇兄,根本不像他表现的那样对皇位毫无兴趣,一心只想当个闲散王爷。”

若真有此心,不想卷入夺嫡之争,这断袖的癖好就不该瞒得死死的。

“不过臣认为,秀王此事,暂时不要传扬为好。”

“哦?”

“现在您和桂王一起监国,论势,其实桂王还要略胜几分,要是秀王加进来,三足鼎立,能减轻几分压力。”

六皇子听了,笑起来:“你说的不错,反正秀王这把柄,随时都可以拿出来用,既如此,提前用了反倒可惜了。”

他随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对了,那次你说,芦花棉袄一事,恐怕背后还有黑手,现在查得如何了?”

罗天珵盯着六皇子的手有些惊恐。

糟了,他就说今日一早心中就有些打鼓,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难道说,就是应在这里?

他怎么从来不知道,辰王和他哥有一样的爱好啊!

“看什么呢?今日你似乎有些怪——”六皇子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然后看到了手中的茶盏。

总觉得哪里不对!扫到桌几上洒的茶水,恍然大悟。

他的茶盏,不是打翻了嘛!

六皇子神情僵硬地低了头,看向手中握着的茶盏。

“这是哪来的?”他不记得素素又上了茶。

“如果说这是臣的——”

“呕——”六皇子转了头干呕。

罗天珵松了一口气。

知道吐就好,要是接着把这杯水喝下去,恐怕他就要吓得回家了。

敲门声忽然响起。

“王爷,外面有人找罗世子。”

六皇子和罗天珵对视一眼。

罗天珵脸色微变,起了身:“恐怕是家中有事,王爷,我先走一步了。”

“是什么事啊,让他进来说吧。若是不打紧,就先等等,我还有些事要和你商量呢。”

暗卫很快进来,行过礼,立刻道:“主子,大奶奶要生了。”

罗天珵一下子傻了,片刻后。仿佛是木偶被施了法术。一下子活过来,直接就奔了出去。

留下六皇子愣了好一会儿,起身离开回了府。

“王爷是不是累了。妾命人做了清心莲子羹,还拿井水冰了,给您端一碗?”甄静一见六皇子进屋,忍不住扬了扬眉。

自打赵飞翠进门后。她是受了不少磋磨,不说别的。单是每一日的请安,就要折腾她一通,还好她肚子争气,有了珍珍后。很快又诞下了王爷的第一个儿子,如今也有半岁多了。

她现在儿女双全,就算是王爷碍于礼教不便偏袒她。可满府的下人眼睛是雪亮的,除了在王妃面前。她的日子别提多好过。

想也知道,赵飞翠再威风又如何,至今无子,到最后还不是一场空!

“不了。”六皇子摆摆手,随意坐到了椅子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静娘,妇人因何会早产?”

“这哪说得好呢,十有*是动了胎气。”

“那不是会有危险?”

见甄静目光诧异,六皇子笑了笑:“本王随便问问。”

这时哭声传来,甄静脸色微变,忙道:“平哥儿哭了,妾去瞧瞧。”

她匆匆进了隔间,随后轻斥声传来:“珍珍,你怎么能捏平哥儿的脸!”

六皇子跟进来时,正看到甄静打了珍珍手一下。

珍珍似乎有些怕甄静,并不敢哭,瞧见六皇子,泪眼汪汪望着他。

六皇子只觉心火上窜,大步走来抱起珍珍,冷眼瞧着甄静。

“王爷——”甄静笑得讪讪的,“珍珍这孩子太顽皮,总爱捏平哥儿脸,平哥儿才多大,脸嫩着呢——”

“够了!”六皇子薄唇紧抿,“平哥儿一个男孩,养的这么娇做什么?珍珍还不到三岁,你这当娘的是怎么对孩子的?要是你看不过来,就把珍珍移到蕊儿院子里去,让她们姐妹作伴!”

“王爷!”甄静一脸震惊。

六皇子冷冷看她一眼,抱了珍珍转身便走。

甄静忙追过去:“王爷,妾也是心急,才打了珍珍一下,我是她的亲娘,哪有不疼她的。”

六皇子这才停下来,平静地扫了甄静一眼,淡淡道:“下不为例。”

甄静下意识打了个寒颤,那一刻,她竟觉得六皇子看她的眼神,冰冷的没有一丝感情,可眨眨眼,就见六皇子温和的对珍珍说着话,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幻觉。

甄静安下心来。

是她想多了,王爷不就是这个脾气吗,看他平日对赵飞翠,才是真的冷淡呢。

“王爷,那妾叫人摆饭吧?”

六皇子点了点头。

甄静彻底松了口气,走出隔间叫人摆饭,下意识回头,就见六皇子伸手捏了捏珍珍鼻子,珍珍推开他的手,咯咯直笑。

平哥儿睁着葡萄般的眼睛,好奇望着。

她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异样,却又想不分明,摇摇头出去了。

罗天珵一路狂奔回府,直接冲到了产房前。

“祖母,皎皎怎么样?”

“刚发作不久,最好的产婆和医婆都在里面呢,太医也在隔间候着,等等看吧。”

这一等,就等到了第二日清晨,只看到一盆接一盆血水端出来,屋子里呼痛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孩子还没有动静。

老夫人早早就睁开眼过来了,见罗天珵还立在门外,忍不住道:“大郎,你一夜未睡?”

罗天珵神情恍惚看向老夫人:“祖母,孩子怎么还没生下来,皎皎不会有事吧?”

正文、第四百二十九章新生

“甄氏是个有福气的,自然不会有事的!”老夫人坚定地道,心中却有些没底了。

头胎本来就艰难些,又是双生子,说不悬心是假话,可看孙子这模样,要是流露出一丝半点,他恐怕就要冲进去了。

“可是,她怎么还没生出来?都已经过了一夜了。”罗天珵眼中布满血丝,转了头死死盯着门口。

老夫人便宽慰道:“一夜是正常的,有的还要熬上三天三夜呢,你且不要急。”

“好,好,我不急,我不急。”罗天珵一边说,一边像无头的苍蝇来回打转。

老夫人看了叹口气,招来红福低声吩咐道:“去给建安伯府送信,就说大奶奶发作了,还没生下来。”

“是。”

温氏接到消息时,整个人都傻了:“发作了?怎么这么快?”

她猛地站了起来就往外走,建安伯老夫人一叠声道:“温氏,你先等等,把我私库里那支百年老参带上。”

这个时候,温氏也顾不得推让了,见伺候老夫人的大丫鬟阿绸捧了盛放人参的匣子进来,接过来跟着国公府报信的人匆匆往外走。

“三弟妹,这是去哪儿啊,这么急?”

过了月洞门拐弯时,温氏差点和李氏撞上。要是以前,李氏定要冷嘲热讽一般,但现在温氏的地位随着女儿水涨船高,她就不敢占嘴上便宜了。

“妙儿要生了,我过去看看。”温氏顾不得多说,抬脚就走。

“哎,三弟妹,那我随你一起去吧。”李氏忙追上去。还扯了跟在她身后的甄冰一把。

“娘——”甄妙讶然。

李氏睃她一眼:“啰嗦什么,还不快跟上。”

“可是——”甄冰有些犹豫。

她虽然关心四姐的安危,可毕竟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一起过去不大妥当吧?

李氏显然没想这些,见甄冰不动弹,伸手拉了一把:“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

温氏见状并没有多想。三人坐上马车行了半个多时辰。就到了镇国公府。

“老夫人,世子爷,大奶奶的情况恐怕不大好。要是……是保孩子,还是保大人?”

温氏一脚跨进院门口,就听到这么一句话,腿一软就往下栽去。

罗天珵听了这句话。只觉心脏被一只手握住了,握的他喘不过气来。仿佛下一刻就会爆裂开。

他狠狠吸了口气,才找回了身体的支配权,一把推开出来问话的婆子,大步向里走去。

”世子爷。您可不能进去,产房是污秽之地——”几个婆子见状吓白了脸,忙上来拦他。

罗天珵面如寒冰。满身的戾气似乎凝为了实质,令人胆战心惊。

“滚开!”他冷喝了一声。

“大郎。”老夫人开了口。

罗天珵转身。没等老夫人继续说下去,就道:“祖母,孙儿非进去不可,我要亲眼看着皎皎平安无事。”

他说完一言不发往里走,却没人敢再阻拦。

老夫人嘴唇微动,最后叹了口气,见温氏由李氏搀扶着过来,说道:“亲家太太过来了。”

温氏根本做不出礼节性的笑容,勉强扯了扯嘴角,问:“老夫人,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老夫人叹口气:“难产了,孩子腿朝下。”

温氏脸一下子就变得惨白,嘴唇抖个不停:“这可如何是好?”

“现在京城最好的几位接生婆都在里面——”老夫人正说着,眼前忽然发黑,身子晃了晃。

“祖母,您先去歇歇吧。”扶着老夫人的田雪焦急地道。

老夫人摇摇头:“我哪坐得住,里面大郎媳妇和两个孩子生死未卜。”

温氏拿帕子捂了嘴,眼泪簌簌而落,却不敢哭出声来,生怕不吉利。

李氏站在温氏身侧,扫了田雪一眼,心中忽然一动。

这田雪不过是罪民家的女儿,托了那短命鬼田氏的福,才嫁进国公府来。冰儿又哪里比她差了,凭什么蹉跎到现在,还寻不到好人家。

她不由想起甄妙提的萧墨羽。

那人她没见过,不知道高矮胖瘦,可他的出身,实在太见不得人了,一个外室子不说,嫡母还和侄子*,她要是把女儿嫁过去,不是受一辈子笑话吗?

李氏冷眼瞧着疲惫的老夫人和泪流不止的温氏,还有满院子神情惊恐的下人,目光从甄冰面上扫过,最终落到了那紧闭的房门上。

里面还隐隐约约传来呼叫声,可声音却越来越微弱了。

想到一个可能,她的心一下子跳得厉害起来,激动的手发抖。

难道说,这就是天意?

冰儿因为妙丫头的连累,一直寻不到合适的人家,而现在,妙丫头难产了,是不是一饮一啄早有天定,注定了冰儿要接了她的位置?

当然,继室不如原配风光,可这也要看是谁的继室。

如今,还有比镇国公世子更有出息的青年才俊吗?

更别提镇国公世子是个疼媳妇的,自打妙丫头进门,之前的通房都遣散了不说,到现在屋子里都是干干净净的,能跟了这样的男子,她这当娘的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李氏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很快又掩饰过去,心道,妙丫头这是双胎,最好是女儿,然后活下来,这样的话就好开口,让冰儿以照顾孩子的名义嫁过来了。

若是儿子——

她摇了摇头,想了想,还是觉得舍不得这门好亲事。

儿子也罢了,反正还小,冰儿如今也有十七了,正是好生养的时候,早点生子的话,将来如何还难说呢。

李氏渐渐拿定了主意,心也悬了起来,这悬着的心,却和满院子的人背道而驰了。

罗天珵进了屋,看到甄妙躺在产床上,头发凌乱的披散着,人已经没了力气,张着嘴大口大口喘着气,下半身遮了一条薄薄的毯子,已经被血染透了。

那一刻,他呼吸都快停止了,真真正正明白了什么叫害怕。

“皎皎!”他脚步踉跄的扑了过去,半跪在地上,握住甄妙湿漉漉的手。

甄妙眼睛转了转,看向罗天珵。

“大奶奶,您可不能泄气啊,要加把劲,不然孩子就憋着了!”产婆在一旁大喊。

孩子要是憋死在肚子里,很可能是一尸三命!

她却似乎听不到了,长长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一动不动望着罗天珵,嘴唇轻轻张了张。

“皎皎,你在说什么?”罗天珵凑过去,贴到她面颊上,泪水忍不住涌了出来。

“世子……让……让她们保孩子吧,是两个孩子呢,我们的孩子……”

“不,我只要你,没了你,我要两个孩子干什么!他们把我的媳妇害死了,我以后还要给他们娶媳妇?休想!皎皎,你听着,要不你就努力,和我们的孩子一起活下来,要不,他们我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活下来,你必须活下来!”

罗天珵腾地站起来,冷冷扫视着屋子里的人,一字一顿道:“你们听着,无论如何,给我保住大奶奶的命,我就在这瞧着,大奶奶要是出事,你们也不用走出这个屋子了。”

见满屋子人愣愣瞧着他,冷笑道:“都看着我做什么?觉得我残暴不讲道理?你们这就看对人了,我就是这样的人,什么君子不迁怒他人,抱歉,这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所以,你们记着,大奶奶出事,你们也别想活!”

他重新跪下来,紧紧握着甄妙的手:“皎皎,你给我争气点,拿出你一顿吃两个馒头的劲头来!”

甄妙眼睛亮了亮,艰难点了点头。

“世子,小妇人会一套揉拿手法,或许能把孩子的头掉过来,只是这样,怕伤着孩子——”

先前她不敢用,还是怕国公府这种高门大户要保孩子,这样的话,孩子要是出个好歹,她们不好交代,现在罗世子话都说明了,孩子没事可以,大人出事,她们也不用活了,既如此,她还有什么顾忌的呢?

“别废话,救人!”

罗天珵真想剐了这个藏着掖着的产婆,却知道此刻不是计较的时候,咬了牙吼道。

那产婆也是个利落的,闻言立刻高声道:“快,先给大奶奶灌一碗参汤进去,然后把软木塞进她口中咬着!”

众人忙碌起来。

那产婆伸出一双关节突出的大手,按在了甄妙高高隆起的腹部:“有些疼,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大奶奶且忍忍吧。”

她双手按了下去。

甄妙口中咬着软木,眼立刻疼得瞪圆了,冷汗滚滚而落,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罗天珵不忍再看,把手贴在甄妙脸颊上,安慰道:“皎皎,很快就没事了,以后咱再也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说到最后,心中升起了无尽的绝望与懊悔。

甄妙眼睛越睁越大,因为四肢都被人按着不能动弹,疼得浑身颤抖,到后来就听咔嚓一声,口中的软木竟然咬断了。

罗天珵见了,毫不犹豫的伸出手腕让她咬住。

牙齿陷进肌肤,血瞬间就涌了出来,那股疼直钻心口,让心更疼了起来。

也不知熬了多久,连产婆什么时候放开手都不知晓,就听一个产婆欣喜地道:“孩子出来了!”

正文、第四百三十章醒来

不多时,清脆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响彻了屋子。

镇国公老夫人长长松了口气,温氏更是激动的走到门口,恨不得把房门推开冲进去。

门开了,一个婆子出来,怀中抱着裹着大红刻丝襁褓的婴儿,露出满脸的笑:“恭喜老夫人,是个哥儿。”

老夫人凑上去看了一眼,按理说双生子都会小一些,瘦弱一些,可这孩子小脸蛋却肥嘟嘟的,虽说皮肤皱巴巴的,还闭着眼睛,瞧着还是耐人极了。

“谢天谢地!”老夫人露出个笑容。

孩子被婆子立刻抱进了旁边的隔间,那里早就候着几位奶娘。

可这时,产房里传来惊呼声:“哥儿怎么不哭啊?”

“不好,哥儿没气了!”

老夫人脸色惨白,温氏再也忍不住,直接冲了进去。

“快传太医!”老夫人反应过来,厉声道。

早就候着的徐院使急匆匆进去,一见婴儿的模样,立刻拿出早准备好的金针,在人中和十宣两处迅速刺入,一边轻弹孩子足跟,一边抚着他的后背。

微弱的哭声传来,满屋子人大大松了口气。

在听到孩子的哭声响起时,甄妙心中骤然一松,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陷入了黑暗。

罗天珵忽然抬了头,紧握着甄妙的手喊了一声:“皎皎?”

他伸出手,颤抖的送到甄妙鼻端,千军万马中面不改色的青年将军,这一刻竟一下子跌坐在地,痛苦排山倒海般卷来,一起往喉咙里冲去。反而发不出一个音来,只有没有一丝血色的唇不停颤抖着。

医婆胆战心惊的上前查看,然后惊叫出声:“不好了,县主没气了!”

咣当一声响,温氏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倒了下去。

徐院使立刻上前,拿出金针迅速插入甄妙几处穴道。

罗天珵直勾勾盯着徐院使的动作。眼睛都不敢眨。恨不得时间就此停下来,生怕下一刻徐院使就直起身来,对他摇头说上一声节哀顺变。

他现在就像将要离弦的箭。紧绷到极致的弹簧,不知道松了那个控制后,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深刻意识到。任他位高权重,意气风发。在生死面前,他和一个最懦弱,最无能的人相比,并没有任何区别!

“大人——”徐院使见罗天珵没有反应。又试探的喊了一声。

罗天珵猛然回神,望着徐院使,却不敢问出口。

“佳明县主刚刚是闭过气去了。现在已经有了呼吸,只是这次生产。佳明县主元气耗损极大,接下来一段时日,定要小心将养着,否则怕引起产后血崩。”

听说甄妙没有死,罗天珵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语无伦次地道:“都听太医的!”

他半跪在床榻前,一声声喊着甄妙。

徐院使劝道:“大人,佳明县主现在精力用尽了,要睡上一段时间,最好是不要打扰她。”

这时的罗天珵早没了往日的威严清冷,便是圣旨都没徐院使的话管用过,当下就把刚刚涌进来的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了必要的人给甄妙擦身换床褥。

“世子爷,您出去吧,这是产房,血腥脏污,不宜久留。”一个婆子劝道。

“住口,什么脏污,再乱说话,当心你的舌头!你们快些收拾好也都出去,我在这陪着大奶奶。”罗天珵厉声道。

屋子里的人都不敢说话了,手上动作利落起来。

温氏被扶到隔间里,已经醒了过来。

“妙儿没事?”

李氏心中有些遗憾,面上不露声色的安慰:“三弟妹,你就放心吧,刚刚太医已经救回来了,就是累极了睡着了。”

甄冰眼圈红红的,跟着点头:“三婶,四姐真的没事了,两个孩子也是好好的。”

温氏挣扎着起身:“我去看看她。”

李氏忙拦住,说话不自觉有些酸:“快别进去了,刚刚我们还被罗世子赶出来了呢。太医说了,四姑奶奶要好好睡一觉,不能被吵着。”

对于能把自己女儿救回来的太医的话,温氏深信不疑,连连点头道:“既然太医这么说,那我就不去了。二嫂,我刚刚听人称那位太医为‘徐院使’,不会听错吧,回头定要好好感谢人家一番。”

“没错呢,我也听别人这么称呼,不愧是太医院首席太医,这些年,咱们伯府都没请到过呢。”

说到这里,李氏心中微动。

刚刚那徐院使可是说,妙丫头很可能引发产后血崩的,她现在侥幸活了过来,要是养好了,那冰儿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我们去瞧瞧孩子吧。”

温氏三人过去时,镇国公府的几位主子都在屋子里围着孩子说笑。

见她来了,老夫人露出个笑容:“亲家太太没事了吧?快来看看这两个小家伙,真是一模一样的。”

温氏不自觉露出笑容,快步走了过去,仔细端详着两个外孙。

“这个似乎胖一些。”她笑着道。

“这是弟弟,那时瞧着脸色还有些发青,现在总算好了。”老夫人心有余悸地道。

其实这个年头,婴儿很容易夭折,可也许是第四辈的缘故,老夫人就看得格外重,半点没有平日的冷静了。

“恭喜老夫人了,得了两个重孙。”李氏插言道。

此时老夫人心情大好,闻言笑着道:“多谢李夫人了。”

李氏一面笑着应承,一面悄悄扯了甄冰一把。

甄冰不解的看来,气得李氏手上劲头更大。

甄冰素来是个稳重的,骤然吃痛,硬生生忍了没吭声,低头一看。手腕上都青了。

“亲家太太和李夫人都辛苦了,先去厢房休息一下吧,我这老骨头也不中用了,也去躺一躺。”

李氏母女被安排到一间屋子,等一进门,李氏就白了甄冰一眼:“难怪不如你妹妹讨喜,怎么像个木头一样!”

甄冰不解地望着李氏。

李氏声音放低了些:“刚刚你就不会说些吉利话吗。也让老夫人记着你。”

“娘。四姐母子平安,我心里高兴得很,可这种场合。女儿怎么好插嘴呢?”甄冰颇觉莫名其妙,“再者说,因为我是四姐的堂妹,老夫人对我素来是和善的。”

李氏伸出手指戳了甄冰脑门一下:“你真是傻的。老夫人对你和善,那是看了妙丫头的面子。我是要你伶俐些,能让老夫人高看你一眼。”

“娘,女儿就是这个样子,为何要特意讨老夫人欢心。她对四姐好就够了呀。女儿最近常来,是见四姐有着身孕一个人烦闷,以后有了两个外甥。四姐不得闲了,我就不必过来了。老夫人对我如何,又有什么打紧的?”

见女儿不开窍,李氏忍不住了,拉她在榻上坐了,低声道:“你就没想过,以后万一有机会在老夫人身边过活么?”

“娘这是什么意思?”甄冰听得越发糊涂。

“那太医说了,你四姐这次生产损耗极大,很可能产后血崩的——”

甄冰腾地站了起来:“娘,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你这丫头这么大声做什么,娘还不是为你打算吗——”

“娘!”甄冰震惊地望着李氏,“您是说,要我去当四姐夫的继室,是为我打算?”

她后退一步,似乎不相信这是自己亲生母亲说出来的话,胸口一起一伏,气得发抖:“在四姐母子平安的时候,您居然就这样替女儿打算起来了,这是要羞死女儿吗?”

李氏更加不明白甄冰的愤怒:“怎么就羞着你了,又不是让你和你四姐抢男人,娘不是说万一她有事吗,你两个小外甥那么小,难道你放心罗世子将来娶了别的女人来养着?娘这也是未雨绸缪罢了,真有这一天,你嫁进来,对你和两个孩子都是好事,所以才要你现在好好表现——”

“娘,您死心吧,女儿就是老死在家里,当一辈子老姑娘,也不当这劳什子继室的。”甄冰冷笑道。

“你这不识好歹的丫头!”李氏气急。

甄冰冷冷看她一眼:“娘若是嫌我碍眼,一直嫁不出去丢人,那女儿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她说完头也不回走了,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李氏见甄冰甩脸子走了,气得骂了一通,也没去追。

出门后,外面阳光刺目,甄冰抬了衣袖遮了遮,只觉站在镇国公府的土地上,多站一刻,都好似有人戳着脊梁骨笑话,片刻也呆不下去了。

因为来时是和温氏、李氏坐了同一辆马车来的,此时要走,自然不能把这车坐了,这个时候她半点不愿沾着国公府,吩咐人去雇了一辆马车,并对国公府的下人交代了要离去的事儿,坐上马车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李氏听了下人来报甄冰回去了,气得咬牙,见温氏要等甄妙醒来才走,愣是跟着留了下来。

日落西山,华灯初上,甄妙总算从昏昏沉沉中醒了过来。

生死之间,她好像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梦见前世疼爱她的亲人都在左右,听说她又要出门远行,纷纷劝她留下来。

只是那时,总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喊她,最终,她还是任性的离了家。

而此刻,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张熟悉的脸。

“皎皎,你醒了,想不想喝水?”

甄妙摇摇头,声音有些虚弱:“我想吃猪蹄。”

正文、第四百三十一章各有姻缘莫羡人

罗天珵默了默,然后说:“你想太多了。”

甄妙眼睛微微睁大,只是这个动作就消耗了不少力气,可为了猪蹄,她还是拼了:“世子,我刚刚可能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罗天珵又好气又好笑:“说几遍也是一样的,你这次生产凶险,又要回奶,太医说了,不能马上吃油腻的,想吃的话,先调养几日再说。”

“回奶?”甄妙眼珠转了转,忽然想到,她一觉醒来,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当下眼睛一亮,“世子,快把两个孩子抱过来我瞧瞧。”

罗天珵看了白芍一眼。

白芍立刻进了隔间,不多时进来两个奶娘,一人抱着一个婴儿。

“快把他们放到我身边来。”

两个奶娘立刻上前,把孩子抱给甄妙看。

两个娃娃都睡着,一样的眉眼,脸蛋肥嘟嘟的,其中一个嘴角还挂着泡泡。

甄妙见了,就忍不住笑了,伸了手把那泡泡戳破了。

那娃娃皱了皱眉,醒了,瘪了嘴大哭起来,哭声中气十足,让甄妙傻了眼。

“怎么就哭了?”

奶娘忙轻轻摇着哄,可惜那娃娃不给面子,继续嚎啕大哭。

这一哭,终于把另一个也闹醒了。

甄妙一瞧坏了,这要是一起哭起来,威力实在有些惊人。

没想到另一个小娃娃只是瘪了瘪嘴,并没哭出声,反倒像小狗般摇晃着大脑袋四处蹭。

抱着这娃娃的奶娘笑道:“哥儿是饿了呢。”

说着就屈膝一礼,要告辞去隔间喂奶。

甄妙见了心里一动,开口道:“把他抱到我这里来。我给他喂两口。”

“这——”那奶娘下意识看了罗天珵一眼。

罗天珵淡淡道:“听大奶奶的。”

奶娘忙把小娃娃轻轻放到了甄妙的臂弯里。

甄妙费力解开衣襟,那娃娃虽闭着眼,却不知怎的,稍稍晃了晃脑袋,就准确的含住了他的口粮。

那一瞬间,甄妙只觉整颗心都化成了春水,软软的。柔柔的。明明甘甜的乳汁流入了娃娃口中,可甘露般的感觉却流回了她的心里。

先前那娃娃哭的声音更大了。

“把哥儿也抱过来吃两口。”

于是两个胖小子一人趴在甄妙一只手臂上,狼吞虎咽的吃着。罗天珵看的眼睛都直了,嘀咕道:“怎么能吃你的奶呢?”

甄妙瞪他:“我是他们的娘,不吃我的,吃谁的?”

“不是有奶娘吗?”

大户人家安排乳娘是惯例。原本甄妙也不觉得如何,可两个胖猴子般的娃娃在她怀里一拱一拱的吃奶。甚至能看到他们因为用力,额头像小老头般皱了起来,可笑又可爱,忽然间就有些舍不得了。

人家都说。谁奶的孩子和谁亲呢,要是将来两个孩子对奶娘比对她还亲近,那可怎么办?

“世子。我想好了,以后每日给孩子喂两次奶。不够的再让奶娘喂。”

“不成。”罗天珵想也不想回绝道。

“真的不成?”甄妙抿了抿唇,一双还带着水汽的眸子凝视着他。

罗天珵一下子认输了:“好了,都依你就是了。”

经历过失而复得,只要一家人能平安在一起,其他的不过是小事罢了,皎皎高兴就好,虽然他实在是有点烦这两个趴在他媳妇胸口猛吃的臭小子。

甄妙立刻笑了,目光温柔地看着两个孩子:“这两个小吃货,眼睛都没睁开,就知道怎么找吃的呢,实在是继承了我的优点。”

罗天珵嘴角一抽。

这个真的需要骄傲吗?

甄妙不知罗天珵的腹诽,笑问道:“我还不知道,这两个小胖子,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

罗天珵被问住了,立刻回头询问。

其中一个奶娘道:“大奶奶,在您右边的是哥哥,左边的是弟弟,弟弟胖一些。”

“难怪不爱哭,还晚出来,原来力气都留着吃奶呢。”甄妙越看两个孩子,心里越喜欢。

“大奶奶,老夫人和亲家太太过来看您了。”百灵进来禀告。

“快请进来。”

两个丫鬟卷起珠帘,老夫人在先,由田雪扶着,后面跟了温氏和李氏,再后面是宋氏和戚氏。

很快的,屋子里就站满了女眷。

罗天珵见过礼后,立刻出去了。

他站在廊芜上,倚着朱红的柱子,仰头望着已经跃上柳梢的弦月,一颗心才真正的踏实下来。

这样站立片刻,他抬脚要走,忽然停下来,目光犀利的投向一个方向,随后大步走过去。

那里有一簇美人蕉,蕉叶高大,郁郁葱葱,大红的花朵华美娇艳,旁边站着一个少女。她还是青涩的,就如垂到鬓边那半开的花朵。

罗天珵皱了眉:“三妹?”

罗知真显然是怕罗天珵的,下意识缩了缩身子,似乎想把自己藏在蕉叶后边,又生生忍住了,怯生生喊了一声大哥。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怎么会站在这里?”

“我,我来瞧瞧大嫂。”

“那怎么不进去呢?”

罗知真绞着帕子:“大嫂一直在睡,我不知道方不方便……”

罗天珵微微一笑:“她醒了,祖母也在里边,你要是想见,就进去吧,只是别太晚了,临走时找个丫鬟送你。”

罗知慧年初就嫁了,这国公府里,只剩罗知真稍大些,若是能陪皎皎做个伴,也是好的。

“我看进去好多人,想等明日再来看大嫂。”

“那行吧,我叫个丫鬟送你回去。”

罗知真抿了抿唇:“大哥,您能不能送送我?”

她眼中颇有几分忐忑。

“走吧。”罗天珵心中升起几分疑惑,不动声色地道。

兄妹二人一前一后走着,快到罗知真住处时。她忽然停了下来。

罗天珵微微一笑:“三妹,你是不是有事?”

罗知真缓缓点了点头:“大哥,我有一件事,想对你说。”

“等一等。”罗天珵带着罗知真走到一处平日供人歇脚的亭子里,才道,“你说吧。”

这里四面没有遮挡,放眼望去。只有低矮的花木。不怕隔墙有耳。

罗知真心里一松,抬了头道:“大哥,其实上午我就过来了。我听说大嫂一夜未生。有些担心,早上起来就忍不住过来瞧瞧,又怕祖母和婶婶笑话,就一直躲着没露面。后来。大嫂终于生了,大家都去歇着。我就从后面绕了过去,经过一处厢房后窗时,无意间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提起了您和大嫂。就忍不住停下听了听。”

“你听到了什么?”罗天珵眼睛眯了起来。

他知道,若是寻常的事,罗知真不会特意对他说的。

罗知真咬了咬唇道:“我听见那位李夫人劝甄冰姐姐讨好祖母。以便——”

说到这里,她脸上闪过愤怒:“她想着。若是大嫂出了事,就让甄冰姐姐嫁过来,给您当继室!”

“哦?她当真这么说?”罗天珵心里都快气炸了,在罗知真面前却隐忍不发,语气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罗知真忙点头:“她就是这样说的,不过甄冰姐姐拒绝了。我听了虽气恼,可想着那李夫人不过痴人说梦罢了,刚开始就没理会,后来琢磨了半天,前些日子李夫人经常登门,已经是熟客,以后万一真的对大嫂不利怎么办呢?所以就忍不住来告诉大哥了,大哥别嫌我多事就好。”

“不,三妹,你做得很好。夜深了,大哥送你回去吧。”

送回了罗知真,罗天珵冷着脸回了清风堂,见了甄妙,立刻露出笑容,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建安伯府,此刻有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姑娘,是热着了吗,婢子再去端一个冰盆来。”

甄冰起身下来:“不必了,我出去透口气。”

她推了门,身后的丫鬟提了一盏琉璃美人灯,主仆二人缓缓往前走着,见到一条石椅,甄冰坐了下来。

立在身后的丫鬟心想,姑娘似乎是有很重的心事,往常虽沉默,却不像今晚这般茫然无措。

甄冰确实有心事。

她坐着雇佣的马车离开了镇国公府,谁料那赶车的是个新手,拐弯时压到了石头,直接就向迎头而来的骑马人撞去,偏偏那车夫躲避太急,把她从车里甩了出去。幸亏那骑马人纵马而下接住了自己,才免了命丧马蹄的命运。

想起那人,甄冰脸有些发热。

那人真是个胆大的,光天化日之下抱了自己,虽说当时看见的人不多,可这名声也是受损了,他居然还提出去茶楼一坐,而她鬼使神差的竟应了下来。

之后,那人说的话,更是令她瞠目结舌。

他问:“姑娘,情急之下,害你闺誉受损,在下想问清楚,如果男子不提亲的话,你会寻死吗?会出家吗?”

她那时傻傻的摇了摇头。

男子显然松了一口气。

就在她回过味来,气得脸色铁青时,他却把自己的情况交代了一遍,最后道:“在下就是这样的情况,姑娘可以考虑两日,若是不在意的话,就把此物送到远威侯府上,在下会请人前来提亲,若是姑娘不需要在下负责,两日之后见不到此物,那就算作罢了。”

沐浴着皎洁而温柔的月光,甄冰抚了抚嘴角,那里的弧度是翘起的。

她想,她怎么会在意呢,至少无论嫡庶贵贱,她和他,都是活得堂堂正正的那类人。

或许,将来会像四姐一样幸福,也说不定呢。

正文、第四百三十二章偷鸡不成蚀把米

“什么,你在路上被个野男人救了,对方说要来提亲?”建安伯老夫人居住的宁寿堂里,一大早就响起李氏有些尖利的声音。

她盯着跪在地上的甄冰,气得手都在抖,若不是当着老夫人等人的面,恨不得上去踹她一脚。

这个死丫头,这么大的事,竟然不和她说一声,而是一大早就跑到老夫人面前来请罪了,蒋氏和温氏都在场,这不是要闹得人尽皆知嘛!

“老夫人,您可别听这丫头的,她是个实诚的,总不能被什么阿猫阿狗救了,都要嫁过去吧,这又不是前朝了,就是订了亲,还能退呢!”

蒋氏垂眸喝茶,掩去嘴角的嘲笑。

订了亲是有退的,比如正跪着的冰丫头,可正是因此,她才十七了还无人问津吧,这李氏,越发拎不清了。

这些年她冷眼看着,冰丫头是个人品端正的,就算退过亲,要是耐心谋划,未尝不能寻个门当户对的,却耐不住李氏眼高手低,一次次犯浑,累得女儿蹉跎至今。

老夫人淡淡瞥了李氏一眼,眼含警告:“行了,总要听冰丫头说清楚了再说。”

甄冰笔直跪在地上,看也不看李氏一眼,提起萧无伤时,脸颊有些发热,把他相救的过程简要说了一遍。

“萧无伤?就是威远侯府那位萧将军?”李氏脸色大变,“老夫人,这门亲事,万万不成!”

甄冰听了李氏的话,心中轻叹了一声,母亲果然是不同意的。

她昨夜左思右想,就是怕她这里给萧无伤送回了信物。那边前来提亲,结果被李氏赶出去,要是那样,就太难堪了。

那个男人,她虽还了解不深,可看他的言行举止,是很骄傲的一个人。母亲若是拒绝了。这门亲事就再也没有回转余地,所以她才借着请安的机会,禀告了祖母。

老夫人皱皱眉:“李氏。你先别激动,这位萧将军,我近来也有所听闻,据说是个出众的青年。身世虽坎坷了些,可瑕不掩瑜。对冰儿又有救命之恩,要说起来,算是一门好姻缘。”

李氏有些急了:“老夫人,这才打完仗。京中像那位萧将军一样有几分风光的青年不知凡几,儿媳觉得不足为奇。可他的身世实在不堪,若是冰儿嫁过去。太委屈了。”

甄冰不说话,只是咬着唇。抬眼望着老夫人。

老夫人被孙女隐隐含着祈求的眼神触动,对李氏道:“这鞋子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再者说,那萧将军在光天化日之下救了冰儿,总有人瞧了去,若是传扬开来,冰丫头又该如何自处?”

“那不是雇的马车吗,既没镇国公府的家徽,又无建安伯府的标志,别人哪知道冰儿是谁家的姑娘。”李氏气势软了下去,底气不足地道。

“糊涂!”老夫人一拍桌子,“马车是雇佣的,那车夫没长着嘴吗?这世上能有不透风的墙?”

见老夫人显见的是要答应下来,李氏心中大急,灵光一闪道:“老夫人,说来也巧了,前些日子,四姑奶奶还给冰儿相了一门亲事,正是这萧将军!”

“哦,还有此事?”老夫人扬了扬眉,显出几分兴趣来。

蒋氏亦是有些意外。

跪在地上的甄冰怔住,不敢置信的望向李氏。

老夫人见了,招手:“冰丫头,别跪着了,来给祖母捶捶腿。”

“嗳。”虽是七月的天,姑娘家身子骨娇贵,跪了这么一会儿膝盖已经隐隐作痛了,甄冰从善如流的站了起来,在老夫人脚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拿起美人捶替她轻轻捶腿。

“是呢,当时儿媳就回绝了,没想到昨日那位萧将军就对冰儿有了救命之恩。呵呵,老夫人,您说,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儿,依儿媳看,这次冰儿遇到的事儿,说不准就是那萧将军安排的!”

李氏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

听说那位萧将军老大不小了,至今说不上媳妇,难怪会打冰儿的主意!

想到这,她有几分恼火。

甄妙这是已经把口风透露给那边了吧,哼,难不成是用她的女儿来做人情?

“确实是挺巧的。”老夫人点点头。

李氏露出一个笑容。

老夫人长叹一声:“原本我还犹豫的,既然连妙丫头都看着那萧将军好,那他定是个好的,这门亲事,只要对方来提,就应下了。”

什么?

李氏笑容僵在了嘴角,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心中歇斯底里的吼着。

老夫人,您这样听话只听前面一半,难道是耳聋了不成?她说巧合,是为了引出后面那姓萧的别有用心,不是让您下定决心的!

“老夫人……您说笑了……”

老夫人脸一板:“嫁娶大事,怎么能说笑?”

“可……可是,这么大的事儿,总要等老爷回来商量一下。”李氏一咬牙,搬出了甄二伯。

老夫人挑了挑眉,霸气十足地道:“等他回来,知会一声就是了,还商量什么?给孙女定门亲事,老婆子还做不了主了?”

提起这事她就来气,若不是李氏上蹿下跳,总想把冰丫头嫁给个不靠谱的,老二也不会急慌慌挑了同窗之子,还偏偏挑的是个断袖分桃的,若不是凑巧被妙丫头知道了,冰丫头这辈子就毁了。

说起来,妙丫头也算冰丫头的福星了,既然是妙丫头看好的人,想来错不了。

老夫人拿定了主意,见李氏还想分辩,眼风一扫,目光凌厉起来,吓得李氏不敢多言,暗暗咬碎了一口银牙。

甄冰这才心中一松,眼角竟有几分湿润。

此事算是定下来,老夫人就问甄冰:“对方可说了,何时前来提亲?”

甄冰微红着脸道:“只说是近日,并未说具体哪一日。”

那人说见了信物,两日后会上门提亲,算起来,正是四姐的两个孩子办洗三礼的时候,看来她要派人递个话,让他缓上一日了。

她只说了萧无伤救人的过程,当然不敢把后面二人去茶楼商量事的大胆举动也说出来。

“那就等着吧,女方还是矜贵些好。”老夫人淡淡道。

离了宁寿堂,李氏一路上没给甄冰好脸色,甄冰不以为意,回屋后就叫来心腹丫头,让她把那信物悄悄寻了可靠的人送到了远威候府上。

萧无伤收到信物,面色平静的收了起来,手指触到桌案上放着的精致帖子,笑了笑。

他今日才收到罗将军一对双生子办洗三礼的帖子,还正在头疼若是那位姑娘允了亲事,时间上有些不好安排呢,没想到那边就传话来了。

哦,她是佳明县主的堂妹,那日也是要去的。

辰王府里,那张精致的帖子同样触动了某些人的心思。

赵飞翠年纪渐长,越发明艳动人,似笑非笑斜睨着甄静:“静姨娘,要说起来,你们建安伯府的姑娘都挺能生,短短几年,你有了一双儿女不说,你四妹这一下子就有了一对儿子,可真是羡煞人了。”

甄静听得窝火。

什么叫静姨娘?她明明是侧妃!这女人实在太可恶,她真是想不明白,赵飞翠嫁进来两年多,王爷明明都不怎么碰她,她怎么还活得有滋有味的!要是她,臊也臊死了。

甄静忍下那口气,笑道:“四妹命好,和罗世子夫妻情深,这才一举得了双生子。”

她说着,一双美目流转,冷眼瞧着赵飞翠的反应。

赵飞翠不以为然地挑挑眉:“说的也是,等明日我可要好好瞧瞧去,可惜你虽然是甄四的三姐,也没机会去了。”

甄静听了气得吐血,面上又强忍着不露出来,回了屋子狠狠捶了一顿枕头,随后擦干眼泪,装扮的清丽大方,端了一碗汤去了六皇子书房。

“哦,你也想去镇国公府?”

甄静垂首:“是呢,王爷,妾怎么说都是佳明县主的堂姐,虽然身份低微,两个外甥的洗三礼,真的想去看看。”

六皇子抿了抿唇,一时没吭声。

“王爷若是担心王妃会生气,那妾就不去了。”甄静飞快抬起眼帘,一双水蒙蒙的眸子扫了六皇子一眼。

六皇子似笑非笑瞧着甄静。

“王爷干嘛那样看我?”甄静羞怯垂头。

“本王倒是不怕王妃生气——”

“王爷——”甄静杏眼微睁,目光缠绵,心下有几分甜。

王爷果然是在意她的,赵飞翠再摆王妃架子,不过是个无宠的可怜人罢了,呵呵,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六皇子嘴角含笑,语气一转:“不过你前几次与佳明碰面,都惹得她不大愉快,就不必去了,留在家里照看珍珍和平哥儿好了。哦,要是实在过意不去,把礼物交给本王,到时候我替你转交。”

甄静嘴角笑意一僵。

谁上赶着要给那两个小崽子送洗三礼啊,她就是想打赵飞翠的脸罢了!

等回了屋,甄静越想越郁闷。镇国公府去不成不说,还要搭进去一份厚礼,不,是两份!

咦,王爷的意思,是不怕王妃生气,怕甄四生气吗?

甄静想明白了六皇子的话,当即哭晕在床上。

正文、第四百三十三章李氏出手

镇国公世子一双儿子的洗三礼,办得格外热闹,从一大早起,门前人马如龙,络绎不绝,来的都是朝中位高权重的人物和皇亲贵胄。

前边的热闹暂且不提,花厅这边,自打甄妙带着孩子一出现,就成了女眷中的焦点。

“啧啧,人家都说一举得男是福气,依我看,佳明县主的福气实在是大,一下子就得了一对儿子,真是让我们眼热呢!”说话的是太常寺孟少卿的夫人。

李氏瞧着,冷哼了一声。

先前她有意把冰儿说给孟少卿之子,这孟夫人可是摆了好些日子的谱儿,到最后才发觉,那不过是个记在嫡母名下的妾生子,实在是欺人太甚!

不是跟她摆谱么,怎么今日跟个哈巴狗似的,恨不得舔妙丫头的脚趾头了?

“哎呀,这两个孩子长得可真好,一看将来就是英武不凡的。”孟夫人很快被别人挤到了一旁,那些平日或清高或傲慢的贵妇,此刻俱是笑盈盈的称赞着两个娃娃。

李氏再次冷哼。

两个眉眼还没长开,像猴子似的娃娃,究竟是从哪里看出来英武不凡的?

她心里泛着酸气,不自觉捏紧了帕子。

“哎呀。”这时,一声低呼传来,随后人群哄笑起来,原来是祥哥儿尿了,不小心溅到了出自永嘉侯府的孙媳杨张氏身上。

两个孩子已经有了小名,大的取了吉祥的祥哥儿,小的取了如意的意哥儿,寓意好又朴实,一听就是好养活的。而杨张氏就是张朝华。曾经卷入真假太孙的秘辛被太后斥责了,在侯府好一段时间都没脸儿。

“实在是抱歉,来人,带世孙夫人去换衣裳。”甄妙吩咐道。

张朝华在闺中时就看不惯甄妙,此时一脸笑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人是手帕交。

“县主太客气了,我这是沾了福气呢。”

就有旁人笑道:“可不是呢。世孙夫人。你沾了这童子尿,回头若是有了,可要备上厚礼来谢过佳明县主呢。”

张朝华笑得有些勉强。

她也嫁到永嘉侯府几年了。无子已经成了一块心病,再加上当初被太后斥责的事,还有她的祖父,受芦花棉袄一案的波及失了帝宠。她在侯府的日子就格外艰难,这才腆着脸讨甄妙的欢喜。

想到这里。张朝华心中一动。要说起来,甄四和她情况差不多,也是嫁过来数年才得子,莫非是有什么法子?

张朝华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可不是呢。佳明县主是个有福气的,我这说不准沾了些走,要真的有了。定要重谢的。”

她心中寻思,回头找个机会和甄四私下见一面。请教一下可有什么秘方。

甄妙微笑着听着贵妇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奉承,面色还有几分苍白,悄悄拿着帕子拭去手心的汗水。

她没想到,生了孩子如此体虚,才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出了一身的冷汗。

不过她今日虽是两位主角的娘亲,因为还在月子里,无需待客太久,这么露一面,已是足够了。

果然就听老夫人道:“甄氏,你先回屋歇着吧。”

甄妙向众人赔个不是,由丫鬟扶着走了。

“二弟妹在看什么?”蒋氏抿了一口茶,淡淡问道。

李氏收回目光,笑道:“我是看四姑奶奶精神有些不济呢。”

“她是头胎,又是双生子,生产时耗损的元气大,现在没有精力也是正常的,养上一段日子就好了。”

坐在一旁的甄宁笑道:“是呢,我听说宫里还赏了不少好东西,就是我婆母,这次虽没来,还托我带了极品的灵芝来,有这么多珍贵药材补着,什么精气神补不回来。”

“说的也是。”李氏扯了扯嘴角。

自打甄宁推拒了替甄冰说亲的事,李氏心中就很烦她,碍于是昭云长公主的儿媳,面上不好流露出来。

“怎么五妹没来?”另一边的甄妍问道。

她们姐妹,除了进了辰王府当妾,离开了京城贵妇交际圈子的甄静,还有出远门未回的甄玉,今日就差甄冰没到了。

“她呀,昨日贪凉,有些不舒服,我就没让她来。”李氏提起甄冰,脸色就不大好看了。

那死丫头,今日多好的露脸机会,她居然敢称病不来,实在是气死她了!

蒋氏似笑非笑的扫了李氏一眼。

李氏被那目光扫的更是难堪,心中越发恼恨。

老夫人同意了和威远侯府的亲事,蒋氏这是看她笑话吧?

不行,她决不能让这门亲事成了,一定要想个法子阻止这门亲事!

李氏神游天外,直到甄妍又喊了一声“二伯娘”,才醒过神来:“三姑奶奶说什么?”

甄妍拧了拧眉,随后一笑:“也没什么,刚刚我和大姐说好了等下宴席散了去看看四妹,祖母和母亲也要过去,您是随大伯娘先回府——”

话未说完,就被李氏打断:“我也去看看!”

碰上甄妍略有些诧异的目光,李氏笑笑:“今日回府也没什么事儿,再者说,你五妹还特意说了,让我替她向四姑奶奶赔个不是呢。”

等宴席散了,许多妇人都去戏台子看戏,蒋氏有事先回了府,老夫人等人则去了甄妙房里。

“祖母,你们怎么没去看戏?”甄妙要坐起来,忙被温氏按住,让她还靠在大引枕上。

“妙丫头,现在身体怎么样了?”建安伯老夫人问。

甄妙眉宇间有几分倦怠,心情却是好的,露出个明快的笑容:“这两日感觉好多了,就是要喝药,苦死人了。”

正说着,青黛就进来了:“大奶奶,该喝药了。”

甄妙皱了眉:“先放着吧,我吃两颗蜜枣再喝。”

这药虽是养身子的,可喝起来实在是太苦了。

甄妍扑哧一笑:“四妹,人家都是喝完了药吃蜜饯,你这怎么是反过来了,那不是越吃越苦了?”

