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为爱执念
“杀?”
杀谁?夏初七眸带疑惑地看他。但转瞬,她的视线落在他后方那一群已然陷入幻觉无法清醒的侍卫身上时,她便恍然大悟了一般,手抬起,指过去。
“你想杀他们?”
她的眼,清澈里带了一点雾气,写满了不敢置信。东方青玄与她对视一瞬便挪开了视线,风淡风轻的轻轻一笑。
“你们若是怕动了杀念和执念,本座不介意代劳。没有了他们的拖累,我们或可离开。”
夏初七耳朵“嗡”一声,血管里的血液都像被冻住了。
人都是自私的,在生死的面前,丢下同伴,自己去逃命很正常,东方青玄的选择,也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但是,经过了前面同甘共苦的六关,她与这些人已然建立了战友般的感情。他们虽然只是侍卫,却救过她,帮过她,甚至连干粮都舍不得多吃一口,就为了忠心护主。如今,他们还活生生的在那里,她连狠心丢下他们都做不到,更何况,东方青玄还要动手杀掉他们?
“再迟疑,大家都得死。”
东方青玄轻轻笑着,又补充了一句。
说罢,见夏初七发愣,而赵樽面无表情,他淡淡地勾了勾唇,转身便往那一群绑住了手、蒙住了眼、正在不停挣扎的侍卫走过去。
那些人不知处境,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们眼下只沉浸在自己的幻境之中,或悲或喜,或哭或笑,根本不知危险降临。
“如风!”
东方青玄喊了一声,大红的身影一步步靠近。如风应了一声“是”,耳朵入耳,夏初七倏地惊醒过来,“呀”了一声,高声阻止。
“大都督,不可。”
“不能再等!”东方青玄回头看她一眼,一张妖冶艳丽的面容,难得的严肃,可唇角依旧勾着浅笑,“七小姐,本座知你好心。但若是再等下去,一刻钟到了。届时,死室机关开启,大家都会没命。”
夏初七红了眼睛,哪里看得这般诛心戳骨的场面?
“不行,不要杀他们。我们马上带着他们离开,还来得及——”
“带上他们,只会来不及!”东方青玄加重声音,绣春刀指向地上的人,每一个字眼,都带着森冷的凉意,“七小姐,你没有看见吗?他们或快活,或痛苦,都在极致。如今杀了他们,他们不会有更大的痛苦。”
见他如此轻贱人命,夏初七恼了,大声嘶吼。
“错了,你又不是他们,你无权决定他们的命运。”
“命运?”东方青玄莞尔,“人早晚都有一死,早死早投生。再说,在天堂里快活的死,总比一刻钟后,大家都在地狱里痛苦而亡来得好。”
说罢,他不再理会她,狠狠一拂袖袍,淡定地转头,看向如风时,俊朗的五官,再次带出一抹妖妖娆娆的笑。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带血的刀,锋利刺骨。
“不要犹豫,动手。”
他态度极是坚决,看得夏初七心脏骤停。
“东方青玄,你混蛋!”夏初七怒吼着冲了过去,瞪着他,嘶声大声,“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人?杀人很快活,还是很有成就感?”
东方青玄微微眯眼,“不杀他们,你肯走吗?”
“我的死活,与你有何相干?”
几乎下意识怒斥一句,夏初七见他面色一变,显然要动手,惊了一下,猛地拽住他的手腕,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上泛着寒光的绣春刀,声音快速而坚定。
“大都督,先前我们说好的,不抛弃,不放弃,你明白是什么意思没有?他们眼下还活着,他们是我们的战友,是兄弟,我们怎能放弃他们?如果放弃,我们就算活下来,也会一辈子承受良心的谴责,又有何意义?”
“在本座这里,从来没有战友,没有兄弟。”
“对,所以,你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冷血怪物。所以,你这辈子就该找不到人待你好,就该一个人孤独终老,就该一个朋友都没有,就该死了都没人愿意为你上三炷清香。行,你要走,你自己带着你的人走,不许你杀他们。”
夏初七双臂展开,横在他面前,怒得口不择言。
东方青玄眯起眼睛,看着她,脸色极是难看,是夏初七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模样。
“不要瞪我。”
夏初七咽了咽唾沫,毫不示弱的抬头,哼了一声,又冷笑道:“还有,大都督你可不要忘了,这死门叫‘欲望之门’,你这般做法,也叫私欲。一旦动了欲,你也休想走出去。杀了他们,你照样活不成。”
“我的死活,与你有何相干?”
同样的一句话,东方青玄还给了她,然后冷哼一声,他狠狠甩开她的手。
“东方青玄!”
夏初七紧张的喊了一声。
她原以为他要动手,没有想到,他缓缓把绣春刀收入刀鞘,并没有再执意杀人,而是背转过身,轻轻一笑,看向了立在那处一直没有吭声的赵樽。
“殿下的意思如何?”
“赵十九,不要杀……”
夏初七刚才与东方青玄吵了几句,就觉心浮气躁。这突地喊了一声,大概情绪太过激动,脑子一阵阵发晕,心窝就像堵了一团棉花,呼吸瞬间吃紧。那感觉,就好像空气里的氧气突然被人抽干了一般,心跳加速,心神不宁,双腿刹那发软。
“阿七。”
赵樽抢步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腰,迅速掐住她的人中穴。
“不要动执念。”
他的声音,彻骨的冷寒,向来都有镇定的作用。夏初七看着他的眼,与他担忧的视线在空间交汇片刻,就像从恶魔手中被拯救出来的一样,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我……只是生气了。”
瞥了东方青玄一眼,她有些不明白。生气了,她了骂东方青玄,这也是执念之一?可为什么她动了念,却没有马上发疯呢?
赵樽没有向她解释,黑眸略有些沉。
明明看着她的脸,却又好像他根本就没有在看她,也不知在考虑些什么。
“赵十九……”
观察着他的面色,夏初七闭了闭眼,若有似无的叹了一声,终是慢吞吞说了一句。
“赵十九,这事你拿主意吧。”
时间仿若静止,四周的呻吟声,嘶吼声,疯子一般的嘈杂呐喊声,越来越密集。而离死室机关启动的限时一刻钟,也越来越短。一刻钟不出死室,他们所有人,都将会葬身于此。
“阿七说得对。”
赵樽沉默一下,望向东方青玄。
“私欲也是欲,我们若这般做法,岂不是刚好入了死室的陷阱?”
东方青玄唇角讥诮的扬了扬,转过头来,没有看夏初七,但眼圈略略发红,显然也与她一样,因为生气而动了执念,如今也只是强压下来。
“随你们的意。”
夏初七见他如此,喉咙噎了噎。
其实,她也知道东方青玄的做法,是正常人的理智做法。虽然放弃这些人,她自己做不到,但她不能要求别人也与她一样的思想,他有合理追求性命的权利。
等缓过那口气,她走向东方青玄,极是诚恳的道歉。
“大都督,我先前一时激动,说话重了,你大人大量,不要与我一般见识。不过,我仔细想了,你的话也有些道理。你与我们在这座皇陵里相遇,原本就是碰巧。我们与你本来也不是一路人,我不该那样骂你,更没权力强求你留下。不如,你先领你的人走吧?至于他们,不到最后一刻,我真的不想放弃。”
东方青玄向来微笑从容的面孔,微微凝滞。
先前她生气的与他大吵大闹,那是她不拿他当外人。可她如今看似随和的说软话,在他听来,却字字诛心。
一句“我们”与“你”不是一路人,泾渭分明的把她与赵樽,还有与他之间的关系,划了个清清楚楚,生疏有别。
气血翻滚,他双目一赤,捂了捂胸膛,运气提神,好不容易才压下那股子情绪,嘲弄地挑了挑眉,冷哼了一声。
他没有告诉她说,在皇陵的遇见,并非是恰好遇上,更没有说他与赵樽一样,在雪崩的刹那,也是想进来救她。只是别开头去,看了一眼地上那群人,轻轻一笑。
“七小姐,你这般激将本座,本座却是不想走了。”
夏初七微微一愣,随即笑了,“我没有激将的那个意思。我说的是实话,你犯不着如此的。”
东方青玄强压下的心绪,再次被挑起。
“东方大人!”
这冷飕飕的声音,来自赵樽。
就像知道东方青玄心魔入脑一般,他眉头蹙起,淡淡地瞄了他一眼,然后拽了夏初七过来,仔细清点了一下地上的人数,冷硬的神色,极是凝重。
“你若走,本王为你指路。”
“本座若不走呢?”东方青玄笑了。
“如今只剩下破棋局一途。”
“好。”东方青玄笑得爽快,“要本座怎样配合?”
