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095章峰回路转,转了又转——

《《御宠医妃》》

皇子的婚姻从来都与政治和朝堂关系紧密相连,联姻不完全只是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的结合,而只是相当于结盟。因此,洪泰帝为他的儿子们安排的婚配,几乎从无例外地都考虑了政治因素。

诚国公元鸿畴自然是一个很好的联姻人选。

如今,诚国公亲自请旨,又得了晋王爷“但凭父皇做主”的认可,那自然是一门皆大欢喜的婚事。

于是乎,在洪泰帝的授意之下,道常老和尚为赵樽与那位诚国公府的“元小姐”合了八字,直说是两个人是“天作之合”,乐得洪泰帝当场下旨,册封了那诚国公之女为“景宜郡主”,赐予皇十九子晋王赵樽为正妃,待道常和尚择好了吉日,即可大婚。

一时间,全场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那什么元小姐品貌性情都极为拔尖儿,晋王爷又是光风霁月的大丈夫;那什么郎才女貌必是良配,那什么晋王爷去北平府之前行了大婚之礼,也可抱得佳人而去,让陛下和娘娘放心了之类的言论,亦是一句句全都贯入了夏初七的耳中。

众人都在笑,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呀,为什么不笑呢?

今日可是一个大喜的日子。

老皇帝找回了他“夭折”多年的皇长孙,诚国公找回了他自幼失散的小女儿,诚国公的女儿又配与了老皇帝的儿子为正妃。哦,对,最主要的是,晋王殿下得了一门良配,她该为他高兴才是。

在回京师的官船上,她与他许下那个三年之约时就说过,他有娶妻的自由。只不过,如果他娶妻,那三年之约就作废。那么瞧这个情形,他是等不了那三年之约了吧?

她没有去看赵樽什么表情。

不过,大概太过了解,她觉得也不太需要去看。

因为那个男人不论何时,不论何处,都会是那一副孤月一般散发着冷冷清辉的样子,从来不会为外界的一切所影响。既然他已经同意,那么自然是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他可从来不是一个会让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

“驸马爷,喝一个?”

一只大红的衣袖伸到眼前,那白皙如玉的修长手指握着一个酒樽。

她微微抬头,入目的是东方青玄噙着笑意的妖冶凤眸。

恍惚回过神儿来,她才发现,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上位的老皇帝更衣去了,殿中有意相互结交的大臣,都走来走去互相敬起酒来。而东方青玄也适时地站在了她的面前……来看她的笑话?

弯了一下唇角,她先斟好了一个满杯,才轻轻与他一碰。

“大都督,请。”

“失望吗?”东方青玄突然问。

如果不曾被人揭穿,她可以装着什么感觉都没有,装着没有人知道她心里的难受。可东方青玄这丫的真不是一个好货。瞧,他总是喜欢剥开了别人的伤口,再带着最美的笑容洒一把盐在上头。

心脏的某一处被蜇得厉害,可她的笑容却更为灿烂了。

“我从来不为不值得的人或事而失望。”

东方青玄微微一笑,“驸马爷好样的,果然没有让本座失望。”袖子一拂,他仰头喝下杯中之酒,又浅眯着那一双潋滟的双眸,微微低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

“一个人用情太专的人,却喜欢用无情来伪装自己。驸马爷,戏还没有唱完,但愿散戏之后,你还能一如此刻,笑得开心。”

戏没唱完?

谁在演戏,谁又在唱戏?

夏初七无从去问,东方青玄已经离开了。很快,老皇帝也回到了座位上,脸上依旧延续着他暖烘烘的笑容,乍一看上去,除去那身象征帝王威严的龙袍之外,他就是一个慈祥的老头子。可也就是这只手,杀伐决断,翻云覆雨,面不改色。

“父皇,儿臣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宁王赵析大概喝得不少,脸上全是酒熏的红润,一只手撑在桌案上,一只手举着酒杯,身子有些摇晃,明显失了仪态的样子,看得洪泰帝眉头皱了一下。

看得出来,他并不十分待见他这个儿子,尤其此刻他还在满朝文武面前“失态”,更是惹得他龙颜不悦了。不过,好在今儿是好日子,他没有责怪宁王吃个饭怎生就那么“多事”,只抬了抬手。

“讲。”

宁王放下酒杯,摇晃了一下头,嘿嘿一笑,语气很是诚恳。

“儿臣今日高兴,多吃了几杯酒,父皇不要生气。儿臣是想说,绵洹如今回来了,父皇您高兴。可绵洹的脑子没好,父皇您肯定又得忧心。所以,儿臣刚才就一直在想,怎么为父皇分忧呢?吃着吃着,儿臣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酒醉”的宁王说话时有些语无伦次,可那一份“孝心”仍然是感天动地,听得席中众人连连点头,却把洪泰帝的眉头越说越皱。

“你到底要说什么?”

宁王打了个酒嗝,走出了席位,摇摇摆摆的说,“儿臣得闻楚驸马医术无双,在岐黄之道上,可直追华佗扁鹊,所以,儿臣想向父皇请个旨,让楚驸马为绵洹诊下脉,看看那让绵洹吃了这般苦楚的歹毒之药,到底是何药,也好给绵洹一个公道。”

好一位孝顺的儿子。

好一位关心侄子的皇叔。

那件明显被老皇帝暗暗压下的“当年秘事”,又一次被宁王赵析借着醉意给当场提了出来。而且他明显是有备而来,说罢又醉醺醺的往夏初七的桌案前走去。

“择日不如撞日,楚驸马……请!”

真是一个好计划!

不仅把洪泰帝给架了起来,逼得他非得彻查“当年之事”不可,也当场就把夏初七给暴露在了众人的眼皮子底下,让她想隐身都隐不住,自然会被傻子给看出来。

看着目光阴阴的宁王,夏初七手心都攥紧了。

席中又是一片沉寂。

默了片刻,洪泰帝终是开了口。

“驸马,散席之后,你且与绵洹一诊。”

老皇帝发了话,夏初七不得不僵硬着身子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扯着嘴角,她微微躬身,笑得很不自在。

“是,陛下。”

“草儿……”她话音未落,那坐在洪泰帝的边上,一直埋着头吃东西半声都没有吭过的傻子,混沌的目光,突地一亮,也是“腾地”一下就站起身来,圆瞪着双眸,满是惊喜的看着她。

“草儿……是你吗?”

看着他小狗一般巴巴望过来的眼神儿,夏初七汗毛倒竖,微攥的手心汗湿了,可表情却是没有什么变化,盯着傻子的眼睛,她速度极快的出了席位来,就地一拜。

“殿下认错人了,下官惶恐——”

她的否认,让傻子微微一愣。

看着她抬头的眼睛,他有些委屈的蹙起了眉头。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草儿不认他。

可是,他却也看见了她眼睛里的紧张……

场面一时僵硬着,宁王适时走过去,对傻子笑说,“绵洹,你可是识得她?”

傻子瘪了瘪嘴巴,可怜巴巴地盯着夏初七。可考虑了一下,他又非常不雅观的挠了挠胯部,才气嘟嘟地摇了摇头,又坐了回去。

“我识不得。”

他赌气的语气有些好笑,可他没有承认认识,却是让宁王一愣。

“绵洹,你可看清楚了?”

“我看得很清,就是不识得,从来也不识得。”

傻子就是傻子,他再会隐饰也有限。他太久没有见到初七,也想了她太久,所以嘴上虽然不承认,却根本就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一直偷偷拿眼睛去瞄她,那神态,那动作,摆明了就是“此时无银三百两”,如何能逃得过座中这些精明人的眼睛?

一时间,座中众人神态各异。

宁王一双看好戏的眼神儿,越发闪烁阴霾。

东方青玄狭长的凤眼一眯,红袍微拂,又饮下一杯酒。

赵绵泽蹙了下眉头,与众人一样,目光盯在夏初七的脸上。

只有赵樽一个人微微垂着眼皮儿,面不改色地犹自夹了一筷子菜,似乎没有担心过她的女儿身一旦曝光了,会引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

夏初七暗暗叹了一声。

人家已经给她摆好了局,又怎么可能会轻易让她逃开呢?

看来今儿她的女儿身,是不得不被拆穿了。

果然,只见那宁王笑着轻轻拍了拍傻子的肩膀,又说了一句“绵洹你可得看好了啊,心里有什么就要说,皇爷爷定会为你做主的,不然错过了今日,不说可没机会了”。他的话,一下子就让傻子想到来之前他叮嘱的那一句“看见你媳妇儿,如果你不认她,媳妇儿可就不归你了”的话来。

他小心翼翼地瞄了夏初七一眼,迟疑着,考虑了,终究还是咕哝着小声儿说了一句。

“她是我的媳妇儿,我一个人的媳妇儿。”

他声音很小,却字字都传入了在场之人的耳朵里。

“哗”的一声儿,全场都惊住了。

这一个消息来得比刚才诚国公请旨把女儿赐婚给晋王爷还要来得猛烈,自然而然的就点燃了一众人看好戏的心态。晋王爷的“男宠”,晋王府的良医官,梓月公主的驸马爷,居然是一个女的,还说是赵绵洹的媳妇儿,那代表什么?

不说欺君之罪,就论这关系,都值得人细细品味了。

“荒唐!”

洪泰帝面色一变,狠狠一拍桌子,神色冷厉了下来。

“崔英达,带毅怀王下去休息。”

洪泰帝狠厉的阻止来得莫名其妙,可转瞬之间众人又都理解了。没有一个皇帝愿意在臣工面前承认他的“愚蠢”。如今让一个女子混迹于王爷,还亲自册封了女子为驸马,那不仅仅是夏初七该杀不该杀的问题了,还拂了他这个做帝王的脸面,损了他的威严。

然而,宁王今儿明显是来找茬儿的。

不等崔英达把傻子带走,他已然跪在了地上。

“父皇,这些日子以来,绵洹他苦啊,他每日都在儿臣面前念叨他的媳妇儿,那是在锦城府就与他交好的女子。绵洹人老实,是不会说谎的,他既然说是他的媳妇儿,父皇为什么不给一个验明正身的机会,不仔细一查?”

洪泰帝冷冷看着他的三儿子。

“老三,你……”

只说到此处,他冷哼一声,目光阴了下,朝崔英达摆了摆手,示意他先把傻子给带离席上,免得他不懂又多生出一些事端来。然后才端正着脸,看向了夏初七。

“驸马,你怎么说?是让朕派人查,还是自己交代?”

说,还能说什么说?

在今日的吟春园里,明显有一个局。

做为局中之人,她除了入瓮又能如何?

不得不说,宁王这步棋下得也很不错,在众位臣工面前把傻子推出来,成就了他皇长孙的身份,压抑了赵绵泽。接着,他又借傻子之手,揭穿她的女儿身,从而就可以治她与赵樽一个欺君之罪。

一下子就掰倒了两个劲敌,实可谓高招。

静默了片刻,她眼光若有若无的掠过赵樽冷峻无波的脸,没有看出他有什么表情,也不晓得他心里究竟做什么想法,心里塞了一塞,不得不叹了一口气,对着上位的洪泰帝,缓缓地双膝跪了下来。

“臣无话可说,臣确实是女儿身。”

又是一阵“哗然”声起,有人在低低抽气。

洪泰帝却神色未变,“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

脊背僵硬着,夏初七看着他,淡淡地说,“回禀殿下,臣从小潜心于医术,不太懂得朝廷法制,只一心想以医报国,却苦于生成了女儿之身。在锦城府里,臣得闻晋王殿下班师回朝路过清岗,这才女扮男装,修整了仪容,欺骗了晋王殿下,同时也欺骗了皇上。所以,这件事,全是楚七一人之过,与旁人无关,请陛下赐罪。”

她朗朗出口的声音一落下,座中众人神色各异。

谁都知道她这番言论看似是在认罪,一来却可以保全洪泰帝“用人不查”的面子,二来又实实在在的为赵樽脱去了欺君的罪责,显然是要一力承担的意思。

很明显,这个结果是洪泰帝喜欢的。

他眸中的郁郁之色散去,松了一口气。

“楚七,你有报国之心是好的……”

眼看洪泰帝借驴下坡的意思,宁王不等他说完,又“扑嗵”一声跪在了地上,“父皇,欺君之罪,可轻饶不得,要是人人都效仿于她,那我大晏国之体统何在,律法又何在?尤其这件事,依儿臣看,绝没有那么简单。一个小小女子,若没有人指使,又如何敢冒这么天大的风险欺君,还敢女扮男装做驸马?请父皇明鉴。”

他言辞犀利,直指赵樽,夏初七自然听得很清楚。

可显然,宁王料错了老皇帝的心思。

他并不想动赵樽。

目光冷了一冷,他怒视着宁王,又是拍向了桌子。

“大胆!赵析,朕说话,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连名带姓的喊他,显然洪泰帝是大怒了,吓得宁王狠狠磕头在地。

“父皇息怒,儿臣知错了。只是儿臣绝无半点私心,一心只是为了父皇,为了我大晏社稷着想啊……”

宁王说得声色动容,也句句有理。所以,洪泰帝虽借机狠狠骂了他,可事情被他挑起来了,当着满朝臣工的面儿,就必须做出一个样子来,给大家一个形势上的交代,要不然,如何能服众?

洪泰帝蹙着眉头,慢悠悠地看向赵樽。

“老十九!”

一直漫不经心的坐在位置上,仿若置身事外的赵樽,闻言终于开了口。

“儿臣在。”

洪泰帝目光深了一深,意有所指的道,“楚七欺君犯上之事,你事先可是不知情?”

这话问得……

字里行间的袒护之意,实在太过明显。

夏初七心里凉凉的,随了众人的目光,也看着那个俊朗如神的男人。却见懒洋洋地放下手中酒杯,没有看她半眼,只淡淡道。

“儿臣确实不知情。”

像被重鼓给敲了一下,夏初七心下闷痛。

那感觉就像被人锉了心一般,难忍酸涩。她先前为了护着他说出那一番话来,她觉得那叫伟大,为了爱情而勇于牺牲。可同样一句话从赵樽的嘴里说出来,那无异于最为锋利的刀子,一下子刺得她体无完肤。

果然,什么感情都他妈骗人的。

男人多自私啊?一旦涉及到自身利益,还不都是顾着自己?

心下沉沉,她压抑着急欲冲破胸腔的情绪,收回视线来不去瞧赵樽。

“陛下,事先臣下从未有起过‘欺君’的念头,确实只是因为臣下无知,犯下了错处,在陛下赐婚之后,又不敢明言告之。这件事,与晋王殿下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请陛下依律责罚我一人。”

她说得很慢,声音也有些哑。

一番话,慷慨激昂,却情真意切,让人唏嘘。

当然,她的说辞,其实没有任何人会相信。她与赵樽两个人之间的“暧昧关系”人尽皆知,根本就不是秘密。即便别人不知道她是女儿之身,赵樽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好。”

洪泰帝似乎有些满意。

淡淡的点了点头,他环视一圈,突地叹了一口气。

“你虽身为女儿之身,却有报国之愿,那是极好的。再且,朕与老十九受了你的蒙蔽,册封了你为驸马,那也非你所愿。真要论起来,你救了老十九的命,又救了太子一命,那也是大功一件。”

一听说有功,好些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停顿片刻,洪泰帝抚须一笑。

“这样好了,今日朕得回吾孙,心甚喜之。因此,饶你一次,算你功过相抵,朕也就不罚你了。可大晏有律,女子之身不能为官。即日起,褫去你晋王府良医官一职和驸马之身,待治好了太子的病,自请离去吧。”

功过相抵,确实也说得服人。

毕竟太子已病入膏肓之时,她的妙手回春那是有目同睹的。

然而,自请离去,什么处罚都没有,确实也是太轻松了。座中众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人敢多议论什么。赵樽唇角微微一掀,看了他爹一眼,又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来,没有再开半句口。

能有这样的结果,自然也是夏初七事先没有料到的。

治好了太子,就自行离去?

这样也好。反正她从来都是孑然一身,走到哪里都是一个样。弯了弯唇角,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颜来,忽略掉心里那一颗沉甸甸的大石头,诚心的拜了下去。

“楚七多谢陛下不杀之恩,必将诚心救治太子——”

事情如果就这样过去了,也许将会走向一个“圆满”的局势。楚驸马悄无声息的离去了,诚国公的女儿“景宜郡主”却会出现在诚国公府,然后名正言顺的嫁入晋王府,成为晋王妃,从此两个人远走高飞,北上北平府,在那边大好的土地上,再没有了夏楚或者任何的身份阻碍。

可事情的发展,往往都在于一步之差……

就在夏初七磕头谢恩,头还没有抬起来的时候,却听见外头急匆匆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那人仓惶地步入殿中,要说的话还没有来得及出口,人就已经抽泣了起来。

“陛下,不好了……出事了……”

那声音,正是太子爷的贴身太监黄明智。

夏初七心里掠过不详的预想,抬起头来,却见洪泰帝不悦地瞪他。

“有事慢慢说,慌什么?!”

黄明智整个人都软伏在了地上,泣不成声,“陛下,太子殿下他来了……”

刚松了一口气,却听他拉着呜咽,“太子殿下在吟春园门口……他,他突然殁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洪泰帝目光尖刺般瞪了过去,突兀地站起身来,整个人晃了两晃,差一点儿就站立不住。而席中的全臣闻言也已然而起,纷纷惊恐不安的看着那黄明智。就连一直声色不动的赵樽,那一只握住酒杯的手也是狠狠一捏,目光里射出一抹冷芒来。

显然事情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黄明智又说了一些什么,夏初七都没有听清。

在“太子殁了”那四个字入耳时,她的心脏就已经在“咚咚”地往下坠落了,眼前是赵柘那一双温和慈爱的眼睛,与他相处这段日子以来,无数的画面也在脑子里一个个呈现。

恍惚之间,她猛然觉得自己像是落入了万丈悬崖。

旁边儿的冷风“飕飕”地刮过,吹得她遍体寒冷——

太子爷殁了。

那么,老皇帝刚才所说的“功过相抵”自然没有了。更何况,那黄明智还回禀说,太子爷早上起来还好好的,精神头不错。临走之前,只吃了一碗楚医官新配的药,那么她已经由“医者”变成了最大的嫌疑人,那些人又怎会放过她?

洪泰帝阖了阖眼,撑着额头,离开大殿前,冷厉地剜了过来。

“来人啦,把楚七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天子之言,一出就是命令。

赵樽目光一凉,“噌”一下站起身来。

可是看着她,他攥紧了手心,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夏初七挽了个笑容,心脏却一直在往下沉。

持刀装甲的禁卫军冲了过来,把她的双手反扣在背后,推搡着往外走。旁边儿有人说了什么她都听不见了,依稀之间好像看见了东方青玄带笑的目光,也看见了赵绵泽深深蹙着眉头。

她没有抗拒,只是静静的一步步走着,看着赵樽再没了表情的冷脸,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可是,她的心里头,很多情节都一一串了起来……

他那日去栖霞寺里,与道常老和尚说得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便是为了中和节这一天吧?那个诚国公的女儿,真的可能存在吗?她不信。元祐他老爹要是真的可以生出女儿来,又怎么会连儿子都是抱养的?