甄妙笑盈盈道:“二姐,这你就不懂了,我趁着蜜枣的甜劲把药喝了,然后再吃蜜枣,岂不是更好。”

青黛顺势把药碗放到一旁的高几上,端起另一个盛着蜜枣的碟子,递到甄妙跟前。

甄妙拈起一颗蜜枣吃下,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那笑容幸福满满,简直把蜜枣的甜蜜都溢出来了,看的李氏心中憋闷,手忍不住缩进了衣袖里,捏了捏那纸包。

纸包里,是她那日回去后忍不住买的药,舒心丸。

舒心丸是前朝盛行的一味药,有那来月信时腹痛厉害的女子,若是服下,就能缓解疼痛,只是后来有女子坐月子时无意中服了,血崩而亡,这种事接二连三出了几起,其中身份最高的是一位郡主,皇室震怒之下,就成了禁药。

到如今,虽解了禁,却也鲜少有药铺能买到了。

当然,对于愿意花大把银子的人来说,只要有卖的,还真没有买不到的,所以这包舒心丸就落到了李氏手里。

她眼角余光飞速扫了药碗一眼。

那药碗就搁在高几上,凑巧的是,就在她右手边。

李氏紧张的心砰砰直跳。

要说她买了舒心丸,还贴身带来,是打定了要甄妙命的主意,那也没有,因为她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好的机会。或者说,到目前为止,她这些行为,只是在不甘心下的一种心理安慰。

可是现在,那药碗近在尺咫,只要她把米粒大小的药丸撒进去,入水即化,那么……是不是就能心想事成了呢?

只要甄妙一死——

是了,只要她一死,那么那桩劳什子亲事,定是不成了,老夫人那么疼爱妙丫头,总不能在她没了的时候,有心情给冰儿说亲!

到时候,她再以两个哥儿出生就没了母亲,罗世子又年轻,恐怕娶了新妇后会对两个哥儿不利为由劝一劝,冰儿嫁过来就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李氏心跳的越来越快,飞快看了一眼。

屋子里的人都围着甄妙说话,因为人多,别的丫鬟都不在里屋,只有端药来的丫鬟正伺候着甄妙吃蜜枣。

她又看了那药碗一眼。黑黝黝的汤药,像是一个黑洞,把人的心神都吸引进去。

李氏捏了捏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的纸包,瞬间下定了决心。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不能再犹豫了,为了冰儿的幸福,总要搏一把!

李氏眼睛盯着众人,缩在袖中的手飞快把纸包打开,然后装作伸手去拿茶几上的茶杯,利用宽大衣袖遮挡着,快速把舒心丸倒进了药碗里。

直到她端起茶杯喝着,纸包已经揉成一团藏进了衣袖里,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恰在这时,青黛端起了碗:“大奶奶,该喝药了。”

甄妙吃过蜜枣,不再抵赖,痛快的伸出手道:“拿来吧。”

伸出的手腕白皙如凝脂,戴着一只水头极佳的翡翠镯子,更衬得肌肤如玉,晃花人眼。

那样水润的翠色,她的嫁妆还有嫁进建安伯府这么多年购置的首饰里,都拿不出这么一件来!

这种时刻,李氏鬼使神差的想到了这里,原本的紧张渐渐消失,平静地看着甄妙接过了碗。

然后,那碗就跌落到了地上。

甄妙诧异地看了青黛一眼。

正文、第四百三十四章暴露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青黛立刻跪下请罪:“大奶奶,请您责罚!”

甄妙恢复如常,淡淡道:“是我没拿稳,别跪着了,把碎碗赶紧收拾一下,免得伤了人。”

“是。”青黛低着头,伸手收拾碎瓷片。

外间的白芍听到动静进来,蹲下来帮着青黛一起收拾。

李氏握了握拳又松开,手心还是湿漉漉的,心中有些失望。

这妙丫头,莫非真是个福气大的,才躲过了这一劫?

“这是什么?”一直蹲着收拾的白芍忽然出声。

本来已经恢复了谈笑的众人向她看去,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就见白芍拿着还带了几片碎瓷的碗底,神情疑惑。

“白芍,怎么了?”甄妙问。

白芍用小指甲挑了一点东西,喃喃道:“奇怪了,这些小颗粒是什么?”

“白芍?”

白芍如梦初醒,来到甄妙身边道:“大奶奶,婢子在碗里发现了这个,觉得有些奇怪。”

听她这么一说,众人都伸头看去,就见她指甲上沾着两三粒小药丸,看着已经要融化了,和芝麻粒差不多。

李氏脸色刷的白了,见无人注意她,用长长的指甲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下,才缓过神来。

她不能慌,没人知道是她做的,再者说,谁又知道这些芝麻大小的颗粒是什么!

果然,甄妙看一眼,就淡淡道:“是药渣之类的吧。”

她隐隐起了疑心,可当着祖母和母亲的面儿,不想让她们担心。还是等人散了,再好好查查。

李氏悄悄松了一口气。

“大奶奶,给您调养身子的药材,都是婢子带着青黛、青鸽几个亲自挑了熬成的,从没见过这些东西啊,这些东西好像是混进来的。”

青黛立刻重新跪下:“大奶奶,今日的药是婢子亲自熬的。从熬药到端上来都没离过手。断不会有什么东西混进去的。”

屋子里的人脸色各异。

给甄妙补身子的汤药里混入了异物,这玩意能是好东西才怪了!

温氏气得手发抖:“妙儿,这院子你该好好清理一下了。别让有些人趁着你怀孕生子乱来!”

甄妍同样脸色难看,心中却有些疑惑。

按理说,四妹夫现在连一个通房都没有,镇国公老夫人对四妹是个和善的。其他两个婶子也犯不着,谁会对四妹不利?

难道说。是哪个丫头动了爬床的心思?

想到这里,她一双眼扫着白芍和青黛,目光锐利。

这时,建安伯老夫人突然出声:“拿来给我看看。”

白芍看了甄妙一眼。

“祖母——”

“妙丫头你别说话。先拿来给祖母瞧瞧。”

甄妙这才冲白芍微微点头。

白芍把碗底拿到老夫人面前。

“祖母,您当心伤了手。”甄妙提醒道。

老夫人笑笑,用指甲挑起两个小颗粒仔细端详着。

李氏的心高高提了起来。

众人都屏气凝神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神情越来越凝重。忽然低头去尝。

众人吓了一跳:“老夫人,您别——”

老夫人摆摆手:“无妨。”

她细细品味着那瞧着有些眼熟的小颗粒。忽然脸色大变。

“祖母,您没事吧?”甄妍忍不住问。

老夫人脸色非常难看,连嘴唇都有些颤抖了,侧了头问甄妙:“妙丫头,府上有太医吗?”

甄妙一怔,随后点头:“有的。”

今日办酒,来的人多,两个孩子又是不足月生的,自然请了太医坐镇,以防万一。

“这药碗里的东西,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了,不过还是要太医确认一下。”

“祖母——”

“妙丫头,今日这事,事关重大,有祖母在这里,总要给你查明白了!这样吧,除了太医,把镇国公老夫人也请过来。”

这里面可是舒心丸,妙丫头刚刚要是喝下去,连命都没了,这个时候,她还顾忌什么情面,既然这镇国公府里有人想害她的孙女,她就要揪出来,免得以后妙丫头再遭毒手!

李氏一听要叫太医和镇国公老夫人过来,心中一慌,深深吸一口气,拼命安慰自己不要紧张。

就算查出来是什么又如何,再怎么追查,也不可能查到她身上来,她不必怕的!

虽是这么想,李氏还是忍不住悄悄摸了摸放在衣袖暗兜里的纸包。

她却不知,一直垂头的青黛目光微微一扫,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唇角。

前院里,男人们酒局还没有散。

罗天珵被灌了许多酒,双颊虽已微红,眼神却是清亮的。

萧无伤又来灌他,他接过酒杯,碰了碰,仰头喝了。

“罗将军,看来今日你真是高兴啊,居然来者不拒!”

罗天珵淡淡扫萧无伤一眼,嗤笑道:“萧无伤,不会说话你就别说了,来者不拒的明明是你!”

萧无伤怔了怔,随后大笑:“还是罗将军了解我,我就是来者不拒了,我光荣,我骄傲。可惜啊,罗将军恐怕是体会不到左拥右抱的滋味了。”

六皇子斜睨萧无伤一眼:“无伤,怎么罗将军还没醉,你就先醉了,胡说什么。”

也不知怎么,听萧无伤这小子用激将法,想让罗天珵不学好,心里就有些不痛快。

罗天珵不以为意,手持白玉酒壶,挑眉一笑:“萧无伤,你可说错了,三日前我就能左拥右抱了。”

萧无伤诧异挑眉:“怎么,佳明县主给你安排通房了?”

他连连摇头:“佳明县主怎么可能这么大度?”

六皇子黑了脸,心道,这小子是不是平日太闲了?

罗天珵笑眯眯道:“是多亏了佳明啊,现在。我左手抱一个儿子,右手抱一个儿子,可不是左拥右抱吗?”

萧无伤表情一滞,随后恼道:“罗将军,不带你这么显摆的啊!”

六皇子同样不乐意了,心想,显摆什么。生一对儿子了不起啊?

罗天珵不知道六皇子左右摇摆的心思。忽然凝神细听。

“怎么了,听什么呢?”

“嘘,戏开始了。”他似笑非笑地道。

萧无伤有些摸不着头脑。立着耳朵听了听,果然隐约听到后边传来的锣鼓声。

此时,镇国公府老夫人正陪着各府的老夫人们看戏。

戏台子上一个旦角咿咿呀呀唱着,正到了精彩处。

红福从一侧走过来。附在老夫人耳边说了几句。

老夫人脸色微变,站了起来。

周围的人看过来。老夫人笑道:“老姐妹们先听着,我去去就来。”

老夫人面色凝重,匆匆回了清风堂,在门口时。正好和赶来的太医打了照面。

老夫人心中一沉,加快了脚步,进了里屋后见甄妙气色尚好。微微松了口气。

地上的碎瓷片已经不见了,打扫的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建安伯老夫人和镇国公老夫人打了招呼,就道:“太医,劳烦您看一下,这是什么。”

白芍把收集起来的那些小颗粒呈给太医看。

雪白的帕子上是一些细小的颗粒,还有些湿漉漉的,呈墨绿色。

请来的太医是经常进宫的,而宫里除了一位天子,主子就都是女人了,也就是说,常进宫的太医,几乎没有不精通妇科的,这太医显然也不例外。

他见了那些小颗粒就觉得有些眼熟,熟练的挑起来几粒闻了闻,又放到口中尝了尝,脸色微变。

“太医可认出,这是什么?”建安伯老夫人问。

这些内宅的弯弯绕绕,太医见多了,面上不动声色,平静地道:“是舒心丸。”

镇国公老夫人一时没想起这是什么药丸,看着建安伯老夫人。

“多谢太医了。”建安伯老夫人这么一说,就有丫鬟领了太医下去。

等太医一走,镇国公老夫人终于忍不住问:“发生了什么事?”

建安伯老夫人站起来:“老姐姐,请恕我越俎代庖了,刚刚这丫鬟给妙儿端来的药碗无意间打碎了,发现了这个,老婆子瞧着像舒心丸,就传了太医过来,如今看来,果然不错,还请老姐姐给妙丫头做主。”

“舒心丸怎么了?”镇国公老夫人还是没回过味来。

建安伯老夫人恍然。

镇国公老夫人早年随着老国公东征西战,恐怕对京中妇人用的一些东西不大了解,她干脆直言:“这舒心丸是曾经的禁药,原是缓解妇人痛经之症的,可却有个极大的害处,生产不久的女子若是服了,极易血崩而亡!”

镇国公老夫人脸色一下子变了。

“老夫人,妙儿秉性淳朴,不大懂这些弯弯绕绕,今日既然赶上了,我这当娘的就厚颜求您替她做主了。”温氏有些激动地道。

李氏见状,做贼心虚之下忙跟着附和:“是啊,老夫人,您可要替妙儿做主,把那害她的人揪出来!”

青黛立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低调的仿佛不存在,手指忽然轻轻一弹。

因为镇国公老夫人进来,屋子里的人都是站着的,李氏说的义愤填膺,衣袖这么一摆,就见一物从中掉了出来,飘飘荡荡的落下,不知怎么来了一阵风,正好落到了镇国公老夫人的脚背上。

镇国公老夫人俯身拾起来:“这是什么?”

李氏顿时面如土色。

正文、第四百三十五章罪名落定

这是什么?

这种敏感的时候,在场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过来。

这明显是一个被揉的有些发皱的纸包。

原本,掉下个纸包啊、手绢啊,不会这么惹人注目,可李氏那脸色实在有些难看,建安伯老夫人心里咯噔一下,把纸包摊开来,眼神立刻一缩。

这纸包没什么特别的,可摊开来的纸上还沾着几粒米粒大小的药丸。

要说先前那些化成芝麻大小的药丸,建安伯老夫人还要琢磨琢磨,才认出什么玩意来,那这没入水的药丸,在这种特殊时刻,几乎是在看清楚的一瞬间,建安伯老夫人就想到了。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比十月里枯败的池塘烂荷叶还难看。

“李氏,这是什么?”

李氏脸上没了血色,嘴唇也是苍白的,抖了半天抖出几个字:“老……老夫人……”

事到如今,满屋子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建安伯老夫人那张老脸,被人啪啪啪打得响亮,都不知道肿成什么样了,气得伸出手指着李氏:“李氏,你这是为了什么?”

是啊,这到底是为了神马?

满屋子的人,好奇心简直都要压过了愤怒心,任谁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李氏一个娘家二伯娘,好好的怎么会对嫁了人的侄女下毒手了。

李氏这时候,终于找回了些理智,面对着建安伯老夫人的怒问,还有一屋子好奇且愤怒的目光,强撑着辩解道:“老夫人,儿媳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她说出这一句话,后面的话就流畅了:“您想。儿媳又不是疯了傻了,怎么会害四姑奶奶呢?害了她,儿媳有什么好处?”

“那这纸包,难道不是从你袖子里掉出来的?”建安伯老夫人脸上火热,厉声问道。

“这,这……”李氏跺跺脚,“儿媳哪知道。说不定是有人想害四姑奶奶。顺便把这纸包神不知鬼不觉的塞进了儿媳袖子里呢——”

众人都拿看二傻的眼神瞧着李氏,甄妍忍不住冷笑道:“二伯娘,您当是看话本子呢。我们这里,还有来无影去无踪的高手不成?”

她也是气得狠了,完全不管镇国公老夫人还在这儿,扭头对建安伯老夫人说:“祖母。这事也不难查,这种东西总要出去买。既然是在二伯娘身上发现的,还是先拿她的贴身丫鬟问问吧。”

“二姑奶奶,你这已经出嫁的姑娘,老夫人还没说话呢。就插手娘家的事了?我总是你的长辈,要我没脸儿,就是整个伯府没脸呢。老夫人。您可要相信儿媳,儿媳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呢?”李氏心中有些慌。面上还强撑着。

建安伯老夫人脸上一直发热,不理会李氏,先冲镇国公老夫人道:“老姐姐,这事情实在出乎意料,给府上添麻烦了,只是今日既然赶在这了,总要当着您的面弄个明白。”

镇国公老夫人一进门,就接连看了几场大戏,现在心还是飘的,听建安伯老夫人这么一说,点点头,继续看戏。

跟着李氏前来的大丫鬟寒霜就在耳房里歇着,建安伯老夫人命人把她传了来。

寒霜进来时,觉得屋子里气氛不对,神情就有几分不安,待到建安伯老夫人劈手把那纸包甩到她脸上,问上一句“这是什么”时,整个人就瘫软了。

一看寒霜这反应,建安伯老夫人最后一丝庆幸都没有了,抖着唇道:“贱婢,今日你不说个清楚,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寒霜,你就如实对老夫人说,老夫人最和善公道了,别怕——”李氏提醒道。

“你闭嘴!”建安伯老夫人扭头喝道。

李氏闭嘴了,心中虽慌,却也并不绝望。

她是打定了主意死活不承认的,纸包从她衣袖里掉出来又如何,她咬定了不知道纸包为何会在她身上,又和甄妙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老夫人处置时总会松动几分。

寒霜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且吩咐她办这件事时,也把厉害说了,甚至明白告诉她,一旦事情败露,必须咬死了不认,不然,她老子娘,几个弟弟妹妹都别想得好!

寒霜扑通一声跪下来,抬眼看李氏一眼,眼神格外复杂,随后抖着身子道:“老夫人饶命,这舒心丸,是二夫人命婢子买的——”

“贱婢!”李氏大吃一惊,就要冲过去教训寒霜,建安伯老夫人怒极,顺手抄起茶碗就扣在了李氏的脸上。

李氏闷哼一声,就倒了下去,茶碗骨碌碌滚到一旁,脸上好大一个碗印,格外滑稽。

可是这时,却没人在乎她的死活了。

李氏的贴身丫鬟,一见纸包张口就说出舒心丸来,害甄妙的是谁,还用再说吗?

李氏被茶碗扣晕了,屋子里其他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镇国公老夫人道:“老身实在想不出,李氏为何——”

谁能想得出啊!建安伯老夫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甄宁看一眼甄妙,脸色微变,一下子恍然大悟,动了动嘴唇,没有吭声。

人都说心中有什么,看别人就是什么,她要是一下子说出其中缘由,虽得了聪慧的名声,于品行上的口碑,却是不利的。

“也不是我好奇,但大郎媳妇无辜受难,又是常来往的府上,事情总要弄个明白。”镇国公老夫人淡淡道。

要是旁的亲戚,发生了这种事,日后就不许上门了,不撕扯清楚,那也无妨。可这是大郎媳妇娘家人,日后常来常往的,万一再有个意外,那两个重孙可就没了娘了,大郎也要发疯。

建安伯老夫人臊的恨不得钻地缝里,心中却也感念镇国公老夫人。这是真的看重妙丫头呢。

她目光凌厉看向了寒霜。

寒霜咬着唇道:“婢子只是偶然听二夫人说……说若是四姑奶奶出了事,就要五姑娘替四姑奶奶来照顾两个哥儿……”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又气又恨,建安伯老夫人更是半刻都呆不住,留了温氏劝慰甄妙,把李氏像抬死猪一样抬回去了。

正文、第四百三十六章李氏的下场

建安伯老夫人是个雷厉风行的,把死猪李氏带回了建安伯府,当即就命人把大老爷夫妇、甄二伯统统叫了过来,至于小儿子,咳咳,那是个棒槌,从来不在商量事的人范围内。

“娘,发生了什么事儿?您脸色不大好,是不是累着了?”建安伯世子甄大老爷也是刚从洗三礼的酒宴上回来,说话还带着酒气。

甄二伯虽也喝了酒,瞧着还是那淡泊出尘的模样。

往常建安伯老夫人最疼二儿子,可此刻见他不染凡俗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骂道:“老二,你找的好媳妇儿,知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事儿!”

一旁坐着的蒋氏耷拉着眼角,心中替小叔子抱不平。

老夫人,这媳妇哪是二叔找的,明明是当初您千挑万选的呀,她不是一直做蠢事吗,到底是哪一件啊?

甄二伯也是被骂了个措手不及,无奈地摸了摸鼻子,温声道:“娘,您别气,有话慢慢说,李氏哪里做得不对了,您对儿子说,回来儿子好好说她。”

老夫人在镇国公府被打了脸,心中窝火,听二儿子这么说,心中一酸,委屈道:“哪里做得不对了?她就没做过什么明白事儿!”

这话说完,老夫人也知道自己无理取闹了。

李氏平时小家子气,说话处事让人看不过眼,可要说多恶毒的事儿,她至少明面上是没做过的。烂泥扶不上墙的性子,就是爹娘,管多了发现不管用,还灰心丧气的。更何况老二这当夫君的。

幸亏老二性子好,这么多年下来也认了,不然碰到个脾气硬的,两口子天天吵,恐怕她这把老骨头早就被气死了。

还是那句话,李氏平时再小家子气,总不能塞回去回炉重造。谁让她当年踩了狗屎运。聘了回来呢?

老夫人深深自责着,心中拿定了主意,把李氏干的事说了一遍。

素来沉稳的蒋氏张大了嘴。好一会儿没有合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幸亏她当时打定了主意,不同意侄子和五丫头的事。看来果然是对的,有这么个亲娘。五丫头就是金镶钻的,也不能要啊!

甄大老爷当场就拍了桌子:“蠢妇!毒妇!贱妇!”

一连说了三个“妇”,弄得老夫人和蒋氏拿眼斜他。

甄大老爷咳嗽一声,扭头对甄二伯道:“二弟。事已至此,李氏是不能再留了。”

见甄二伯挑眉,他阴沉着脸。直截了当道:“二弟,你别心软。这要是发生在咱们府里。还能遮掩一二,可李氏把事情捅到镇国公府里去了,咱们总要给国公府一个交代,不然以后还怎么上门?人家一见了咱家人,就要想起李氏办的蠢事,心里还不要唾上几口。”

见甄二伯不语,接着道:“府上别人不提,五丫头亲事可是不能再拖了,要是休了李氏,对她多大的影响?所以,李氏还是称病吧,趁着她病着的时间,抓紧把五丫头的亲事定下来。”

订婚后,李氏就可以去死一死了。

老夫人和蒋氏对视一眼。

说来也是巧了,近日那萧将军就会来提亲……

“老二,你怎么想?”老夫人硬起心肠问,语气里已经是默认了甄大老爷的主意。

她并不是心狠的,怪只怪李氏对她看重的孙女下手,实在是容不得她了。

再者说,就是冰儿、玉儿有这么个拖后腿的娘,还不如没有!

甄二伯终于开了口:“李氏与儿子毕竟是夫妻一场,还生了冰儿和玉儿,没有哪个女儿在母亲病重时出嫁是开心的。”

“二弟,这个时候,你可不能再心软!”

甄二伯淡淡道:“娘,就让李氏以后在家庙里礼佛吧。”

老夫人很不情愿:“进家庙也是个办法,可是你以后怎么办?”

李氏进家庙,还占着正妻的位置,那儿子岂不是要孤单一辈子?

甄二伯笑了笑:“儿子一个人过,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漓哥儿,以后就要娘多费心了。”

到底是一条人命,还生养了两个女儿,老夫人听甄二伯这么说,也不再坚持,点了头。

李氏进家庙的结局似是要定下来,没想到却出了岔子。

李氏的贴身丫鬟寒霜的一个兄弟,不知怎么从伯府跑出去了,然后把李氏逼迫丫鬟买药害人的事说了出去,不过半日,就人尽皆知。

于是,才在家庙住了半日的李氏又被接了出来,直接被休回了娘家。

清风堂里,甄妙望着罗天珵,叹口气:“世子,你这是何必呢,知道你是为我出气,可她既然进了家庙,以后不出来祸害人,就够了。现在她被休弃,别的都好说,五妹该怎么办?”

青黛打翻了药碗,随后李氏形迹败露,她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了。

不是她敏感,实在是青黛的本事她再清楚不过的。一个优秀的暗卫,会失手打翻了碗?

她也没问青黛,等罗天珵回来一问,他就痛快承认了。

罗天珵冷笑,毫无悔意:“皎皎,我没那么宽广的心胸,放过想害我妻子的人,别说是李氏,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这话杀意腾腾,直说的甄妙心中一凛,莫名就想,要真是皇上得罪了我,你还真和皇上玩命啊?

仔细一想,他竟真像是做出这种事来的,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在家庙里躲清净就完了?以后出嫁的闺女带着孩子回娘家,还能看上几眼,呵呵,未免太便宜她了!”

对于李氏那样的人,被休,可比死了还难受,他还要命人悄悄盯着,且不能让她死呢!

“至于五妹,你也莫担心,很快就有人去伯府提亲了。”

甄妙有些吃惊:“谁?”

罗天珵淡淡一笑:“萧墨羽。”

“李氏被休,远威候府还会去提亲?”听他讲了来龙去脉,甄妙抿了唇问。

“别操心了,你且等等,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了。”

建安伯府那边,面对着威远侯府派来的媒人,既惊且喜。

正文、第四百三十七章甄妙的烦恼

官媒登门,在花厅喝着茶,蒋氏出面接待,甄冰却跪在了建安伯老夫人面前。

“什么,你不愿意?”

甄冰直直跪着,脑海中不断闪过萧墨羽的样子。

他救下自己时面色平静,没有一见钟情的惊艳,茶楼交谈时神情坦然,既是君子,又不迂腐,这样的男子,真的是极好的。

所以开口说话时,心像是被细细的丝线来回割着,痛彻心扉:“祖母,母亲遭休弃,孙女又有何脸面,嫁到远威侯府去。”

老夫人沉默下来,审视着跪在地上的孙女,良久开口道:“冰丫头,你可知,错过这次,你的好年华又要继续蹉跎?你将来怎么办呢?”

甄冰心中一痛,咬咬唇道:“若是祖母不嫌弃孙女丢脸,孙女以后情愿留在家里,当一名老姑娘……”

“糊涂!”老夫人断然打断甄冰的话,“你以为老姑娘是那么好当的?你母亲已经归家了,你父亲又是不打算再娶的,等将来分了家,家中长辈都不在了,你跟着小十来岁的庶弟过活,能好过?”

甄冰听得怔住了。

母亲犯错被休弃,她既难过又羞惭,就不愿嫁过去让人笑话,却没有真的想过那么久的事。

老夫人了然的叹口气,拉甄冰起来在身边坐下,拍拍她的手背:“傻丫头,等你像祖母这个岁数,就会知道,那种莫须有的自尊和脸面,是不能当饭吃的。听祖母的话,别犯傻,欢欢喜喜的嫁过去。落难见人心。萧小将军在这种时候还守诺前来提亲,只这一点就是难得的,值得你高高兴兴的嫁过去与他好好过日子。”

见甄冰有些意动,老夫人不紧不慢地道:“当老姑娘,哪有那么简单。祖母知道,你不想嫁,一是觉得愧对萧小将军。二是觉得亲娘落难。自己却欢喜嫁了,心中过意不去,可你想过没有。你留在府中一日,日后别人提起,都会把这番事再抖落一遍,那就真是洗不清忘不掉了。”

甄冰被老夫人说的回转了心意。含羞点了点头。

老夫人抬手抿抿头发,心道。小丫头,和祖母斗,你还嫩呐!

那边蒋氏得到小丫鬟传来的消息,露出个笑脸。把婚事应了下来。

官媒收了红封,高高兴兴的走了。

接下来就是卜吉、下聘等必不可少的程序,甄冰拖到了十七岁。嫁妆早就准备妥当了,男女双方都算是大龄青年。迎娶之日就定在了当年的十一月份。

锣鼓喧天中,建安伯府的五姑娘出嫁了。

人群涌动中,有一个妇人神情激动的跟着花轿跑,被两个仆妇拖了回去。

“我说姑奶奶,您消停点吧,衣衫弄脏了还要洗不是?”

妇人拼命挣扎:“你们放开我,出嫁的是我女儿!”

其中一个仆妇笑了:“姑奶奶,您可别这么说了,您都是被赶回娘家的人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么?”

“就是。”另一个婆子抖着脸皮笑了笑,“对了,昨日大夫人还对老夫人说了,有个鳏夫,在工部当主事的,想求娶您呢。那也是六品朝廷命官了,您嫁过去,照样是官太太。”

“哎呀,我怎么听说,那人先后死了两个媳妇了呢?”

另一个仆妇推她一把:“莫乱说,那都是没福气的,不像咱们姑奶奶,镇得住——”

妇人一把扯住了仆妇的手,语气有些疯狂:“什么鳏夫?谁说的?”

仆妇扯开她的手:“看姑奶奶高兴的,这不还没定么,老夫人还在考虑呢,老奴们也只是听说罢了。”

妇人听了神情狰狞,脚步踉跄的跑了。

两个仆妇没有急着追,其中一人啐了一口:“呸,要是我,早一头扎井里去了,还活着丢人现眼!”

“快跟上吧,再怎么样,也不好在咱们这里出事。”

虽这么说,两个仆妇却并不害怕。

这被休归家的李氏,是个庶女,原就是不招老夫人待见的,现在又丢了这么大的脸,给府上蒙羞,能给她口饭吃就不错了。

李氏去质问嫡母,被嫡母和长嫂狠狠训斥一顿,回了房解下腰带就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

再睁开眼,发现自己摔在地上,身边连个人都没有,旁边的腰带已经断了,不由悲从心来,却再也没有寻死的勇气了。

此后,李氏渐渐没了消息。

转眼就是敬德十七年的七月,甄妙的一对双生子已经周岁了。

这一年风平浪静,既无天灾,又无*,恰赶上罗天珵去靖北巡视回来,自然是要大办的,甄妙却有些忧心。

她不忧心旁的,就是忧心小儿子意哥儿。

两个孩子长到一岁后,许是长开了,模样渐渐有些不同,长子祥哥儿秀气些,轮廓更像甄妙,次子意哥儿则像罗天珵多一些。

祥哥儿已经可以清晰的吐出“父亲”、“娘”等简单的词,大人能清楚的感觉到,你对他说话,他虽说不出来,却懂得你的意思了,能有简单的互动。

可是意哥儿,到现在只会吐出无意义的字眼,你跟他说话时,他不是正在专心致志的吃东西,就是在专心致志的找吃的,于是兄弟二人的体型也大为不同,两个小人都坐在床上时,意哥儿足足比祥哥儿大了一号。

甄妙心中愈发焦虑,意哥儿当初闭过气,是太医抢救回来的,该不会伤到了脑子,有什么后遗症吧?

她担忧这一点,可又不敢说出口,生怕一说出去了,就真的会发生这样可怕的事,在难以言说的忧心下,整个人迅速的消瘦下来,周岁宴上,已经恢复了先前的风流婀娜,只有胸脯因为还在哺乳,鼓鼓的,更显得胸大腰细,也因此,越发的惹人注目。

甄静就是那见了心中冒酸气最厉害的人。

赵飞翠忽然查出有了身孕,她以侧妃的身份得了这赴宴的机会,本是收拾的光鲜亮丽,想在久不见面的姐妹中扬眉吐气的,没想到刚一见面,就被压了风头,实在是令人恼火。

很快,就到了今日的重头戏,两个孩子抓周的时候。

正文、第四百三十八章一波三折的抓周礼

抓周,无非就是那些东西,笔墨纸砚、弓箭、算盘、账册、首饰、玩具、吃食等等,要是女孩,就要加上绣花样、胭脂之类的,无论是平民百姓家,还是富贵人家,总不离这些东西,只是精致和粗糙的区别罢了。

到了祥哥儿和意哥儿这里,就多了印章、绶带等象征权势的物件。

祥哥儿是长子,先被抱到了小毯子上。

他在婴儿中属于身材苗条的,就显得很机灵,撑着个头来回看看,利落的爬到堆满了物件的晬桌上,在众人瞩目下,三翻两翻,就把绶带抓在了手里,顿时响起叫好声。

祥哥儿显然有大将之风,完全不被人们的叫好声干扰,小眼一瞄,又把一册书卷抓了起来。

这下子,赞美声更是不绝于耳。

罗天珵勉强绷着个脸,实则心中已经乐开了花,伸手把祥哥儿抱了起来,递给了一旁的乳娘。

毕竟是长子,将来出人头地是应该的,当然不能高兴的这么明显。

甄静瞧了身边的儿子一眼,心中有些不忿。

平哥儿是王爷的长子,就因为当初没有占上一个“嫡”字,像印章、绶带之物是不允许出现的,若不然,她的平哥儿怎么会比别人差!

眼看着意哥儿又被放到了毯子上,甄静心中一动,把平哥儿揽了过来。

自打赵飞翠有了身孕后,她心中有数,这次十有*是能来的,就有意的训练平哥儿,让他抓着绢花玩。

这时候。训练的效果就体现出来了,平哥儿见了甄静特殊的暗示,早形成了条件反射,伸手就揪下了插在她鬓边的那串石榴绢花,然后甩到了晬桌上,拍着手笑。

这变故,弄得所有人一怔。屋子里顿时静下来。

要知道落到晬桌上的物件。是不能再拿走的,意哥儿是个男娃娃,按理说绢花、胭脂之物不会出现的。可此时,却只得放在那了。

偏偏那串石榴绢花火红一片,在一众物件中,别说孩子了。就是大人都会第一眼见着,众人心情顿时微妙起来。

要是这小公子抓了一朵绢花。那乐子可就大了。

罗天珵脸色微沉,淡淡扫了甄静一眼。

六皇子也来了,他对这些倒是无所谓,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自打那年的七夕花会。葡萄架下定了终身,甄静这辈子最紧张的时候早就过去了,此刻接受着众人目光。心中半点不慌乱,斥道:“平哥儿。你这孩子太调皮了!”随后又忙向罗天珵和甄妙赔不是。

平哥儿如今不过一岁多,还不到两岁的娃娃,自是不会有人再多说。

甄妙盯着那朵红艳艳的石榴花,一阵心塞,不由瞪了甄静一眼,可毕竟不能和孩子置气,只得把气咽回了肚子里,露出个笑脸拍了拍意哥儿:“意哥儿乖啊,去抓东西。”

意哥儿就没他哥哥灵活了,受到了亲娘的鼓励,小胖腿蹬了蹬,半天没爬动,干脆一屁股坐在毯子上不走了。

“噗嗤。”有人忍不住轻笑出声。

甄妙脸上一热,伸手拍了拍意哥儿屁股:“意哥儿,去啊!”

意哥儿小屁股挪了挪,然后……直接坐在甄妙手上了。

“呵呵。”这下子,众人再也没法给面子,都笑了起来。

甄妙脸都红了,抱起胖小子直接丢到了晬桌上。

意哥儿显然是个慢性子,到了桌上面对着这么多物件也不着急,伸着藕节般的胖胳膊翻找了半天,终于抓到了一块福饼,捧着就啃了起来。

这福饼是甄妙亲手做的,掺了牛乳和鸡蛋,又软又香,雪白的颜色,只在碧色荷叶盘上放了小儿拳头大的那么一小块,就被这胖小子找到了!

甄妙和罗天珵对视一眼。

孩子他爹的眼神在说:谁让你放福饼,还做的那么香!

孩子他娘的眼神相当委屈:抓周礼上都要放吃食的,我只敢放了一块福饼,就一块,在小山般的物件中,就被你这吃货儿子给翻到了!

意哥儿说话不如哥哥早,牙却长得快,现在祥哥儿才六颗牙,他就已经八颗了,狼吞虎咽吃完了那块福饼,大脑袋开始东摇西晃。

看着小儿子嘴角的残渣,甄妙那个后悔。

怕孩子抓周时拉了尿了,她都没敢给吃的喝的,早知道这小子胃口这么大,先塞饱了他啊!

意哥儿环顾四周,于是,那朵红艳艳的石榴绢花就映入了眼帘。小胖子弓着身子伸着手,就把那朵花抓到了手里。

一个嘴角还挂着食物残渣的胖小子,手中抓着一朵绢花,这形象,这寓意,实在是不用多提了。

这妥妥的一个纨绔啊!

小子亲爹当场脸色就变了,围观的人没有敢说话的,眼神各种微妙。

甄妙再也忍不住,狠狠白了甄静一眼。

没想到意哥儿顺着亲娘的目光就转了头,随后一扭一扭的爬到了甄静跟前,伸出胖手,把绢花递给了她旁边的平哥儿。

平哥儿拿着绢花,立时眉开眼笑,凑过去就在意哥儿脸上亲了一口。

甄静脸色立刻就变了,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这哪里来的妖孽孩子,他居然,居然又把绢花还给了平哥儿,难道他还记得是平哥儿丢出去的不成?

更丢人的是,平哥儿为了一朵绢花,开心的去亲了那妖孽一口,这传出去,将来可怎么是好!

甄妙嘴角抖了抖,不好笑出声来,忙垂了眼帘,掐了自己一把。

甄静口中的妖孽,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惊人的事,现在还是两手空空,最后只抓了一个金元宝就不撒手了,甄妙很怀疑是因为那金元宝像她给哥俩儿做的耳朵状奶糕。

这抓周礼就在一波三折中过去,众人都散了。

甄静自觉丢了大脸,回府后小病了一场才继续出来蹦跶,不必多提。

清风堂这边,入夜后,罗天珵搂着媳妇,心有余悸地道:“幸亏意哥儿机灵,居然知道把绢花还了回去,不然以后就要一直背着这脂粉名声。皎皎,你还说意哥儿不如祥哥儿机灵,我看他是大智若愚呢。”

甄妙啐他一口:“什么大智若愚,我平时嫌他胖,常扔了东西让他爬着捡回来,做对了,就奖励一块奶糕,他还当平哥儿哄他玩呢,没看把绢花还回去,不见平哥儿给奶糕,后来一直不高兴呢。”

正文、第四百三十九章安郡王妃生辰

很快就入了冬,恰赶上安郡王妃的生辰,甄妙捏着鎏金的请帖叹了口气。

大冷的天,好想留在家里吃锅子啊,谁想出门赴宴,宴席上那些山珍海味卖相不错,入口都是冷的,哪如在家里,把那白白嫩嫩的豆腐切成片,在沸腾的锅子里一滚,沾上调好的酱汁吃了,从里到外都是熨帖的。

“两个孩子就留在家里吧,天冷。”罗天珵有公务在身,临出门前叮嘱道。

“晓得了。”

罗天珵凝视着甄妙白净的脸庞,心中叹口气,抬手替她把垂落下来的发丝抿到耳后,眼中闪过担忧。

“怎么了?”二人相处的久了,有什么心事变化总能察觉一二。

罗天珵没有回答她的话,拍了拍手,进来一个低眉顺眼的丫鬟。

甄妙诧异看了他一眼。

“她叫瑶红,这次赴宴,就让她和青黛一起陪你去。”

“拜见大奶奶。”瑶红规规矩矩行了礼,面容寻常,连声音都毫无特色。

“不必多礼了。”甄妙心中疑惑,摆手让她退下,望着罗天珵,“世子,是不是有什么事?”

罗天珵拉着甄妙一起坐下,才道:“你还记得芦花棉袄的事么?”

甄妙点点头。

“当初定性的是户部贪腐窝案,回京后,我顺着查了查,近来又得了些线索,似乎有安郡王的手笔。”

“安郡王?”甄妙诧异挑挑眉,恨恨道,“那个老纨绔,莫非是吃喝玩乐把钱糟蹋光了,开始祸害军队了?”

罗天珵想了想。把真正的想法对甄妙说了:“怕只怕,他还有别的心思。”

“别的心思?”甄妙怔了怔,明白过来,觉得这信息量略大,她有点承受不住。

“就他那个样子?”

罗天珵叹息:“是啊,就他那个样子。”

当所有人一想起安郡王就是那个样子时,这人若不是名符其实。就是心不是一般的大。

他原本也疑心不到安郡王头上的。可芦花棉袄一事,在前世是没有发生过的,他左思右想。这其中定有蹊跷。

事情和前世不一样了,而事情都是人来推动的,他莫名就想到了原本早该不在人世的安郡王。

或者说,因为君浩提前来京。安郡王早就进入了他关注的视野内,然后在特定的时候。自然浮出水面。

一旦有了目标,哪怕这人平日再谨慎,总会有蛛丝马迹。

“你去了露个脸,就找个借口回来。我怕这一回要生事端。”

“好。”甄妙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了,你快去吧。不用太担心我,我应付的过来。”

她取了大氅给他披上。罗天珵边系带子边道:“放心,总是能保你安全的。”

等他出门后,甄妙转去暖阁。

“娘。”祥哥儿一见甄妙来了,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伸手要她抱。

意哥儿一看急了,偏偏走路还没哥哥利落,干脆手脚并用爬了过来,速度竟不比祥哥儿差多少。

他依然不怎么会说话,扭动着身子往甄妙怀里蹭,然后把祥哥儿挤了出去。

祥哥儿瘪了瘪嘴要哭,没想到意哥儿一扭头,吧唧亲了他一口,立刻不哭了。

甄妙很是一阵无语,一手揽了一个亲了亲,道:“祥哥儿和意哥儿乖乖的,等娘回来,给你们做好吃的。”

祥哥儿一脸淡定的点点头,意哥儿笑得眼睛都没了,高兴地拍着手。

甄妙默默地想,谁说意哥儿听不懂的,这胖小子理解力不是一般的好,她以前真是白操心了。

至于心眼都放在了吃上,咳咳,反正国公府家大业大,也不指望他出人头地,还能吃穷了不成。

嘱咐丫鬟婆子们照顾好两个哥儿,甄妙带着青黛和瑶红出了门。

巧的是,路上遇到了重喜县主的马车,她也不客气,直接爬进了甄妙的马车里。

说起来,重喜县主比甄妙还大些,可她现在依然小姑独处,颇有几分乐在其中的意思,奇怪的是,昭云长公主居然也由着她。

重喜县主拿起放在小桌几上的一块点心吃了,笑道:“佳明,还是和你在一起自在,近来,任谁见了我,都要关心一下我的终身大事。”

“我也很关心啊。”甄妙笑眯眯地道。

重喜县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淡淡道:“初霞给你写信了吧?”

甄妙点头:“你也收着了?日子总是过得快,眨眼间她也是有儿子的人了,还当了大王后。”

提起这个,二人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蛮尾和大周不同,王室中人可以有几位妻子,难分大小,初霞郡主在信中是这样说的: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把那几个揍趴下了而已,就没人和我争了。

二人一起下了马车,被迎了进去。

进了厅里,甄妙发现永王妃没来,与相熟的人寒暄后,就和重喜县主在角落处落座。

重喜县主淡淡扫了一眼,轻声道:“方柔公主也来了呢。”

甄妙下意识皱眉。

方柔公主风华正茂,已经长成了姿容出众的少女,隐隐有传闻,昭丰帝想要她下嫁给探花郎蒋宸,当然对这一点,并没有明面上的说法,饶是如此,也够令人心塞了。

“表姐,你怎么躲在这里?”方柔公主走了过来,扫一眼甄妙,冷哼一声。

“本就坐在这里。”重喜县主淡淡道。

“哎呀,坐在这里太远了,十三王嫂还请了君先生抚琴呢,等会儿听不真切。”

“公主知道的,我只喜欢下棋,听不听琴不打紧。”

“随你吧。”方柔公主被驳了面子,跺跺脚走了,临走前又瞪了甄妙一眼。

二人不以为意,继续闲聊。

宴席过半,甄妙借口去了净房,取出早准备好的脂粉,把脸涂的苍白,用巴掌大的琉璃镜端详了好一会儿,确认妥当了才出来,对安郡王妃赔不是:“许是路上吹了风,有些不舒服,就先回府了。”

安郡王妃见她这模样,不好再留,道:“我派些人送你。”

“不用了,我送佳明就行了。”重喜县主道。

二人出了宴厅,穿过园子时,迎面遇到了君浩。

正文、第四百四十章步步惊心

君浩清减了些,却显得愈发缥缈出尘。此时园中初雪未融,树挂琼枝,他一身白袍逶迤而来,身后跟着抱琴的青衣童子,直似神仙中人。

这神仙样的人在见到甄妙时,脚步忽然一顿,停了下来。

原本打算颔首而过的甄妙只得停下来打招呼:“君先生。”

“甄夫人。”君浩扫过甄妙苍白的脸庞,温润的眸子中有了几分关切,“夫人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

甄妙一怔,只觉此人未免交浅言深,出于礼貌还是笑道:“还好。君先生是要去抚琴吧,我们先行一步了。”

能见到甄妙的机会太少,虽然重喜县主就在一旁,他还是忍不住喊道:“等一下。”

“君先生还有事?”甄妙收了笑意。

君浩实在想弄明白,为何自那年大福寺相遇开始,自己就变得奇怪起来,只觉此女像在哪里见过似的,近来更是离奇,梦中常出现二人相处的片段,虽一醒来细节就忘得干净,可那份惘然却萦绕心头久久不去,直到——

直到那一晚,他梦中得了一首诗,醒来竟还记得全貌,匆匆写了下来。

君浩伸手入怀,取出一方帕子,微笑道:“听闻甄夫人文采斐然,不知此诗,可读过?”

他把帕子展开,瞧着面色平静,却难掩眼底的紧张。

甄妙心中早已不耐烦。

大冷的天,还装着病,谁有闲心品诗啊,她还等着回去喂孩子呢!

随意瞥了一眼,顿时怔住。不由自主把帕子接了过来。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好诗!”一旁的重喜县主看了,忍不住赞道。

甄妙这才回过神来,颇有几分心惊的瞥了君浩一眼。

难怪她一直觉得这人有点奇怪呢,原来是老乡!

是了,他定是听了自己抽风写给世子的“待我长发及腰”那首小诗。才来认亲的。

“甄夫人觉得呢?”君浩望着甄妙。似乎非要弄出一个答案来。

甄妙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确实是好诗!”

心道,这人实在不聪明,就算老乡相认。也不好就在这里吧,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再者说,认了又如何,总是回不去了。难不成还要时不时的来一回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她倒是无所谓。就怕世子一生气,拿刀劈了这人,那她就对不住同仁了。

见甄妙神情有异,君浩忍不住问:“这诗。是不是夫人所写?”

他有种预感,错过这次,二人恐难有相见之日。总要问个明白才甘心。

甄妙脸色有些古怪。

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迅速冷静下来,恢复了如常表情:“君先生说笑了。我才疏学浅,怎么会写出这样的诗句呢?”

君浩脸上的失望之色很明显。

甄妙再迟钝,也知道眼前这人不可能和她来自一个地方了,可这首诗他又是如何得来的呢?压下心中疑问,再也无心停留:“不耽误君先生了。”

看着伊人匆匆离去,君浩收回目光,自嘲的笑笑,抬脚向宴厅行去。

马车压在积雪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车里却一片寂静。

“佳明,你和那位君先生,很熟悉?”重喜县主开口打破了沉默。

甄妙一直沉浸在心事中,闻言摇头:“统共只见过几次面。”

重喜县主就笑了:“他对你的态度有些奇怪,好像隔着你,看什么故人似的。”

甄妙脑海中一道闪电划过,把混沌劈开。

她想起罗天珵偶然提到“君浩”时的咬牙切齿,还有他曾说的那个梦,隐隐明白了因由。

“也许吧。”

正说着,忽然被青黛扑倒,瑶红则扑倒了重喜县主,一支箭破开棉布窗帘,笔直没入了车壁中。

瑶红一个跟头从车门翻了出去。

车中二人惊魂普定,面面相觑。

就听外面阿虎喊道:“大奶奶,您没事吧,刚窜出来一支冷箭,被我避开了。”

“阿虎,加快点速度,赶快回府。”甄妙扬声道。

马车快了起来,没过多久瑶红去而复返,摇了摇头:“没追上,对方隐在暗处,第一支箭应该是冲着车夫去的,没射中,又对着窗口射了几箭就退走了。”

甄妙听懂了瑶红的意思。

看来那暗中的人是打算抓活的,一击不中,胡乱射了几箭,射死她最好,射不死也无所谓,就赶紧撤了。

还好接下来一路顺利,很快就到了镇国公府。

“佳明,怎么回事儿?你惹了什么人了?”

甄妙摇摇头:“恐怕没这么简单,重喜,你先别回公主府了,等弄明白情况再说,我叫人给公主府送个信。”

罗天珵还未回府,甄妙怕老夫人忧心,压下不说,悄悄吩咐府中侍卫和下人打起精神,分成几拨来回巡逻,又派了几人悄悄出府打探情况。

到了傍晚,重喜县主呆不住了,要告辞:“我怕母亲担心呢,总不好在外面留宿的。”

这时百灵进来禀告:“大奶奶,长公主府来人了。”

“快请进来。”

来的是长公主的心腹婆子,一进门就道:“县主,长公主让老奴给您说,外面不安生,今日您就住在这里吧。”

重喜县主心中一跳,盘问了婆子几句,见她多的话也说不出来,让她退下,望着甄妙正色道:“佳明,到底怎么回事儿?”

甄妙苦笑道:“恐怕是安郡王府有变,且等等看吧。”

入夜时,罗天珵终于回来,衣甲上血迹斑斑,顾不得脱,先把甄妙揽到怀里:“皎皎,我回来了。”

甄妙手指冰凉,慌忙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罗天珵一饮而尽,才道:“安郡王谋逆了,勾结了杜彦生,里应外合开了宫门杀了进去,还好我早有准备,在他们险要得手时救了驾。”

甄妙听的心惊肉跳:“那怎么这么晚才回?”

罗天珵冷笑:“安郡王是个有魄力的,借着安郡王妃生辰,把赴宴的都扣了起来,打着弑君后以此要挟百官的主意。解决了他们那些人后,又去安郡王府解救人质,费了些工夫。”

他想起安郡王临死时说的话,心中一片冰冷。

正文、第四百四十一章等人

安郡王说:“罗大将军,你这样威风,这样能耐,像一条狗一样忠心护主,你爹知道吗?”