“是啊,赵十九,你快说。”夏初七咽了咽唾沫,目光满是希冀地看向赵樽,内心深处说不出来的激流涌动。
赵十九这个人,不管在什么时候,总能保持这般的冷静,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充当人群的顶梁柱和定海神针。
在他在,她安心。
看了他俩一眼,赵樽半阖了眼,缓缓出口。
“刚才本王仔细思量过了。皇陵前室八室的布置,除了采用奇门遁甲的排局外,实则也是在九宫八卦阵的基准上进行的变异。死门为八门之大凶,居中西南坤宫,与艮宫生门相对,入墓时居巽宫。与乾兑二宫相生。先前我看那鸳鸯亭,发现围亭的八只石蟠龙位置,正好居于乾、兑、离、震、巽、坎、艮、坤的八卦方位。而八个方位的八只石蟠龙,又分别指向休、生、伤、杜、景、惊、死、开八室。依本王所见,鸳鸯亭便是整个前室九宫八卦阵的阵心。棋局则为阵眼……”
“什么宫什么宫,什么心,什么眼,我们也听不懂。”夏初七哀叹一声,紧张地搓了搓手,“赵十九,你直接吩咐说怎么办吧?”
赵樽点头,仍是若有所思,“布八门,计八卦,入阵心,破阵眼,只要破解鸳鸯亭,整个皇陵前室的阵法都将被破解。如今我们还清醒的人,剩下九个,正好。”
说罢,他看向陈景与甲一他们。
“先不管中毒的人,你们都随了本王来。”
“是,殿下。”
八个人异口同声的回答,顿时震散了先前即将赴死的颓然之气。众人来不及考虑,也无须考虑,纷纷按赵樽的指示去做。不管是他的侍卫,还是锦衣卫,对他都有绝对的信任。
要知道,时下的战争,本就是以阵法为主,赵樽能屡战屡胜,与他的排兵布阵有相当大的关系。所以,在这个方向,他确实有一些造诣,对于不懂的人来说,他就是一盏指路明灯。
在赵樽的吩咐下,每人用刀剑砍了一块死室里的石块抱在手里,很快赶到了鸳鸯亭外。也纷纷见到了围着石亭那一圈池水里的八只石蟠龙。
它们活生生在戏水,分居于八个方位。
想着赵樽先前的解释,夏初七不由感慨。
八只石蟠龙,八个石室,八个方位,这死室是九宫八卦阵的走位,而这个鸳鸯亭,除了是一个浓缩的九宫八卦阵之外,还是整个八室布局的缩小版?
布局太神奇了!
结构太精细了!
她感慨着转头,却见赵樽面色冷凝,一只手负于身后,目光环视众人一圈,沉声道:“八只石蟠龙口中的水流,间隔片刻,吐一出毒气。且人一靠近鸳鸯亭,身体便可感知湿热。我推断,皇陵的地底应有火山口,而这死室中的毒药之源,也在地底,从蟠龙口而出,由此漫向室内。故而,你们且记好了,我们越是接近鸳鸯亭,毒气越是浓密,一定要保持心神宁静。”
“是。”
众人点头应了一声,赵樽看了夏初七一眼,缓缓按下了松树碑。
接着,神奇的景象出现了。
八只石蟠龙,围绕着鸳鸯亭缓慢地转动起来,就像夏初七在后世的儿童游乐园里见过的旋转木马一般,转动得不算太快国,但极有节奏,带着一股子巨大的推动力,在缓缓划圆。
是多么强大的机关术,才能办到?
她在惊叹,赵樽则在观察。
片刻后,他喉结滑动一下,沉下了声音。
“本王会入鸳鸯亭内下棋,你们八人分居于八只蟠龙的身上。本王喊到一个方位,蟠龙的嘴会打开。那些与八室互相牵引的机括,便位于其中。本王喊到哪一个,必须迅速将手中石块堵入石蟠龙的嘴里,不让它有机会合拢。如此,便有机会让八室的机关不再重置,从而破解整个九宫八卦阵。另外,在机关未有彻底破解之前,每个人都不能离开自己的八卦位置,得同时压抑住石蟠龙才免得受机关反嗤。”
“是,殿下。”
“切记,不可错过,时机只有一次。”
“错过会怎样?”夏初七忍不住,还是小心补充了一句。
大概所有人的想法都与她一样,他的目光,也都疑惑地看向了赵樽。
赵樽没有马上回应,只看到夏初七时,目光深了深,面色冷凝地慢慢吐出几个字。
“一同赴死!”
大概经历的死亡考验太多,听了“死”字,大家都有些麻木,并没有多说什么,而夏初七则是松了一口气,朝他一笑,极是灿烂,就连唇角的梨涡,也适时的跑了出来。
“这样好,大家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若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也算是缘分,下辈子再见,我等大家吃肉喝酒。”
赵樽淡淡剜她一眼。
“开始吧。”
对于八卦术数一类的东西,众人都不大懂。赵樽也没有时间与他们解释,只简单地告知了众人八卦方位,陈景便率先应声而上,拉拽住一只石蟠龙的脖颈,大力一喝,人已经骑了上去。其余人纷纷效法,也骑上了不同的石蟠龙,控制住不同的方位,静静的等待。
赵樽飞身而上,直接入了鸳鸯亭。
石亭有台阶,位置较高,夏初七骑在石蟠龙上,没有办法看见亭中的棋局,只能依稀看见赵樽的身影,坐在石墩之上。
水雾袅袅间,夜明珠照亮。
幽幽的光,冷冷的,凉凉的。
光线下的众人,像极了一具具朦胧的皮影儿,有一种极为不真实的感觉,让她觉得这些天的遭遇,就像做了一场噩梦。
若非亲眼经历,她真的不敢相信。
夏初七位于艮位,被石蟠龙带着,慢慢地围着鸳鸯亭转动。虽然眼前的景象比夜晚在儿童游乐园还要美丽几分,但她却无心欣赏。一刻钟的时间,实在太短。那祖姑奶奶留字说,一刻钟棋局不破,观棋之人必死。可她将自己一辈子破不了的局,留给了赵十九,也实在太歹毒。
想到这,她心底紧张的弦,绷到了极致。
但她莫名的相信赵樽,虽然陵墓的机关设计巧妙,但赵十九的思维方式和智慧,却是她永远都达不到的高度。从她认识他到现在,他还从来没有做过没有把握的事。这次,也不会例外吧?
“乾一!”
她正在思考,亭中就传来赵樽低沉的声音。
“好。”
坐在乾一方位的人是拉古拉。
他很配合,极快的俯身,果然见到那吐着水流的石蟠龙,缓缓地张开了嘴巴。他抿着唇角,迅速将手中石块塞入了蟠龙的嘴。接着,那一只石蟠龙就像吃东西被卡住了,原本喷泉一般的水流,顿时停了下来。
夏初七惊奇的看去。
果然机括被石块卡住,停止了运行。
这与机械原理,似乎也差不多吧?
“好神奇!”她感叹着,“赵十九,加油。”
赵樽没有回答她。
她吐了吐舌头,看向了鸳鸯亭中。
里面影影绰绰,她看不清赵十九的容颜,却觉得他一人独坐于那一处,默默与棋局搏斗的样子,俊雅无匹,在夜明珠下,整个人似乎都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清辉,容颜绝世,高冷尊贵,指点江山独他一人而已。就是这般的他,轻而易举地就驱散了她内心深处潜藏的恐惧。
这个男人,是她的。
想到这,她心里突地涌入一股子激动。
“离三!”
赵樽又在亭中轻喝一声。
看上去,便不是按一二三的顺利排列的。
离三是如风,他马上照做了。
可这一次,却与第一次不一样,除了石蟠龙不再吐水之外,原本星空万里的假场景发生了变化。就像前面是春天,突然变到了夏天一般,她觉得身子越来越热,越来越热,尤其看着赵十九的影子,一股子暖意便从脚底慢慢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收敛心神,离为火。”
就像知道她的想法一般,鸳鸯亭中的赵樽,突地冷冷补充了一句,声音甚为凶恶。
夏初七微微一惊。
虽不知他是不是在与自己说,但她还是耳朵根烫了烫,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回回神来,不敢再胡思乱想。
很快,兑二,巽五,都被喊过,赵樽又喊到了坎六。坎六是陈景,当他照样堵了石蟠龙的嘴。可原本的炎热之气,突然间又没有了,整个天气直接转换成了漠北那般的大雪天,冷得刺骨头。
她先出了一身的热汗,衣裳也被池水的雾气溅得湿透,如今再被铺天盖地而来的冷意侵袭,那感觉简直要老命,就如同赤裸着身子在大雪地上打滚儿。
“好冷!”
咬着牙齿,她冷得咯咯作响。
“屏气凝神!坎为水。”
听得赵樽冷冷喊了一句,她突地反应过来。
再怎么厉害的机关,也不可能随便转换四季,说下雪就下雪,说发热就发热?她最多只能利用方位改变一些细节上的东西,可偏偏,那种让人产生幻觉的药物,如今正在从她身前的蟠龙嘴中喷出来,不吸入肺里都不可能。
很明显,她也像外面“中毒”的那些人一样,在这卦象中产生了幻觉。
这冷与热,都是假的吧?