还有梅林之中,那个女人与他的对话。

那个女人是东方阿木耳吗?

她嘴里的计划是什么?计划中可有包括杀掉太子和陷害她这么一环?如今傻子回来了,傻子是嫡长孙,那么太子一死,赵绵泽做储君则会名不正言不顺。接下来,以宁王的本能,又如何能与手握兵权的赵樽相争?

怪不得东方青玄与赵樽来来去去的递那一本《风月心经》,原来东方青玄是为了他的妹妹,原来人家一直都是一伙儿的呀?很显然,那个根本就不可能存在的“诚国公的女儿”,很快就会被偷龙转凤,变成东方阿木耳了吧?

怪不得他不拒绝赐婚……

怪不得以前御赐的王妃都会不等成婚就惨死。

怪不得……

原来他身边那个位置,一直都是留给东方阿木尔的。

什么狗屁的“河清海晏,时和岁丰”,都他妈扯淡的。

她仔细想来,最可怜的人就是太子爷赵柘了。他引狼入室了吧?把阿木尔娶回府里,也就娶回了一颗定时炸弹。如果她猜得没错,他身上久治不愈的“梅毒”包括今天的“突然死亡”应该都与东方阿木尔有关吧?让太子爷染上了梅毒,东方阿木尔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不为他侍寝,将完璧之身留给赵樽了……呵,在她的计划里,她要的又怎会只是赵柘太子妃的位置,她要的一直都是做赵樽的皇后吧?

图了那么久,今天终是爆发了。

只宁王那个傻缺,为他人做了娶衣却是不知道。

跨过高高的木槛儿时,她差点儿摔了一跤。

突然的,她有些想笑。

太子爷死了。

死得一定是不明不白,那么,总是要有人来垫背的。

很不幸的是,她就将成为那个垫背的人了。

……

……

太子殿下暴殁而亡,为中和节准备的“百官宴”自然是用不着了,太常寺很快就要开始为太子准备丧礼而奔波了。太子的遗体已经停回了东宫,也就是“寿终正寝”的意思。

太子就殁在吟春园的门口。

据黄明智交代说,今日太子爷得知找回了皇长孙的事,十分的高兴,当即就让人备了车,又让黄明智为他梳洗更衣,还挑了一件新衣服穿上,一定要亲自前来吟春园。走在半路的时候,太子爷说胸口有些发闷,黄明智当即就要去找太医,可太子爷大概想早点与皇长孙见上面,直说不必去了,楚医官就在吟春园里。

可就在马车行至吟春园门口,黄明智放了马凳,撩开车帘要去扶太子爷下车的时候,他才发现太子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软倒在了马车里,已然没有了呼吸。

至死,赵柘也没有见上他的大儿子一面。

而懵懵懂懂的傻子,也不知道他爹死在来见他的路上。

二月初二未时。

在崔英达的安排下,傻子去了乱成一团的东宫,见到了他亲爹的遗体。

只可惜,看着雕梁画栋的东宫,看着他曾经住过八年的地方,傻子却是没有任何的记忆。他听话地跪在了太子的灵柩之前,也傻呆呆地看过了那一个干瘦的尸体,却没有掉一滴眼泪,除了害怕和紧张之外,也没有旁的什么情绪。

他早就已经忘记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人,也忘记了那个人那一双干瘦得不成样子的手,也曾经修长白皙过,也曾经亲热地抚过他的头顶,亲热的举起他小小的身子来,迎着阳光亲热的叫过他的名字——绵洹。

“殿下,这是太子爷原本要给你的……”

黄明智抽抽泣泣的跪在边上,背了人,把一个绣了花儿的香囊递给了傻子。

“哦。”

傻子看了他一眼,把香囊胡乱的塞在了怀里。

想了想,他又搓了搓手,垂下头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声。

“谢谢。”

黄明智听了他傻气的话,嘴唇抽泣着抖了几下,“哇”地一下哭得放开了声音。突然起身,一头撞在了太子的灵柩上。

“主子啊……奴才这就来侍候你了……”

“啊——”

看着他脑浆迸出,傻子吓得抱起脑袋,大哭了起来。

同样,也是二月初二未时——

夏初七靠在天牢冰冷的石壁之上,双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这牢房有些久远了,不知道都有一些什么住过,看上去很是沧桑。三面都是石壁,一面是圆木的栅栏。那栅栏很粗,褪去了外面的漆皮,看上去像个沉默的老者,无声的诉说着牢中的历史。

牢里没有床,铺着一层厚厚的稻草。

如今,她就坐在稻草上。

从下狱开始,没有人来提审她,四周一直很安静,几乎没有人声儿。她看不见隔壁的“囚友”,也闻不到想象中的恶臭和酸腐味道。总的说来,这间牢房算得上干净,也没有关押其他的囚犯。

寂静之中,她突然莞尔——会不会是VIP牢房?

下了大狱的结果会怎么样,她不知道,也没有什么心思去想,心底里,也没有太多的恐惧。做为一个穿越女,要是没有蹲过大牢,以后回去,她都不好意思告诉别人,她曾经穿越过——

“太子殁了。”

她脑子里一直都这几句。

一直想着这几句,才不会去想那个男人,免得心酸。

她需要安静一下。

安静地思考好,她穿越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就在一天前,她还以为她穿越是为了与他遇见。

如今看来,这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低头双手捧着脑袋,她烦躁的揉了又揉,又抬头看着走廊外头一盏盏忽明忽暗的油灯。突然觉得这个牢房,最大的败笔大概就是光线太暗了。

“吃饭了。”

木栅栏的底部有一个小窗口,小得就一个碗口那么大,专供饭菜出入使用的。这会儿那小窗口被打开了,一个约摸十几岁的小狱卒蹲在外面,推入了饭菜进来。

夏初七皱了下眉头。

中午吃皇宫大餐,晚上就吃宾馆,这节奏太损人了。

不过,她中午吃得有点儿多,这会子肚子也太不饿,只走过去瞧了瞧,却是有些诧异。那狱卒拿来的饭菜,不像她想象中的粗糙。一碗白白的大米饭,一个荤菜,一个素菜,还有一碗飘着肉片儿的浓汤。

“哟喂,今儿果然是好日子呀,怎么给我吃的这么丰盛?是皇帝陛下与时俱进的为了打造和谐大晏及而营造监狱新风尚,还是知道老子我会转世轮回,害怕我死了变鬼回来找你们的麻烦呀?”

懒洋洋地看了那小狱卒一眼,她轻松的调侃着。

可那狱卒明显被她那些太“高端”的词儿给说晕了头。

愕然的看着她,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的意思。

“这些饭菜,是有人带进来的……”

轻轻“哦”了一声儿,夏初七微微一眯眼,斜着眼睛看她,“哦对了,我都差点儿忘记了,我可是上头有人的犯人呢,你们千万不要随便欺负我,说不定哪天我就出去了,回头还得来找你们麻烦。”

小狱卒被她轻松的样子逗乐了,呵呵一笑。

“不会的……”

他太和善了,和善得都不像犯人待遇。

夏初七微微一挑眉,“说吧,谁吩咐你的?”

小狱卒慌忙的摇了摇头,“牢头不让说。”

夏初七却来了兴致,凑过去小声儿调侃,“偷偷告诉我,我给你银子。”

小狱卒眼睛一亮,“多少?”

夏初七比划了一个巴掌,挤了一下眼睛,“五两。”

五两银子不少了。小狱卒显然有些高兴,“好,我告诉你。是……晋王。”

心里猛地一沉,夏初七推开那些饭菜,颓然地坐了回去。

“你,你还没给钱呢?”

撩了他一眼,夏初七红着眼睛,在怀里掏了掏,摊开手来一摆。

“欠债!我没钱,找晋王爷拿去!”

二月初二申时一刻——

有人密奏于洪泰帝,说晋王府良医所有一个“青霉素研究室”,从来都不示于外人,是楚七研究药品的地方,而那些药物据说就是给太子殿下服用的,派人查探一下那个地方,或许就会找到太子殿下猝死的证据。

得了消息,洪泰帝当即指示老六赵楷,派了一群皇城禁卫军包围了晋王府。大概是赵樽胸有成竹,面对晋王府里的一众侍卫,赵楷高喊着“皇帝口渝,搜查晋王府”,很是嚣张地直接入了晋王府的良医所,找到了那些夏初七用来提取青霉使用的“霉变食物”。

当那些东西呈于皇帝之时,从老皇帝到太医院的诸位太医们都心惊不已。直觉得那个楚七简直是疯掉了,竟然敢拿这样的东西给太子殿下使用?

“这些食物,有毒啊,陛下……”

“陛下,一定要严查此事!”

“陛下,太子爷枉殁,至死都没能见上皇长孙一面,实在让人悲恸万分啦……”

各种各样的进谏不绝于耳,可不论说什么都好,只那“霉变食物”一出现,是“楚七的药物致太子赵柘死亡”,就成了一件板上钉钉的事情。

谨身殿中,洪泰帝沉默了……

良久,他没有直接下旨如何办那楚七,却是语气郑重的吩咐。

“让老十九来见朕!”

二月初二酉时许——

赵樽冷冷地坐在书房里,也是一动未动。

“她没有吃饭?”

“是。”回答他话的人,是陈景。

狠狠蹙了一下眉头,赵樽目光冷得比冰块儿更寒。

“再端进去!务必让她吃下去。”

陈景垂下眸子,恭敬地抱拳,单膝跪在地上。

“殿下,楚医官是个固执的人。”

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一个“固执”的词儿,让赵樽浅蹙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考虑了一下,他面色冷厉地盯了陈景一眼,突地死死攥住手,长身而起。

“本王去,就是灌,也得给她灌下去。”

陈景默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可还没有来得及等赵樽拎了食物去天牢,宫里头又来传圣上的旨意。

“殿下,皇上让您即刻进宫见驾。”

赵樽喉结狠狠一滑,挥了一下袖子,吩咐陈景。

“你领了梅子去,必须让她吃。”

二月初二戌时一刻。

夏初七靠在石壁上的身子越来越冷。

她发现这入了春,竟然一点也不比冬天更暖和。那冷意就像毒蛇似的,顺着她的脊背一点点传入全身各处,冷得她浑身僵硬。可哪怕整个身子都冷透了,她却一点都不爱动。

她是个懒人,她想。

尤其是这会儿,怎生就像被人抽去了力道一般,人都没了精神。

都说爱情是毒药,失恋的时候,感觉就是这样子吗?她觉得这个理论太过高端了,或者是她太笨了,怎么都参悟不透,说有一肚子的愁绪吧,却又未必。

连眼泪都没有一滴,算什么失恋呢?

想了许久,心里杂乱着什么烦躁的情绪,可却没有那一句话来得锋利——“在夜明珠下,取男女‘百会穴’上的头发,结为发辫,那这两个人就可以永生永世在一起了,不论天道如何轮回,不论相隔千年还是万年,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她好想笑……

只有傻子才会相信吧?

原来故事终归只是故事而已。

“哐当”一声儿,小窗口又被打开了。

那个被骗过的小狱卒又来了。

“吃饭了。”

他好像只会说这一句开场白,夏初七懒洋洋的抬头看过去,隔着一面木栅栏,她见到了梅子哭得通红的眼睛,而她的手里拎了一个食盒,“楚七,爷让我来给你送饭了。”

二月初二戌时三刻——

谨身殿里,灯火仍然大亮。

除了尚未安置的老皇帝之外,除了几位朝中重臣之外,还有他的儿子和孙子们,也都被召集在了一处。把如何为太子隆重治丧一事商议完毕,东方青玄又建议,要把楚七提去诏狱,由锦衣卫来审理“楚七谋杀太子一案”。他的提议,得到了几个老臣和几个皇子的附议,只有赵樽不肯松口。

“父皇——”赵樽目光很深,“若是楚七有意谋害太子,她大可不必去治他便是,又何需大费周折?这根本不合常理。”

他的话很有道理,可宁王却步步紧逼。

“父皇,话可不能这样说?一开始她可能是诚心要救治,可谁知道后来又受了谁的蛊惑,起了歹毒心肠呢?再说,别看她一个小小女子,都敢女扮男装欺君犯上了,又怎能以常人的思绪来看待她?突然起意,也不无可能。”说罢他又侧过脸来,看向赵樽。

“十九弟,如果不是做贼心虚,又有什么不敢让人提审的?”

赵楷顿时附议,“父皇,三哥说得对,只是提审,又有何不可?”

几个皇子各执一词,大臣们面面相觑,东方青玄只是淡然而笑,而洪泰帝今日的情绪显然有些不稳。就在一日之间,他得了一孙,又失去一子,这会子暴怒得额头上的青筋都在跳动,想了一想,他又望向赵绵泽。

“绵泽,此事你如何看?”

赵绵泽开始一直没有说话,被点了名,上前一步。

“孙儿以为,楚七先前救治我父王,确实是诚心诚意的,如今出了这事,我父王究竟身中何毒还未有定论,单凭搜查出来的一些霉变食物,就至她大罪,确实太过武断,且……”

“皇长孙殿下——”

宁王斜刺里插来一句,打断了他的话,这一声“皇长孙”喊得好不讽刺,随即,又趁机煽风点火。

“为人儿子的人该有孝道,如今大哥惨死,我们这些个做叔叔的人都寒了心肠,你这儿子做得,竟然还如此淡然啊,要替仇人说话?”

赵绵泽微微一愕,还未等开口,洪泰帝却是瞳孔一缩,瞪向宁王。

“你少生事端,不要胡说八道。”

宁王委屈的拱了下手,对洪泰帝说,“父皇,儿臣只是就事论事,如今大哥没了,谁心里不难受,可您看绵泽,是做儿子的本分吗?只不过是锦衣卫提审楚七,多大点事?不心虚的人,为什么要阻止?”

赵绵泽喉结一动,没有再说话。

见洪泰帝沉默,宁王又谏,“父皇,霉变之物吃入腹中会中毒,那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楚七居心叵测,有目同睹。恳请父皇下旨,让锦衣卫审理此案。过一遍锦衣卫诏狱里的那些个刑法,还怕她不将背后主使之人说出来吗?”

赵樽冷冷一哼,狠厉地撩了一眼东方青玄。

“锦衣卫的诏狱,都能让一个人招出他女儿穿的亵裤颜色来,还有什么罪,是不能定的?”

洪泰帝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谁也没有料到,他会突然颁旨。

“传旨下去,罪民楚七,欺君罔上,蒙蔽晋王,秘制毒药,谋害太子。钦定于洪泰二十五年二月初三午时,斩立决——”

------题外话------

先传后改错,么么哒……

第096章还转一转。

二月初二戌时三刻——

就在谨身殿里为了一个人的生死争执不休的时候,阴冷潮湿的天牢里,夏初七坐在那铺得厚厚的稻草上,看着面前梅子挤成了苦瓜一般蔫蔫的圆圆小脸儿,仿佛时光又回转到了清岗县的那日,她也是在柴房里,梅子也是为她来送饭,一样也是像现在这般,哭得个唏里哗啦,让人又心酸又好笑。

偏了下脑袋,她摇了摇梅子的肩膀。

“你脸上那一坨坨的酒刺都好完了,怎么还哭鼻子呀?”

梅子吸着鼻子,抽泣着,半张着唇,似哭不哭的唤了一声“楚七……”剩下的话就噎在了她的喉咙里,除了一串串的抽泣,她愣了隔了好久,才说出一句话来。

“你的命,怎生这般的苦?”

她的命很苦吗?

夏初七撇了撇嘴巴。

原本她是想调侃梅子两句的,可终究又觉得与气氛不和。

无奈得轻叹一下,她翘着唇笑,“好了好了,别哭了成不?我算是服你了,我吃还不行吗?看着你哭花脸的样子,我就觉着别扭,到底是谁坐牢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才是来探监的呢。去!”

她的乐观开朗感染了梅子。

噗哧一声,她哭到极点,又红着眼睛笑起来。

“楚七,你别害怕,爷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端着那檀木食盒盖子的手微微一顿,夏初七顿时阴了脸。

“吃饭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提让人不爽的人?”

梅子“啊”一声,不明所以的看着她,“楚七,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爷他很关心你,听说你没吃饭,气得都发脾气了,谁也不敢多吭一声。这不,他让陈侍卫长领了我来,让我无论如何也要让你吃。对了,陈侍卫长还吩咐,牢里的东西,别的可千万不要吃。”

无论如何?

不吃别人的东西。

他是怕她死了良心不安吗?

几不可辩地皱了一下眉头,她盯着梅子亮晶晶的眼睛,嘲弄的笑了笑,懒洋洋躲在墙壁之上,无所谓的打开那食盒,将里面简单的几个饭菜拎了出来。

“切,也不太丰盛嘛……”

梅子扯着嘴笑笑,“爷说您中午吃了太多的肉,晚上得吃清淡一点,不然对肠胃不好。”

中午吃得太多肉吗?

那吟春园的小宴上,她吃得没什么滋味儿,也不知道自己吃了一些什么东西进去,他也没有看过她,怎会知道她吃了太多的肉?

拍了拍梅子的肩膀,她叹气。

“行了,就冲你这份心,我必须得吃。”

端起碗来,她随意的夹了一筷子菜。

可刚刚凑到唇边儿,她便顿住了。

一双小狐狸般的眼睛,微微一眯,顿了良久,才慢吞吞地把饭菜送入了嘴巴。

二月初二亥时——

谨身殿里的灯火没有熄灭的意思,只不过那墙上的宫灯,已经全部由红色换成了白色,树上也扎起了白花,窗帷全部换成了素白,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整个皇城似乎都陷入了一片孝白之中。

洪泰帝突然下旨要对楚七“斩立决”,这个决定来得很突然,几乎立即引起了所有人的吃惊和反对。

吃惊嘛,是都没有想到。

反对嘛,那是各有各的理由。

有人反对是因为好不容易才可以借机揪住赵樽的辫子,正可以利用“楚七谋杀太子”一事大做文章,顺藤摸瓜下去,多搞一点人出来。这样就杀人灭口了,后面的戏还如何唱得下去?至于有的人嘛,自然心知老皇帝是为了平息干戈,才想直接把那楚七斩首了事,免得再生事端,可隔岸观火谁也不愿一了了之。

宁王最是激动,“父皇,此事不可轻易结案。”

兵部尚书谢长晋立马驸议,“陛下,微臣以为,宁王殿下所言极为有理,谋杀太子那是大罪,必须揪住党羽来不可。”

史部尚书吕华铭却不认同,“臣以为此事应由陛下乾纲独断,楚七该杀。”

一件“杀与不杀”之事,始终有不同的意见,就在洪泰帝的面前也大搞党羽派系。可谁与谁交好,谁与谁结党,却又不是那么清楚的从明面上可以看得出来。朝中之事,那水究竟有多深,端看这件事就可见一斑了。

洪泰帝头晕脑胀,揉着太阳穴一直皱眉。

终于,他看向了一言不发的赵樽。

“老十九,你怎么说?”