安郡王撂下这么一句话就潇洒的死了。面上不动声色,似乎听不懂他话中深意的罗天珵心中却抓狂了,偏偏他还不能表露出来,生怕昭丰帝起了疑心。

甄妙推他一把:“世子,你先去沐浴吧,一身的血腥味。”

“嗯。”罗天珵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颇不放心地问,“祥哥儿和意哥儿呢?”

“都在暖阁睡着呢。”

听了甄妙的回答,他这才舒展了眉,转去净房洗漱。

许是身上血腥味太浓,罗天珵洗了好一会儿都未回,甄妙不知怎的,有些坐立不安,先让百灵去客房给重喜县主传了消息,省得她提心吊胆睡不下,然后就来回踱了两步,终于有了事儿做。

“青鸽,小厨房里还有什么肉?”

“还有半只鸡,剩了几块鹿肉和猪肉。”

甄妙抬脚去了小厨房,猪肉选了略肥的,与鹿肉一起切丁打成泥,加入调料挤成一个个小巧的丸子下入早就烧开的锅里,加了鸡汤和葱姜等物,又放了木耳,香气很快就溢了出来。

青鸽忙拿了一只青花海碗把汤盛了,跟在甄妙后面回了屋。

“什么这么香?”罗天珵沐浴完回来不见甄妙,本来倚在床榻上养神,忽然闻到香味再也坐不住了,踏着鞋子就从内室出来了。

甄妙抬眼一笑:“我做了清汤鹿肉丸,你今天也辛苦了,赶紧来喝一点吧。”

罗天珵脸色有些诡异。总觉得用辛苦来形容他不大合适,毕竟杀人杀的太辛苦了不是什么光彩事,自己媳妇心是不是略宽了点?

不过他心里还是暖的,大步走了过来坐下,接过甄妙递过来的碗筷吃起来。

甄妙也挨着他坐下,两人很快吃完了一大碗丸子汤,鼻尖都冒了汗。相携着回了内室休息。

罗天珵心事重重。本以为会是个不眠之夜,没想到热汤下肚,竟一觉睡得香甜。睁眼时,甄妙都已经起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甄妙笑道:“别慌,没有晚呢,是我早起了。”

罗天珵定睛一看。朝服、皂靴等物早已准备好了,不由心中一暖。收拾妥当出门了。

重喜县主同样起得早,顾不得用饭就来告辞,甄妙挽留道:“不如等等再回,外面恐怕乱着呢。”

“发生这么大的事。我有些担心母亲,母亲也挂念我,还是早些回去安心。”

甄妙无法。只得命瑶红送她走了。

接下来几日京中人心惶惶,连街上小贩都少了。一般人等除了不得已鲜少出门,只有一群群的锦鳞卫和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四处游荡,常常不问缘由就捆了人走。

甄妙后来才知道,那日去安郡王府赴宴的人,绝大多数安然无恙,少数受了些轻伤或惊吓。只有方柔公主,因为身份高贵,当时被逆臣当了人质,解救下来时,膝盖伤势颇重,传言中似乎是跛了脚。

“世子,方柔公主真的跛脚了?”

罗天珵不以为意的点点头:“是吧,我没大在意,这个不是重点,皇上如今龙颜大怒,死牢里已经快装不下了,三日后就要把一些牵连甚深的斩首示众。”

他说完,留意着甄妙的神色。

甄妙心有戚戚然,叹道:“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安郡王是宗室,牵连的还少一些,不过刀下亡魂肯定不少就是了。”

她说完,叹了叹气,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绣绷子。

罗天珵愣了愣。

皎皎半点不关心即将斩首的君浩吗?要知道京中好多人都悄悄求到他这里,想要他向皇上求情,为所谓的君大家脱罪呢。

哼,那人有什么好的,竟有那么多人求情。

甄妙没提君浩的事,罗天珵高兴之余,又有些忐忑。

皎皎是没想到吧,若是将来知晓了,心中会不会有想法?不行,他不能让那小子成为皎皎心头的朱砂痣。

要是君浩就这么死了,他没有对甄妙提,心中总会有个疙瘩。

他应该有这个自信,皎皎不会在意君浩,或者说,他想看到皎皎给他这个自信。

矛盾又敏感的罗世子纠结了半天,咳嗽一声,喊道:“皎皎?”

甄妙推推他:“挪一挪,挡着光了。”

罗天珵听话的往一旁挪了挪屁股,见甄妙绣的专心致志,忍不住开口:“皎皎,三日后斩首的人里,还有君浩,你要不要去看看?”

甄妙手一抖,绣花针顿时刺入了指尖,她疼的哎呦一声,眼睁睁看着指尖冒出血珠儿,含怒瞪着罗天珵。

罗天珵忙抓起甄妙的手,低头把流血的手指吮了吮,颇有些不是滋味地道:“皎皎,你这么心慌作甚?”

甄妙已经捋顺了前世这三人的关系,听罗天珵这么说,没好气白他一眼,气道:“我这是心慌吗?任谁忽然听你这么一说都要吓一跳。”

说完了,轻叹一声,面上有几分凝重:“君先生和安郡王是好友,我早便想到,他这次是脱不了干系的。既不相熟,又帮不上忙,还要去看他死么?我哪有这么闲?”

要说起来,那样一个神仙似的人,就要身首分离,任谁都会心生怜悯,可对她来说,也仅是心生怜悯罢了,她根本不是他真正期待的人呢。

罗天珵仔细打量着甄妙,见她委实不是言不由衷,这才真正的放下心来。

三日后,天飘起了雪,菜市口却围满了人。大周人天性中爱看热闹,尤其是杀头的热闹。

一串串犯人被推过来,跪成了一排,这其中有昔日风光无限的宗室子弟,也有朝野上呼风唤雨的能臣,此时都穿着死囚衣,脸色灰败的辨不清面容。

这其中,只有一人气质卓绝,一身囚衣掩不住他的绝代风华。

衙役送来了断头饭和离别酒,有的囚犯大口吃着,有的却吓得大叫,把断头饭推翻了,似乎不吃这一口饭,便不会挨上那一刀。

君浩笑了笑,把酒端起来喝了,说:“还有一点时间,我想等一个人。”

正文、第四百四十二章往事

君浩目光越过人群,遥望着一个方向。

“君大家,君大家——”不知哪个先喊了起来,随后就有很多人跟着呼喊,这其中,女子竟占了绝大多数,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监斩官一看情况不大妙,忙喊道:“时辰到——”

这时有声音传来:“等一等!”

一个身穿青衣的女子策马而来,人群自动分开,到了近前翻身而下,跑了过来。

衙役忙把人拦住,青衣女子怒喝一声:“大胆,我是方柔公主身边的女官,奉了公主的命令来为君大家送行的。”

衙役们面面相觑,见青衣女子拿出令牌,扭头看向监斩官。

监斩官开口道:“请抓紧时间。”

青衣女子越过衙役走到了君浩身旁,扬声道:“君先生,我们公主谢过您的相救之恩,让奴婢带来了好酒给您。”

她半跪下来,素手斟酒,递了过去,快速而低声道:“君先生,这酒能令人七窍流血造成假死之相,保住您的全身,后面的事自有人安排的。”

君浩怔了怔,接过酒却放到一旁,微笑道:“姑娘,可有琴箫?”

青衣女子一愣。

君浩自嘲一笑:“是我痴了,谁会时常把琴箫带在身边呢。”

他伸手一指:“若是可以,姑娘能否把那冬青叶为我采一片来。”

青衣女子迟疑一下,采了数片冬青叶递给君浩。

冬青叶上还挂着雪花,君浩选了一片轻轻拂拭,触手冰凉。

他生来就是能吸引人目光的人物,一举一动自成风景。引得无数人注视。

他却浑然不觉,把冬青叶放在唇边,徐徐吹奏起来。

那是一首“有所思”

他一边吹奏,一边遥望着一个方向,直到曲子已毕,众人犹在如痴如醉中,他却轻笑一声。终究是失望的垂了眼帘。

青衣女子如梦初醒。警觉时间已经不多了,有几分紧张地道:“君先生,您该喝酒了。”

君浩淡淡一笑:“离别酒已经饮过。不必再喝了。”

“君先生,您——”青衣女子大急。

她明面上是奉了方柔公主的命令来送行,实则是太后吩咐她走这一遭的,为的就是保住君先生的命。她虽不懂主子的意思,却也知道。事情没办好,回去定会挨罚的。

原以为十拿九稳的事,谁知道这世上还真有慨然赴死的人!

“君先生,时间已经不多了!”她不敢说的太明白。只得隐晦提醒。

君浩却只望着一处,再不理会。

酒意上涌,他只觉眼底发热。朦胧中有个再熟悉不过的女子望过来,清脆娇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人生若只如初见。该多好呢。”

这时候监斩官高喊道:“把闲杂人等请出场外。”

青衣女子铁青着脸退了出去,就听一声“时辰到,行刑!”传来,眨眼间就是数十颗人头落地。

这其中有一颗头颅最漂亮,骨碌碌滚到一处,面色平静,并无丝毫惶恐之色,嘴角还带着笑意。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还有嘤嘤的哭泣声,到最后,依然散得干干净净,连那些尸首都被收走,只剩下鲜血横流,把雪地染成赤红一片。

这一年的冬天,因为这件大事,过得格外萧条,昭丰帝又开始了缠绵病榻的日子,连罗天珵都召见的少了,只有扶风真人圣眷不衰,时不时要进得宫来,陪日益老迈糊涂的天子谈那丹道长生之事。

往事已经被漫长的岁月藏在了最深处,罗天珵一直疑心安郡王临死前的那句话,开始悄悄探查,却毫无进展。

他也曾怀疑,说不准安郡王是信口开河,就是想在他心中种下一根刺,好等着君臣反目的那一天。

其实,这一点安郡王恐怕是要失望了,以昭丰帝如今的状态,是等不到了。

罗天珵试探地问过老夫人:“祖母,我父亲当年究竟是如何没的?”

老夫人也不再隐瞒,从长子中了己方射出的冷箭讲起,老国公的坠马,罗四叔的调查和数年的失踪,一一道来,听得罗天珵心底生寒。

老夫人犹豫半天,又多说了一句:“就是你的母亲,我都怀疑不是投水自尽,你那时还小,恐怕不记得了,你母亲是顶要强的人,我千思万想,为了你她也不该寻死的。”

一番话说的罗天珵心口发疼,只恨自己对小时候的记忆竟是半点都无。

这一日他见了扶风真人。

扶风真人虽是借着他的手爬到了如今的国师之位,其实是有些真本事的。

他便问:“真人,我对五岁之前的事半点没有印象,可有什么法子能想起来?”

他不知道为何想寻回幼时的记忆,可前后两辈子形成的直觉都在提醒他,那一定很重要。

或许,是要让他想起母亲的模样呢?

扶风真人捋了捋胡须道:“按理说,四五岁时的记忆,应该还是有一些的,特别是世子本就聪慧。”

罗天珵点点头。

他就是奇怪这一点啊,他这么聪明,怎么会一点儿时的记忆都没有?

祖母说母亲走后他病了一场,那也不该把脑子病糊涂了吧?

“贫道有个法子,或可一试。”

罗天珵点头答应。

二人置于密室,扶风真人取出铜钱一枚,红线一束,悬挂铜钱在罗天珵面前摇摆,口中念念有词。

罗天珵视线渐渐模糊,好像进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中,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眼前骤然清楚。

父亲去世了,母亲总是默默流泪,入夜哄好了他,常常一个人悄悄出了门,去聆音亭赏月。

他很小,却隐隐懂得母亲的心情,每见母亲出去时,就悄悄坠在后面。

聆音亭是国公府最美的一处景致,旁边是大片的玉簪和芍药,他躲在里面,母亲根本发现不了的。

那一晚月亮很圆,像他刚刚吃过的烧饼,母亲很美,对着月亮又哭了。

他想,他要是快些长大就好了,别人说他长得像父亲,母亲见了长大的他,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风有些大,吹过芍药花丛,他有些怕,想走到母亲身边去,可是忽然跳下一个人,把母亲抱起来就丢到了湖里。

母亲挣扎之下,扯下了那人的面巾。

正文、第四百四十三章扶风真人的神技

罗天珵一个激灵,从迷雾般的往事中脱离出来,看到的就是扶风真人已经快念破的香肠嘴。

“世子可有想起来?”扶风真人试探地问。

罗天珵不动声色的点头:“想起了一些事,多谢真人了。”

“世子不必客气。”

罗天珵打量着扶风真人。

当初找到他,干干瘦瘦的,一把胡子还黏在一起,比难民强不了多少,他要是敢说自己是得道真人,恐怕会被人暴揍一顿,此时穿着道袍,拿着拂尘,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了。

“真人还有这等神技?”

扶风真人心中一凛,干咳一声道:“贫道也是第一次用,这还是从祖师爷流传下来的书中发现的。”

他当然不敢说,以前他心痒痒,破落模样又无人相信,只能对着同样破落的道观隔壁一户农家养的鸡练习。

结果有一次那只公鸡就被催眠了,以为自己是一只母鸡,鸣儿也不打了,翅膀也不抖了,整日咯咯哒咯咯哒的装母鸡下蛋。刚开始那家妇人欢喜的跑出来,一看是只公鸡把母鸡挤到一旁,自己下蛋呢,气得骂了娘,这样连续三次,他亲眼看着那妇人扭断了公鸡的脖子,给家里添菜去了,心里好一阵发凉。

可他明明只是催眠那只公鸡,每次见了他师兄狠狠啄上一口的,谁知道哪里出了岔子呢,幸亏罗世子没出问题,咳咳,也算是万幸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性别险些玩出问题来的罗天珵还算客气的把扶风真人送走了,回来就沉了脸。

那个蒙面人的面容,他瞧着是有几分眼熟的。一定在哪里见过!

可有的时候,记忆就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纸,捅破了,就觉恍然大悟,捅不破,就雾里看花般让人心头痒痒,还只能干着急。

罗天珵已经心神不属好几日了。甄妙终于忍不住发问:“世子。这几日你是怎么了?”

这些日子,菜市口人头一茬接一茬的砍,跟割麦子似的。那里的地就没露出本来模样过,一直是红红的。

这样密集的杀戮,爱看热闹的大周百姓也顶不住了,到了傍晚就纷纷闭户。还有不少人吓得发烧生病,可她家世子。显然不该受影响啊。

罗天珵想,自己钻牛角尖也不是个事,便道:“皎皎,如果有一个人你瞧着面熟。可偏偏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该怎么办?”

“面熟?那一定是许久不见了吧?”

“嗯,大概有二十年?”罗天珵不确定地道。

甄妙扑哧一笑:“世子。要是有二十年,你那时才有多大。能记着面熟的,那人说不定就是府中的呀。”

罗天珵顿觉醍醐灌顶,有些激动的凑上来,在甄妙面颊狠狠亲了一口:“皎皎,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

甄妙忙推他:“当心让孩子看见!我看你是当局者迷罢了。”

罗天珵已经坐不住了,起了身道:“我先出去一趟,不用等我吃饭了。”

甄妙见他走得急,忙拿了披风递过去:“外面雪大路滑,当心点。”

一连几日没见着罗天珵的人影,甄妙闲来无事,拿了细棉布给两个孩子缝衣裳。

“大奶奶,这衣服缝怎么在外面啊?”白芍忍不住问。

甄妙笑道:“孩子肌肤娇嫩,这样不会硌着他。”

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现是清风堂管事媳妇的紫苏笑道:“我家那两个,当初也是这样的。”

瞥见紫苏揶揄的笑,白芍一扭身出去了。

紫苏低声道:“大奶奶,白芍还没松口?”

甄妙叹气:“谁知她怎么这么倔呢,池副将都等了一年多了。”

“我看白芍那样子,也不像对池副将半点好感都无的。说不准啊,是抹不开面子。”

“抹不开面子?”

“是呀,当初她扬言要自梳的,现在又松口嫁人,可能是觉得不好意思,加上脸上那道疤——”

“不至于吧?”甄妙把小衣裳随手放在一旁,“那疤很浅了,涂上脂粉不仔细瞧,都瞧不出来呢。再者说,池副将若是在意,也不会等上这许久了。”

紫苏无奈瞥甄妙一眼,心道大奶奶可真是不懂女人的心思了。

“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白芍越是对池副将有心,恐怕越是在意自己的不足之处。放在旁人身上觉得无关紧要的,放在自己身上就是过不去的坎儿了。”

甄妙很是赞同紫苏的话:“懂了,这就和痘痘长在别人脸上,最让人放心是一样的道理嘛。”

紫苏抽了抽嘴角。

大奶奶,这种话心里想想就行了,说出来真的好吗?

“要是这样,我看要诈她一诈了,试出她真正的心意来。这段时日人心惶惶,又要过年了,且等开春再说。”甄妙道。

这时白芍又走了进来,道:“大奶奶,重喜县主给您送了帖子。”

甄妙接过来一瞧,竟是邀她去长公主府的。

她心下有些奇怪,还是收拾一番,和老夫人打了招呼,坐上马车去了。

到了昭云长公主府门口,换了软轿进去。

重喜县主早就站在垂花门前等着,甄妙一下了轿子,就迎了上去。

甄妙握上重喜县主的手,冷冰冰的,一丝热乎气都没有,不由嗔道:“我直接去你那就是了,大冷的天,你还在这等着作甚?”

向来云淡风轻的重喜县主,此时瞧着却有几分憔悴,与甄妙手挽着手往里面走,好一会儿,才压低了声音道:“佳明,这次请你来,是有事求你的。”

“什么事?”听重喜县主说的郑重,甄妙收了笑容。

重喜县主咬了咬唇,踩着打扫干净还有些湿滑的青石路走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母亲,近来似乎患了厌食之症,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好好吃东西了。我记得当初大嫂怀孕吃不下东西,你挺有法子,想求你想想办法。”

“厌食?”甄妙有些惊讶,“从什么时候开始?”

重喜县主嘴唇动了动,想说似乎就是安郡王谋逆事发之后,可又觉得这样说有些不妥,便含糊道:“就是最近。”

“那我先去拜见长公主吧。”

正文、第四百四十四章顺藤摸瓜

以前的长公主,给甄妙的感觉是高贵清冷的,而现在,眉梢眼角,都有着挥之不去的倦怠。

她等甄妙落了座,才道:“家里可忙?两个哥儿都好吧?老夫人近来怎么样?”

都是一些家常话,从长公主口中吐出来,就让甄妙觉得怪怪的。

许是久不开胃,没说一会儿长公主就有些没精神了,甄妙见状告退出来。

“这些日子母亲都是这个样子,我很担心。”重喜县主悄悄道。

甄妙就问了长公主平日的口味。

“母亲喜欢吃清淡些的,不大喜欢吃肉。呃,母亲也喜欢吃些甜的。”

甄妙跟着重喜县主去了厨房。

长公主府的厨房比镇国公府的厨房还大些,令甄妙惊讶的是,竟有几只菠萝。

重喜县主解释道:“母亲喜欢吃菠萝,从南边弄来的,昨儿切了送去,只尝了几口。”

甄妙有了主意:“那做一份菠萝饭试试吧。”

她把菠萝掏空了,切成丁的菠萝肉和葡萄干、枸杞等混在一起,与蒸好打散的米饭一起搅拌均匀,放入掏空的菠萝里,然后在蒸锅里蒸。

从蒸锅里取出来的还是表面完整的菠萝,重喜县主眼中闪过新奇:“还挺有意思的。”就亲自提着菠萝饭,与甄妙一起给长公主送去。

长公主刚睡醒,淡淡笑道:“怎么过来了,不好好陪着佳明玩一玩?”

“母亲,佳明做了菠萝饭,带来给您尝尝。”重喜县主只穿着袜子走到长公主身旁,半跪下来。把食盒里的菠萝取了出来。

长公主眼中闪过淡淡的兴趣,接过勺子吃了一口,随后眼睛一亮,赞道:“很是独特。”

她吃了几勺子才放下,虽还剩了大半,重喜县主已经很是开怀。

等从长公主这里回去,就道谢:“佳明。这次多亏你了。这还是母亲近日来吃的最多的一次。”

甄妙心想,看昭云长公主那样,并不像厌食之症。倒好像是因为有了心事,才食不下咽。只是这个,却不需要她开口了。

“我回头写几个吃食方子,送来交给厨房做。只是不保证长公主一定喜欢。我就先回府了。”

重喜县主一怔:“不如陪我住几日吧。”

甄妙笑道:“我是想呢,可惜现在是有孩子的人了。一日不回去,他们该闹了。”

重喜县主这才想起来,不好意思的笑笑,要送甄妙出门。被她拦住:“你还是多陪陪长公主吧,不用送我。”

“母亲最近精神不好,该睡下了。我还是送你出去吧。”

二人快走到垂花门时,迎面遇到了个身穿宫装的嬷嬷。

重喜县主打了招呼:“嬷嬷怎么亲自过来了?”

那嬷嬷笑道:“太后叫长公主进宫说说话。”随后看了甄妙一眼。收了笑意,只是微微颔首。

等她走远了,甄妙道:“那是太后身边的沈嬷嬷吧?”

重喜县主点头:“是呢,近来太后常派人来传母亲进宫,只是母亲身体不佳,一直没去,没想到今日沈嬷嬷亲自过来了。”

这沈嬷嬷名馥香,是跟着太后几十年的心腹老嬷嬷,平日连赵皇后见了都要给几分体面的人。

甄妙没往深处想,只叹一句深宫寂寞,母女情深,就回了国公府。

回了清风堂,甄妙先哄着两个哥儿玩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内室,绞尽脑汁写了几个可能会合长公主口味的吃食方子,叫人送去长公主府上。

没想到送信的回来时,才知道那边出了事。

长公主没有跟着沈嬷嬷一同进宫,那位沈嬷嬷在回宫的路上,被人劫走了!

天子脚下,太后亲信,居然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劫了,还是才离开长公主府不久,这简直是百年难遇的稀奇事,太后大怒,跑去儿子那大哭一通,差点把本就剩了半条命的昭丰帝哭的提前地府一游,才算作罢。

昭丰帝有气无力的吩咐下去,心中不停打鼓,心道他亲娘可别和那老嬷嬷产生了什么不可说的感情,那他这张龙脸可就丢光了。不过亲娘鲜少哭的这么厉害,还是先把人找回来再说吧。

“罗卿,朕就把此事交给你了,你定要早日把那沈嬷嬷寻回来。”

罗天珵长身玉立,肃然道:“皇上放心,微臣定会竭尽全力。”

锦鳞卫因为杜彦生参与了谋逆之事,本就清理出去一大片,如今剩下的都是罗天珵的心腹亲信,因为人手不足,一个个累得跟狗似的,如今又多加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要把那老嬷嬷给寻回来。

寻不回来能行吗,太后可是说了,那老嬷嬷找不回来,她也不活了!

“行了,别垂头丧气,等人寻回来,我给你们请功。”

下属这才来了精神,马不停蹄出去寻人去了。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罗天珵这才不紧不慢的去了一处,转进密室,对那绑在床柱子上的人微微一笑:“怎么样,沈嬷嬷,想好要对我说什么了么?”

他伸手把塞在沈嬷嬷口中的纱布取出来,沈嬷嬷一张老脸蜡黄,啐了一口:“罗世子,你胆子未免太大了,不怕太后知晓么?”

罗天珵矜持笑道:“太后还等着我寻嬷嬷回去呢,我要是怕,也不会把嬷嬷请到这里来了。”

沈嬷嬷冷哼一声。

罗天珵不紧不慢地问:“沈嬷嬷,我父亲的死,还有我娘,和太后到底有什么关系?”

沈嬷嬷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别过脸道:“罗世子说笑了,老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嬷嬷知道的。”罗天珵淡淡笑道。

他本就长得好,此刻笑的又温柔,是能让少女看一眼就羞红了脸的,可落在沈嬷嬷眼里,只觉遍体生寒。

她知道,这一次她恐怕是回不去了。

沈嬷嬷不说话,罗天珵并不着急。

那蒙面人的父亲曾是祖父的亲兵,因为瘸了腿在国公府当差,儿子又随着父亲上了战场,父亲身故后,同样回了国公府,害死母亲没多久就旧伤复发死了,当时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那人的父亲还活着,如今在一处庄子里养老。

罗天珵近日来顺藤摸瓜,没想到摸到了太后这里。

正文、第四百四十五章开口

“嬷嬷还是不想说?”

沈嬷嬷冷哼一声:“世子胆大包天,还是想想之后该如何向太后交代吧。”

罗天珵呵呵笑了:“嬷嬷就爱开玩笑,我把嬷嬷请来,太后又怎么会知道呢?难道我会告诉她?”

他露出一种“难道我傻”的眼神,把沈嬷嬷气个半死,咬了牙道:“罗世子死心吧,我没有什么要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罗天珵来回踱了几步,不紧不慢道:“沈嬷嬷是北河大安人,天光十五年进的宫,您父亲虽不在了,母亲却是长寿的,不久前才过了八十大寿,当时儿孙满堂的场面,可是被村人津津乐道了许久。”

沈嬷嬷勃然变色:“罗世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罗天珵随意坐下来,笑道:“我是什么意思,这主要看嬷嬷是什么意思了。”

“你敢!”

罗天珵点头:“嬷嬷说的不错,我真的敢。厉王造反,太子逼宫,如今又轮到安郡王谋逆,还有前废太子时不时也要找点存在感,嬷嬷这一失踪,呵呵,背黑锅的太多,我一时还有些犹豫不决呢。”

他说着,看沈嬷嬷一眼:“我知道,到了嬷嬷如今的地位,除了不是主子,该有的尊荣都享受过了,说不定因为秘密太多,还懒得活了。就是不知道您家里那几十号人,是不是也这么想了。”

沈嬷嬷这才真正的怕起来。

确实,她跟着太后几十年,什么风雨没经历过,什么丑恶没看到甚至参与过,到了这个年纪。还真没什么好怕的了,可她的家人怎么办?

她家原是地地道道的农户,在村子上佃了地主家的田地过活,那一年大旱,家里实在过不去,把她卖进了宫里。后来她风光了,也曾关照家里。家中渐渐有了起色。如今已成了村中日子最好过的一户了。

前不久,蒙太后恩典,她才回了家庆贺母亲八十大寿。还抱了刚出生不久的侄孙。

沈嬷嬷抬眼,瞪着那个笑起来格外俊美的男子。

罗天珵轻笑道:“再者说,嬷嬷这一生颇为精彩,能陪着一个小小女官出身的主子一路登上太后的位置。也算传奇了,就真的要带着满腹的故事闭眼。不说给我这好奇的晚辈听听?”

太后曾是一位嫔妃身边的女官,偶然入了先帝的眼,一举有了龙种,虽没有多少宠。却胜在能生,一步步爬到了现在的位置,不知让多少后宫女子撕碎了帕子。

沈嬷嬷心里松动了。

她不怕死。可她有家人在,只能妥协。

“让我考虑一下吧。”沈嬷嬷整个人都颓丧起来。有气无力地道。

“哦。”罗天珵双腿交叠而坐,笑眯眯地道,“那嬷嬷好好考虑吧。”

沈嬷嬷眼睛都瞪大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就在这里等?难道不是该给她三日时间考虑吗?

罗天珵笑得温文尔雅,心道,他是会给几日时间考虑的人吗?多少意外,都是出在认为万无一失的时候,这嬷嬷年纪这么大了,万一忽然猝死呢?他找谁说理去?

再者说,他还急着回去看看媳妇孩子呢!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好好陪他们了。

沈嬷嬷明白了罗天珵的意思,长叹一声:“好吧,我说。只是请罗世子以后不要为难我的家人。”

“嬷嬷是聪明人,虽有这样的体面,家人至今还过着小富即安的生活,有谁会特意去为难呢?”

沈嬷嬷认了命,把原本要带进棺材里的往事娓娓道来。

太后出身低,又是那样成为的先帝的女人,最是被其他嫔妃们瞧不起,就连先帝,对太后都是淡淡的。

可是,挡不住她能生,短短十几年间生了七八个孩子,养住的只有昭丰帝三人。

十几年的历练,几个儿女悄无声息死在了诡谲凶恶的宫斗中,太后那颗心变的有多硬,就可以想象了。

她想要自己的儿子出头,而不是再死于某些她惹不起的宠妃手里。

想出头,太子自然就挡了她儿子的路。

罗天珵震惊的几乎说不出话来:“你是说,太后和甄太妃联手,给前废太子扣上了意图非礼庶母的罪名?”

沈嬷嬷瞧着罗天珵震惊的模样,有些痛快的笑了,她在讲述往事中找到了恶意的乐趣。

瞧,手眼通天的镇国公世子又如何,可知道他的妻子,娘家也是一滩浑水呢?

沈嬷嬷很有种打了罗天珵脸的乐趣,没等他催促,就又接着说了起来:“甄太妃,和前废太子有大仇呢。总之,前废太子有了那样的污名,先帝再容不得他,这才有了后来长达数年的几位皇子的明争暗斗。”

罗天珵张张嘴:“那太妃——”

沈嬷嬷明白他的意思,笑道:“太妃那样的女人,又有哪个男人真的舍得她死呢,先帝是帝王,可还是男人。”

也正因为先帝把甄太妃放在心尖上,才对有不轨之心的前废太子如此恼怒,可以说,太后找了最适合合作的人。

沈嬷嬷想,那或许就是太后的运道吧,谁让前废太子恰好把甄太妃得罪死了呢。

“后来呢,又有了一个机会,昭云长公主要去和亲了。”

罗天珵心头一跳,冷声问道:“机会?”

他的父亲,就是从长公主和亲开始,牵扯进了那些事端中。

沈嬷嬷轻轻一笑:“可不是机会,昭云长公主要是不杀夫逃回大周,哪来的月夷作乱,没有月夷作乱,皇上又怎么名正言顺的领兵出征,从此脱颖而出呢?”

掌握了军权的皇子,那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了。

“皇上……他知道?”罗天珵觉得胸腔里有烈火在翻腾,灼烧的他难受。

沈嬷嬷很想点头,但是她讲古的兴趣正浓,还是如实道:“不,皇上不晓得,就连昭云长公主,都并不知道太后的真实意思。”

见罗天珵面露不解之色,沈嬷嬷微笑道:“罗世子,你要知道,一个母亲,对儿女的影响是很大的,有的时候,她不需要告诉儿女为什么去做,只要适当的时候流露出只言片语,儿女自然就顺着她的意思去做了。”

正文、第四百四十六章该死的总算都死了

罗天珵明白沈嬷嬷的意思。

试想,如果太后时不时向昭云长公主灌输月夷对大周的威胁,公主和亲,只会让月夷变本加厉挑衅大周,这样的牺牲是毫无意义的,那么性子刚烈的昭云长公主,做出刺杀月夷族长的事,就是在太后意料之中的事了。

至于昭丰帝,太后只要说一句,昭云是为了大周,更是为了你,你也要做出些成绩来,好让昭云不被百官逼死,能抬头挺胸的活下去,昭丰帝只要不是个怂包,也得去把因为昭云长公主引起的战乱平息下来。

太后这是拿自己的一双儿女打了一场豪赌,赢了就是泼天富贵,至高无上的权利,输了,她还会再失去两个孩子。

可是,她已经失去了四个孩子,将来别人的儿子继位,说不准现在的三个一个都保不住了,那为什么不去赌一赌呢?

“可是,这和我父亲又有什么关系?”

沈嬷嬷这是第一次,眼中露出几分同情:“坏只坏在,一次太后生辰,昭云长公主为太后庆生,母女二人对酌,太后有些醉了,无意间说漏了嘴,而昭云长公主大受打击之下,愤而离宫,骑马滚落了山谷,当时奉命寻找长公主的正是你父亲。太后心中清楚,长公主对你父亲是有爱慕之心的,只是那时你父亲已经娶妻生子,长公主是个骄傲的人,不曾对你父亲提起半句就是了。可是自打那之后,太后一直疑心你父亲知道了真相,旁敲侧击了长公主几次,最终忍不住出手,买通了你父亲身边的亲兵。在战场上除去了这个隐患。”

罗天珵听得睚眦欲裂,一双拳头攥的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直冒,咬了牙问:“那我母亲呢?”

后宫果然是最污秽不堪的地方,那里的女人不是女人,是黑泥,是毒汁。是沾上了就能让人家破人亡的噩梦!

沈嬷嬷微微一笑:“罗世子。你要知道,太后是个做事周全的人,一步步不容半点有失。不然她也不可能由一个女官走到现在的位置。你的母亲,曾去找过长公主,在太后看来,斩草自然是要除根的。”

罗天珵只想大笑。

他的父母。死的何其冤枉,只是在要爬上这世上最高位置的人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许久后,罗天珵冷静下来:“那么安郡王呢?他为什么会知道?”

沈嬷嬷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先皇很忌惮安郡王的父亲,他父亲一直身体不好,年纪轻轻就去世了。未必没有旁的原因。安郡王既然从幼时就装傻充愣,想来是心里清楚的。等他长大,从先皇到百官。再无一人会往他会有异心的方面想,且先皇对安郡王格外厚待些。有心算无心,他或许是安插了一些眼线吧。”

许久之后,罗天珵站了起来,淡淡道:“多谢嬷嬷了。”

他再没回头,一步步走出了密室。

最近看谁不顺眼,就把沈嬷嬷的尸体丢他家门口吧。

太后这几日都要哭肿了眼睛,昭丰帝颇不是滋味的想,要是自己归天,母后说不准都不会哭的这么厉害呢。

这么一想,昭丰帝心情有些微妙,太后前脚一走,就招了扶风真人进宫,谈他的长生大道去了。

为了不被一个老嬷嬷比下去,他且活着吧。

“罗卿,沈嬷嬷还没找到吗?”等昭丰帝与扶风真人谈的尽兴了,传了罗天珵进宫。

罗天珵一脸惭愧:“臣失职。”

“这也怪不了爱卿。只是爱卿要抓紧些,沈嬷嬷陪了太后几十年,情谊深厚,太后近来心情极差呢。”

“臣定竭尽全力。”

罗天珵回头就招了买通的小太监来问,那小太监眉飞色舞地道:“太后发了好几次脾气呢,连茶盏都摔了一套,说找出谁掳走的沈嬷嬷,定要诛他三族呢!”

罗天珵听了,笑了笑。

转日,太后娘家门口,就出现了沈嬷嬷的尸体,把那开门的老奴吓个半死,差点跟着去了。

太后……

太后哭晕了,再也不提诛谁三族的话了,从昭丰帝骂到罗天珵,最终,沈嬷嬷的死还是成了个有头无尾的悬案。

敬德十八年的元宵节,太后吃汤圆噎死了。

昭丰帝哭得昏天暗地,心想,母后这么多年,年年吃汤圆,都是沈嬷嬷亲手做的,怎么今年就出事了呢,可见她是太思念沈嬷嬷了。

果然比不过一个老嬷嬷,昭丰帝哭得更厉害了。

满朝文武吓坏了,看皇上这身体状态,事情有点不妙啊,别太后前脚一走,皇上也要升天吧,那大周还不乱套了,太子还没立呢!

朝臣们刚想到赶紧立太子的事呢,秀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事了。

秀王和去年的状元郎,青阳姜家的姜颜搞上了!

你说王爷好个男风,这不是大问题,可你别找状元郎啊,这知名度是不是略高了点?咱找个小倌娈童不成么?且什么时候曝出来不好,偏偏在太后尸骨未寒的时候!

理所当然,昭丰帝气得一只脚踏入了棺材,撑着一口气把秀王召进宫来大骂一顿,把他降成了郡王。

这皇位么,显然就没有秀王什么事了。

于是大臣们盯上了桂王和辰王。

桂王是兄,相较辰王,更得皇上喜欢些,且这几年很是收拢了不少朝臣,大臣们这心,就不自觉的偏过去了。

只是太后刚死,现在就提立太子的事情也不适合啊,就有机灵的大臣提出,春天要来了,这几年风雨波折,很该选出一位皇子,替皇上祭天祈福,也算是彰显对太后的孝心。

昭丰帝一听这提议不错,当时就答应了下来,只是到底是由桂王去,还是辰王去,他还要想一想。

大臣们都心里透亮,这祭天祈福的人选,就是将来的太子了。

大臣们都明白的事,两位王爷能不知道吗,经过一番激烈竞争,这差事落到了桂王头上。

桂王和辰王,私下对这个结果都很满意。

不过辰王心中多少有点打鼓,在那民宅里问罗天珵:“那一日,真的会有天狗食日吗?”

正文、第四百四十七章弱水三千

罗天珵这大好青年没有旁的优点,就一样,记仇。

这阵子,他可是把皇家给恨上了,还好弄死了太后那老妖婆,心里多少舒服了点儿。

饶是如此,看着一直愉快合作的小伙伴六皇子都没那么顺眼了,更别提对立方了。于是他无情的把五皇子,也就是桂王,推入了挖好的粪坑。

“王爷知道,扶风真人曾欠臣一个人情,那日特意向他提了此事,他说祭天之日很可能出现天狗食日的。”

其实,罗天珵知道祭天那日会有天狗食日,是上辈子的事儿,和扶风真人没有半点关系,不过此时,只能拿他来当挡箭牌了。

六皇子多少有些不愉快,皱眉道:“若是如此,扶风真人怎么不对父皇提醒一下?”

坑五哥他当然高兴,可一想到那妖道冷眼看笑话,万一以后也这样看自己笑话,就不大美妙了。

“毕竟是钦天监算出的日子,真人也只是推测,不便多言吧。”罗天珵淡淡道。

六皇子当然信了。

不是他太实诚,实在是二人合作太久,今儿坑这个一把,明儿坑那个一把,狼狈为奸的太愉快了,怎么也没想到他祖母把人家给得罪死了。

成气候的皇子就他和桂王了,要是桂王倒了大霉,那皇位板上钉钉就落到了他头上。

于是六皇子心情一好,指着进来上茶的素素调笑道:“瑾明,等将来本王就把素素送给你,红袖添香吧。”

素素端着茶的手一抖。

罗天珵淡定的接过茶杯,扫素素一眼,挑眉道:“丫鬟我家里不缺。红袖添香的话……太丑!”

他正心情不好呢,这小子的祖母害死他爹娘,还要给他卖命,再拿这些乱七八糟的来添堵,就不怪罗大世子毒舌模式大开了。

六皇子摸摸下巴,讪讪笑道:“哪里丑了,虽然不能和佳明比。可毕竟也不是让你娶媳妇不是?”

见罗天珵冷着个脸。忍不住逗他:“春兰秋菊,千姿百态嘛,就守着一个。你不闷?”

罗天珵露出个得意的笑:“弱水三千,吾只取一瓢最好的就够了。王爷不懂,不过是没找到最好的那个人罢了。”

六皇子不高兴了。

谁没找到最好的,他发现那个最好的女子的时候。你媳妇还没出生呢!

只不过……最好的成了别人的罢了,那个别人还是他爷爷!

六皇子这么一想。顿时没心情和罗天珵斗嘴了,想着家里从正妃到暖床丫头,那一大群冷眼扫去,就能扫出一堆毛病来的女人。长叹一声。

罢了,小女儿玉雪可爱,回去逗逗孩子。也比看这小子得意强!

六皇子忿忿走了,回了府。直奔甄静那里。

甄静最近心情有些微妙。

赵飞翠怀孕了,肚子里不知是男是女,弄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要是儿子,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那是嫡子,只要王爷还想往上混一混,就不可能让庶子压在嫡子头上,那是给人送现成的把柄呢。

要是女儿的话,她就没什么好怕的了,蕊儿还是长女呢,可王爷明显是更偏爱珍珍。

不过么,要是王爷真的能坐上那个位子——

甄静拿双手捂了捂脸。

明明刚刚开春,天还冷的很,脸蛋却兴奋的发烫。

几朝来,皇后嫡子坐稳当了太子的位置,最后顺利登基的其实不多,不说远的,当今皇上可不是嫡子,现今两个有机会一飞冲天的王爷,也都不是嫡子。

也就是说,一旦王爷成了天子,她的儿子,说不准还有了机会呢。要是一辈子当个王爷,反倒没了盼头。

甄静这么一想,小心脏就扑腾扑腾跳的欢实了起来。

六皇子一进来,见到的就是美人霞飞双颊,明艳动人的样子。

“王爷!”甄静听到动静,心头一喜,绽出一抹微笑。

她是清楚,自己此时的模样相当动人的。

只可惜媚眼抛给了瞎子看,六皇子上来就问一句:“珍珍呢,把闺女叫来。”

其实六皇子也不是瞎子,他一进来,见着美人如画,就忍不住想起罗天珵评论素素的那两个字了。

这么一比较,确实比不过佳明好看,又想起罗天珵那得意的小眼神,不由一阵怄气。

既然如此,他还是看闺女吧,哼,至少罗天珵可没闺女!

六皇子找到了可以超越罗大世子的地方,笑吟吟逗闺女去了,气得甄静悄悄扯着帕子,转念一想,她家王爷才不是外面传的那样风流好色,先前是自污藏拙呢,这样看来,王爷成功的机会还大了些。

这样一想,甄静顿时不心塞了,抱了儿子往六皇子身边凑。

六皇子逗完了闺女,一抬脚走了:“本王近来事多,先回书房了。”

甄静抱着儿子在风中摇摆,只觉女儿那张鲜花般的小脸格外碍眼。

“母妃。”小孩子都是敏感的,珍珍隐约觉着母妃不如父王待她亲近,可是孩子对母亲的依恋是天性,她还是忍不住和甄静亲近,只是在亲近中,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甄静不自觉板了脸,问:“请了师傅教你读书,学的如何了?”

珍珍咬了咬唇道:“已经能背下三字经了。”

甄静这才露出个淡淡的微笑:“不错。”

只这两个字,珍珍受宠若惊,伸出小手拉着甄静衣角,笑盈盈道:“母妃,珍珍背给您听好不好?”

甄静却忽然敛了笑意,死死盯着珍珍腮边的酒窝。

那酒窝小小浅浅的,像是盛了醉人的美酒,显得小女孩子格外可爱,可是落入当母亲的眼里,竟觉得触目惊心。

是的,她早该承认,珍珍和甄四,长得越发像了!

甄静从来不是个傻的,她只是逼着自己不往那个方向想罢了。

难道说,王爷对甄四早就有了心思,这才对生的像她的珍珍格外偏爱?

她想得入神,抱着平哥儿的手不自觉紧了些,平哥儿忍不住挣扎起来,恰好珍珍忐忑的伸出手想拉甄静。

甄静回神,下意识拍了珍珍的手一下,望着一脸委屈的女儿,也不愧疚。恨恨地想,生的女儿像甄四,这也是冤孽了!

正文、第四百四十八章六皇子胜出

甄静心里种下了一根刺,此后对珍珍态度越发纠结且不说,甄妙则接到了甄太妃传来的消息,邀她入宫一见。

甄妙其实还是有些意外的。

按说依她半个宗室女的身份,和甄太妃又有亲戚关系,逢年过节想进宫拜见是很容易的,奇怪的是,太妃却一早摆明了让她少往她那跑的态度。

甄妙进了宫,沿着宫墙而行,虽是早春,等入了后宫那道宫门,景致陡然就变得多彩起来。

她无心观看,提着准备好的小礼物径直去了甄太妃寝殿。

原本太后一辈的妃子们,在先皇去后,有子女的就出宫跟着子女过活了,无子女的,统统去了家庙呆着。

如今太后一死,老一辈留在宫里的就硕果仅存一个老太妃,大概是看着与太后交好的情面上,昭丰帝对她的待遇相当不错。

所以甄妙见到甄太妃时,老太妃依然是光鲜亮丽的。

这光鲜亮丽不是说穿了什么鲜艳的衣裳,太后刚死,也没人敢穿。

甄太妃穿了身鸭蛋青绣暗金云纹的衣裳,慵懒的斜靠在床头屏风上,就觉得风华无限了。

“太妃。”甄妙心下稍安,姿态尚算优雅的见礼。

甄太妃直起身子,目光先是在甄妙脸上一扫,随后一路向下,落在她高耸的胸脯上,不由点头:“不错,看来我教给你的丰胸方子,还有些效果,现在还用着么?”

甄妙脸上发烧,飞快扫了立着的宫娥们一眼。

那些宫娥也不知是听惯了太妃的言语还是怎么,一个个表情那个古井无波。弄得甄妙以为自己听岔了。

见甄妙不回答,甄太妃皱眉:“别偷懒,你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就更不能懈怠,不然将来下垂了,哭都来不及!”

甄妙……

这话题还能正常一点吗,太妃她老人家这是憋了多久了?

甄太妃显然也觉得宫女们碍眼。不方便发挥。手一抬:“你们先都下去吧,弄些瓜子过来。”

等该退下的退下,上瓜子茶水的也出去了。甄太妃神情更加闲散:“聊聊吧。”

“太妃,您……还好吧?”甄妙打量着甄太妃的神情。

太后对她虽没有过好脸,和太妃感情却不错的,如今太后没了。太妃心里恐怕不好受。

甄妙使劲想从甄太妃脸上找出难过的情绪来,最终失败。心想,不愧是太妃,喜怒真是不行于色啊。

“还好,就是一个人。难免无趣了些。我养了一株墨兰,开的甚好,你来看看。”

甄太妃带了甄妙去花房看她精心养育的兰花。拿了银剪刀修剪一番,又叫她一起喝茶吃点心。

她依然如少女般细嫩的手指往摆成花瓣般的点心上一指。笑道:“自打那年你告诉了我去除羊乳膻味的法子,我就让小厨房研究出了几样点心,今儿你正好尝尝。”

甄妙拿起一块点心入口,顿时点头。

甄太妃不愧是处处精致的女人,对饮食一道简直是后来者居上!

她还以为许久不见,又是太后去世不久的敏感时候,甄太妃有什么大事要对自己说呢,没想到拉着她赏赏花,吃吃点心,并笑眯眯告诉她过些日子再来,就叫了内侍送她回去了。

直到回了清风堂,甄妙还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对罗天珵说了:“你说,太妃是什么意思啊?”

知道甄妙进宫,罗天珵心里不大高兴,不过甄太妃是她娘家那边的长辈,自是不好流露出来,道:“大概就是一个人无趣,想找个后辈陪着聊聊天。”

甄妙一想也是,叹气道:“太妃和太后感情颇好,现在只剩了她一个人在深宫里,确实挺寂寞的。”

罗天珵忍不住冷笑。

恐怕就是那老妖婆死了,甄太妃才喊皎皎进宫的!

他也曾听皎皎提过太后对她隐隐的不喜,原以为是先前落水的事给太后留的不好的印象,现在想来,哪有那么简单。

恐怕就是看到了甄太妃美貌的力量,虽和太妃维持着明面的友好,却深深忌惮着和她面容相似的年轻女子进宫晃荡吧?

想想宫里就一个大限将至的昭丰帝,罗天珵虽反感后宫那潭浑水,却没有阻止,只是叮嘱道:“以后太妃再召你进宫,就派人和我打声招呼,省得我担心。”

甄妙笑着应了下来。

果不其然,之后甄太妃又叫甄妙进宫说了一次话。

很快就到了祭天的日子,桂王穿了隆重的礼服,风光无限代天子祈福,上台时还扫了一眼手下败将六皇子,顺便霸气外露的斜睨了一眼罗天珵。

要说起来,他不满罗天珵很久了,这小子滑不留手,看似哪边也不站队,可挡不住父皇待见啊。

作为自幼颇受父皇宠爱的皇子,桂王深深嫉妒了。

皇上将来只有一个,至于能臣良将,只要他想找,还愁没人吗?凭什么让这小子风光得意,他偏要他坐一辈子冷板凳!

