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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御宠医妃》》

他的窘迫,自是也入了赵如娜的眼。

二人本就多日不见。唇上刹那的触感,他躲闪的眼神,惹得她亦是心跳加快,闪烁其词。

“妾身先前没有睡意,原是想看会子书的……不晓得怎的就睡了过去,倒是让侯爷看了笑话。”

陈大牛看她捡起书本,直皱眉头。

“以后夜里看书,不要把绿儿打发出去,免得着凉都没人晓得。到时候,受罪的还不是你?”

“知道了。”

赵如娜微微低头,温驯的捋了捋头发。

“听说你夜不安枕,可是哪里不舒坦?”

他关切的轻问,赵如娜没抬头。

“没有,我只是担心楚七。十九叔出了事,如今她又下落不明,不知到底怎样了。想她一个弱女子,流落在外……我这心里头,颇不是滋味。”

她随口说着,还没有说完,眼角余光瞄到陈大牛突然变得黑沉酷烈的脸色,赶紧闭上了嘴。

前些日子,赵樽殁于阴山的噩耗传来。

打从那一日开始,他中途就回来过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回来未与她亲热,甚至也没有与她谈论赵樽的事情。

赵如娜性子温良,但心思却极其敏感。从他闪烁的眼神里,她看得出来,他有怨有恨,而他惹他怨恨那个人,正是她的亲哥哥。

她身处其中,左右不是人。

说起来,她与赵樽的关系不算亲厚。按民间的说法,他们算得上是叔侄至亲,可在皇室里,却凉薄如水。她眼中的十九叔,与旁人眼中的十九爷并无不同,英雄盖世,冷漠难近,不苟言笑,见着他的面儿,最好是躲着走,免得被他的冷气所伤。

若不是后来与楚七交往,兴许赵樽于她,也只是一个称呼罢了。可真正得了赵樽的死讯,尤其想到此事极有可能与哥哥有关,她的心里也是揪着难受。

这个,才是她夜不安枕的原因。

可每每想及此事,她与陈大牛之间,就像横了一根刺。陈大牛如今虽然封侯加爵,但赵樽在他的心里,有着神一般的地位。这一点,赵如娜很清楚。也清楚,他与她的想法一致,此事与赵绵泽有关。

二人相视,不免尴尬。

陈大牛黑着脸看她。可哪怕再多的埋怨,也知她亦是无辜。清了清嗓子,他想说一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又觉无话可说,只好随便换了一个话题。

“那个啥公主来着?怎样了?”

赵如娜面色微微一滞。

“文佳公主罢?”

她看了他一眼,微笑着起身为他脱去厚重的甲胄,挂在衣架上,又为他拿了一件袍子来套在外面,这才低低道,“大夫说还得静养些日子才能大好,公主大难不死,是有大福贵之人,侯爷且宽心。”

宽心?

陈大牛心里话:她索性死了才好,免得老子头痛。但是这种话,他不便出口。只好假装严肃地点了点头,看着赵如娜,迟疑一下,又坐在了榻沿上。

“过两日,要回京了。”

赵如娜眸子微喜,“真的?”

知她出来这样久,也是想家了,这会才这般高兴,陈大牛也是一乐,跟着咧了咧嘴。

“是啊,这仗一打就是一年多,眼下总算有个了结,朝廷同意与北狄议和,北狄已允诺不再踏入大晏疆土……”

赵如娜目光微暗,幽幽一叹。

“只怕好不了几日。”

陈大牛抬眼看她,目光略有讶异,“是,北狄人困在漠北那鸟不拉屎的地儿,如今停战,也不过是耗不起经年战役,需要休养。一旦兵强马壮,粮草充盈,就会卷土重来。要彻底无战事,只怕是不能。”

“嗯。”

赵如娜点点头,并不多言。

妇道人家不便议论朝政与国事,这一点认知,她是有的。见她不再接话题,陈大牛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你这两日出去逛逛,看着有什么稀罕的东西要采买回京的,都可备上。俺娘那里倒是不必计较,就是俺嫂子,牙尖嘴利,你给她捎带点,堵了她的嘴,免得往后在府里她找你事。”

他交代得极仔细。

这般说话,比寻常人家夫婿更为贴心。

赵如娜有些感动,看他的眼神,柔和了许多,“侯爷军务繁忙,这些杂事,本就该妾身去办的,劳您挂心了。”

似是不喜她这么客套,陈大牛皱了皱眉头,语气沉下不少,似是一叹,“往日在府里,你受委屈了。但妇人嘴碎的那点子家宅破事,俺一大老爷们儿,也是不好插手。这次回去,若是俺娘念叨啥,你听着就好,不必往心里去。”

“妾身省得。”

赵如娜微微笑着,一一应了。可先前“回京”二字带来的喜悦,竟是慢慢淡了下去。回京是好的,可以见到久别的亲人。

可回了京,一切又将不一样。

奉集堡这座小城,其实更好。

这些日子以来,他二人亲厚了许多。虽他营中事多,并不日日归家,但他待她很好,甚至比寻常人家的夫婿对自家娘子更好。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给她,每次落屋,便是缠着与她亲热,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腻着她,即便总有官吏送侍妾来,无一不是被他打发了。

这么久,他身边除了她,并无别妇。

若是忽略掉她只是一个妾室的尴尬身份,二人在这奉集堡里,倒是像一对实在的夫妻,日子过得简单、平淡也踏实。

她喜欢这样的日子。

回了京,他是定安侯,她是他的侍妾。

回了京,他与文佳公主的婚事,就要办了。

回了京,各种错综复杂的事情也繁杂起来。

最令她头痛的是,她的肚子始终没有消息。

当初她离京的时候,向老夫人辞行时,听说她是去找自家儿子,老夫人点头称赞不已。她急着抱孙子,前几日还来了家信。信上,老夫人也是问她肚子有没有消息了。如今她这般回去,不知那个和善的老太太,还能不能那般亲厚的待她。

越是想这些,越是犯堵。见他叙完了家事,她暗叹一下,笑了笑,出门唤了一声绿儿,身子便闪出了门口。

再回来时,她手上端着一果盘的橘子。

“这是铁岭卫指挥使送来的。说是南丰的金钱蜜橘,妾身特地给侯爷留的。”

“啊?哦。”

陈大牛搔了搔头,看着她静婉美好的笑脸,心窝子里直伸狼爪子,哪里还对橘子有兴趣?尤其见她细白的指尖,白葱节子似的在橘子上滑动,挑挑拣拣,更是觉得这东西碍眼得很。

“大晚上的,吃啥橘子?”

他情绪不明,眸子狼光闪烁,赵如娜没抬头,也没有发现,仔细拿了一个橘子,剥净了皮,把上面的经络都挑干净了,才半眯着柔和的眼,递到他的面前。

“侯爷,您尝尝。”

她先前小睡了一会,声音带了一点鼻音,有着平素没有的娇懒,听得陈大牛心火上蹿,血液升温,一把扼住她的手腕,就要往身上带。

“俺不爱吃这些,都留着你吃。”

她挣扎了一下,唇角挑开。

“吃一颗罢,看你眼中都有血丝了,吃了败败火。”

这陈大牛往日是个粗人,如今也是个粗人。说到底,从小到大,也没有被妇人这般用心的侍候过,看她温温柔柔的这般说“败火”,突地觉得自己一见着她就生出歪心思,有些龌龊。

他赶紧放开她的手,脸红了红,搓了搓指头,看着她手上的橘子,眉头皱了起来。

“吃一个?”

赵如娜轻笑,又往前递了递。

“你看妾身都剥好了。”

陈大牛确实不爱吃这些甜甜酸酸的果子,也从来不爱吃甜品糕点这样的零食。可这会子看她拿着橘瓣的手,白净得很有食欲,心里痒痒,终是没再推托。

“哦,那成。”

他没有拿手去接。

一低头,他张口咬住了橘子。

大概动作太急切,他一张大嘴不仅咬到橘子,竟是将她的手指也一并含入了嘴里,往里一吸,原本极正经的一个动作,生生添了一些狎戏的意思。

见赵如娜俏脸一红,他赶紧张嘴,退出她的手指,赶紧将整个橘子丢入嘴里,窘迫不已,含糊地解释。

“俺,俺不是有意的。”

有种事,便是越描越黑。

他不说便也就罢了,一解释,赵如娜的耳朵便微微发热,闪躲着他的目光,垂眸。

“口味可还好?”

她说的是橘子的口味,可此话接上陈大牛那句,竟是又添暖昧,好像说的是她的手一般。她极是懊恼,见他目光赤红,像是恨不得把她也吞了,紧张地吮了吮剥过橘子的手,自顾自说,想要岔开话题。

“味道还不错,侯爷要不要再来一个?”

陈大牛原本含着一个橘子,见她吮手指的动作,心脏狠狠一抽,漏掉了一下,神思一荡,那还没有来得及咬碎的橘子,就硬生生地咽了进去,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呛得他瞪大了眼睛,一阵咳嗽,样子极是滑稽。

“侯爷,您没事吧?慢点,慢点吃。”

赵如娜看他这般,哭笑不得,赶紧过去拍他的背,又倒了温水递到他的唇边,顽笑说。

“吃个橘子也能噎着,若是传出去,定安侯的威风可就没了。”

陈大牛粗鲠着脖子咽了咽,总算把卡在喉咙里的橘子哽了下去,喝了一口水,嘿嘿一乐。

“俺有啥威风在?再说,媳妇儿给俺剥橘子,噎死也是福分。”

“……”

这些日子奉集堡的天空都阴云罩头,赵如娜难得见他这般轻松的说笑耍贫,有些忍不住,“噗哧”一声乐了。

“若真是这般,那妾身的罪过可就大了。等回了京,老太太还不把我撕了?”

“不必等回京,俺现在就想把你撕了。”陈大牛突地压沉声音,一只手探过来便扯了她过去,紧紧抱在怀里,原就赤红的眸子,烫如明火。

赵如娜熟悉他这眼色,几乎每次从营中回来,他便是这般,旁的事扯东扯西,说到底,也是为了房里那点事。估计憋了这些日子,再是无法装老实了。

“侯爷!”看了看还亮着的灯火,她脸颊绯红。

“夜了,睡觉。”

“你先放我下来,把火灭了……”

“灭它干啥?俺就要看着。”

听他低哑的声音,赵如娜羞赧地抬头,与他炽如烈焰的眼神汇于一处,脸颊微微一烫,心脏胡乱跳着,愈发紧张,双手僵硬。

“老夫老妻了,这般害羞作甚?”

他低笑一声,似是察觉到她的窘迫,抱起她便往榻上走,硬嘣嘣的身子硌在她身上,越是令她发慌,只拿双手去推他。

“侯爷,你去洗洗。”

陈大牛低头瞅她,像是刚反应过来。

“哦。”

“砰”一声,赵如娜只觉眼前一晃,整个人就被他硬生生丢在了榻上。虽说被褥铺得极厚,没有摔坏她,但这么一丢,仍是吓了她一跳。可待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时,那人的人影已然大踏步出去了。

愕了愕,她哭笑不得。

这个人真是……一头牛。

做这点事,也像行军打仗,没点风情。

她无奈地叹一口气,下了榻,检查一下窗户,见都关紧实了,才又坐回梳妆台前。

此时,屋内火光烁烁,屋外轻风绕竹,铜镜里倒映着的妇人,双颊绯红,唇角轻抿,眉梢点醉,竟是带着笑的。

她抬手,捂着脸上。

心,怦怦直跳。

她知,她是欢喜的。

“媳妇儿……”

腰上一紧,一滴凉水落在了她的发梢。

见他这样快就回来了,她羞臊地笑了笑,正准备起身替他擦拭头发,人就被他拎了起来。他的手,不客气地探入她的衣裳。

“俺都洗干净了,这回可不许再嫌弃。”知她爱洁净,他想想,又凑过头去,问她。

“你闻闻,俺香不香?”

“妾身哪敢嫌弃你?”