赵樽今日的情绪一直很冷静。别人的争执的时候,他几乎不插言,如今被洪泰帝点了名,那凉得如同腊月河风一般的目光也是丝毫未变,考虑了一下,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突然一眯眼,拂下衣袍,在洪泰帝的面前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

“父皇,儿子有一个办法,可以证明楚七不仅没有谋害太子,而是一直在诚心治疗,确实对大晏社稷有功。”

“哦,你有何办法?”

洪泰帝声音沉沉,其他人的视线也落在他身上。

赵樽没有起身,手臂突地一沉,“嗖”的一下从怀中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来,就在众中的惊愕中,眼皮也不眨地“唰”一下扎在自己的左臂上——

一时间,鲜血淋漓,那红红的血迹染红了他的手臂,也落在了地上团花的地毯上,引得屋子里尖呼声四起。

“殿下——!”

“十九弟——!”

“老十九——!”

在众人不解与惊呆的目光下,赵樽就像根本不知道疼痛一般,仍是淡然地看着洪泰帝,又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儿来,在烛火下举了起来。

“父皇,这是太子的血液。楚七曾经说过,那杨梅症可以由人的血液而传染,除去青霉素之外,其他药物不好彻底治愈。所以她才研究青霉素,目的是以毒攻毒,以青霉之毒来克制杨梅症之毒。如今儿臣把染了杨梅症的血液,融入儿臣的血液之中,染上杨梅症,就可以亲身试验,以证视听。”

最后八个字,他说得很重,掷地有声。

说罢也不等别人回应,拿着那小瓷瓶就往伤口上倒。

只见的“砰”一声,不等他动作做完,那瓷瓶儿便飞了出去,他的面前是洪泰帝激动得不停颤抖的手指,“好哇,连你也学会来逼你父皇了?为了一个女子,老十九,朕来问你,值得,还是不值得?”

重重磕了一个头,赵樽冷冷地回答。

“回禀父皇,值得。”

咬了下牙齿,洪泰帝的情绪已经被燃到了极点。

“好好好。逼朕是吧?就凭她迷惑朕的儿子如此之深,也非死不可。来人啊,传旨下去,杀!”

二月初二亥时三刻——

天牢里的夏初七摸着吃得圆圆滚滚的肚皮,打了好几个饱嗝。老实说,如果不是时间和地点不对,她觉得这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想的日子,也算是舒心了。

“只可惜,最后的晚餐啊……”

一刻钟前,那狱卒小丁传来了消息。

说她设在晋王府的“青霉素研究室”被皇帝下旨清查了。皇帝必下召见了三公九卿们讨论,已然认定是她的“毒药”害得太子殿下暴毙。陛下大怒,已经下旨刑部,于明日午时对她斩立决。

一时间,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原本她信心勃勃地想用“青霉素”来改变这个时代的医疗历史,结果历史没有改变,奇迹也没有创造出来,如今她却不得不为了那个青霉素而丢命。突然之间,她又想到了赵柘,如果他不死,那青霉素是不是就可以问世了?

目前的情况下,她心知没有办法与古人说明白“青霉素”的科学理论,毕竟以他们目前的医疗思想还达不到那个程度。再且说,也不会有人给她机会说清了。

斩立决……

这会儿她觉得死亡也什么可怕的了。

一直以来,她到京师的目的就是找到傻子,为魏国公案子冤死的人报仇,现在傻子已经见到了,他如今贵为皇长孙,往后定然会过上好日子,有肉吃,有衣穿,不需要她为他操心了。而为魏国公报仇……她只能对这身子的主人和李邈说一声对不住了。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死了或许梦就醒了,她就可以回到真正属于她的那个开明时代,多好?至少不会为了研制青霉素而丢命。

心里蜇痛了一下。

她叹了一口气,又看了片刻梅子留下的那几个碗。

慢悠悠的,她爬起来,笑眯眯地凑向木栅栏。

“喂,小兄弟……我要纸笔。”

那小狱卒正在打瞌头,闻声打了个哈欠,有些不明所以。

“做什么?大晚上的。”

夏初七翘起嘴角来,笑容更甜了几分,想了想,又冲他比划了一个巴掌,“小兄弟,麻烦你给我找纸笔来,我给你五两银子,怎么样?”

已经被骗过一次,谁还可能相信她?

小狱卒明显不信,夏初七却笑弯了眼睛,“真的,你放心。等我回头写完了,你把那东西交给你们牢头,让他呈与朕下与晋王,保管晋王爷还会赏你们好多银子的,信不信?”

“不信。”

嘿嘿一乐,夏初七抿唇,“我就知道你不信。”看来不给点实在的东西,实在服不了人。想了想,她低下头,摩挲着一直挂在她腰间的那个南红串珠,拖出来,看了看,摸了摸,终是取下那红绳来,一起递给了小丁。

“这个东西你认得吧?”

“不认得。”

“……”夏初七稍稍为他的孤陋寡闻默哀了一下,才继续道,“你认不认得无所谓,你只需要知道它很值钱就行了。拿去典当了,至少可以保你家人过上十年丰衣足食的日子,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想好了?”

这句话太有力度了。

小狱卒眼睛又亮了,“真的,不再骗人?”

夏初七莞尔,与他挤了一下眼睛。

“我可是大好人,从来都不骗人。”

显然这话没有什么说服力,小狱卒瘪了瘪嘴巴,可将那个南红串珠迎着烛火看了一下,虽然不懂,却仍是可以看得出来那真是一件好宝贝。心里喜欢了,他笑眯眯的把串珠塞入怀里,愉快地离开了。

很快,他送来了纸笔。

盘腿坐在稻草上,夏初七目光烁烁的看着面前的白纸,拎着毛笔,思考了一会儿,躬着身子开写。可写着写着,大概觉得手腕子不舒服了,索性又把笔杆子给拆断了,像捉钢笔似的拿在手里,继续在那张白纸上,歪歪曲曲的写下一行行字。

二月初三子时——

深浓的夜色,笼罩了京师城。

可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不夜。

不仅宫中灯火通明,就连京师街道上也点了挽灯。一个太子死了,在时下,那居丧之礼和服丧之礼都有非常严格的限定,一概得按照丧礼程序来,出不得半点纰漏。按太子丧葬礼节,首先要辍朝三日,由翰林院专人撰写祭文、谥册文、圹志文,再由工部制造铭旌,钦天监官员占卜葬期。其后,在京的文武百官全部都得身着丧服拜祭,齐衰三日,哭灵三日。除此之外,在京所有军民都必须要素服五日。

在这个不能成眠的夜晚,浓云遮盖的苍穹不太明亮。

宁王赵析身着孝服,负手立在窗口,抬头望了一眼黑压压的天际,又神思不属地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

“三哥,不能再等了。”

他的背后不远处,是身着重甲的赵楷,“父皇的决定已经很明显了。他不查绵洹被人下药之事,明显就是为了护着绵泽。他杀掉楚七,不与老十九算账,也是为了护着他。三哥,你还看不出来吗?我们在父王的眼睛里,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如今你的棋已经下到了这一步。胜负只在此一举。”

赵析背着的双手,绞得有些紧。

“老六……我的心跳得很快。”

赵楷眼波微动,很快又掠了过去,“三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都不怕跟着你累及了家人,你为何事到如今却又如此的优柔寡断了?”

“六弟,你真的不怕身败名裂吗?”

“三哥,我受够了居于人下的日子,待你君临天下,就册封我为大将军王,让我也过一把执掌天下千军万马的瘾。为你开疆阔土,为你守卫我大晏江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是何等痛快之事?”

见他说得斩钉截铁,赵析的喉头却有些干涩了。

“六弟,一旦不成,你我将死无丧身之地……”

赵楷皱眉,“三哥,赢面很大。如今禁军在我的手里,而京畿之地的京军三大营,有了你手里的东西……又有何难?”

安静了许久,赵析终于握了一下拳头。

“老六言之有理,错过了今日,等一切尘埃落定,若是父皇下旨册封了赵绵泽为储君,或者另册他人为储,那我可不就是白白谋划了这一场,为他人做嫁衣?”

“三哥,干吧。”

赵楷言辞慷慨激昂,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赵析的手。

他的手心里,是一枚调遣禁军的令牌。

“三哥,你带人入宫,弟弟我守着各大城门,为你护航。”

“好,好弟弟。为兄一旦事成,必不亏了你。”

“弟弟永远为三哥马首是瞻。”

二月初三丑时——

夜已经很深了,浓雾散开,天还有些凉。

乾清宫东暖阁里。

王公大臣们都已经散去为太子治丧了。

偌大的屋子里,只有洪泰帝与赵樽两个人。

雾气熏熏里,一个身着内侍装的小太监急匆匆拿着一卷纸入内,交到了侍立在门口的崔英达手里。

这纸笺是从天牢里辗转传入宫中来的。

崔英达考虑了片刻,躬着身子进去禀报给了洪泰帝。

那一卷纸里共有两张,分别写着“皇帝陛下亲启”,“晋王殿下亲启”。洪泰帝咳嗽了一下,接了过来,把那一张写着“晋王殿下亲启”的纸笺递给了赵樽,看向了自己手里那张。

那字,写得真丑。

不过意思却很清晰,明明白白的写着——

“陛下,草民不才,却也知道太子的性命,关乎社稷江山,一直以来,草民治疗太子之心,可昭日月。如今发生此事,虽非草民所愿,但草民认罪。只是青霉素乃草民一人研制,因之前就与晋王殿下提出,不许任何人入内观看。所以,此事不仅晋王殿下不知情,晋王府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研究室里究竟是何物,还请陛下圣裁。草民心知陛下是明君,必然不会牵连无辜的。草民楚七敬上。”

“好个刁钻女子。”

他蹙紧了眉头,哼了一声,把纸拍在了案上。

而坐在他对面的赵樽,看着那熟悉蚯蚓字体,手却有些抖。

“遇见一个人要一秒钟,认识一个人要一分钟,喜欢一个人要一小时,恨上一个人要一天,忘记一个人却要一辈子……人人都说从不后悔遇见,可如果让我来选择,我宁愿那清凌河边没有遇见你,宁愿那清凌河的毛月亮更加皎洁一点,让我可以看你看得更清楚,宁愿从来没有相信过那夜明珠下的故事,宁愿从来没有听过你给的断头饭。所以,当听说一个人在生命不得不结束的时候,都应该留下一句话,以便让活着的人缅怀时,我也准备给你留一句——赵贱人,滚你娘的蛋,老子后悔死了,此生不见,不,生生世世都不要见了。(附:欠狱卒小丁银子一百两,记得帮我还上。)”

嘴角微微一抽,赵樽捏了捏那纸,眼睛微微一眯。

随即,在洪泰帝审视的目光中,“扑嗵”跪了下来。

“父皇,儿子还有一事启奏——”

洪泰帝眉头蹙得更紧了,“说。”

赵樽看着他,淡淡道,“父皇,儿子还瞒了你一件事!”

“何事?”

“楚七她,早就怀上儿臣的孩儿了。”

老皇帝闻言一震,手臂激动得把桌上的那张纸也拂在了地上,“你说什么?”

赵樽眼风不变,目光却是灼灼如月,“儿臣该死!因楚七身份低微,儿臣一直不敢禀报父皇知晓。其实早在清岗县的时候,儿臣就已经收用过她了,她怀上儿臣孩儿的事,儿臣刻意隐瞒了真相,可也有很多人知晓,父皇一查便知。如今,为了保住她的命,保住儿臣的孩儿,儿臣不敢再隐瞒。”

“老十九啊老十九……”

洪泰帝指着他气不到一处来,赵樽却仍是云淡风轻。

“请父皇责罚,可不管怎么说,楚七她怀着皇嗣,怕是吃不得那牢中之苦,请父皇看在皇嗣的面上,放了楚七这次。再往后,儿臣会带她远离京师,前往北平,不会再招人闲话。”

老皇帝面色沉黑如铁,“果真?”

“不假。”

哼了一声,洪泰帝冷冷扫了他一眼,气极的面色缓和了不少,可声音却还是平静不下来。

“不要以为有了朕的孙子,朕就一定得饶她。”

赵樽神情一凝,“父皇……”

“你急什么?”洪泰帝瞪了他一眼,满是怒其不争的样子,“老十九啊老十九,你向来算无遗策,最是会猜度朕的心思。可今日,朕却偏不想如你所愿。不过你放心,为了朕的孙儿,朕会给你一个机会。”

“请父皇明言。”

“你陪朕下一局,若你赢,朕便允了你留她性命,让她随你去北平。若你输,就得听从朕的安排。”

赵樽目光微凛,喉结滑动一下,终是起身。

“好。”

暖阁之中,崔英达与郑二宝都去了外面候着,殿中只有父子二人坐于棋盘两侧。中间是一个精雕细琢的棋盘,黑白两子混杂在棋盘上,战得不可开交。赵樽面色仍然淡定而从容,老皇帝的棋风仍是那么气壮山河,无改半点凌厉。

“老十九,你总是这样步步算计,精于攻心。”

赵樽淡淡开口,“父皇,世间之事,变数太多。有时候很多事情的发生,往往也会出于儿臣的算计之外。”

听了他这话,洪泰帝落子的手微微一顿,眸子里波浪闪过,随即声音沉了下来,“你一向聪明,擅于谋划,而朕意如何,你也最是懂得。如今,只我父子二我,朕再问你一句,你老实回答。”顿一下,他加重了语气,“太子之死,果然你没有参与?”

赵樽镇定地看着他,落下一子。

“儿臣用项上人头担保,确实不知。”

迟疑片刻,洪泰帝手中的棋子终是落下,“是谁?”

赵樽目光眯了下,声音微微一沉,“儿臣不知。”

洪泰帝“哼”了一声,“什么你都不知,那你总该知道,你如此来算计于朕,老到底居的是什么心吧?”

赵樽眉心微微一蹙,还不等他开口回答,外头有侍卫急匆匆前来通报,嘴里直喊“不好了”,宁王殿下带了人冲入了禁宫,已经往乾清宫的方向来了。

洪泰帝面色一沉,伸手翻了棋局。

“反了他了!”

赵樽拎在手里的棋子慢吞吞合于掌心,微微一叹,仍是淡定地坐在原位上,静静看着面前神色复杂的洪泰帝,回答了他上一个问题。

“他谋划的是父皇您的位置。而儿臣谋划的,只是一个女子。”

洪泰帝回过头来,定定看他,“可圣旨已下,君无戏言。”

一拱手,赵樽起身,意有所指,“父皇,儿臣愿意监斩楚七。”

洪泰帝眯了一下眼睛,回答得风马牛不相及。

“老十九,仅仅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是。”

“为什么?论品、论貌,她并不出众。”

赵樽眼神微微一软,眸中情绪复杂难言。

“儿臣想,那是命。”

“好。”洪泰帝眸子又是深了一深,脸色更是阴了一层,“老十九,朕希望你记住今天的话。也希望除此之外,你再没有其他任何事情欺瞒于朕。否则——朕绝不会再宽恕。”

赵樽眉头狠狠一蹙,垂下眸来。

“儿臣知道。”

他话音刚落,那一层素白的垂幔后,雕刻了九龙的屏风微微一颤,原本侍立在外头的崔英达便急急的跑了过来。

“陛下,冲进来了。宁王的人,把乾清宫给围住了。”

洪泰帝怒不可遏,“怕什么?难不成他还真敢杀了他老子!”

“是,是陛下!”

崔英达低下头去,不敢再吭声儿。

外间的情形,已然是风云变动,宁王赵析拿了赵楷的令牌,领了禁军入宫,让整个宫闱禁地已然乱成了一团。

那为了给太子举哀而换上了白色素帐,在禁卫军的气势下迎着冷风呼啦啦的吹。一路上的宫女和太监们,看着那身穿盔甲的宁王杀气腾腾地冲进来,一时间纷纷抱头鼠窜,尖叫声四起,那供桌下,花台后,到处都是人,让原本庄严肃穆的九重宫阙,乱得比那集市强不了多少。

兵戈声四起……

披着铠甲的禁军包围了乾清宫,与闻讯赶来的锦衣卫对峙在乾清宫那朱漆的宫门口,一队在台阶下,一队在台阶上,在弥漫着血腥味的空间里,形势一触即发。

宫变,那是一个皇朝的动荡。

宁王看着东方青玄,目光赤红一片。

“大都督,请让开,本王有事禀报父皇。”

东方青玄今日未着红炮,一身孝服穿得像一朵妖娆而精致的天山雪莲,高洁的面孔上,带着戏谑的微笑。

“今日举国上下为太子举丧,陛下身心劳累,已然睡下了。宁王殿下深夜闯宫,只怕是不妥。青玄奉劝您,还是退回去吧。”

手握兵马,已然控制了整个皇宫的宁王,此时已然红了眼睛,他几乎可以看见了那一身明黄的龙袍,正迎着风在向他招手,还有那奉天殿上黄金打造的宝座,离他也只有一步之遥。就连眼前这一个美艳得时时蛊惑他神经的妖精,也很快就要归他所有,他又如何能放得开手?

“大都督,让是不让?”

青方东玄莞尔笑开:“您说呢?”

宁王咬牙踏前一步,“唰拉”一声拔刀。

“那就怪不得本王了。”

他一拔刀,四周的禁军也随之拔刀而起。一时间,寒光、火光映亮了乾清宫的大门,眼看禁军与锦衣卫的流血冲突已不可避免,那两扇禁闭的乾清宫,却突然大开。

“大胆赵析!竟敢带人直闯朕的寝宫,这是要造反了吗?”

负手立在那宫门口的人,正是须已花白的洪泰帝。

他的身后,立着永远冷气森森的赵樽。

宁王素来害怕他爹,被洪泰帝一喝,面色顿时青白交加。只见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地上,身上的重甲摩擦出一阵“铿铿”的声音来。

“父王,儿臣有事启奏。”

洪泰帝冷笑,“有事为何不上殿再奏?”

宁王慢腾腾起身,手上兵器发着刺目的光芒。

“父皇,请恕孩儿不孝。今日的一切,都是你逼孩儿的。您那么多的儿子,在您的眼中,只有大哥,只有十九弟,我是您的嫡子,却连庶子都不如,甚至连赵绵泽那个庶皇孙都不如。您明明知道的,绵洹为什么傻?一定与赵绵泽那个嫡孙的身份有关,您却不查。你心里雪亮地知道楚七的女儿之身,老十九是早就知道的,可您也还是包庇……”

一字一字的说着,宁王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您什么时候又多看过儿臣一眼?小时候儿臣功课不好,您声色俱厉的骂。后来儿臣日日努力,功课好起来了,却不见父皇你也赞我一声好儿子?”