她思考着,转头看了看旁边的人。
果然,他们与她一样,面色极是难看,额头布满了细汗,几乎都徘徊在入局的边缘,甚至情况比她还要糟糕。但这些人能撑到现在,都不是普通人,即知是心魔,都在苦苦抗拒。
一刻钟,说来很短。
可这会子,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夏初七静静的等待着。
她虽说难受,但神智总算还清醒。而其他几个人,却不像她这么幸运了,有人已然整个的趴在了蟠龙背上,紧紧抱住它,仅靠最后一丝理智在支撑,就连东方青玄那张俊朗的脸孔,在夜明珠的光芒下,也一阵青一阵红的发生着变化,可见那药力之猛烈。
亭中的赵樽呢?
她心里突地“咯噔”了一下。
烟雾都在往鸳鸯亭中密集,赵十九自然也闻得到,他也是肉体凡胎,应当也不好受。可他们下面的人虽不好受,到底不需要做什么事情。可他不好受,还要与死人斗智,简直是折磨吧?
“艮七!”
赵樽终于喊到艮七了。
艮位上的人,正是她。
她听出来,他的声音极哑,极沉。
微微激动了一下,她风快的将手中的石头塞入那缓缓张开的石蟠龙口中。只听见细微的一声“咔”,那石蟠龙就像受了某种刺激,身子颤抖几下,嘴里的水流再也没有冒出来了。
没有了“喷泉”在前面,夏初七长长松了一口气,“噢耶”了一声。
“震四!”
倒数第二个,震四到了。
到如今,人人都像是在咬牙坚持,与迷幻药做着搏斗,有两个已然不太清醒。幸而震四位上的人是东方青玄,他撑起身子,照程序做了一遍,石蟠龙止住了水流。
如此一来,八个方位,只剩最后一个。
看起来,赵樽棋局还算顺利。夏初七猜度着,心里喜滋滋的,心道:那祖姑奶奶也算是做了一次好人,也亏得她有遗憾,要不然,不设这棋局,他们不是就死定了?
胜利就在面前,她的心脏“怦怦”直跳。
“轰隆隆——”
突地,她的耳朵里,传来一道雷电的声音。
“震四为雷。”
赵樽的声音再次从亭中传来。
按他的说法,八卦分别象征了自然界里的八种物质。分为天、地、雷、风、水、火、山、泽。
这般说来,雷声也只是她一种幻觉吧?
夏初七摇晃了一下脑袋,只觉先前的白雪与空冷都没有了。倾盆而来的大雨,带着闪电与雷声,劈头盖脸的从她的头顶劈下,甚是骇人。
“坤八!”
过了片刻,赵樽终是从亭中喊出了最后一个。
坤八位置的人是甲一。
可赵樽喊完了,他却没有什么反应。
夏初七位于艮七位,离甲一的位置约摸有一米远,她吃惊地侧眸望去,只见原本狠狠拽着石蟠龙脑袋的甲一,面色在夜明珠的光线下,带着一种绿油油的凉意。就在她看去的刹那,他手中的石块,“咚”一声掉入了池水里,而他的双手也慢慢地松开了,抱住脑袋就滚到水里,嘴里不停的喃喃。
“打雷了,打雷了,娘,打雷了……”
夏初七面色猛地一变。
完了!甲一心魔入脑了?
甲一的功夫极高,不说比赵樽陈景和东方青玄之流厉害,但与旁的侍卫相比,绝对毫不逊色。就在先前夏初七忽冷忽热,身子直打哆嗦的时候,她还见他板着一张脸,神色极是淡定。
为什么突然这般了?
除非——他怕雷。
或者,雷电本就是他的心魔。
可偏偏,在震位上,有雷声。
“甲老板!”
她惊呼一声,眼看石蟠龙的嘴已经张大到了极致,不由紧张得惊出了一身冷汗。可水中的甲一闻声抬头,赤红着眸子,看见是她,似是惊喜到了极点,直接朝她的位置跑了过来。
二话不说,张开双臂便抱紧了她。
“阿楚!”
夏初七心里一惊,怕扰了赵十九的心绪,不敢高声大喊,只使劲儿推着甲一的肩膀,低低吼他。
“甲一,你清醒点,快堵住石蟠龙的嘴……或者你骑上来,我去!”
“阿楚!”甲一神智有些不清,双臂狠狠抱紧她,整个人都在颤抖,“打雷了,打雷了……阿楚……不要怕……”
夏初七挣脱不开他,气恼不已。
但她知这不能怪他,他只是扛不住迷药了。
“甲老板,这是幻觉,幻觉。”
“阿楚……阿楚……”甲一低低呢喃着,已然话都说不清楚。看着他这样,夏初七心里的恐惧感也升到了极点,只觉面前的天空在变色,乌龙密布,耳朵被雷电的声音震得快要麻木了,眼前不停出现各种幻觉,好在她大概欲求太多,物极必反,神智由始至终都能保持一分清明。
“快,坤位石蟠龙的嘴快要合拢了,谁帮帮忙——”
她拔高了声音,大喊起来。
可赵樽先前吩咐过,阵法未彻底破解之前,每个人都不能离开位置。不仅如此,除了她之外,这会子,每个人似乎都有些陷入了迷幻之境,双手抓住石蟠龙都在颤抖,如何来帮她?
眼看她的身子要被甲一拽到水里,她“啪”地一声,扇在了甲一的脸上。
“你清醒清醒。”
恍惚间,甲一像是看了她一眼,可双臂却未松开,仍是双手哆嗦着抱紧她的腰不放。一双原本无波无浪的眼神,再一次浑浊起来。
“娘,娘……”
唤不醒甲一了,夏初七看着石蟠龙就要合上嘴。一刹那,心窝便灌入了彻骨的寒意。赵十九说过,机会只有一次,破不了阵,大家都得死。
人就怕慌乱,她心神失守,整个人都混沌起来,抬头看向亭中,她却没有听见赵樽的声音。
他定然到了关键时候,分不得心。
再者,他所中的药性,不比任何人少。
“甲一,我咬死你。”
她为了挣脱甲一的怀抱,低头就咬向了他的肩膀,可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眼前一道红影闪过。
东方青玄突地整个人扑向了坤八位。
夏初七在甲一的右侧艮位,居于震位的东方青玄,则位于甲一的左侧。如今,他将双脚勾在震位石蟠龙的身上,一只手竟是活生生地塞入了坤位石蟠龙的嘴里,只一瞬,鲜血便从那龙嘴里溢了出来。
“东方青玄!”
夏初七惊呼一声,耳朵嗡声响,神经仿若被冻结。也因了那血腥的画面,她差一点失去的神思又回来了。
东方青玄没有回答她,或者说他没有力气回答她。他的身体界于两个方位之间,呈诡异的匍匐状,手上的鲜血还在往下流淌。
夏初七浑身僵硬,紧张得嘴巴张开都困难。
“你的手,怎样了?”
东方青玄微微抬头,表情极淡地看她一眼。
“无事。”
“你……怎么能拿手去堵?”
“本座不想功亏一篑。”
夏初七咬了咬下唇,她不敢想象以血肉之身抗拒机关是怎样的疼痛。但她是亲眼见过蛤蟆哥被机括活活绞死是什么样子的。
看着东方青玄,她凝噎了。
隔着一米的距离,他妖艳的俊脸在她的眼前,慢慢变得苍白,大概因失血过多,加上药物作用,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眼看支撑不住。
她无法去想那撕裂一般的疼痛,只不停地瞄向鸳鸯亭里,期待赵十九可以速战速决,她好为他看伤。
“东方青玄!”
她又唤了他一声。
“嗯。”
这回,他没抬头。
“你一定要支持住。”
“放心,误不了你的事。”
听他这般说,夏初七脑子里,有一种情绪在疯狂的嘶吼。
有一种人,他倾国倾城,如花似玉,邪魅入骨。可平素却像一只冷血动物,杀人如麻,无情无义,从来不将他人的生死放在眼里。但他们也有感情,也会动情,甚至也愿意为了他人去牺牲,还可以牺牲得如此妖媚横生,牺牲得比别人更加令人震撼。
东方青玄便是这样的男人。
这一刻,夏初七脑子里波浪翻飞。
就像记忆突然出现了故障似的,她的眼前好像出现了京师的城墙,还有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他面带微笑,偶尔嘲弄,偶尔戏谑,偶尔讽刺,可每一个眼神都那般的清晰,像本就刻在脑子里一般,硬生生往外挤,可画面却偏生模糊不清。
夏楚是认得东方青玄的。
这一点,她敢肯定。
但于她自己而言,不管过去了多少年,她记得最清楚的,仍是那清岗树林中初见的红衣公子,火一般妖娆的身姿,美得惊人的面孔,那是他无数次华丽登场中,最为初始的一幕。
“你在哭?”