她心乱如麻,声音软得一塌糊涂。

“嘿嘿,那敢情好,那俺就……”

他低头凑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只见赵如娜双颊绯红,瞪视着他,抬手便打,样子好不娇俏。他亦是傻笑不已,似是占了大便宜,再次没轻没重地扛着她,重重地压在被褥上。那力道重得,让她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

“你轻点!”

她话虽在斥责,但娇憨多了几分。

“俺……又忘了。”

他撑在她的身侧,看着她,喉结上下滑动,目光深了深,埋头便在她的脸上反复辗转,呼吸急促,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即将撕碎他的猎物。

“媳妇儿……”

他声音未落,头发上的水滴,便冰凉地滚入她的脖子,而寝衣褪去,他身上冷得惊人的温度,也骇得她脸色微变。

“侯爷,你洗的凉水?”

“嗯”一声,陈大牛无所谓地甩了甩头发,闷闷地道:“无妨,俺在营里习惯了。”停顿一下,他眉头一皱,在她红扑扑的嘴巴上啄了一口,声音支吾起来。

“再说,俺也不喜你那些破规矩,洗个澡还得有个丫头在旁边伺候着?拿衣搓背。俺难受,那般洗澡,身上像长了虱子,还不如冲凉水。”

大冬天的冲凉水……

赵如娜看他身上未擦干的水珠,还有喘着气猴急的样子,又是想笑,又是心疼。

是她自己疏忽了。

绿儿大概又跑去伺候他了。他这个人,本就不爱耍侯爷的脾气,加上绿儿是她房里的人,估计以为是她让她去的,他也不好斥责,只好躲着她。

这般想来,倒是委屈他了。

赵如娜抿了抿唇,撑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声音极柔,“侯爷,不瞒你说,绿儿这丫头心悦你已久,你若是有意,妾身也是成全的。若是无意,等回了京,我便为她找个好人家打发了,免得她这般待在你的身边,也是难受。”

陈大牛窘了窘,“还有人心悦俺?”

赵如娜轻轻一笑,“侯爷丰神俊朗,英武不凡,自是女子的佳婿。”

陈大牛被她这般夸赞,眉梢挑了挑,咧着嘴笑了笑,转念一想,似是又踌躇了。

“就这般把她许了人,似是不妥。”

“那侯爷便把她收了房吧。”

她说得有些酸,陈大牛看着她,尴尬了片刻,也不再猴急那点事了,伸手揽住她抱入怀里,放低了声音,在她耳朵低语。

“俺可没这意思,俺是想,她侍候你惯了,若是换了人,只怕你也不习惯。俺在家的日子本就少,你身边若是没个可心的人说说话,那日子,多难熬?”

眼窝一热,她揽紧他的脖子,将脸贴了过去。

“大牛,你待我……”

脱口的称呼喊出来,她自己惊住了,慌不迭的撑起身子道歉,“侯爷,妾身失言,妾身口误了……”

“咦,这般着急干啥?”

陈大牛看着她,眸子滚烫。

“俺喜欢你叫俺名字,侯爷侯爷的,听着怪别扭,做侯爷的人多了去了,老子也不晓得在喊哪个。大牛嘛,就一定是叫俺。来,再叫一个?”

“妾身不敢。”

“叫!”

看着他噙笑的眼,她终是将头埋在了他的颈窝里,双手抱住他的腰,声音比猫儿还小。

“大牛……”

这般柔糯的声音,赵如娜自己也没想到,觉得出口的每一个音调都在发颤。

作为一个妾室,直呼夫婿的名讳本就是大忌,但他似乎真的喜欢这般,愉快地亲了亲她的脸,抬手顺开她的头发,便直直的盯着她发傻。柔柔的灯火下,他黑黝黝的脸上,闪着快活的光芒。

“媳妇儿……”

“嗯?”她闷闷的答。

“这次回京,俺便向陛下请旨。”

“做什么?”她微惊。

“俺要抬你做正妻。”

陈大牛这想法在脑子里盘旋好些日子了,原本他是不想这个时候告诉她的,因为八字还没一撇,也不知能不能成。但这会子大抵是气氛太好,他太急于向她表达一点什么,或者想讨她喜欢,冲口便说了出来。

可好半晌儿,却没有听见她的回答。

他低头,抬起她的脸。

“咋了?你这是不乐意?”

赵如娜眼眶微微发热,见他审视的目光盯着自己,那一脸疑惑的样子,又是老实又是憨厚,不由苦笑。

“文佳公主要与咱们一道返京,在这节骨眼上,陛下是不会同意的。再且,陛下的性子你是不知,当初……当初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了他,他心里还窝着火。如今你再去请旨,他必定要给你难堪。”

他一愣,随即又乐了。

“难堪就难堪罢,就当俺欠你的。”

赵如娜苦笑,“若是给了你难堪,此事就了去,倒也罢了。但他未必肯就这般如了你意,更何况……文佳公主与你的婚事已成定局,这不是普通人家的嫁娶,赔点银子了事,而涉及两国……”

不等她说完,陈大牛就恼火了。

“得了,俺不爱听这些。老子管他那许多?他管得了老子娶不娶亲,难不成还管得了老子睡哪个妇人?荒唐!”

“……侯爷!”

“闭嘴!”

他似是不喜欢她这般的抗拒与推辞,生气地裹着她的腰便塞入被窝里,探手拉下帐子,掀开被子,自己也一并卷入了被窝,样子极是凶狠。

“哎,你莫生气。”在他压抑不住怒火的急促呼吸里,她突地紧紧抱住她,轻声婉转,“大牛,我这样说,是怕你为难。于我而言,该丢的脸,早就丢过了,做妻做妾,眼下也没多大相干,但你若是为了我触怒龙颜,终归是对你不好。”

“不说这些。”

他浓重的呼吸在她唇边辗转,她眸子微眯,迎上去,贴着他的唇,吻了吻,柔声说,“你对我好,比给我一个妻位……更得我心。”

他顿了顿,一叹。

“俺晓得了。”

说罢他不给她再说话的机会,手一紧,把她拥入怀里,紧紧摁住,低头便胡乱地吻她,含含糊糊地啃她的嘴,试探般探入她的牙关……

屋子里的灯火,闪闪烁烁。

他冲过凉水的身子有些凉,与她的温热贴在一处,极是舒服,只觉那股子火迅速蹿入大脑,呼吸喘急不已,怎样疼她都难解心中的欢喜。她迎合着他的热情,也感动于他先前说的话,紧紧抱住他,闭上了眼睛。

只觉这般,已是最好。

“侯爷……”

“叫俺名字。”

“大牛。”

“嗯。”他哑着嗓子,心脏强劲有力地跳动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意识迷惘间,她轻轻嘤咛。

“侯爷,若是不回去,该有多好?”

原本只是心里在想,可她竟是说了出来。

他停了停,心跳得极快。

可看着她,他没有说话。片刻,也不知想到什么,再一次重重地压了上来,比先前更狠。

一阵狂风骤雨,她终是被他掀起的巨浪卷入了汪洋大海。山呼海啸,破碎的低叹声海浪一般呜咽,却又被他的咆哮淹没。一切烦恼的事情,都从脑子里淡化了去,只是二人缠得极紧,那迸发的火花,比屋内的灯烛更为迷眼。

凉水,变成了细密的汗。

郁结的心事,变成了快活的折磨。

“媳妇儿,睁眼!”

她听见他的低喊,红着脸睁开眼,对上了他烫灼的凝视,双颊羞涩而火烫。可就在这时,房门却被人敲得“咚咚”作响。

“侯爷,侯爷,锦衣卫永平所急函。”

外头的人,气喘吁吁,是卢永福的声音。

“娘的!”

陈大牛低骂了一声,猛地抱紧她,一阵狠劲的摧折,等过了那股劲儿,终是长吐一口气,起身穿好衣服,拉下帐子掩住她,趿了鞋去开门。

“天塌了啊?非得这时辰来报?”

卢永福看着他脸上未尽的余韵,便知自己打扰了好事,但手上捧着的是锦衣卫加急文书,他又不得不报。颤歪着双手,他斜着眼往屋里瞄了一眼,急切地将手上信函递了上去。

“侯爷,您看看再说……”

“看什么看?娘的,不知老子不识字儿?”

卢永福一拍脑门儿,直呼冤枉,越是不想出错,便越是出错,只觉眼睛快被他瞪瞎了。

“侯爷息怒,卑职糊涂了。”

卢永福急忙拆开信函,看了一眼,愣了愣,“侯爷,永平所的人说,得到密奏,魏国公府的七小姐,在卢龙塞和大宁一带出没,此事已通报朝廷,让侯爷您返京时,在故地寻上一寻。”

“啊”一声,陈大牛急躁的火气没有了,一只手撑着门框,横着眼瞪着他,愣了片刻,将那信函一把抢了过来,瞥他一眼。

“行啦。俺晓得了,去吧!”

“是,卑职……告辞。”

卢龙福逃也般地离开了,陈大牛神色却严肃了许多。再次撩开帐子,坐在床榻上时,他把信递给了赵如娜。

“真他娘的来气,这是要做什么?皇太孙他到底要做什么?把人逼死了不算,如今连他的女人都想要占为己有?实在可恨!”

赵如娜咬了咬唇,展开信函,手一抖,终是迎上了陈大牛的眼睛。

“侯爷,您先别动气。依妾身看,不管为了何事,先找到楚七才是正经。她独自飘零在外,吉凶未卜,一个姑娘家,实在危险。即便是为了十九叔,我们也得找到她。”

久久,屋内无言。

好一会儿,陈大牛一个拳头砸在了床沿上,声音低沉,带着悲鸣。

“睡吧。”

……

东方青玄返回京师后,便被洪泰帝召去了乾清宫,一顿相询。但关于阴山的事情,他一如先前的丧报上那般交代,说得极是保守,并未有太多的指向和针对。

朝堂上的风云,他向来进退有度。

洪泰帝亦是没有为难他,看他手伤了,唏嘘一阵,特准他在府里休息,直到手伤痊愈之前,可不必上朝。

如此厚待,东方青玄自是谢恩去了。

但洪泰帝却头痛了。

朝中这几日,为了晋王为何而殁,争论声已呈白炽化,有人主张彻查,有人主张了结,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理由。

几日的考量后,他把这件棘手的事交给了赵绵泽。让皇太孙彻查阴山一事,便为晋王追谥褒奖,盖棺定论。

如此一来,朝中的风向变了。

前几日,众位臣工都在猜测,洪泰帝与皇太孙为了晋王之事多有龃龉,只怕赵绵泽的储君之位,不会太稳固了。

可此令一下,臣工们明白了。

洪泰帝对赵绵泽的信心依旧,并不看好突然冒头的秦王赵构。由皇太孙来解决赵樽之事,就是准备他将那位戎马一生的儿子真正的死因避而不谈了。

从君王的角度,这是明智的做法。

可从父亲的角度,难免显得凉薄。

为此,前些日子才出现在臣工视野的秦王赵构,写了厚厚的一本奏章,攻讦皇太孙。但世态炎凉,朝中之人都懂得趋利避害,洪泰帝态度一旦明朗,搅入浑水的人就少了许多,谁也不愿意得罪将来的君主。

……

“皇太孙,东方大人求见。”

东宫文华殿,东方青玄噙着妖艳的笑容,从容地飘然入殿。赵绵泽抬起头来,亦是温润的一笑,客气地迎他入座。

“东方大人,可是有好消息?”

东方青玄轻轻翘唇,“是,青玄刚接到永宁所的飞鸽传书,有人在卢龙塞一带见过七小姐。”

“是吗?”

赵绵泽声音很慢,很是柔和,似是极力在压抑着澎湃的心情。但他目光里的情绪,却是瞬间亮开,任谁也能看得出他的欢喜。

找了这么久,东方青弱的消息,无疑是旱天甘霖。

“东方大人辛苦了,可有准确的地点?”