洪泰帝气得手都在发抖。

“愚蠢,你们都是朕的儿子,何来的亲疏?”

苦笑一声,赵析的脸色在火把的光线下,有些扭曲,“果真没有亲疏吗?父皇,你摸摸您的心,真就没有亲疏吗?是,儿臣向来愚蠢,入不得您的眼,也入不得您的心。所以今日,儿臣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儿臣就是来逼宫的,太子死了,儿臣也是您的嫡子,为什么儿臣就不可以?请父皇下旨,太子已殁,册立皇三子宁王赵析为太子。”

洪泰帝看着他,突然沧然一笑。

“不然呢?你就要杀了你的老父亲?”

“儿臣不敢。”

赵析再次单膝跪下,抬起已然湿润的眼睛,狠狠咬了一下牙关,“不然,儿臣只能让父皇您安养天年,不问朝政了。”

洪泰帝狠狠闭了一下眼睛。

“老三,到底谁借给你的胆,敢如此给朕发难?你得知道,不是朕看不上你,而是你实在难堪大位。论谋略,论声望,论功劳,如今的你也都担不起敢与朕刀兵相见的结果。这步棋,你走得真差,简直丢了朕的老脸。”

赵析目中含泪,“是,儿臣永远都是您的儿子中,最丢脸的一个。只是如今,儿臣也不怕明说了吧。整个皇城都已然在儿臣的掌握之中,整个京畿之地的驻军,也都将会听从儿臣的命令。父皇,事已至此,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扭转局面了,您就下旨吧,儿臣不会伤害您的。”

“京畿之地的驻军?”

洪泰帝挑高了眉头,冷冷的看着他。

“是!”宁王又起了身,目光突兀地掠过赵樽一成不变的冷脸,有些得意地扬了一下手,只见他掌中是一只金光灿灿的虎符。

“父皇,老十九丢了虎符,却秘不上奏,不巧让儿臣有机会寻得了它。如今整个京师郊营的军马,都在儿臣手中。您下旨,还是不下旨?儿臣实在不想与你动武,只是想让您正眼瞧一下您的儿子,他不是废物。”

“你果然让朕另眼相看。”洪泰帝冷笑一声,“朕就没有见过像你这样愚笨如猪的人。”

“好,父皇,那就怪不得儿臣了。”

他毫不留情的责骂,让宁王赵析火起,也不再哆嗦了。

“兄弟们,上,今日之功,来日赵析必将重赏。拿下乾清宫,请陛下退位。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他的话意味着什么,大家自然都懂。

一时间,那些原本已经将乾清宫给层层包围着的禁军们在刀戟的“铿铿”声扑了上来,而全部身着稿素的锦衣卫亦是拔出绣春刀严阵以待,横立在乾清宫的台阶之上,将大门口的洪泰帝紧紧地护在身后。

一阵宫廷哗变,在喊杀声里开始。

而一旦出手,就开弓没有回头箭,除了血溅五步,再无退路了。

冷风阵阵,杀声四起,

禁军与锦衣卫缠斗在一处,现场混乱不堪!

就在这时,却见那宫外甬道突然闯入一人,人还没有走到,便已大喊出声儿“禁军全部听我指令,放下武器,不得伤害陛下。”说罢他不待别人回应,已然重重跪在地上,“父皇,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恕罪。”

那满脸都是鲜血,一路杀进来的人,竟然是六王赵楷。

他手下禁军一看是他本人,纷纷面面相觑,停了手。

一场干戈,顿时成了静默。

赵析眼睛一花,以为自己没有看清楚。迟疑了一下,他握住鲜血淋淋的刀鞘,压抑住心里翻腾的恼意,望向来人。

“老六,你在做什么?”

赵楷却并不理会他,只是不停磕着头向洪泰帝请罪,“父皇,儿臣死罪,儿臣今日因大哥的过世悲伤过度,多吃了几杯酒,调兵手令被三哥拿了去,儿臣死罪啊,父皇。”

“老六——”

赵析面色苍白,“你怎可以如此待我,不是你说时机已到,可以动手了吗?”

一听这话,赵楷又一次“咚咚”磕头。

“三哥,你何苦到这个时候,还要陷我于不义?”

赵析心中大震,嘴里苦不堪言,好不容易才出口,“六弟,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不是都商量好的吗?”

“三哥——”赵楷眸中惊疑,懵懂地看着他,惶恐不安,“三哥,你不要栽脏我……父皇待我恩重如山,我怎敢生出弑父之心?”

“我明白了。”

赵析苦笑了一下,静静的站在人群中。

“我什么都明白了……”

就在这时,不等他说出来明白什么,那荡着冷风的宫殿外头,又是一阵阵“蹬蹬蹬”的脚步声,还有大型火器压过地面时发出来的“哐哐”声。很快,那已然挤满了兵士的甬道之上,又跑出一列列着装整齐的金卫军来。领头的人正是金卫军左将军陈大牛,他的边上,是潇洒不霸唇上噙笑的右将军元祐。

一排排火铳架在了乾清宫外,金卫军包围了皇城禁军。

不论从数量、武器、勇猛程度上来说,禁军都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赵楷临阵倒戈,赵析心伤不已,可一看金卫军出现,他垂死挣扎般却像见到了救命的浮木,目光里露出惊喜,手心掌着那一枚金光灿灿的虎符,勇气倍增的大声命令道。

“全体将士听令,速度除去禁军,包围乾清宫……”

“噗嗤”一声,不等他说完,元祐就笑了起来。

“三叔果然没有上过战场,实在太天真了。你真的以为就凭一个虎符,就可以在陛下面前,让金卫军听令?如今陛下就在面前,您说说,我们是听陛下的,还是听您的?”

顿了一下,元祐又笑道,“更何况,三叔你手中虎符,还是假的。”

假的?

赵析手中腰刀“哐当”落地——

他目光冰冷,整个人脚下一软,已经跌倒在了地上。而见到这样的情形,那些之前还在血战的禁军,已然都丢掉了佩刀,“扑嗵扑嗵”像下饺子似的跪在了潮湿的地板上,俯首告罪。

“老三。”洪泰帝痛心疾首的看着赵析,“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都敢逼宫了?朕还真是小瞧了你。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赵析怔怔望住他,苦笑了起来。

“成王败寇,儿臣无话可说。父皇你说得对,儿臣实在愚不可及,就儿臣这猪脑子,如果真的逼宫成了,那坐不稳那九鼎之位。父皇,儿臣如今,总算悟了。”

“悟了什么?”洪泰帝声音仍是冷冷的。

“悟了很多……”赵析眼角滑下一滴泪来,“父皇让儿臣掌都察院时曾经对儿臣说,什么样的人,就该做什么样的事。让儿子重贤重能,好好把好言路,为朝廷建一番功业,等将来去藩地,做一个藩王也可继续为国尽忠,守护我大晏疆土。父皇您是爱儿臣的,您早就为儿臣指了路,依儿臣的才能,也就只能办这样的事。是儿臣起了不臣之心,被私欲蒙了眼……”

“罢了——”洪泰帝看着他的,眼睛里全是悲伤之色,“后悔了就好。”

他慈父般的声音,让赵析一愣,“父皇?”

洪泰帝长长一叹,“去宗人府反省吧。”

眼睛一闭,赵析泪水滚滚而下,心知小命儿保住了,不由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儿臣谢父王不杀之恩。”

“你是朕的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洪泰帝说罢,又是重重一叹,“去坤宁宫向你卧病在床的母后辞行吧。以后,朕不想再见到你。”

洪泰帝拂袖而去,他的身后,乾清宫大门关上了。

“是……儿臣谢父皇恩典。”

赵析磕在地上,再次抬头时,乾清宫外口的人已经散开了。他满是泪水的视线,终于落在了面前身着孝服的赵樽身上,看他那一身白衣似雪,只觉得一寸寸全是寒意。

“老十九,是你诱我入局?”

赵樽一步步走近,声音冷冷,“你若无心,没人能逼你入局。”

赵析拿着那虎符,满是痛恨。

“这虎符是假的,真正的虎符在哪里?”

“那日父皇来晋王府看梓月,在邀月亭中,我已将虎符呈于了父皇。”上交虎符,配上那个棋盘上的“孝”字,以表他对洪泰帝的孝心,换了今日中和节上,洪泰帝对夏初七欺君之罪的不杀之恩。

“可你也是棋差一着。”宁王弱弱的开口,脸上露出一抹奇怪的表情,“太子之死,是你事先没有预料到?还是你以为自己可以阻止?”

赵樽没有回答,只冷冷看他,目光一淡。

“哈哈,你一定没有想到吧。一旦女人狠起来,其实会比毒蛇还要狠?”苦笑地看着他,赵析眼中隐隐全是赤红,说那是痛,不如说那是一种失败者的垂死挣扎。

“老十九,只可惜你机关算尽,到头来,仍是保不住你的女人。”

“不劳你操心了。”赵樽刀戟一般冷冽的眸子,划过他的脸,想了想,又低低凑在他的耳边,“除我之外,金卫军不会听从任何人的号令。”

说罢,他正待拂袖而去,赵析却突地笑了出来。

“老十九,你看看你背后,那是什么?”

赵樽一凛,突地回头,顺着他手指,看向了天牢的方向。

那里已是一片浓烟滚滚,火光照红了半边天——

------题外话------

【鸣谢】:

亲爱的【18735913010】,升级成为三鼎甲——状元郎(瑜瑜亲的800个钻,砸了二锦一个昏头哇)。

亲爱的【风中奇缘168】、【jjjamie】升级成为解元(多谢亲爱的们!)

大家正版支持二锦就好哈,让姑娘们额外花钱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另外又月底了,不花钱的月票和评价票,大家摸摸裤兜儿,有木有?俺的碗无限大,大,大……

还有,正常获得一张评价票后,花100元宝或200元宝就可以在特价区得一张评价票,投了之后,再去购买,又可以得一张(无限循环),还可以得月票(要是不明白操作的,可以看置顶贴的攻略或者入锦宫QQ群,有热心的妞儿会教的),元宝快过期花不完的妹子,动动你们美丽的小手哇,不要让元宝化在风雨中哭泣……哈哈!

第097章贪图美色?

洪泰二十五年的中和节,后来被认为是一个不详的日子。

那天晚上天牢里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隔日黎明时分才得以扑灭,整个天牢被烧得透了顶。在一片火虐过的焦黑废墟里,一共挖出来了几十具焦尸,外加熏死的,烧伤得奄奄一息还吊着命的,总共伤亡据统计有二百余人。

几个时辰前,他们还生龙活虎的存在着。

一场大火,就此吞灭了无数的生命。

而其中,大部分都是受了波及的无辜之人。

火源开始于丙字号监舍第三排,也就是关押夏初七的那一排囚室。

当赵樽带着人匆匆赶到天牢的时候,火势已然控制不住,一切发生过的痕迹,也都毁灭在大火之中,没有办法查到天牢有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

只是事后,在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雌雄莫辩的尸首身上,发现了一串南红串珠。那正是除夕的时候,皇后娘娘特地命人打造的,皇子公主们每人都有一串。

很多人都知道,那一串雕了“钟馗”的南红串珠,赵樽送给了楚七。

消失传到乾清宫的时候,一日之间失了太子,又被宁王逼宫的老皇帝大为光火,包括那些参与了宁王宫变的禁卫军和宫人,一共处死了涉涉官员数百人之多。

除此之外,洪泰帝还重重惩治了掌管皇城禁军的肃王赵楷,命他在太子葬礼之后,领孝陵卫事,去紫金山南麓守陵。

比起关押在宗人府的赵析来说,他算是轻松脱壳了。

事实上,朝堂上谁都知道,肃王和宁王走得最近,这次宫廷哗变的事情,不可能没有老六的份。可老皇帝的心思,众人也都能明了。毕竟是亲生儿子,难不成真通通给斩了吗?革职调离也算惩罚了,至少他从此与储位无缘。

那是大晏有史以来,京师城里最不平静的一个夜晚。

过了一日,天牢火灾的事情清点完毕,老皇帝再一次大赦天下,以示皇恩浩荡,敬畏苍生。而为了给太子举哀,在京军民一律素服七日,民间百姓不得娶嫁,不论军民在十三日内不许寻欢作乐。戏班、青楼、茶楼一律停业。

天大的事儿,也都是天家的事。

老百姓除了不得不遵守之外,也不过是谣言的滋生和传播者。

有些人说,为什么太子会亡,天灾会着火?那是因为晋王爷打了那么多胜战,立下了那么多汗马功劳,圣上却要让他流放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北平府去,这才遭了上天的谴责和惩罚。

也有人说,太子之死肯定另有蹊跷,说不定就是宁王下的毒,那宁王不是个消停的主儿,又逼宫又篡位的,如今已经被老皇帝给秘密斩首了,好多人大半夜的还听见了惨叫声。

还有人说,那天晚上京郊三大营的兵马都在秘密调集,宫里头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说不定死的人根本就不是太子,而是当今的老皇帝,只不过是秘不发丧而已……

一夕之间,众口纷纭。

可不管谣言怎么传,不管老百姓如何议论,有一个与国本有关的大事情就摆在了朝堂上——太子殁,国无储。

为了那个至高之位,不知道又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了。

从中和节的第二日开始,天下同为太子举丧。

奉天门外,王侯公卿、文武百官携内外命妇一起身着孝服为太子哭丧,那场面极其隆重而盛大。

丧礼之后,洪泰帝颁哀诏于全国,同时通令咸使,为太子赵柘上尊谥庙号,祗告郊庙社稷。从此,那个做了一辈子太子也没有等到他老爹死去称帝的太子爷,就这样成为了史书记载中的一个符号——史称“益德太子”。

一个生命逝去了,一场宫变结束了,一把大火又让无数个生命随着一起离开了人世。然,史书之上,既没有宁王赵析伙同肃王赵楷逼宫一事,也没有“益德太子”身中杨梅症或中毒死亡的记载。

就太子的死因,史官也不过寥寥几笔用四个字来总结——“风寒不治”。至于那一场天牢中死了一百多人的大火,记载得就更加简短,只推给了天上那个永远睁着双眼,却没有办法为自己辩解的老天爷——谓之“天灾”。

然而,史官的笔触虽不记史事,却似乎对风月颇有兴趣,除了这些之外,又多记了一笔晋王殿下的小逸事——“洪泰二十四年腊月,晋王归京途中,于锦城府幸得一妇,初孕,逝于大火。”

事情揭过去了——

后世之人,不会再知道那天曾经掀起了多大的风浪,也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在乾清宫和天牢里的血雨腥风,他们能够了解到的,只将会是洪泰皇帝的功垂史册,彪炳千秋。

……

……

七日之后。

京师应天府上空的阴霾未散。

城中鸡鹅巷里。

郑二宝身着便装,小心翼翼地跟在赵樽的身后,大气儿都不敢出。

至从七日前的天牢大火之后,他家这位主子爷的话就更少了。不,除了吩咐他做事之外,他这主子爷就没有说过一句废话。要说他的情绪比之以前也没有什么变化,为太子斩衰时除了冷着脸没表情,也与别的皇子皇孙们没有区别。

三日前恢复早朝,他仍然是寅时起身,一大早就去奉门殿外等着,没有流露出半丝异常了。只是郑二宝服侍他多年,又怎会不知道他心里的难受?

他这位爷啊,就是硬绷着脸,也得把背挺直的人。

今日下了朝他家主子爷一回来,二话不说就领了他。不对,中途还去东宫接了屁股后头跟着的那主儿——傻不愣愣的毅怀王赵绵洹,三个人一起到了这鸡鹅巷的小院子门口。

那院子的矮墙上,有一簇纸扎的白花用竹竿挑着探了出来,一看就是死了亲人的人家。郑二宝不知道他家主子爷为什么要来,但得了吩咐,还是乖乖上前敲响了门儿。

“有人在家吗?”

很快,里面传来脚步声儿。那满是蛀洞的窄门儿“吱呀”一声儿苟延残喘的被拉开了。开门的妇人包着个素色的头巾,约摸四十来岁,已然满脸皱纹,一双眼睛红得像两个肿包子。

她看着面前三个穿着光鲜的男人,愣了一下才问。

“几位官爷,你们找谁?”

赵樽微微一眯眼,瞅了瞅立在门口那妇人,冲郑二宝递了一个眼神儿,只是抿紧了嘴不吭声儿。郑二宝点了点头,赶紧将来之前就准备好的一袋银子递了上去,尖着嗓子按他家主子爷的吩咐回答。

“大婶子,这是咱家……不,这是我欠你家丁二的一百两银子。他这不是出事了吗?我这觉着欠着也不妥,特地给你们家还回来……”

一听说丁二的名字,那妇人的眼圈儿更红了。

“有这样子的事?我儿生前……没有说起过。”

“有的,有的。”郑二宝笑眯了眼,又把银袋递了上去。

那妇人条件反射的伸了伸手,指尖刚刚触到钱袋,又像烫到了手的,慌乱的缩了回去,目光垂了下来,“官人怕是记错了,我家日子向来不太宽裕,我儿何来的一百两借予他人?这银子,我,我不能收。”

看着她衣裳腕口上的补丁,再看看院子里头荒凉得没有多余家什的寒酸,郑二宝闭着眼睛也能猜得出来这家人很穷。可穷还这么有骨气,却是他没有想到的。等再次递银子上去的时候,他语气又真诚了几分。

“大婶子,不能错。呵呵,欠钱这种事,我怎会记错?”

狐疑地看着他们三个,那妇人缩着手却是很倔强,愣是不肯收,“不不不,我儿定没有银子借你,定是你弄错了……我儿干了几个月的差事,拿回最多的银子,就是朝廷给的抚恤了……”

“大婶……”郑二宝托长嗓子,有些着急。

可那妇人摇了摇头,反身就要关门。

“我不能,不能要……”

“大婶——”一直没有吭声儿的赵樽,见状喊住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串烧得漆黑的南红串珠来,在她面前晃了晃,低沉着嗓子说,“这个是在你儿子身上找到的。他生前把这个卖给了我,我出了一百两,当时没银子给,欠着他。如今人去了,债不能赖。”

听他这么一说,又看一眼那烧得焦乎乎的珠子,那妇人总算是相信了,颤抖着一双满是豁口的手接过了她生平见过最多的银钱,两串泪珠子直往下滚。

“你们真是好人啦,我儿命苦,他爹半年前去了,他接了他爹那狱卒的差事,才不过四个月,就遇到这等天灾……实在是苍天无眼啦……”

看得出来,丧夫失子的她受的打击不轻,哭得那叫一个哽咽悲苦,直把原本在院子里睡觉的大黄狗都给招了出来,一直在门口“嗷嗷”不停的狂吠。

黄狗叫得凶,却把杵在那里绞手指玩的傻子给看笑了。

“大黄!”

他想起了以前鎏年村时,家里的大黄来。

喊完了,他走过去就要抓那狗头,却被赵樽一把给拦住了。

“做什么?”