他的声音突然传入耳。
夏初七仍被甲一死死圈着,这才反应过来,她虽没有流泪,可双眼却湿润模糊,实在是丢人之极。而她面前的红衣男人,似是极为满足她的失态,丝毫不在意那一只手废掉没有,只面带笑意地看着她,勾了勾唇角。
“还笑得出来?”她眉头蹙紧了,“你且忍着,等出了死室,我便为你包扎。”
看着她紧张的样子,东方青玄微微抬头,顾不得额头上那大滴大滴滑下来的冷汗,也顾不得手上生生拉扯的疼痛,一双淡琥珀色的眸子,全被一种说不清的暖色给染指殆尽。
“不要激动,妄动欲念。”
“我……”
夏初七仔细想,还真是。
她的脑子痛得快要炸开了。
虽然她奇怪为什么自己也药物入体,却没有像其他人那般发疯,反而还保持着清醒,但她终是不想真出了事情,累及旁人。于是,闭紧了嘴巴,她收敛住心神。
“阿楚……”
她消停了,可抱着他的甲一,却不消停。
他不知在想些什么,情绪就像崩溃了一般,看着她的时候,他双眼睛里全是火一样的光芒,让她心惊肉跳,却又不能丢开他不管。
“甲老板,你等等,殿下马上就可以破棋局了。真的,马上就好。他一定可以的。”
她不知时间过了多久。
也不知鸳鸯亭里棋盘上的风云。
更不知此时亭中的赵樽额头上的冷汗,比东方青玄还要来得密集。她只能默默的祈祷,一边观察东方青玄灰败的脸色,一边安慰陷入狂乱的甲一,心里则一遍遍念着赵十九“快快快破局”。
八个蟠龙的嘴都堵上了。
如今,只等最后的时候到来。
突然,“嘭”的一声,原本抱住她的甲一,身子猛地往下坠。
“甲一!”
她原以为他只是脚软了。
可哪里会想到,石蟠龙不吐水了,但原本只及腰间的池水底部,淤泥的底板好像突然中空了似的,让甲一泡在池水里的身子,迅速往下陷落。要不是他原本抱住夏初七,整个人可能已经彻底陷进去了。
“甲老板,你抓住我。”
夏初七大惊失色,一只手拽紧了她,另一只手紧紧攀在石蟠龙的脑袋上。
“甲老板,不,你抓住石蟠龙,我,我要掉下去了。”
“阿楚……”
甲一动作微微一滞,像是在她的尖叫中,清醒了一秒。突地,他用力将她往上一顶,她歪斜的身子又坐回了原位,可他却因了这力道,身子下沉的速度更快。
“甲老板!”
夏初七呐喊着,想要拽住她。
可她一只手的力气,如何能把甲一沉重的身子拽起来?几乎就在刹那,她的人也跟着他往池底陷入。
“阿七——”亭中的赵樽,猛地转过头来。
“楚七!”
同一时刻,只听见“砰”的一声,一个身影飞快地扑了过去,将脚挂在坤位的石蟠龙身上,一只手拽住她的身子,使劲往上提。
“东方青玄!”
夏初七拽着甲一,又被东方青玄拽着,三个人串串似的拽在一起。而东方青玄的左手是从石蟠龙的嘴中活生生拉出来的,血淋淋的看着极是骇人。而且,只有右手用力,他到底还是拉不住两个人,眼看夏初七也要陷入池底,位于下方的甲一,突然掰开了夏初七的手。
“甲一!”
夏初七呐喊了一声。
可甲一再没有回答她,池子里哪里还有人在?
心里一慌,她几乎整个呆住了。
“甲老板!甲一!”
由于的震位和艮位少了人,失去控制的石蟠龙,颤抖了几下,开始整体向池底陷落。
四周传来惊呼。
“机关要反嗤!”
“快压住石蟠龙,以免复活!”
“我撑不住了。”
“殿下,棋局能解吗?”
赵樽始终再没有回答一句话。但大家都知,他没有心力回答。
解开棋局至关重要,棋局破不了,左右大家都是一个死,早晚而已。
“你们先退出鸳鸯亭的范围。”夏初七大声喊道旁人,又抬头看东方青玄,“你别管我,你快松手自己逃命。”
东方青玄脸色一变,突地整个滑入池水,就势抱起她,往池边上一甩。他自己的身体,却在迅速下沉。
“东方青玄!”
夏初七惊呼一声,几乎震动了众人的耳膜。可那池水根本没有漂浮之力,先前池中有石板,如今脚底一空,就像陷入了沼泽,人根本就收势不住。他就像被怪物拽住了脚一般,以极快的速度陷入淤泥里。
“轰!”
突地,鸳鸯亭传来一道巨大的轰鸣声,里面的夜明珠一闪,发出一束极亮的光芒。
夏初七面色苍白的盯着那一处,不明所以,只呼吸一紧,就奔了过去。
“赵十九?东方青玄!?”
“阿七小心!”
一声低沉的声音,从鸳鸯亭里传了出来。
不等夏初七跑近,只见鸳鸯亭中极快的掠出一道人影,一身黑色战甲宛如天神莅临,疾掠如风,在震天巨响的机括声中,他身姿敏捷地扑向了池中的东方青玄,直接将他拎了起来,“砰”一声,就重重甩在了岸边夏初七的身上。
这时,鸳鸯亭和石蟠龙开始整体下陷。
漫天的水注,冲天而起,像倾盆大雨,不停喷洒。
瞬息间,整个鸳鸯亭的地面,在水中,一起往地底沉入。
池中淤泥极厚,下方中空。
没有了石蟠龙,赵樽根本无法借力,人下沉速度极快。
“天禄!”
东方青玄就地一翻,面色泛着红,死死盯住他,“谁要你救,谁要你拿命来救?”
“我不想她欠你一条命。”
赵樽目光淡淡地看着他,眉宇间一片决然。
“赵十九!”夏初七扑了过去。
东方青玄见她如此不要命,想要拉她,可左手受伤却不方便,只好一条腿横扫过去,将她拌倒在地,然后翻转身子,以一只手撑地,死死将她压在身下,“不准去,你送死是吧?”
“你滚开!”
夏初七大吼一声,狰狞得像一只受伤的小母兽。
“我滚不开。”
“混蛋!赵十九,赵樽!”夏初七心尖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双手狠狠推向东方青玄,便要起身。
可还不等她就势站起,一口鲜血,便从嘴里喷了出来。
“阿七……”
赵樽似是有话要说,可喊了一声,却没有继续。
“赵十九!”夏初七面色煞白,一双眼睛赤红如血。
赵樽的身子已经淹没了。
只剩一个头,还浮在水面上。
静静的,他看着她,一如既往,淡然清贵。
“阿七,机关已破,你们可直接去开门,离开皇陵。往后,好好过日子。”
夏初七喉咙鲠住了。
赵十九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动听的话,哪怕这个时候,也是如此,一句“好好过日子”,无半点惊天动地的美丽词汇,却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准你抛弃我!”夏初七尖声大叫着,撕心裂肺一般红着眼,看向那个被完全淹没的男人,大滴大滴的泪水,终是从脸上滑落下来。
挣扎着,就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牵引着,她原本无力的身子,突地充满了力道,一把掰开了东方青玄抱来的手,便朝已经被没了顶的鸳鸯亭奔过去。
“赵十九,我说过,死也要与你死在一处,做了鬼也要缠住你,你休想就这般逃开我。”
她没有犹豫,纵身往下一跃,人便落入水里,溅起一声巨大的“嘭”声来。
“夏楚!”
东方青玄大喊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机会回头。
以一种绝决的姿态,她往下一沉,直接将脑袋钻入了水底。
死室里,机刮还在剧烈的震动,就像一个年迈的老者,苟延残喘般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音。死室环境在不停的变幻。瞬间之前还有山有水有池有亭的美丽地方,正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消失在东方青玄的面前。
石蟠龙,鸳鸯亭,围亭池,通通都不见了。
若不是有三个人消失在了众人的面前,他一定会以为,先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死室还是那个死室。
石门打开了,通往开门的生路也出现了。
未几,室内的机括声也彻底消失了。只有原本鸳鸯亭的位置,出现了一块石凿的碑文。这一次,那造陵者没有为难旁人,直接写成的汉字。
“恭喜你破了棋局,此毒名叫‘百媚生’,两个时辰不再吸入,自会解去。你若是有心,在开室的祭台上,为我家老贼烧三炷香,离去吧。”
东方青玄没有动弹,静静的呆了许久,他才右手撑地,慢慢爬起身来。而他的左手,再没有办法抬起。
环顾四周,除了他,再无一人清醒。
死室,仍然是死室。
一无所有。
------题外话------
我不晓得写明白了没有……
呃,等我睡醒了,读读,没明白的再修修哈。
么么哒——多谢各位妹子的支持。
第165章第一日,黄金满屋。
夏初七觉得自己一直在做梦。
梦里,一会儿她像一只转动的陀螺,一圈一圈的疯狂转动着,不停往下坠落,就像从苍鹰山上跳下时的夏楚,单薄得没有半点依傍,头晕目眩,肠胃犯抽。
一会儿她又重重摔在地上,被人紧紧地搂在怀里,那人似是极为疼惜她,抱着她时的双臂,像铁钳子般有力,他不停在她的耳边说着什么。
一会儿她又像一个溺水的人,不停地吐啊吐,胸口闷得像喝了水银,吐得一塌糊涂,整个人虚弱不堪,身子酸涩难受。
一会儿她又觉得身上像有火在烧,热得浑身上下都冒起了热汗,湿了衣襟,那人将她剥了个光,放在温热的水里洗净,还在她的膝盖上揉来捏去,痛得她龇牙咧嘴。
怎么死得这么难受?