东方青玄瞄着他,轻轻一笑。

“准确的地点没有,不过七小姐即在卢龙塞出现,依青玄看来,想是她为了追忆与晋王的过往,大抵去她与晋王待过的地方找,会有些线索……”

“东方大人!”赵绵泽皱了皱眉头,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温润,语气也是诚恳,“以你我多年相交,关系亲厚,我也不瞒你。我找她这些日子,属实是找得焦躁了。眼下,最便利的人手便是锦衣卫,请东方大人务必尽心,替我寻她回来。另外,我马上派人前往辽东,再给定安侯去函交代……”

“殿下,来之前,青玄已然这般做了。”

轻轻“哦”了一声,赵绵泽挽了一下唇,看他的视线,多了一些深沉,可随即仍是被微笑代替。

“如此,便多谢大都督了。”

“应当的。”

慢慢起身,东方青玄冲他轻轻一笑。

“青玄还有事,告退。”

“东方大人。”赵绵泽眼角余光一扫,瞄了一眼他轻柔带笑的脸,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笑,“听说在她离开阴山的前一晚,东方大人找过她?”

东方青玄轻轻抿唇,“是。”

赵绵泽一笑,眉宇间似有萧索之态。

“她可有说什么?”

东方青玄眸光微闪。

“这,殿下让青玄……如何说?”

“照实说。”

“七小姐说,当初错爱殿下,幸而得遇晋王,才免了颠沛流离之苦。如今晋王离世,她心灰意冷,与殿下您……死生不复相见。”

赵绵泽眉梢微跳。

在东方青玄似笑非笑的目光注视下,他唇角扬起,拳头一点点捏紧,那一只白皙的手上,终是崩出了几条青筋。

“她想都别想!”

……

东宫泽秋院里,夏问秋像一只打慌的兔子,来来回回地在屋子里踱步。走了好一会儿,直到弄琴急步入内,她才停下脚步。

“怎样,父亲怎说?”

弄琴回头看了一眼,在她耳边低语。

“国公大人说了,此事他自有安排。”

“哼!我就知道。”

夏问秋咬了咬牙,重重一哼。

先前她得到消息说,赵绵泽找到了夏楚,心情已是欠佳,再听弄琴的话,脾气更是躁到了极点。像是找不到人发火一般,她推了弄琴一把,生气的道,“父亲每次都这般说,可每次都失手,让我如何信他?”

“太孙妃您别急,国公大人会有办法的。”

“弄琴!”夏问秋突地转过脸来,面色苍白,“我一定不能让那贱人回京,不能让皇太孙见到她的。你没有看见吗?这些日子,她不见了,皇太孙就像疯魔了一般,见谁都没个好脸,若是她回来了,还有我的容身之地?”

弄琴摇了摇头,惊恐地看着夏问秋漂亮却狰狞的脸孔,瑟缩了一下肩膀。

“那太孙妃你的意思是?”

夏问秋看了她一眼,突地蹙眉,捂着肚子,目光一狠,“为保两全,我有一计。听说京师有一个行帮,叫锦宫,做事极是妥帖……只要给银子,旁的事,他们一概不问。而且,他们重信诺,即便事情办砸了,死都不会出卖雇主。”

“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

夏问秋脸色冷了冷,捂着肚子似是有些难受,就着弄琴递来的椅子坐下,额头开始冒冷汗。

“赶紧去替我联络。还有……让抱琴去把林太医叫来,我这肚子,这两日难受得紧。”

“是,奴婢遵命。”

弄琴躬着身子,缓缓退出,刚到门边,却见夏问秋又低低呻吟着补充了一句。

“切记,只能是林太医。”

……

奉集堡。

启程离京那日,天气极是晴朗。

赵如娜住在奉集堡这么久,自己却没有什么行李,由绿儿扶着出门时,不过简单的两个箱笼了事儿。

可一出宅子,她就惊住了。

宅子的大门口,一个一个大大小小的箱笼,挤满了数十辆马车。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文佳公主的嫁妆。在那些箱笼上,还系着喜庆大红绸带,看上去极是刺目。

“嫁妆真多。”绿儿嘟着嘴,感慨了一句。

“走吧。”赵如娜抿紧了唇。

“再多嫁妆又怎样,侯爷眼里没有她,也是枉然。侧夫人,依奴婢看,那文佳公主连您的一根手指头都……”

“绿儿!”

看着她有些尖酸的语气,赵如娜瞪了她一眼,拽了拽她的胳膊,“不要去管旁人的闲事,管好你的嘴。”

“哦。”

绿儿委屈的扶住了她。

赵如娜目不斜视的往前走,动作端庄静淑,面上从容淡定,看上去极是优雅,可看着那大红的嫁妆,仍是不免想起自己出嫁那一日的白花,孝衣,白鞋,还有从侧门而入的小轿。

这辈子,她是没机会了。

唇角掀了掀,她看着马车,微微蹙眉。

除了几十辆载行李的马车之外,前头还有几辆马车是专为女眷们准备的。赵如娜仔细看了一眼,只见最前面的一辆马车,车架极宽,车身装饰也很贵重,其余的则都是一样。

想了想,她走到了第二辆。

最好的马车,自是给文佳公主的。

在这些事上,她不愿去争。

拎着裙摆,她由绿儿扶着,正准备上马车,却见陈大牛的侍卫周顺骑马过来,远远的看见她,便咂呼了一嗓子。

“侧夫人!”

“嗯?”她回头。

“侯爷说了,让您坐最前面那辆马车,那马车的坐褥加厚了,还备有茶水书籍,会舒坦一些,这长途跋涉的,侯爷怕您身子吃不消。”

“哦?”

她微微一惊,心道陈大牛这么办事,不是明摆着给高句国的文佳公主难堪么?正想要推拒,文佳公主被侍女扶着就过来了。

想来是她听见了周顺的话,原就苍白的脸色,这会子更是难看了几分。

“那本公主呢,坐哪辆马车?”

周顺这次是负责安排侯爷的家眷,见状咧了咧嘴,指了指赵如娜先前要上去的这辆马车,笑吟吟的告诉她。

“公主,这辆马车是为您准备的。”

文佳公主原就受了伤,又吃了这些苦头,心里本就有气,如今听得这句话,更是火气上头。

“凭什么?你就是这样做事的?本公主是大晏皇帝册封的定安侯正室夫人,难不成还不如一个小小的侍妾来得尊贵?你说说,这是何道理?”

周顺尴尬一笑,极不自然地瞥了赵如娜一眼,赶紧赔礼。

“这个,还望公主恕罪。我们侧夫人身子不好,这是侯爷特地吩咐的……”

“周侍卫!”赵如娜手心攥紧,打断了周顺,微微一笑,转过来朝文佳公主福了福身,“公主病体未愈,还是你坐前面那一辆吧,妾身……”

“老子的命令,哪个敢不听?”

她话音未落,背后便传来一声炸雷似的怒吼。赵如娜身子一僵,与众人一齐转过头去,果然见到车队后面策马过来一人一骑。戎装在身的他,英武之气外溢,头上红樱飘飞,胁下佩刀凛凛,马匹扬蹄间,自有一股男儿的威武之状。

“侯爷!”

她恭敬施礼。

可与她的温顺不同,那文佳公主看见陈大牛怒气冲冲的过来,面色猛地一变,竟是像老鼠见到了猫,身子也不痛了,马车也不争了,脸往边上一偏,自己撩开车帘子便蹿了上去。

“本公主还是坐这个好了。”

这情形,众人面面相觑。

接着,他们都诡异地看着陈大牛不语。

这些日子,文佳公主一直躲着陈大牛。平素要是知道他回府,她必定会躲在房里不出来。如今正面迎上他,又被他这么吼了一嗓子,脸都吓白了,哪里敢为了一辆马车再争论不休?

想到赵如娜身上的青紫,她对他怕得要命。此时的心理,就是不要引起他的注意,能多躲一日是一日,免得他看上自己的美貌,霸王硬上弓,她也要受到赵如娜那般的折辱。男尊女卑是古礼,虽说她贵为公主,但在男女之事上,她吃了亏,也是没地方申冤的。

“嗤!”

陈大牛不明所以,摇了摇头,扶赵如娜上了马车,犹自一个人讷闷。周顺挑了挑眉,却是长长吐了一口气,大声喊了一句。

“起!”

车队出发了。

陈大牛骑着马,摸了摸下巴,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可又想不出个道道来。走了一段,他只身骑马走到赵如娜的马车边上,低低咳了一声。

“郡主。”

赵如娜眉心一跳,撩开马车帘子。

“侯爷有事?”

陈大牛四处看了看,见无人注意到他,这才伸过头去,满脸狐疑的问她。

“俺生得很可怕吗?”

“侯爷俊朗英武,哪里可怕?”

“不对啊,若是不可怕,为啥那个高句公主和侍女们,一看到老子就跑?就跟见了鬼似的,真他娘的奇了怪了。”

赵如娜手心攥紧,想到自己编的那些谎言,神色略有不安,飞快地垂下眼皮,却又不得不接着装糊涂。

“侯爷别想太多。想是公主初到我朝,水土不适,人情世故亦是不通,等入了京,与侯爷成了亲,在侯府里住得久了,想必就好了。侯爷别太介怀,公主一定会与侯爷鱼水共欢的。”

“哎,俺不是这意思……”

陈大牛不晓得怎么解释,他不是计较高句公主给不给他好脸色,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件事情很是诡异而已。

可赵如娜却不给他追问的机会。

挑了挑眉梢,她娇声软语,语气极酸。

“那侯爷您是什么意思?可用妾身去向公主打听打听,撺和撺和?或是让公主亲自来与侯爷说说?”

“不不不!”赵如娜摆起谱来,也是有一套,只一句,就把陈大牛吓得慌了。一阵摆手,他摇了摇头,嘿嘿一乐。

“不必了,如此甚好,甚好。”

赵如娜心里一松,抿了抿唇,努嘴。

“侯爷,您的头盔歪了。”

陈大牛“哦”了一声,咳了咳,挺直了腰板儿,扶正了头盔,又瞥了车帘里的女人一眼,蹙着眉头想了想,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一般,心里猛地涌起一股柔情,探手过去,偷偷抚了抚她的脸。

“媳妇儿,俺可算委屈你了。”

赵如娜这回真的不解了。

“怎的了?”

陈大牛左右看了看,低低叹息,“往常俺也不晓得自己竟是生得这般可怕,如今才总算晓得了。你跟着俺,真是不易。往后,俺尽量说话小声些,走路轻着些,免得吓着你。”

看他板着脸,说得如此严肃,赵如娜唇角微微抽搐一下,愣是死死憋住那一股想要大笑的澎涨情绪,勉强地苦着脸。

“多谢侯爷体恤,妾身不苦。”

“嘿嘿,还是俺媳妇儿好,也不嫌弃俺。”陈大牛放下帘子,摸了摸自己的脸,哪知自己已经被她描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恶棍?只顾着一个人美得冒泡。

……

辽东的军队仍在驻守,此次陈大牛返京述职,只约摸带了两三千人。这两三千人除了护送家眷,中途还得负责寻找夏楚。

从奉集堡行来,如此走走停停,速度不太快。但每到一地,关于京里那些大事小事的谣传,仍是多不胜数。尤其晋王的事,还有皇太孙找人的事,都是百姓们津津乐道的噱头,尽管他们并不明白个人的真相,却也能自得其乐的添油加醋,描绘得眉飞色舞。

大宁。

这个一年多前,经楚七设局,陈大牛不费吹灰之力便从哈萨尔手里夺来的城镇,如今已是大晏的疆土。经过漫长一年的休养,大宁这个辽东重镇,热闹且繁华。

城门外的一里处,早已听说定安侯领着高句国公主和家眷由此返京的官吏与百姓,纷纷出迎。

陈大牛不喜这些阵仗。

可人在其位,身不由己,即便他再不高兴,也不得不应酬。队伍从城外一路绵延到城里,无数人在等候侯爷的大驾。

百姓指指点点,嘈杂不堪。

就在大军过时,城门口不远,一个牵着一匹大黑马的跛脚少年,领着一个麻子脸的中年妇人,还有一个黑脸汉子,也挤在人群里看热闹。

三个人,都不动声色。

除了那一匹毛色光亮的大黑马,这三个人长得都极不起眼,至少在定安侯的威武大军面前,无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第173章要下雨了。

城门处,乌央乌央的全是人。

接踵摩肩的人群里,挤得水泄不通。黑脸汉子蹙了蹙眉头,望了一眼旁边的跛脚少年,一皱眉头就把他扯到了边儿上,绷紧的面孔,看上去极是凝重。

“你想好了?”