桂王意气风发的登上了高台,结果一篇辞藻华丽深奥的祝文还没念完,天陡然暗了下来。

这个暗,是真正意义上的暗,几乎是一瞬间,天地间再无一丝光亮,所有人都成了睁眼瞎,只能听到四周人们的惊叫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很快,有些惊叫声就变成了惨叫,落入眼前一抹黑的人们耳中,格外心惊,恐慌迅速的蔓延开来。

这片刻的黑暗,在这些人日后的记忆中,成了不寒而栗的噩梦,只觉过了一辈子那么长,实则连半盏茶的工夫都不到。

等天终于大亮,看清眼前场景,在场的人不由骇然。

地上落了无数的物件,还有遗落的鞋子和官帽,最令人不忍目睹的,是那十几具踩得血肉模糊的尸体。

有人惊叫一声:“桂王!”

“本王……在这里!”

原来桂王慌乱间从高台上踩空掉了下去,还好高台不算太高,只是摔断了腿,他也是个机灵的,知道一片黑暗中谁还认得出你是龙子龙孙啊,踩死了那就是白死了,当下紧紧靠着台壁不敢挪动半分,甚至不敢呼痛,怕黑暗中招了黑手来。

这天狗食日,时人认为大不吉利的,桂王灰溜溜养伤去了,昭丰帝强撑着一口气立了辰王为太子,撒手走了。

正文、第四百四十九章不安分的贵妃

昭丰帝驾崩,已是太子的六皇子理所当然晋级,以日当月,守了二十七日的孝,就成了大周的新一代帝王,辰庆帝。

不管新任的皇上面上多哀戚吧,心里肯定是乐开花的,只可惜很快,这喜事就蒙上了一层阴霾。

已经是皇后的赵飞翠,她难产了,生下个病歪歪的小公主,还没出满月就没了。

新皇刚即位,根基没有那么稳当,若是中宫诞下嫡子,那就是稳固地位的一件大好事,偏偏生了个公主还没保住,一连数月,辰庆帝的脸色都是黑的。

更有厉王死不悔改,又开始在靖北生事,一些边境异族也隐隐开始不安分。

辰庆帝忙得像陀螺似的,一心扑在前朝,许久没有踏入后宫半步,这样支撑到来年春,改了国号,开了恩科,又大赦天下,一道圣旨,就把小伙伴罗天珵和萧无伤派出去大杀四方了,又指挥着培养起来的心腹嫡系,开始不动声色的收拾不安分的老臣。

直到前线捷报频传,朝中那些刺头老臣也开始琢磨过来,新帝不是原来想的草包软柿子,于政事上,这才略顺手了些。

事情一开始做的顺手,那就意味着效率高了,也就有了业余时间。

皇上嘛,有了闲工夫,那肯定是要去自家后院溜达溜达了。

赵飞翠自打失了孩子,那真是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了,见了辰庆帝,压根没有这是皇上的自觉,冷着脸就把人蹶出来了,辰庆帝眉毛都没抬一下。抬脚就去了静贵妃那里。

没错,如今甄静已经是静贵妃了。

对男人来说,他要是心里有你,你使个小性子还算是情趣,要是心里没有你,有这闲工夫他干嘛不去看看小老婆和孩子?

赵飞翠之母得了消息,立马递了牌子进宫。屏退左右后。同样没有闺女是皇后的自觉,一手拎了她耳朵骂道:“你是不是傻?啊?我的傻闺女,那可是皇上了。你还由着性子来啊!”

赵飞翠不服:“女儿一直这样子,娘以前也没说什么呀!”

赵母气得直翻白眼:“以前,以前谁能想到他能当上皇上啊!”

本来是想自家闺女是个炮仗性子,脾气大。心眼少,嫁给个不成事的皇子。既体面,又不至于受气,谁想这一朝就翻了天呢。

现在已经很有些人,私下里都在说沐恩侯府虽然底蕴差了些。族人平凡了些(实则是平庸),其实心里有数,眼光很不差呢。

在六皇子式微时当了皇子妃。现在混成了皇后,这眼光委实不差啊。

可要是连一年都没能熬过去。就把皇后又给弄没了,估计列祖列宗气得要从坟头里爬出来。

好不容易蒙对了一把,你还守不住,让我来啊!

赵母气得差点跟闺女这么说了,见耳提面命效果不大,激将道:“你就甘心一个妾,将来把你踩下去?要是白绫一条,两眼一闭,也就罢了,就怕往那冷宫一呆,人家还要时不时施个恩,赏你一块破抹布馊馒头什么的,你说,你甘心过这种日子?”

赵母手指就差指到赵飞翠脑门上来了,赵飞翠眼珠终于动了。

她当然不是一味的蛮横,不过是对那个名义上的夫君无心,想着有个孩子以后有个做伴的,好打发时光,没想到孩子又夭折了,连番打击之下,这才一时丧气了。

“她也配!”赵飞翠先啐了一口,冷笑道,“娘也别以为我傻。她现在是有一子一女,那又如何?论尊贵,珍珍嫡长二字都不沾边,皇上再疼爱,长大了不过是嫁的好坏罢了。至于小皇子,呵呵,是长子不错,可当长子也不见得是好事。皇上还年轻呢,等那小崽子三十而立了,皇上还不到六十呢,这儿子小时候看着可爱,等年富力强了,恐怕就不招待见了。”

一番话说的赵母目瞪口呆,泪流满面地想,原来她闺女不是实心的棒槌啊,这道理说出来简单,身在局中的人有几个看得清沉得住气的,多少女人处于闺女这处境,都要心慌啊,这一心慌,就容易出错。

这么一想,赵母竟有些老怀安慰了。

其实她误会了,赵飞翠不是心宽,是压根对新皇没上过心而已,人家一直当自己是局外人,看着热闹混日子呢。

赵飞翠又来了一句:“娘且放心,女儿是皇后,只要摆正了,他还能废了我?”

废后,其实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史上无子的皇后多着呢,被废,也从来不是因为无子这一条。

这当皇后的,怕的不是你不做,就怕你做太多,掺合进后妃争宠那摊烂泥里,最后没有不溅上一身泥的。

“那你也不能总对皇上摆脸子——”

“娘,女儿也当不了宠妃。”

赵母一想也对,女儿也不是当宠妃的材料啊,当皇后还是挺合适的。

赵母松口气回府了,进了屋喝口热茶,才反应过来,不对啊,她明明是去劝女儿做小伏低把皇上哄得回心转意的,怎么被女儿说服了?

赵母进宫这一趟,其实还是有用的,赵飞翠一改往日心灰意冷的模样,又振作起来了。

她振作起来,可懒得和后宫大大小小的美人们斗来斗去,因为皇后娘娘不会斗,惹急了只会抽嘴巴子,为了保持形象,还是往外发展吧。

于是隔三差五的,赵飞翠就召了诰命们进宫开茶话会,这其中,夫贵妻荣的佳明县主甄妙,自然是少不了的。

不错,新帝登基后,居然比先帝还要看重罗世子,人还没凯旋回来呢,直接就给了上将军的头衔。

对于皇后娘娘热衷和贵妇们开茶话会的举动,皇上半点不干预,甚至在想,这棒槌总算是开窍了,他帝位才坐了一年不到,屁股还没坐热呢,不是那么稳当,能开展夫人外交,和那些大臣之妻联络联络感情,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至于经常给他冷脸,呵呵,谁在乎一只猫是花纹的还是纯黑的呢,又不是他想睡的女人。

只是,有人坐不住了。

已经当上皇贵妃的甄静底气也足了,心也大了,心想,皇后能开茶话会,她也可以啊。

于是,想试试水的静贵妃先给自家几个堂姐妹下了帖子。

正文、第四百五十章痴人痴念

甄妙懒洋洋看了帖子一眼,就扔一边了,对木枝道:“就说,我夜里着了凉,不舒坦,不敢过了病气给贵妃娘娘。”

白芍年前就嫁给了池副将,开春跟着池副将镇守边关去了,百灵等人早已陆续配人,有的在府里当管事媳妇,有的出去当了掌柜娘子,如今丫鬟里最得力的就是木枝和雀儿了。

木枝不如雀儿机灵,胜在稳重,道了一声是,中规中矩的给送帖子来的内侍回了话。

内侍摸摸鼻子,走了。

甄静一看甄妙没来,虽然甄宁几人都到了,也觉得是锦衣夜行,有些没滋没味的,过上几日,对前来看闺女的辰庆帝道:“前几日请了娘家几个姐妹来宫里赏花,不料四妹病了,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辰庆帝一看甄静说得郑重,以为甄妙病的不轻,皱眉道:“怎么没听说国公府请太医呢?”

说着一斜大太监杨公公:“传个御医,去国公府给佳明县主看看。”

甄静忙道:“当时四妹说的是着凉,想来不打紧——”

话还没说完呢,辰庆帝来一句:“你又不是御医,能知道啊?”

一句话把甄静噎个半死,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主要是时不时的被辰庆帝堵一次,也习惯了),面上是半点不见异样,甜美笑道:“皇上,臣妾是想,既然四妹没传御医,就这么派人过去,总是有些唐突。”

“那你的意思呢?”

“不如臣妾派人去问问,要是四妹没事了,就请她来宫里坐坐,臣妾一直怪惦记她的。”

她倒是要冷眼瞧瞧。皇上是否对甄四有意了。

那位罗世子如此彪悍,就不信皇上真敢下手,就算一时发昏下了手,呵呵,但凡传出只言片语,谁能奈皇上如何?甄四才是没脸面活了呢。

辰庆帝不说话,瞧着甄静。甄静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娇嗔道:“皇上,您这样看着臣妾做什么?”

辰庆帝抿了抿唇道:“贵妃,你平日温婉可人。怎么现在糊涂了,佳明就算病好了,也该好好养着,这时候进宫干什么。让你瞧瞧能多长一斤肉啊?”

说完,拂袖走了。

留下甄静目瞪口呆。都不确定皇上走远了没有,就气得踢翻了脚边的小凳子。

“哎呦!”此时已是初夏,早换上了软缎珍珠绣花鞋,这么一踢。鞋尖上那颗漂亮的珍珠就飞了起来,好巧不巧正打在眼角。

刚开始甄静疼麻了,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在心中恨恨想,果然皇上一沾上甄四的事。就变得不正常啊,甄四那个妖孽,她早晚除了她!

这么想完,疼痛袭来,甄静下意识捂着眼,松手一看,雪白的掌心血迹斑斑,不由眼前发黑,对围上来的宫娥骂道:“你们都是死人啊,快传太医!”

这传太医的事,辰庆帝自然知道了,召来太医问话。

甄静嫌丢脸,又恐传出脾气大的名声,早就重金封了太医的口。

这也不是多大的事儿,这贵妃又是有一子一女,显然惹不起的,皇上问起,太医含糊答了,无非就是爱作的女人常见的娇贵毛病,心悸。

辰庆帝一听,也懒得细问了,挥手让太医退下,冷笑一声。

这是和自己摆脸子呢,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心悸了,装晕也没这么快的!

于是,好脸面爱惜名声的甄静,因为想在甄妙面前显摆一通,人还没见着,就先把自己弄伤,然后让辰庆帝误会了。

辰庆帝当初为了自污藏拙,府里收了不少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这么些年下来,如花似玉早变成枯枝败叶了。

要说起来,人的习惯是可怕的。

原本,辰庆帝还是个小少年的时候,那可真是惊才绝艳,聪慧过人,从没想过自己大了些,会掉进脂粉堆里,成了赏花弄月的个中翘楚。可是装风流装的太久了,这货习惯了。

前朝最近无事,各地也没传出个天灾*的,眼看着好伙伴罗天珵就要把厉王收拾了,这段时间,算是难得的轻松时候,辰庆帝懒得见静贵妃,转了一圈,没找到能入眼的,一抬脚,去甄太妃那了。

甄太妃,哦,其实该叫太皇太妃了,自打昭丰帝一闭眼,就放了话,要去庙里清修,被辰庆帝死活拦了下来,原先的宫殿早不住了,在最靠近冷宫边上的宫殿里住了下来,几乎是隐居状态了。

这还是自打辰庆帝登基以来,头一次过来。

不是他不想,实在是当时甄太妃决绝的样子吓着他了,害得他不敢靠近,生怕把甄太妃逼急了。

辰庆帝从来都是个能够隐忍的人,对皇位如此,对甄太妃,也是一样的。

他想,过了这么久,她的心情也该恢复平静了吧?

甄太妃所居宫殿的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榕树,树冠很大,下面放了石桌石椅,挡住了日头。

初夏虽不算热,这个时候正是近晌午,阳光还是刺眼的,躲在树下,偷得一片清凉。

若是以为一心要去庙里呆着的甄太妃在这偏殿里形如朽木的活着,那就错了,此时她正招了几个宫女,一起打叶子牌,输了的就喝调好的蜜水。已经有两个宫女,捂着肚子跑了好几趟净房了。

辰庆帝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热热闹闹的景象,他心中顿时一暖,竟不忍打扰,驻足凝视了许久,久的甄太妃都察觉到了,目光望了过来。

院子里的宫女吓白了脸,忙跪下来请安。

甄太妃还坐着,冷眼看着辰庆帝走近了,心中一声轻叹,站了起来:“皇上怎么来了?”

辰庆帝心中一阵激动,快步走过去:“太妃——”

甄太妃不动声色的后退几步。

看着甄太妃冷淡的模样,辰庆帝心中发苦,张了张嘴,还是忍不住委屈道:“太妃,我想你了。”

甄太妃心中长叹。

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啊,怎么就长歪了呢!

青天白日的,辰庆帝人都来了,甄太妃也不可能表现的太异样,平淡的聊了些家常,见他在宫娥们面前十足像个孝顺的后辈,心稍稍放了下来。

只是甄太妃高兴的太早,到了夜晚,再也控制不住心里那点痴念又喝了两口闷酒的辰庆帝,居然摸进了屋里来。

正文、第四百五十一章捅破

人上了年纪,睡眠就浅了,甄太妃看起来再年轻美丽,也逃不出这规律。

她正穿着轻薄的衣裤,斜躺在床榻上,忽然觉得不对劲,陡然睁开了眼睛。

辰庆帝摸进来后,就立在床前,心里正激烈斗争着。

他再克制不住那念头,对甄太妃的敬重毕竟有二十多年了,那条鸿沟,想逾越还是要很大勇气的。

没想到甄太妃这一睁眼,辰庆帝脑子顿时一片空白,惊慌之下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甄太妃万没想到辰庆帝敢半夜溜进来,刚开始还以为自己做梦呢,忽然被捂住了口,这才猛地瞪大了眼睛,头一挣扎,顺手抄起了床头的美人捶向辰庆帝打去。

辰庆帝吃痛松了手,甄太妃怒不可揭,继续追着一顿胖揍,直揍得辰庆帝抱头鼠窜,才罢手。

“你来干什么?”甄太妃气得胸前不停起伏。

“我,我……”素来风流潇洒的辰庆帝此时却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憋出一句,“太妃,我想见你。”

甄太妃气得不行,声音微微扬起:“想见我?白日你不是才来过吗?”

幸亏她不喜宫女近身伺候着,不然今日之事,笑话就大了。

甄太妃美眸圆睁,满是恼怒,甚至带了失望和厌恶,就是那隐隐的厌恶,触动了辰庆帝的神经,他脑袋一发热,咬牙说了出来:“可是我时时刻刻都想见到太妃,想了二十载了!”

甄太妃气得说不出话来,手一直抖。

话说开了,辰庆帝胆子反倒大了起来,或者说。当一个人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很多束缚对他们来说,就不那么重要了,这也是历来皇室都会闹出一些骇人听闻的丑事的重要原因。

他上前一步:“太妃,很久以前,我就不想把你当长辈了,在我眼里。你只是女人——”

话未说完。被甄太妃一个巴掌糊在脸上,甄太妃声音都快变调了:“你给我住嘴!你这个小畜生,早知道你这么混蛋。当初我绝不会护着你,让你被吃成渣子,还省心些!”

她打了一巴掌还不解气,又踢了一脚:“你自己想。你说的是人话吗?啊?啊?”

辰庆帝躲也不躲,任由甄太妃连踢带打。许是酒意上来,心中竟觉得无限委屈,眼角都湿润了,哑着声音道:“太妃。我心悦你,有什么错呢?我只是晚生了二十几年罢了。”

甄太妃踢得脚痛,也不动弹了。抽出帕子擦了擦汗,恨声道:“小混蛋。你赶紧给我滚!”

辰庆帝伸手,拉住了甄太妃的衣袖:“太妃,我是认真的,不是像小时候一样和你撒娇说笑,不然,我为什么要把这后宫和天下,变成我的?”

看着辰庆帝坚定执着的眼神,甄太妃心里发冷,好一会儿才道:“小六,听话,你赶紧走吧。”

“太妃——”辰庆帝触及到甄太妃冷冰冰的眼神,止住了话。

“快走,别逼得我烦你。”

辰庆帝觉得心口中了一箭,张了张嘴,口舌发干,拿起高几上甄太妃先前喝剩下的冷茶,几口灌完了,转身走了。

他是从窗子钻进来的,跳出去后,站在窗边,忍不住回头看了甄太妃一眼。

甄太妃穿着一身青烟色的里衣,很薄,可以隐约看到里面月白的肚兜,明明是绮丽瑰艳的模样,却冷冰冰没有一丝烟火气,凛然不可侵犯。

辰庆帝没来由的心头一慌,不敢再看,低声道:“太妃,那我走了。”

他轻轻合上窗子,走了。

甄太妃站在有些空荡的屋子里,却觉得这不是初夏,分明是寒冬腊月,把她冷得从头到脚没有一丝热气。

辰庆帝回去后,一头扎在龙床上,就睡到了天亮。

眼看着要早朝了,内侍小心翼翼上前,想唤皇上醒来,一看,不由大惊。

妈呀,皇上怎么成猪头了?这龙脸都肿了,是哪个打的啊!

做了半天心里斗争,内侍还是咬牙喊道:“皇上,该起了。”

辰庆帝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猛然坐了起来,把内侍吓了一跳。

“皇上,您,您——”

辰庆帝还有些茫然,冷声道:“鬼叫什么?”

内侍心里想,还鬼叫呢,皇上啊,您这脸一觉醒来成这样了,才让人觉得见鬼呢!

“嗯?”辰庆帝不耐烦的眯起来眼睛。

内侍啥也不说了,抱起琉璃镜就捧到辰庆帝跟前来了。

辰庆帝往镜子里一瞄,这才真正醒了酒,想起昨夜的事情来,不由出了一声冷汗,豁然站了起来。

内侍手一抖,镜子差点滑下去,同样出了一身冷汗。

“皇上?”

辰庆帝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已经恢复了平静,淡淡道:“去说一声,朕今日有些不舒坦,不早朝了,若是有急事,来御书房。”

“是。”内侍如蒙大赦,压下“皇上的龙脸为什么肿成猪头”这种能要人命的好奇心,乖乖退出去了。

这才进来一队宫娥,伺候辰庆帝洗漱更衣。

宫娥们胆子更小,进来后觉得气氛不大对,连头都不敢抬,轻车熟路的伺候着天下最尊贵的主子。

“你们都退下吧。”辰庆帝扫了一眼镜子,叹了口气,有些懊恼的拍了拍头。

他昨夜,怎么就犯浑了呢!

辰庆帝心里像猫抓似的,想去瞧一瞧甄太妃怎么样了,会不会骂他,心中又有些胆怯,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悄悄嘱咐内侍道:“去看一看老太妃的情况,哦,不必让老太妃知道了。”

内侍没有多想,匆匆去了甄太妃那里。

谁不知皇上是太皇太妃带大的,恐怕在皇上心里,太皇太妃的份量比亲祖母还重呢!

没让辰庆帝等多久,内侍回来复命:“皇上,太皇太妃传了佳明县主进宫。”

原本以太皇太妃现在的身份,是不好常见外命妇的,但皇上早就发过话,但凡太皇太妃有什么要求,一律满足了再回报,想叫个人进来说说话,再容易不过了。

辰庆帝一听甄太妃叫了甄妙进宫说话,隐隐松了口气。

正文、第四百五十二章太妃也是狠心的

在辰庆帝心里,甄妙性子活泼爽朗,是个开心果似的小丫头,太妃正心烦着,有她进宫陪一陪,说不定就开心了。等太妃不那么恼他了,他再过去赔罪吧。

“太妃,您这是怎么啦?”甄妙一大早就接到信儿,还有些一头雾水,一见了人,不由大吃一惊。向来光鲜亮丽的太妃,居然有了浓重的黑眼圈!

甄太妃一夜没睡,煎熬了一整晚,没有黑眼圈才怪了,此时见了甄妙,笑了笑:“妙丫头啊,你来的还挺快的。”

甄妙觉得甄太妃有些不对劲,小心问道:“太妃,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是哪里不舒服,要赶紧传御医啊。”

说着有些恼:“皇上不是最孝顺您吗,再忙也该常来瞧瞧呀,这里离着冷宫近,那些眼皮子浅的,说不准要怠慢您了。”

甄妙说着心下恻然。

故去的太后虽不喜她,可那时候,太妃却过得挺自在,怎么六皇子继位了,太妃这日子还越过越差了呢?他以前不是表现的挺孝顺太妃的,果然是天家感情薄如水。

甄太妃心中发苦,没有解释甄妙的误会,拉了她的手:“妙丫头,这是我先前无聊琢磨出来的几样点心。你厨艺好,说不定做出来更好,今日来得早,不如试试?”

甄妙压下心中的疑惑,有意哄甄太妃开心:“行呀,就怕我做的太好吃,太妃舍不得我走了。”

甄太妃脚步一顿,白她一眼:“乱说话!”

“这是羊奶蛋卷,这是酥皮羊奶包,还有一道冰梅汁。太妃,您尝尝吧。”花了一个多时辰,甄妙大功告成,笑眯眯邀功。

要说起来,用羊乳做的点心,她会的还真不多。

甄太妃尝了一个,点头:“嗯。果然比宫人们做的口感更精致。”

二人吃完。净手漱口,又饮了冰梅汁,甄妙笑道:“太妃。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等改日再来看您。”

非年非节,在宫里留太久了也不大好。

甄太妃出乎意料的没有答应:“不急。来。姑祖母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拉着甄妙走到五彩斗柜旁,摸出一把钥匙。打开最上面的屉子,取出一幅卷轴,小心翼翼地打开。

甄妙睁大了眼:“这是——”

画面上有三个人,那成年的女子。乍一看就是自己,细看,就知道是年轻时的太妃。比之太妃。她少了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风流婉转。

画卷上另有一男一女两个小童,女童略大些。正在荡秋千,男童站在不远处,笑的有些羞涩。

甄太妃指着画卷,笑道:“这是我的盈月呢。”

甄妙目光停留在画卷上的女童身上,也不知是感慨还是附和,喃喃道:“这就是盈月公主啊,和太妃很像呢。”

“是吧,和妙丫头幼时也很像吧?姑祖母见了你,就好像见着盈月呢。”

甄妙有些意外。

一直以来,她心中明白,甄太妃对自己的另眼相待,多半是因为她和盈月公主长得像的缘故,可直接说破,还是头一次。

她抬眼,与甄太妃对视,见到的就是甄太妃发自内心的微笑。

甄妙便也笑了:“能和姑祖母相像,是我的福气呢。”

甄太妃抬手,有些怜惜的摸了摸甄妙的发丝:“妙丫头比姑祖母有福气。”

“太妃。”

“嗯?”

“您今日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了?”甄太妃斜睨着她。

甄妙抿唇笑道:“说不清,就是觉得太妃今日有些不一样呢。”

触及甄太妃慈爱的眼神,甄妙隐隐明白了为什么。

往日甄太妃神采飞扬,风华绝代,任谁见了,都会觉得是神仙中人,可远观而不得亲近,而今日,太妃看她的眼神,是长辈看晚辈的目光。

这可真是奇怪了!

她家姑祖母,怎么可能有这种正常的祖母辈看孙女的眼神?

很不适应的甄妙又忍不住看了甄太妃一眼。

甄太妃伸手拍她:“瞧你那样子,见了就想打!”

甄妙大笑,指着画上男童问道:“这孩子,应该就是皇上了吧?”

甄太妃笑意收了起来。

甄妙不明所以,诧异看着甄太妃。

甄太妃默默把画卷收好,从底下抽出一本册子来,递给了甄妙。

甄妙翻开一看,更是吃惊。

“以前陆续教了你一些养颜方子,没有册子上记得全,当初盈月和亲远嫁,我给了她一本,留了一份,你拿着吧。”

甄太妃育有二女一子,只有盈月公主活了下来,当年盈月公主出嫁,就悄悄备了两份,心中想着,另一份是给早夭的长女的。

甄妙没来由的有些不安:“姑祖母,这么贵重的书册,您还是留着给合适的人吧,我总是能常进宫看您的,您疼我,偶尔教我就好啦。”

甄太妃冷笑:“合适的人?除了你,还有谁合适?总不会是珍珍那小丫头吧?让你拿着就拿着,别废话!再者说,这深宫大内又不是菜市场,你没事还是少来吧。”

甄妙嘴角抽了抽,心道,姑祖母,这不是您叫我来的么。

她不敢推辞了,爽快道谢:“那就多谢姑祖母了。”

“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该回去了。”甄太妃一指桌案上摆着的点心碟子,“虽是你做的,好歹是我出的材料,带回去给两个孩子尝尝。小孩子家,吃羊乳比吃牛乳更好。”

“嗳。”甄妙笑着应了,“姑祖母,我还想到了一种羊乳蛋挞的方子,等回去试着做出来,若是好吃,就还进宫,做给您尝尝,好不好?”

甄太妃笑得很温柔,轻声道:“好。”

第二日一早,甄妙接到消息,甄太妃薨了。

这不可能!

这句话在甄妙舌尖打了个转,硬生生咽了回去,盯着那传信的内侍,狠狠咬了一下唇,问道:“皇上,皇上是怎么吩咐的?”

内侍恭恭敬敬道:“也派人去建安伯府传了信,皇上传了建安伯老夫人并世子夫人蒋氏,还有您,同去宫中一趟,轿子就在外面等着呢。”

“知道了。”甄妙深一脚浅一脚的回了内室,脚一软差点摔倒,木枝来不及扶,忙扶住床柱站稳,缓缓吐出一口气道:“翻一套素净的衣裳给我。”

ps:妹子们,不许寄刀片!

正文、第四百五十三章伤心人

“嗳。”木枝忙去翻找衣裳。

甄妙扶着床柱缓缓坐下,心里乱成一团麻。

昨日太妃还好好的,怎么就没了呢?

她手扶着床柱,指甲在上面无意识的划出痕迹来。

“大奶奶,您看这身行吗?”

甄妙看了一眼。

那是一套牙白色的裙衫,花纹淡的几乎看不出来。

甄妙点了点头:“就它吧。”

皇宫是最尊贵的地方,也是最无情的地方,许多妃子生前呼风唤雨,宠冠后宫,可一旦没了,大多数的家人连进宫的资格都没有,即便能进宫,也是不能穿孝的。

甄妙胡乱穿好了衣裳,木枝在后面喊:“大奶奶,婢子给您重新梳个发型吧。”

甄妙在家里图自在,只简单挽着一个髻儿,除了一根玉兰花簪,头上半点饰物都无。

“不必了。”甄妙撂下一句话,匆匆走出去,对内侍道:“公公,可以走了。”

轿子一颠一颠的,就如甄妙七上八下的心情,在宫门口正好遇到了建安伯老夫人和蒋氏。

“祖母,大伯娘。”甄妙开口,声音都是涩的。

建安伯府老夫人抓住了甄妙的手,沉声道:“妙丫头,别慌,跟着祖母走。”

“嗯。”甄妙点了点头。

三人由内侍领着路,穿梭于红墙绿柳间。

到底是年纪大了,建安伯老夫人脚下一滑,差点跌倒,幸亏甄妙和蒋氏一左一右扶住了。

“祖母,您小心。”

蒋氏跟着道:“老夫人。您慢些走。”

出乎意料,内侍并没领着三人去见辰庆帝,而是领去了赵太后那里,她的侄女赵飞翠陪坐一边。

太后和皇后皆是赵氏女,沐恩侯府也算扬眉吐气了。

建安伯老夫人压下心中的疑惑,领着甄妙和蒋氏向太后和皇后见礼。

赵太后忙迎过来,亲自把建安伯老夫人扶了起来。道:“老夫人太多礼了。快坐。”

老夫人哪里坐得住,拭泪道:“不知老太妃是何时去的?”

赵太后迟疑了一下,才道:“就是昨夜。突发了疾病,还没来得及请御医,人就没了——”说到这,也跟着抽泣起来。

甄妙没有跟着哭。眼泪在眼圈打转,悄悄攥了攥拳。

突发疾病?昨日太妃气色虽不如往日。可还吃了一碟子羊奶蛋卷呢,怎么也不像会暴病身亡的。

可是,以太妃现在比赵太后还高一辈的身份,皇上又是最孝顺太妃的。太妃还能遭什么毒手不成?

甄妙正寻思着,就听赵太后道:“知道老夫人惦记老太妃,要不要去老太妃住的地方瞧瞧?老太妃用过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有一些可以带回去,留个念想。”

等内侍领着建安伯老夫人三人出去。屋内只剩了赵太后姑侄二人,赵飞翠忍不住道:“姑母,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自打老太妃去了,到现在躲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赵太后叹息一声:“你年纪小,不记得呢,皇上小的时候处境艰难,若不是老太妃伸了把手,恐怕……反正啊,在皇上心里,老太妃的地位比先太后还重的多呢。”

说到这,轻轻咳嗽一声,正色道:“你也别在我这坐着了,皇上现在正是伤心的时候,你去劝一劝,他总会记着你的情的。”

赵飞翠翻了个白眼,气得赵太后伸手拧她:“你这是什么怪样子,你是皇后,不是以前还能随便任性的小丫头了,快去。”

赵飞翠拧不过赵太后,去了辰庆帝那里。

大太监杨公公一见赵飞翠来了,松了口气,迎上来道:“皇后娘娘,您快去劝劝吧。皇上到现在还滴水未进呢。”

赵飞翠不耐的扯扯嘴角,走了进去。

门吱呀开了,赵飞翠一眼扫去,有些错愕。

皇上居然不在屋里!

很快,她目光一扫,随后无语的抽了抽嘴角。

原来辰庆帝躲在个墙角蹲着,孤单凄凉的背影就像寒冬腊月里被扫地出门的小奶狗。

看惯了他平日冷淡挑剔的模样,这个样子对赵飞翠来说很新鲜,本来是应付一下姑母,进来晃一圈就走的,现在却有了说话的心情。

“皇上,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

见辰庆帝动也不动,抿了抿唇道:“老太妃仙去了,皇上也不能一直闷在屋子里,老太妃如何下葬,还要皇上定夺呢。”

原本甄太妃这样的身份,人没了,也就是悄无声息的葬在皇陵,可因为抚养过皇上,情分不同,这就要另说了。

她斟酌着问道:“皇上您看,以什么规格下葬合适?要是有追封的话,就不能再耽搁了——”

辰庆帝猛然抬头,怒视着赵飞翠:“不许乱说,给朕滚滚出去!”

“你!”赵飞翠先是一愣,才反应过来这是骂她呢,当下气得身子发抖。

这疯狗,又胡乱咬人了,她就不该吃饱了撑的,生出什么恻隐之心。老太妃就是拿草席裹了,关她何事!

赵飞翠从来不是个受气的,刚刚耐着性子劝一劝,只是偶然生了同情心罢了,此刻与辰庆帝大眼瞪小眼,冷笑一声,拂袖走了。

“皇后娘娘——”杨公公纠结的喊了一声。

赵飞翠铁青着脸大步往外走,听到后面动静,回头一看是辰庆帝走了出来,以为是要追过来打她,忙飞奔着走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狗发疯的时候,她可不能被咬着!

辰庆帝当然不是来追咬他的皇后的,一出来就揪着杨公公问:“建安伯府来人了么?”

“来了,来了。”杨公公忙点头。

“佳明县主呢?”

“佳明县主和建安伯老夫人一起到的,先去太后那里说了话,现在去老太妃住处了。”

辰庆帝抬脚,又停了下来,神情莫测地道:“去叫佳明县主来见朕。”

说完,扭头回了屋。

杨公公忙打发小太监去请甄妙,然后瞧见一个宫装女子袅袅行来。

“拜见贵妃娘娘。”

甄静提着一个食盒,矜持地点了点头,问:“皇上呢,用过饭了么?”

“皇上在屋里,从大清早到现在,滴水未进呢。”

甄静有些心疼,又有些欣喜,面上半点不露:“劳烦杨公公通禀一声,就说本宫带了些汤水来,请皇上多少用一些。”

片刻后杨公公回转,一脸为难。

正文、第四百五十四章洞悉真相

“杨公公,皇上怎么说?”

杨公公张了张嘴,干笑道:“皇上……”

“皇上说什么,杨公公如实说就好!”甄静有些不满意。

这杨公公还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呢,一点眼色都没有!

可以说,现在的甄静,感受了那些品级不低的外命妇们的礼敬后,颇有些宠妃的自觉了。

要说她最初选辰庆帝,是孤注一掷,现在是真正的苦尽甘来。

曾几何时,她一个小小的庶女,仰着嫡母鼻息过活,进了皇子府后,又被排斥在了贵妇们的交际圈外,而现在,那些侯夫人、伯夫人,谁还敢给她脸色看?

不说别人,就是建安伯府众星捧月长大的大姑娘甄宁,上次进宫,和她说话还不是客客气气的!

甄静回忆完毕,睃了杨公公一眼。

这缺了某处的男人,心思格外敏感,杨公公从辰庆帝还是皇子时就伺候他,现在是大红人,心理路程和甄静有异曲同工之妙,当下心情就不大爽,咳嗽了一声道:“皇上说……哎呀,奴才实在不敢说!”

“杨公公还和本宫卖关子不成?”甄静绷着脸问。

她可是瞧见了,刚才赵飞翠过来,根本没用通传,这老太监就把人迎进去了。

哼,老不死的,狗眼看人低,以后且瞧着吧!

“皇上说……让您滚……”杨公公说着忙轻轻打了自己的脸一下,“哎呦,奴才真是该打……”

他说着拿眼瞧着甄静,甄静就觉着那轻轻的一巴掌,是抡圆了抽在自己脸上。脸火辣辣的疼,再也呆不下去,扭身走了。

杨公公摸着光溜溜的下巴,心想,这贵妃比起皇后来,涵养还是差了点啊,刚刚皇上吼人声音有些大。他可都听见了。皇上还叫皇后滚了呢,皇后那脸色,可比贵妃自然多了。

过了一会儿。杨公公揉揉脖子,抬眼望去,看到内侍领着甄妙来了。

他忙迎了上去:“县主,您可过来了。皇上一直等着呢。”

“嗯。”甄妙点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咦。皇上怎么不在?

她疑惑的扫杨公公一眼,杨公公忙努努嘴。

甄妙定睛一看,辰庆帝正在墙角蹲着呢。

“臣妇参见皇上。”

听到甄妙的声音,辰庆帝猛然站起。转过身来,狼狈憔悴的模样吓了她一跳。

“你们都退下!”辰庆帝扫视一圈,冷冰冰道。

包括杨公公在内的太监宫女全都垂首称是。倒退着出了去了。

殿中只剩下二人,甄妙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辰庆帝直接走了过来。就在甄妙面前半丈处站定,深深看了她一眼,开口问道:“佳明,昨日……昨日你进宫陪了太妃大半日?”

“是。”甄妙心想,这种事还需要问吗,一查进宫登记簿不就知道了。

“那,那你和太妃都做了什么?”他问出这句话时,紧盯着甄妙的眼睛,从那紧绷的肩背可以看出,心情颇为紧张。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甄妙觉得不大对劲,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道:“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陪着太妃说话,还做了几样点心吃,然后——”

她停了下来,有些拿不准画卷的事要不要说出来。

“然后什么?”辰庆帝急了,一把抓住甄妙的手腕。

甄妙目光落在手腕上,愣了愣。

她还没顾上羞恼,辰庆帝已经有些抓狂了,逼近了一步,手上用的力气更大:“你说啊!”

甄妙完全被辰庆帝这举动搞懵了,醒过神来后,只闻独属于男子的气息把她包围,像是强势的野兽无礼的闯入私人领地,脑子一热,就忘了眼前这货是皇上了,柳眉倒竖,咬牙道:“放手!”

说着,还照着辰庆帝的脚背狠狠踩了一脚。

辰庆帝闷哼一声,出人意料的是,竟还没有放手,而是双眼直愣愣盯着甄妙的脸。

他脑海里闪过凌乱的画面。

怒容满面的太妃拿了美人捶抽打他,咬牙道:“快走,别逼得我烦你!”

那样子,那眼神,渐渐和眼前的人重叠了。

辰庆帝露出个恍惚的笑:“太妃,我就知道,你没有死,你怎么会这么狠心对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伤心……”

甄妙脸色缓和了些,心道,原来这家伙因为太妃的死伤心过度了,难怪举止失常呢。

她勉强露出个安慰的笑容:“皇上——”话还未说完,就被辰庆帝一把搂进了怀里。

条件反射之下,她把头上那唯一的簪子拔了下来举手要刺,就听辰庆帝在耳旁说道:“太妃,我再也不乱来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只是忍的太久了——”

甄妙手中的簪子直接落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而她整个人已经石化了,数不清被天雷劈了多少下。

而簪子落地的那声脆响,一下子惊醒了辰庆帝,他松开甄妙的手,连连后退数步,脸色铁青盯着甄妙。

甄妙早已是外焦里嫩,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颤声问道:“刚刚——”

说到这里,她猛然住了嘴,再也不敢问下去了,匆匆低下头道:“皇上,时辰不早了,臣妇告退!”

她埋头就走,就听一声冷喝:“站住!”

甄妙脚步一顿,走得更快了,直接向着门口冲去。

辰庆帝那个气啊,直接一个箭步堵住了去路。

“佳明,朕要你走了么?”

见甄妙垂首不语,身子微微抖着,只觉心烦意乱,冷声道:“你抬头!”

甄妙低头站着,还是一动不动。

“你抬头啊,你以前胆子不是挺大的,朕当了皇上,就连和朕说话的勇气都没了?”

甄妙抬头,早已是泪流满面,讽刺笑道:“是呀,您当了皇上呢。”

后面的那句话没有说出来,辰庆帝却懂了她的意思。

若不是当了皇上,又怎么逼死了太妃呢!

到现在,甄妙再心无城府,也终于明白,太妃为何会选了那样一条绝路了。

她像坠入了冰窟窿里,连头发丝都是冷透了的,只觉真相荒唐又恶心,还有说不清的压抑恐惧。

甄妙下意识后退一步,不小心碰到了桌腿,压裙的玉佩发出轻微脆响。

辰庆帝冷眼看了过来。

正文、第四百五十五章赐死

辰庆帝仔细端详着甄妙。

她刚刚抽出簪子,太过急切,满头青丝都披散了下来,脸色苍白,但因为年轻气血旺盛,唇却像娇艳的桃花瓣,泛着粉润的光泽。

她的眼睛和太妃很相似,都是大大的杏核眼,却又和寻常杏眼不同,在眼尾处一道优美的弧度使眼睛变得狭窄了些,微微上挑,在清丽之余,显出别样的妩媚来。

辰庆帝又有些晃神。

一阵极为难堪的沉默后,甄妙抿抿唇,先开口:“皇上要如何?”

她的声音清澈透亮,一双眸子虽然娇媚无双,瞳仁却黑的纯粹,有着少女的纯真。

辰庆帝想,这是佳明啊,和太妃当然是不同的。

这世上纵有相似的容颜千万,可太妃永远只有一个罢了。

可是,有一个和太妃那么相像的人,让他时常看见,又有什么不好呢?

“佳明,你知道了,是不是?”辰庆帝终于开了口。

甄妙看着辰庆帝的眼睛。

都说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可是他眼底深邃,看不出任何端倪来。

或许,就是因为善于掩饰,才笑到最后吧?

甄妙想,那个爽朗促狭的六皇子,哪去了呢?

“臣妇不懂皇上的意思——”

辰庆帝只觉那张和太妃相似的脸格外碍眼,心中怒气上涌,冷笑道:“佳明,太妃昨日还见了你,她最后的阶段,是要你陪着度过的,你却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吗?你和旁人又有什么不同,就凭这张脸。就得了太妃欢喜?”

他伸了手,毫不客气的捏住甄妙的下巴。

甄妙气得发抖。

这人还讲不讲道理,和她争风吃醋来了!

是了,能喜欢上自己的庶祖母的人,难道还指望他有什么节操不成?

不过就是……老天不开眼,让这变态当了皇上!

“你说话啊,是不是怕没了现在的富贵安稳日子。所以哪怕知道太妃死得冤枉。也冷眼旁观,不发一言?”辰庆帝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就是不想放眼前的人离开。

俗话说的好。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甄妙本来就不是温顺的那一款,不过是碍于眼前发疯的人是九五之尊,自己总要顾着国公府一大家子人的生死荣辱。尤其是两个儿子,这才步步后退。

此时。却是再也忍不住了,反唇相讥道:“皇上想要臣妇怎么办,替姑祖母报仇吗?再者说,您一个大男人。何必嫉妒臣妇这张脸呢?”

“谁嫉妒你的脸!”辰庆帝气得咬牙,“给朕闭嘴,谁许你一口一个‘臣妇’的。记清楚自己的身份!”

甄妙笑起来:“原来皇上也认为记清自己的身份很重要,臣妇还以为。您什么都不在意呢。”

这话犹如一道利箭,直刺辰庆帝的心口,又毫不留情的拔出来,带起一片血肉和入骨的痛,只留下深深的伤口。

他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喃喃道:“是,从身份上,我和太妃是不可能,甚至有这个念头都该死,可是,这样的身份,我有的选择吗,你给我说清楚,我有的选择吗?”

甄妙心底一片冰凉,升不起半点同情,冷笑道:“您可以选择放任自己的心,但至少要学会尊重别人的心情。但凡您顾忌一点,太妃也不会寻死了!”

姑祖母是那样灵秀剔透的女人,恐怕早就猜出了辰庆帝的心思,他要是不挑破,逼得姑祖母毫无退路,蝼蚁尚且惜命,谁又真的想去死呢?

“况且,您若不是出生于皇家,没有这样的身份,太妃能知道您是哪位?”

她最烦的就是那些平时养尊处优,一旦不如意了,就口口声声嫌身份害了自己的,有些人,从来不记得身份带给自己的便利,只记住那些烦恼。

可人生在世,谁又没有烦恼呢,那些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人没有么?

“住口!”

刚刚要人开口,现在又让人住口,这么任性,不愧是皇上啊!

甄妙嘲讽一笑。

她却忘了,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神智已经有些失常的人,是禁不住这样挑衅的。

二人本就离得近,辰庆帝怒恨交加之下,只想让眼前和太妃有九分相似的人别再说出这样伤人的话,露出那样讽刺的笑容。他双手伸出箍住她的肩膀,对着那鲜艳的唇就堵了上去。

甄妙眼睛蓦地瞪大,片刻失神后死命挣扎起来。

她有些拳脚功夫,可真的对上辰庆帝这种自幼习武的成年男子,还处于发狂状态,哪里挣脱的了,这一挣扎,反而激起了男人心底的兽性。

辰庆帝紧箍住她的身子抵到墙壁上,已经分不清眼前是何人,只想把她整个人吞下去,再也不放手!

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变化,甄妙更加惊恐,嘴上狠狠一咬,趁着辰庆帝吃痛的工夫,狼狈的从他腋下钻了出去。

辰庆帝眼神恢复了清明,抬手擦拭了一下嘴角,看到上面的血迹,似笑非笑道:“佳明,你胆子不小!”

甄妙气喘吁吁,有种死里逃生的脱力感,任由眼泪横流,咬了牙问:“皇上,您逼死了太妃,也要逼死我,是不是?”

辰庆帝闭了闭眼睛,又睁开,面无表情地道:“佳明,你太天真。既然你知道了真相,难道以为,朕会放过你吗?”

甄妙恨不得破口大骂。

谁想知道这不堪的真相啊,不是你把人叫来,然后脑子发昏透露的吗!

这死的未免太冤了!

可是她瞧着辰庆帝不像说笑的模样,心渐渐冷了。

“佳明是选白绫,还是鸠酒呢?兄妹一场,皇兄让你选。”

我真是谢谢了!

甄妙咬了咬牙,挤出两个字:“鸠酒。”

她是再也不想感受窒息的滋味了。

辰庆帝推门出去,唤了杨公公吩咐几句。

杨公公掩下诧异的目光,匆匆走了。

不多时,一杯酒摆到了甄妙面前。

“佳明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甄妙盯着眼前那杯酒,墨黑的酒液,就如她此刻的心情。

她是不愿死的,她的两个孩子还在稚龄,她的男人远在边关,她以为,她有大把的时光和他相守。

能有活路,谁想死呢?

ps:只想说一句,“真爱”这两个字,真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遮羞布,就是现代也一样。

正文、第四百五十六章赴死

甄妙盯着那杯鸠酒出神。

辰庆帝微微一笑:“看来,佳明不愿死呢。”

甄妙狠狠剜了辰庆帝一眼,心道,怎么不来一道天雷,劈死这变态呢!

她当然不愿意死,她年轻有钱,身体倍棒,儿子一个聪明一个可爱,夫君不养小老婆,眼看着还有几十年的好日子要过,再怎么想不开,也没想过寻死!

可是,谁让她生在皇权大于天的年代呢,世子再能耐,终究是臣子,还真的能造反不成?

她甚至不敢提罗天珵半句,生怕辰庆帝心中有了刺,以后要出手收拾国公府一大家子。

“其实,朕也不忍你死,只是这个秘密太重大,朕怎么才能信得过你呢?”

甄妙心中一动,强迫自己从那杯鸠酒上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嘶哑地道:“皇上,太妃是建安伯府出去的,您应该知道,但凡泄露出一丝半点,建安伯府的姑娘都不要做人了,我又怎么会乱说呢?”

辰庆帝摇摇头:“不,这还不够。”

他忽然发现,很喜欢看眼前的人挣扎又气恼的样子。

“除非——”

甄妙眼神微微一亮,黑亮亮带着醉人的光彩,那求生的*,像是小鸡崽落入了水里,明知道希望渺茫,也顽强的扑腾着小翅膀。

辰庆帝看的莞尔一笑,缓缓道:“除非你和朕一样,跳进这泥潭里,朕就让你活下去,如何?”

“皇上是什么意思?”甄妙眼中的光芒渐渐褪去了,心生不妙的预感。

果然,就听辰庆帝道:“跟着朕。”

跟着朕是什么鬼?甄妙一时没听懂。心道,她家没造反啊,世子不一直跟着这变态混吗?

“朕要你,做一次朕的女人。”辰庆帝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态,可这话一旦说出了口,忽然就有些意动了。

太妃是他想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女人。却决绝的断了他的念想。

那么。佳明呢,拥着她时,会不会寻到太妃的影子?

甄妙脸色顿时变得极为精彩。气得有些结巴了:“你,你还能再无耻些么?”

辰庆帝沉了脸:“佳明,你别忘了,朕是皇上!你以为。你这样和朕说话凭什么?”

“凭什么?”甄妙心知此事再也不能善了,这人既然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她恐怕只能走太妃那条路了。

既然难逃一死,她还怕个什么!

甄妙扬了扬眉,轻蔑地呸了一声:“凭什么,就凭你无耻。先是逼死一手抚育你长大的太妃,再意图染指臣子之妻!”

见辰庆帝张口要说话,甄妙冷笑打断:“你是不是又要说自己是皇上了?六皇兄。我真替你悲哀,像你这种人。又怎么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呢?是,你是这天下的主人,无人惹得起,逼得别人没法活,还不能死么?”

她一把抓起了酒杯,深深看了辰庆帝一眼,把酒杯凑到了唇边。

看着她的动作,还有劈头盖脸那通骂,辰庆帝又气又怒,还有说不出的痛楚,咬了牙冷笑:“佳明,你有没有想过,你死后如何?”

甄妙手一抖。

辰庆帝温柔笑了,伸了手从她手里把酒杯拿过来,随手放在一旁的台子上,捏住她的下巴,语带怜惜地道:“朕两个小外甥,才几岁大吧,瑾明年轻有为,你若是死了,朕把方柔公主赐给他如何?”