到底还能不能好好投胎了?
在梦里,我觉得自己好想骂人。
赵十九呢?
想到他,她慌乱起来,想要喊,可喉咙就像缺水般干涸,只有上下嘴皮在无奈的微微张着,声音哑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水……我要水……”
她想喝水,她渴了好久。
想喝水的欲望折磨得她极是难受,越想越热,越热越想,她好难受好难受。只要有一口清水喝,她宁愿拿一屋子的黄金去交换。
“水……水……”
她紧闭着眼,喃喃着,那虚弱的声音,听得她都想扇自己两个耳光。怎么能死得这般没出息呢?她脑子里天人交战着,突然觉得唇边有人递了温水过来。
“水……”
几近贪婪的,她张开嘴,像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由着母亲喂食一般,就着那温水吸吮起来。那温水真好喝,一滴一滴地流入了她的喉咙。未几,口干舌燥的状态果然好了许多,却还是浑身无力,她又晕迷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那带着点腥味的水,又递到了唇边两三次,每次都让她欣喜不已,喝得“唔唔”有声,如饥似渴。
她紧紧闭着眼睛。
不知是醒了,还是睡着,或者全都是幻觉。
她的脑子里,出现了许多的人。
有甲一,他疯狂的搂住她,不停的唤她的名字。然后他掉入了鸳鸯池底,再也没有浮上来。这一回,他会和她一直投胎吧?若是可能,投胎做个兄妹倒是不错的选择。
有东方青玄,他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喂入了石蟠龙的嘴里,机括绞动下,鲜血流了出来,滴入了水里,把水染红了一片。可他的身上,却不见半点血迹。因为那厮总是穿着红衣。她以前就常想,大概他是杀人太多,害怕鲜血沾上,所以才像一只变色龙似的,故意掩盖罪恶?也不知,他的手废了没有。
有赵十九,他就那样看着他,目光深如古井。他说阿七,你好好过日子去吧,我不要你了。我两个今生没有未来了。不过若还有来世,你会遇到一个喜欢骂你的人,那就是我。到时再续缘分吧。她奇怪,凭什么下辈子她还要喜欢上一个喜欢骂她的人,她脑残么?
“不,赵十九,你才脑残。”
她咕哝着骂一句,意识稍稍清醒一些,觉得身子更加热烫了,就像被人放在锅里蒸煮似的,极为难受。难道是她作恶太多,被阎王爷罚入了十八层地狱,炼油锅?
她扭着身子,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痛。
投个胎可真难!
地府的温度都是这般高?
它们就没有冬天的?
她脑子交杂一片,胡乱的想着,试探性的睁了睁眼,视线里有光线,一种极是耀眼的光线,一种可以让人顿时小眼睛变大眼睛的光线——黄金。
对,很多黄金。
满屋子都是黄金,还有无法估算的珠宝。
夏初七曾经想过无数次,若有一天,她有了许多许多的钱,有挥霍不尽的金银财富,她该做些什么?但这个问题考虑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答案。
因为她发现,其实除了这个愿望本身,她却无想在此基础上才思,为欲望进行再增值。更重要的是,她相信,那一天,永不会来。
但此刻,却实现了。
光影未灭,浸水楼台,缥缈的烟雾在身边绕来绕去,仿若一座南天门上的汉宫楼台,眼前的每一处,无不是金光闪闪,美得宛若人间仙境,神仙地府。
是幻觉,还是她已经死了?
倏地,她发现了一个人。
在夜明珠橙红的光线照耀下,他身上原本的黑袍不见了,中着一层白色的中衣,就站在那橙色光线的角落,手边放着佩剑,样子仍是那般的威风凛凛,镇定如常,不若凡物。他的存在,让她觉得好像所有的事情,包括先前的天翻地覆,都并未真实的发生过一般,只不过南柯一梦。而今他与她,只需在这般美好的地方,共度余生。
她使劲儿吸了吸鼻子,刚想张口喊他,却见他突地起身走了过来。她半眯着眼,没有吭声,也没有动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从“锁爱”护腕里,抽出一把小匕首,蹲下身来瞧着她。
然后,锋利的刀刃割向了他的手腕。
再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流着鲜血的手腕伸向她的嘴巴,咸喊的鲜血顺着她的唇边流了进来。夏初七茫然片刻,脑子“嗡”的一声,激灵灵一炸。
血!
她喉咙一鲠,眼睛瞪大。
“赵十九,你在做什么?”
赵樽半蹲着身子,见她醒来,目光露出一丝惊喜,随即又散了去,板着脸,像是在生气一般,很快收回手,背转了身去。
“总算醒了。”
她再傻也明白了。
原来先前她只是昏迷了过去。
原来她喝得那不是什么温水,而是赵十九血管里的鲜血。是啊,这样的地方哪里来的温水?看着周围数不尽的黄金,再看看所处的糟糕环境,她突地苦笑。
“原来我们没死。”
“是。”
“也没能出去。”
“是。”
他似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举动,将小匕首插入左手的“锁爱”护腕里,撕下衣摆裹住腕上的伤口,什么也没有多说,便抿着唇坐在边上的石墩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这般看我做什么?”
夏初七弯了弯唇,斜着视线,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地上。
不,躺在一块块平整的金砖上。
幻觉,一定是幻觉。
她这般想着,闭了闭眼睛,镇定了一下心神,才启开嘴皮问他,“赵十九,我们在哪里?”
“地底。”
啥?格老子的,还在地底。
她苦笑一声,目光巡视了一遍四周的环境。
“这些黄金都是假的吧?”
赵樽看着她,唇线极冷,“真的。”
“啊”一声,夏初七惊恐万状,想要坐起来,可膝上突地抽痛,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又跌坐了回去。
“死室的机关启动,你与我一样,摔了下来。你的膝盖受了伤,好在不太严重,我替你包扎过了。”
“没事没事。”
夏初七瞧了瞧膝盖上包得极丑的布条,摆了摆手,愉快的看着他,又巡视了一遍两人所处的环境,还有自己身上明显半湿的衣服,不由惊奇了。
“真是神奇,谁能想到在死室的地底下,就是满仓的金银珠宝?啧啧啧,这下发财了。赵十九,这个地方好美……”
赵樽眯眼,脸色冷沉,极是可怕。
“休息一会,少说话。”
“哦。”拢了拢身上的衣衫,她嘴上听话,眼睛却不听话的继续观察环境。发现这个堆砌了无数金银财宝的石室,还有窗子。只不过,窗子外面黑压压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窗口外,有她在梦里感觉到的那种像热气一般的东西扑面过来,比鸳鸯池那里更为浓重。
“闭上眼!”
听得赵樽的低斥,夏初七奇怪了。
满屋都是黄金,人也没有死,他为什么不高兴?难道是因她喝了他的血?想了想,她唇有抽搐一下,吃力地坐起,有气无力地瞄着他。
“赵十九,你不高兴?”
“没有。”他声音低哑,眼波微润。
“不对啊,我两个大难不死,还平白得了这些金银珠宝,应当庆贺才对。可你的脸色为何这般难看?”
她想站起来,走过去看看他。可刚一曲腿,那膝盖便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赵十九——”
她委屈地喊了一下,疼得不行。可他却没有动静,任由她可怜巴巴的坐在地上,只看着他,一动也不动。
“赵十九,你看不见我吗?”
他蹙起了眉头,“看见了。”
轻“呵”一声,夏初七挑高眉头,不满地嘟囔,“既然看得见我,我在这挣扎,你就狠心袖手旁观,不来扶我一把?”
“你该受点罪。”
“……赵十九,你好狠的心肠。”
夏初七无语地瞪过去,见他严肃着脸,不像在开玩笑,并知他还在生气她跟着跳入鸳鸯池的事情,不由哭笑不得。
“好了,别生气了,我不跳已经跳了。我俩来探讨一下,我俩怎么会掉到这个地方来?难道这便是死室的精髓——置之死地而后生,大难不死得黄金?真是精,妙,绝,牛,跩,哈哈,我好佩服她……”
她故意打趣的笑,赵樽却沉了声音。
“你为什么要跟着跳?”