轻“嗯”一声,跛脚少年没有转头看他,低低应了,眯着的双眼仍在打量定安侯大军的方向,淡淡的眉眼间,一股子锐气充盈,有着与他的年纪极不相熟的冷漠。虽然,他的脸上带着笑。

“走了这些日子,该去的地方都去过了。眼下与定安侯一道回京,再是安全不过。”

黑脸汉子没有答话,只看着她不吭声儿。

麻脸妇人却挤了过来,搔首弄姿的压着嗓子叹。

“主子,奴……我还是觉得不妥……”

“没什么不妥的!”跛脚少年打断了他的话,唇角上扬,“他得到了我在辽东的消息,那些恨不得我死的人,自然也会晓得。他们岂能让我如愿回京?接下来,动刀动枪的事,我不爱干,交给定安侯多省心。而且,有菁华郡主在……也能多一个有力的证人。”

黑脸汉子看她,目光深了深。

“你想得倒是仔细。”

“那是,一步都错不得,当然得算计好。”

跛脚少年轻轻一笑,言语满是凉意。他不是旁人,正是赵绵泽正在满天下疯找,已然失踪了大半个月之久的夏初七。他身边的二人一马,是甲一和郑二宝,还有威风凛凛的大鸟。

今日是洪泰二十七年的二月初十。

混迹了这些时日,她觉得差不多,怕把赵绵泽的耐性耗光,故意在永宁府露了露头,以便让东方青玄的人得信,然后告之赵绵泽她在辽东出没的消息。当然,这个消息她也巧妙的让甲一用“十天干”的人,辗转传入了坐立不安的夏问秋耳朵里。

事情是甲一替她做的,可他却是不解。

“绕了这么大一圈,你何必这么麻烦?”

夏初七抚了抚大鸟的马脸,扬起的唇角,“你以为我只有为了兜兜圈子这么简单?不,这个叫着心理战,相当有必要。”

“心理战?”

“不懂了吧?”夏初七笑了笑,也不与他解释太多。只是踮着脚尖看着不停往前移动的队伍,一双黑油油的眸子里,仿佛添了一抹诡谲的光亮,“在回去之前,我得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他们是谁?”郑二宝嘟了嘟嘴。

“自然是惦念着我的人了。”

见她还在发笑,郑二宝摸摸干瘪的荷包,不高兴了,“你还有钱送礼啊?”

“这礼啊,它不用钱,只用命。”

夏初七唇角一直是轻扬着的,声音也轻软,就像说的不是“命”,只是一个不值钱的物件儿,瞧得郑二宝心里抖了抖,没有说出话来。甲一却抿了抿唇,犹自接了口。

“只怕你选择定安侯,还有别的用意吧?”

夏初七淡淡一笑,偏过头来,给了他一个褒赞的眼神,压低嗓子道,“定安侯这次回京,朝廷得擢升他吧?往后,他是长公主驸马,手握兵权……这样的人物,我不把这个立功的机会给他,岂不可惜?”

刚说到此处,眼看面前的队伍快要走出视线了,她笑着转头,捅了捅郑二宝的胳膊,见他还瘪着嘴,不由失笑一声,低头在他的耳朵低低说了几句。

“奶妈,看你的了。”

“主子……”郑二宝呻吟一声,苦着脸瞄了她一眼,见她主意已定,不得不依言行事,只是憋屈时,原就尖细的嗓子,听上去更是别扭,“是……奴才晓得了。”

热闹的大街上,队伍一直往驿站的方向移动,走在队列前面的陈大牛,一身的乌黑铠甲,手勒缰绳,目不斜视,而他的队伍治军严明,亦是铿铿而行,旗帜飘扬,看上去极为规整。可就在这时,人群的后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声音。

“哎哟喂,挤到老娘了,老娘的胸啊……再挤,再挤把胸挤没了,老娘要你们赔……”

先前人群虽说嘈杂,但无人这么尖声喧哗。这尖声尖气的咂乎嗓子,突然出现,极不合时宜,几乎霎时就引起了人群的注意,而那人这般吵闹似是还不甘心,在人群里疯狂的挤着,嘴里一直高喊。

“让路让路……”

陈大牛听见那声音,蹙了蹙眉头,回头看去,一眼就看见一个体态丰腴的“中年妇人”挤了过来,头上包着一张大青巾,身前甩着硕壮的两团,脸上满是不耐地与众人挤着开骂。

“老娘找侯爷有事,不要挤着我,哎哟,我的胸!”

陈大牛眉头一跳,嘴张了张,又紧紧抿住了。

不见他开口,他身边的周顺就拔高了嗓子。

“何人在此喧哗?”

那中年妇人挤着一脸的麻子,笑得极是腻歪,听见周顺发问,她突地一抬手,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抱臂观望的黑脸汉子。

“侯爷,这个不要脸的……他,他,他趁着方才人多,偷偷摸我的……”说到这里,她将身前的两团使劲往前一送,高高仰着头,大步走到前面,拦住了陈大牛的马匹,“侯爷,民妇被人非礼了……您得为我做主啊。”

“啊哈哈!”

他话音落,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声笑声。

虽说黑脸汉子的脸有些黑,可身强力壮看上去也是一个年轻汉子,但中年妇人却体态臃肿,脸上麻子点点,装扮得像一个唱猴戏的,即便真有大胸,也不可能让黑脸汉子那般饥不择食,心生歹意。她这般指责,无人相信,只觉得滑稽。

“岂有此理!”

周顺拍了拍马屁股,抢在了陈大牛的先前,大喝一声,“你个大胆刁妇,明明就见你在挤人,如今却说人非礼了你……还敢拦住侯爷坐驾,你不要命了?”

说罢,他跳下马来,就要去扯开拦路的麻脸妇人。可那麻脸妇人却是一个泼的,顺势就赖在了周顺的身上,死死拽着他不松手。

“非礼啊,大家伙儿快来看,官爷非礼良家妇女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官爷非礼人了……”

“你,你放手!”

周顺拽着她的手腕,一时拽不开,急得脸红脖子粗。那滑稽的场面,让四面八方的百姓都围了过来,憋着笑看稀奇。

“二……”

陈大牛吐了一个字,嘴角跳了跳,又改了口,“这位大婶,有人非礼你,你得找官府去告状,本侯不管这些事。”

“不行!非管不可。”

不待他说完,那麻脸妇人就打滚撒泼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紧紧拽着周顺的裤腿,就像没有看见周顺红着脸拽着裤头的难堪样子,一个人哭天抹泪,简直像是受了活天的冤枉。

“呜……侯爷,民妇的夫君死得早,一泡屎一泡尿地拉扯大了儿子,吃苦受难,多不容易……呜,如今在你侯爷的地头上,竟是被男人狎戏了,还被你手底下的军爷非礼了……呜,民妇早就听说侯爷是个好人,怎的任由兵卒冒犯都不管?”

陈大牛不知他在唱哪一出,只好附合。

“你要怎样?”

“你得赔钱……赔银子……不然,我与我儿子就活不下去了……”她胡乱地扯着,一边抹哭一边鲠脖子。

“你儿子在哪儿?”陈大牛又问。

麻脸妇人瞪了他一眼,侧过头瞄向了人群里的跛脚少年。

“诺,在那儿。”

跛脚少年从头到尾也没有什么表情,不管众人是哄笑,还是窃窃私语,她也像一个看客般,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直到陈大牛疑惑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大黑马上,再与她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她才一瘸一拐地牵着马走过去,唇角微微一扬。

“定安侯,出了这等事,我娘不能平白受了委屈,你怎么都得赔我娘一些银子才说得过去吧?要不然,这光天化日之下,侯爷的兵卒猥亵士兵,传出去,多难听?”

“对对对!”那麻脸妇人似是受了猥亵还没有想明白,重重一哼,甩着两个大胸站起身来,扶着跛脚少年,状若委屈地吸了吸鼻子,“赔,咱让他们赔,敢摸老娘,赔不死他们,赔得裤钗子都不剩……”

陈大牛看着麻脸妇人,又看了看跛脚少爷,嘴角跳了跳,突然抬手阻止了要走过来的侍卫,又瞄了一眼还在起哄的百姓,低沉了声音。

“既有这事,是应当赔的。不知小兄弟要多少?”

跛脚少年轻轻一笑,摊开了手心。

“侯爷看着办?”

陈大牛沉下眸子,看了看他的手,搔了一下脑袋,像是在压抑某种激动的情绪,声音突然一哑,“小兄弟,俺身上没带银子,银子都在夫人身上,这路上人多不便。不如……你随我一道去驿站拿钱?”

“那……也好。”跛脚少年微微一笑,眼眶有些热。

他定定地凝视着面前高踞马上的陈大牛……不,认真说来,是凝视着他身上那一袭威风的盔甲戎装,目光恍惚,好像看见有那么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映着阳光朝她疾驰而来,一身冷硬的铠甲外,披风凛冽扬动,他英挺的俊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

“小兄弟,请。”

陈大牛摊了摊手,态度极是友善。

他声如洪钟的粗嗓门儿,也打断了她的神思。

轻轻莞尔,她浅笑,“定安侯先请!”

大军再一次启程了。

跛脚少年没有骑马,他极为爱惜地整理了一下大黑马身上架着的一只鸟笼,又疼爱地摸了摸它的马脸,一瘸一拐地随在了陈大牛的身后。

他的身边,麻脸妇人与黑脸汉子亦步亦趋。

陈大牛余光扫着他们三人,目光里波浪涌动,千言万语在喉咙里翻腾,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放缓了马步。

大街上的闹剧落幕了。

可只觉此事怪异的百姓们,还在议论纷纷。

“吁!这定安侯果然亲近百姓……”

“是啊,那小子是走运了。”

“这样也可以?……不好说啊,谁知去了,能不能拿到银子?”

注视着远去的队伍,在拥挤的人群中,两个戴着斗笠、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子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一个人压低帽檐,迅速转入了街口的一个巷角,一个人继续跟上了队伍。

斗笠男推开了老旧的院门,里面有好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来走去,人人的手上都拎着武器,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老百姓。

他闪身入了内室,拱手朝座上的人一揖。

“曹千户,找到人了!”

等他把在街上见到的一幕说完,那个叫曹千户的中年男人却没有多大的动静儿,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他冷冷一瞥。

“看清楚了,是她吗?”

斗笠男道,“是,我与孙五都很肯定。虽然他乔装得极好,但在漠北大营,我与她相处了一年多,即便她化成灰,我也能认识……还有,那匹大黑马,也极像晋王的坐驾。”

听到这个,曹千户顿时来了精神,一下坐直了身体。

“果真?”

“应该是那匹马……曹千户,依卑职看,定安侯也是认出了她。不然,他怎会轻易允诺给一个刁妇赔偿?”

“那就奇怪了,她为何独独找上定安侯?”

曹千户略有忧色,那斗笠男缓了缓,却是一笑。

“定安侯是晋王旧部,交情颇深。依卑职看,若不是为了盘缠。就是她……想借力回京。”

“哼!不管为了什么,都与你我无关。”曹千户冷笑一声,挑高了眉梢,瞥向斗笠男,“我们只须记牢一点,她若活着回去,你我……都得死。”

“曹千户……?”

“安排去吧!”