见甄妙变了脸,呵呵一笑:“方柔腿有残疾,虽是公主,也委屈瑾明了,不过不要紧,这天下美貌温柔的女子多得是,朕挑几个一起赐给他当侍妾好了。等再过个几年,佳明,你猜,他还能记得你长什么样子么?”

“你到底要怎么样?”

要毒死她的是他,说这些话想让她死的不甘心的也是他,皇上果然是这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物种吗?

辰庆帝轻笑一声:“朕没打算怎么样,只是要你想清楚了再选择,毕竟,鸠酒一喝,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甄妙惨笑:“选择,我有什么选择?”

辰庆帝有些委屈:“跟着朕,不是选择吗?放心,朕也没打算把你从瑾明身边抢过来,就只是……呵呵,朕已经泥潭深陷了,还不能拉一个人作伴吗?这世上,能陪朕做伴的,只剩下你。”

“抱歉,那我还是去死好了。”甄妙退后一步,端起那杯鸠酒,冲鼻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

辰庆帝冷眼看着,脸上无悲无喜。

一个两个,都是情愿死,也不想和他在一起么?佳明在这一点上,原来和太妃是一样的。

甄妙又把酒杯移开了一些,看向辰庆帝。

辰庆帝翘了翘嘴角,露出个嘲弄的笑。

看来他想错了,真的到了这个关头,人总是惜命的。

“皇上,臣妇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这毒酒太难闻,能加一勺蜂蜜吗?”

辰庆帝……

好一会儿,他才找回了声音:“行!”

“杨公公,端蜂蜜来!”

杨公公把一个盛着蜜的浅碧色小盏端了上来。

“拿给佳明县主!”辰庆帝冷着脸道。

杨公公打了个哆嗦,小心翼翼的把小盏端了过去。

小盏里放着一柄小瓷勺,甄妙舀了一勺蜜放入鸠酒里,想了想,又放了一勺。

辰庆帝眼睛都瞪圆了。

杨公公更是在心里猛翻白眼,心道,姑奶奶哎,皇上这是赐死您呢,您居然还要往毒酒里加蜂蜜,还加了两勺!

不对,加几勺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是鸠酒啊,您就是把一盏蜜都倒进去,喝了还是会死人的啊!

杨公公一直觉得,他在皇宫和王府混了这么些年,应该很了解这些贵人们的想法了,可现在,他深深困惑了。

甄妙把蜜搅拌均匀了,把酒杯往托盘上一放,抽出雪白的手绢擦了擦脸,又把被泪水打湿的青丝拢在一起,直接挽了个结束起,然后端起毒酒,冷冰冰看辰庆帝一眼,仰着脖子憋着气,一股脑把酒喝了下去。

“你——”辰庆帝脸色微变,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甄妙只觉腹中有火在烧,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把酒杯照着辰庆帝的脸砸去,彻底陷入黑暗前,只有一个念头。

也不知道,她到底砸准了没?

正文、第四百五十七章栽赃

辰庆帝一把抱住了陷入昏迷的甄妙,神情莫测。

杨公公强忍着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心里已经沸腾了。

亲娘哎,皇上这是要闹哪样啊?

先是哄骗佳明县主这是鸩酒,逼着县主喝下去,这也就罢了,许是老太妃仙去,皇上心里难受的厉害,寻个乐子发泄呢。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儿?瞧皇上抱着佳明县主的样子,这……这是兄妹之情?

嘶,罗大将军还在边关呢,要是皇上真和佳明县主有个什么,还不翻了天?

他家皇上,不可能这么昏庸!

正自我安慰着,就听辰庆帝缓缓道:“你出去吧。”

啥?杨公公脚一软,差点跪下。

皇上哎,后宫三千,天下美人,什么样的您想要不行啊,这把人迷昏了霸王硬上弓,太丢人啊!

“叫人来,把县主送回国公府。”

杨公公差点泪流满面:“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辰庆帝把甄妙放在了小榻上,走到角落里把那支玉兰花簪捡起,返回来,凝视片刻,抱起她上半身,手指灵活的用簪子挽了髻儿,瞧着竟和甄妙进宫时的发型差不多。

等挽好了,他盯着那张熟悉的脸有些出神,直到杨公公的声音响起:“皇上,已经准备好了。”

辰庆帝起了身,不再看甄妙,淡淡道:“朕想岔了,佳明县主这个样子,回府后恐会引人多想,这样吧,传话给镇国公府。就说佳明县主进宫见了老太妃旧物,伤心过度,有些不大舒服,太后不放心,把她留下了,等明日再回。”

杨公公愣了一下,随后点头:“是。那……老奴先把县主送到太后那里去?”

佳明县主多留在这里一刻。他这颗心就多受一刻的惊吓啊。

辰庆帝皱皱眉:“这倒不必了。去太后那边说一声就行了,佳明县主……”

他沉吟一下,才道:“就安置在重华宫吧。”

重华宫是静贵妃的寝殿。佳明县主和静贵妃是堂姐妹,住在她那里倒是说得过去,杨公公忙叫人进来,用了肩舆把人抬去重华宫。

等殿中只剩了辰庆帝一人。室内空荡,寂静无人。只有过堂的风把重重幔帐吹得拂动,就如他此刻空荡又起了涟漪的心。

辰庆帝坐在刚刚甄妙躺过的小榻上,書*快*電子書整个人都隐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给脸上表情蒙了一层阴影。

这样静坐了好一会儿。才收拾好了心情,轻叹一声,去了甄太妃生前居住的地方。

建安伯老夫人和蒋氏在得知辰庆帝特意召见甄妙时。就已经被送出了宫。非年非节,太后又没有发话。本就不便久留,她们并不知道甄妙这一去,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而国公府那边在接到内侍传来的消息后,也没有多想。

只有甄静,几乎是目瞪口呆的听完了杨公公的传话,指着犹自昏睡的甄妙道:“她……她是从养心殿过来的?”

杨公公意味深长的看了甄静一眼,道:“皇上听闻佳明县主昨日进宫陪了老太妃大半日,老太妃仙去,县主今日又进宫来,是以传了县主问话。没想到县主伤心过度晕倒了,不便留在养心殿,所以把县主送了过来。”

见甄静还是一脸震惊的模样,迟迟不语,杨公公咳嗽一声道:“请贵妃娘娘安排一下县主的住处,今日县主就住下了,老奴先告退了。”

等杨公公走了,甄静缓过神来,大步走了过去,居高临下俯视着甄妙。

“娘娘——”重华宫的大宫女见甄静神情不大对劲,忍不住开口,“奴婢带人去把西偏殿收拾一下吧。”

甄静回头,板了脸道:“收拾什么?西偏殿是供低位份的妃嫔住的,现在后宫的美人还不多,重华宫的西偏殿虽还空着,怎么能委屈县主住过去?本宫看,你是越发糊涂了!”

大宫女心中叫苦不迭,面上诚惶诚恐请罪:“是奴婢糊涂,请娘娘责罚!”

“罢了。”甄静摆摆手,“佳明县主是我妹子,不是外人,就和我住在一起吧,把西间收拾一下。”

说是收拾,其实只是重新换了一套被褥,就把人小心翼翼抬着送了过去,甄静跟着过去,挥挥手:“你们都退下吧。巧英,你去问一下杨公公,已经传过御医了么,有什么汤药是要我们替佳明县主准备的。”

“是。”

等人都退下去,甄静直接就在床边锦杌上坐了下来,直勾勾盯着昏迷不醒的甄妙。

良久,甄静一声轻笑。

呵呵,这是有多伤心过度,能昏睡的这么死,她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该不是——

她忽然伸手,把甄妙身上穿的牙白色上衣的领口一扯,眼睛直接就落在了锁骨处那抹淡淡的红痕上。

这是——

甄静猛然站了起来,嘴角控制不住的颤抖。

原来,她的怀疑没错,皇上果然对甄四有心思,到今日,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这对奸夫淫妇!

不对,当初皇子府里,单论相貌可以和甄四比肩的并不是没有,皇上到底多在意她,才会不顾礼教人伦,做出这样的事来?

定是甄四这没羞耻的不检点,引起了皇上的绮念!

甄静手触着那光滑如水的肌肤,脸上闪过嫉恨。

明明都是侄孙女,可是太妃却把那些传说中万金难求的养颜方子给了甄四,是不是就是这一身好肌肤,才引得皇上流连?

甄静心头冒了一把火,鬼使神差的扯开了甄妙的衣裳。

此时已入夏,甄妙穿的不多,露出大片肌肤后,甄静很快发现不对劲。

甄四似乎……没有沐浴过……

甄静灵光一闪,迅速往下探了探,隐隐松了口气。

原来皇上没动她!

可是这口气才松完,盯着衣衫不整的甄妙,又冒出一个念头来。

“巧容——”甄静把另一个大宫女喊进来,“本宫看县主出了不少的汗,你仔细给县主擦擦身子,寻一身干净衣裳换上。”

“是。”

甄妙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能够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甄静那张满是担心的笑脸。

正文、第四百五十八章心清自明

一定是她睁眼的方式不对!

甄妙眨了眨眼,又闭上了。

甄静笑容僵硬起来,咬了咬唇,克制着把长而鲜艳的指甲划到她脸上的冲动,温声道:“四妹,你醒了。”

甄妙猛然坐了起来,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到甄静脸上:“这是哪儿?”

“这是我的寝宫。皇上说……你悲伤过度晕倒了,不久前把你送到了我这来,等明日好些了再出宫。”甄静语气微妙,把那丝忐忑和猜疑,还夹杂着同情的情绪展露的恰到好处。

甄妙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见身上换了身衣裳,还明显散发着沐浴过后的花香味道,不由一愣。

甄静面露喜色,飞快遮掩下去,有些慌乱地道:“天太热,我见四妹出了不少汗,就命人给你梳洗了一番。”

说到这,顿了一下,安慰道:“放心,给你擦身的是我的贴身宫女,她懂得规矩,不会乱说的。”

甄妙满脑子都是那杯鸩酒怎么没把她毒死的问题,根本没有领会到甄静话里话外的含义,闻言面上没有什么变化,淡淡道:“多谢了。”

“呃,不用……”甄静笑得勉强,有些抓狂。

这不大对啊,正常女人,听她这么说,总该猜疑皇上对她做了些什么吧,甄四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错,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人昏睡着,到底遭遇了什么,本人并不清楚,甄四又已经是生过孩子的妇人,她只要命人替她擦洗干净身子。再言语暗示一番,不怕她不多想。

退一步说,就算甄四不敢肯定是否被皇上沾了身子,也会有这么一丝猜疑在,而这丝猜疑,将是横亘在她和罗世子之间的一根刺。

这根刺还不敢碰,不能提。久而久之。终究会化脓的,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她很期待呢。

可是——首先得要甄四意识到这一点啊!

甄静几乎咬碎了银牙。

在养心殿昏迷。这个时候才醒来,居然一点不胡思乱想,这到底合不合适啊!

“四妹,要不要吃些东西?”

想着那杯又苦又涩的酒。甄妙没有心情在皇宫里再碰任何东西,摇了摇头道:“不用了。我想休息一下。”

话不投机半句多,二人向来不对付,已经是心力交瘁的她,没有上演姐妹情深的力气。

甄静正中下怀。站了起来道:“既如此,我就不打扰四妹休息了。门口就有人伺候着,要是有什么吩咐。直接喊她们就是了。等用晚膳的时候,再来叫你。”

“嗯。”甄妙点了点头。

甄静转身。一阵香风飘远。

甄妙起身下床,脚落地时一软,忙扶着床柱重新躺下来,心中忍不住骂了一通。

辰庆帝那混蛋,既然没打算要她死,逼着她喝那杯酒干什么?捉弄人很好玩吗?

想着那人对太妃的不伦之恋,还是直接逼死太妃的凶手,不由又气又厌,好一会儿才略略平复心情,闭上眼睛恢复体力。

这时她听到门开的声音,接着是轻盈的脚步声。

“县主应该醒了吧?”

“刚刚醒了一会儿,听娘娘说,又休息了,轻一点。”

进来的似乎是两个宫女,甄妙微微睁眼,见她们轻手轻脚的在整理房间,又闭了眼假寐。

那两个宫女收拾完了,还把窗子打开通了通风,然后站到了门口处守着。

两个宫女闲聊了几句,就把话题引到了甄妙身上。

“怎么县主会住在宫里了?我听说,县主是昏迷着从养心殿送来的。”

“嘘——”另一位宫女压低了声音,“这也是你能议论的,不要命了!”

“哎呀,巧容姐姐,这里就只有咱们两个,还有谁能知道呢。对了,是你给里面那位擦洗的身子吧?”

叫巧容的宫女低声道:“嗯,我跟你说,今日的事以后不能议论半句,不然性命不保!”

传来那宫女惊讶的声音:“有这么严重?”

巧容探头,扫了甄妙一眼,见她一动不动的睡着,才低声道:“我给县主擦洗身子的时候,发现……身上都是痕迹呢……”

“什么?”

“哎呀,你不是贴身伺候的,不懂,每次皇帝临幸了娘娘,娘娘身上就有那些痕迹呢。娘娘怕县主醒了知晓,命我拿上好的云霜膏给县主细细涂抹了,才消了些。就是——”

“就是什么呀?姐姐说话可不能只说半句,急死我了。”

“就是那里裤也拿去洗了,不晓得县主察觉后,会不会多想了。”

那宫女扑哧一笑:“说不准人家还愿意呢,皇上那样英俊——”

甄妙再也听不下去了,撑起上半身,喊道:“来人。”

两个宫女忙进来,神情有些惶恐,齐声问道:“县主有什么吩咐?”

“我有些饿了,去给我端些茶点来。”

“是。”两个宫女对视一眼,一起下去了。

等出去后,巧容立刻去给甄静回话。

“她都听见了?”

“娘娘放心,县主定是听见了,奴婢瞧着,她脸色都变了。”

“那就好。”甄静微微一笑。

甄妙脸色确实变了,等两个宫女出去,直接扯开衣襟,果然从里到外全都换过了。

她强拖着软绵无力的身子来到梳妆镜前,从玻璃镜里清楚的看到了锁骨上的红痕。

再想着刚刚两个宫女的对话,一瞬间抽光了所有力气,浑身冰凉。

那混蛋,难道真的趁人之危——

甄妙脑海里闪过辰庆帝有些疯狂的神态,然后又闪过甄静有些担心的神情。

等等,事情有哪里不对。

那个叫巧容的宫女说什么来着?

“娘娘怕县主醒了知晓,命我拿上好的云霜膏给县主细细涂抹了,才消了些。”

甄静会担心她知道了想不开?别开玩笑了,她应该是生怕她不知道才对呀。

甄妙想事情不喜欢绕弯,她只知道,讨厌的人不开心,她也就开心了。

由己推人,她冷笑了一声。

吃过茶点,甄妙闭目养神,恢复了不少力气,到了时辰被请去了饭厅。

饭用了一半,辰庆帝过来了。

甄静见辰庆帝目光落到甄妙身上,而她神情冰冷,脸色苍白,不由翘了翘嘴角。

甄妙直直盯着辰庆帝,然后开了口:“听说,你占了我便宜?”

正文、第四百五十九章朕不是傻瓜

此话一出,屋内一片死般的寂静,辰庆帝一张俊脸腾地红了。

甄静大惊失色之下,衣袖带倒了酒蛊,结实的琉璃玲珑杯滚到辰庆帝脚边,被他下意识的一抬脚,踩在了脚下。

两个立在屋子里伺候的宫女脸色煞白,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其中一人正是先前说话的宫女巧容。

两个宫女几乎是匍匐在地,头埋的低低的,身子筛糠般抖着,心头涌出一股深深的绝望。

她们都是宫里老人了,整日里不说活在水深火热中,那也是走在悬崖边,稍有不测,就可能粉身碎骨。

在深宫,知道的越少越安全,她们现在听到了这样要命的话,恐怕这条命也将不保了。

巧容想到此,忍不住抬头,含恨瞪了甄妙一眼。

没想到甄妙目光恰在此时扫过,与之相对,轻轻挑了挑唇角。

巧容心里一惊,忽然明白,这位县主是故意的!

可是,她怎么敢对皇上说出这样的话,就算皇上不处罚,就不怕传出去,名声有损吗?

甄妙收回目光,只望着辰庆帝一人。

她确实早就想好了要问这一句话,反正她连他最难以启齿的秘密都晓得了,还要在他面前隐忍羞涩,然后任由那根刺在心头越扎越深不成?

她总要问个明白的,尤其是要当着甄静的面!

至于那两个宫女,呵呵,替主子做事犯到她头上来,那就让她们的主子捞人吧,她又不是个肉包子。谁都能来咬一口。

“佳明,你胡说什么?”辰庆帝揉揉额头,有些无奈,还有自己不曾察觉的容忍。

他刚刚拿毒酒试过她,她却选了决然赴死,那他还能如何呢,难道真要把她也逼死么?

因为甄太妃的离世。心痛难耐的辰庆帝只要想到这个可能。就更觉烦躁,此时面对着甄妙,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移情。只是面对着这张和太妃相似的脸,就做不到心冷如冰。

甄静把辰庆帝的神情尽收眼底,有些心慌,生怕甄妙再说出什么话来。忙拉了她的衣袖道:“四妹,当着皇上的面。怎么能乱说?”

甄妙扒开了甄静的手,力气略大,把娇滴滴的贵妃娘娘推了个趔趄。

甄静几乎是火光电石间就有了主意,哎呦一声倒在了地上。捂着脚踝呼痛不已,更绝的是,就是这样狼狈。依然黛眉轻蹙,娇喘微微。美人含泪的模样令人望而生怜。

“娘娘——”两个宫女扑过去扶。

辰庆帝看了一眼,收回目光,问甄妙:“身体好些没?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好生休息,明日一早送你回去,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甄静……

她要气死了,一个个的为什么都不按常理出牌啊!

皇上,您偷臣子之妻就罢了,偷的这么明目张胆,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她要去告诉太后!

不成,太后是赵飞翠的亲姑姑,她早和赵飞翠势同水火了,她反对的,赵飞翠一定乐见其成,要是知道了,没准还要替这两人制造幽会的机会呢。

一想有个这样的皇上,还有个那样的皇后,甄静觉得日子实在没法过了。

甄妙却不想息事宁人,轻抬下巴,冷声道:“不是胡说的。”

她伸手一指扑到甄静身边的巧容:“是这宫女说的呢,还说贵妃娘娘担心我察觉了想不开呢。所以我就当着贵妃娘娘的面问问皇上,我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还是皇上对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才要想不开?”

“住口!”辰庆帝又气又无奈,“佳明,你是个女子,这些话也是能乱说的?”

他说完,眼神凌厉的扫向巧容:“这话,是你说给县主听的?”

巧容早看出辰庆帝对甄妙非同寻常的容忍,身子一软跪倒在地,哀求道:“皇上饶命,奴婢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说这种话啊!请皇上明鉴!”说完砰砰磕头。

心提到嗓子眼的甄静悄悄松了口气,心道甄四果然是个蠢的,这寝宫里都是她的人,只要矢口否认,她能有什么证据,难道她以为就凭一面之词,皇上就要相信她的话吗?没准还以为她疑神疑鬼,顺便栽赃给她呢。

“你是说,佳明县主冤枉你了?”辰庆帝眯起了眼睛。

巧容不敢点头,怯怯扫了甄妙一眼,神情表明了一切。

辰庆帝冷笑出声:“笑话,你以为你是谁,县主会费心冤枉你?”

“皇上——”甄静一双美目含露,欲言又止。

那是在提醒,皇上啊,甄四想冤枉的当然不是一个小宫女,而是宫女的主子我呀!

这么显然的道理,皇上不可能想不到!

辰庆帝面无表情的看着甄静,开口道:“不用提醒,朕当然明白,这话是你想让佳明知道的!”

他当然知道这姐妹二人关系不大融洽,只是为了避嫌,不让人多说闲话,才让佳明来这里暂住一晚,原想着明日把人送回去,他好好冷静冷静,事情就算是过去了,没成想还要给他弄出幺蛾子来!

本来就暴躁又心烦的辰庆帝,这个时候怎么可能有耐心给一个妃子面子?

甄静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的望着辰庆帝。

“贵妃,你让佳明误会朕,是想做什么?”辰庆帝上前一步。

甄静不自觉后退,摇头道:“臣妾没有……”

她飞快扫了巧容一眼。

巧容先是一怔,随后脸色变得雪白,磕头道:“皇上,不关娘娘的事啊,是奴婢好奇,才悄悄说嘴的,没想到被县主听了去……”剩下的话被辰庆帝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堵在了嗓子眼里。

“来人,把这两个宫女剪了舌头,送到浣衣局去。”

很快,杨公公打头,带着几个内侍进来,利落的把两个宫女堵上嘴,拖出去了。

室内只剩下了三人,辰庆帝望着甄静,似笑非笑:“贵妃,朕是谁?”

“您……您是皇上……”甄静脸上毫无血色,忽然觉得,她对辰庆帝的了解,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深。

辰庆帝勾起了嘴角,笑道:“朕还以为,你觉得朕是傻瓜呢。”

正文、第四百六十章罗二郎的亲事

“皇上,臣妾没有……”甄静花容惨淡,她想不通,为什么一和甄四对上,皇上那颗心就全偏了过去。

辰庆帝不耐烦地扫了甄静一眼,道:“从即日起,贵妃就在重华宫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懂规矩了,什么时候再出门!”

“皇上!”甄静全身力气被抽干,瘫软在地。

辰庆帝不看她一眼,对甄妙道:“佳明,你随朕来。”

二人来到长廊上,辰庆帝停住脚步,看向甄妙。

“佳明,今日……是朕失态了,以后不会了。”

见甄妙面上冷冷清清,自嘲一笑:“总之,以后朕还是你的皇兄。时候不早,你去歇息吧,明日一早就送你回去。”

“多谢皇上了。”甄妙垂下了眼帘,规规矩矩的行礼。

辰庆帝轻叹一声,没有回头,大步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朦胧夜色中。

甄妙这才起身抬头,望了他离去的方向一眼,心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若是能止乎礼,太妃又怎么会走了绝路?

她这样一想,心里就不剩半点怜惜了,对辰庆帝只想敬而远之。

她的幸福太小太平凡,天子的权利太大太任性,轻而易举就能毁了她小心经营的一切。

对这样的人,希望能离她的生活有多远滚多远。

这一晚,不知多少人辗转难眠,心情无法平静。

甄妙起了床,见眼下一片青影,让那伺候的宫女煮了鸡蛋,剥了壳,在眼下滚了又滚。又拿脂粉遮了遮,收拾妥当了,也没和甄静告别,直接去了太后那里,正巧赵飞翠也在,便一起拜别,总算出了宫。

上轿前。甄妙回眸。瞥了一眼金瓦朱墙的皇宫,阳光下那光辉璀璨的景象却似凶兽的大口,人落进去。就会尸骨无存。

她打了个寒颤,抬头望天。

此时天光正好,澄碧如洗,白云似絮。甄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催促着轿夫加快了脚步。往镇国公府去了。

回了府,甄妙先去了怡安堂。

镇国公老夫人明显衰老了,所幸精神还是不错的,端详了甄妙几眼。松了口气,慈爱笑道:“大郎媳妇,昨日宫里派人传话。说你不舒坦,在那歇下了。我还吓了一跳,现在看来,脸色有些不大好。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老太妃也算寿终正寝,祖母说句不该说的,在深宫里能有这个结局,也算难得了。”

“让祖母担心,都是孙媳的不对。”甄妙心生惭愧,又为甄太妃心疼,只可惜那番因由,却不能对任何人说了。

老夫人拉起她,笑道:“怎么还多礼了,能早点回来就好。祥哥儿和意哥儿不见你,可是吵了一晚上呢。”

甄妙一听,就有些坐不住了。

老夫人见了就笑:“两个哥儿离不得你,也是你当初亲自奶他们的缘故,没见过你这样疼孩子的。他们昨晚闹得厉害,就在我这睡下了,红福,带大奶奶过去。”

等甄妙出去,老夫人侧头对杨嬷嬷道:“也不知大郎媳妇此番进宫,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儿。”

杨嬷嬷年岁渐长,在老夫人面前甚有体面,能坐着说话,听老夫人这么说,心里打了个突,试探道:“老夫人——”

老夫人笑笑:“人平平安安回来就比什么都强。”

她叹了口气:“两个哥儿也三岁了,大郎夫妻两个还是聚少离多,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添个重孙呢。”

说到这,老夫人皱了眉,有些头疼地问:“前些日子打听的户部韩郎中家的幼女,怎么样了?”

杨嬷嬷摇了摇头,有些为难地道:“三夫人托了娘家嫂子问过了,一听是二公子,就推了。”

老夫人揉揉额角,叹道:“二郎这亲事,委实难办。”

“虽过了四五年了,当初那些风言风语对二公子影响还是大的,那韩郎中官位虽不高,却是进士出身,很是重视名声。”

罗二郎看上父亲小妾的事虽被压了下来,可他临考之际,被人当众扒了裤子露出胎记,传出被歹人强了还推到孪生弟弟身上的事,是为士林不齿的。

这还不止,田家倾覆,身为外祖家,不能给罗二郎任何助力,田氏离世,罗二老爷眼看着就要在那闲职上呆到老了。

这么多年冷眼旁观,朝臣也不是傻子,都琢磨出罗天珵对罗家二房的冷淡来,这种状况,哪怕顶着国公府公子的名头,也没人愿意把闺女搭进来。

“要是前年二公子参加了春闱,能中了进士,说不准会容易些。”

这说的是罗二郎守孝期满后,恰赶上的敬德十七年那次春闱。

老夫人紧绷着唇角道:“二郎虽在田氏坟前结庐守了三年,可我瞧着,他眼中戾气未消。做官先做人,不然品行不正,能力越大,祸事越大。”

那次春闱前,是老夫人命人端了一碗补品过去,罗二郎喝了,当晚就发了烧,自然又没赶上考试,现在婚事受阻,老夫人仍是不后悔的。

在老太太看来,国公府地位够高,财富够多,早已不需要科考得意的锦上添花,最重要的是子孙品行端正,能守住了才是最要紧的。

而罗二郎,三年的磨练,不但没让性情沉淀下来,反而戾气更重,他自以为无人能察,可有什么能瞒过经历了几十年风雨的老夫人呢?

这样的子孙,她情愿压得死死的,安生呆在家里,而不是一朝得意,惹出大祸来。

不过再怎么压,罗二郎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亲事不能再拖了。

“去把蔡氏叫来吧。”

蔡氏是罗二老爷的继室,前年进门的,出身没落的勋贵之家,性子有几分泼辣。

老夫人看中她,也是因为她是长女,在娘家时是个能支撑门户的。

二房年幼的孩子多,老二又是个混的,要是娶个性子太温顺的,恐怕没出几年,就要步田氏的后尘。

没过多久,蔡氏就过来了,听了老夫人的话后,沉吟一下道:“要说起来,儿媳外祖家的大表哥,长女性情温婉,是个妥帖的,就是出身低了些。外祖家早年出过参议官,到了大表哥这一辈,就只有大表哥中了举人……”

正文、第四百六十一章罗天珵回京

老夫人听了,却很有兴趣:“等哪日府里办场花会,请那姑娘过来玩玩。”

这就是要相看的意思了。

蔡氏笑着称是。

她自打嫁过来,鲜少见着府上的二公子,这两年冷眼瞧着,老夫人对二公子淡淡的。

她娘家早已没落,自幼尝够了人情冷暖,却觉得被歹人强了之类的风传,就算是真的又如何,不过是栽了面子罢了。

在柴米油盐过日子面前,面子顶什么用?

罗二郎是举人,就算不再考了,只要国公府活动一二,都能谋一个官身,且背靠着国公府这棵大树,日子总不会难过到哪里去。

表侄女嫁过来后,还能给她帮把手,也算两全其美了。

只是这场花会,却因为北边传来的消息,暂缓了。

罗天珵受了伤,不日即将归来。

甄妙听到这个消息,心头发慌,连着好几日都噩梦连连,等接到信说人已经到了京外不足百里,再忍不住对老夫人打了招呼,带了青黛和瑶红,骑上马奔着京郊去了。

京郊驿站,一队兵马停下来整顿休息,罗三郎率先下马,吩咐道:“准备最好的饭食,马也要用上好的饲料喂了。”

说着手一扬,一锭银子落入了驿丞手中。

驿丞大喜,忙吩咐人张罗去了。

罗三郎这才来到一辆青帏马车前,掀了帘子,扶着一名玄衣男子下了车。

过路的人不少,摄于这队兵马气势凛然,皆不敢大声言语。却难掩好奇打量着那玄衣男子。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形修长,俊美中带了多年征战浸染的杀伐之气,令人不敢直视。

驿丞一抬眼,看清玄衣男子的模样,身子一震,忙行礼道:“将军——”

罗天珵摆手。淡淡笑道:“不必多礼。我急着赶路,快些把吃食准备好就是了。”

他说完,并没进屋。由罗三郎扶着到驿馆旁的八角亭里坐了等着,显然是无心多留的。

那驿丞认出罗天珵的身份,腿脚都是软的,对他的话比圣旨还当回事儿。

毕竟大周天子他一个小小的驿丞无缘得见。这上将军,他是真真切切见着了。

想了想。一咬牙去了后院,对自家婆娘道:“老婆子,你最拿手的不是红烧肉吗,快去炖上一锅来。”

说是老婆子。那妇人不过四十来岁,听驿丞这么一说,低头咬断线头。把绣了一半的帕子往旁边一丢,就往外走。边走边问:“看老爷慌的,来的是什么人物?”

驿丞只是不入流的小吏,穷苦出身,当然摆不起官谱儿,不但如此,要是来往歇息的官老爷多了,自家婆娘都是要帮忙张罗的。

不过这也有个好处,他家婆娘做了一手好菜,许多官老爷吃着好,还会给个打赏,那就是难得的补贴了。

只可惜这里离着京城太近,往往刚离京的鲜少在此停留,能碰上罗天珵这般人物,是难得的机遇。

不求打赏,要是这位罗将军随口说一声京郊驿丞打理的妥帖,都有无尽的好处。

自家婆娘那手红烧肉,铁定能把罗将军的胃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驿丞笑眯眯想着,就听一个娇俏声音道:“爹,来的是什么人呀?”

驿丞回过神来,一看是自家小女儿,脸一板道:“小姑娘家,少打听这些,回屋绣花去!”

那女孩儿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娇俏可人,半点不怕驿丞板脸,还跺了跺脚,笑嘻嘻道:“爹不说,我自个儿瞧瞧去!”

“燕子,你给我回来!”驿丞喊了一声,早不见了女儿的影子,无奈的摇摇头,忙跟上去了。

那叫燕子的女孩儿扒着墙角,悄悄探了个头,向八角亭一望,整个人就怔了,脸上立刻飞起一抹红霞。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这样有气度的男子!

燕子是幼女,家境虽寻常,却是爹娘疼宠着长大的,到了这个年纪本该出阁了,街坊四邻却没有看中的,闹得爹娘也不敢违了她的意思。

其实,她心里是有主意的。

她上头两个姐姐,长姐嫁的村上庄稼汉,还算是小有薄田的,没过几年再回娘家,脸也黑了,手也粗了,和寻常农妇无异。

而她二姐,三年前被路过歇脚的一个官老爷看中,讨去当了贵妾,去年那官老爷带了二姐回京,又在这歇了一晚,二姐穿金戴银,比三年前还好看了些。

二姐还说了,她虽是妾,因为出身良家,又年轻,那官老爷疼得紧,平日里连正经的太太都放到一旁了,这次回京,就只带了她一人来。

看着亭中男子,燕子下意识揉着腰间坠的荷包,心道,她是万万不愿成为大姐那样的农妇的,姐妹三人中,属她样貌好,她难道会比二姐差了么?

亭子里,罗天珵不知道这么一坐,就引来了少女的遐思,正与罗三郎说着话。

“那厉王未免太狡诈,设了陷阱累得大哥受伤,还逃到了白岭以北,让人无可奈何!”

许是受了伤,罗天珵面色有些苍白,气质却随着心境不同,越发温和。

若说以前他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现在则是一块打磨光滑的美玉,当他收敛了气势时,任谁见了,都以为是一位温文尔雅的贵公子。

“厉王是枭雄人物,自然不能寻常看待。白岭是天险屏障,靖北军暂退白岭以北,大周借此休养生息,未尝不是好事。”

“可是大哥你——”

兄弟二人一起打过仗,情分就不同了,罗三郎有些担心,战场上无往不利的罗天珵受挫回京,会让某些人看笑话。

“胜败乃兵家常事。”罗天珵笑得云淡风轻。

他当然是不把这场胜负放在心上的,厉王已经穷途末路,若不是他悄悄松了网,又怎么能逃回白岭去。

同样的坑,他不会掉进去两次,兔死狗烹的滋味他不想再尝试了。哪怕和辰庆帝君臣相得,这一世,主动权他也要牢牢抓在手上。

外敌、内乱、朝廷、罗家军,把握好了那个平衡点,才能换得他和家人一世安稳。

兄弟二人都是耳聪目明之人,同时止住话题,望向一处。

一个俏生生小姑娘端着托盘,面色微红:“二位大人,请用茶。”

正文、第四百六十二章夫妻相见

罗天珵扫了一眼,轻轻点头,等那姑娘把茶奉上,端起来抿了一口,继续与罗三郎聊天。

因为有外人在,聊得就是闲话了。

只是,那小姑娘一直没走。

罗天珵诧异看她一眼,淡淡笑道:“退下吧。”

说话了,说话了,他对我说话了!

燕子捧着脸,晕乎乎就下去了。等拐过了墙角,才猛然清醒。

咦,我怎么就下去了,手帕还没丢呢!

当初二姐就是掉了手绢被那位官老爷捡了,才成就的一段姻缘。

燕子咬咬牙,重新沏了茶,又端过去了。

大热的天,口渴的厉害,见那小姑娘又上茶,罗天珵不以为意,接过来喝一口,对罗三郎道:“这处的驿丞,还算周到。”

燕子一听,喜的抿了抿嘴,把那绣着双飞燕的帕子悄悄丢在罗天珵脚边,红着脸,扭身走了。

到墙角处,正碰见驿丞亲自端着饭菜过来。

驿丞吓了一跳:“燕子,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燕子脸微红,抿了唇没吭声。

驿丞目光落在燕子手捧的托盘上,讶然道:“你给两位大人上茶了?胡闹,不是有春梨吗?”

春梨是驿丞家唯一的丫头,人如其名,身材就像个梨子似的。

燕子哼一声:“爹,您不说那是大人物么,春梨笨手笨脚的,万一闹了笑话怎么办?刚刚那位穿黑衣的大人还说……说您做事周到呢。”

驿丞一时没琢磨出来这话的意思,一听罗天珵夸赞了他,登时喜上眉梢,顾不得数落女儿了,忙端着饭菜走了过去。

罗天珵老远就闻到那股红烧肉的味道了。早就看过来。

“两位将军,饭菜好了。都是粗茶淡饭,还望莫嫌弃。”驿丞恭恭敬敬把碗筷盘盏摆在凉亭中的石桌上。

罗天珵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那碗红烧肉。

皮肉红润透亮,香味袭人,一瞧就是火候掌握极好的。

他笑着点头:“这肉做的不错。”

驿丞眉飞色舞道:“这是浑家做的,她人粗,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烧得一手好肉。”

燕子躲在墙角。见她爹只顾着对两位大人舔着脸笑,一脚踩在她那帕子上,气得跺跺脚。不得已又端了茶过去。

驿丞转身,狠狠瞪了燕子一眼。

燕子下巴一抬,直接就过去了。

罗天珵便笑道:“驿丞太客气了,不但肉做得好。茶都让下人上了三次,委实不必如此的。”

驿丞僵笑着不知说什么好。燕子脸腾的红了,这一次不是羞涩,而是羞恼了。

她把茶往石桌上一放,红着眼圈扭身跑了。

罗天珵诧异看着驿丞。那眼神明显在说:你家丫鬟这脾气够大的啊!

驿丞干笑道:“将军,吃肉,吃肉。”

罗天珵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入口中,眼睛不由一亮。赞道:“确实好味道。”

罗三郎跟着夹了一口,点头道:“是好吃,都快赶上嫂子的厨艺了。”

“驿丞,劳烦再做一份红烧肉,我带走。”罗天珵笑眯眯道。

这也算是特色佳肴了,难得离京城不远,正好带回去给皎皎尝尝。

“好的,好的。”驿丞晕乎乎就下去了,心想,他在这驿站干了这么多年,打包带走红烧肉的大人,还是头一次遇见啊!

等驿丞走了,罗三郎吃块肉,笑道:“大哥,别说你没看出来,那小姑娘不是丫鬟啊。”

“呃?”罗天珵挑挑眉,淡淡道,“我真没看出来。”

罗三郎怎么可能信了,笑道:“要说第一次上茶,我还真没注意,第二次就觉得不对劲了,喏,那帕子还在你脚下呢。”

罗天珵头都没低,认真吃着红烧肉,等吃完,才道:“她既端了茶上来,在我眼里,就是小丫鬟。快吃肉吧,吃完了早点赶路。”

见碗里肉下去大半,罗三郎忙道:“大哥,你还有伤呢,吃多了肉上火,剩下的还是我替你吃了吧。”

“不吃肉怎么好的快?以后替我受伤可以,替我吃肉不行。”

驿丞下去后,见女儿躲在墙角嘤嘤哭着,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不让你去你非去,怎么就这么大主意呢?这下好了,让人家当丫鬟了吧?”

“爹,您还说,女儿没脸活了!”燕子捂着脸哭。

驿丞气得跳脚:“还哭呢,等会儿让人家听见,知道你不是丫鬟,是我闺女,那才真是没脸呢!”

燕子吓得不敢哭了,咬着唇,遥望着亭中男子,怎么想怎么不甘心。

这时驿丞忽然抬头,喃喃道:“咦,又有人来了?”

他走出几步,站在官道旁眺望,就见三人策马而来,不多时就到了近前。

令人吃惊的是,那竟是三位女子。

为首的女子一身绿衣,头戴帷帽,下马后,两个丫鬟打扮的女子跟在身后。

其中一个青衣丫鬟上前,问道:“请问可有一位将军在此歇脚?”

按她们的估计,这个时候,罗天珵等人该到此处了,若是没到,为防走岔了,甄妙也打算在这里等着。

“将军?”驿丞先是有些惊讶,后有些迟疑。

青黛一看他神色,就明白了,干脆直言道:“不错,是罗将军。”

“哦,到了,正在那边凉亭用饭呢。”

青黛转身冲甄妙道:“大奶奶,世子爷到了呢。”

燕子好奇的看着那绿衣女子,就见她素手一抬,把帷帽取了下来,冲驿丞微笑道:“劳烦带我们过去。”

驿丞都看愣了,晕乎乎领着三人过去了,留下燕子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不甘心,悄悄跟了过去,就见凉亭中的玄衣男子猛然站了起来,随后大步走向了绿衣女子,紧接着,大庭广众之下,竟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燕子一颗少女春心被残酷无情的现实击的粉粹,掩面冲进了厨房,哭晕在亲娘身上。

“哎,你快放我下来,不是受伤了吗?”甄妙心都提了起来。

罗天珵早已是喜不自禁:“皎皎,你怎么来了?”

甄妙见罗三郎还在一旁看着,嗔道:“还不是接到你受伤的消息,大家不放心呗。”

罗天珵心里像吃了蜜一般甜,傻笑半天,憋出一句话来:“皎皎,你来得正好,红烧肉还热着呢。”

正文、第四百六十三章回家

罗天珵牵着甄妙的手来到了凉亭里。

“大嫂。”罗三郎这才有机会打招呼。

甄妙笑盈盈道:“三弟,你瞧着更精神了。”

“咳咳。”罗天珵咳嗽一声,“三弟,你吃饱了吧?”

谁吃饱了啊?

罗三郎嘴角猛抽,在罗天珵警告的眼神下,留恋的扫了那碗红烧肉一眼,悻悻道:“饱了,我去看看他们怎么样了。”

哼,要不是看在大嫂的面子上,我才不腾地方呢!

罗三郎一走,罗天珵目光就一直落在甄妙脸上,再也没有移开。

见他面色苍白,人清瘦了不少,甄妙心头一软,睃他一眼道:“快吃吧,早点回家,好好休息。”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样黏黏糊糊吃完一顿饭,在罗三郎忍无可忍的眼神催促下,上了马车。

一上马车,罗天珵就把甄妙抱在怀里不放手了,下巴抵着她青丝,轻声道:“皎皎,我一直想着你。”

甄妙双手环抱着这个男人,心才彻底踏实下来,又有几分心酸,问:“怎么受的伤,伤得重不重?”

“不打紧。”

“我瞧瞧。”甄妙掀起他衣衫,看到肋下伤口,不由倒抽了口气,埋怨道,“还说不重,这么长的伤口,又是夏天,你应该在靖北养好了再动身的,万一路上化脓了怎么办?”

“不会。”罗天珵见她心疼,眼中柔情一片,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有你和孩子在,我才舍不得出事。就想早点回来看到你们。对了,祥哥儿和意哥儿可还听话?”

提起两个儿子,甄妙忍不住笑:“我瞧着,祥哥儿比寻常的孩子要聪慧,才多大竟识得不少字了。意哥儿也是好的,别的优点不说,胜在能吃。”

要是旁人在此。恐怕要翻白眼。什么叫别的优点不说啊,主要是哥儿就这一个优点吧。

可怜天下父母心,罗天珵听了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道:“不错。”

骑马来时只觉路途漫漫,共乘马车回去,却不知不觉就到家了。

罗天珵刚见过了老国公和老夫人,就有内侍来传他进宫。

甄妙有些挂心。心事重重去沐浴,也不知在木桶里泡了多久才起身。

今晚该是一家人吃团圆饭。没想到过了饭点儿,等得人心焦如焚,罗天珵才回来。

“等急了吧?”罗天珵进屋,见甄妙坐立不安。不由笑了,又有些说不出的甜蜜。

甄妙闻到一股酒气,皱眉道:“这么晚回来。怎么还喝了酒?”

罗天珵走过来坐到她身边:“皇上不放我走,非要陪他一起喝酒。”

“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任性。”甄妙一想到辰庆帝。实在说不出好话来。

“我冷眼瞧着,皇上有些郁郁寡欢,大概是伤心老太妃仙逝吧——”

“没有!”甄妙下意识反驳。

也许是知道真相的缘故,一听到把辰庆帝和甄太妃放到一起提及,就心惊肉跳,恨不得立马撇清。

可见到罗天珵诧异的目光,甄妙就知道,自己反应有些过激了。

她咬了唇,解释道:“我是说,老太妃仙去,是很伤心,但他身为皇上,也不必如此外露吧。”

“皎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甄妙心中一沉。

要是她上街被流氓恶霸调戏了,定不会隐瞒一丝一毫,让他替自己出一口恶气,哦,不对,她自己就能把恶霸打残了。可是,她和辰庆帝之间发生的那件事,却无论如何不能透露了。

告诉他又怎样呢,他要是去找皇上算账,那就是滔天大祸,要是默默忍了,她就是理智上理解,从感情上也是不好受的,想必对他来说就更难受了。

怎样都是两难,还是让那件事永远尘封好了。

甄妙打定了主意,知道罗天珵不好瞒过,半真半假道:“老太妃是在招我进宫说话的第二日走的,皇上因此叫我进宫问话,语气……不大好,我想着就有些恼。不过你说的也是,皇上是老太妃抚养长大的,大概是伤心过度吧。”

罗天珵虽有两世经历,到底不是事事了解,对甄妙又是全心信任的,听她这么一说,不再多想,笑道:“好了,我们不说别人了,祥哥儿他们呢,我去瞧瞧。”

甄妙心下松了口气,扬声道:“木枝,带两个哥儿过来。”

不多时,木枝就领了两个小娃娃过来了。

罗天珵笑着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了起来。

甄妙忙道:“快坐下吧,你身上还有伤呢,把伤口弄裂了怎么办?”

罗天珵坐下,一边腿上坐了一个孩子,笑问:“还记得爹不?”

意哥儿看看罗天珵,慢吞吞从他怀里爬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甄妙身边,紧抓着她的衣袖不放。

祥哥儿竟还记得人,张嘴道:“您是父亲。”

罗天珵和甄妙对视一眼,都笑了。

甄妙想,她家大儿子记性真不赖,一定是随她。

正得意着,就听祥哥儿道:“父亲,您总算回来了,娘想你,每天都哭湿了枕巾。”

甄妙猛抽了一下嘴角。

这倒霉孩子,到底随谁啊?

“是么?”罗天珵含笑看向了甄妙。

甄妙前些日子确实是哭了几次,不过那是让辰庆帝气的,没想到被意哥儿看了去,当下有些羞恼,瞪了意哥儿好几眼。

意哥儿一本正经地道:“父亲,您回来了,就把娘交给您了。哎,总不让人放心。”

说完,走过来拉着祥哥儿往外走,祥哥儿死活不愿意:“我不走,爹身上有肉味!”

意哥儿比祥哥儿壮实不少,在他顽强抵抗下,最终两个小家伙都留了下来,与甄妙二人挤在一张大床上。

夜里,罗天珵摸着媳妇小手,瞧瞧挤在旁边的两个胖小子,只得长长叹了一口气。

自此,罗天珵在家养伤,鲜少见客。

老夫人定了赏花会的日子,广发帖子,实则是为了不着痕迹的相看蔡氏那位表侄女,当然依着惯例,那些夫人前来都会带了女儿,顺便还能瞧瞧有无更合适的。

出乎意料的是,那日带了女孩儿来的太太并不多,原来是朝上有大臣谏言,该采选充实后宫了。

正文、第四百六十四章不作不死

京中人都知道,辰庆帝登基前,很是风流了一阵子,收了不少美人儿进府,不过那些美人儿都是寻常人家出身,唯有一个甄静是建安伯府的庶女,就成了现在的贵妃娘娘,由此可见,良好出身还是相当给力的。

可以说,这新皇继位后的首次采选,正是各方划分后宫势力的大好时机。

此外,皇后娘娘无子又无宠,独占鳌头的贵妃娘娘近来也传出失宠的消息,新皇又年轻俊美,那些有适龄女儿的人家,早就蠢蠢欲动了。

向来不爱热闹的镇国公府这个时候举办赏花会,明眼人都知道,是替那位迟迟说不着媳妇的二公子相看呢,要是平时,带着女儿来也无妨,反正看一看又不会少块肉,提亲的话推了就是了,但这个节骨眼上,大多数府上只想完美的把女儿打包进宫,就不愿落下什么话柄了。

老夫人轻叹着对杨嬷嬷道:“说来,二郎运道不佳,偏赶上这个时候。”

杨嬷嬷安慰道:“来的不在多,难得是合适。”

选择余地少,老夫人重点就放在了蔡氏那位表侄女身上。

“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十五六岁模样,只是清秀,由蔡氏领着给老夫人问好,难免有几分小户之女的局促紧张,胜在目光清澈,不会眼珠乱转。

“回老夫人话,我叫蔡玉环。”

老夫人还算满意,点点头:“是个好名字。”

说着把手腕上镯子褪下来,对蔡氏笑道:“还是头一次见你这侄女,是个好的。”

蔡玉环见老夫人把镯子递过来,看了蔡氏一眼。见她点头,才接过,行礼谢过。

“去找小姐妹们玩吧。”

等没了旁人,老夫人对杨嬷嬷道:“看着是个好孩子。给二郎选妇,不要太聪明的,规矩明理、人品端正是最重要的。”

“咱们去园子里玩吧。”罗知真也到了开始社交的年纪,领了几个小姑娘往外走。其中就有蔡玉环。

园子里有一处长亭。顶部种满了开了艳红色小花的藤萝,一条条垂下来,把阳光都遮挡了。一进去就格外清凉。

亭子里是一条条长凳,还有摆好的瓜果点心,一看就是为了这次赏花会准备的。

罗知真招呼大家坐下,笑道:“闲聊无趣。咱们来行酒令吧,每个人说一句诗。都要带个‘花’字,接不上来的就罚喝一杯茶。”

都是十多岁的小姑娘,自然欢喜应了,只有蔡玉环面露难色。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一群小姑娘叽叽喳喳玩起来,她们出身不错,都是自小精细教养的。这样的酒令自然难不住,这就苦了蔡玉环。七八杯茶下肚,就坐不住了,微红着脸道:“我想去更衣。”

罗知真会意,喊了站在一旁伺候的丫鬟道:“带蔡姑娘去净房。”

等蔡玉环一走,就有个小娘子捂嘴笑道:“茶是好茶,竟都归她一个人喝了。”

“举人的女儿……”另一个小娘子吐了吐舌头。

罗知真也不恼,笑眯眯吃着果子。

蔡玉环从净房出来,只觉整个人都轻松了,微红着脸对丫鬟道:“劳烦姐姐带我回去吧。”

“姑娘这边走。”青衣丫鬟态度颇好,领着蔡玉环往回走。

二人抄的是近路,经过一处隐蔽处时,隐隐听到训斥声。

因有繁茂花树挡着,那边并没发现二人,蔡玉环匆匆瞥了一眼,就见一个婆子拿了枝条,劈头盖脸的抽一个小丫头。

那小丫头才七八岁大,抱着头嘤嘤哭着,又不敢太大声。

蔡玉环脚步一顿,再不看一眼,加快了脚步走了。

领路的丫鬟眼底闪过不忿,心道,这位蔡姑娘心肠未免太硬了些。

蔡玉环越走越快,能看见长亭时,放缓了步子,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走了过去。

“蔡姐姐,你可算回来了。”罗知真是主人,走过来迎她。

二人走在一起,蔡玉环抿了抿唇,低声道:“刚刚路过柳林,听见里面有女童哭声,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哦,有这种事?那我叫人去瞧瞧。”

听罗知真这么说,蔡玉环不再多言。

这也不过是一个小插曲,之后众人说说笑笑,坐了一阵子就散了。

老夫人听了人回禀,满意的点了点头。

见了老奴欺负小丫鬟,要是当时出面阻止,身为客人,虽是好心,未免显得莽撞。毕竟是他人府上,贸贸然撞过去,谁知道有什么不便让外人知道的事呢?