傻子有些委屈,“大黄……”

郑二宝也吓得够呛,“殿下,小心他咬你。”

傻子懵懵懂懂的看着他,“大黄不它会咬我。”

说罢他又要去摸那条狗,只可惜,那狗确实不是他家的大黄,见他走近,一下子就扑了过来,亏得赵樽拦住了它,才免了傻子一顾皮肉之苦。

“嗷嗷嗷…”

那狗还在继续叫……

傻子大概想家了,看着那黄狗,竟啪嗒啪嗒掉眼泪儿。

见那妇人只顾着哭,赵樽皱了下眉头,不再多话,冲郑二宝丢了个眼神儿,拽着傻子调头就走。一路出了巷子,傻子还低着脑袋,只时不时地瞄赵樽一眼,不敢吭声儿。

一直等到上了停在巷子口的马车,想到就要被送回东宫去了,而一回了东宫,他又好久都见不到赵樽,这才鼓起了勇气来。

“十九叔,你把我媳妇儿藏哪去了?”

如今傻子暂时居住在东宫里,仍然由柳氏照看。那柳氏因了先前献“假虎符”于宁王,本来是该受到牵连的,可老皇帝念在她照顾了皇长孙十几年,在宫变之事上又没有主观恶意,也就没有追究。在柳氏的教导之下,傻子已经大抵晓得了一些身份,也晓得了赵樽是他的十九叔,可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他只在意他的小媳妇儿去了哪里。

听傻子懊恼的“兴师问罪”,赵樽脸一黑,“她死了。”

“啊”一声,傻子抬起头来,气得瞪住他。

“你骗人,她才不会死。”

赵樽一只手揉着太阳穴,没有看他,只淡淡说,“他们没有告诉你吗?她死在大火中。”

傻子瘪了瘪嘴巴,不高兴地咕哝了一声。

“他们说死的是你媳妇儿,不是我媳妇儿。”

“……”瞄他一眼,赵樽显然不想再与他“鸡同鸭讲”。

可傻子今儿好不容易逮住他,哪能稀里糊涂下去?

这些日子以来,他见过赵樽好几次,虽然人人都说十九殿下惹不得,可他却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怕赵樽了,“十九叔,我住你那里去,好不好?”

赵樽挑了下眉梢,看他,“为什么?”

傻子垂下了头,半边脸通红,有点儿不好意思的道,“宫里头的小娘子太多,都想与我一起困觉。我又不喜欢她们,好让人心烦……”

这话说得……

赵樽“唰”一下黑沉了脸,郑二宝却是忍俊不禁,“噗哧”一声儿笑了出来。可想想这样的日子,实在不适合他笑,又生生抿住了嘴巴。

“你在笑什么?”傻子撩开帘子,“若是你喜欢,我把她们都送给你好么?让她们陪你困觉。”

这个傻子,做了几天皇孙,已然知道自己可以做一些主了。可他把院子里那些个小娘子送给一个太监,这也太残忍了吧?

可怜的二宝公公面色一青,赶紧闭着嘴巴,当自己从来没有出现过。

损了人却半点儿都不知情的傻子,在马车上挪来挪去,挪去挪来,可见赵樽仍是一本正经的坐在那里,根本就不理会他,不由学人家叹了一口气,才悠悠地说,“不如我告诉你实话吧?”

赵樽蹙起了眉头,“什么?”

撇了撇嘴巴,傻子酸不溜啾地说,“我想住你那里,是想守着你,我怕你找回了我的小媳妇儿,又给我藏起来,不给我。”

斜睃了傻子一眼,见他满脸严肃的样子,赵樽不由得头痛的揉了一下额头,正儿八经的告诉他,“绵洹,你媳妇儿已经死了,你没有媳妇儿了。过些日子,你皇爷爷会为你指一门亲事。”

“我不要!”

傻子气恼得很,瞪大了双眼看他,“那些小娘子都归你使唤吧,我只要我的小媳妇儿,你还给我,就是你给我弄丢的,我就找你要。”

“我说你媳妇儿死了。”

“你媳妇儿才死了!我的没有死。”

“……”

愣是赵樽这样英明神武智慧无双的人,遇到傻子这么一个讲不清理的人,也闹心。再次头痛地揉了一下额头,他抿紧了双唇,不再理会傻子。

“十九叔……”

傻子见他好像真的生气,态度又软了下来。

“我说错话了,你生气吗?”

“没有。”

“那我们去把媳妇儿找回来,一人一半可好?”

他自觉已经放低了要求,很是得意的看着他,目光亮了又亮。可赵樽却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原本灰暗的心情,被他这么一阵胡搅蛮缠,愣是有气儿也发不出来,“媳妇儿是不能分的,可懂?”

抿着嘴角想了想,他又哄傻子,“不如,十九叔给你买一条大黄狗?”

用一条大黄狗换人家的媳妇儿,想想也是够狠的了。

果然,傻子给了他一个很是遗憾的表情,“十九爷,你是傻子吧?不要说我不会同意,就是傻子也不能同意呀?一个媳妇儿,可以换好多东西的,还可以生儿子,大黄狗它可以生儿子吗?”

“……”

赵樽再次败在了傻子无厘头的言词之下,可他有的是招儿治他。尽管傻子一路上闹别扭,不情不愿,可赵樽还是把他送到了东宫门口,等东宫的管理太监过来接了他,这才自行回了晋王府。

一关上书房的门,陈景便有些迟疑地问。

“殿下,皇长孙在东宫安全吗?他的身份,毕竟敏感?”

“在东宫才安全。”赵樽随口应了他,语气懒洋洋的,没有什么力气,“也正是因为他身份敏感,绵泽才会更好的照顾他。你想想,他若在东宫里头出了事,如何堵得住别人的口?再说,他不过一个傻子罢了,难不成陛下还真会把江山交到他的手里?绵泽他不傻,不会动他。”

听了他的分析,陈景大概明白了。

“殿下说得对。”

迟疑一下,见他受了傻子的“刺激”,话却比往日多了起来,陈景憋了七天的好奇之心,终于压抑不住,问了出来。

“殿下,逼宫那日宁王手里拿的虎符,为什么会是假的?那虎符被楚七偷去,后来落在了柳氏的手里,可您什么时候给换下来的,属下怎么不知道?”

赵樽面无表情,考虑了一下,坐到了棋盘的面前。

“真正的虎符,从来没有丢过。”

任是陈景这样向来沉稳的人,一时间也有些怔愣了。

“没有丢过?”

“是。一开始,楚七拿的,就是假的。”

“属下明白了。”不得不说,即便陈景跟了他这些年,也真是半点摸不透这位爷的心思。一般人会准备一块假的虎符带在身边吗?真可谓是防范于未燃啊。

感慨完了,陈景见他又开始摆弄棋子,不由担心的轻咳了一下,“殿下,你已经三日没有合过眼了,去歇一会儿吧。”

“无事,你下去吧。”

“殿下……”见他这个样子,陈景的愧疚之心又上来了,单膝跪在地上,梗着脖子说,“都是属下的错,那日天牢突发大火,若不是属下被锦衣卫给虚幻了一枪,也不会来不及……”

“不关你的事!”赵樽摆了摆手,“你下去吧,让本王清静一会。”

陈景想要出口的话又咽了下去。实际上,跟了他这么些年,陈景还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虽说明面儿上看没什么不同,可一个人成日成日的睡不好觉,身子哪里能好得了?

“殿下,我这就带人出去找她,一定把她给找回来。”

“不必找了!”赵樽淡淡的剜了过来,语气低低沉沉。

“殿下……”他这样子的回答,完全出乎于陈景的意料之外。微微愣了一愣,他又不甘心的继续劝,“那日您差梅子送去的饭菜,依了楚医官的精明,肯定能发现其中的玄机。她既然吃了,肯定也是知道了殿下您的苦心,她不会与你置气的。殿下为什么不把她找回来,与她说清楚了,不就好了吗?”

赵樽静静地听着,没有表态。

只是手里那颗棋子,也是一直没有落下。

过了良久良久,才听得他淡淡出口。

“外头候着吧。”

“是……”

陈景看着他坐在椅子上孤零零的身影儿,轻叹了一声。

“属下就在门口,有事叫我……”

陈景出去了,赵樽坐在棋盘之前,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书房里安静到了极点,就连郑二宝想过来添水都又停下脚步,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一个人沉寂了好一会儿,赵樽终于落下棋子,还像往常那样,自己执了黑子与白子互相博弈。只是今日的棋,他走得不像往常那么沉稳,每一次落子似乎都考虑了很久……又仿佛他对于下棋这个最为热衷的游戏,突然之间就失去了热情一般,眉间除了疲惫之外,整个人似乎都陷入了无穷无尽的荒凉之中……

……

……

“嘶!”

夏初七难受地哼了一声儿,慢悠悠的张开眼睛。

这是在哪里?

面前是轻垂的床幔,质地柔软而华美,鼻间飘浮着一股子氤氲得像木兰一般的香味儿,正是从屋角那狻猊香炉里面飘出来的。外头天儿好像黑了,屋子里有一盏微弱的烛火,室内光线不太明亮。

而她躺在一张宽敞精致的雕花大床上。

她最后的记忆,是一片火光……

在那吞噬人命的火光里,有人在四下奔走,有人在牢舍里大呼救命,有人在撕心裂肺的呐喊。就她一个人没有动弹,靠在墙壁上权当那是烤炉。她是一个懒人,在火起的那个时候,很奇怪的,她真的是懒得逃生。

现在想想,她也很是奇怪。

为什么连生都懒了呢?

后来……怎么回事?

对,浓浓的烟雾,熏得她昏了过去。

难不成如今她倒霉催的,又穿越了?

这一回又投生在哪个姑娘的身子里,又会遇见怎样帅气王爷?

嘲弄地笑了一下,她正准备下地查看个研究,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极有节奏的脚步声,很快那雕花的木门被人推开了,就在她的心悬到嗓子眼儿的时候,那人一出现,却是一个熟人。

“终于肯醒过来了?”那声音柔软又富有情绪,听上去就像会勾魂儿似的,满是妖气,却让夏初七之前憋着的一肚子火儿,总算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地方。

坐回在床沿上,她怒不可遏地瞪了过去。

“你他妈有病啊?打扰老子投胎转世的好事,你不得好死。”

东方青玄冷不丁被她骂了一个满头是泡,莫名其妙得愣了一下,却也是不恼,他那好脾气都可以和天上的菩萨相比了。噙着一抹明媚的微笑,他在她的面前儿,拉了一张椅子来坐好,似笑非笑地问。

“没想到七小姐睡了七日起来,还这么有精神?”

七日?

这个数目,把夏初七给唬了一跳。

看着面前妖娆的东方大妖孽,她脑子里的念头转了又转,张着嘴竟然忘了合拢,“不能吧?我睡了七天?七天……我的娘也,谢了啊,我得回去了。”说罢,她跳下床就要找鞋。

可一个人在床上躺得太久,刚刚下床哪里有什么力气?

身子发着软,她这脚刚一沾地,整个人就向地下栽了过去。

一抹红影极快地拂了过来,手腕一扬,她就落入了一个满是幽香的怀抱,头顶是东方青玄柔美得醉人的声音。

“七小姐,还是这么喜欢投怀送抱。”

“我投你个大头鬼啊?”夏初七抬头,看着面前精致的俊脸,突然又弯下唇来,笑得好不狡黠,“大都督,有句话我没有和你说过吧?每一次看着你这一张如花似玉的脸,我就很想很想……”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暧昧,可说到此,却打住了……

东方青玄轻轻一笑,“很想如何?”

右手握紧了拳头,夏初七趁他不注意,猛地一下狠砸了过去。

“很想打得你再也帅不起来。讨厌!”

按照她的设想,她这有气无力的一拳,东方青玄应该会很轻松的避过的,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却是不闪不避,活生生用他美貌清贵的俊脸挨了她一记老拳。

“嘶,真狠——”

夏初七拳头生痛,愣了一下,才见他“呸”了一口唇血,笑眯眯地望了过来,“七小姐,打情骂俏不是这样的。你就不会轻点儿?”

夏初七极不情愿地想,她从来不打不还手的人。低骂了一句“你脑子有疱?”她不悦地哼了哼,站直了身子,又在屋子里四处观望。

“赵樽呢?你们两个不是狼狈为奸吗?他在那里?”

东方青玄扶了她在床沿上坐好,回头才抽出一张素白的巾绢来,轻轻擦拭着他妖冶的唇角,笑得莞尔,“你可真是个没良心的,刚刚揍了本座,不问问本座伤得如何,却又想着别的男人去了,可真是让人伤心啦。”

白了他一眼,夏初七双手抱着臂。

“说吧,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丢掉那一张沾了血的巾绢,东方青玄慢悠悠地坐了下来,“本座好心好意把你从大火中救出来,你怎么也得先道一声谢,再继续说其他的吧?”

“谢你?”

夏初七低笑一声,斜着眼角撩了过去,那不屑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才慢条斯理的说,“你这个人的心肠早被大黑狗给啃了,那天牢里的火指不定就是你放的。我还谢你呢?我恨不得呸死你。”

东方青玄眉眼一挑,笑了,“你怎么不说,那火是晋王殿下放的?”

瘪了瘪嘴巴,夏初七鄙夷地嗤了他一声,揶揄地笑说,“大都督,下回你要挑拨,麻烦换换花样儿。去,赵樽他会放火?成,那我们财一把,如果火是他放的,我是你儿。要不然,你就是我儿,怎么样?”

这样儿的打赌?

“真俗!”带着批判性格的扫了她一眼,东方青玄嘲弄的一笑,“七小姐,中和节上的事,你还没有看清楚吗?你就这么相信他?”

“那是自然。”夏初七突然眯起了眼睛,眸子里时而平静,时而又添上一丝风浪。迟疑了良久,她才压抑住心底的情绪,半淡无波的撩着东方青玄,继续道,“放火的人,一定想我死……他么?从来都不想我死。”

“那可说不准。”东方青玄凤眸里的淡琥珀色光芒,在火光下犹为灿烂,“你要死了,他就可以和那个景宜公主双宿双飞了……”

“我不死他也可以双宿双飞……”夏初七打断了他的话,递给他一个“你是脑残”的讽刺表情,一双黑油油的眼珠子骨碌碌的转着,突然弯唇一笑,描向面前那个不像人间凡物的男子,嘻嘻笑问,“大都督,我还真的猜不透你这个人。如果说是你放的火吧,你偏偏又救了我出来。如果不是你放的火嘛,又会是谁呢?呵呵,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打算,掳了我来,不会仅仅只是贪图我的美色吧?”

“美色?”东方青玄像是吃了一惊,弯了弯唇,“七小姐,要看美色,本座只需要照镜子。普天之下,本座就没有见过比我更美的女子。”

夏初七耸了耸肩膀,假装恶寒了一下,做了一个“呕吐”的动作,才又抬起头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问,“那可不尽然吧,你那个美若天仙的妹妹呢,阿木尔姑娘,她也不如你美吗?”

听她问起阿木尔,东方青玄目光有暗流涌过。

迟疑一下,他才又轻松地笑开了,“美则美已,也比不过我去呀?”

“哟喂,这么自信!?那行,你美你美,你们全家都美。那本小姐第三次请问东方大美人儿,你带我出来到底有什么事?我投胎投得好好的,你这不是找揍又是什么?”

她从来不在正调上的话,引得东方青玄微微一笑,那凤眸里的波光,更加潋滟了几分,“七小姐,本座早就说过,我们会有合作之日,如今,时机到了,你可愿与我合作?”

合作?

时机?

夏初七不耐烦的嗤笑,“与一个大变态合作,除非我疯了。”

“七小姐,你别无选择。”东方青玄轻笑着,继续道,“你想为魏国公平反,太子爷帮不了你了,晋王爷也不想帮你了,你连唯一可以接近皇宫的身份也失去了。从此以后,那扇密不透风的宫门,都将与你无缘。你要怎么报仇?难不成,就凭你做几个火器,就能轰开皇宫的大门,还是你可以拉一支起义军,打掉大晏的江山?七小姐,别做梦了。”

“……”夏初七再次翻白眼儿,“谁告诉你老子非要报仇?”

“不报仇,你为何要接近太子?不报仇你又为何要那只鹦鹉?不报仇你又为何不肯与晋王爷去北平府?不报仇你又为什么处心积虑的要找崔良弼?”

他每多反问一句,夏初七的心里就多抽动一下。

看来锦衣卫……果然名不虚传。

如此说来,她这些日子以来的一举一动,东方青玄都了若指掌啊?

那种完全被人监视的感觉很不好,她咽了一下唾沫,大眼珠子灵动的转动着,目光钩子一般刺向东方青玄,“算你说得有点儿道理。不过,听大都督您这口气,你要与我合作,是苦于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那岂不是您也和大晏有仇?”

东方青玄浅浅一笑,不露半点锋芒,“这个你不必知道。”

懒洋洋的叹口气,夏初七唇角全是笑意,“说来听听呗,你有什么血海深仇,我也可以乐呵乐呵?再说了……”顿了一顿,她晶亮的眸子好奇的看着他,挑开了眉梢,“你不告诉我,又如何与我合作?”

“如何合作嘛……”东方青玄拖长了柔媚的嗓音,灿然一笑,“你会知道的。本座答应你,只要你肯与我合作,我不仅会帮你夏氏一门平反,还会让你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停停停停……”夏初七脑袋歪了歪,双手比划了一个“停”的手势,“大都督,你看我像一个贪图富贵的人?”

“太像了!”东方青玄肯定的点头。

“好吧,算你说得很对。”夏初七“哧”的一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狡黠的看着他,“那你总得告诉我合作的内容吧,你希望我怎么做?”

东方青玄挽了下粉嫩如花的唇角,一字一顿,“恢复身份。”

他说得很轻,可落在夏初七耳朵里,却无异于闷雷罩顶。

惊了一下,她心里百转千回了好几次,才不确定地问,“你是说?”

拂了一下华丽的袖袍,东方青玄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那脸上的笑容更是美艳了几分,“本座要你,做回魏国公府的七小姐。”

夏初七抬头,一眨不眨的与他对视,“大都督,你是不是还想说,接下来,让我嫁给赵绵泽,等他做了皇帝,我还可以做母仪天下的皇后?然后在这之前,最好怀上一个你的孩儿,帮你弑君夺位,或者直接让你的孩儿做江山当皇帝改写大晏历史……我那个去,这也太狗血了吧?”

听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东方青玄却是忍不住轻笑起来。

“七小姐这个建议不错,本座很喜欢。”

“你想得那个美!”