“你说过的呀,有你在的地方,就有我。咦,难道晋王爷不想遵守承诺?”
见他噎住,她狡黠的笑着,又向他伸出手。
“好心人,樽哥哥,你老人家先扶我一把可好?让我先起来欣赏一下这满屋的黄金。”
赵樽黑着脸,终是伸手拉起她,往怀里一带。她顺势扑过去,美美的贴着他,可他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欢悦。
“你这人,黄金满屋,应当高兴啊,一直板着个脸做什么?我没欠你银子吧?若是欠了,欠多少,你直接说,我立马去清点了给你。”
她笑嘻嘻的说着,与他开玩笑。他却只看着她,似是不想中断了她的快活,又似是想说的话难以启齿,动了几下嘴皮,仍是没有说话。
但最终,夏初七还是自己发现了,在他的右侧,有一块同款的石碑,上面仍然写有几行字。
“此间为‘回光返照楼’,建于沸水湖之上,沸湖之水从皇陵地底的火山口流出,水中含有‘百媚生’。在‘回光返照楼’的机关启动后,石楼会一寸寸下沉,三日之后,整体沉入沸水里,九宫八卦阵彻底塌陷,永不现世。”
夏初七微微张开嘴。
这字不是拼音,赵樽自然是看过了。
原来他们并不是死里逃生,而是再入虎穴。
看着他暗沉的眸子,她突地笑了。
“我们运气不错嘛,原以为在鸳鸯池就要见阎王,没想到,竟然还有三日可活。这‘回光返照楼’的名字取得好。看,有这么多的金银财宝,有这么奢侈华丽的建筑,有这么喜欢的人在身边。简直就偷来的三日浮生嘛。赵十九,你说你到底与我生什么气呢?”
“阿七!你太不听话!为何非得送死?”
他揽着她的腰坐下,让她坐在他腿上,阖了阖眼睛,似是生气又似是无奈的低头看她。
“我已经查探过了,四周通体光滑石壁,不过攀爬,石楼为悬空,下方十来丈便是沸水湖,里面蓄着沸水。这里正是鸳鸯亭热气的源头。石楼越往下沉,气温就会越高,直到我们掉入沸水中为止。”
“呵呵。怪不得,我是说咋这么热。”
夏初七随意的扯了扯领口,看着他眼中的担忧,笑得极是甜美,“不怕,没多大点事。反正人早晚都是要死的,我能与你死在一处,很高兴,你不必这般黑着脸看我。”
她的笑容是真的,情绪也不是假,即便眼下只剩下三日寿命,她也要在这最后的三日与他快活的过完。她不记得谁说过了,有爱,瞬间也是永恒。无爱,永恒也不过瞬间。
“这里多好?只有你,和我。”
说到这里,她突地目光一凉,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敛住了嬉皮笑脸的神色,问赵樽。
“甲一呢,你可有看见甲一?”
赵樽目光微冷,“我只捡到你,没有捡到他。这石楼,共有八个房间,全是堆砌的金银珠宝,我都查看过,并未见到旁人。”
“难道沉入池底,并非都掉到一个地方?”
夏初七想到甲一,心里有些揪痛。
希望他所在的地方,不要像这回光返照楼这般奢华,也一定不要有什么三日期限,而是一条真正的生路,他能真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两个人静默片刻,在夏初七的强烈要求下,赵樽抱着她参观了一下他们的“临时居所”,又研究了一会出路,最终,不得不以失望告终。
这一回,是真正的死路。
就连赵樽都无计可施,她能怎么办?
嘴里“阿弥陀佛”一声,她抿了抿唇,很快又重置了平常的情绪,靠在赵樽的怀里,看着满屋的金光闪闪,笑嬉嬉的要求。
“赵十九,只剩三日好活了,我有个要求。”
赵樽低头看她,“什么?”
夏初七迎上他黑亮深邃的眼,喉咙微紧,咳了一声,给了他一个暗示性的眼神。
“我的意思是说,我两个统共剩下三天寿命。三天都要困在此处,什么东西都无,总得找点事情做吧?即便是等死,也要等得有意义对不对?要不然,等到被沸水活活煮死的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说起“死”字,她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脸上挂着笑,丝毫也不以为意,看得赵樽唇角抽搐一下,无奈叹息。
“那阿七想做什么?”
还需要说得更明白么?她挤眉又弄眼,自觉意思表现得非常明显,他怎会看不出来?咬牙切齿,她无力地横他一眼。
“赵十九,你是不是嫌弃我?”
“嫌弃什么?”
“嫌弃我小啊,要不然为啥不肯要我?”
赵樽微微掀唇,眉梢扬起,“是有些小。”
“可我十七岁了。”
“哦,你说年岁?”
夏初七双颊在热水的雾气中,本就泛着玫瑰一般的红,闻言更是红得更加彻底,“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小?我小吗?我哪里小了,我已经长大很多了,你没有发现?”
“蠢七!”见她急眼了,赵樽好笑地敲了敲她的脑袋,不能理解这个名叫“楚七”的女人。
面对死亡,她无所谓。
可却会斤斤计较于‘大小问题’。
人都要死了,大小有多重要?
“喂,你还没回答我?”
她像一个撒赖的孩子,没有得到他的答案,不肯罢休。要知道,这一年多来,她无数次削尖了脑袋想做他的人,想吃掉他“入腹为安”,可这厮总有千奇百怪的理由拒绝她。而且,还总能让她觉得他是为了她好,感动得一塌糊涂,只等事毕又深深后悔,觉得亏得慌。
“什么问题?”
他仍是笑,情绪好了不少。
“我说你,为什么嫌弃我?”
他定定看了看她,唇角微抿,叹息着将她揽入怀里,轻拍着她的脊背,“不是嫌你,是想给你一个最好的,最隆重的盛世婚谋……然后,爷才好那般对你,那是尊重,你可懂?”
“行,有道理。那眼下呢,咱俩都要死了,你再没什么顾虑了吧?”
赵樽黑眸深了深,抱住她的手臂更紧。
“阿七,我对不住你。”
“对不住我什么?难不成,你不举?”
“……”
见她大喇喇的说起这种话,赵樽的俊脸黑了。他恶狠狠地拍了拍她的头,教训之后,再说话时,一双淡然高华的黑眸,似是浮上了一层可以解读为悲伤的情绪。
“我说过,我要用天下最重的聘礼来娶你。我也说过,我一定要让你活着离开皇陵。可如今,却让你陪着我,落得这般下场……”
说到尾音时,他的声音略微哽咽。
赵樽是一个骄傲的人。
能让他说出这种颓然和沮丧的话,可以说极是不容易。夏初七猜,在她醒过来之前,他已经想尽了办法寻找出路,却无果。
“你干嘛要自责?”夏初七拍了拍他的肩膀,身子靠过去,面色收敛,难得认真地告诉他。
“赵十九,其实眼下这个日子,才是我最喜欢的呢。不必克制,不必计较,不必害怕,不必奢求未来,我们只需安静的感受余生的慢慢流逝,好好享受就成。看火光,像夕阳,将沸水,做温泉,堆金银,为鸟兽,闻雾气,如听泉。”
说到此处,她停顿片刻,揶揄地冲他眨了眨眼睛,“另外,最紧要的是,还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儿陪你共赴黄泉。这种好事,你偷着乐吧,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她是洒脱的。
可对于爱她的人来说,却是煎熬的。
赵樽想她活。
这样的阿七,应当好好的活。
他喉咙哽咽着,看着她恬淡的脸孔,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是,很好。”
“既然这般好,我们不该做点什么?”
绕来绕去,她又饶到了那点事上。
赵樽微微一愣,唇角扬起,不由自主地带出了一丝笑意,“我以为,阿七第一爱财,第二才是色?如今这黄金满屋的地方,你不是应当更喜欢看钱财?”
“这你就不懂了。”夏初七托着下巴,笑嬉嬉地道,“赵十九,还记得我在清岗县时写给你的卖丶身契上写的愿望么?”
“嗯?”他狐疑,不知她为何发问。
“貌好器粗,黄金满屋。”
“……”
“如今黄金满屋,已经实现,姑娘我就差一个貌好器粗了。如果能得偿所愿,也不枉此生,死而无憾了。好心人,能不能帮帮忙,完成一个垂死之人的最后心愿?”
她眨着眼睛,说得极是欢快。
赵樽眸光微微一眯,叹息。
“你这妇人。”
“如何?爷,你是不是心动了?”
她看着他,就像在京师奢华的京师晋王府,或在漠北凄风苦雨的毡帐中一样,将自己偎入他的怀里,假装只是在与他围炉夜话,天亮了,太阳就会升起来。
两个人漫不经心地说着话。
烟雾茫茫,光影婆娑。
若不是有三日之限,这确实是美好的日子。他的手,慢慢地梳理着她的头发,淡淡问,“阿七,你当真不觉得这般陪我赴死不值得?”