要是事不关己,回了亭子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对才七八岁的女童没有丝毫怜悯心,又太过凉薄。

蔡玉环这样做,算不上特别出彩,但也说得过去了。

可以说,罗二郎虽让老夫人寒了心,到底是亲孙子,这门亲事,老夫人还是用了心的。

可是,有的人却不领情。

罗二郎站在花园背阴处,花木遮挡了他的身形。

他身姿笔挺的站着,视线从长亭缓缓收回来,面上一片怨毒。

他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虽然两次与春闱失之交臂,可这个年纪中了举,在勋贵子弟中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那些遛鸟斗鸡的废材没人笑,欺男霸女的纨绔没人管,照样娶了如花美眷后花天酒地,凭什么到了他,就要娶一个姿色平平,破落户家的女儿?

罗二郎就这么站在阴影处,直到夜色降临,褪去了白日赏花会的喧嚣,整个国公府都静下来,才一步步向着国公府西角走去。

那院子很小,在夜色中静悄悄的,只有朦胧的光射出来,带来几分生气。

罗二郎绕到后面,踩着稍矮的那处墙头就翻进去了。

他是知道嫣娘的习惯的,睡时不让丫鬟在同一个屋子里伺候着,所以直接去了正房窗外,推开窗跳了进去。

嫣娘侧躺着,身材起伏如山川,青丝瀑布般披散着。

罗二郎抿着唇想,给他红袖添香的本该是这样绝色的女人,而不是那寡淡的小丫头。

其实这是他回府后,第一次来这里。

他也曾想把嫣娘忘了的,可是春闱前那碗补汤,让他两年多的努力付之东流,而现在,又要接受那样一个毫无特色的妻子。那么,他为何还压抑自己,不肆意拥着自己喜欢的女人呢?

罗二郎走向嫣娘时,并不知道,借口喝了酒歇在书房的罗二老爷,也悄悄起身,向着这小院子走来。

正文、第四百六十五章捉个正着

罗二郎就这么站在床前,借着窗外皎洁的月光,静静打量着嫣娘。

长发是鸦青的,衬得脸蛋白皙透亮,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抹剪影,数年的幽闭生活,不但没让这朵高岭之花凋谢,反而更舒展了。

罗二郎叹息,心想,这才是真正的女人啊,那姓蔡的小丫头是什么,便是给他叠被铺床的丫鬟,也没有那么寡淡无味。

压抑的狠了,人就会作出很出格的事情来,更何况这几年罗二郎那颗心像浸在油锅里,煎熬的快化了,没有一刻痛快过。

他眼里升腾起一簇火苗,亮的吓人,此时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这个女人,立刻,马上,一句废话都不想听到,包括这个女人的!

罗二郎直接拿出随身的手帕,团成一团塞进了嫣娘口中。

嫣娘立刻惊醒,想挣扎,却发觉四肢被这个男人的双手和长腿禁锢住了,口中堵了东西,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呜声。

“是我。”罗二郎笑了笑,看见嫣娘眼神绝望,泪珠簌簌而落,反而有种快意,用腿抵着把她的分开,挺身就入了进去。

这时罗二老爷已经轻车熟路的来到了小院外面,瞅着那处稍矮的墙头笑了笑,摩拳擦掌,一个助跑就跃上了墙头,然后跳下去了。

难得的是,这落地的声音不大,罗二老爷得意的笑笑。显然,还能翻墙头,让他心情更加愉快起来。

他每次来,这么一跳,就找到了年轻时的自信。

罗二老爷直奔正房窗外。并不知道父子二人的选择是一样的。

和罗二郎不同,罗二老爷来这里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从来没把那个娇媚到骨子里的女人放下过,特别是蔡氏端庄强硬有余,论娇柔甚至还不及已故的田氏,往这边跑的就更勤了。

罗二老爷也看出来,嫣娘那样子。似是不想再和他多牵扯。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只要有八郎在,每次来。她还是要乖乖的。

正是因为嫣娘那丝不驯服,让罗二老爷总是喜欢这样出其不意的过来,看着她从梦中醒来,惊慌失措。最后还不得不迁就他。

不过这一次,刚走到窗前。听到室内传来的男女欢好声,他整个人都愣了,犹如五雷轰顶。

罗二老爷连呼吸都忘了,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瞪得像铜铃般的眼睛动了动,把那不知何时落在窗外面的支窗棍抄了起来,就从窗口跳了进去。

屋里人听到动静。立刻跳下来转过身,捡了衣衫匆匆往身上套。

月光皎洁。罗二老爷先是看到一个白花花的后背,随即看清了那人的模样,顿时血往上涌,冲过去就猛抽,边抽边骂道:“畜生,畜生!当时生下你,怎么不把你按恭桶里淹死呢!”

罗二郎一时慌乱不已,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用双手遮挡着脸连连后退,躲避罗二老爷发了疯般的抽打。

罗二老爷却越打越狠了,双目赤红,用这世上最恶毒的语言骂他:“畜生,我就知道你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难怪两次春闱都不成呢,就你这一心想爬小娘床的,老天都看不过去,没有降一道雷劈死你,我今儿也要打死你!”

这些话,如锋利的刀子刺向罗二郎心口,这一刻,他忘了父子伦常,手不再一味阻挡,而是运足了力气,狠狠一推。

罗二老爷情绪失控,又从没想过亲生儿子还敢还手的,没有丝毫防备之下,被这么大力一推,整个人仰面跌到,砰地一声,撞到了墙上。

坐起身来刚穿好衣衫遮掩的嫣娘,还有保持着双手外推姿势的罗二郎,动作瞬间被定格,室内陡然安静下来。

紧接着,就是一声尖叫声。

罗二郎这才像回魂般,转了转脖子。

就见当初被打发来伺候嫣娘的丫鬟绿娟一脸惊恐,脸色像雪一样白。

罗二郎眯了眼,大步向绿娟走来。

那一瞬间,绿娟发誓,她真的感受到了什么是深深的杀意。

生死关头,再认命的人都会爆发求生的*,看着那杀神向自己走来,绿娟没有犹豫,掉头就跑。

她一口气跑到院门口,脱了漆的大门是被一个横棍从内拴住的,紧张之下,弄了两下没有弄开,就听到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绿娟紧张的心都要蹦了出来,甚至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了,门栓终于一下子掉落,大门刷的打开,这时候罗二郎已经赶过来,伸手去抓绿娟。

绿娟的衣袖被抓住,极度的惊恐刺激着她的神经,忍不住啊的尖叫一声,恰巧罗二郎被门槛绊了一下,趁着这个机会她一用力,就听刺啦一声,衣袖被拽断了,而绿娟头也不回的冲进了夜色里。

国公府的内院是没有家丁巡视的,但分了七八处,都有守夜的婆子,恰好有个婆子起夜,天热味道大,她端了夜壶放到外边来,听到那声厉鬼般的尖叫,手一抖,夜壶一歪,鞋子上就溅了几滴。

婆子当时就骂了一声娘,顾不得心疼鞋子,把夜壶往旁边一放,拔腿就跑,边跑边喊:“快来人,出事了!”

她这样一喊,就有不少人起身,举着灯出来了,都奔着西边赶去。

“怎么了?”有人迷迷糊糊,边跟着人群跑边问。

“我刚听见一声鬼叫,就是从西边传来的!”

“呀,那边一向偏僻,该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那鞋上溅了尿的婆子啐了一口:“呸,管她是什么鬼,我就把穿的鞋子扔她脸上,保管她有来无回!”

正说着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奔来,其他人吓得往两边一躲,把那说大话的婆子空了出来。

那婆子顿时吓傻了,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绿娟凭着一口气狂奔一路,见到人再也坚持不住了,一个趔趄往前扑来,落到那婆子眼里,就是这女鬼铁青着脸,伸着弯曲的十指向她扑来。

“妈呀,这女鬼要掐死我!”都说人在面临死亡的恐惧时会爆发惊人的战斗力,这婆子显然是其中佼佼者,这时候她也不发傻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了那溅了尿的鞋子,狠狠冲着女鬼掷去。

奈何这女鬼不配合,一个狗吃屎摔倒在地上昏了过去,鞋子直奔着身后追来的人而去。

啪的一声响,鞋子正中那人脑门。

哎呀,咱这鞋子好歹砸中了一个!婆子脸上一喜,喊道:“快把这两个鬼东西抓住!”

这时有眼神好的认出了罗二郎,面色大变:“天,怎么是二公子?”

“什么,是二公子?”众人都愣了。

罗二郎从偷情被抓,把罗二老爷推的不知死活,又追着绿娟杀人灭口,心弦一直绷得紧紧的,被这鞋子一砸,顿时眼冒金花,身子晃了几晃,不争气的晕了。

他这一倒,夜风把衣裳下摆微微掀起,有人捂眼道:“哎呦,二公子怎么,怎么好像没穿衣裳?”

这些都是四十上下,性格和身材同样彪悍的婆子,哪有小姑娘的害羞,真是有什么就说什么,说完了,众人面面相觑,觉得事情不大对劲。

有两人嘀嘀咕咕道:“难不成是二公子强了那个丫头?”

凑得近了,已经可以看出摔倒在地的女子是丫鬟打扮。

“哎呀,这不是绿娟嘛!”终于有眼睛毒的把绿娟认了出来。

也有忘性大的茫然问:“绿娟是谁?”

“就是,就是伺候那位姨娘的呀!”

嫣娘那样的绝色,好端端住进了废弃的院子,偏偏恰似从那时候起,二公子过得颇为失意,府中下人明面上不敢议论,私下都有不少猜测。

这一认出是伺候嫣娘的丫鬟,又涉及二公子,众人都知道事情非同小可,一个沉稳些的道:“我们几个去禀告世子夫人!你们几个快去那位姨娘的院子里瞧瞧!”

听到急促的敲门声,清风堂的守门婆子揉着眼睛,嘟嘟囔囔骂了一句,抬高了声音问道:“谁?”

“请开开门,我是守园子的张婆子,有要紧事禀告世子夫人!”

守门婆子认识这人,二人虽都是下人,这清风堂守门的和园子里守夜的,那是有天壤之别,当下冷笑一声:“今儿大奶奶操持赏花会累了,早就睡了,有什么急事非要这个时候禀告,明儿一早再说吧!”

这时门外又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哎呀,王大姐,快开开门吧,是二公子和一个丫鬟晕在外面了,我们都拿不定主意,等着世子夫人做主呢!”

守门婆子一听,再不敢耽误了,喊道:“你们等着,我先去禀告一声。”

守门婆子是进不了屋子的,忙喊醒了歇在耳房的木枝,木枝一听,匆匆进了屋,站在屏风外喊道:“世子爷,大奶奶,外边出事了。”

罗天珵一下子坐起来,看一眼甄妙,见她还睡着,轻手轻脚下了床,把外衫穿好,转过屏风,皱了眉低声问:“怎么了?”

“外面守夜婆子过来禀告,说二公子和一个丫鬟晕在外面了。”木枝同样压低了声音道。

“伺候好大奶奶。”罗天珵冷了脸,抬脚往外走。

“瑾明?”

正文、第四百六十六章报应不爽

罗天珵脚步一顿,转身回去:“皎皎,你怎么醒了?”

“发生了什么事?”甄妙已经坐了起来。

“你睡吧,我去瞧瞧就是了。”罗天珵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甄妙摇摇头:“府上有事,又是在内院,我总该去瞧瞧的。再说,你伤还没好利落呢。”

“哪有那么严重。”罗天珵笑笑,“那就一起去吧,是二郎出了点事。”

二人一起往外走,没想到刚出了院子,又有人匆匆赶来,一见是世子爷和世子夫人,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世子爷,世子夫人,出大事了,二老爷昏倒在嫣姨娘的屋子里!”

这话一出,跟在二人后边的几个报信婆子脸色陡然变了。

罗天珵还很平静,挑眉道:“到底怎么回事儿,一边走一边好好说!”

那婆子站起来,边走边道:“老奴们在那里发现了晕倒的二公子和绿娟姑娘,觉得不对劲儿,就分了三人去西边院子里瞧瞧,没想到这一去,就看到嫣姨娘挂在梁上,飘飘荡荡的可吓死人!还有二老爷倒在墙角,有一滩血……”

“可还有人守在那里?”罗天珵厉声问道。

“有的,当时去了三个人,留了两个在那里,老奴过来报信了。”

“还是先请大夫吧。”甄妙提醒道。

发现情况的都是下人,没有主人家发话,就是请大夫都不敢擅自做主的,这也是一发现情况,立刻来禀告甄妙夫妇的原因。

罗天珵指了一个婆子去请大夫。拉着甄妙的手加快了脚步,等到了安置嫣娘的院子时,灯火通明,里面已经站了不少婆子。

有一个眉眼机灵的婆子上前道:“世子爷,世子夫人,先前二公子和绿娟姑娘昏迷在外边,已经被老奴们挪到了这边屋子里了。”

“二老爷和嫣姨娘呢?”

“二老爷还昏迷着。嫣姨娘被救醒了。老奴们怕再出事,现在有一个正守着她。”

罗天珵还算满意的点点头,带了甄妙一起进去看情况。

不管二人心里对罗二老爷如何。这第一个要去看的,肯定是长辈。

甄妙见到罗二老爷时,吓了一跳,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此人如此狼狈的模样。

头发凌乱。脸上有一道道血迹,悄无声息的躺在竹榻上。不知是生是死。

罗天珵走近了瞧了瞧,又去了出事的屋子绕了一圈,看着大敞的窗子,还有里裤都没来得及穿。只套了一件外衫的罗二郎,把事情猜了个七八分,当下冷笑一声。

这时大夫终于匆匆赶来了。

这大夫姓韩。是太医署出来的,被请到了国公府长住。

“世子爷。是哪位病了?”韩大夫背着个药箱,出了一头的汗,心里更是忐忑。

这三更半夜的叫大夫来,还是这么偏僻的地方,可不是什么好事,幸亏他现在是国公府聘的大夫了,主家除了敲打,应该不会灭口什么的,哪个府上没有点见不得人的事呢?

“是二老爷,韩大夫这边请吧。”

韩大夫一进去,看清罗二老爷的样子吓了一跳,不敢耽误忙过去查看。

这时甄妙走过来,轻声对罗天珵道:“嫣姨娘已经醒了,二郎和绿娟昏迷只是脱力,等会儿给二郎瞧瞧,绿娟就不必了。”

要是这四人都给韩大夫看一遍,就算人家嘴上不说,国公府也够丢人的。

“嗯。”

韩大夫打开药箱,从一个白瓷瓶里倒出龙眼大小的墨绿色药丸,塞进了罗二老爷口中。

甄妙抽抽嘴角,心道,那么大一个药丸子,人还昏迷着,能咽的下去吗?

没想到韩大夫很有经验,托起罗二老爷的脖子,在后面轻轻击打了几下,然后点头,又取了纱布等物给他包扎。

“韩大夫,我二叔如何?”

韩大夫擦了擦汗,直起身道:“是撞的狠了,刚给他喂了化瘀参茸丸,要是天亮前能醒来,就还好说,要是醒不来——”

罗天珵点点头:“我二弟也昏了,韩大夫过去看看。”

韩大夫过去一看,也不含糊,一针下去,就把罗二郎扎醒了。

罗二郎看清屋子里的人,面色大变,猛然跳下床就往外冲。

他动作太突然,把还没收好银针的韩大夫撞了一个跟头。

韩大夫这么一倒,手正好扫在罗二郎小腿肚上,那枚银针一下子就刺了进去。

罗二郎一声嚎叫,立刻倒地抱着腿。

罗天珵阴沉着脸,厉声道:“看好二公子!”

眼见着天快亮了,罗二老爷还未醒来,甄妙问:“要不要去告诉祖母?”

“再等等。”罗天珵道。

老夫人年纪大了,虽经历过风雨,心性坚韧,也经不住这种生死未卜的折磨,反倒是等天亮后,无论罗二老爷是生是死,事情有了定论,那就好多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除了甄妙夫妇还算冷静,守在院子里的仆妇们全都胆战心惊,不知牵扯进这桩事后,会是什么下场。

“二老爷醒了!”守在罗二老爷身旁的一个婆子喊道。

正打盹的韩大夫立刻惊醒,奔过去瞧。

罗天珵也走过去:“二叔,您怎么样?”

罗二老爷睁着眼,先是茫然,后是惊怒,想坐起来发现无果,张了嘴要说什么,却发觉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看着嘴歪眼斜,口角流涎的罗二老爷,韩大夫面色沉重地道:“二老爷中风了。”

罗天珵绷紧了唇,才克制住唇角上翘的冲动,对甄妙道:“皎皎,我去请祖母过来,你在这守着。”

两刻钟后,老夫人过来了,亲眼见了这情景,怒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罗天珵抚着老夫人后背,温声道:“祖母,事情已经发生了,您不要急。现在二叔中风口不能言,二弟他们都醒了,孙儿已经问过了绿娟,知道了个大概。”说到这不再多言。

老夫人会意,挥退了闲杂人等,走进内室,命两个心腹丫鬟守在外面。

罗天珵这才面有难色的道:“绿娟说,她听到动静去嫣姨娘屋子里看,就见二弟把二叔推倒了,然后要来杀她,她拔腿就跑,后来遇到了守夜的婆子,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正文、第四百六十七章除名

“把二郎、嫣姨娘、绿娟,都给我带过来!”

不多时,三人进来,各有不同。

罗二郎走路肢体僵硬,面上有种疯狂前的平静压抑,嫣姨娘走路轻飘飘,表情木然,像是失了魂的行尸走肉,唯有绿娟是寻常人惊吓过度后的反应,曾经田氏身旁的大丫头,现在瑟缩着身子走了进来。

“都给我跪下!”打伤亲父,私会庶母,这样乱了人伦纲常令人发指的事情,饶是老夫人饱经风雨,养气功夫很不错,此时也顾不得了,把手边茶盏狠狠往地上一掷,发泄着心头怒火。

那茶盏落在罗二郎脚边摔得粉碎,碎瓷片飞溅,老夫人沉默的看着,心头一片荒芜,心碎的仿佛比那茶盏还要厉害些。

老夫人想,这就是她曾经很喜欢的孙子,有一段时间,她甚至隐隐约约想过,二郎将来说不定要比大郎还有出息些。

呵呵,这可真是把脸打肿了,现在可不是有出息么,二郎能干出来的事,整个大周,恐怕都找不出几个人来

老夫人脸色铁青,盯着跪在地上的罗二郎:“二郎,这可是真的?”

罗二郎抬着头,直勾勾的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一言不发。

老夫人心里泛起一股凉意,看向嫣娘,不由倒吸口气。

这可真真是个祸水!

她身上穿的是再寻常不过的青布衣衫,便是稍有体面的丫鬟,料子都要比这个鲜艳,脸上粉黛未施,头发凌乱。表情还有种万念俱灰的空洞,饶是如此,哪怕站在老夫人这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老太太的角度,依然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柔媚到骨子里的女人,偏偏又被那层清冷的外壳紧紧包裹着,那样的矛盾。生出令人目不转睛的美丽来。

“嫣姨娘。你说!”

嫣姨娘听了,睫毛轻轻一颤,抬了眼。深深看了罗天珵一眼,她掩饰的好,看完他,飞快移开。又掠过甄妙,最后落在老夫人面上。好似是随意扫视了一圈,老夫人并没察觉出异样来,就连罗天珵,都对那一瞥不以为意。

他明白。嫣娘这是看他的态度来决定如何回答老夫人的话。

这个时候,罗天珵是有些诧异的,在他看来。当初毁了罗二郎的前途,父子兄弟反目。嫣娘已经完成了她的任务,现在,她竟然还是下意识看向他,听他的吩咐,难道人的习惯都是这么难以改变吗?

他并没有深想,或者说,对女子心思了解不深的罗世子把这一眼的征询,归因于人的习惯上。

可是坐在老夫人下首的甄妙,心却忽然冷了。

她没有那种面面俱到的玲珑心,在这个令她茫然无措的世界,摸爬滚打这些年,渐渐成长为一个还算合格的主妇,可是,她心里清楚,自己仅止于合格而已。

她并不想把自己磨练成后宅里的战斗机,经验可以积累,但是天性不能,她永远不会习惯后宅的勾心斗角,为了芝麻绿豆大的利益,八仙过海,斗来斗去。

可是,这不代表她蠢,甚至可以说,在某些方面,她比那些心思玲珑的女子,更多了一种直来直去的敏锐。

嫣娘那一眼,精明睿智的老夫人并没察觉半点波涛暗涌的那一眼,却在甄妙心头,悄无声息的刺了一下。

像蜜蜂蜇在心尖上,虽然是小小的一刺,不见刀光剑影,因为是在最柔软的心头,就格外的疼。

甄妙把头低了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鞋上绣的是小荷才露尖尖角,那一点花心,是缀的上好珍珠,烟粉色的,很像隔了氤氲雾气看见的幼荷的色泽。

这珍珠,是世子给她的,有一匣子。他总是能寻来些女孩子喜欢的玩意儿,哄她开心。

她想,嫣娘在老夫人发话后,下意识看向世子的那一眼,在看什么呢?

那可真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看完世子,几乎是不动声色的移开,又看了她,看了罗二郎,甚至看了绿娟,让人觉得,她就是想看清眼下的境况而已。

那是相当自然的反应了,可怎么,偏偏让她心头一片冰凉?

甄妙两只手搭在曲起的腿上,握紧了拳,终于忍不住,飞快睃了嫣娘一眼。

她觉得自己有些傻,一直知道嫣娘是美丽的,不是那种天然雕琢让人只生出欣赏的美丽,而是让人忍不住打破坚冰,拢在手心的美丽。

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可是当不经意的发现嫣娘和世子之间那种微妙的联系,甄妙这才恍然,世子……他也是男人呐!

不,不,世子怎么会呢?

他对她的好,对她的喜爱,她都是能真真切切感受到的。

可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真傻,世子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生活在封建王朝的男人呐,三妻四妾,在他看来才是最寻常的,心悦你的时候,他本来就可以没有任何思想束缚的喜欢着别的女人。

这就跟你觉得,心里有了一个人,成了夫妻,哪怕其他男子再好再完美,都和你没有半点关系,是一个道理。

或者,世子对嫣娘,不是男女之情,而是……利用关系?

甄妙忽然觉得,这个想法,甚至比前一个,更令人不寒而栗。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就听嫣娘声音清冷地道:“罗二郎半夜而来,在我入睡时强占了我的身子,恰好二老爷来了,二人厮打起来,罗二郎一推,二老爷撞到墙上昏了过去。”

这就和绿娟说的对上了。

老夫人额角暴起一道道青筋,以手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罗二郎跟前,心灰意冷的说:“二郎,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没有怒骂,没有大吼,这么一句轻声细语的话,却让罗二郎浑身一颤,猛然抬起头望着老夫人。

他嘴角翕动,似是想说什么,可是老夫人已经没力气听他说话了,摆了摆手道:“杨嬷嬷,把嫣姨娘和绿娟带下去吧,该怎么处置,你心里有数。二郎,你可知道,你父亲被你那么一推,成了不能言语不能动的废人?大郎,这事交给你办,开祠堂,把二郎逐出祖籍!”

正文、第四百六十八章心苦

罗天珵微微一怔。

逐出祖籍?

这真像一种轮回,前一世,被逐出家门的是他!

看着失魂落魄的罗二郎,想着前世他占据了世子之位后的趾高气扬,罗天珵心情愉悦起来。

果然,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呢!

他明面上还是要劝的:“祖母,二弟他——”

老夫人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必再劝,二郎他——”

说到这里盯着罗二郎,一字一顿道:“无可救药!”

这四个字虽短,却字字如利剑,直插罗二郎胸口。

罗二郎瘫倒在地,眼神一片茫然。

杨嬷嬷带了几个婆子把嫣娘和绿娟拉了下去,又有下人来拉罗二郎。

他猛然甩开下人的手,站了起来,眼神直勾勾盯着老夫人,声嘶力竭地道:“我没错,我没错,我没错!”

他手指向罗大郎:“你才不可救药,你们统统不可救药!”

说完又看向甄妙,露出一个疯狂的笑容:“我早该毁了你的,那样就有人陪我倒霉了!哈哈哈——”

罗二郎疯狂的举动惊呆了众人,他转身就跑。

老夫人脸色苍白,看向罗天珵:“二郎,二郎他——”

罗天珵抿了抿唇:“祖母,二弟好像是疯了。孙儿去追他回来!”

见罗天珵出去,老夫人跟了出去。老太太健步如飞,把甄妙还甩在了后面。

三人一直追到了罗二老爷暂时安置的屋子里。

罗二郎就站在罗二老爷床前,对着口不能言的罗二老爷疯狂大笑。

“大郎,快把二郎拉走!”当心罗二郎伤着罗二老爷,老夫人厉声道。

罗天珵上前。因为罗二郎的话脚步一顿。

“父亲,您怎么了,怎么不能动呢?是谁害了你,儿子替你报仇!”罗二郎忽然打了个寒颤,脸色扭曲起来,“都怪你,都怪你。你好端端的。为何要去嫣娘那里?”

老夫人也听愣了,忘了催促罗天珵,就听罗二郎自言自语着。说出一番骇人听闻的话来。

“嫣娘是我的,早就是我的人,她喜欢的也从来不是你,就连八郎。也是我的,你凭什么去!凭什么去!”

罗二老爷中风。口不能言,可他的脑子是清楚的,听了罗二郎这句话,顿时瞪大了眼。拼命想挥手,却怎么也无法动弹,只急的表情扭曲。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二郎。你说什么!”老夫人只觉遍体生寒,像是腊月的天,被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过,冷的她心口都结了冰。

她身子晃了晃,似是支撑不住那不堪的真相带来的狂风暴雨,同样手心冰凉的甄妙下意识把老夫人扶稳。

罗二郎似乎从老夫人的问话里找到了存在感,一下子转过身,望着老夫人笑:“我说,嫣娘是我的,八郎也是我的,八郎是我和嫣娘的,我们原本就该在一起,哈哈哈,原本就该在一起,我去找嫣娘!”

他疯狂笑着往外冲去。

“大郎,拦下他!”

这一次,罗天珵不再迟疑,身子一动到了罗二郎身旁,揪住了他的手臂。

罗二郎已经彻底疯了,与发疯的人有过接触的都知道,这样的人,发狂时力气都是极大的。

他死命挣扎又大吼大叫,连罗天珵抓着都有些费力,干脆手一抬,把他劈晕了。

“祖母。”罗天珵拖着昏迷的罗二郎过来。

老夫人脸白的不成样子:“二郎疯了,逐出家门疯言疯语,恐怕惹出更大的笑话来。大郎,你派人收拾出一个偏僻的院子,让二郎住进去,多安排些人看着,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来!”

“嗯,孙儿知道了。”

罗天珵拖着罗二郎往外走,看向甄妙。

甄妙移开眼,半垂着头道:“我扶祖母回怡安堂。”

“好。”罗天珵没有发觉甄妙的异常,点点头,带着罗二郎走了。

老夫人站在瞬间空荡荡的屋子里,长长叹了口气。

“祖母,孙媳扶您出去吧。”

老夫人点头:“是该出去了,这里乌烟瘴气,让我喘不过气来!”

她回头,深深看了罗二老爷一眼,抬脚出去了。

罗二老爷嘴唇不停的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急怒攻心,白眼一翻再次晕了过去。

走到院子里,老夫人吐出一口浊气,心想,幸亏早把那些下人都支开了,留下的全是心腹,不然这场笑话,可真是要国公府名声毁于一旦了。

“祖母?”见老夫人驻足不语,甄妙忍不住喊了一声。

她心里同样忐忑不安,急欲离开这乱七八糟的地方,又暂时不想回去面对罗天珵,就跟紧了老夫人。

“走吧。”老夫人淡淡道。

回了怡安堂,老夫人叹息道:“大郎媳妇,你回去吧。”

甄妙忙摇头:“世子还在忙二郎的事,祖母,我就留下吧,给您做些吃食去。”

说完,也不待老夫人发话,扭身就钻进了小厨房。

不多时,杨嬷嬷返回。

老夫人问:“如何了?”

“那些守夜的婆子都已经敲打过了,她们都是世仆,一大家子人的命根在主子手里握着,知道轻重,定不会乱说的。只有一个爱说是非的婆子,已经灌了哑药,对旁人算是敲山震虎了。”

“嫣姨娘和绿娟呢?”提到嫣姨娘这三个字,老夫人下意识的皱眉。

“都关在了那个院子里,有人守着,过上几日,便可以说主仆二人染了时疫,病故了。”

对于引得父子相争的嫣娘,说到对她的处置,无论是杨嬷嬷还是老夫人,都没有半点不忍。

过了小半个时辰甄妙进来,把几样小食摆好:“祖母,一大早都没吃东西,随意用些吧。”

“罢了,我没有胃口。”

“祖母,这荷叶粥开胃呢,多少吃一点。”

正劝着,老国公一阵风般闯了进来,大咧咧道:“好香,好香!”

眼睛瞄到荷叶粥上面,一把抓起来就喝。

“烫!”老国公手一松,粥碗就落了下去,摔得粉碎。

他凑到老夫人跟前,可怜兮兮地用手指着嘴:“烫呢!”

早就习惯了老国公痴傻的老夫人,这一刻,忽然忍不住落下泪来。

正文、第四百六十九章相爱容易相守难

“祖母?”甄妙见老夫人在哭,一时之间怔住了。

老国公显然也吓得不轻,痴痴望着老夫人。

老夫人拿出帕子拭泪,勉强露出个笑容,取了软巾拉过老国公的手擦干净,温声道:“急什么,烫着了吧?想吃什么都好,要等凉了才行。”

她端起托盘上另一碗荷叶粥,吹了吹,一勺一勺的喂老国公喝。

老国公喝完了,眉飞色舞,又吵着出去玩,平日伺候的两个婆子在老夫人的示意下,领着老国公出去了。

“大郎媳妇,吓着你了吧?”老夫人露出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没有。”甄妙忙摇头,只觉心里沉甸甸的,说不出什么滋味,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吐不出多余的话来。

老夫人没有半点胃口碰甄妙精心准备的吃食,叹息道:“我自幼性格像个男孩子,也是个好强的,年轻时跟着你祖父南征北战,不知受了多少异样的眼光和笑话,并不觉得苦,可是老了老了,才明白,人这一辈子啊,离不开一个苦字。生苦,老苦、病苦、死苦、别离苦、求不得苦,竟是没有不苦的。”

“祖母——”甄妙心有戚戚然,挽住老夫人胳膊。

“当年失了你公公,转眼又没了你婆婆,为了大郎,我生生熬了过来。谁成想后来你祖父又从马上跌下来摔傻了,我那时就想,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话说的一点都不假啊!再后来你四叔失踪时,我竟是有些不知道痛苦是什么滋味了,等你四婶平安生产,甚至是感激上苍没有赶尽杀绝。后来日子渐渐安稳顺遂下来。孙辈们渐渐长大了,我还想,这算是苦尽甘来了。可怎么都没想到,二郎会做下这样的混账事来,我情愿……我情愿他像你公公,或者你四叔当初那样,也好过现在啊!那样可以说是天意难测。人再能耐。能跟天争么?可是二郎这样,祖母想不通,这口气咽不下啊——”

老夫人猛烈咳嗽起来。泪水直流,甄妙忙抚着她的后背,声音忍不住哽咽起来:“祖母,这也是命呢。您想呀,同样的环境。就有人长成了谦谦君子,有的却成了披了人皮的畜生。穷有穷的苦,富有富的苦,哪家没有糟心事呢。祖母,您放宽心,以后。我们都会好好孝顺您的。”

世子,嫣娘的存在。和你有关吗?二叔和二郎的下场,是自取灭亡,还是有人推波助澜呢?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所有的伤害都是双刃剑,你染黑别人的同时,自己也不可能干净无瑕!祖母这样伤心,你想到过么?

还是说,是我多心了,你与嫣娘,并无这样深的纠缠,只是……只是普通又伤人的男女之情?

甄妙忍不住苦笑起来。

老夫人说得对,人站在中间,向左向右,都苦的很。

“好孩子。”老夫人拍拍甄妙的后背,“你回吧,大郎伤势还没完全好,离不开你,祖母也累了,躺着歇一会儿。”

甄妙不得不站起来,哑着嗓子道:“那祖母,我先回了。”

她走到外面,擦干了眼泪,快步回了清风堂。

见罗天珵不在,心中隐隐松了口气,也没净脸,就这么一头扑在床榻上,抱着枕头睡着了。

罗天珵回来时,见甄妙在睡,制止了要把她叫起的木枝:“昨夜大奶奶没睡好,让她好好睡吧,把饭菜备好,什么时候睡醒了,就什么时候吃饭。”

甄妙这一睡,就睡到了月上梢头。

“皎皎,你醒了?”罗天珵含笑道。

甄妙坐了起来,抿了抿唇没吭声。

罗天珵浑然不觉,伸了手,宠溺的刮了她鼻子一下:“够能睡的。”

甄妙下意识一躲,声音有些发哑:“什么时辰了?”

“晚饭都过了。”

“这么久?我该去祖母那看看的,白日觉着祖母不大痛快。”甄妙低着头下床穿鞋子。

罗天珵拦住她:“祖母传了话,要你好好歇着,再说都这么晚了,你还过去做什么?”

甄妙终于抬眼,定定望着罗天珵:“我担心祖母。”

罗天珵微笑道:“放心,我下午一直陪着祖母,她老人家精神还不错。”

“哦。”甄妙不说话了。

她不知怎么开口提起嫣娘,可是不提,这又是一个心结,在她心里越结越紧。

或者,什么时候赶上合适的话头,再问问看吧。

“吃饭吧。”

饭菜很快摆上饭桌,二人相对而坐,一时之间默默无声。

吃饭虽讲究食不言,可小夫妻平日用饭却不怎么守这规矩,罗天珵心下有些奇怪,问:“皎皎,怎么了,是不是有事?”

甄妙捏着筷子的手一紧,咬了咬唇道:“没……就是……瑾明,你说嫣娘,她怎么这样呢?”

罗天珵手一顿,淡淡道:“或许是逼不得已吧,她又反抗不了。”

“可是——”甄妙抬眼看了他一眼,“再怎么样,也不该周旋于父子之间。嫣姨娘最初虽只是个通房,可身边也少不了丫鬟婆子伺候,但凡坚决一点,又怎么会引了二郎去?不说别的,她只要放开喉咙一喊,那时二郎还算是宝瓶,难道真不怕摔得粉身碎骨?更何况,最后还生出孩子来,现在大人各有下场,八郎可怎么办呢?”

见罗天珵不语,甄妙嘴角露出个嘲讽的笑:“且还有个三郎呢。”

她不是对同为女子的嫣娘要求苛刻,一个吸引了父子三人的女子,实在生不出好感来。

甄妙鼓足了勇气,问道:“瑾明,你也觉得,嫣娘很吸引人么?”

她想,罗天珵这个时候若对她坦白,无论是对嫣娘同样生出了旖旎心思,还是有什么瓜葛,她会试着理解。

毕竟,二人走到今日,多么不容易。

可是甄妙注定失望了,罗天珵微微一怔,随后云淡风轻地道:“莫瞎说,吃饭吧。”

甄妙低了头,扯了扯嘴角:“好,吃饭。”

到了夜里,罗天珵悄悄起身,从窗口动作轻盈的跳了出去,而他以为熟睡的甄妙,则静静睁开了眼睛。

正文、第四百七十章不悔(童可爱的和氏璧加更)

甄妙坐起来,抱着膝等了一会儿,下床来到窗边,把罗天珵离开时小心翼翼合上的窗子推开,探了头往外看。

夜空高远,繁星满天,微凉的风袭来,吹得她身上单薄的衣裳随着摆动。

她有预感,罗天珵是去找嫣娘了。

他莫非要把嫣娘灭口?这个念头一晃而过,又被极力压下去。

她一直知道,罗天珵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他含糊提起前世,虽没有细说二叔一家对他做过什么,想来也是不堪的,她并不反对以怨报怨,但终究要有一个底线,越过这个底线,哪怕这是她心悦的人,他也心悦她,她依然会不寒而栗。

有的时候,因为爱上一个人,就会对他格外宽容,觉得他的虎牙怎么那么可爱,他发脾气也比别人帅,甚至他抠脚丫子都是一种坦率。可同样,在某些方面,会变得更挑剔,比如品行,比如忠诚。

甄妙烦恼的想,要是不把心弄丢了就好了,那样管他胡作非为,洪水滔天,她只要安分守己,把夫君当上司或搭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日子就成。

可是——

甄妙手托着腮,轻叹一声。

尝过了两情相悦的滋味,谁又想去相敬如宾呢?

甄妙很烦恼,相当烦恼。

她知道她家世子坏,可没想到他这么坏!寻了个绝色美人引诱父子三人,事成了,还去杀人灭口了!

甄妙坐在窗边吹着冷风,心情还不好,肚子便叫了起来。

她有一个原则,绝不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或者说,就算惩罚自己,也不能惩罚自己的肚子。于是关了窗,抹抹脸,去了小厨房。

一进去,就闻到一股香味,四处环望。原来是一个小炉子上正卤着牛筋。一个小丫鬟看着火,头正一点一点的打呵欠。

卤牛筋是相当费时的一道菜,难怪入夜就卤上了。这样天亮了,正好端上桌。

“大奶奶!”小丫鬟听到动静猛然一惊,站了起来。

甄妙摆摆手:“小声点,我有些饿了。过来看看,这牛筋卤的怎么样了?”

“青鸽姐姐交代说。还要熬上半个时辰。”

“我尝尝。”甄妙吃了几口,果然口感还有些硬,就放下筷子,寻了几块点心吃了。嘱咐小丫鬟道:“别再打瞌睡了,当心走水。”

小丫鬟诺诺称是,甄妙回了房。擦擦嘴,重新躺下。

许是吃的饱了。这一躺困意袭来,没等的罗天珵回来便睡着了。

罗天珵此时正在国公府西角,引开守卫的人,悄无声息的潜进了那个院子。

嫣娘这张牌,是他不想对任何人提的,哪怕是心腹,也不欲他们知晓,所以既然到了牌底揭晓的时候,也是他该出手,收拾残局了。

“世子?”毫无睡意的嫣娘猛然发现了站在阴影里的人,认出他是罗天珵,意外又惊喜,眼中迸发出璀璨炫目的光彩。

随着罗天珵从阴影里走出,来到一丈开外,嫣娘眼中光彩渐渐收敛,嘴角轻挑,微微一笑,问:“世子,您怎么来了?”

罗天珵看着笑得风华绝代的嫣娘,轻轻挑眉,低叹道:“嫣娘,我知道你会做得很好,但没想到你会做到今日这样的地步。”

田氏病死,二叔混沌度日,罗二郎官场无望,这已经是他想要的局面,或者说,当他站在如今的高度,能轻而易举的碾死前生伤害他的人时,他已经不屑于顾了。

曾经是蚂蚁时,想和另一只欺负过他的蚂蚁拼个你死我活,等蚂蚁长成了猛虎,难道还会特意去把那只蚂蚁打残不成?

顶多是觉得碍眼时,顺手一拍罢了,要是不在他面前蹦跶,他哪里还会刻意盯着,又不是太闲。

“世子夸奖了。”嫣娘凝视着罗天珵,在心里,一寸寸描绘着他俊朗的眉眼,心头泛起一股悲凉又解脱的情绪。

他是来杀她灭口的吧?也对,对世子来说,他们一直都是公平的交易罢了,他救过她,替她报了血海深仇,若不是罗二郎发疯搅乱了平静,她求仁得仁,孤老在这一方小院里,偶尔能知晓八郎的情况,已经算是圆满的结局了。

可谁让罗二郎做出这样的兽行呢,她终究是知道的太多,世子又怎么会放心还让她活着?

后悔么?

嫣娘扪心自问,摇了摇头。

她当然是半点不后悔的,没有世子,她这条命早就随着全家几十口人一同去了,又哪里能活到现在,家仇得报,甚至……甚至在这世上留下了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他们家,也不算绝了血脉。

罗天珵皱了皱眉。

这个女人好奇怪,一会儿微笑一会儿摇头,她想干什么?

他决定长话短说:“我是来送你的。”

“我知道世子会来送我上路的,最后能见世子一面,我很欣喜。只是,我还有个请求。”

罗天珵眉毛拧得更紧了,心道,他就知道这是麻烦事,他能放她走还不满足,居然还有请求?他为什么不能更狠心一点,干脆杀人灭口?

可是——

皎皎一定不会愿意他成为这样的人吧?

“说!”罗天珵强忍着不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嫣娘眼圈红了,忽然跪了下来:“请世子多看顾一下八郎。嫣娘来生愿做牛做马报答您。”

罗天珵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这个你放心,八郎是国公府的血脉,谁都盼着他好的。至于做牛做马——”

他笑了笑:“那倒不必了,咱们交易已完,钱货两清。”

嫣娘身子一震,心中酸楚。

虽然一直知道是交易,可是,她在交易过程中失的心,该怎么办呢?

要是有来生,她不做牛做马,她愿在最美好的年华,遇见他。

嫣娘站起来,闭了眼:“世子,动手吧。”

罗天珵点点头。

这女人虽然要求多,胜在识趣。

他一个手刀把嫣娘劈晕,顺着来时的路线离开,翻墙越院,把嫣娘丢在一处废弃的民宅里,又扔了一袋子碎银子并一柄匕首,这才匆匆赶回了国公府。

轻手轻脚进了屋,见甄妙还在睡,罗天珵不由松了口气,随后有些纳闷。

皎皎嘴上的油光是怎么回事儿?

正文、第四百七十一章第二日

甄妙睡醒,穿衣洗漱,对着梳妆镜由夜莺带出来的徒弟绿竹梳着头发。

“大奶奶,您头发真好,黑压压又浓又密,像缎子似的。”比起沉默寡言的夜莺,绿竹要活泼多了,白嫩嫩的十指灵巧飞舞,很快就梳成桃心髻,插上半月型镶珊瑚玳瑁蜜蜡梳蓖,又从盒子里取了朵石榴绢花簪上,这才满意的停手。

甄妙端详着镜中的人。

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二十出头的年纪,哪怕这两日心中装了事,依然是好颜色。

她抬手把那朵衬的人比花娇的石榴花取下,扔回匣子里,起身:“世子爷又去打拳了?”

正说着,罗天珵已经走进来,带来一室朝露的味道。

屋子里的丫鬟识趣的退下,他凑到甄妙跟前,揽着她的肩笑道:“皎皎,我饿了。”

甄妙皱眉推开他:“伤还没好利落,非要大清早起来打拳。”

“早就好的差不多了。”罗天珵不以为意的笑,又去伸手搂甄妙。

甄妙挥开他的手:“吃饭了,等会儿还要去祖母那里。木枝,摆饭。”

在外间候着的木枝领着几个小丫头鱼贯而入,把饭菜摆好。

罗天珵眼睛一亮:“今日有卤牛筋啊,这个不错!”

甄妙默默坐下,心想,他怎么就能这样云淡风轻的吃饭呢?嫣娘那边,也该传来消息了吧?

还是说,自己真的多心了?

正想着,雀儿脚步匆匆赶来,福了福:“世子爷,大奶奶。刚刚老夫人派人来传话,要您二位赶紧过去。”

甄妙和罗天珵对视一眼,各有心事,却同声道:“好。”

二人一起赶往怡安堂,甄妙只觉步履沉重,深一脚浅一脚,不像踩在青石路上。倒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心神不属。她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角,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忙被罗天珵一把拉住。

“皎皎。你怎么了?”

“没事。”

“我觉得你这两日精神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甄妙凝视着那双清澈黑亮的眸子,笑了笑:“这两日府上发生的事实在让人心惊,这么早祖母又派人来叫。恐怕又有事了。”

罗天珵沉默片刻,笑道:“以后不会了。”

一路到了怡安堂。杨嬷嬷已经等在外面,领着二人往里走:“老夫人在里间呢。”

老夫人面沉似水,看着走进来的夫妇二人,这才缓了缓神色。开口道:“刚刚看守嫣姨娘院子的婆子来报,嫣姨娘不见了。”

“不见?怎么会不见?”甄妙忍不住问,诧异看了罗天珵一眼。

不见了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世子他杀人灭口还不够,还要毁尸灭迹吗?

老夫人显然更加担心:“二郎闹出来的事。太难看了,不管嫣姨娘是有心也罢,被迫也好,有八郎在,是断不能容她活下去的。嫣姨娘一个弱女子好端端怎么会不见了,还能插翅飞了不成?大郎,这事就交给你去办了,总之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嫣姨娘死了还好,要是偷跑了出去,万一把事情泄露,那镇国公府的名声可就毁于一旦了。

“祖母放心,孙儿定会把此事办妥当的。”

见老夫人依然面色不虞,罗天珵凑过来,半跪下,像儿时一样摇着老夫人胳膊,“祖母,笑一笑十年少呢,您就放宽心吧,孙儿办事,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老夫人面色稍缓。

甄妙忍不住问:“祖母,那绿娟呢,莫非和嫣姨娘一起失踪了?”