“是。”

……

天上的阳光到了落晚时,被吃入了夜幕的肚子。乌云压了上来,像是要下雨了。立春以来,还未有下过雨,人人都在盼着新一年的春雨,可雨迟迟不下,反倒阴得令人心里沉郁。

大宁驿战。

外面的天再阴暗,客堂里却灯火大亮。

仍然一身甲胄的陈大牛,看着盘腿坐在案几边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跛脚少年,眼睛有些热。

“慢点吃,吃完还有……”

瞥见他同情的目光,夏初七突地笑了。

“一年多未见,侯爷还是这爽快的性子,我喜欢。放心,我既然找上门儿来了,自然不会与侯爷客气。不过说来,侯爷这里的伙食,确实不错。哎,这些日子,从阴山一路走过来,好久没有这样好好吃过东西了,也好久没有……”

晃了晃手中的酒碗,她视线模糊。

“也好久没有喝过酒。”

陈大牛紧紧抿着唇,看着她,没有出声。她也不管他如何想,只一个笑了笑,入喉的酒,都化成了相思的痒。酒是米酒,并不烈,但一入喉咙,却像灼烧了她一般,忍不住就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笑。

“我记得上一次喝酒,还是与他在一块儿。这一转眼,他竟是离开这样久了……”

“楚七。”陈大牛喉咙一鲠,声音也哑了,“你可晓得,皇太孙布了天罗地网在找你?锦衣卫也在跟着瞎掺和……你眼下有什么打算?”

夏初七放下酒碗,桀骜不驯地抱着双膝,撩眼看他,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可陈大牛怎么看都觉得她的笑刺眼得很。与她往日那种由心而发的灿烂不同。不管她笑得有多快活,他也觉得天顶阴云密布。

“楚七,你光看着俺笑,你赶紧说说。”

轻轻一笑,夏初七又抿了一口酒,还伸了一个懒腰,“对啊,我晓得他在找我。今儿坐在这里,我也想问一句,定安侯准备把我带回去献给他吗?这样还可立上一功。”

“啪”一声,陈大牛重重落下酒碗,手一紧,几乎捏碎。

“你把俺当成啥人了?殿下对俺恩重如山,俺都记在心里头。若没有殿下,俺如今还不晓得死在哪个山旮旯里没有人收尸呢……”

“大牛哥,我顽笑而已,你还真急眼了?”夏初七还是笑。

陈大牛目光一热,“你不必害怕,即便是拼着这劳什子的官不做了,拼掉俺这一条命,俺也一定会护你周全。”

听他这般说,夏初七扬了扬唇,觉得身上暖乎乎的,极是舒服,唇角的笑容扩得更大了,“那……侯爷您准备怎样安置我?”

“今日之事,你太莽撞了,要银子也不是那般的要法?想必他们很快就会得到消息,派人过来……”陈大牛皱了下眉头,又道,“再说,即便躲过这一次,你这样飘荡在外头,也极不安生,早晚会落在他的手里。不如这样,你明日一早随俺南下,乘船进入青州。速度很快,能赶在朝廷的前面,青州是俺老家,往后的事,俺会替你安排……”

“那不妥。”夏初七眉梢一挑。

“有何不妥?”陈大牛狐疑看她。

“若是让菁华郡主晓得,还以为侯爷你养了一个外室,岂不是影响你们两个之间的感情么?”夏初七调侃一般翘起唇角,意有所指地笑。

陈大牛为人憨直,但并不傻。

知她什么意思,他搔了搔头,叹了一口气,“这件事你不必顾虑太多,菁华她不是那种人。只不过,俺也觉着她的身份夹在中间极为尴尬,那毕竟是她的亲生哥哥,她一个妇道人家,除了左右为难,也无能为力。所以,这件事,俺不想告诉她。”

夏初七微微眯眼,看着陈大牛,说得诚恳。

“如此便多谢侯爷了。”

“哎!你啥时候跟俺也这般客气了?”陈大牛长长一叹,见她噙着笑的样子,疏离了不少,语气也是沉重,“你安心在营里歇着,等到了青州,俺会替你张罗。”

“好。”

一个字说完,夏初七轻笑一声,看着酒杯,垂下眸子。

“郡主是一个好姑娘,大牛哥,你要好好珍惜。缘分这东西很奇怪,有一日的时候,就得过好一日。不要学我,笑时不会好好笑,哭时也不知怎样哭。每一处都热,唯独心里凉。”

……

酒罢,陈大牛差了周顺过来,让他为夏初七三人安排住处,只说是与这大兄弟一见投缘,而且还都是青州府的老乡,准备一并带了南下。有了侯爷发话,下头的人虽有猜测,但也不好多问,并没有人嚼什么舌根子。

夜幕下的驿站马厩里,夏初七微微躬着身子,将肥美的草料递到大鸟的面前,看着它嚼得香甜,唇角也浮上了一丝笑意。

“马哥,这些日子,苦了你了。他在的时候,想必你没有吃过这些苦头吧?不要害怕,他不在了,我也会待你好的。等你吃饱了,小爷我亲自为你刷洗。”

甲一默默的提了水桶来,她拿着马刷就开始刷马。

前些日子为了躲避朝廷的搜寻,大鸟身上那一套原本工艺精湛的马鞍行头都被她丢掉了,身上脏得不行。这般为他洗刷着,看他舒服地打着响鼻,似是精神了不少,她也很舒服。

“好了,真帅!”

她拍了拍大鸟的脑袋,回头看“机器人”甲一。

“消息传出去了?”

“是。”甲一板着脸,“即便不传,今日你在大街上闹了那么大的动静……不管是赵绵泽、东方青玄、还是夏廷德,想必都晓得你与定安侯在一道了。”

“是啊,这不是怕万一不知么?”淡淡看他一眼,夏初七笑了笑,“你先去睡吧,今夜应当无事。”

“你怎知道?”甲一不悦地看她。

“夏廷德的人,若是看到我与定安侯在一起,怎么着也得掂量掂量再动手吧?或者说,找一个更安全的办法动手?”她笑着,见大鸟在草料上趴了下来,舒服地吃着,她牵了牵唇,也坐了下来,靠在大鸟的身上,翘起了一只腿。

“甲老板,你怕吗?”

“怕什么?”甲一坐在她的身边。

“怕回不了头。”

“头在哪?”他哼了哼。

“你其实可以选择别的路,现在还来得及。”

“我早就无路可走。”

他没有看她,只是抱着后颈,在她身边的草料上躺了下来,一板一眼的声音,说得极是淡然无波,就好像“无路可走”是一件极为平淡的事情一样。

夏初七眉心微微一跳,心脏略略下。

虽然她与他相处了这样久,同生共死地经历了这样多。可除了“甲一”这样一个根本就不像正常人名字的名字之外,她对这个男人一无所知。

不知他是怎样跟着赵樽的。

也不知在这之前,他有一些什么过往。

但他却可以义无反顾地跟着她,保护她,寸步不离。到底是因了他对赵樽的承诺,或者说他对赵樽的恩义回馈,还是他本身真的如他所说……无路可走?

“甲老板……”

低低喊了一声,就着微弱的光线,她专注地看了他片刻,没有说话。直到他受不了的坐起来,慢腾腾地侧过脸直视着她,她才弯了弯唇角,尴尬的笑,“你这个人也奇怪,从来都不说你自己的事,我很好奇呢……什么时候说来我听听?”

甲一看着她,“想听?”

轻“嗯”一声,她重重点头,“想啊!”

他双眸一沉,抿唇,“那我更不能告诉你。”

“甲一!”

见她低低一吼,他板着脸,二话不说,拎着她的肩膀就拽了起来,顺便拍了拍她身上的干草,语气不温不火地道。

“夜凉了,回屋去。”

……

驿站北屋。

陈大牛迎着入夜的凉风进入内室,脸上一片冰冷。原本正在炉火边上看书的赵如娜微笑着迎上来,替他褪去甲胄,随口一问。

“今日街上的事儿,都解决了?”

“嗯。”

“没什么麻烦吧?”

“没有。”

今儿那麻脸妇人闹事时,赵如娜在车队的最前面。但她是女眷,又是定安侯的侧夫人,不便在人前抛头露面,一直未有打开帘子。如今见陈大牛少言寡语,像是有什么心事的样子,讶异了一瞬,将他按坐在椅上,低头嗅了嗅,微微一笑。

“还喝酒了。”

“是啊,喝了点。”

陈大牛平素并不常喝酒,除了必喝不可的时候,赵如娜几乎从来没有在他的身上闻到过酒味,可今日的他,除了精神疲乏,一身酒味之外,情绪似乎也不太对,不免让她生疑。

“侯爷,出什么事了吗?”

“俺……”

陈大牛抬头看她,目光微微一闪。屋子里很暖,她的声音也很柔,眸底波光盈盈如水,一句句体贴的话,仿佛挠心的爪子,让他左右为难。欲言又止地迟疑了片刻,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无事,早点歇吧,明日还要赶路。”

这天晚上,他都没有碰她。

像这样的夜晚,在赵如娜的印象中,极少。从她到奉集堡开始,他只要回来与她待在一处,几乎就没有安分的时候,每一个晚上都不知餍足地缠着与她亲热。而在这晚之前,唯一有过的一次,是他接到十九叔殁于阴山的消息。

知他的反常,她也没有再问。

有些事,既是他不想她知道,问也无用。

辗转反侧,没他的骚扰和怀抱,她竟是睡不熟。

而身侧的他,也是呼吸浅浅,像是思绪万千,根本就没有睡去。

这安静的感觉,很怪异。

两人睡在一起,中间却像隔着一条深深的鸿沟。

------题外话------

昨儿大牛哥说:“做侯爷的多了去了,叫大牛就肯定是叫俺”遭到了妹子们的一致鄙视,大家都认为,天下养牛的比做侯爷的多?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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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喜脉!

翌日,返京大军继续南行。

夏初七从阴山出走,飘了好些日子,终是得了个安稳。白日里,她窝在陈大牛备好的马车上,夜间随着大军一起,要么投宿客栈,要么住进驿站,完全一副混吃等死的样子,情绪不多,笑意吟吟,看得陈大牛心底一阵唏嘘。

这几日下来,营中的兵卒间,虽然有一些关于她身份的猜测和谣言,但由于定安侯有了严令在先,大多人敢想不敢说,也算风平浪静。

很快,到了永平府。

为了避开朝廷的耳目,陈大牛决定从永平府走水路去莱州,再从莱州插入青州府。这样速度最快,也节约路程。

大军到时,官船已然停在码头。

而永平府当地的大小官吏们,也纷纷赶到码头上,派了不少官兵驱散围观百姓,为定安侯送行,态度极是恭敬。

对于地方官吏来说,平日里,都是想尽了办法结交京官,以期获得朝廷的重用。更不要说像定安侯这样的朝中新贵,好不容易有机会结识到,自是不遗余力的为他安排行程。

熙熙攘攘间,码头上如同赶集。

混在百姓中间,有人缩头缩脑的打探。

但更多的人,还是只顾着看热闹。

一阵忙乱,号笛声里,官船终是出发了。

这种官船的承载量,一艘只有五百人左右。因此,返京的军队,加上行李,用了六艘船才载运完毕。

夏初七受到的待遇不错,侍卫长周顺为他们三人安排的舱室极是宽敞明亮。一进二的格局,十分方便他们使用,而且,还与定安侯同在一艘船,也极是安全。

临上船前,陈大牛再一次把文佳公主安排在了后面最远的一艘船上,明显对她避而不见。而那文佳公主也喜闻乐见,只要不与他在一处,跑得比兔子都快。

这样诡异的情况,看得众人匪夷所思。

从上了官船开始,夏初七无力地瘫了下来。二话不说,倒在床上便蒙头大睡。中途被甲一叫醒了一次,还极是不耐的打了几个呵欠,赶走了他,继续睡觉,连午膳都没有吃。

六艘官船,一路开往莱州。

渤海湾的水面上,来往的商船和漕船,见到定安侯的旗帐都纷纷避让,因此,行船的速度极快,说是明儿一早就能到莱州。

夏初七醒过来时,天上已挂了一层黑幕。

船舱外面,偶尔有人走动,嚷嚷着要开饭了。

“甲老板,我肚子饿了。”

她揉了揉额头,伸了一个懒腰,懒洋洋的笑。甲一没好气地把饭菜端过来,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瞥他一眼,吃得津津有味,不理他的黑脸,样子看上去极是愉快,嘴里嚼着东西,眼神不时望向船舱外面。

“甲老板,这渤海湾好啊,夏无酷暑,冬无严寒,简直就是一个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好地方。今天晚上醒着些,想必会有动静。”

“嗯。”

“要是今晚不来……”她咬着筷子,拖曳着声音,眼珠子转动了一会儿,又笑眯眯地抬起头来,凉凉地看着甲一。

“不会不来的,都拖了这几日了,他们再不干掉我,可就没机会了。若是我猜得不错,赵绵泽一定会派人等在莱州码头。到时候,要杀人,可就容易暴露了,哪有海上来得安全?”