她微翘唇角,头靠在他肩膀上。
“我说很后悔,你信不信?”
他说:“信。”
她问,“我说我若早晓得今日要死,早就把你吃干抹净了,你信不信?”
他愣了愣,笑了:“信。”
她嘴里嘻嘻有声,突地伸出纤细的手指,使劲戳了戳他的肩膀,懒洋洋的说,“那赵十九,我表白了这样多,你到底有什么想法?是做呢,是做呢,还是做呢?”
赵樽看着她,奇怪的皱眉。
“做什么?”
“呃!”夏初七差点咬到舌头。
她郁闷地瞪他一眼,突地反应过来,他似是不懂那个词的。想想,不由又好笑地“叽叽”一声,然后凑到他的耳边,呵一口气,拔高嗓子大喊,“做那个……爱!”
“嗯?什么?”他果然不懂。
夏初七哈哈大笑,觉得这场面太过喜感,太偏离忧伤轨道,太不像死亡约会,赶紧清咳一下,换了个表情,满脸羞红的对他说:“意思就是说,良日美景剩三日,洞房花烛赶紧来。郎君,你愿是不愿吗?”
赵樽身躯微僵,低头看她。
“阿七,你这脑子成天都在想什么?”
夏初七唇角的梨涡像盛了两汪美酒,似笑非笑,“那你到底肯不肯答应?”
“不肯!”
她沉下脸来,五官挤得极是难看。可仔细一看,他的眼睛,比清凌河边上还要炽烈,虽然说的是拒绝的话,但眸底的温存之色,却半分不少。
她咬了咬唇,逗他,“真的?”
“真的。”
“好吧。”她挑了挑眉,就像没有说过一般,“那我两个聊聊天好了,争取把剩下来的三日,聊出一个天荒地老,聊出一个海枯石烂,聊出一个千秋万代,聊出一个……”
“阿七!”
他苦恼地撑了撑额头,冷眸剜着她。
“爷改变主意了。”
“啊?”她眼睛眨了眨,无辜的看着他,心脏“怦怦”直跳,耳根发烫,长翘的眼睫在他专注的视线下,轻轻地打着节拍,一双水汪汪的眼儿,被沸水热雾的一阵熏染,有羞涩,也有惶惑。
“为什么?咳,突然又想了?”
他不说话,喉咙一紧,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来,大拇指在她半开半合的唇边縻挲了片刻,看她的目光越发深邃幽暗。
“因为你太吵,爷怕了你。”
“!”
她稍稍窘迫了一下,正想推他,下巴却被他猛地扼住,抬起,她只好无可奈何地与他对视。
“难道阿七也改主意了?”
“我……没,没吧。”先前她说得毫不矜持,可如今看着他炙热的眼,她却像怀揣了上百只小兔子,心脏一阵胡蹦乱跳,愣是不敢再面对。
“呵!”就像知她有贼心,没有贼胆,赵樽低笑一声,促狭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动作像在逗小动物,顿时惹得她恼羞成怒。
“你在笑什么?”
他没有回答,略一低头,用行动告诉了她。
炙热的吻,堵在她的唇上,四片唇交接一处,两个人同时叹息了一声。吻是爱人间最真实的情感表达,濒临死亡前的绝望之吻,更是几乎带出所有的情绪。
夏初七抬着头,踮着脚,感觉着他热吻的力度,慌乱得像一只溺水的小兽儿,紧紧的攥住他肩膀上的衣料,像是想要急切的抓紧什么,样子极是无助地承受着这份喜悦。
“阿七!”
他吸吮她的唇,视线却在她的红如胭脂的脸上,片刻,又喘着气离开,目光烁烁地看她。
“等一会,还有一件事没做。”
“嗯?”
事到临头,又要退缩?
她嘟起嘴巴,抱怨着,声音沮丧不已。
“有啥事,一会再做不行么?”
“不行。必须在之前做的。”
听他说得这般严肃,夏初七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儿,任由他把她拦腰抱起来,在金银架上拿了一尊小金佛,两只小金碗,从这间石屋绕出去,经过一个约摸十来级的石阶,上到了后室的一处祭台,又拿了那里的两根石蜡,再上了一层石阶,走到“回光返照楼”的最高点平台,才慢慢放她下来站好。
“赵十九,我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夏初七膝盖受了伤,跛着脚走路极为不便,她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下面除了扑面而来的雾气之外,根本看不清据说全是沸水的地面。
“诶,这里可真美!”
她伸了个懒腰,嘴里说着便回过头来,突地,她讶然了。只见赵樽将小金佛放在石台上,又将两根蜡烛用火石点燃,插在缝隙里,接着就往地上一跪,朝她招了招手。
“阿七,来,跪下。”
“跪下做什么?”夏初七有些不解,可看他这般慎重其事地跪下,她也没有犹豫,走过去,跪在了他的身边。
赵樽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她,而是虔诚地双手合十,跪在小金佛的前面,沉着嗓子起誓。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请金佛为媒,为我鉴证。我与楚七情投意合,今日欲结为夫妇。从此,夫妻同心,生死与共。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说罢,他严肃地叩了三个头,又望向楚七。
“该你了?”
“啊?”夏初七瞥了他一眼,觉得这厮迂腐得紧,但仍是无法,只好自行改编了几句。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楚七今日自愿嫁与赵樽为妻,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青春还是年老,我愿与他风雨同舟,患难与共,不离不弃,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有,下辈子投胎转世,我还要嫁给他为妻,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青春还是年老……”
“阿七!”
见她又重复了一遍,赵樽大概怕她念到下辈子,下下辈子,再下下辈子,头痛地打断了她继续说下去,俯身将两只金碗端了过来。
“阿七,没有花轿,没有嫁衣,没有红烛,没有大媒……这个洞房花烛夜,我以血代酒,当作合卺。其他的,若有来世,我再补偿你。”
“好,不许赖账。”
夏初七笑着说完,见他匕首割入手腕,鲜血顿时流入了金碗之中,红得刺目,红得她鼻子微微一酸,也不客气地拿过匕首,在自己的腕上割了一条浅浅的口子。
“用血做合卺酒,倒是高明。”
大概这个场合太“正式”,赵樽没有阻止她。
两人的举动都有些疯狂。
夏初七滴着血液,觉得浑身的细胞都在沸腾,对于三天后的死亡,再无半点害怕。
“好了,干杯!”
她笑眯眯的看着他,与他目光交汇着,彼此手腕交缠一处,将碗中之血灌入了喉咙。
她抿了抿唇,问了一句。
“从此,我们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他捋了捋她的发,轻轻一笑。
“是。我们是夫妻了。”
夏初七虽觉得赵十九有时候特别迂腐,但有了这样一个“庄重”的仪式,不管皇天和后土看不看得见,反正她自己是心安了。
“那我往后该叫你什么?”她问。
“什么都好。”他回。
“夫君?”
“……”
“郎君?”
“……”
“还是叫……天禄。”
夏初七学着元祐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沉着嗓子,扮成男声,喊得老气横秋,自觉苦中作乐也有一番情趣。
可赵樽见她欢天喜地的样子,却是叹一声,双臂展开,将她拥入怀里,“阿七,来生我定要早早遇见你,早早娶你。”
“得了,别酸了。我两个先把这辈子该做的事做了,再说来生成不?”
“可惜,只剩三日。”
夏初七仍是带着笑,目光里有一层水雾浮动,“这你就不懂了,有的人活了一日,也是一生,有的人活一生,也只一日。若一日便是一生,我们有三日,就是三生三世了。”
这样的逻辑,太夏初七式,典型的强词夺理。
赵樽微微一怔,眉梢一扬,臂弯收紧。
“是。”
听出他嗓子的沙哑,夏初七心里一激,笑了笑,顺势跳上去,便搂住他的脖子,往他怀里钻了钻,下巴高高抬起,带着点视死如归的精神,提醒他。
“那么,新郎倌,你还在等什么?”
她的“迫不及待”太与众不同,赵樽凝重的心情亮堂不少。狠狠圈紧了她,他低下头,瞅她片刻,突地板住脸,一本正经发问。
“阿七,你可记得我两个相识多久?”
“两年多了吧?”
“两年两个月零三天。”
他看着她,眉头敛紧,说的时间很准确。夏初七微微一愕,表情丰富的张着唇,半天儿合不拢嘴。
“厉害呀,这都记得住?!”
她踮脚在他下巴上啄了一口,愉快地表扬了他,却听见他又问,“那你知道我憋了有多久?”
夏初七噗一声,大笑,“多久?”
赵樽眸色黯了黯,“两年零一个月。”
夏初七挑了挑眉,“不是吧?你是想说,早在清岗县的时候,你就已经觊觎姑娘我的美貌与才情,智慧和人品了,对不对?”
“美貌与才情,智慧和人品?”
赵樽淡淡反问一句,眉头跳了跳,好不容易才绷住差点崩溃的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是,一直觊觎。阿七是不是觉得骄傲?”