夏初七嗤地的吼完了,又瞅了他一眼,刚好与他勾魂的笑眼对上。那货皮肤那个白,光洁得好似白玉般没有半点瑕疵,高挺的鼻,嫩嫩的唇,一双狭长的凤眼,一举一动皆是蛊惑人心的风情。

妈呀,真是够妖孽的。

要不是她的心脏已经修炼得很坚硬,只怕这一眼就已经被丫的给弄得神魂颠倒了。

重重的咳了一声,她身子稍稍后仰,保证着最为“健康”的距离,不爽地瞪他。

“喂,注意仪容仪表,咱有事说事,不要动不动就用美人计啊?姑娘我从来不吃这一套!”

轻“呵”一声儿,东方青玄凤眸一眯,薄薄的唇角抿出一抹浅浅的弧线来,那笑容,如春风入骨般沁人心脾,“七小姐,你仔细考虑一下,本座的提议如何?你做回七小姐,光明正大的为父申冤。而本座……定会帮你。”

夏初七看着东方青玄妖娆的笑,“天上不会掉馅饼,说,你的条件。”

“条件本座自会向你索取的,不急。”

“我身上……?除了我自己,没有值钱的东西。”

微微收敛起脸上的笑意,东方青玄眸子暗了暗,“七小姐,本座说过,你的价值,非你自己能衡量的……”

价值?

他又一次说到她的价值。

她身上到底有什么价值?看着面前神色莫辨的东方青玄,夏初七稍稍有一丝迷惑,随即又笑开了,“大都督,我这刚刚醒过来,脑子还不太活络,也不想答应你任何条件。等我吃好喝好耍好休息好,再决定要不要与你合作,可好?你是知道的,一个人的价值取决于她的态度,你既然这么需要我,我不在你面前拿一下乔,岂不是显得我廉价了吗?”

“七小姐言之有理,本座很喜欢。”

东方青玄微微一笑,视线落在她单薄的身上,“本座给你时间考虑。”说罢,顿了一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腰牌来交给她,一双妖冶的眸子微微眯起,“这个是给你的。”

看着那个黑不溜啾的腰牌,夏初七接过来在手心里掂了掂,觉得沉甸甸的,很有些分量,一边儿翻过来看那腰牌上的字儿,她一边儿横过去,看向东方青玄含意深刻的眸子。

“这是什么东西?”

“拿着这个腰牌,你就是锦衣卫的秘谍。”

夏初七倒抽了一口气,翻开了腰牌的正面,“秘谍?”

------题外话------

有同学问,我回答一下啊,客户端特价区的文,是全部用元宝的,不需要搭配潇湘币使用。谢谢嗒。

【鸣谢】:

亲爱的【王香会】,升级会元(拥抱)

亲爱的【lixinzhizhu】升级成为进士(啃一下)。

第098米救命之恩!

按《说文解字》的释义。谍,军中反间也。

换到大晏朝的锦衣卫身上,这秘谍的身份其实也就相当于后世的军方特工。锦衣卫是皇帝的耳目,那作为“耳目”,在这个科技并不发达的时下,锦衣卫又靠什么来掌握军政方面的大量情报再呈与老皇帝呢?

没错,就靠秘谍了。

秘谍归为锦衣卫,却并不着锦衣卫的统一服饰,他们也会有不同的身份存在于现实生活,除了他们的上司,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夏初七颠来倒去的翻看着那令牌,一直没有抬头。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大都督你居然敢把这样的东西轻易给我,就不怕我反咬你一口?”

东方青玄唇角微微一掀,面上保持着良好的教养,语气却损死人不偿命,“七小姐是狗吗?”

夏初七“嗖”的一下抬头,品味儿了一下刚才那两句对白,不由翻了个大白眼儿,又漫不经心的将令牌塞入怀里,无所谓地端坐着,一双手撑在床沿上,笑不达眼底的看着他。

“拿了这块令牌,我就可以自由行动?”

轻轻一笑,东方青玄说,“七小姐以为呢?你没有恢复魏国公府七小姐的身份之前,自然不能。令牌是给你以后使用的,不是现在。呵,本座又怎会做那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事?”

是啊!

东方青玄要有那么傻,又怎么坐得稳锦衣卫指挥使和左军都督的位置?

夏初七很想答应他。

其实先前东方青玄的话说得不错,她如今要调查魏国公的案子,要想为他平反,路都截断了。可以说,他抛给她的是一个金光闪闪的诱饵,如果她真是夏楚本人,那是不可能不上钩的。

可惜她虽有一些夏楚的记忆,有一些夏楚的感受,骨子里却仍然只是夏初七。

所以,她非常清楚,一旦她恢复了夏楚的身份,在这个看重纲伦的时代,她一辈子都将与赵樽彻底错过了……

手指来回在床沿上扣动了几下,好一会儿她才直视着东方青玄。

“大都督,可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东方青玄看了过来,面上的笑容不变,“七小姐但问无妨。”

一眯眼,夏初七眼睛里掠过一抹冷光,“到底是谁杀了太子?”

看着她一眨也不眨的清澈眸子,东方青玄浅浅一笑,微挑着他勾魂儿的凤眼,“人人都说是你杀的,为何你反倒来问本座?”

丫想和她打太极?

冷冷哼了一下,夏初七想了想,又弯起唇角,“大都督是不好回答呢,还是那个人就是你自己?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件事也一定有赵樽的份儿吧?你想让我恢复身份,说什么帮我报仇平反是假,实际上你是想用我帮着对付赵绵泽,扶了赵樽上位,你就可以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舅爷了?你妹妹也可以母仪天下,你妹再生个儿子以后还能做皇帝,我猜得没错吧?”

东方青玄眸子一眯,“七小姐好强的推论……”

夏初七打量着他,似笑非笑地摊了下手,“难道我说得不对?大都督,这些事情如果不搞清楚,不要说你让我做你锦衣卫的秘谍,就是你让我做你的祖奶奶,我也没兴趣。”

看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东方青玄想了一下,忽地轻笑一声。

“七小姐说得没错,你不觉得晋王殿下最适合问鼎皇位?而本座的妹妹,天生就该是母仪天下的女子。他们两个,原就是天生一对,任何人也拆散不了……包括你。”

心里诡异的蜇了一下,夏初七面上却是笑开了。

“哟喂,这句话可是大逆不道啊,大都督,知法犯法?其罪如何?”

东方青玄红袖微抬,犹自倒了一杯茶水饮下。

“在聪明人的面前,本座无须隐瞒。”

若有似无的冷哼一下,夏初七不屑地撇了撇嘴,手拍在床沿上,慢悠悠的一叹,话锋突地一转,“东方大都督实在不太了解我的为人了,我看目前这情况,只怕咱俩是合作不了。”

轻轻“哦”了一声儿,东方青玄唇角挽出一抹致命的笑容来。

“七小姐,此话怎讲?”

夏初七微眯起双唇,捋了下头发,语调慵懒地笑,“一个太容易被出卖的盟友,那一定不是你真正的盟友。所以……赵樽他根本就没有与你合谋,对也不对?”

东方青玄面上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诧异,凤眸微微一眯,看着夏初七精怪一般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终是忍不住扩大了笑容。

“这论调本座还是第一次听见,实在新鲜得紧!”

夏初七瞄了他一眼,像是不烦躁再多说什么了,“唰”地一下子直起身来,看着他,“好了,我的话问完了。我想要知道的事儿,也都知道了。东方大都督,可否给点儿吃的?肚子快饿扁了。”

她言行无状,举止向来怪异,东方青玄一时真有些摸不准她的脉络。缓缓拉开一笑,他试探性的一问,“你也会饿?在天牢里,火烧过来你都不懂得跑,按理是不会知道饿的才对?”

一双眼睛笑得像新月儿似的,夏初七盯着他,眨巴眨巴眼。

“知道我那会儿为什么不跑吗?”

“为什么?”东方青玄眼波一荡。

“哈哈”干笑了两个字符,夏初七起身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因为我知道东方大都督您一定会来救我的呀?您多舍不得我死?我要死了,那您要的‘巨大价值’不是就没有了吗?”

她笑得很是爽朗,很开心,就像再没了半点愁烦之事。

也好像原本的灰暗心情,一瞬间就好了起来。

事实上也是,先前对东方青玄或深或浅地试探了一下,原本堆积在心里那里烦躁就散开了。虽然作为一个局外之人,真真假假真真,她无从去判定。但东方青玄给她的回答,至少让她有了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赵樽与那件事无关,他没有与东方青玄谋划害死太子。

那么,那梅子中的女子,也一定只是误会。

看着她笑容可掬的小脸儿,东方青玄面上情绪不明。

目光灼灼的盯着她,迟疑了一下,他才轻击了一下手掌。

“来人,给七小姐洗漱。”

闻言,夏初七乐了,“呵呵,还洗什么脸啊?我不讲究,先吃东西不成吗?”

东方青玄莞尔一笑,“得洗洗……”

很快,一大群衣着华丽长得水灵的侍婢款款步入了屋子。

每个侍婢脸上都带着适度的笑容,不多不笑,礼貌而有度。有人捧着面盆,有人捧着衣裳,有人捧着首饰……不等东方青玄再下命令,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侍婢就走过来,笑着喊“小姐”,然后侍候她洁了面,漱了口,又侍候她坐在镜子前,要为她梳头。

“等等——”

正拿着个首饰盒把玩的夏初七,突兀瞄一眼镜子,惊诧出声。

“小姐,怎么了?”

那服侍她的侍婢吓了一跳,停下了手来。可夏初七却明显没有听见她的问话,犹自站了起来,慢吞吞的将脸凑近了镜子,撩开额角的头发,看向自己左额角上那个黥过字的疤痕。

“怎么会呢?明明我遮了的呀。”

她脑子一时混乱,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那疤疤却确确实实的存在……

缓缓地,她回过头来,看向东方青玄。

“是谁给我洗掉的?”

懒洋洋的看着她,东方青玄笑了,“自然是本座的侍婢。”

面上全是疑惑,夏初七摆明了不相信,“不可能,她们怎么可能洗得掉我……我特制的肤蜡?”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东方青玄弯了弯他妖媚的凤眸,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过如此”的讽刺,“一开始确实难倒本座了,这办法还是阿木尔告诉我的——用皂角、藁本、石碱、玉竹、川芎、冬瓜仁、蔓荆子、白术……研细成末,再兑成糊状,在疤痕上面热敷上一刻钟,就可以洗掉了。看来啊,还是你们姑娘家更懂得这些诀窍……”

夏初七手中的首饰盒,“砰”一声掉在了地上。

就像被闷雷给劈中了脑袋,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东方青玄。怔了片刻,突然血气上涌,压也压不住的狂躁了起来。一挥手,她发泄似的把将梳妆台上的东西,全部给拂到了地上。在物体坠地时的刺耳声里,她眼圈儿一红,憋不住的泪水,一下子湿润了眼眶。

“你个王八蛋,你骗人!你妹妹怎么可能知道这个秘密?”

她冷不丁发怒的样子来得突然,把几个小丫头给吓得埋下了脑袋。东方青玄却是看着她走近,风华无双的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痕,一直走到她的面前,他才停了下来,微微一低头,看着她说。

“七小姐何苦生这么大的气?如此一来,你该更清楚了才对?你看你啊,身上背负着几百人的血海深仇,又本是一个不让须眉的巾帼女子,实在不值得陷入那虚幻的儿女情长里,枉误了人生。”

他每吐一个字,都敲打在夏初七的耳膜上。

耳朵“嗡嗡”的响过不停,一时是“正”,一时是“负”,一时是“好”,一时是“坏”。从开始到现在,她都很想给赵樽找一个理由,说服自己去相信他,也试图去相信他,就在看见那痕迹之前,她其实也是相信他的。可东方青玄这货实在太过残忍,只需要一件小事,就狠狠劈开了她伪装的坚强……

这件事,她只给赵樽讲过。

似乎,连她的原话都是如此。

一字未改,他都告诉了阿木尔?

很多问话在脑子里盘旋,她狠狠咽了几下唾沫,活生生憋回了那怪糟糟的情绪,与东方青玄含笑的眸子对视了良久,突地又“嗤”了一下,冷冷地笑着,不明情绪的弯下腰来,蹲身,她捡回了刚才暴怒时拂落在地上的东西,一个一个的整齐摆放在梳妆台上。

然后,淡定的坐下,侧过眸子,不带情绪地望向那小丫头。

“来吧,替我梳头。”

从大怒,到大悲,再到淡然,她不过只用了一瞬。

东方青玄眉心微微一皱,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看着那张从镜子映出来的那淡然的小脸儿,视线深邃了不少。

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女人就得靠打扮。

那小侍婢是一个巧手,熟稔的为她松松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簪一支点翠的步摇,便让她整个人清亮光鲜了起来。外加身上那件儿质地极好的葱绿底古香缎逶迤裙饰,不描眉而黛,不施粉而白,整个人看上去自然清纯如一支含苞待放的绿芽儿,一下子就把边上的几个漂亮侍婢给衬得黯然无光了。

“眼横秋水,眉扫春山,宝髻儿高绾绿云,绣裙儿低飘翠带。可怜杨柳腰,堪爱桃花面。仪容明艳,果然是金屋婵娟……”

东方青玄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似笑非笑地念了一串酸词儿,却是把夏初七给说得眉眼一横,尖酸刻薄地瞪了回去。

“别他妈酸了,肚子饿了,到底给不给吃的?”

东方青玄一愣,随即轻笑出声儿。

“不说话就是香闺女儿,一说话就是……”

“一只大喇叭!”不等他说完,夏初七接过话来,原本轻婉的嗓子,却像吃了火药一样朝他轰炸了过去,直把一个红衣似火的东方大都督说得脑子里的浆都乱了,天仙儿般的脸耷拉了下来,好久才回过神儿,挽了一下唇角,目光轻飘飘地从她身上移开。

“摆膳。”

夏初七从来不会与她的肚皮过不去。

人不管走到哪步田地,首先就得填饱了肚子。

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她看着一道道精美的膳食端了上来,只觉那香味儿飘入了骨髓。大概饿得太狠,五脏庙不配合的“咕噜咕噜”起来,特别不给她的面子。

不过,她也从不管脸面那东西。

搓了搓手,她食指大动地凑过去嗅了几口气,拉乎迷恋一般地埋头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这膳食待遇比在晋王府的时候好多了呀?赵十九每次都只知道让她多长点儿肉,可他的生活却自律得紧,连带要求她也如此,基本上很少给她吃大餐,还总说小孩子吃得太好了,对身子却不好……

现在没人管她。她吃,吃,吃,不停的吃。

“好吃吗?”东方青玄问。

夏初七不理不睬,一眼都懒得看他。

难得的是,东方青玄并不生气。

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见过他发脾气。包括他在杀人的时候,都给要死者带去世界上最为美丽的微笑,也算让他们死得安乐了。一个人不发脾气不难,难得是永远都不发脾气。可大概也正因这样,夏初七才越发觉得,他微笑的表象之下,那些个狠啊毒啊奸啊邪戾啊,全都翻了倍儿。

安安静静地品尝美味,那是享受。

夏初七觉得,这是她吃得最饱的一餐饭了。

摸了摸肚皮,她不太雅观地打了个饱嗝,看着面前妖媚风情的东方大都督,终是撇了撇嘴巴,淡定地开了口,“哎,果然一切事物都是复杂的,只有上帝最简单……如今,我总算是彻底悟了。”

东方青玄噙笑的一眯眼,“上帝是谁?”

夏初七斜着眼睛瞄了他一眼,又拿起筷子来在碗里杵了杵,才伸手夹起一块香酥排骨来,叼着嘴角,慢悠悠地告诉他。

“你祖宗。”

“……”

东方青玄妖眸微微一荡,“七小姐,还真是口不择言。”

“不,我是口不择食。”漫不经心地看着她,夏初七品尝着嘴里的美味,样子狡黠而刁滑,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大家闺秀,东方青玄微微一愣,随即又是浅笑,“口不择言也好,口不择食也好,七小姐高兴就好。”

看向面前的碗,夏初七没有回答他。

东方青玄瞧了她一眼,“七小姐,本座等着与你的合作。”

屋子里头,除了夏初七的咀嚼声,再无其他。

过了好一会儿,在落针可闻的空寂中,夏初七好不容易才吞下了嘴里那一口,悠哉悠哉地放下碗来,“大都督,这世上,没有人能逼我做不乐意做的事。不要说是您了,即便是当今皇帝都不行。”

……

……

“这世上,没人能逼她做不乐意做的事。”

晋王府承德院,赵樽端坐在椅子上,斜襟的衣衫半褪,任由孙正业给他换着左臂伤口上的敷药,眼神淡淡地看向面前的元小公爷,如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闻言,元祐迷人的丹凤眼儿,快要迷成一条线了。

“我说天禄,你这又是何苦?人家说再也不想见你,你就真的不见了?我可告诉你啊,就凭我对我那小表妹的了解,她好色又花心,无耻又下流,天天跟东方青玄那厮混在一起,太危险了。咳,不是我说的啊,东方青玄那厮虽然阴险狡诈,可皮相确实是长得不错的。你可得小心着点儿,万一被人给撬了墙角,哭都没地方哭去。”

赵樽面色一沉,那脸色难看了几分。

就连把玩南红串珠的手,都停顿了下来。

元祐见势又凑过去,“十九叔,不是我说的,女人啊,有时候就是口是心非。她们嘴上说,不要啊,走开啊,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啊,其实全他娘的是假的。你啊,就别跟她留后路,直接掳了回来,放自己被窝里捂着,多稳当?何必搞得这么复杂?”

赵樽喉结滑了一下,许久,才听得他说。

“本王总得给她点时间消消气。”

元祐吊儿郎当地白了他一眼,轻声儿一哼,“我看你就是傻了。女人心,海底针,听过这句话没有?当然,我猜你也没有听过,我也是从我小表妹那里听来的。我告诉你啊,越是外表强势的女人,内心越是柔弱,你呀,就放心听我‘情圣‘的话吧,这都是从女人堆里总结出来的经验……一般人,小爷我才不告诉他。”

他说得个噼里啪啦,恨不得把自己的“女人经”一股脑的全部都灌输给他这个根本就不懂女人的十九叔。

可赵樽却像一尊雕塑般,一动不动。

摸了摸下巴,元祐一个人说得特没有意思,叹了一口气,目光终是落在了赵樽手里的南红串珠上,想想,又觉得好笑的挑开了风情的眉梢,“话又说回来,天禄啊,你还真就傻不愣愣的给人送了一百两银子去?那明显是我小表妹忽悠你呢?”

赵樽冷眼剜他一下,片刻,又是垂下眸子,看向手中的珠子。

“她让我去还银子,原就是想叫我把珠子拿回来。”

“什么意思,不明白。”

“她没欠人钱,只是把珠子抵出去了。”

“哎呦喂……”

元祐呻吟一声儿,直拍脑门儿,“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信里。”

嗤笑了一声儿,元祐挪了挪椅子,坐过去一点,将他案头上那一封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过很多次的“信”拿了过来,好笑的扬了扬,看了一遍信的内容,似笑非笑地问,“我怎生没有看见,她哪里告诉你了?”