甲一面色微沉,“要不要通知定安侯?让他有个准备。”

夏初七放下了碗筷来,微微敛眉,“不必。他那个人,看着憨厚,脑子可不笨。提前告诉他,你说他会怎么想?”

吃过夜饭,甲一和郑二宝都在外间休息,夏初七一个人在舱里待了一会儿,不知是闷的,还是烦的,突觉有些透不过气来。

事情正在按她的计划进行。

可她的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受。

推开舱门,她慢腾腾地上了甲板。

夜已深了。

几艘官船的行进速度不一样,中间隔了老长的一段距离,放眼望去,只能依稀看见后面的火光,飘荡在海面上。昏黄的光线,映着高高竖起的船帆,在风中摇曳。黑茫茫的水域上,什么也看不清,偶有来往的船只,时不时打着旗语向官船致敬。这个画面,不免让她想起与赵十九上京时的情形。

恍惚间,做梦一般。

“赵十九,你个狠心的王八蛋!”

迎着海风,她双手撑在栏杆上,低低骂了一句。

“夜里风凉,回屋吧。”

背后,传来甲一淡淡的声音。

她一点也不奇怪他会跟在后面,慢腾腾转过头去,瞥了他一眼,与他一前一后下了甲板,往船舱里走。可是走了一段,她脚步顿了顿,看向甲一。

“定安侯住哪个舱?”

甲一看她一眼,没有多问,领着她换了个方向。

……

舱室里。

赵如娜散着一头黑缎似的长发,半倚在床头上,手里拿着一本线装的书籍,可她的视线,却没有办法专注在书页上,而是时不时的瞄向坐着杌凳上发呆的陈大牛。

六七日了,他还是这般,比以前沉默了许多,有时候与他说话,他还会走神。每每她想问及,他目光都有些闪避,床笫之间,不仅没了往日的热情与急切,甚至根本就不碰她。

前两日,她就从绿儿嘴里听来一个传言。

说是营里有人私下议论,那天在大宁街上拦路的少年一家,与侯爷的关系不一般。刚到驿站那一晚,侯爷就单独约了那个跛脚少年,喝酒到半夜。几日下来,侯爷对他嘘寒问暖,不论穿衣饮食,都极为关照。

还有人说,那少年眉清目秀,长得像个姑娘家,虽然脚有些跛,但身段纤细,肌肤白腻腻的,可招人疼,说不定啊,侯爷是看上他了。

想到这里,她又瞄了一眼陈大牛。

“侯爷……”

他不知在想什么,像是没有听见,也没有回答。

赵如娜微微抿了抿唇,放下手里的书本,趿鞋下地,走到他的背后,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揉捏着,只当没有彼此间的这些尴尬,声音柔和地说,“时辰不早了,明日到了莱州,又一堆事等着您,歇了吧?”

“嗯,哦?好。”

一连说了三个短字符,陈大牛像是刚从思绪里回过神儿来,歉意地看了她一眼,拉下她放在肩上的手,在自己的掌心里捏了捏,拦腰将她抱起来,一起倒在床上。

赵如娜心脏怦怦直跳。

可他躺在她的外侧,再无动静。

看着帐顶,过了好一会,她终是憋不住了。

“侯爷,你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好告诉妾身的?”

陈大牛侧过脸来看着她,心里挣扎了一下,摇头。

“没啥,快睡。”

赵如娜咬了咬下唇,胡思乱想了一会儿,身子贴近了他一些,低低垂了眸子,小声道:“妾身听人说,侯爷那个青州同乡,长得像个姑娘,极是俊俏。若是侯爷您……不方便开口去,妾身可以代劳的,想必,她也不会拒绝……”

“啊”一声,陈大牛挑开了眉梢。

“怎么了?”赵如娜见他唇角抽了抽,眸子一沉,隐隐的,就浮现出一丝笑意来。只一眼,她心底的不快,就散开了。她想,只要他能开心,那就是好的。

“妾身明白了,明日妾身便去……”

“去做什么?”陈大牛低下头来,目光烁烁瞪她,粗声粗气地道,“替俺去做媒?”

“只要侯爷喜欢,并无不可。”

他看着她平静的样子,脸色难看了。

“你倒是大方,整天恨不得把老子推给旁人。不是这个,就是那个……若是俺真是讨你厌烦了,你说一声便是,俺也不是不知趣的人。”

“侯爷,妾身不是这个意思……”赵如娜听着他略有恼意的声音,想要向他解释。可说到此处,又紧张地闭了嘴。

难道问他说,你既然不是想着旁人,怎不与我亲热?

她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

与他对视了片刻,她浮躁的心思一直起起伏伏,思虑了好一阵,像是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她侧转过身,胳膊搭在他的脖子上,脸慢慢地凑过去,吻他的下巴。

“侯爷,你莫要生妾身的气,妾身只是心里不安。”

她这般主动与他亲热是第一次。微微颤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欲说还休的邀请,添了一丝羞窘,也多了一丝媚态。陈大牛喉咙一紧,看着近在咫尺的娇妻,身子刹那绷紧,在她浅浅的低叹和温热的轻吻里,呼吸急促起来,反手搂紧了她。

“媳妇儿,是俺不好,说话重了。”

“你到底有何事瞒着我?”

她低低问着,嘴唇轻柔地巡视着他的脸,一点一点从下巴吻起,膜拜一般落在了他的唇上,直到彼此的唇片紧紧搅裹,相贴的身子泛起了潮意,他浓重的呼吸声她都清晰可见,他竟是摇了摇头,含糊地说了一个“无”字。

看来,于他而言,她始终还是个外人。

这般一想,她沸腾的情潮一淡。

“哦,无事便好。那侯爷,歇了吧。”

从刚才的柔情蜜意到现在的冷若冰霜,她转变得极快。不仅是动作、语气、还是表情。瞄了他一眼,她收回手,扯过二人激动时推开的被子,慢悠悠裹在身上,翻过身去,就拿背对着他。

可他的火被她撩了起来,不上不下,如何过得去?

“媳妇儿……”他大眼珠子一瞪,顺势扯住她的腰,往自家身前一带,一把将她的身子拢入身下,紧紧摁压着,低头,便狠狠亲她嘴。

“这回可不要怪俺粗鲁,是你自找的。”

“唔……”

她无法说话,唇落入了他的嘴里,身子也落入了他的手里,一个小小的反抗动作都做不出来。他盯着她的眼睛里,再一次出现了她熟悉的炽烈光芒,似是压抑了许久,不耐地扣紧她的头,逮住她的舌,便重重逼压。

一池春水被吹皱,她心底的疑惑愣是问不出来。

即便没有语言的交流,只有身体的交流,她觉得他这般待她,应当也是看重的了。这么一想,慢慢的,她的身子软了下来,任他为所欲为。他亦是有所察觉,一遍遍吻她的唇,怜惜般放慢了动作。

“媳妇儿,你真好。”

她心里微怔,紧紧抱住他,低低轻唤。

“侯爷……”

船舱靠水的那一边窗户,紧紧闭着。

但这种支摘窗,有一个横切的棱面。

在支摘窗的外面,舱上灯笼的火光倒映的水波里,一荡一荡的,荡出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却照不到两个人尴尬的面色。听着船舱里隐隐飘出的嘤咛和低喘,甲一吃力的抱住夏初七的腰,一只手攀着船椽,飞身跃上舱顶,几步就落在甲板上,然后重重地喘气。

“如今放心了?”

夏初七瞥他一眼,想到刚才的事,忍俊不禁,“噗”地低笑了一声。先前去刺探陈大牛,一不小心听了一场活丶春丶宫,这本来非她所愿。但听了也就听了,她倒也没有太难为情,只是看甲一黑脸上不太自然的窘迫时,觉得十分好笑。

“能够经受得住美色和情感的双重考验,定安侯看来是一心向着赵十九的人,值得我们信任,也不枉我这么远跑来,把大功劳送给他。”

甲一咳一声,看着她,沉默了。

她刚才笑了,很难得的发自真心一笑。

这些日子以来,虽然每个人见到她,都能从她的脸上看见没心没肺的笑容。但他知道,她一个人埋在心里的苦,压抑得有多难受。

“这样看我做甚?我脸上长花了?”

夏初七拽了他一把,嘴角微微一翘。

甲一抿了抿唇,考虑了一下,低低道,“想得这样周到是好事,未雨绸缪才能免受灾。但是……夏楚,若是定安侯知道,你竟然不完全信任他,难免会有想法。”

“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呗?”夏初七自嘲一笑,目光定定地落在他的脸上,“这世上的人,唯一‘利’尔。我与大牛哥分别一年多了,各自的境况不一样。他如今的身份,今后的前程,还有他与菁华的感情……都与以前不同。人是会变的,难得保有初心。”

甲一默然片刻,“变的人,是你。”

唇角一凉,夏初七目光飘远,望向了无边无际的海面。

“甲老板,你知道吗?我以前是极容易相信人的。尽管那时,我常常与赵十九斗嘴,损他,骂他。但是潜意识里,我对他是放心的,他护着我,纵容我,不管什么事情,我都不必去考虑人心险恶,所以自在潇洒……但如今,他不在了,我错不得,也错不起。所以,我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她微微仰着头,瘦削的肩头与脊背挺得笔直,船上的灯笼光线并不浓艳,可光影落在她的脸上,荡出来的光圈,却朦胧得令人心颤,而她仅堪盈盈一握的腰身,亦是窄小得令人心痛。

“那我呢?”甲一眉头微凝。

“你?有待考验。”夏初七回头瞥他,像是在开玩笑,还吐了吐舌头。可转念间,她便收住了神色,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在发凉。

“甲老板,今晚上太平静了,我这心里犯堵。”

甲一看着她,嘴皮动了动,又闭上了嘴,走近几步,靠近她的身边,突地低下头,近距离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看到人家两个如胶似漆,难受了?”

夏初七心底一怔。

她不想承认自己这么没出息,可她真的难受了。很奇怪,听到大牛哥与菁华二人情浓时的呢喃软语,她并未生出尴尬或是色心来,唯一的感觉就是难受。似乎刹那间,那些尘封在心底的东西,就像病毒似的蔓延到了她的身上。赵十九潮红汗湿的俊脸,专注深邃的眼神儿,性感磁意的声音,都清晰地映入了她的脑子,以至于想镇定一点都不行。

看来,不论再经历一些什么事,不论再看到一些什么人,不论她将自己伪装得多么轻松、多么强悍、多么不在意,只要触到心里的他,情绪就得一落千丈。

“不必难受,你的声音比她好听。”

甲一突然一叹,声音很低很浅,说得极是诚恳。

“多谢夸奖。”夏初七瘪了瘪嘴,给了她一个“凶残”的瞪视。她自是知道,这身子别的地方或许不出彩,但声音确实是万里挑一。娇中带妖,柔中夹媚,是她两世为人听过的最好听最有诱惑力的那一种。

“不必谢。只是可惜,往后怕是听不见。”甲一说着,唇角不着痕迹地扬了扬,目光也偏了开去。

夏初七微微一愣,突地反应了过来。

他指的声音是……

耳朵尖微微一烫,她想起来了,甲老板已经不是第一次听房了。在回光返照楼,他听了整整三天三夜。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恶狠狠瞪过去,眯眼看他。

“甲老板,你再敢多一个字……”

“怎样?”

“我拔了你舌头。”

她说得凶狠,可甲一却似是没有感觉到,等她敛住神色,又恢复了一惯淡然的笑意,他才掏出一块手绢来,轻轻地擦拭她的眼窝。

“你是有多得意,眼泪都笑出来了?”

夏初七冷笑一声,“谁说那是眼泪?”

“不是眼泪是什么?”