夏初七嘿嘿乐了,“大哥,不是骄傲,是觉得你傻。你这般不是自作自受吗?还有,两年时间,我两个这是浪费了多少大好的光阴?你看看你,这都要死了才追悔莫及,补都补不回来了。”
“现在你是我妻,自是不必等了。”
“那可不行。你不想等,我却想等了。”
夏初七憋屈了许久,今日终是得以扬眉吐气,自然要趁着这时找回面子。说罢,她极是傲娇的看着他,抬起下巴,云淡风轻的浅笑。
“殿下,这件事,容妾身考虑考虑,不急。”
赵樽像瞅怪物一般看她。
“你确定?”
“确定。”
“不怕爷反悔。”
“悔便悔呗,反正也不是……啊!”
她话未说完,身子倏地腾空而起。他眸子深沉,抱起她,不再说话,任由她乱踢乱打着,大步走向那间堆满了黄金的石室。
“赵十九,你讲不讲理啊?”
她问得很没底气。
“不讲。”
他回答得极是干脆。
热雾还在升腾,轻薄如蒙蒙尘烟,带着“百媚生”奇妙的香气,将一切死亡的阴影通通虚化,只觉这间富丽堂皇的石室浪漫无比,沸水让空间潮润而温暖,满屋的金银光彩,比花烛更为点缀……
看着这迷幻般的一切,夏初七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冷?”他问。
她摇头,然后又低头。
“不冷,是怕,爷,可不可以不要?”
“不可以。迟了,怕也无用。”
从来都是她耍赖,终于轮到他发横。
夏初七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呆住了。
与她事先想好的主动出击完全不同,一入石室,他便迫不及待地将她按在一个纯金打造的精巧屏风上,吻来势汹汹,毫无征兆地狠狠贴上她的唇,双臂紧裹了她的腰,喘急的呼吸便如火焰一般喷在她的脖子里,如同他攻城掠地时的凶猛与强势,轻而易举就控制了她,终是把黄金铸造的花鸟屏风按倒在地,也让她身上半湿的衣裳脱离了主人。
“赵十九!”
打了个喷嚏,夏初七惊惧间,心脏微缩。
从未有过的慌乱,潮水一般席卷而来。
可最终,也敌不过他的强势。挣扎与抗拒,很快变成了两道模糊而满足的叹息。
“阿七……”
“嗯。”她低低哽咽,“我终是你的人了。”
“是,永远都是,也只能是。”
“混蛋,多横啊你?不懂得怜香惜玉。”
“我……下次注意。”
“还下次?唔。”
夏初七拔高了声音骂他。
可惊叫声,慢慢变成哽咽和嘤咛。
在这日之前,她与他之间有过许多次亲密的接触,但基本都是她,他很少有过触及雷区的行为,在她的印象里,赵十九永远的雍容高贵,除了酒后失态那一次,很少像这般粗野狂躁。
她微眯的眼,有些发热。
或许,这一刻的他,与她一样,都在计算着剩余的时间,要在这濒临死亡的绝望中,品尝这一杯最后的美酒。以爱之名,以情之心,必须用这般激炽的探索,才能在彼此的身上找到活到最后一刻的理由。
“赵十九,赵十九。”
她蹙着苦瓜脸,喊着他的名字,痛得想要退缩。
他并不回答,呼吸愈重,控制住她的身子,若有似无地低笑一声,像安抚小狗似的轻轻安抚了她片刻,才道,“阿七不怕。”他不给她丝毫动弹的机会,却又给她留出恰到好处的挣扎空间,由着她挥起拳头揍他。
“赵十九,我难受,难受死了。”
空有一腔理论知识,却无实践,她面红耳赤,不知所措地紧紧闭着眼,甚至都不知为什么要反复喊他的名字。
她想,或许是“百媚生”。
对,都怪百媚生,让她变得这般娇气。
但事实上,她知,百媚生的药性从始至终都没有控制过她的意识,真正掌控她情绪的,只是她身上的那人而已。
她害怕,紧张,慌乱,甚至怕做得不够好。各种情绪都有,窘迫得她想要退缩。但她知道,不论是此时的他,还是她,都需要一种合适的媒介来给彼此渡过死亡前日的信心。而这般的结合,实是最能安抚灵魂的一种方式。她需要这般强力的填补,他也需要这般温柔的掩埋,这种心理上的满足感,远远甚于身体上的需索。
天地,幽暗。
空间,冷寂。
此情此景,不知时间若何。
偌大一个地方,只有她二人而已。
不必害羞,不必压抑,他们可以欢畅的挥舞灵魂,催生血液,从头到脚的奔腾。她放肆的缠住他,他亦恣意地享用她,这是一场迟来的恩爱,却又是彼此最诚挚的奉献,在这之前,不论是他,还是她,都没有想过,在这个世上,会有那么一个人,可以像如今这般的亲密无间,从灵魂到身心都交融得密不透风。
“阿七。”
在她狠狠蹙眉的时候,他稍稍迟疑,终是控制着情动的迫不及待,低下头来,任由冷汗从额头滴向她的面颊,而他的唇贴上她紧闭的眼。吻了吻,低低笑。
“睁开眼。”
“做什么?”她身子直发颤。
“看着我。”
“不看!”
“你还懂得害臊了?”
什么意思?夏初七猛地睁眼,瞪他。
“看就看,有什么大不了?”
“乖!”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
这一回,她没有再闭上眼。
是,看一次,少一次,珍惜才是。
皇陵石室,机关八卦,鸳鸯亭,百媚生,一切的一切,通通都从她的眼前消失了。她痛并快乐着,与他一起共赴那云雾间的巫山,早已忘情。也是这时,她才真的领悟到,男女间有太多的不同。他虽疼她怜她,可在这事上,却仍是强势而直接,几乎不给她适应的机会,便疯狂的掠夺,那张扬,那剧烈,那急促,无一不让她深深陷入他织就的网。
可再美好,也只三日。
想到三日之限,不知是痛得,还是难过的,她的眼泪,有那么一颗就调皮地从眼眶里,不小心挤了出来。
“怎么哭了?”
他目光赤红,低头看她时,有些心疼。
“没事。”
“我弄痛你了?”
她想说,确实是,你个王八蛋啊。但她怕他退缩,又不敢承认,只别扭地咬着唇,更加靠近他,将自己献祭一般贴上去,让彼此更加清晰地感知,她中有他,他亦有她,她想把自己能给的所有,通通都交给他。他们是这般的亲密,哪怕只剩是最后的盛宴,她也可以欣喜若狂,如饮蜜浆。
……
云歇雨住。
他久久的搂住她,并不与她分开,双臂像老鹰抓小鸡似的,将她紧紧裹在怀里,以免黄金格着她。她从脸颊红到了耳根,像洗了个澡,浑身都是细汗,忆及先前的癫狂,还在发傻。
“阿七在想什么?”他拍了拍她的脸。
夏初七蹙起了眉头,像在思考什么重大的人生与理想,慢悠悠地问,“赵十九,你说你以前没有做过,为什么懂得……这般多?”
他惯常的冷脸,今日说不出来的柔和,出口的声音,也有着与往常不同的沙哑,那是一种满足的,像似叹息的哑,“风月心经,可不是白看的,爷早就等着表现呢。”
“也不怎么样嘛?”
“……”
见他像吃鱼被鲠了喉,夏初七嗤嗤笑着,头一歪,靠在他的肩膀上,总觉得回不过神来,不太敢相信她与他真的已经成了夫妻。
“喂,还有一个问题。”
“嗯?说。”他慵懒的声音里,满是餍足。圈着她,像一只大熊搂住他的猎物,高大的身躯与她的娇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问啊?”
听他催促,夏初七思考一会,转头瞥着他,终是横下了心,“你,你那什么,舒服吗?”
他微微一愣,唇扬起,“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
赵樽掰过她的脑袋,在她额头重重一敲,唇角扬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小姑娘,你可真不懂得害臊。这话你怎可以问?”
“那怎么不能问?不是夫妻吗?”
他眯眼,低头,唇压在她的额上。
“该爷来问你,可还快活?”
她瘪了瘪嘴,手推在他肩膀,“差强人意。”
“嗯?楚七!”
她这句明显找死的话,太招揍了。哪个男的经得住这样的“打击”?只听见她“哎哟”一声,格格笑着,很快,便与他缠成一团,那轻烟飘舞的薄雾间,响起一阵暖昧的声音。不再是笑,而是一种似呜似咽的叹息,一种绝望之前的狂欢。
很多年后,夏初七再忆今日,发现本该刻骨铭心的东西,竟有些记不清细节了。
大概是肖想他太久,太过激动,她整个人的情绪都处于一种绷紧的状态,而且有一种不真实的错觉,觉得自己就像在做梦,看上去清醒,其实混沌,根本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
唯一清楚的就是,她好暖好暖。
这是她此生感觉过最为温暖的一个地方。
也是她一生之中最美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