赵樽给了他一个“你不懂”的眼神,一概不予回答。

元祐忍不住嘻嘻一笑,“你该不会说,他还告诉你,她吃了你给带的饭吧?”

不曾想,赵樽却是一叹,“对。”

“……”元祐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把那封信来来回回地看了几次,这一回总算表示了认可,点头笑了笑,“十九叔,你俩玩得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咦,真是奇了怪了……这你也能看得出来?咳,反正我是不懂你们两个的心思啦。依我说啊,就是惯的,早弄床上办得妥妥的,给她一双翅膀也飞不了。”

赵樽皱了下眉头,视线烙铁似的搁他脸上。

“淫贱!”

元祐嘿嘿一笑,“我看最淫贱的人就数你了。不淫贱你巴巴让我父亲置办那些嫁妆做什么?你继续熬着呀?熬过三年五载的,我还真就佩服你。”

赵樽不答,元祐又煽风点火的嘲笑。

“依我看,你不是不淫,是淫而无色。不是不贱,是贱而无形。”

换了往日,赵樽指定得损回去。

可今儿他只是淡淡地瞄了元祐一眼,不动声色。

“爷,好了。”

孙正业换好了他手臂站的药,又嘱咐了几句,小心翼翼地拎着医箱下去了。郑二宝赶紧上前给他家主子爷穿好了衣服,系好了袍带,又给两个人的茶盏里添了水,这才恭敬地退到了边儿上。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元祐看着他英明神武风华绝代的十九叔,想了想,一双笑弯的眼睛又收敛了起来了,难道认真的说,“天禄,你这是多大的心才敢让自己的女人落在其他男人的手里?你是自信心太过膨胀,还是对我小表妹太有信心了?”

赵樽眉头狠狠一敛,垂下眸子来,抿了一口茶。

“东方青玄给她的,也许是她想要的。”

“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元祐挑高了眉头,语气里全是疑惑,“东方那厮能给她的东西,你不能给吗?她一个小小女子,还能想要些什么?别说,我还真不敢相信,会有你晋王殿下给不了的东西?”

他一口气问了许多个问题。

可赵樽明显没有想要回答的意思,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像是蕴藏了许多的情绪,波光浮动间,似是有迟疑,似是有失落,又似是有迷惑。过了好一会儿,那一双凉凉的黑眸总算静止不动了,可喉结微微滑了一下,他却突地冒出一句话。

“阿七她,只能是我的。”

元祐被噎了一下,瞄他一眼,好不容易才吐出嘴里的浊气儿来,“得得得。在您的前面,小侄我往后再也不敢再自称是‘情圣’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极快地看了他一眼,元祐难得认真地换了话题。

“天禄,说正事吧。今日我过来,我父亲还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收回视线,赵樽紧了紧手里的珠子,一抬眼,“什么?”

元祐皱眉寻思了一下,突地起身过去打开门,又左右看了一眼外头,回来又差了郑二宝去外头守着,这才关上房门坐在赵樽的面前,压着嗓子,继续道,“我父亲说,他愿意与你一路,只等你一声令下。”

“一路”的意思很简单,赵樽又如何能不明白?

如今的朝廷局势,越发复杂。

时下有“国无储君,天下不宁”的说法,在太子殁了之后,朝堂上的气氛就紧张了起来,虽然太子走了没几天,但朝中大臣却已经各自开始为自己的未来筹谋了起来。

自古以来,一朝天子一朝臣,今日是重臣,明日就可能会轮为阶下之囚。尤其那些宁王的“旧部”,在宁王被关入宗人府,肃王被遣去孝陵卫之后,一个个的目光都瞄准了晋王。

没有人愿意做砧板上的鱼肉,老皇帝维护赵绵泽有目同睹。虽然赵绵洹回来了,却是一个傻的,没有人支持,根本就挑不起大梁。一旦老皇帝去了,赵绵泽为帝,将来还能容得下他们吗?这几日以来,朝中往常不支持赵绵泽为储的人,都想方设法借着各种机会,明里暗里向赵樽示好、探口风、或者以示忠诚。

当然,元祐他父亲的打算很简单。

因为圣旨已下,赵樽与“景宜郡主”结了姻亲,不管目前景宜郡主这个人存不存在,在朝堂众人和老皇帝的眼睛里,晋王府与诚国公府都算得上是亲家了。那么,朝堂风云里,必将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诚国公不为别人打算,得为他唯一的儿子元祐打算。

赵樽了解他的心思,眉头却是拧了起来。

“昨日皇后召见了我。”

一句话,简单几个字,含义却很深望。

元祐看着纨绔不羁,可他也是一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他这十九叔虽然是贡妃娘娘所生,可不足六岁就由皇后娘娘抱去抚养了。张皇后是老皇帝的元配发妻,待人和善,爱民如子,淑惠温厚,素有竖名在外,尤其她对赵樽更是不错,打小当亲生儿子养着,赵樽一向敬重她。

太子赵柘、皇二子秦王赵构、皇三子宁王赵析都是张皇后嫡出儿子,一母所生。这几日,为了太子和宁王的事情,原本就病体堪忧的张皇后,更是一病不起,缠绵病榻。老皇帝一向对他这个发妻爱重有加,心痛之余,看朝堂上那个风向,隐隐有将关押在宗人府的宁王赵析给放出来的意思。

如今张皇后亲自找了赵樽,还不是为了他的儿子儿孙们打算?

元祐丹尾眼一眯,“十九叔,张皇后虽有贤名,也是我的嫡亲祖母,可我有句话不得不说,自古以来,天家哪来的什么真情?她那只不过是以退为进,扼制于你,不管秦王、宁王还是赵绵泽,那都是她的儿孙,一旦他们即了大位,天禄你……又当如何?”

见他说着又是一堆,赵樽手指撑在额头上。

“不必再说了。”

元祐无奈地摆了摆手,“行行行,我不说了。你必走北平府?”

赵樽眼皮儿也不眨,“必走。”

元祐斜着眼睛,审视着他的脸,“那我小表妹呢?你这婚期一到,娶谁去?”

一听他又扯到夏初七的身上,赵樽原本平和的面色又严肃起来,抿了抿唇,他考虑了一下,突地从怀里拿出一面桃木的雕花小镜来,仔细的看了片刻,才又慢悠悠地问元祐。

“少鸿,你相信人有转世轮回吗?”

转世轮回?元祐奇怪的瞪眼看着他,“天禄,你疯了?”

赵樽把那镜子揣入了怀里,眼眸垂下,“我会将她带去北平府。”

元祐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略略沉吟着问,“你怎么带,人都不在你身边?”他刚刚说完,却见赵樽突地起身,沉着嗓子,只飙出一个字,人就已经掠出去了。

“走!”

“哎我说,去哪儿啊?”

元祐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却见他直接往马厩方向而去。

……

……

没有听见梆子的声音,夏初七不知道几点了。

窗外的夜色很浓,什么也瞧不见。

她默默算计着时间,轻手轻脚地穿衣起床,整理好了自己,没有走门口,而是小心翼翼地撑开了支摘窗,见外头四下无人,狐狸一般狡黠的笑了下,便轻轻跃了出去。

这个园子好像有些大,她沿着墙根走了一段路,没有发现守着,略略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如今她住在这里,可却不知道这个地方到底在哪儿。一路摸索着,她遁着小路走,终于看见了一扇朱漆大门。

四周的墙都很高,她不是李邈,翻不出去。

默了一下,她像只夜猫似的,一点一点摸过去,手上拿了两块儿石头,猫着腰,憋着嗓子使劲儿朝墙外掷出一块儿石头,果然有人吃惊的喊了一声。

“谁?”

守卫就在门口。

蹲下身来,她将身子掩在树丛背后,很快就有火光过来,她又将另外一块石头掷向大门外。然后那火光又退了回去,原本关闭的大门被拉开了,只有两名守卫,一个巡视去了,一个在那儿探头探脑的看。

她大喜,又在花台里摸了块青砖,走过去冲那守卫就是一下,砍在后颈子上,那人短促的“啊”了一声,便软倒了下去,机不可失,她猫儿一般迅速从门口窜了出去。

不管怎么样,她得离开这里。

什么狗屁的秘谍?她不侍候了。

无论基于什么样的理由,她都不甘心被东方青玄利用。

心里哼哼唧唧的默骂着,她听见后头有守卫追过来的声音,可逃跑这事儿,她干得多了,也干得很利索。顺着一条羊肠小道,她极快地奔了出去。

可不多一会儿,她再次傻眼儿了。

妈的,东方鸟人果然心思够坏够损!这个地方原本建在一处四面环水的小岛上。乍一眼看过去,全是水波荡漾,她沿着找了一圈儿都没有看见一艘小船。

怪不得没有多少守卫。

丫这是料定了她跑不了,非得让她做回夏楚不可?

先人板板的东方鸟人。

她狠狠挑了一下眉头,看了看自个儿身上裙裙带带的女装,突然有些烦躁,觉着还是男装方便。目测了一下距离,一咬牙,她把裙子掀起来扎在腰上,把袖子给撕去了一截扎好了扩散的头发,一个“猛子”就扎入了月光下风平浪静的水面中。

激灵灵一抖……

妈呀,好冷的水,刺骨头!

赵十九你个贱人,都是你害我的。

在冰冷冷的水中,她拼命的划动着手臂,不知道怎么的,骂完了东方青玄,又骂到了赵樽的头上。要不是他,她会吃这么多的苦头吗?等她见到他,非得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不可。

不,不对,她说过再也不要见他的。

甩了一下湿漉漉的脑袋,她静下了心来。

还是想想离开了这鸟地方,应该去哪里才对。她必须得先想办法找到李邈……也不知道她那个便宜表姐到底怎么样了,会不会也以为她已经烧死了?

在暗夜划水,她一个人胡思乱想,那滋味儿很不好受。

好在,她技术还行,划得倒也快。

没多一会儿,已经离岸越来越近了。

可越是近,越是看得清楚。那岸沿都很高,不好攀上去,唯独一个像是上岸的渡口,却停着一艘船。大晚上的那船上还亮着灯火,里面隐隐还有丝竹之声传过来。

啧啧,谁呀?还真是会享受。

她承认自己现在有些恶毒,见人家享受就想炸毛。

偷偷摸近了那艘船,她正寻思怎么绕过去,却见那船的甲板上突然燃起了火光来,几个打着火把的锦衣卫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而那个在锦衣卫簇拥之中的男人,正是似笑非笑的东方青玄。

“七小姐果然是兔子变的。哦不,现在这样子,应该是一条游鱼才对?”

狠狠闭了下眼睛,夏初七恨得咬牙,“你玩我?”

看了一眼水中的她,东方青玄居高临下的笑答。

“本座睡不着,知道你要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

气得“呸”了一口嘴里的水,夏初七冷冷的斥了过去,“谁说姑娘要跑了?我是觉着吧,这里的水质很不错,反正也是睡不着,不如出来游游泳,松松筋骨,舒舒坦坦,没想到打扰了大都督听小曲儿的雅兴?”

东方青玄轻笑了一下,从如风的手里接过一件软毛的斗篷来,展开。

“七小姐可游好了,上来吧?”

夏初七停在水面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不爽地哼了一哼。

“游舒服了,可也得游回去睡觉了!”

说罢,她不再看那东方青玄面上是什么表情,气咻咻地调转过身子就往回游,可扑腾了没有多远,突然面色一变,人就停顿了下来。怎么回事儿?她的小腹突然抽搐一般疼痛了起来,那疼痛来得很快很猛,让她的腹部直往下坠。

紧接着,两条腿之间,就有一股子热流往外涌。

耳朵里“嗡”的一声,她的脚有点儿发抽抽。

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来事儿了!?

本来她的小日子就不太准,人又犯懒没记得太清楚准确的日子。印象中是没有那么快的,估计是被冷水一泡,才发生了突发状况。

疼痛又狠又急,抽得她难受。一时间,吃惊、紧张、担心……各种情绪交杂之下,她觉得腿脚和双臂越发使不上力了,人泡在水中,浑身冰冷,手脚发软,整个人的力气都没了,耳朵嗡嗡的,就连脑子也晕乎了起来……

身子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她吃了好几口水,脚开始抽筋了。

慢慢的,她整个人开始往下沉去……

怪不得都说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换了以前,打死她也不会相信,她有一天可能会被淹死。可铺天盖地的水涌了过来,打得她身上冷冰而疼痛,晕厥之中,她发现自己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今儿是要回去了吗?她想。

不远处的船上,东方青玄静静的看着她。

看着她扑腾,看着她沉下去,直到被水没过了头顶。好一会儿都不见动静了,他才拧了一下眉头,面色一变,来不及褪下衣裳。“扑嗵”一声儿,就从船的甲板上栽了下去……

“七小姐……”

有人在喊她,那声音划过耳边儿,很是熟悉。

夏初七挣扎了几下,脑袋有点儿发懵……

“爷……”

东方青玄面色微变,就着黑夜的水面划过去,极快地揽住了她不停下沉的腰身,在水里一只手托着她,一只手用力往岸边划,那一张风华绝代的俊脸上,仍然带着妖孽到极点的笑容。

“看来七小姐这次真的是游累了……”

“是……我好累,好累……”夏初七肚子一下下的抽搐着疼痛,脑子也有点儿不清楚,依稀之间,她以为还是清凌河,还是那火一样热的胸腔。微微眯着眸,她攀着他的肩膀,将头扎在他的怀里,什么都不想了……

“带我回去吧……”

东方青玄手臂僵硬了一下。

“坚持住。”

“嗯。”夏初七昏昏乎乎的居然应了,大概是泡在冷水里久了,加上月事又来势汹汹,她整个人身心都软弱了起来,任由东方青玄带着她的身子,双眼微眯着看向黑沉沉的天际,整个人轻飘飘的,没有了半丝力气。

“今天为什么没有毛月亮……”

“什么毛月亮?”东方青玄脸上的水珠,衬得他面色越发柔媚。

夏初七诡异的一笑,只觉得有一只手抓着她,耳边儿有一个男人在说话,至于他说了些什么,她都听得不太清楚了,眼前只有白花花一片,天空中,全部都是那个男人的脸。

“我以为我要死了。”

默了一下,东方青玄收紧了手臂,“我不会让你死……”

“谢谢……”夏初七双手抱着东方青玄的脖子,吸了一下鼻子,莫名其妙的又问了他一句,“爷,你救了我,要收银子吗?”

“不收。”冷冷的说了一句,从来不发脾气的东方大都督,这会儿心情似乎很是不爽,语气也生硬了下来,“本座最是大方……”

一句“本座”,让夏初七脑子激灵一下回过神儿来。

对啊!他到底不是黑心的赵十九,来个月事儿他也能从中抠去一点银子,成日里就算计着怎么把她好不容易得来的银子给霍霍掉。

而她……其实很多时候都是心甘情愿的吧?

见她看着自己发愣,东方青玄唇角微微一弯。

“本座又救了你一次。你不如想想,该怎么报答这救命之恩?”

“好。”像是想明白了似的,夏初七虚弱的莞尔,“我答……”

她“应”字还没有说出来,那大船的后面,突然传来一阵马嘶声儿,紧接着,便听见那船上的锦衣卫拔高嗓子喊了一声。

“大都督,晋王殿下驾到……”

------题外话------

这几日微博私信都有人问到了《御宠医妃》出版书的事,我说一下,《御宠医妃》是准备出版中。这几日二锦正在为书名而颠狂。出版书名比网络小说有更为严格的标准,“宠”和“妃”这样的字眼,都已经被枪毙掉了,不准再使用。昨儿编辑给了我一个暂定名,想想也是很醉人啊,《且把似锦年华赠天下》……啊啊啊,大家有什么好的建议。可以留言,咱们集思广益啊,博采众家之长啊,咳咳咳……

第099章抢媳妇儿了——!!

“晋王殿下驾到——”

又是一声唱响,惊飞了天空中的夜莺。

那“晋王殿下”四个字入耳,夏初七耳膜就鼓胀了。

一瞬间,像被人抽干了骨髓。

说来,不过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只是七日没有见到他而已,只是一个长得好看会勾人能让女人心向往之的男人而已……有什么大不了?

但她就是不争她奶奶的气,一股子扯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窝子蔓延,竟搞得血气翻涌,就像下头的血突然往脑门儿里钻一样,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都要炸掉了。

手心揪紧,她看向东方青玄。

他却只勾了下唇,对上面的锦衣卫吩咐了一个字。

“迎——”

丝竹声停了下来,一排排灯笼照亮了道路。

赵樽领了十来个侍卫,骑马而至,冷冽的面上全是夜晚的风霜。

水边风大,鼓动着他玄黑色的披风,猎猎飞扬,正如他向来令人畏惧的强势与威严。两边锦衣卫纷纷行礼,口呼“殿下千岁”。赵樽一直面无表情,直到见到东方青玄抱着夏初七从水中上岸,一张脸,终于黑沉如铁。

“殿下大晚上的找到这里来,有何见教?”

东方青玄浅笑出声,抱着夏初七的双手紧了几分。

而他怀里的姑娘,一身湿漉漉的像一只刚捞起来的水仙儿,罗裙高挑,露出两截细白光洁的腿儿,唇儿浅抿,带了一抹盈盈的笑意。香软软的身儿,细腻腻的腰儿,就那样有气无力的倚在他的怀里,小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裳。两个人相靠着的样子,看上去像是有柔情无限,赏心悦目得如同暗夜红梅枝头挂着的一抹新绿,含香、含情、含媚、含了一缕芳香吹拂在每个人的脸上。

……即便是落汤鸡,也是“激”得如此够味儿。

“嘶……啊……”

有人在低低的叹。

大都督怀里抱了一个姑娘……

要知道,抱了人家姑娘的人,那就是有肌肤之亲了……

“阿嚏——”

被人围观的“落汤鸡”腹中绞痛,冷风一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她声音一出,高倨马上的赵樽黑脸便是一沉。

几步纵马过去,他极快的解开身上披风,不等人走到,披风已然罩向了东方青玄怀里的女人。其势极快,极猛,可东方青玄明显不给他机会,只见他莞尔一笑,迅速侧身一闪,那件黑色披风就要落下——

“殿下好生怜香惜玉,可好像找错了人?”

赵樽眸如点漆,速度亦是快捷如电,不等披风落下,他飞身从马上跃下,手臂一挥,身子便窜了出去,扯了披风便又往夏初七的身上盖去。

他动作目的很明确,不想让她春光外泄,也不至于让她冻着。

可很明显,东方青玄并不在乎,只抱着夏初七虚软的身子,堪堪躲过,身影又一次掠出,躲开了赵樽,语气带上了浅浅的嘲意。

“美人在怀,何不让大家同睹?”