“这倒没有,嫣姨娘的失踪,还是绿娟率先发现的。”老夫人随口一提,想了想,叮嘱道,“你们二叔和二郎闹出来的这事儿,别让你二婶知道了。是我们国公府对不起她,年纪轻轻,你们二叔就成了那个样子……”

“祖母放心,我们明白的。”

“祖母,那孙儿就先去办事了。”

罗天珵起身出去,甄妙留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人来请安。

蔡氏进来时,甄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相较于罗二老爷的年纪,蔡氏还很年轻,只比甄妙大了几岁,是因为娘家衰败,身为长女支撑门户,硬生生蹉跎了青春。

老夫人对这位继婶,是很喜欢的。

甄妙此时见了,也忍不住要赞一声好。

罗二老爷中风卧床,从此成了口不能言的废人,她面容虽憔悴,却依然收拾的干净妥当,有种任是风和雨,永远打不折腰的精气神在内。

老夫人果然就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招手道:“蔡氏,来这里,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老夫人,您讲。”蔡氏一开口,声音就是嘶哑的。

对年长了她二十多岁的夫君,她是没什么感情的,可一旦这人倒下,还是像一棵大树重重的压在了她身上。

三娘眼看就要及笄了,还有五郎,原本因为是哥儿,去了外院读书,她这当继母的为了避嫌,也能图个轻快,可今后却不能够了。而她,在罗二老爷成了那副模样后,再也不可能拥有自己的孩子。

她幼时批过命,是劳心劳累的命格,只说到了晚年会享子孙福,苦尽甘来。

现在看来,连这样的盼头,都成了奢望。

老夫人看着蔡氏,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道:“蔡氏,老二突然成了这个样子,以后要委屈你了。”

蔡氏飞快低头,再要强,眼圈也有些泛红:“儿媳不委屈,这是命呢。儿媳只盼着老夫人长命百岁,就是儿媳和孩子们的福气了。”

“你能想通就好。”

这个世道,女人命苦,想不通,只会让自己的心更苦。

“田氏过世那两年,二房内院没个能做主的,八郎一直放在我这养着,如今我精力不如从前,刚刚又得了消息,他生母染病没了,我看以后就让八郎回你那吧。你是他正儿八经的嫡母呢,仔细教养,将来必不比别人差的。”

蔡氏心头一动。

八郎如今不过五六岁,还是能养熟的年纪,说不得自己以后就要指望他了。

蔡氏连忙应了下来,来请安的各自散了,甄妙若有所思的回了清风堂。

正文、第四百七十二章长谈(cindyj1808的和氏璧加更)

甄妙回屋不大一会儿,又得了信说老夫人不大舒坦,要请大夫,忙又赶过去,路上遇到了田雪。

“大嫂,先前瞧着祖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就不舒服了呢?”

田雪觉得这两日家里有些糟心,公爹中风了,二郎又得了失心疯,还没去兵营报道的三郎脸色阴沉沉的,不许她多问一个字。

二郎的发疯,莫非和公公中风有什么干系不成?

田雪不敢深想,只是打量着甄妙的神色。

她清楚,若是府中发生了什么不便示人的事,大嫂应该是知情的。

甄妙面上除了焦急,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加快步伐道:“人上了年纪,偶尔不舒服也正常,祖母身子骨向来硬朗,想来没有大碍的。”

二人并肩进了怡安堂,大夫刚诊完脉要出来。

“大夫,老夫人怎么样?”

“有些情志失调的症状,在下先开几副药吃着,不过老夫人上了年纪,喜、怒、忧、思等情绪起伏不得过大了,要静养。”

“有劳了。”甄妙与田雪进去,见老夫人半靠着引枕休息,又找杨嬷嬷问了详细情况,便一同留下侍疾。

等到了下午,罗天珵便回来了,走进怡安堂时,甄妙和田雪一左一右,正陪着老夫人闲聊。

见到罗天珵,老夫人精神一震,下意识扫了田雪一眼。

田雪是个乖觉的,立刻站了起来,笑道:“祖母,我去瞧瞧桂花茶煮好了没。”

等她扭身出去,老夫人问道:“如何了?”

罗天珵回道:“人找到了。尸体都已经硬了,就在花街背后的一条偏僻巷子里,想来是遇到了歹人。”

老夫人一听,就信了大半。

大周虽有宵禁,可凡事都有例外,一些误了时辰或者有急事的,要是有些身份地位。被巡逻卫遇上了。通融一下也就过去了。

还有一些习惯作奸犯科的,夜里避开巡逻卫行动,也不是难事。

“大郎。你见着人了?”

“祖母,您就放心吧,孙儿亲自去瞧的,是嫣娘没错。”

老夫人皱起的眉头松了松。又轻叹着摇摇头:“嫣姨娘也是个糊涂的,她那副容貌。逃出去了遇到人还能活?还不如规矩留在院子里,好歹留一份体面。”

老夫人半点没有怀疑罗天珵的话,更没有问后面怎么处理的,反正国公府的嫣姨娘已经染病身亡了。这便够了。

“好了,你们两个,一个出去忙了一天。一个伺候了我一天,都累了。回去吧。”

“祖母,孙媳今晚就留下,照顾您吧。”甄妙心中一慌,忙道。

偌大的国公府,数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守着,嫣娘是怎么跑的?

世子的话瞒的了老夫人,却骗不了她。

一想到罗天珵可能会杀了嫣姨娘,然后把她抛在花街柳巷,甄妙就心中发冷。

“祖母没什么事,你留下做什么,快去吧,听话。”

甄妙见此,只得随着罗天珵一起走了。

一路上,罗天珵几次想跟甄妙说话,见她神情冷淡,只得作罢,等一进了内室,直接把丫鬟们赶了出去。

“皎皎。”罗天珵双手轻轻搭在甄妙肩上,正色问道,“你到底在躲什么?我怎么感觉,你是在怕我?”

甄妙这两天愁肠千转,早已受不住了,闻言再也忍不住道:“没错,我是怕你!”

这话一说出口,罗天珵就愣了,好一会儿,他咬了牙:“皎皎,刚刚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甄妙看他震惊又失望的样子,忍不住有些心疼,可她也知道,这事不说明白了,两人以后只会渐行渐远。

她……舍不得二人渐行渐远,哪怕观念不合。

“说多少遍都是一样的,我觉得你可怕!”

“你怕我?”罗天珵一张俊脸冷的能结冰,更像是寒玉雕成,“好,好,没想到到头来你怕我,甄四,你到底有没有心!”

罗天珵说着,胸脯起伏,显然是气极,凉凉看她一眼,掉头就走。

那响亮的关门声都把甄妙关懵了,她咬着唇呆呆站了一会儿,才扑到床上,抱着软枕狠狠咬了一口。

这混蛋,这混蛋,居然摔门走了?

气死她了!

甄妙气得抓心挠肺,就拿那软枕出气,抱着死咬。

罗天珵出去吹了凉风,清醒了些,返回来,见状忍不住笑了:“皎皎,你啃猪蹄呢?”

甄妙动作一僵,抬起头,恨声道:“你才啃猪蹄呢!”

“那你这是在做什么?”罗天珵心里同样难受,因为冷静下来,不动声色的走过去。

“你回来作甚?”甄妙斜睨他。

“有件事我忘了问。”罗天珵一屁股坐下来。

“什么事?”甄妙往一侧挪了挪。

就见罗天珵黑着脸,一字一顿道:“你给我说清楚,你凭什么怕我?你是要气死我么?”

他抓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感受一下,感受一下!”

“感受什么?”

罗天珵委屈地问:“你没发现我这里碎成渣了吗?”

甄妙任由他抓着手,眼帘垂下,盯着二人双手交握的地方,心道,心碎成渣还有救,要是人碎成渣就不好了。

“皎皎,你说话啊!”罗天珵见她迟迟不语,一副灰心丧气的样子,不由又气又急,剧烈咳嗽起来,这一咳嗽牵动了伤口,冷汗顿时滚了下来。

甄妙见他脸色苍白,心一软,鼓了鼓勇气问:“瑾明……你和嫣娘……有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室内顿时是针落可闻的安静。

罗天珵目光与对方交缠,里面闪过淡淡的痛楚和失落,他张了张口,有些赌气地问:“皎皎。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认为,嫣娘天香国色,吸引了二叔和二郎还不够,同样吸引了我么?”

他问出这话,觉得心口空洞洞的疼。

要怎样,她看向他的眼睛里,才是全然的信任?就因为最初的相遇。他忍不住出手伤了她。所以他们的关系才这样脆弱么,哪怕是他遣散通房,依然不能让她心安?

罗天珵很灰心。不是对甄妙,而是对自己。

他重生于二人相逢最狼狈的时候,然后出手,让这狼狈更加深刻。

于是她便念念不忘。

罗天珵自嘲一笑。

可是甄妙摇了摇头。说:“不是。”

罗天珵那抹嘲弄的笑意还凝固在唇边,听到这两个字。忽然就觉心花怒放。

“皎皎——”

甄妙却没有回应他的热情,抿了抿唇道:“最初,发现你和嫣娘交换了某种默契,我确实忍不住往那个方面想了想。可是现在却不这样认为了。”

“怎么?”

甄妙白他一眼:“我看人的眼光还不至于那么差,你要是对嫣娘有心,能这样眼睁睁看着她去死?我的男人。怎么可能这么渣?这点责任还是有的。”

罗天珵张张嘴,像塞进去一个鸡蛋。

怎么办。他刚想坦白放走嫣娘的事情的,可是照皎皎的话说,那不等于他对嫣娘有心了?

甄妙可不知道她给罗世子挖了好大一个坑,继续道:“所以我想,嫣娘应该是替你做事的吧,就像是那种……棋子?”

“皎皎,这就是你怕我的原因?”罗天珵无奈的问。

“这还不够么?二叔一家发生的那些事,作为一个旁观的人,难道不觉得可怕?”

罗天珵收了笑:“皎皎,那你的意思是说,我也不需要报仇了?”

“报仇?”

“是,报仇。”罗天珵紧紧盯着甄妙的眼睛,从她的神情可以看出,二叔一家和他之间的恩怨,她多少是有些心理准备的。

罗坦城轻叹一声,自嘲的想,都到了这种时候,皎皎竟觉得怕他了,他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皎皎,还记得,我曾和你说过的那个噩梦么?”

甄妙面色凝重的点头。

罗天珵往一旁挪了挪,二人之间拉开了一些距离,这个角度,却能更清楚的看清甄妙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他修长的双腿交叠着,是刻意作出的一种随意姿态,可心里却绷紧了弦:“那个梦,并没有停在当初我告诉你的地方,它还有后来。”

“后来?”甄妙放在腿上的手紧了紧。

“是呀,后来还很长呢。”

这一次,罗天珵是详细彻底的把二房对他的步步紧逼,最终身败名裂逐出家门,落得个发配充军的下场说了出来。

最后,他望着甄妙,笑的有些悲凉:“皎皎,你说,我从这样的噩梦中醒来,真的可以一笑泯恩仇吗?”

甄妙眼睫毛轻轻一颤,这才从罗天珵描述的那场噩梦中醒过神来,她只是一个听众,可是故事落幕,依然有种恨不得把那作恶的一家千刀万剐的冲动。

这一刻,她是真真切切理解了罗天珵眼中那令人胆寒的戾气是从何而来。

于是,甄妙轻轻摇头道:“当然不成。以德报怨,又何以报德呢?更何况,想要一笑泯恩仇,那也要对方同样想笑才成,对于那些丧失了底线的人,是不懂得笑的。”

“皎皎,我就知道,你会理解我的。”罗天珵有些激动,如释重负,不由自主倾过身子拥住她。

“我话还没说完呢。”甄妙低叹一声。

正文、第四百七十三章新生

罗天珵动作一顿,坐直了身子凝视着甄妙,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

“皎皎,你说。”

甄妙犹豫了一下。

她知道把这话说出来,很伤情面,可是话赶话说到这里,要是再生生憋回去,也不能了。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罗天珵,一杯捧着手里,低头抿了一口,侧脸微笑道:“先喝口茶缓一缓,茶里的桂花是新摘的,还加了桂花蜜,味道不错。”

罗天珵抽抽嘴角,心道,皎皎以为这是听戏呢,还带中场休息的。

越是如此,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恐怕会在二人之间造成很大的震动,干脆也端了杯子缓缓抿着,暗暗警告自己要冷静。

皎皎这辈子都是他的,可以爱他,信他,恼他,但绝不能怕他,今日这番谈话可不能因为他的脾气搞砸了。

甄妙同样是如此想的。

二人都已经谈到了这里,她也不想因为赌气弄砸了,无论二人的观念能不能达成一致,至少,要保证说话不要带太多的个人情绪。

她不紧不慢把一杯桂花茶喝完,随手放到高几上,抽出帕子拭了拭嘴角,这才平静的向罗天珵看去。

罗天珵直接放下茶杯,身子前倾,做出聆听的模样:“皎皎,你说吧。”

甄妙点点头,斟酌了一下语言道:“瑾明,我理解你想要报仇的心情,也理解把它付之行动,可是,在我看来。无论心中有多恨,报仇也要讲究个手段。”

“手段?”罗天珵细细品味着这句话,有些不明所以。

“是的,就是手段。不同的手段,也许最终的结果是一样的,都能报仇,可能很多人觉得只要结果能达成所愿。什么手段都可以。反正敌人最终都很惨,讲究什么手段,不是虚伪么?”

罗天珵没有做声。眯了眯眼睛。

“可是,我不这样认为。”甄妙怕他不懂自己的意思,想了想道:“比如我们路上遇到一条恶狗,被它咬了。可以找根棍子抽打它,捡块石头砸它。但是再怎么生气,也不能矮下身子,同样咬回去吧?”

见罗天珵沉吟不语,甄妙悄悄舒了口气。继续道:“我的意思是……活在仇恨中不可怕,手刃仇人也是应该的,可是。我们不能让仇恨把自己变成和对方一样的人,那样。就算报了仇,也是得不偿失的。”

“你的意思是,我不择手段么?”罗天珵淡淡问道,神情看不出喜怒。

不知怎的,甄妙有些不敢看他那双璀璨生辉的眼睛,低了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道:“至少,让一个女人引诱父子三人,还留下一个虽无辜,一出生却带着罪孽的孩子,这样的手段,我觉得并不光彩。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甄妙抬了头,咬了咬唇道:“更何况,事成之后,还要杀人灭口弃于烟街柳巷中,这就太过了。就算是棋子,她也是个人啊!”

说到这,甄妙有些激动,看罗天珵一眼,加重了语气道:“是生下了八郎的人!”

她为什么怕呢,因为她不是那种“只要你爱我,哪怕对不住全世界,做尽恶事,我也不在乎”的女孩子。

她怕的是,万一她是不被爱的那一个呢?

她希望心悦的那个人,哪怕没有爱,也该有最重要的一些品德。不必完美无缺,但至少能守住底线。

“讲完了?”

“讲完了。”

罗天珵不说话,就这么直直看着她,直到看的甄妙有些不耐了,忽然伸出手按在头顶,揉乱了她的头发,边揉边笑道:“皎皎,你想的太多了。”

“嗯?”

“谁告诉你,嫣娘是棋子的?”

“难道不是?”甄妙睁大了眼。

她一双眸子又大又清亮,罗天珵瞧着就忍不住想,他的媳妇,怎么这么可爱呢?

“就算是棋子,她也是一个无比珍惜这个机会的棋子呢。或者说,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等价交换罢了。”

甄妙推他一把:“你说的我越发糊涂了。”

罗天珵微微一笑:“她用美色,换得报仇雪恨的机会,我用助她报仇,换得一个心甘情愿做事的人,不是很公平?”

听罗天珵讲了嫣娘的身世,甄妙这才释然。

要换成她,一家几十口被杀,自己也差点死于刀下,恐怕也要对给她这个机会的人死心塌地。

“我确实是存着离间二叔和二婶的心思,才寻来嫣娘。却没想到能闹得这样难看,这才是人心难料吧。”

前一世,他们夫妇可是诡计百出,离间他们夫妻,甚至特意引着甄氏去上香,从而遇到了名动京城的君浩。

罗天珵偶尔也在想,男人在郁闷时有朵解语花会忍不住采撷,女子在夫妻相敬如冰的情况下,遇到那样一个男子,会心动,是不是也没那么十恶不赦呢?

至少,如果是现在面对着曾经的甄氏,他会控制自己,不会再起杀意了。

“那二郎和二叔因为嫣娘,一个发疯,一个中风——”

罗天珵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捏捏她的脸:“傻瓜,你夫君是个人,你以为我是神仙呐?就是神仙,还有思凡犯错的时候呢!”

甄妙听到这,才听出来,她这是被调戏了吧?一定是被调戏了吧?

“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一并说出来吧,过后再翻旧账,当心我翻脸。”

甄妙挑眉:“翻脸?怎么翻脸?”

“哦,这个可以稍后再想。”

甄妙轻哼一声,道:“那么嫣娘,真的不是你灭口的?是她自己逃出去,遇到了歹人?”

罗天珵眼睛眯起来,挑眉笑道:“你怎么就抓着嫣娘不放了,幸亏她是个女子,不然我真要杀人灭口了。嫣娘是我放走的,并没有死,现在应该已经改头换面,在某个地方重新过活了。”

说到这里,他赶紧解释:“我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才放嫣娘走啊,放她走,只是举手之劳罢了。毕竟——”

罗天珵沉默了一下,才道:“就算活在最黑暗里的人,也该有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正文、第四百七十四章欠的总要还

甄妙直直瞧着罗天珵。

罗天珵失笑,抬手捏她的脸:“怎么了,看傻了?虽说你夫君是比别人帅了点,你也总该看习惯了吧?”

“不习惯。”甄妙一双眼睛笑得弯弯,里面像是盛满了璀璨星光,伸了手,点了点他坚实的胸膛,“因为我忽然发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帅一点。”

这种她以为夫君是“人渣”,结果发现,他只是善良的不明显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罗天珵耳根微红,咳嗽一声道:“真的?”

“真的。”

“那……比君浩呢?”

看着罗天珵期待的小眼神,甄妙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

她以为,“吾与徐公孰美”这种事,只存在于遥远的史书里,没想到,她家夫君也这么蠢!

更没想到的是,这家伙还挺执着,见甄妙只顾着翻白眼,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有些无赖地催促道:“皎皎,你快说。”

灼热的气息扑在耳根上,吹得人连心头都跟着痒痒的。

甄妙愕然。

这像大猫一样蹭着她撒娇的是谁?他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招了?

“你们有什么好比的。”甄妙心里觉得,论风采,其实还是君浩更胜一筹,只是实话实说的话,这大猫一定会炸毛的。

罗天珵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皎皎,你这是回避问题。”

甄妙揉了揉太阳穴,斜睨他:“那么你觉得,我和嫣娘比呢?”

“这个——”罗天珵掏掏耳朵,干笑道,“我去一下净房。”

甄妙呆滞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混蛋。连尿遁都学会了!

呃,她比嫣娘就差这么多么?

甄妙小小纠结了一下,就抛在脑后,起身去瞧两个儿子。

夫妻二人解了心结,夜里,自然是满室旖旎,春光无限。

事毕。大汗淋漓的罗天珵用修长的手指轻抚着旁边人光洁的脊背。低声道:“皎皎,以后,试着多信任我一点。好吗?”

甄妙环抱着他的胳膊,轻轻点头,然后呢喃道:“瑾明,我再给你生个女儿。好不好?”

身边人身子一顿,手臂上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断然拒绝道:“不好。”

“瑾明?”甄妙讶然。

罗天珵正色道:“皎皎,你当初生祥哥儿和意哥儿的时候,简直要吓死我,两个儿子足够了。就不用再生了吧?”

甄妙听了有些不满,嘀咕道:“什么叫两个儿子足够了,当初要是生的两个女儿。怎么办?”

罗天珵好笑看她一眼:“这你也计较。我的意思是,咱们有了血脉相连的孩子。已经够了,就算是女儿也一样的,正好等她将来长大了,给她招赘,到时候谁敢欺负我女儿,定不饶他!”

甄妙心中满是感动,还是有些不解:“瑾明,我以为,所有家庭都是盼着儿子的,毕竟,只有儿子才能继承一切呢,包括爵位。”

大环境如此,她没奢望过罗天珵会不一样,却没想到得到了这样的答案。

“经历的多了,有些会看的更重,有些,则看淡了。”罗天珵笑着亲她脸颊,“总之,现在就很好,再怀孕生子,你吃苦受累,我还跟着担心,何必呢。”

甄妙笑眯眯听着,心中却想,那男子服用避孕的药丸子,瑾明是放在哪里来着?明日好好找一找,换成玉米面好了。

自此,夫妻二人相处甚好,那眉梢眼角间的浓情蜜意,连老夫人都瞧出来了。

孙子孙媳感情好,老夫人瞧着高兴,因为二房那些糟心事积聚的郁郁之情消散不少,整个人都精神起来,国公府仿佛恢复了昔日的平静。

到了九月初,宫里传出消息,九月初九重阳节那日,太后和皇后要在御花园办一场赏菊宴,收到邀请的不是公侯之家,就是朝中重臣,点名了要带了年满十四岁的小娘子去,说是太后见了花朵般的小姑娘高兴。

赵太后正跟着赵飞翠发飙:“哀家见了小姑娘高兴?放屁,哀家照着镜子打量,觉得自己还是小姑娘呢!”

说她老?是可忍孰不可忍!

向来爽利泼辣的赵飞翠目瞪口呆:“姑母——”

她想,她知道姑母的禁忌在哪里了。

赵太后一看赵飞翠这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斜飞了个白眼道:“飞翠,你但凡软一点,嘴甜一点,也不会让那上不了台面的霸住了皇上!”

看看,这还是她亲侄女呢,她生气,都不知道哄一哄,说一句“姑母瞧着就和我姐姐似的”,会少块肉啊?

果然是个不会哄人的!

赵飞翠撇撇嘴:“姑母,您说错了,我但凡软一点,早气死了。现在多好,我瞧着他不顺眼,就不用做小伏低哄着他,那狐狸精惹着我,有气我当场就出了。”

赵太后默默流泪。她果然是老了,现在的皇后都是这样的想法了吗?

她当年也是个暴脾气,一方面管不住自己的嘴,一方面又担心惹了昭丰帝不喜,结果就在装温顺和霸气侧漏之间来回变换,到最后也没入了那死鬼的眼,还白白便宜那些小妖精在她面前趾高气扬那些年。

想一想,要不是熬成了太后,走在那死鬼前头,可不是生生呕死人吗!

她忽然看着侄女顺眼起来,语带怜惜地道:“也别怪你祖父主动提起充实后宫的事,这后宫中,太后和皇后都是赵家的,树大招风呢。”

“我晓得。他选多少人进来我都不管,只要别占了我的住处,短了我的用度。”

赵太后嗔她一眼:“瞧你那短视的样儿,怎么也少不了你这当皇后的,再说,这些人。还要你把关呢。”

赵飞翠一听笑了,心道,到时候她一定多选些人进来,这么一大帮子美人儿,难道不用钱养吗?养美人的钱可不是从国库出,而是走皇上的私库。

赵皇后幸灾乐祸的想,选她看着顺眼的美人。就让那混蛋心疼去吧。

不知道赵皇后想法的各府。一听宫中举办赏菊宴,都知道这是太后和皇后要替皇上选妃嫔了,大多数得到邀请的人家都打起精神来拾掇自家闺女。京中精巧的首饰和稀奇的布料一时千金难求。

镇国公府是一等一的勋贵之家,自然接到了邀请。

刚哄了八郎入睡的蔡氏吩咐丫鬟:“去把三姑娘请来。”

不多时,罗知真环佩轻响,款款走了进来。规矩行礼道:“母亲。”

蔡氏露出个笑容,亲自拉起罗知真:“三娘。来这里坐。”

罗知真依言走过去,挨着蔡氏坐下,问:“母亲唤我有什么事?”

对田氏,她心底一直有敬畏和深深的厌恶。只是那情绪见不得光,只得死死埋在最深处。许是蔡氏年轻,面对她。那种庶女对嫡母天然的畏惧感就小得多,母女二人相处还算融洽。

“你可知道。宫中发了帖子,请咱们府上的夫人带了姑娘去参加重阳节的赏菊宴?”

罗知真摇摇头:“女儿不知。”

自打那一年险些因为汤圆害了祖母,罗知真格外规矩起来,这几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话能少说就少说,事能少做就少做,生怕行差踏错半步,像大姐姐那样落入万丈深渊。

蔡氏就温和笑道:“那你就先有个准备,老夫人年纪大了不便出门,我身上又没有品级,到时候你大嫂会带着你去的。进了宫也不要慌,万事有你大嫂,不懂的都要问她,知道了吗?”

左右都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对这个庶女,她是和五郎一样待的,这个年纪转眼就要出阁,做得漂亮些,总不会吃亏,也不会亏心。

“进宫?”罗知真怔住了。

“三姑娘莫非没进过宫?”

罗知真摇摇头。

祖母似乎不喜进宫,田氏身份不够,只是偶有几次得了机会,带着大姐姐去过,府上几位姑娘,只有二姐姐因为是公主伴读,进宫是常事,她一个庶女,是半点机会没有过的。

蔡氏自知失言,掩饰的笑笑道:“我也从没进过宫的,所以也帮不了你什么。好在你大嫂是个厚道人,你跟着她不会错的。”

罗知真终于忍不住问:“母亲,宫中办赏菊宴,怎么也要我去呢?”

蔡氏扑哧一笑:“傻丫头,你可真真是大家闺秀,两耳不闻俗事。这赏花宴呀,其实是太后替皇上相看妃嫔的。这是新帝头一次充盈后宫,选的都是高门贵女,就没有依着规矩从全国各地大范围一层接一层的甄选,只要赏菊宴上入了太后、皇后的眼,入了宫,品级就不会低的。”

“相看妃嫔?”罗知真喃喃反问,不知不觉,脸色已经变了。

蔡氏有些诧异:“三姑娘,怎么脸色不大好呢?是不是哪里不舒坦?”

“没有。”多年来养成的内敛性子,使得罗知真立刻摇头,拢在衣袖里的手已经握紧了拳头,修长指甲陷入白皙柔嫩的手心,才克制着没有失态。

蔡氏也没多想。

要是那位已经七老八十,她当然会觉得皇宫不是个好去处,可现在新帝还不到而立之年,这头一批进宫的女子前途都不会差,她就觉得甚好了。

“要是哪里不舒服,不要藏着,省得落下什么病根。像你父亲,可不是遭罪么。”

罗知真勉强笑笑:“母亲放心,我真的没事。对了,女儿今日还没去父亲那里呢,就先过去了。”

罗二老爷因为中风卧床,这东间人来人往多有不便,就移到了西间。

蔡氏起身道:“咱们一起过去吧。”

穿过堂屋进了西间,一进屋就闻到一股药味儿,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

现在天气还不甚冷,这一直卧床的病人,哪怕有下人精心伺候着,总是有些令人不适的气味。

“太太,三姑娘。”伺候罗二老爷的是两个丫鬟,都是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寻常,手脚利落,一瞧就是做惯了粗活的。

蔡氏点点头,说一声:“老爷,三姑娘过来了。”

罗知真忙请了安,又上前替罗二老爷擦脸,见罗二老爷瞪她,也不恼,该做的做完,往旁边一站,蔡氏就道:“三姑娘辛苦了,也累了吧,早些回屋歇着吧。赏菊宴的事我记着呢,到时候问着你大嫂的意见,给你添些衣裳首饰。”

“让母亲费心了。”罗知真乖巧施礼,又冲罗二老爷道别。

她立在那里,居高临下,盈盈下拜时蔡氏看不清她面上表情,罗二老爷却正好瞧个清楚。

那是几乎淡到没有感情的眼神,和微不可察的嘲讽。

偏偏罗二老爷手不能动口不能言,心思越发敏感起来,这一眼看得他火冒三丈,几乎气炸了肺。

他没想到,有个那样猪狗不如的儿子,连一向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庶女,居然都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可是罗二老爷再恼,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嘴角一动,口水又顺着流了下来。

蔡氏见状,拿了帕子替他擦了擦。

罗二老爷怒瞪着她。

“你们都下去吧,老爷这里,我来伺候。”

两个丫鬟暗道一声太太贤惠,退了出去。

蔡氏把那帕子扔在床榻上,笑了笑:“老爷瞧我做什么?忘了告诉您,三姑娘要参加选妃了,凭着咱国公府姑娘的身份,定会入选的。老爷高不高兴?”

罗二老爷眼睛瞪得更大,几乎能冒出火来。

他敢肯定,这女人是故意的!

她怎么会?她怎么敢?

蔡氏冷眼瞧着罗二老爷那不堪的样子,也懒得再装,冷笑道:“原来老爷是不高兴的。也是,老爷的心思,从来没放在这里呢!”

他以为睡在书房,一两个月不进她屋,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么,不过是悄悄打听到嫣娘的存在后,不便再查下去罢了。

她也是人,继室本来就艰难些,他却半点体面不给她,只把她当傻子哄,又怎么指望她敬重他呢?

“老爷恐怕不知,这些日子有八郎作伴,妾身觉得比往日过的快活许多呢。”

罗二老爷嘴不停的抖,偏偏说不出话来。

“欠下的,总是要还的。”蔡氏笑着说完,扬声道,“柳红、柳绿,进来好好伺候老爷。”说完,面带微笑走了。

罗知真回了屋左思右想,下定决心去找甄妙。

正文、第四百七十五章求救

罗知真过来时,甄妙同样在厢房里哄祥哥儿和意哥儿午睡。

已经进了九月,她还是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原因无他,祥哥儿这孩子太皮了!

许是渐渐大了,祥哥儿那骨子聪明劲开始用在和大人斗智斗勇上。

比如现在,他没有睡意,精神头十足,而意哥儿吃的饱睡的香,就趁甄妙不注意,在意哥儿小屁股上戳一戳,意哥儿茫然的睁眼,瘪瘪嘴要哭,甄妙赶紧又哄:“意哥儿怎么了,是不是做梦了?”

意哥儿下意识去看祥哥儿,然后摇摇头。

甄妙刚开始不明所以,几次之后总算发现了祥哥儿的小动作,把这熊孩子教育一通,又开始头疼意哥儿。

“意哥儿,哥哥做坏事,你怎么不告诉娘?”

意哥儿皱着个脸,纠结半天才道:“哥哥说,不能和娘打小报告。”

甄妙眯了眼:“娘有些伤心,意哥儿更听哥哥的话,而不是听娘的。”

一旁的祥哥儿忧愁的想,娘亲连他都嫉妒,这样真的好吗?

意哥儿是个老实孩子,听甄妙这样说,忙安慰道:“娘,意哥儿听您的话,只是……”

他瞄一眼祥哥儿,说:“哥哥说,我听话,每次吃鸡腿儿,就把他的留给我。”

甄妙嘴角抽了抽。

很好,祥哥儿这小混蛋已经懂得“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了,把意哥儿这憨小子哄的一愣一愣的。

意哥儿这样老实,将来可怎么办啊?

一旁祥哥儿见势不妙,赶忙开口:“娘。弟弟就该听哥哥的话,这样等我长大了,会好好照顾他,不让人欺负了他去。”

这小子成精了吧?连她心里想什么都猜到了?

甄妙眉毛一扬,刚想再把两个让人头疼的娃儿教育几句,木枝站在门口道:“大奶奶,三姑娘来了。”

甄妙拍拍祥哥儿屁股:“快睡觉。再耍花样。等会儿收拾你!意哥儿也乖乖睡。”

说着站起来,叮嘱两个奶娘:“你们好好照顾两个哥儿。”

说完走出去,沿着抄手游廊直接回了正房。罗知真正在堂屋坐着,见她过来,忙站起来行礼:“大嫂。”

这个时候过来,甄妙心里颇有些纳闷。面上却不动声色走过去,笑道:“三妹来了。咱们里边坐,我刚刚去瞧了瞧两个孩子,让你久等了。”

她当初虽坚持给两个孩子喂奶,有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祥哥儿和意哥儿满了三岁。就从正房搬出来,挪到了东厢住,为了不使母子感情疏远。午饭后她都会亲自哄两个孩子入睡。

罗知真显然也知道这时候上门有些唐突,但她自打从蔡氏那里知道了赏菊宴的事。心里实在煎熬,已是等不得了,好在这些年姑嫂二人相处不错,很有了些情分,不然她也没有勇气过来,吐露心声。

“是妹妹唐突了,只是有件事,想和大嫂说。”

甄妙点点头,拉了罗知真的手进了外间,等木枝上了茶,就让伺候的丫鬟都退下,才问:“三妹有什么事儿?”

“大嫂,我听母亲说,重阳那日,宫中要办赏菊宴?”

“是的。”

“我也要去吗?”

甄妙笑道:“当然,宫里的内侍来送帖子时,还特意说了。”

罗知真脸色发白,放在腿上的双手绞了绞,咬着唇问:“大嫂,我可以不去吗?”

甄妙收了笑意,仔细打量罗知真一眼,沉默片刻才问:“三妹不想去?”

罗知真点头:“不想。”

“那……二婶可和你说了宫中这次举办赏菊宴的意思?”

“说了。”说到这,罗知真有些撑不住了。

说到底,她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又是庶女出身,想逃避选妃这种事,很需要勇气的,若不是这些年冷眼瞧着大嫂是个不同的,根本提都不敢提。

跟谁提呢?要是田氏还在,听了恐怕好大一个耳刮子就过来了,还要冷嘲热讽一番,现在的继母面上虽不错,却也仅限于此,让她觉着自己不识抬举,将来更不好过。

至于祖母……自打她那一碗汤圆差点要了老太太的命,这姑娘心里就有了阴影,对上了年纪的长辈,只有恭敬,却再也不敢胡乱往跟前凑了。

见罗知真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甄妙轻叹一声,拍拍她的手:“三妹,你先不要急,听我说。”

“嗯。”

“你既然知道这次赏菊宴,是为了给新帝选妃,恐怕是不能不去的。”

罗知真手一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称病不可以吗?”

甄妙摇摇头:“这个不妥。这是新帝登基后第一次选妃,选的都是名门贵女,你是镇国公府唯一的适龄姑娘,出身摆在这里,就算这次称病,过些日子恐怕还是要传你进宫。要知道,这次是借着赏菊宴的名头选妃,不是正规的遴选,没有什么错过时间一说。这次称病,下次你还要称病么?三五次下来,就算天家不恼,传出你身子弱的谣言,于你亲事上也是很不利的。”

罗知真正逢说亲的年纪,身体不好的说法一旦传扬开,当然不至于乏人问津,但那些出身好的,或者给家中长子嫡孙娶妻的,恐怕都会望而却步了。

罗知真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从小就知道,女人这辈子,就有两次决定命运的机会,一次是出身,这个无法选择,她运气差是从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还有一次,就是嫁人了。

她不愿进宫,和无数女人争夺那个身份最尊贵的男人,不就是想嫁个好男儿,安安稳稳过上一辈子吗?

“大嫂,求您帮帮我,我真的不想进宫,和一群女人争来争去,到最后还可能一场空,甚至连命都埋进去。”罗知真扑通一声跪下来,抱着甄妙的腿,痛哭流涕。

甄妙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罗知真,心中很有几分感慨。

同样是庶女,罗知真和甄静,心气竟是截然不同的。

她还是想确认一下,省得罗知真将来嫁人后,过得不如意,又起了暗羡宫妃体面的心思,落下埋怨。

“三妹真的想清楚了吗?要知道,这次机会,许多人家都是很珍视的。”

罗知真仰着头,双目含泪,神情坚决:“大嫂,我既然来找你,早已是想的清清楚楚。您看,一代代新帝继位,先帝的那些妃子都去了哪里?就说现在,除了太后,先帝的妃子还留在后宫的又有几人呢?”

那些有了子女的太妃还好说,没有子女的,全都要去庙里呆着,运气不好的,还要陪葬。

远的不提,昭丰帝驾崩,晋级为太后的赵太后,直接就让昭丰帝生前最后几年颇为宠爱的吴贵妃殉葬了。

原因都不用多找,太后说一句先皇离不得吴贵妃就足够了,谁让吴贵妃是平民出身呢。

也是因为吴贵妃出身卑微,当年一跃成为风光无限的贵妃娘娘,坐了方柔公主的母妃蒋贵妃腾出的位子,就连寻常百姓家都知道皇宫里有这么一位出身不高的娘娘,她这红颜薄命的结局,罗知真知晓就不足为奇了。

已然说了这么多,罗知真咬咬牙,豁出去了:“说到底,后宫佳丽三千,真正能笑到最后的,只有一人罢了,知真清楚,一旦进了宫,那个人绝不会是我!”

甄妙下意识点头,很赞同罗知真的想法。

别说吴贵妃,就是后来因为战事起父亲受到重用,又渐渐得势的蒋贵妃,现在还不是要老实呆着。曾经丝毫看不起赵太后的女人,如今悄无声息的活在深宫,像是从未存在过。

更何况……更何况辰庆帝就是个变态!

要是能够,她半点不想再踏进皇宫一步,只可惜生在皇权社会,又是国公府未来的女主人,不可能完全由着自己性子来。

还好,那人虽变态,以天子之尊,应该不会出尔反尔的,他亲口说了以后还是兄长身份,要是再有荒唐的举动,就直接把这话甩到他脸上去。

“既如此,三妹,到时候,你还是随我一起进宫。”

“大嫂?”罗知真抱着甄妙大腿的手一紧,长长睫毛上,一颗泪珠摇摇欲坠。

“你先起来。”甄妙拉着她坐下,笑道,“你这丫头也是个实心眼的,进宫不一定被选上啊。”

罗知真眼中渐渐有了光彩,又有些迟疑:“大嫂的意思是——我打扮的普通些,表现寻常,就能落选了?”

“你是国公府的姑娘,以这样的出身,我想,就算打扮的再寻常,落选的机会都不大。”

出身高,资质普通,这是分分钟被太后看上的节奏吧?

要是太后和皇后不合还好说,自来太后和皇后为了后宫那块地盘,也免不了争锋,可谁让现在的皇后是太后的亲侄女呢,太后糊涂了才会替皇后选一个劲敌进宫。

“那……我到时候言行上疏忽点——”

甄妙摇头:“到时候去的都是名门贵妇,你言行失当会毁了名声。我想,干脆反其道而行之,你打扮得漂漂亮亮,举止得宜,再流露出几分热衷眼神,太后恐怕就要避之不及了。”

正文、第四百七十六章不按常理出牌的赵皇后

很快到了重阳那日,一大早,罗知真望着床上铺展而开的十二幅月华裙,不由呆了呆,等她在丫鬟们的笑意盈盈中把裙子换上,脚步轻移,微风吹来,端的是风动如月华,惹来丫鬟们的赞叹声。

甄妙看着走来的罗知真,满意笑了笑,等到了马车上,低声道:“我特意让人多加了两幅,果然效果极好。”

罗知真颇有些不自在:“这样是不是太招摇了?”

月华裙虽美,很多正式的场合穿着并不合适。

甄妙宽慰道:“正是如此,才会让太后忌惮啊。”

这裙子既能衬出罗知真恬淡温柔的气质,又能让太后看出她隐藏在淡然之下的那份野心,再合适不过了。

罗知真听了,缓缓点了点头:“我听嫂嫂的。”

到了宫门外,二人相携下了马车,一路上遇到不少夫人领着女儿或侄女,一个个盛装打扮,争奇斗艳,却无一不往罗知真的裙子上多看了一眼。

原因无他,这裙子比寻常月华裙多加两幅,更显飘逸,且夹着丝丝银线波纹,仿佛把月光披在了身上,不自觉就把人的目光引了去,随后换来或艳羡、或嫉妒、或不懈的眼神。

放在平日,罗知真早已忐忑不安,可有了甄妙的鼓励,又想到这是为了自己的命运一搏,便不再惴惴,且但凡女子,总有那么一丝半点爱美的虚荣心思,这一向不惹眼的庶女陡然被这么多贵女的目光围绕,竟也生出几分窃喜来。

等到了御花园里,果然摆满了各色菊花,还有罕见的花中珍品。放在平常定会引人围观,而这时候,只听一派莺声燕语,欢笑声浓,这些奇花异草却受了冷淡。

玉案上,是一壶壶菊花酒,一碟碟应景的重阳糕。还有菊花装饰的各类点心冷拼。

甄妙环视一眼。

时辰还早。太后和皇后都未到,而宫中目前除了甄静,并无其他高品阶的嫔妃。低品级的嫔妃都是没资格来的,于是,此刻就成了开宴前贵夫人们联络感情,交流八卦的好时机。

甄妙身在其中。自然不能免俗,短短一会儿工夫。已是与数人应付一番。

好在没过多久,就听一阵骚动,她闻声望去,隔着人群。与款款走来的甄静遥遥对视。

此刻的甄静,眉梢眼角都是神采飞扬的,嘴角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或者说,她没想过要掩饰。

都说锦衣夜行乃人生憾事。她自打进了六皇子府,娘家就不再是娘家了,到现在的深宫,平日里更是没有展示的机会,只有这种场合,才能光明正大的露出她的风光来。

那些夫人都是精明的,前些日子虽传出贵妃娘娘失宠的传闻,可后宫中,今儿这个妃子得宠,明儿那个妃子得意,全看皇上变化莫测的心思,只信传言,那才是傻。

甄贵妃今日能出现,足以说明重新得了皇上青眼,更别提,她还有一个小公主,和目前唯一的小皇子。

甄静面露微笑,听着那些夫人的问好,心中是快意的。

不枉她低眉顺眼哄了皇上那么多天,且有珍珍在,不愁皇上不来。

想到女儿珍珍,甄静下意识蹙眉,看向甄妙。心中的嫉恨波涛汹涌,都掩在盈盈笑意间。

她越过众人,拖着长而华丽的裙摆,走向甄妙,人未走近,笑口先开:“四妹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甄妙不好失礼,只得行礼道:“贵妃娘娘安好。”

甄静盯着甄妙头顶那支点翠飞鱼簪,恨不得放声大笑,心道,甄四,终于等到了你向我低头行礼的这一日!

平日里,你再得意又如何,就算皇上偷偷惦记着你,到头来,还是要向她这位贵妃请安!

“四妹太见外了,这是……国公府的三姑娘?”甄静走到近前,笑着拉着甄妙的手把她扶起。

甄妙起身抬头,与甄静对视,眼中毫不掩饰的流露出冷淡。

她只求礼仪上不让人挑不出错来,装亲热那就完全没必要了。

不着痕迹的挥挥手,淡淡道:“正是。”

甄静挑剔的打量着罗知真,嘴上夸赞道:“真是长得好,就是看着小,满十四岁了么?”

心中道,这三姑娘一个庶女,盛装打扮,光明正大出现在这样的场合,真是好大的脸,果然是同人不同命!

说到底,就算现在站在了贵妃的位置,想到当年那样一顶小轿寒酸抬入了皇子府,到底是意难平。

甄妙笑得云淡风轻:“咱们这个年纪,看着小姑娘,自然是觉得更小的。”

甄静嘴角笑意一僵。

甄四这话,委实刺人,简直是踩到了她的痛脚!可恨又偏偏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其实甄静心思也是矛盾的,她一方面看着甄妙向她低头,心中快意,恨不得与她多说上几句话,享受那种翻身成人上人的飘然感,另一方面,又不敢惹她太过,实在因为这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要是说了什么让她没脸的话,就算摆威风也没用。

脸掉了,捡起来也脏了啊。

所以甄静听了甄妙这话,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走向别处。

望着甄静的背影,甄妙笑了笑。

也不知在得意个什么,后宫美人一茬接一茬,跟割韭菜似的,自顾尚且不暇,还跑她这来找茬。

见甄静回头,甄妙抽出帕子,把刚刚被她握住的那只手擦了擦,随手把帕子扔到了地上。

甄静看着,脸都要气白了。

甄妙不以为然的笑了笑。

咱最不怕的就是挑衅,想气她,还要多下点工夫呢。

扔帕子,随她如何想,咱有钱任性,用过就扔,不行么?

这样的场合,甄静终究没敢发作,捂着胸口一边坐着去了。

“太后娘娘到,皇后娘娘到——”

高唱声中,赵飞翠扶着赵太后走来,坐到了高位上。

赏菊宴这才开始。

酒过三巡,就到了各府姑娘展示才艺助兴的时候。

先上场的是长庆伯府的姑娘,表演的是弹琴。

这姑娘相貌只是清秀,琴技倒是有可圈可点之处,只是一心想替辰庆帝选些美人进宫看热闹,顺便堵一堵甄静的赵飞翠并不太感兴趣,一双明眸在场中扫来扫去,眼神越来越亮。

赵飞翠紧挨着赵太后坐,才艺展示的过程中,赵太后就与她轻声交谈:“长庆伯府的这位陶姑娘,你看如何?”

众人注视下,赵飞翠不好有什么暗示性的动作或表情,只侧着脸,轻声道:“太寡淡,没什么趣儿。”

赵太后有些无奈:“没趣才安分,有趣的到时候让你头疼。”

“姑母,我不怕头疼,只怕无聊。”寂寞深宫,日子难捱,再弄些木头人进来,没的浪费粮食。

等陶姑娘一曲弹完,得了太后一声夸赞,便白着脸,默默退下去了。

没有得到菊花彩头,这显然是落选了。

等她回了母亲身旁,眼圈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这姑娘是见过辰庆帝的,年轻帝王风流俊美,早就暗动了芳心。

或者说,世人就是如此,辰庆帝还是不被看好的皇子时,风流不羁会让一些小娘子皱眉,可他成了高高在上的帝王,这便不算半点缺憾了,甚至更会让人生出蠢蠢欲动的念头来。

这就像一件珍品,举世无双时能绝了许多人的念头,可要是没那么金贵,就会有许多人想要咬牙去买了。帝王多情,总会让人觉得自己机会大起来。

好在此时众人目光一半放在展示才艺的姑娘身上,一半放在太后和皇后那里,无人留意,也不关心这落选的姑娘心情如何,只有罗知真遥遥看了一眼,眼底有些欣羡。

之后接连十数个姑娘展示,恰巧家世出众的那几个面容都普通些,赵飞翠选了四个容貌出挑的,而太后为了平衡,则挑了两个出身高的。

毕竟这选妃也要顾及这些姑娘祖父或父亲在朝中的地位,不能全由着赵飞翠的性子来。

当然能来赏菊宴的,出身都不错,身份高些的落选,也不算意外。

甄妙瞧了,不由安心,悄悄对罗知真说:“你看,那两个家世好些的,容貌都寻常,貌美的四个都是家世稍差的,可见太后是不想让家世和容貌同样出众的人进宫和皇后争风头的。你今日很出彩,身份在这些姑娘里算是拔尖的,为了保险起见,到时候弹错几个音,太后有了由头,定会把你淘汰的。”

很快轮到罗知真上场,她展示的才艺是最寻常的弹琴,赵飞翠悄悄对太后道:“姑母,这个好,您到时候要赐花。”

赵太后忍住摇头的冲动,低声道:“飞翠,你别胡闹,这位罗姑娘是镇国公府的,出身高,罗世子又是炙手可热位高权重,真的进了宫,连你的面子都可以不给的。”

正说着,罗知真弹错了一个音,全场静了瞬间。

赵飞翠眼角余光扫到甄静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不由嘴角一翘:“姑母,就她了。您别忘了,我现在可是个无宠无子的皇后,真进了宫,急着对付的可不是我呢。”

正文、第四百七十七章皇上又不高兴了

见赵太后还在迟疑,赵飞翠撒娇道:“好姑母,您没看见,那妖精正担心罗姑娘被选上呢。”

这话倒是比别的都管用,赵太后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无奈道:“也罢。”

侄女再想得开,她也不能冷眼看着甄贵妃一家独大。

罗知真一曲毕,站了起来行礼。

无论之前和甄妙打算的多好,此时此刻,还是免不了忐忑的。

在场的人对罗知真是否能选上颇为上心。

这是镇国公府的姑娘,容貌出众,至于琴艺平庸,也就是她们这些人挑剔,真的到了皇上那里,重不重视这些那可不好说了。

若是琴棋书画越佳,越能吸引男子,那么就不会有吴贵妃那样异军突起的人物了。

在一片静谧中,赵太后终于开了口:“这曲《高山流水》,曲子选的不错,来人,赐花。”

人群不由响起窃窃私语声。

甄妙目瞪口呆。

她是不是听错了?

赐花?

罗知真弹错的那几个音,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太后说什么?曲子选的不错?这明明是学琴艺的人入门必学的曲目啊!

二人可是连弹什么都商量过,就选最普通的,生怕有一点特殊,惹来多余的关注。

甄妙不由看向赵飞翠,见她明眸善睐,笑靥如花,望向罗知真的神情姐妹般亲热,一脸呆滞的想,这一点不科学!