“那是泪腺分泌的少量透明含盐溶液。”

甲一显然不懂,怔怔发了一下神,不待开口,背后突地传来一声尖锐的长长号笛。号笛声过,原本安静冷寂的水面上,远远的可见几艘没有悬挂旗幡的大船,正迅速地往他们这艘官船靠了过来。

“什么人?见到定安侯的官船,还不回避?”

官船上值夜的兵士,摇旗呐喊。

对面传来一阵“哈哈”的大笑声,接着,有人土匪一般大吼,“船上的人听着,爷爷只劫财不杀人,识时务的,赶紧把值钱的货都搬出来,饶你们一条狗命!”

土匪抢官员,海盗劫官船?

一个将士大声地哄笑了起来。

“你他娘的哪来的混账?敢劫定安侯的船?”

另一个人也跟着笑,在夜风里大声吆喝。

“喂,弟兄们,渤海湾啥时候有海盗了,真他娘的邪乎!”

两边人的吆喝呐喊,在水面上荡起。

官船上的将士,开始备战了。

夜晚的渤海湾,一片冷寂,没有半丝风。

可待那几艘大船驶近了,官船上的人才发现,那几艘并非普通的船只,体积极大,迅速地围拢上来,硬生生将他们这艘船迫停在海面上。而上面下来的人,一个个黑衣黑裤,头缠黑布,彪悍凶狠,看上去极像海盗。

可夏初七看着他们,却是笑了。

“甲老板,军事化的海盗,终于来了。”

甲一低声附合,“是啊,来了。”

“他们果然没让我失望,瞧这阵势还蛮大。”

“是啊,蛮大。”

“……”

夏初七无语的看了他一眼,他亦是无辜地看过来。

她懂了,他一直想逗她笑。

可这会儿,她笑不出来。很明显,这个时候能在这个地方劫住他们,还派了这么多兵卒来围堵官船的人,恐怕只能是夏廷德了。

若说谁最不想她回京,恐怕第一个就是夏氏父女。

而她第一个想要开刀的人,也是他们。

来了,那就来吧。

她望向甲一,“回船舱。”

甲一抓住她的手,“做什么?”

夏初七笑,“你说呢?不让他们找到我,怎么成?”

不一会工夫,“海盗们”陆续登上了甲板,人数众多。而陈大牛另外的五艘护卫船也赶了上来,与“海盗们”厮杀在了一起,杀声惊天动地,震动了整片海域。

上船的人越来越多。

这艘体积庞大的官船,开始晃动起来。

刀剑的碰撞声里,人影憧憧,刚从赵如娜身上爬起来的定安侯,没着穿盔甲,气咻咻的瞪着眼睛,一肚子的火气,正愁没地方发泄。一刀一个,砍得极是发狠。

“弟兄们,给老子杀,一个不留。”

“为什么不留?”不知何时,夏初七走到了他的身后不远处,面色冷沉地接口,“大牛哥,留几个活口,说不定有用呢。”

陈大牛微微一怔,反应了过来。

“对啊,真他娘的。”

低骂了一句,他大喊一声,先前在媳妇儿身上没有发泄出来的火儿,全都发泄在了这些“海盗”身上。而许久没有上战场的北伐将士们,也一个个杀红了眼睛,杀得热血沸腾。

“杀!杀死这些狗娘养的。”

“侯爷有令,注意留活口。”

……

……

夏初七刚回到她自己的船舱,一个人影就急匆匆地扑了出来。正是半夜被惊醒的二宝公公。揉着眼睛,他看见她和甲一板着脸走进来,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叽咕了一句。

“你两个哪去了?”

“看风景。”

“风景?外头不是打起来了?”

“是啊。”

夏初七轻松地说完,觉得船身晃动得厉害了,赶紧拉开舱门,把郑二宝狠狠往外推了出去,“你赶紧去舱后找个犄角旮旯躲起来,不要守着我。”

“主子,我……”

“听话!不要在这碍事。”

她瞪了郑二宝一眼,“砰”一声关上了舱门,飞快地趴到舱中唯一的一扇窗户边上,看着水中不停晃动的倒影,唇角轻轻扬了起来。

很快,“嘭”一声,几条黑影踹开舱门,往里冲了进来。外面的船板上,也有一群黑衣人堵在了舱口,正与陈大牛的兵卒厮杀在一处。

夏初七静静站在原地,并不动弹。

“大半夜的出海劫财?你们什么人?”

“要你小命的。”

进入舱中的几个黑衣人,都蒙了脸,显然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一个个身手极好,几乎没有二话就杀了过来。甲一护在夏初七的身前,也不与他们客气,战在一处,手中的刀剑舞得密不透风。

甲一以一敌数,自会前手不搭后手,几个黑衣人杀心起,眸赤红,势在必得。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夏初七躲开刀锋,哧溜一下蹿到舱边,一脚踢严了舱门,突地将门边准备好的桐油拎了起来,往他们几个人身上一泼,接着,“唰”一声,她手中的火折子亮了起来。

“好呀,要我的小命容易,我们就同归于尽好了。”

她带着笑意的俏脸上,邪气十足。

说话间,举着火折子,她一步一步靠近过去,对准几个闪避不及都被泼了桐油的黑衣人,眼里露出一抹不像正常人的诡谲,红如烈火。

“去吧,送你们一程!”

“不要!”

黑衣人被她盯得心里一凛,准备退,可甲一却堵在了门边。

“点!”

……

甲板上,陈大牛在人数上占了优势,打得正酣畅淋漓。但有了先前夏初七莫名的话,再之久在军中的经验,他愈发觉得这些人不像普通的海盗。正思考这事儿,突听船舱里传来一道道惨烈的惊叫声。

“不好,有人纵火!”

他侧头看去,船舱浓烟四起。

而火光冲起的地方,正是楚七所在的舱位。

突然间,他意识到了什么,惊得几乎跳起来。

“快,救火!”

“救火啊!救人……”

“海盗们”原本想用调虎离山,拖住陈大牛,再杀掉夏初七,上来的人数不算少。但眼看那个位置起火了,“辟剥”声里,船舱摇晃,火光耀动,以为得了手,纷纷开始跳海逃散……

陈大牛无心追击,只顾救火。

可待他跑过去时,楚七的舱门已然全部烧了起来,焦黑一片,而鼻子里的烧焦味儿,也呛得兵卒们咳嗽不已。

“楚七!”

他看着火光处,悲声大叫。

“侯爷……”一道低低的喊声,在他的身后响起。

他转头看去,正是大火起时,披着衣服出来的赵如娜,她由绿儿扶着,目光疑惑地看着他,“楚七,楚七她怎会在船上?”

“俺……这事回头再和你说。”

场面太过混乱,陈大牛来不及与她多说,招呼着兵卒赶紧救火,然后自己冲入隔壁舱里,拿了一床被子浸满水,往身上一裹,就要往舱里冲。

“侯爷!”

“侯爷!”

无数人在惊叫,可就在这时,甲一却抱着已然昏厥过去的夏初七,从船舱的另外一侧仓皇奔了过来,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海里爬上来的。

“侯爷,快……叫大夫!”

陈大牛见他脸色极是吓人,回头看了一眼,大声喊周顺,“快,叫岳医官来,快一点。”

看着甲一怀里同样湿淋淋的少年,赵如娜晴天霹雳一般,突然反应了过来,原来陈大牛这几日的神思不属,就是为了楚七?

来不及思考,她侧开身子,喊住甲一。

“把她抱去我的舱里,我那有干净的衣裳。”

一阵七手八脚的乱忙,甲一抱着楚七,奔入了赵如娜的船舱。大概先前与“海盗们”缠斗时受了伤,他的胳膊上、大腿上全部鲜血,尤其在走动时,鲜血混着水渍,在船板上留下了一串脚印,看上去狰狞可怕。

“来,我来,你们先出去。”

赵如娜把男人们都关在了外面,坐在床边上,扶起软绵绵的夏初七,替她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裳,才这打开了舱门,看了看血迹斑斑的甲一,目光凝在了陈大牛的脸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应她,赵如娜左右看了看,抿紧了嘴巴,从绿儿手里拿过绒巾来,仔细地替夏初七擦拭头发上的水渍,想了想,才又低低道,“侯爷,妾身先前为她换衣裳时,没有发现她身上有外伤,想来是被浓烟熏呛,加上跳海受了凉,这才昏厥不醒的,问题应是不大。”

陈大牛看着她苍白的脸,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个,菁华,这件事吧,俺一会再与你细说。”

“嗯。”

赵如娜低着头,并不抬起。

陈大牛瞥她一眼,黑着脸,转头看着奔入船舱的周顺。

“火控制住了?”

“回侯爷,已经控制住了……”

“抓了多少活的?”

周顺抹着汗,气喘不停,“只有九个。”

“够了!回头老子亲自审问,看他奶奶的到底哪个王八蛋敢劫官船,杀人放火。娘的,活腻歪了!”

“看上去像是海盗。”

“狗屁!”看着昏迷不醒的夏初七,陈大牛万幸之余,心里的恨意飙升到了极点,简直是咬牙切齿,“老子在辽东那样久,从未听过渤海湾有海盗抢劫船只。今晚上那些人,准备充分,目的明朗,只杀人不抢物,哪是海盗所为?”

他面色冷戾,脾气火爆,周顺嘟了嘟嘴,不敢再吭声儿。

瞄了他一眼,赵如娜暗自心惊着,低低说了一句。

“侯爷,他们要杀的人……是楚七?”

陈大牛重重点了点头,想想,却又冷冷一哼。

“怕不只要杀楚七那样简单。杀了人,难免会留下马脚,等俺回了朝,难保不参他一本。楚七若死了,在皇太孙那里,他们如何交代?”

赵如娜脸色一变,似有所悟,“侯爷的意思是,他们不仅要杀人,还故意浇桐油放火烧船,是想把我们一并灭口,把罪责推在海盗身上?”

陈大牛还没有回应,绿儿就喊了一声。

“侯爷,岳医官来了。”

这次一同返京的,还有一名随行的医官。

那是一个约摸五十来岁的老叟,急匆匆地拎着医药箱,肩膀被一个侍卫扶着,可看上去,更像是被人拎进来的一般。抹干了汗水,就赶紧为夏初七把脉。

舱里,静静的,众人都看着他。

可他把着脉,狐疑地看了夏初七好几眼,等缩回手时,面色微变,就像见了鬼一般看向陈大牛。

“侯爷,这……这个不对呀。”

陈大牛性子急躁,低声怒吼,“到底咋的了?有屁快放!”

“侯爷,敢问这个……他是男子,还是女子?”

赵如娜看了陈大牛一眼,见他傻呆呆发愣,递了一个眼神儿过去,抢步上前,接过话来,笑了笑,“岳医官,你没有看出来吗?他着男装,当然是一个男子啊。”

岳医官眉头一蹙,像是吃惊,再次搭上了夏初七的脉,自言自语一般,“不像啊,这脉象寸沉而尺浮,乃女子脉象……且,三部脉浮沉,按之无绝,如盘走珠,应是妇人喜脉。”

“你说什么?”陈大牛的大嗓门儿猛地一吼。

“侯爷!”赵如娜拉住他,笑看着老头,“岳医官,这玩笑可开不得,这位小兄弟是我家侯爷的远亲,打娘胎里看着出生的……”

“这个,这个……”小心翼翼地瞄向赵如娜,岳医官吓了一跳,一时也拿不准,赶紧低下头来,“郡主,若他是男子,那无碍,应是受惊昏厥,老夫开一剂安神理气的方子,调养几日便好。”

“那多谢岳医官了。”

岳医官冒着冷汗出去了,舱中的闲杂人等也都出去了。可一时间,竟无人说话。赵如娜和陈大牛,包括甲一都变了脸色,静静地看着夏初七。只有郑二宝像是憋不住了,嘴唇抖动几下,“哇”一声,就大哭出来。

“爷啊……爷……”

郑二宝哭声未绝,原本昏倒在床上的人,眼皮眨动几下,猛地一下睁开了,没有看向任何人,她脸色平静,绕过手臂,切寸关,平心静气的把着自己的脉象。

“主子,主子……怎么样了?”