眼看赵樽的脸又一次黑成了焦炭,东方青玄妖娆的笑意更盛。虽说抱了一个人很是不方便,但他很懂得利用怀里的女人做武器来抑制赵樽,每一只甩出去的都是她白生生的两条腿,激得赵樽眸子一片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胀。

“都滚下去——”他冷声命令。

“是。殿下。”

不论是锦衣卫还是他带来的侍卫,全都背转过身隔开了距离,不敢看那旖旎的风情。

人落在东方青玄的怀里,夏初七没有什么力气。

可她,也一直都没有动弹。

只是一双半眯半开的眼睛,微微有些闪神儿。

当然,作为一个现代人,露小腿露小脚,她完全没有什么感觉。

只是有些诡异的,在那两个男人斗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她却突然想到了一个与这事情毫不相关的一个“夺子”故事——有两个妇人都说那是她的儿子,结果争执不下,就上了公堂。然而,那个昏庸的官爷却惊堂木一拍,说既然你们两个都想要儿子,不如就把这孩子给砍了,你们一人分一半得了,结果,那亲生母亲第一时间就放弃了……

故事,咳,好像真的没有关系啊?

吐出几口呛入喉咙的水,她晕乎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看着黑眸灼火的赵樽,很是不明白,他今儿为什么要来?

东方青玄左躲右闪,笑得越是开颜,“殿下身手极好,只可惜,似乎顾及太多?”

又是一轮攻击没有抢过人来,赵樽看着夏初七露在外头白嫩嫩的腿脚和明显湿透了的身子,眉头皱了又皱,终于停下了与东方青玄玩“你攻我闪”的游戏。衣袖狠狠一拂,停下脚步来,攥住一双铁拳,单刀直入地低喝。

“东方大人,把人交给本王。”

东方青玄轻笑一声,低头看了夏初七一眼,那一颦一笑间,如同那江南水乡里最为温情诗韵的风,惹人沉醉,却又让人恨不得直接掐死了他才好。

“不知殿下要青玄交什么人?”

赵樽面色沉下,极为难看,可冷冷出口也不过五个字。

“本王的女人。”

夏初七腹中疼痛如绞,额头细汗密布,闻言仍是强打笑颜,弯出一抹嘲弄的笑容来,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东方青玄媚眼如丝,在她几不可察的颤抖身子时,好像才反应过来她不舒服似的,将如风留在原地那一件软毛锦缎底的斗篷搭在她身上,将她整个儿往怀里一裹。

“殿下,这是没有你的女人,您的女人该是在诚国公府才对吧?”说到此处,感觉到怀里那小人儿身子似乎僵硬了几分,他笑得更加开怀了,“青玄怀里的,自然是青玄自己的女人。难不成殿下这是要横刀夺爱?还是殿下您,总是对别人的女人感兴趣?”

赵樽手心微微一攥,唇角挂着一抹凉比夜风的冷意。

“东方大人,不要逼本王。”

“殿下说笑了,青玄为人最是和善,从来都不逼人。只青玄所言,句句属实。您不是都看见了吗?先前青玄正与心爱之人在水中嬉戏……”说到此处,东方青玄就着那柔媚入骨的笑意,低下头来,嘴唇凑近夏初七的耳朵,唇角弯得更加妖气。

“娇儿,你且说上一说,你是晋王殿下的女人吗?”

他那话风一传入,激得夏初七的耳朵里像有小虫子在爬似的。痒痒的,麻麻的,搔得她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借着船上透过来的灯光,她看向赵樽冰冷黑沉的面色,心里的别扭越发厉害。

想到那“赐婚”、想到那“梅林”、想到那“洗肤蜡的诀窍”,一只只蜇人的虫子就像钻入了她心窝子似的,咬着,啃着,啮着,让她觉得那疼痛比小腹里的绞痛,还要入骨入肺。

身子虚弱得有些撑不住,她索性往东方青玄怀里一靠。

别开头去,垂下眸子,掩藏住面上的情绪,淡淡告诉他说。

“大都督,我不识得他。”

几个字,很软,很柔,可被冷风寒气森森地灌入赵樽的耳朵里,却凉飕飕像腊月的空气,顿时冷寂了他的眸子。同时,也气得跟他一起来的元小公爷实在忍不住了,回头纵马过来,就想前去与东方青玄说道说道。

“少鸿——”

赵樽阻止了他,一个人纹丝不动。

静静的,他看了一眼埋首在东方青玄怀里的夏初七,眸子幽暗而苍冷。

“东方大人,再赌一次如何?”

像是想了什么往事,东方青玄的眼波在火花下犹为潋滟,迟疑一下,轻轻笑着,语气飘悠地笑问:“这一次,又赌什么?”

往他怀里看了一眼,赵樽眉头一蹙。

“你输,从此不许招惹她。你赢,本王拍马就走。”

“呵,殿下,三年前,你曾是青玄的手下败将。今日你当真要赌?”淡淡浅浅的笑声里,东方青玄意有所指的“三年前”一出口,却让夏初七明显感觉到这两个男人之间的异常情绪。

三年前他们两个人之间发生过什么?

或者说,这两个男人又为了什么而赌过?

不等赵樽开口,元祐面色一变,已然急得不行。

“东方大人,你他妈不要欺人太甚。”

东方青玄莞尔,姿态优雅从容,不理会元祐的责骂,只是看着赵樽。

“殿下,可考虑好了,还是要赌?”

赵樽漠然的面色不变,似是考虑了一下,“既然东方大人如此自负能赢过本王。那么,若是本王侥幸赢了,除了先前所提的赌注,还得再额外多一个条件才是,不知东方大人……敢是不敢?”

大概每个男人都不愿意输掉面子。

尤其在女人的面前,“敢是不敢”几个字的分量太重。更何况,东方青玄又是一个如此自负之人。他从未败过,又岂会轻易认怂?微微一眯柔眸,他唇上笑颜如花。

“殿下有此雅兴,青玄自然奉陪。只不知道,陛下额外的条件是什么?”

调头几步,赵樽“唰”一声抽出马鞍上配好的长剑,直指东方青玄。

“本王大婚之日,东方大人你必须亲抬彩轿。”

原来他们所谓的打赌就是打架呀?

夏初七微微眯了一下眼,想想大都督抬花轿的场面,唇角不合时宜的抽了抽,觉得肚子都没有刚才那么痛了。与她一样,大概也是没有想到赵樽竟然会提出这样子的额外条件,东方青玄精致的面孔微微一怔,却也是笑着应了。

“能为晋王殿下大婚抬轿,是青玄的荣幸,自然不得不应。”

“天禄——”两个男人都准备比划了,不曾想,元祐却是担忧的凑了上来,小声儿说,“这厮惯会使诈,功夫又深不可测,你……”

“闭嘴!”

赵樽没有看他,手持长剑,迎风而立,整个人寂寂如华。

“拔剑!”

东方青玄的武功诡异莫测,真正看过他出手的人不多,从来只有他杀人,或者别人被他杀,基本很少有与人打斗的时候。三年前,太子赵柘娶继太子妃东方阿木尔入东宫的前夕,赵樽与东方青玄曾经在山顶上打过一架,为了什么没有人知道,结果如何也没有人知道。只是在那一架之后,两个男人再无人情往来,即便再见面,亦是如淡水流过,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

往事如烟,东方青玄眸色沉沉,妖娆的笑容却依然如故,只浅笑说了一声“好”,就小心翼翼的将被软毛斗篷裹着的夏初七放在了河岸上的一个石墩儿下头,低低笑了一声。

“娇儿,看着本座是怎么赢回你的。”

他喊得很是肉麻,好像两个人真有什么暧昧似的。夏初七抬头,见他的身影刚好挡住了赵樽,也不需要去掩饰什么情绪了,白了他一眼,冷冷一笑,低低说,“不要说得这么好听,还不就是为了你自己勾当?不过我确实很好奇,三年前,你们两个发生了什么?反目成仇,因爱生恨,相爱相杀?”

轻“呵”一声,东方青玄抿了抿唇,自然没有回答她。

转身,拔剑,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大红衣袍在夜色下看上去赏心悦目。

只听见“铿”一声,绣春刀出鞘,冷然刺耳。

一身玄黑的赵樽,如同冰山之上凝固了万千年的冰棱。

一身红袍的东方青玄,却如同秋风飘飘中的红叶,耀眼夺目。

一众身着甲胄的兵士,也都按捺不住心底里的好奇,纷纷在远处观战。一张张兴奋的面孔在夜色下瞧不分明,却带着一种与所有人一样的期待。

天上的月华慢慢升空……

似乎也有兴趣鸟瞰这一场罕见的人间“夺爱”。

飞沙走路,草木纷飞,刀花剑影中,一黑一红两个身影缠斗一处,除了那尖利刺耳的武器“铿铿”声会让人打心眼儿里发颤之外,其实那一幕画面,实在是唯美得紧。一下子呼啸过来,一下子呼啸过去,人与武器合一,发出的破空声煞是激动人心。

两个男人在那里打得不可开交,作为一个被他们争夺的“猎物”,夏初七很想说,为什么就没有人问问她的意见?

而且,她大姨妈来了,正血流成河……

到底是先看“比赛”,还是先叫停了他们,找个什么东东垫垫?

她眼珠子转来转去,一个人坐在地上,很是窘迫与尴尬。

一开始东方青玄且攻且守,游刃有余,小有得意。可不过十来个回合下来,他脸色突变,眸底露出一抹诧异的光芒来。只觉得赵樽招招狠辣,招式变化越来越快。一个闪神之间,他红袍的衣袖已然被削下了一截。

他快!他更快。

他招招如电,他式式如雷。

唇角一弯,他再不敢轻敌大意,劈,斩,截,撩,挑,钩,刺七字要诀,他如那红云仙子翩翩起舞,脸上是从来不变的妖冶笑颜,而赵樽穿,抹,扫,点,崩,挂,云,一招一式亦如游龙出海,招式凌厉非常,面色却如同冻结了千万年的冰川。

“殿下好剑法,实在深藏不露……”

东方青玄轻笑一声,赵樽不答。

夏初七看得眼花缭乱,感觉不出来太多的凶险,只觉得那两个人打得起来实在好看得紧,就像她以前看过的武打片儿似的,你来我往,一杀一式,很有气势很有档次很有派头。

好看。

确实很好看。

打下去,一直打下去,杀死一个少一个。

她恶毒的想着,却见赵樽一个剑花斜撩之后,东方青玄面色微微一变,右肘被他剑柄重重一点,人僵硬了一下,没有再出招。而赵樽人已飞身退后两步,稳稳立于当场。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就这样儿打完了?

她愕然,却见东方青玄先笑了,“没有想到,青玄这些年,一直都看走眼了!”

赵樽面无表情,脸上森冷得如同地地狱阎王。

“当年,本王只是不想赢。”

东方青玄一愣,面部肌肉微微跳了下,那攥紧的手指几乎入肉。

“殿下好会说话。一言出口,挑筋入骨。”

赵樽淡淡瞄了他一眼,不回答他的话,只淡淡看着他。

“如此,本王可以带人走了吗?”

东方青玄收回绣春刀,嘴唇不着痕迹地挽了一下。

“那得看她愿不愿意了。”

叹了一口气,夏初七想,终于轮到她了吗?

那个男人,为什么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她会不会同意?

他既然心里藏着别人,又都要娶别人了,为何还要来找她?

哦对了,他要负责任。

赵十九嘛,一直都是一个“勇于负责”的男人。

这一回又是什么?做侍妾?还是高升了,许她做侧妃?

捂着痛经痛得直抽搐的肚皮,她面色苍白的看着一步步朝她走过来的男人,微微抿一下唇,觉得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的脸还是那么好看,轮廓清晰深邃,那一双漩涡般会吸魂儿的眼睛,仍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暗得即便里头写满了关心,还是显得太过冷酷了。

好像她没有见过他开心大笑的样子?

都说不喜欢笑的男人,一旦笑起来,会格外的好看。

不晓得他开心了会是什么样儿?

脑子胡乱的想着,他脚下的皁靴终是停在了她的面前。

抬起头来,她看着他,抚了抚头上的点翠步摇,给了他一个极轻松的笑容。

“我穿女装,好看吗?”

她没有听见他的回答,却是看见他冷硬的脸又黑了一层。

看来他是不喜欢她穿女装的样子呀?

想想也是,一个吃惯了山珍海味的男人,又如何瞧得上农家小炒?哪怕她穿女装再好看,又如何能比得上阿木尔的风情万种?

可他妈谁让他来的,来了还给她摆黑脸?

她不爽了,撇了撇嘴巴,“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赵樽黑眸沉沉,盯了她半晌儿,嘴皮动了好几次才出口。

“你的卖身契,还在我手中。”

靠!夏初七眉梢挑高,肚子都被他气得不痛了。

“我说晋王殿下,不要太过分哦?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目光灼灼的盯住她,大概赵樽也深以为然,又重新说了一个理由。

“你还欠我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听他又提起银子,夏初七磨了磨牙齿,恶狠狠地看着他黑气沉沉的脸,心里莫名其妙的郁闷了一下。

“行,一百两是吧?我还给你就是了。”

回头瞥了一眼风姿妖娆若有所思的东方大都督,她摊开了手。

“大都督,借一百两来。”

东方青玄很是配合,笑颜如花,“没问题,明日本座就会送到晋王府上。”

一口卡在喉咙口的恶气下去了,夏初七抬起了下巴。

“这样如何?您没事儿了吧?”

赵樽喉结滑动一下,眉头皱了又皱,像是很难开口,“我想吃玫瑰糕。”

“……”夏初七面色一黑,挑高了眉梢,“殿下的胃口很好。只可惜,关我屁事呀?你家没厨子吗?如果你要雇佣我……”

“如何?”他眼睛一亮。

“对不起,老子没空。”夏初七给了他一个“很遗憾”的表情。

赵樽迟疑一下,又上前了一步,微微蹲身在她面前,“梓月还没有醒。”

这算什么理由?夏初七觉得这个人说来说去都不在点子上,实在让人懊恼得紧。想想,她那脸上的神色就更难看了几分。

“晋王殿下,太医院有良医无数,不需要一个用青霉素害死人的家伙去治疗公主吧?”

她这话说得有些尖酸刻薄。

可明显又一次噎住了英明神武的晋王殿下。只见他俊脸黑了又黑,那一张据说很适合接吻的嘴唇动来动去,愣是好半天儿都没有说出话来,直到在边上“观战”的元小公爷搓着手都替他着急了,才听得他突然长叹了一声。

“阿七,我缺一个孩子他娘。”

“……”

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儿,夏初七觉得这个男人要是没有抽风,那一定就是她抽风了。正准备反驳回去,却突地感觉到下腹那恼人的热流又涌出来一波。抿紧了嘴巴,她扫了赵樽一眼,不想再耽搁时间了,也不想再听他的“理由”了,转头笑眯眯地看向东方青玄。

“青玄,我们回去吧,我乏了。”

一声亲热的“青玄”,听得东方青玄唇角一跳。

“好!”不等赵樽说话,东方青玄就踩着两个人之间的暧昧走了过来,慢悠悠的看向赵樽,“殿下,我看你还是不要再强人所难了,我这娇儿愿意跟了我,那自然是我比您更合她的口味,对吧?”

“东方青玄——”

赵樽直呼其名,一字一顿冷如利刀,可东方青玄却笑得更自在了。

“殿下,强扭的瓜不甜啦?您又何苦呢?”

“我说,你们两个以后再叙旧行不?”夏初七烦躁得不行,低低吼完了,又撩了东方青玄一眼,娇声俏语地说,“青玄,你抱我回去吧。我身子湿着,不好走路……人也,人也累得慌……”

“乐意效劳。”

东方青玄意欲过来,赵樽却横在面前纹丝不动。

“楚七,别这样……”

看见向来高山远水的晋王殿下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罕见的涩意,夏初七那郁闷了许久的心情短暂的舒服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看着他,她突然觉得无趣了,收敛住笑容,正色道,“殿下,你是不是真觉得我这个人很好骗,很好哄?或者说,是我一直以来装孙子装惯了,你就真觉得我是一个孙子了,想怎么欺负我都成?”

赵樽微微一愕,夏初七却不给他考虑的时间,继续说。

“我承认我对你有那么一点儿好感,所以我以前犯贱了呗?但人嘛,犯一次贱就够了,哪里总犯贱呢?所以,我不管你对我是一时新鲜,还是责任感使然,我吧,那什么……哎哟,反正老子也说不明白啦。总而言之,从那天起,我们两个已经恩断义绝了。麻烦你现在退后,挥一挥你高贵的衣袖,顺便带走一点儿节操,谢谢。”

说完,她露出一个不达眼底的笑。

赵樽面色却黑如泼墨,在风中攥紧了双手。

“阿七……”

看着他两个的互动,东方青玄抚袖一笑,妖冶唯美绕了过来。

“殿下,不是青玄不给你脸面,只是我这娇儿——”

他语带讥诮的话还没有说完,赵樽果然狠狠挥了一下衣袖,只是他那衣袖一挥,冷不丁就把东方青玄给推了开去。而他二话不说,将夏初七身上裹着斗蓬一扯,一把丢在了地上,又拿自己的披风将她拦腰一裹,便腾空抱了起来,踩着那软毛斗篷就大步走向那匹直喷响鼻儿的大黑马。

“喂,你做什么?”

夏初七惊诧出声儿,赵樽却是根本不理会她,只把她往马鞍上一放,接着自己也坐了上去,将她圈在怀里,朝瞠目结舌的元小公爷看了一眼,给了他一个“剩下的事交由你办”的指示,大手拍一下马背,便策马而去……

他的动作太快,在场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一马两人已经走了老远。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吭声儿。

气息,凝结了良久良久——

东方青玄眉目愕然,好一会儿才笑了起来。

“有意思——”

“确实有意思,可也与你无关。”

元小公爷嘲弄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小爷看着大都督的样子,真是闲得发霉了。”说到这里,他邪邪地笑看了他一眼,丹尾眼里掠过一抹笑意,对侍卫吩咐说,“都听好了,回头在小爷的后院里,挑几个颜色好点儿的小娘,给大都督送到府上去。”

“是……”

不等东方青玄做出回应,元祐长笑一声,亦是策马扬长而去。

------题外话------

撕心裂肺的吼一声,月票,月票,月票,快被爆菊了,哈哈——

月底了,月票都给掏出来吧……要不然化了化了化了……就可惜了。

【鸣谢】:

亲爱的【王香会】,升级三鼎甲——大状元(这是本书第十三名状元,俺感动泪了!亲们看书正版就成,真的不必破费的,么么哒)

亲爱的【13773898446】升级成为解元(么么哒)。

另1、大家对书名的建议,俺都收录了,给编辑参考,谢谢。

另2、昨天的那章,有姑娘说看不懂,我修改了几句台词。咳,我不是太喜欢直白的台词。所以,有时候台词得琢磨一下。尤其对于跳章阅读的来说,可能会看得一头雾水。前面有伏笔的,我总会脑补大家知道了,不会再占字描述。比如昨天那疤痕洗去的办法,有人奇怪七七为什么生气,那是有前情的,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