在听到“赐花”两个字的瞬间,罗知真同样僵立当场,拢在宽大衣袖中的手忍不住抖起来。

内侍转眼已经到了近前:“罗三姑娘。请接花吧。”

罗知真低着头,几乎咬破嘴唇才控制着没有失态,伸出手颤抖着把那朵肆意绽放的菊花接过来,身子一福:“谢太后恩典。”

她转了身,一步一步往回走,脑袋中一片空白,浑浑噩噩中升起一个可笑的念头。

感谢她的出身。多年卑微的庶女生涯。让她学会了控制脾气,不然当场失态,给家里招来祸事。就是她的罪过了。

才艺展示还在继续,罗知真已经回到甄妙身边坐下。

甄妙这才回神,几乎不敢看罗知真的神色,低声喊了一声“三妹”。

罗知真鼻子一酸。差点落泪,头死死垂着。语带哽咽,轻声道:“大嫂,我没事儿。”

这话就像一根针,扎进甄妙心里。

她出的主意。弄巧成拙的结果,是害了一个女子的一辈子,或许。真的如罗知真所说,称病的话。能够躲过这一劫也说不定。

铺天盖地的愧疚感袭来,甄妙忍不住握住罗知真冰凉的手,低声道:“三妹,你放心,我想办法,一定想办法不让你进宫。”

“大嫂,不必了,太后已经赐花,你再阻止,会连累你的。”

甄妙深吸一口气,逐渐镇定下来:“总要试一试。你打起精神来,等宴会散了先行回去,我去拜见太后。”

“大嫂?”

“别担心,最多是太后生气,总不能对我如何的,比起你一辈子的事,这又算得什么。”

罗知真头垂得更低,轻轻道了一声对不起。

她清楚,大嫂去求太后,太后不管同不同意,都会对大嫂不满,说到底,她还是自私的,明知希望渺茫,大嫂愿意去,她还是厚着脸皮,没有坚决拦下来。

罗知真有愧疚,有绝望,又抱着一点点希望,悄悄下了决心,无论是成是败,她都会认命的,至于大嫂的帮助,她也会记一辈子。

御花园不远处的花架旁,露出一片明黄衣角。

辰庆帝站在那里,已经不知多久了。

杨公公面无表情陪站在身后,心中却在念叨。

哎哟,皇上这是来瞧佳明县主的吧?反正要说皇上是来瞧这些小娘子的,他是不信的。

这还真是天意弄人哟,皇上瞧上的,偏偏是碰不得的。

杨公公悄悄叹了口气。皇上也是个苦的,这才多久,整个人都瘦了不少,除了处理政事,大半都是在书房中枯坐,对着一副画像出神。

什么,这样的心思皇上怎么会让他知道?

呵呵,别孤陋寡闻了,像他这样的老太监,宫闱中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没听闻过,兄妹私通、皇子看上庶母,都不是稀奇事,皇上只是惦念臣子之妻,还不敢下手,只敢在他这心腹老太监面前流露一二,在他看来,都觉得皇上有些可怜了。

要是他说,新帝面子就是薄,臣子之妻又如何,趁她进宫时神不知鬼不觉把身子占了,女子能怎么样,回头还敢对夫君说不成?

这样虽不能朝夕相处,偶然来个露水姻缘,也比皇上这样自苦强。

什么,说他没有节操?别开玩笑了,他一个没了根的老太监,要节操干什么?伺候的皇上高兴,才是最要紧的。

“杨公公。”

“老奴在。”

辰庆帝收回目光,轻声道:“去查一查,佳明县主怎么回事儿。”

“是。”

辰庆帝依然站在那里没有动,目光重新落在甄妙脸上,能看清她不安懊恼的神情。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移情的作用,知道赏菊宴她会在,就管不住自己,悄悄过来了。

总想多看那张容颜一眼。

赏菊宴终于散了,太后和皇后一同离去,各家夫人们带着小娘子陆续离开,甄妙对要领着她们出宫的内侍道:“公公,我还有事,想拜见太后娘娘,烦请你把我小姑送出宫。”

小太监悄悄捏了捏甄妙塞过来的鼓囊囊的荷包,连连点头:“县主放心,咱家定会亲自把罗姑娘送上轿子。”

“大嫂,您多加小心。”

“没事,快随公公去吧。”

她站在原地一直望着罗知真离去。不远处同样没走的甄静走过来,意味深长地道:“四妹,宴都散了,怎么还不回去?要不要去我那里坐坐?”

这不要脸的贱人,留在这里,莫非是想见皇上不成?

甄妙凉凉看她一眼,一言不发。错身而过。

甄静立在当场。气得随手扯过一朵菊花,揉得粉碎,面上一片狠戾。

身形藏在花棚处的辰庆帝把二人互动尽收眼底。瞧着甄静那有些扭曲的面容,薄唇渐渐抿紧。

甄静并不知道辰庆帝就在不远处,对一旁的宫女道:“悄悄打探一下,佳明县主留下要做什么。”

御花园中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宫娥们打扫收拾残局。

杨公公正把打听到的事对辰庆帝回禀:“皇上,老奴问了几个宫娥、内侍。他们有留意到的说,罗三姑娘下场后,佳明县主和罗三姑娘的脸色都不好,赏菊宴散了后。佳明县主请一位内侍领她去见太后了。”

辰庆帝略一想,就明白那位罗三姑娘恐怕不想入宫,佳明她这是去找太后求情吗?

想到这。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冷哼一声。

这丫头。难道不知,找他求情才是根本么?既然她想不到,那就让她想到好了。

辰庆帝低声吩咐了杨公公几句。

“县主,太后此时在皇后寝宫,请您进去。”

甄妙含笑对内侍道谢,走进了宁坤宫。

“佳明县主来找哀家,不知有何事?”相看了那么多美人,太后有些乏了,淡淡问道。

甄妙看出太后的疲惫,长话短说道:“佳明前来,是请求太后一件事。”

“说吧。”

“小姑知真承蒙太后厚爱,得赐菊花,只是她命格奇特,扶风真人曾断言,小姑嫁入寻常之家无妨,若是嫁入天家,恐会有福薄早夭的可能。”

她是不敢说罗知真命格对天家有妨碍的,那样一旦传出去,后果严重,但这么说,便好多了。

福薄早夭?呵呵,入了宫门的女子,早夭的多了。

“真人当真如此说?”太后有些意外。

昭丰帝驾崩后,扶风真人就飘然离去,反而让名头更大,符合了人们神仙中人不恋红尘的预期。

“太后面前,佳明不敢妄语。真人和外子交情不错,仙遁前,外子在府上为他饯别,无意间见到小姑,说出的那番话。太后相邀,不敢失礼,只是请太后怜惜小姑花样年纪,祖母年岁已高,免了她入宫伴驾的荣耀吧。”

太后有些踟蹰的看向一旁的赵飞翠。

不管甄妙此言是真是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若是还不答应,未免显得天家无情。

当然,不是任谁家不愿女儿进宫,有一番说辞,太后都会给面子的。太后本就不愿罗知真进宫,镇国公府又地位非凡,这才有些意动。

赵飞翠却没想这么多。在她想来,甄妙没必要拿这些话哄骗人,那罗三姑娘只是她小姑,又不是她妹妹,犯得着吗?

赵飞翠想要罗知真进宫,不过是觉得她各方面出众,但也不是说,非她不可,在她之后可是又选了几位出众的呢,既然进宫会害了她性命,那又何必呢?

见赵飞翠轻轻点头,太后便露出个笑容道:“既然如此——”

话刚说到这里,赵太后的心腹嬷嬷就走过来,附在太后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赵太后先是有些诧异,随后恢复了平静,对甄妙道:“咳咳,哀家看,道士之言,不能全信。这皇宫乃是龙气聚集之地,就是福薄的人进来,也会沾染几分福气,变得福泽深厚,佳明县主,你说呢?”

正文、第四百七十八章有气当场出

这样的峰回路转,甄妙简直不敢相信!

太后刚刚的语气明明是松动了,要答应下来,怎么眨眼之间,就改了主意?

她忍不住看向立在太后身后的那位老嬷嬷。

不用多想,定是这位老嬷嬷说了什么,太后这才改变了主意。

可是太后都这么问了,她还能怎么说,难道说皇宫内没福吗?

“太后说的是。”甄妙捏了捏拳,艰难的吐出这句话。

太后抬手揉揉太阳穴:“哀家有些乏了,先回寝殿歇了,佳明县主,你不如陪皇后聊聊。”

甄妙勉强笑笑:“佳明不打扰太后和皇后娘娘休息了,佳明告退。”

赵太后松了口气:“来人,送县主出去。”

等甄妙一走,赵飞翠立刻忍不住问:“姑母,您怎么没有答应?”

赵太后瞧她一眼,无奈道:“别一惊一乍的,刚刚皇上派人传了话,四妃的位子,要给罗三姑娘留一个。”

赵飞翠冷哼一声:“倒真是一个色急的!”

“休得胡言!”太后白她一眼,“飞翠你记着,你可以不把皇上放在心上,也可以不把那些嫔妃放在眼里,但你自己不能行差踏错。皇上毕竟是皇上,咱们姑侄的荣耀,说到底还是在他身上。”

赵飞翠勉强点了点头。

赵太后有些忧心忡忡。

她不好拒绝皇上的要求,可皇上居然亲口指定封罗三姑娘为妃,那就不一样了,这位罗三姑娘什么时候入了皇上的眼?这以后,看来要多加防范。断不能让她抢了飞翠的位置!

甄妙跟着坤宁宫的大宫女往外走,忽然脚步一顿。

她早该想到的,能让太后改了主意,除了皇上还有谁?

罗知真什么时候入了辰庆帝的眼的?

甄妙百思不得其解,至于去请求皇上改变主意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根本没有闪现过。

自打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她是疯了傻了。才会再往他跟前凑。

“县主?”大宫女疑惑的看着甄妙。

甄妙回神。笑笑:“无事,劳烦姑姑了。”

大宫女领着甄妙出了坤宁宫,左右一扫。就见一个眉眼灵活的内侍正抬了眼看她,便道:“小安子,你把佳明县主送出宫去吧。”

小安子立刻道一声好,来到甄妙身旁弯下腰:“县主请随奴婢来。”

甄妙跟着他往外走。本来就心中烦恼,又是个路痴属性。虽进宫多次,每次都是有人领着,竟也没察觉路线有些不对。

辰庆帝坐在一个亭子里,正等着甄妙来求他。左等右等不见人,派去坤宁宫周围留意打探的内侍匆匆赶来了:“皇上,佳明县主辞别了太后和皇后娘娘。要出宫了。”

“出宫?”辰庆帝忍不住站了起来。

居然不来求他!

她这是想一辈子不见他了?

辰庆帝只觉一口浊气堵在了胸口,咬牙问:“县主现在到了哪里?”

那内侍面色有异:“县主应该快经过悦蝶亭了。”

“悦蝶亭?怎么会路过那里?”从宁坤宫出来。要出宫,应该不会经过悦蝶亭的,辰庆帝近来时常去悦蝶亭独坐,对那里尤为熟悉。

内侍也有些困惑:“佳明县主走的那条路,虽也能出宫,却有些绕远,奴婢也有些不解呢。”

辰庆帝冷了脸,起身道:“随朕去看看!”

他带了杨公公和领路的内侍,穿过近路先一步到了悦蝶亭附近,站在隐蔽处,就见甄妙半垂着头,心不在焉的跟着一个小内侍往前走。

辰庆帝不由气结。

这丫头是不是傻啊,被人带沟里去都不知道!

这宫里的皇上要是别人,真是怎么死的都不明白!

辰庆帝也不知自己这是操的什么心,只要一想到和太妃相似的人,却是这么个笨蛋,就有忍不住冲上去教训一顿的冲动,更有压抑不住的恼怒,让他知道是谁在算计佳明,绝饶不了那人!

他就双手环抱,站在隐蔽处冷眼瞧着,周围气压越来越低,冷的领路的内侍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杨公公早习惯了,面不改色的想,皇上这是要冲上去吗?

嗯,虽是白日,这里还算偏僻,花木又多,是个好地方,他一定要好好替皇上把风。

“皇上,佳明县主过去了。”

“朕看到了。”

杨公公忍不住提醒:“前面就是栖鸾殿了,那里人多。”

辰庆帝面色古怪的看着杨公公。

他这心腹老太监在想些什么?他一点都不想知道!

他是那种人吗?就算再想,也不至于就在这里啊!哦,不对,他本来就没想!

他只是想——

妈的,这老太监就是个混蛋!

辰庆帝黑着脸,悄悄拽了拽衣袍,掩饰着身体的异样。

甄妙望着迎面而来的方柔公主,诧异的停下了脚步。

方柔公主已是二九年华,这个年纪,还没有出阁,已经是老姑娘了,却正是女子风华最盛的时候,只可惜她一路走来,脚一跛一跛的,破坏了那份美感。

“许久不见,佳明县主架子是越来越大了,见了本宫,也不知道行礼么?”

“公主殿下安好。”

方柔公主盯着甄妙,脸色越来越难看。

今日赏菊宴,她身为公主,当然也收到了邀请,可是以她如今的模样,还怎么出现在那些贵女面前!

凭什么,甄四一个出身不高、品行有缺的人,却越过越好,不但占了她少时就悄悄放在心上的男子,还不守妇道!

方柔公主想起这些就恨得不行,想那罗天珵,也曾以侍卫之身陪在她身边,陪她出游玩乐。最重要的是还救过她的性命,可现在,他们一家和美,自己却依然小姑独处!

看来她听来的那两个小宫女的话一点不错,甄四有了他还不知足,居然还想引诱皇上!

“宴会已散,佳明县主怎么还没出宫?”方柔公主走近。

到此时。甄妙也意识到不对了。淡淡道:“正是要出宫去。”

方柔公主手一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了甄妙一个耳光。

甄妙没想到方柔公主居然会打人,捂着脸有些发懵。

“不要那样看着我。本宫打的就是你这样的贱人!知道皇兄时常来悦蝶亭,就来这里徘徊,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有谁不清楚?”

有谁不清楚?

甄妙听到这句话。脸色都变了。

那一次进宫,辰庆帝是举止失常不假。可他竟让这样的流言传遍了吗?那她还怎么见人,世子知晓了,又该多伤心?

隐在暗处的甄静抿着唇,得意的笑了。

这一巴掌。打得可真是解气啊,可惜不能由她亲自来!

她就是要甄四怀疑,她和皇上那见不得人的事宫中其实早已人尽皆知。要她没脸,回去后羞愧自尽才好!

方柔公主。可真是一柄好刀呢。

甄妙脸上火辣辣的疼,心更疼,瞧着方柔公主得意鄙夷的笑容,格外刺眼,咬着唇,脚一抬,一脚就把方柔公主踹翻了。

方柔公主一声惨叫,不可置信的盯着甄妙:“你敢打本宫?”

甄妙早已观察过,此处偏僻,没有旁人来。

方柔公主只带了两个宫女,她这边只有一个小内侍,这口恶气要是不能当场出了,她就不叫甄妙!

辰庆帝正要迈出的脚悬在空中,表情呆滞的收了回去。

甄妙根本不回答方柔公主的话,一声不吭的继续猛踹。

方柔公主连站都站不起来,只得抱着头,怒吼道:“你们都是死人啊,还不给我打!”

一着急,连“本宫”都不说了。

两个宫女这才如梦初醒,冲了上来。

甄妙那是勤练不辍的,打不过有功夫的男子,两个娇滴滴的宫女还打不过吗?

当即横扫一脚,两个宫女接连摔倒,有一个还压在了方柔公主身上。

甄妙气出了,趁着主仆三人爬不起来,扭头对目瞪口呆的小内侍道:“还愣着干什么,前头带路,送我出宫!”

见小内侍还站着不动,冷声道:“怎么,你也想要帮忙么?领错路的账,本县主可还没算呢!”

小内侍脸色一变,哆哆嗦嗦道:“县主,这边走!”

地上的方柔公主气炸了肺,狼狈爬起来,一双眼恨不得把甄妙瞪出个窟窿来:“甄四,你有能耐,现在就打死我!不然,我就要去找太后,问问她老人家,殴打皇室公主,该当何罪!“

甄妙抬手,把发丝往耳后抿了抿,柔声道:“公主说笑了,公主金枝玉叶,去哪里都前呼后拥,能被我打么?”

方柔公主一怔,眼中闪过狂怒,冷笑道:“好,这个太后可以不信,那么,本宫要是说,你意图勾引皇上呢?”

甄妙面不改色,轻轻一笑:“证据呢?我还说公主对皇上有禁忌之情呢,这才一直云英未嫁,太后会信么?方柔公主,您不是十岁的孩子了,说话前,请用脑子思考,不要用屁股好吗?”

躲在暗处的辰庆帝听了甄妙这话,脸都青了。

这丫头,胡说些什么?

他一个转身走出来,淡淡道:“朕怎么不知,这里如此热闹!”

在场的人同时呆住,就连隐在暗处的甄静都是一愣,随后气白了脸。

原来她猜的一点不错,皇上对甄四果然是心心念念!

ps:发现结尾写的很流畅啊,大概是收拾人的缘故?不要怀疑阿妙的路痴,柳叶就是那种,只要换了一条不熟悉的路,就能找不回家,打电话求助的人才!

正文、第四百七十九章一场空

“皇兄,您要给臣妹做主,佳明县主粗俗无礼,竟然打了我——”方柔公主第一个反应过来,嘤嘤哭着冲向辰庆帝。

她再也不是能够肆意骄纵的公主,早就学会了示弱。

方柔公主鬓发散乱,衣衫上沾着草叶,跑起来一跛一跛的,煞是可怜。

辰庆帝一闪,方柔公主扑了个空,愕然回头:“皇兄?”

辰庆帝紧绷着脸,冷冷道:“听说,皇妹一直不愿出嫁,是为了朕?”

方柔公主差点重新摔倒,不可思议的望着辰庆帝,脸上又羞又恼,不自觉抬高了声音:“皇兄,您怎么能听她胡说!”

被她一手指向的甄妙同样抽了抽嘴角。

皇上,您的节操呢?

辰庆帝淡淡道:“皇妹明白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是胡说就好。”

随后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你一个女儿家,动辄把勾引这类的话挂在嘴边,像什么样子?”

“皇兄,我没有,我是听说——”

辰庆帝打断她的话:“听说?朕听说,皇妹心仪镇国公府罗二公子。杨公公,传朕旨意,方柔公主与罗家二郎天作之合,朕甚悦之,特赐婚二人,择日完婚!”

“皇兄,您不能这样!”方柔公主尖叫起来。

谁不知道,那罗家二郎时运不济,错过两次春闱,长久抑郁之下,竟是疯癫了。

辰庆帝毫不在意,看向杨公公:“杨公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传朕的旨意!”

“不!”方柔公主狼狈的扑过来,跪倒在辰庆帝脚边。“皇兄,方柔不嫁,哪怕是削发为尼,我也不要嫁一个疯子!”

杨公公小心翼翼看着辰庆帝,见他嘴角微翘,便明白刚刚所说是不作数的,识眼色的没有动弹。

辰庆帝忽然笑起来。语气温和道:“原来皇妹是想出家啊。怎么不早说。太庙里都是历代嫔妃,皇妹去那里不大合适,这样吧。朕看小福庵不错,皇妹便在那里清修吧。”

小福庵在大福寺后山,落发的尼姑都是有来历的,也不对信徒开放。是个清静之地。

辰庆帝三言两语,方柔公主被迫出家了。直到她被人拉走,声嘶力竭的哭喊声犹在耳侧,甄妙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情节发展太快,她觉得自己智商有些捉急。

躲在暗处的甄静更是面色苍白。紧紧捂着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背脊陡然升起一股寒气来。

对先帝最疼宠的公主,皇上都能随意发落她出家。这是何等狠心!

她忽然有些后悔了。

哪怕再恨甄四,她也不该轻易出手的!皇上会追查到她身上么?

要是发现了她的所为。会怎么对她呢?

不,不,她好歹为皇上生了一儿一女,特别是珍珍,皇上那么喜爱珍珍,怎么舍得她没了母亲!

就这样,等回寝宫就教珍珍好好哄一哄皇上,那丫头虽不贴心,对她的话向来是不敢不听的。

甄静心念急转,却站在那处一动不敢动,生怕有什么动静,被人发现。

“佳明。”辰庆帝喊了一声。

甄妙心中一紧,紧绷着身体行了一礼:“拜见皇上。”

“你非要如此么?”辰庆帝声音有些低。

“嗯?”甄妙抬头。

“听说,你有事找朕?”辰庆帝终于忍不住提醒了一下。

心道,居然不懂得趁机求他,真是个笨的!

甄妙现在对“听说”这两个字格外敏感,忙摇头道:“没有!”

“真没有?”有事相求你可说啊,这不是让人着急么!

“真没有。”甄妙语气坚决。

辰庆帝额角青筋跳了跳,板着脸对那领路内侍道:“送佳明县主出宫,要是再有什么领错路的事,你就不必来见朕了。”

这话说的那给甄妙引路的小内侍浑身一颤,一直跪在地上没敢抬头。

甄妙暗松一口气:“佳明告退。”

等她离去,辰庆帝目光凉凉的扫了地上跪着的小内侍一眼,忽然又投向别处。

隐在暗处的甄静浑身一僵,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不会的,皇上不可能知道她在这里。

“出来吧。”

冷冷淡淡的一句话,差点把甄静吓瘫软,她直接咬住手才没惊叫出声。

辰庆帝目光牢牢锁定那里,嘴角挂着嘲弄的笑:“怎么,是要朕去请你出来么,甄贵妃!”

甄静如遭雷劈,脑海中一片空白,好一会儿,如木偶般表情混沌的走了出来。

“甄贵妃这是路过么?”

甄静猛然打了个寒颤,瞬间找回了理智,扑通一声跪倒,姿态无比顺从:“是……臣妾路过此处,无意间撞见方柔公主和佳明县主起了争执,不好现身,这才躲了起来。”

她低着头,盯着青石铺就的地面,露出一截脆弱纤细的脖颈,令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辰庆帝走过来,伸手把甄静拉起。

甄静就势站起来,以最温柔怯弱的姿态抬头,泪盈于睫,一双眼含着无限深情凝视着辰庆帝。

就见辰庆帝翘了翘嘴角,伸出手指竖在甄静唇边碰了碰,淡淡笑道:“贵妃,朕早说过,别当朕是傻瓜,你这是第二次了吧?”

他能走到今日,又不是凭的运气,想知道的事,有什么能不知道呢?

“皇上,臣妾没有——”触及到辰庆帝冰冷深邃的眼神,仿佛能把人看透,甄静要否认的话咽了下去,咬咬牙道,“是臣妾一时糊涂,求皇上看在珍珍和小皇子的份上,饶了臣妾这一回吧!”

“珍珍和平哥儿的面子,爱妃上次已经用完了呢。”

甄静神情忐忑的望着辰庆帝。

辰庆帝淡淡一笑:“放心,珍珍是朕最喜爱的公主,平哥儿是朕的长子,朕不会让他们有个打入冷宫的母妃的。来人,送贵妃回宫。”

甄静长长舒了口气。

不打入冷宫就好!只要有珍珍在,她早晚还会出头的!

甄静回了重华宫,不多时就有宫女通传:“娘娘,杨公公来了。”

“快请。”

杨公公进来,环视一眼。

甄静会意,命伺候的人退下。

跟在杨公公身后的内侍上前一步,把手中托盘上的红绸布揭开,露出触目惊心的白绫和一杯酒。

“贵妃娘娘,皇上说,请您选一样吧。”

正文、第四百八十章又猜错了

甄静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托盘,宛若见了索命的厉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往后退了一步,望着杨公公,摇摇头道:“不可能,皇上不会赐死本宫的!”

她边说边往后退,碰到桌角,撞翻了摆在上面的茶壶,茶水顺着桌面流淌,浸湿了她宽大精致的衣袖。

杨公公往前走了一步:“贵妃娘娘,老奴可不敢假传圣旨!”

“你别过来!”甄静尖叫一声,“本宫要见皇上,要见皇上!皇上不可能让我死的!”

“贵妃娘娘,老奴劝您,还是体体面面的选一样,不然,只能由老奴替您做主了。”杨公公使了个眼色,端着托盘的内侍上前一步。

甄静一脸惊恐的望着二人,杨公公笑眯眯的,内侍则面无表情,落在眼中,却全都是狰狞面孔。

也许是人到了绝境时,脑子转得更快,甄静一下子明白,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想要抵抗两个太监,是不可能的。

灵光一闪间,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恢复了平静:“杨公公,皇上他当真下旨赐死本宫?”

“自然是真的,不然,老奴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逼迫贵妃娘娘。”

“那么,请杨公公替本宫传个话给皇上行么?”

“这——”

“杨公公,本宫并不是抗旨,只是在临去前,想见皇上一面,死也要死个明白,这也不行么?”

杨公公叹口气:“不瞒贵妃娘娘,皇上交代了,他没空理会这些琐事,若是您想见他。就不必了。”

“皇上真这么说?”甄静平日花瓣般的唇没有一丝血色,纤细如柳的身子摇摇欲坠。

杨公公点了点头。

“那好吧。”甄静闭了闭眼睛,又睁开,举了举被茶水浸湿的衣袖,“杨公公,本宫衣裳污了。无论如何,皇上没有剥夺本宫的贵妃之位。本宫好歹是小公主和小皇子的母亲。就算要去,也想去的体面一些。本宫进去换一件衣裳,这总可以吧?”

杨公公看一眼甄静的衣袖。迟疑片刻,点头:“请贵妃娘娘动作快些,皇上还等着老奴复命的。”

甄静嘴角微弯,露出个极淡的笑容:“不会让杨公公为难的。”

她走进内室。片刻没有停留,直奔窗前。

窗本来就是支起的。这个时候,甄静迸发出了平日没有的力量,踩着临窗的桌案从窗口跳了出去。

落在地上,她顾不得那股冲力给身体造成的不适。提着裙角,拔腿就跑。

这重华宫作为贵妃的居所,位置颇好。是离帝王所居的养心殿最近的几座宫殿之一。

出乎意料,甄静没有直接往外跑。而是冲进了重华宫内的一个院落,冲进屋去,把正在习字的珍珍一把抓住。

“母妃?”

抓住珍珍的手,甄静这颗心才算安稳了些,语气急促地道:“珍珍,等会儿你父皇过来,你要向他求情,不然母妃就要没命了!”

“为什么?”珍珍一脸茫然。

甄静习惯性地捏她一下:“总之你要和父皇说,你离不开娘,弟弟也离不开娘,知道了么?”

珍珍有些惊惧,懵懂地点了点头:“珍珍知道了,母妃。”

等在厅中的杨公公见甄静迟迟没出来,面色一变:“不好!”

再顾不得避嫌,一个箭步冲进去,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傻了眼。

跟进来的内侍目瞪口呆:“贵妃娘娘呢?”

“坏了,甄贵妃一定是去找皇上去了!”杨公公懊恼不已,转了身急忙往外走。

不知何时,甄静手牵着珍珍立在门口,平静地问:“杨公公是去回禀皇上么?”

杨公公看一眼珍珍,面色难看:“贵妃娘娘您这是——”

甄静冷哼一声,握住珍珍的手更紧了些:“杨公公,劳烦你去和皇上说,珍珍公主正和本宫在一起。”

杨公公为难起来。

皇上对珍珍公主的宠爱,身为心腹太监,他是清楚的,可他要是就这么回去,非被皇上狠狠斥责不可。

“怎么,杨公公还是不想去?不给本宫这个面子?”甄静笑着抬手抚了抚鬓角,白皙的手指和鸦青的发丝形成鲜明对比,忽然拔下一支金簪来。

她握着金簪的那只手放下,在珍珍脑后晃了晃。

珍珍并不知晓,紧紧依偎着母亲。

杨公公几乎不敢相信的睁大了眼睛。

虎毒还不食子,甄贵妃为了见皇上一面,竟拿自己的女儿威胁他,实在是好狠的心肠!

冷汗从杨公公额角滚落,他再不敢耽搁,躬身道:“老奴这就去回禀皇上!”

这样回去,迎接的只是皇上的怒火,要是珍珍公主出了事,那后果如何,他都不敢想。

杨公公留下内侍,亲自去见辰庆帝,辰庆帝听了他的禀告,脸色铁青,大步流星向着重华宫走来。

“皇上,您终于肯来见臣妾了。”甄静见到辰庆帝进来,眼睛亮起来。

她当然是不想死的,什么体面不体面,死了就是死了,人一死,就是一抔黄土,所有的尊荣富贵,都和她无关了。

为了儿女的体面让她去死?她的命是自己的,不会为了任何人去死!再者说,在这吃人的后宫,没了亲娘的保护,两个年幼的孩子还不是被人吃的连骨头都剩不下!

甄静拉着珍珍跪倒在辰庆帝脚边,哭得梨花带雨:“皇上,臣妾错了,看在珍珍的份上,您饶了臣妾吧,臣妾以后愿意闭门不出,再不招惹任何人。”

她说着,含泪看珍珍一眼,哭道:“珍珍不能没有娘呀!”

到底是血浓于水,珍珍平时虽有些畏惧甄静,此时却跟着哭起来:“父皇,珍珍怕,珍珍不能没有母妃。”

“珍珍不要怕,父皇答应你,你会有母妃的。”辰庆帝俯身把珍珍抱起来,手安抚的拍着她后背,忽然在某处按了一下,珍珍头一歪,昏了过去。

辰庆帝望着甄静冷笑:“朕最恨的,就是被人威胁,更何况,是拿自己的女儿威胁!狠毒若斯,还想拿捏朕?”

“皇上——”甄静面如土色,她忽然发觉,这么些年,她从来没猜对过辰庆帝的心思。

“贵妃放心,珍珍才六岁,平哥儿不到四岁,朕会给他们找个合适的母妃的,小孩子,总是健忘的。”

“不——”甄静彻底绝望起来。

“杨公公,还不动手!”

正文、第四百八十一章打赌

杨公公手一挥,两个内侍走上前来,一人一边按住甄静,把那白绫在她颈间一绕,手上加大了力气。

甄静双手死死抓着颈间白绫,双腿拼命踢蹬着,眼睛越来越鼓,直愣愣瞪着辰庆帝抱着珍珍越走越远。

那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

幼时和长姐起了争执,父亲训斥了长姐,把她抱起来哄劝,她破涕为笑,铃铛般的笑声洒满了有着秋千的院落。

少时与礼部尚书府定了亲,小小的得意与羞赧。

退亲后的绝望,得知要嫁给寒门学子的愤怒,还有,逐渐增生的,对甄四的恨意。

葡萄架下交付身心时的惶恐和破釜沉舟,孕育着珍珍时的欣喜与憧憬,还有成为贵妃后这一年来的得意风光。

最终,这些都化为一道白光,遮蔽了双眼,她渐渐什么都看不到了,一切算计的、追逐的、不甘的种种,终究归为沉寂。

甄静手一松,有气无力的垂下,身子软了下来。

其中一个内侍伸手在她鼻端一探,道:“杨公公,贵妃娘娘殁了。”

杨公公还不放心,上前一步亲自探了鼻息,这才道:“准备丧仪吧。”

皇宫里这场不为人知的惊心动魄的绞杀,出宫的甄妙自然不知晓。

她回了府,先是宽慰了罗知真一番,又派人去衙署请罗天珵回来。

跑腿的是满秋,半夏的幼弟。

半夏自打娶了青鸽后,就被派出去打理国公府开设的酒楼。青鸽厨艺出众,夫妻二人搭档,把原本生意一般的酒楼经营的红红火火。虽名义上还是国公府的下人,日子却过得很滋润,使奴唤婢不说,青鸽前年生了个大胖小子,心眼灵活的半夏已经想好等儿子大些就向主子讨个恩典,脱了儿子的奴籍,送去学堂读书了。

有着兄长的榜样在前。满秋干劲十足。对大奶奶的吩咐那是半点不敢懈怠,早早就找到了罗天珵。

罗天珵一听甄妙请他回府,担心出了什么事。现今衙署里他最大,对下官交代一声,就匆匆回了府。

甄妙刚刚送走了罗知真,脸色不大好看。罗天珵见了心中一跳,忙问:“皎皎。叫我回来,有什么事?”

甄妙忙把缘由说了,叹道:“三妹不愿入宫为妃,原本我瞧着太后态度都松动了。却不知怎么改了口。我寻思着,这可能是皇上的想法。世子,你去找皇上求个情可好?”

“皇上看中三妹了?”罗天珵有些诧异。

要说起来。现今的镇国公府已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委实不需要在后宫占据一席之地了,相信皇上也明白这个道理。

要说皇上是看上三妹这个人了,更是有些无稽了,就算真有这个可能,也该提前对他透露一二。

罗天珵一时间想了许多,有些摸不着边际。

“现在只是太后赐了花,最终入宫的名单,还是要皇上定夺的。等旨意传出来,再去求情就不好了。”甄妙见他不语,忍不住催促。

“要说起来,三妹这样,太任性了些。赴宴的那么多姑娘,要是心中不愿,都要亲人出面推脱,那是什么后果?”

就是寻常百姓家,还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更何况天家选妃,哪家府上还敢考虑姑娘的心意?那就离祸事不远了。

甄妙有些不满:“世子,三娘是你堂妹呢。”

罗天珵冷笑:“皎皎,也就是你心软。三娘要不是知道自己是国公府的姑娘,有个深受皇上器重的堂兄,敢如此由着自己心意来?”

他承认,自己算不上仁善,对那年龄差了十几岁的庶出堂妹并无多少兄妹之情。她是国公府的姑娘,平日里自然会关照,可要说因为她不愿意入宫,已经被选上了还要去找皇上求情,他不是坚决不肯,可心里还是不免觉着,这个妹妹有些没有自知之明。

“你不愿么?”甄妙抿了抿唇,神情有些黯然。

她有预感,为了这事亲自去求辰庆帝,他很可能会答应的。只是绕过夫君去找别的男子求情,尤其那男子还有些旁的心思,她做不出来。

罗天珵无奈笑道:“看你愁眉苦脸的,我又没说不去。只是,我怎么不知道,你对三妹这么上心了?”

见他答应,甄妙心头一松,脸上有了笑意:“要说起来,也是我弄巧成拙,出了馊主意。”

这才把姑嫂二人商量的事说了出来。

罗天珵听了,点点头:“那我明日便去。”

第二日,甄贵妃薨了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贵妃再风光,也不是皇后,算不上国丧,辰庆帝只宣布辍朝一日,以示哀思。

是以,甄贵妃之死并没掀起多大波澜,只是给那些即将进宫,满怀憧憬的女子们敲响了警钟,有的心生畏惧,有的反而觉得腾出了位子,宫里除皇后再无高品阶妃子,正是一展身手的好机会。

就连建安伯府,得了这个消息都没人真的哀痛,只是有些心慌,蒋氏一大早就来了镇国公府见甄妙。

这是担心甄静之死是辰庆帝要发作建安伯府的前兆,打探消息来了。

“世子已经给我传了消息,说贵妃是昨日赏菊宴吃多了螃蟹和水果,又受了凉,才夜里暴毙的。”

蒋氏欲言又止,见甄妙不多说,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话虽如此,谁不知道后宫私密事是最多的,你大伯也是担心,万一贵妃之死另有内情,那伯府会不会惹上麻烦?”

甄妙透了底细:“世子说让咱们放宽心,皇上既然辍朝一日以示哀思,那是给小公主和小皇子的体面。既如此,伯府就不会有什么麻烦的。”

蒋氏这才放了心,走出国公府的大门上了马车,忍不住冷笑一声,心道庶女就是庶女,指望她们光宗耀祖简直是笑话,不给家里惹麻烦,已是谢天谢地了。

几日过去,眼看宫中风平浪静,不知哪日就要传出新人入宫的消息,恰好辰庆帝召罗天珵进宫有事相商,谈完正事,他便开了口。

辰庆帝听了,愣了好一会儿,才道:“那日佳明在宫里,既然有这个想法,怎么没直接和朕提呢?”

这几日他一直等着甄妙求上门来,没想到左等右等,来的却是罗天珵,虽不至于发怒,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罗天珵原本也没多想甄妙找他求情的事,此刻听辰庆帝这么一说,心中忽然甜蜜起来,嘴角忍不住翘起,露出笑意。

辰庆帝瞧了,心中更酸,悄悄翻了个白眼。

“佳明怕失了分寸,这才回家找臣商量。”媳妇遇到困难找夫君,天经地义啊。

辰庆帝见不得罗天珵这秀恩爱的样子,阴暗的小心思顿时冒了出来。

哼,他这刚死了贵妃,无论稀不稀罕,好歹是一双儿女的生母,弄得这两日两个孩子哭的他头大,还敢跑到他面前炫耀?

辰庆帝露出为难的表情:“可是,朕对罗三姑娘,是一见倾心啊。”

罗天珵抽抽嘴角。

狗屁的一见倾心,之前您带回皇子府的那些女子,哪个不是一见倾心!

辰庆帝也不愿真的和罗天珵之间有了芥蒂,见他再次相求,就松了口:“这样吧,瑾明,你和朕打一个赌,赢了,朕就答应你的请求,输了,就老老实实把你三妹送进宫来。”

“什么赌,请皇上明示。”

“你还记得素素么?”辰庆帝一脸不怀好意的笑。

见罗天珵一脸迷茫,黑着脸道:“就是放在民宅里掩护你我身份的那个!”

罗天珵恍然大悟:“臣想起来了。”

“这样吧,瑾明,咱们就以素素打赌,要她上门求见佳明,自称你的外室。佳明若是信你,就算你赢了,要是她恼了你,那就算你输了。”

罗天珵一脸黑线:“皇上,您这是坑臣啊!”

这皇上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到底多无聊才想出这个来!

辰庆帝一脸无辜:“瑾明,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佳明对你的看法吗?再说,这只是个玩笑,她要真恼了你,过后朕也会解释清楚的。”

见罗天珵还不点头,无赖道:“反正你要是不打这个赌,也可,还是赶紧把罗三姑娘送进宫来吧,朕真的对她一见倾心!”

罗天珵……

他总算想明白前世辰庆帝笑到最后的原因了,因为够无耻!

想着要是完不成媳妇的嘱托,媳妇定然会失望,罗天珵只得含泪点头,并努力回忆。他当初做的箭盘放哪了呢?一个可能不够跪的,看来还要做个备用的。

甄妙坐立不安,正等着罗天珵回来,问问事情怎么样了,就见木枝一脸古怪的进来禀告:“大奶奶,府外来了个女子,想见您,门丁见她说不出身份,就没放人进来,结果那女子说了些胡话,门丁不敢做主,就来报了消息。”

“那女子呢?”

“还等在外面。”

“把她带到前头角亭等着,我去看看。”

来历不明的人,显然是不好引进内院的。

甄妙换了件能见客的衣裳,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了过去。

那女子一身素衣,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正文、第四百八十二章佳偶天成

“姑娘要见我?”

“您是——”

甄妙笑了:“姑娘要找我,却不知道我是谁?”

素衣女子怔了怔,脸色微变,忽然跪了下来:“夫人,求您救我!”

甄妙诧异的扬眉,走进角亭,一个小丫鬟忙把捧着的锦垫铺在石椅上,木枝扶着她坐下。

甄妙这才看向跪地的女子。

素衣女子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这让她不由想到了一个人——嫣娘。

“姑娘起来说话吧,跪着并不能解决问题。”甄妙使个眼色,两个丫鬟上前去扶素衣女子。

素衣女子躲开,伏地磕头:“夫人,我……我实在没法子了,才上门来,求您给一条活路。”

“姑娘这话是何意?”甄妙自打听说有女子求见,就觉得有些古怪,此时那种古怪的感觉更甚。

素衣女子抬头,怯怯看了甄妙一眼,似是下定了决心,咬咬牙道:“我……我是世子爷安置在外的女人!”

“啊!”这话一出,几个丫鬟不由惊呼出声。

当了管事媳妇的紫苏更是俏脸一沉,喝道:“哪来的不知羞耻的女子,满口胡言乱语!”

甄妙一抬手:“听她说完。”

素素见甄妙面色平静,心中有些诧异,面上却半点不露,一双美目飞快扫了甄妙一眼,又很快垂头:“夫人,我不敢胡言的,世子爷几年前就把我安置在了雀子胡同,离杏花巷隔了两条街,每隔一段时间,总会过去一趟的。您若是不信,派人过去一打听便知。”

“哦,那么,你求我救命是何意呢?”甄妙一双眼明亮清澈,落在女子身上,仿佛能看透一切似的。

素素抬了头,与甄妙对视:“是因为……因为我已经有了身孕。可是世子爷最看重您。知道这个消息后,不但不欢喜,反而逼着我把孩子打下去。夫人。您也是当了母亲的,知道孩子就是当娘的命,我哪里舍得呢!拼了世子爷不高兴上门来求您,容我生下这个孩子吧。我不敢求什么名分,只要给孩子一个安稳的家就好了。”

她说完。就觉气氛冷凝,用眼角余光一扫,就见几个丫鬟个个怒容满面,还有的掳袖子攥拳。看样子,只要这位世子夫人一声令下,就要过来揍人了。

素素不由暗叹一声。

主子。您安排的这任务有点艰巨啊!

“姑娘说完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甄妙开口问。

素素端详着甄妙的脸色。迟疑的点点头。

甄妙抿唇一笑:“那么,我也有几个问题,要问问姑娘。”

“夫人请说。”

“姑娘既然自称是世子的外室,且跟了世子数年,那么,姑娘说说,世子最喜欢吃的是何物?爱喝什么茶?”

素素脸色一僵,在甄妙的注视下,硬着头皮道:“世子爷每次过来,用饭的时候不多……”

她心一横道:“在吃食上喜欢清淡的,常喝……云雾茶。”

主子口味清淡,也很少在她那里用饭,云雾茶每次是必上的,罗世子也是名门公子,想来口味应该是相似的。

甄妙笑了:“姑娘说的挺不错。”

素素眼中闪过喜色。

“可惜世子口味比较独特。他最喜欢吃的是猪蹄,最讨厌吃素,至于茶水,他什么都不爱,渴了情愿喝水,做客时饮茶,不过是摆个样子。”

素素脸色一白,知道自己这任务恐怕砸了。

一个男人,去养了数年的外室那里,不可能像去做客一样,明明不喜欢喝茶,还装模作样喝的。

此外,哪个名门贵公子喜欢吃猪蹄啊,这不是坑人吗!

素素一时答不上来,甄妙已经沉下脸来:“还有,你说你有了世子的骨肉,世子不愿你生下来,呵呵,世子到底是有多无能,能让你跑上门来求我?你这不但是侮辱我的智商,还是侮辱先皇和当今皇上的眼光!”

素素简直不敢相信,到底哪里不对,这话题怎么就引向了她侮辱两代帝王了?

主子啊,属下知道这任务不简单,恐怕要受些打骂,可再怎么样,也没想过还有生命危险啊!

甄妙已经不想再浪费时间:“来人,把这骗子捆了,送到京天府去,再去衙署看看世子出宫了么。要在那里的话,就提醒一声,有人想要他内院失火,是不是朝廷上得罪了什么人,用这歪门邪道下黑手呢?要他且小心些。”

“是!”早就群情激奋的丫鬟婆子们冲上来,手边没有绳子,有豪放的干脆扯下腰带,把素素捆了个结结实实,拿汗巾子堵了嘴,推出去了。

早就派人监视着国公府动静的辰庆帝腾地站了起来:“什么,佳明认为是有人用歪门邪道下黑手,才派了那女子去?”

来回禀的暗卫点点头。

辰庆帝额角青筋跳了跳,看向罗天珵。

罗天珵微笑问道:“皇上,那臣是不是赢了?”

辰庆帝狠狠翻了个白眼,拂袖道:“得意什么,赶快给朕滚出宫去!”

“那臣的堂妹——”

“哼,不过是个清汤寡水的小丫头,当朕真的稀罕么,朕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行了啊,赢就赢了,还不走,是等着朕反悔吗?”

罗天珵含笑施礼:“那臣告退了。”

等他走了,辰庆帝狠狠踢翻一个凳子,咬牙问:“素素人呢?”

暗卫鼓起勇气道:“大概是在去京天府的路上……”

辰庆帝黑着脸,向桌腿踢去。

咔嚓一声响,辰庆帝咬牙道:“不好,断了!”

暗卫吓得头一低,赶紧道:“属下这就让人去换新的来。”

辰庆帝大吼:“是朕的脚断了,快传御医!”

皇宫里一阵鸡飞狗跳。罗天珵急急忙忙赶回了家。

甄妙见了他,就问道:“世子,你是不是有政敌啊,今日有个女骗子,说是你的外室,还怀了你的孩子。”

“还说了什么?”

“还说你不许她生下来,就跑来求我让她进门了。”

罗天珵脸一黑。

这一手真够狠的。那女子要说是他的真爱。皎皎定然不信,她退一步这么说,恐怕能骗过大多数女子了。奇怪,皎皎居然没上当?

“皎皎,你当时,就半点没疑心?”

甄妙撇撇嘴:“这么低劣的手段。也不知是哪个蠢材想出来的,那女子说跟了你几年。居然连你喜欢吃猪蹄都不知道,这可能么?”

“你告诉她我喜欢吃猪蹄?”

“当然,你不知道,她当时听我这么一说。都傻眼了。”

罗天珵默默流泪。

这个爱好,咱真可以不说的!

“算啦,不提这个了。反正我已派人把那女子送官了,只是你要仔细查查。看谁在背后算计你呢。对了,今日进宫,皇上怎么说?”

“三妹不用进宫了。”

甄妙眼睛一亮,顿时神采飞扬起来:“太好了,我这就去跟三妹说一声。”

罗天珵忙拉住她:“急什么,打发丫鬟去说就成了,我还想和你说说话呢。”

“嗯。”甄妙坐下来,“肚子饿不饿,要不要上些吃的来?”

“好。”

甄妙吩咐丫鬟去端吃的,罗天珵挨着坐下,伸手揽住她,笑道:“其实,那上门的女子,是皇上安排的。”

甄妙眯了眼:“怎么回事儿?”

罗天珵这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起来。

等他说完,甄妙摇摇头:“我就说,谁会想出这歪门邪道的主意来呢!你还真跟他打这个赌了,不怕我真恼了?”

罗天珵低笑一声,附在她耳边道:“怕呢,所以我一直在想把箭盘放哪了。皎皎,你不知道,皇上非要瞧这个乐子,我要是不答应,三妹是铁定要进宫了,你又心软,到时候还不定怎么懊恼自责。”

“这也是我争气,咱们才赢了。”甄妙斜睨他一眼。

“是,是,你一直都很争气。”罗天珵眨眨眼,“皎皎,你刚听那女子胡言乱语时,就真的一点没乱想?”

甄妙想了想,摇头:“真没有。坦白说,要是这事放在嫣娘那事之前,我说不定会心中打鼓,可是放到现在,只觉得好笑。”

“怎么说?”

甄妙诧异扬眉:“你没仔细看那女子模样么?她那容貌气质,和嫣娘是同类型的。不过呢,如果说嫣娘是那天空皓月,那女子顶多算是皓月周围一颗不起眼的星子。你对嫣娘都没动过心,除非是眼瞎,才会舍了皓月选星子吧?”

罗天珵认真听着,执了她的手,笑得温柔如水:“皎皎,在我心里,你才是皓月,别的女子都是星子。”

二人四目相对,都笑了。

这样清楚的知道对方信任心悦着自己,无论何时,都会携手一起前行的感觉,可真好。

甄妙心中甜蜜,眼角余光瞥见端着吃食尴尬立在门口的木枝,咳嗽一声道:“端进来吧。”

木枝进来,把吃食放下,没等吩咐就飞快退下。

“皎皎,你吃这个。”罗天珵夹了一只蜜汁鸡翅,放进甄妙碗中。

甄妙很给面子的咬了一口,忽觉胃里翻腾,一阵干呕。

罗天珵先是吓了一跳,与甄妙对视,大惊:“皎皎,你,你又有了?”

甄妙抚摸着腹部,微微笑了。

看来,她的小棉袄要来了呢。

她凝视着这个男子,那些愉快的、不愉快的回忆一一闪过,最终定格成他此时一脸矛盾的样子。

她想,每个人最初,都看不到结局。她穿过了千万年的时空,却原来,是为了与他在最狼狈的时候相遇,然后跌跌绊绊的谱出一段佳偶天成的锦绣良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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