郑二宝半跪在床边上,大睁着眼睛,一脸的麻子都在颤抖,声音满是期待,那眼泪就像不要钱似的,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可夏初七却久久没有回答他。

好一会儿,她放下手来,瞪了他一眼。

“再哭,天都让你哭亮了。”

“主子,到底如何?”

瞪了他一眼,夏初七像是生气了,脸色极是难看,“问的尽是废话,爷都不在了,我一个人哪来的喜脉?”说罢她看了看赵如娜,又向了陈大牛,微微一笑,“脉象这东西,经验很重要,大牛哥,看来你营中的医官,学艺不精,无法尽切脉之巧。我这哪里是喜脉,不过是血气盛,经养不周,亏损所至。”

“啊!”

郑二宝脸上挂着泪,愕然看她。

“啊什么?”

“呜……爷啊!”

------题外话------

小十九出现了,十九还会远么?

妹子们,知道你们想十九,但是不要催我哒,压力山大。

为了情节的合理性和逻辑性,请再耐心的等一等,不然虎头蛇尾多没劲啊,会乱了节奏的。

这是女主文,总得有女主发挥的地方嘛。

第175章顺手栽赃!

这个夜晚并不平静。

夜袭与厮杀烟消云散,渤海湾的水载着官船一路往莱州而去,但遭了大火大劫之后,船上无人再睡。兵卒们在整理和修补船舱,纷纷庆幸劫后余生。

丑时已过,夏初七所在的船舱里,人都散了去。郑二宝先前因“喜脉”之事,触了心,狠狠恸哭了一场,大抵哭累了,蜷缩在角落里,睡得呼噜声声。

甲一冷着脸站在床边,看着躺在半躺在床上情绪莫辨的夏初七,递上一盅水。

“说说罢,你有何打算?”

冷不丁听他发问,夏初七抬起头来,微微一怔,尖削苍白的脸上,带着一抹柔到极点的神色。清越的眸子里有喜色,亦有忧色,像一片飘荡在水中的浮萍,不着实地的微微发懵。

“什么打算?我不明白。”

甲一瞥一眼她的肚子,直截了当。

“孩子。”

夏初七素知他看上去不言不语,像个机器人似的只知执行命令,实则上心细如发。也不再隐瞒,捋了捋头发,弯了弯唇,朝他淡然一叹。

“就知瞒不过你。”

“我不是郑二宝,知你奸猾。”

“是。”夏初七牵了牵唇,柔软的手心情不自禁地捂在小腹上,面上浮着笑意,看着他,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色,语气清冽,似叹似喜,“我有小十九了,甲老板,老天待我不薄,竟为我留下他的血脉……只是,我后悔了,若早知会有他,不会这样做。”

甲一没有回答。

她咬了咬下唇,带着歉意地抚着小腹。

这些日子以来,她看似平静无波,其实内心躁动不安。一心想要复仇,整个思维都沉浸在急切的仇恨里,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会怀上了孩儿。从第一次来事开始,她的小日子就不太准,赵樽过世,她情绪不稳,早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如今想来,她不仅后怕。先前的奔波旅程、长夜不眠、浇桐油放火,跳海逃生……实在太过惊险,太对不住她的小十九了。

第一次做娘,竟这般不合格。

她微微一叹,却听得甲一冷冷的询问。

“你的计划,还要进行吗?”

瞥了一眼他并无喜色的表情,夏初七垂着眼皮,眼角的光线被散乱的头发挡住,视线有些模糊,情绪亦是起伏不平。

久久,她没有回答。

她犹豫了,真的犹豫了。

先前她一意孤行,回京寻仇,那样果敢的最大原因是她不怕死,无牵无挂,亦无所畏惧。可如今,诊出喜脉,她的肚子里有了小十九,有了她与赵樽的孩儿,一颗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她可以不顾及自己的生死,怎能让小十九跟着她一同涉险?这不是母亲所为。

既如此,先让那些贱人再蹦达蹦达吧。

双眼微微一眯,她终是抬头,迎上了甲一黑沉沉的眸子,正色问。

“几时了?”

“寅时了。”

甲一的声音平淡无波,她却猛地一震。

寅时了,天快要亮了。

也就是说,她必须马上做出决定。

按她先前的预谋,官船一到莱州码头,赵绵泽或东方青玄派来的人,就会在那里等候。她因了夜间遇袭之事,身体不适,昏厥无力,而夏廷德刺杀她,放火烧船,杀定安侯和菁华郡主灭口,这些事,也会一并传入赵绵泽的耳朵。这样一来,不仅定安侯护佑有功,夏廷德也必将挨一记闷棍。就算赵绵泽还要用他,暂时不会要他的命,至少也会对他和夏问秋心生芥蒂,撸了他的兵权是早晚的事。这样她入宫,会安全许多。

可如今……

想到她自己亲手铺开的局面,她突地惊慌起来。不能再等,再晚一点,官船到了莱州,恐怕她想从局中抽身,也来不及了。

一念至此,她腾地坐了起来。

“走,找大牛哥,给我们换一艘船。”

甲一手臂微僵,低头看她,“放弃了?”

“是,甲老板,我放弃了,我不能带着小十九冒险,再怎样,我也要先顾着他平安。”夏初七抚着小腹,眸子暗了暗,想到离天亮也就一个时辰了,跳下床去,碰了碰郑二宝的肩膀。

“二宝公公,赶紧收拾细软。”

“啊?”

郑二宝揉着惺松的眼睛,大为不解。

“主子,收拾细软做甚?”

夏初七瞪他一眼,“跑路。”

……

……

天未明,但天边已有斑白。

官船划过水面的声音,刺耳地传入耳朵。

与夏初七想的一样,陈大牛并未入睡。她在客舱里见到他的时候,他刚从杂物舱过来,大概审讯完了夜袭的“海盗”,他黑着一张脸,样子极是难看。

“楚七,你找俺有事?”

夏初七抿了抿唇,压抑着急切的心情,慢腾腾地坐在圆杌上,微微一笑。

“大牛哥,知道是什么人做的?”

听她发问,陈大牛黑着脸哼了哼,“俺就晓得没这般简单。果然,这些不是什么狗屁的海盗,你没想到吧,他们是永宁府曹志行的人。”

“曹志行?”夏初七蹙眉。

“楚七你不晓得这个中关系,曹志行早些年跟俺一样,都在晋王麾下干事。可那小子没啥真本事,为人却狡诈多端,殿下并不看好他。后来也不晓得咋的,那厮调离了,竟是擢升了千户。俺想,十有八九是攀上了魏国公,这才得了提拔。”

这样的结果,夏初七自然不意外。

只是她知夏廷德素来老奸巨猾,即便敢明目张胆的用曹志行的人,恐怕早就想好了退路,或者说,如果放弃他这颗弃子。只要不是他本人干的事,有了夏问秋在中间斡旋,在这节骨眼上,只怕赵绵泽虽有猜忌,也未必会动他。

不过这件事,目前她不想考虑。

看着陈大牛怒气冲冲的脸,她微微一笑。

“大牛哥,你不要这般生气,只需如实上报朝廷,他们要如何处置和调查,那也是无法干涉的了。只是,经过今晚的事,我想好了,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我不能再连累你。”

“瞧你说的,什么连不连累的?”

“大牛哥,能不能麻烦你,给我一艘船,我想马上离开。”

陈大牛吃惊地瞪着一双眼,没回过神来,“那哪成?楚七,这大晚上的,你一个姑娘家,俺怎能让你这般离去?不行不行,太危险。万一夏廷德那老狗不死心……”

“大牛哥,我决定了。”夏初七打断了他,唇角一翘,仍带着微笑,“你想想看,夏廷德都能知道我在船上,还派人来杀我,明日的莱州码头,会不会更热闹,会不会有皇太孙的人?”

陈大牛眸光一沉,突地握紧了双手。

“他奶奶的,他们欺人太甚。”说到此处,他目光烁烁,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语气沉沉。

“楚七你放心,俺是不会让你一个人涉险的,若他们不顾晋王殿下的体面,非要强来,逼你做一些不愿意的事,俺就算给他们拼了命,也一定会带你逃出莱州。”

“大牛哥!”

听着他铿锵有力的声音,夏初七知他男儿血性,心里微微一暖,可却是笑着摇了摇头。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你得记住一点,眼下千万不要与他们闹掰,你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当巩固自身势力为紧要。”唇角弯起,说到此处,她声音小了点,轻如羽毛,带了几分幽冷的感叹。

“指不定将来,我们娘俩,还得靠你呢。”

这一句话,如同闷雷,再次炸了陈大牛。

“你是说,你真的……?”

见他的视线紧紧盯着自己的肚子,夏初七笑得有些甜,“大牛哥,我不瞒你。我确实是有了爷的孩儿,先前那样说,是不想将此事传扬出去。当然,也请你,请你务必保密。”

“哎呀,娘的,这太好了。”

陈大牛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脸喜悦,哈哈大笑不已,“如此这般,殿下的在天之灵,也当欣慰了。”

见他的喜欢真真切切,夏初七咬着下唇,也是由心的笑了笑,随即,意有所指地道:“大牛哥,为了爷,为了小十九……请你务必保重自己。这世道,手中无权无兵,靠着一腔热血,没有用。你可懂我的意思?在这一点上,你得多听听菁华郡主的劝。”

陈大牛眼眶一热,点了点头。

“俺懂你的意思,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大牛哥是一个大英雄,将来必会位极人臣,领天下兵马,荣光万丈。呵,等我与爷的孩儿长大,还得倚仗于你。”夏初七慢悠悠地说,“所以,为了小十九的安全,现在我必须下船离开,大牛哥你继续乘官船往莱州,算是为我掩护。再迟,就来不及了。”

她的话,很有道理。

陈大牛自然也知个中厉害。

慢慢的,他终是松开了紧攥的拳头。

“你说得有理,你与俺同行,目标太大,那些人盯得紧,到了莱州,恐怕确实不便。不过你这般走,俺还是不放心。你且等着,俺去安排安排,让俺的好兄弟,送你从登州上岸,绕道去青州。等安顿好了,俺回头再来寻你。”

见他这般坚持,夏初七不忍拂了他的好意,莞尔一笑。

“好,有劳大牛哥。”

约摸半盏茶的工夫,陈大牛就让周顺唤来了原本在后面护卫船上的耿三友过来。

迎着海风和夜露入舱,看着夏初七等人,耿三友微微一怔,似是吃了一惊。

“哟,这是……这不是景宜郡主么?”

耿三友是见过夏初七的。

这一点,陈大牛和夏初七都知。

“耿三!这事你不必问那么多,知道太多,对你不好,你只需要帮俺一个忙就成。”

陈大牛满眼都是血丝,没有向耿三友细说,只说眼下情况紧张,让他领一队精锐兵卒,帮忙把楚七三人护送前往青州安置。

“没问题。”耿三友呵呵一笑,搔了搔头,“我还以为大晚上的,叫我来有什么大事呢?原来如此,这个简单。”

陈大牛略略放心,掌心重重拍在耿三友的肩膀上,目光里全是期许,“好兄弟,这件事哥哥就托付给你了。一定要将他们平安送到青州府,俺在京中等你的好消息。等你回来了,请你喝酒。”

“跟我还客气?”

耿三友扫他一眼,重重捶了一记他的胸膛,呵呵笑着,目光投向了夏初七。二人视线碰在一处,夏初七看了看他,也不多言,只是朝他点头致意。

“辛苦耿将军了。”

“郡主,哦不对,兄弟你不必客气……呵呵。”

耿三友笑着出去了。

不多一会儿,他便去营里点了十来个精锐的兵士,在甲板上等待着。那些兵卒,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陈大牛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待再嘱咐耿三几句,周顺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阵招手。

“侯爷,船备好了。”

行李被搬上了小船。

大鸟也被牵上了小船。

兵卒们也都在上船等候了。

陈大牛皱着眉头,看着海风中面带微笑的夏初七,嘴笨得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楚七,都怪俺,没本事……”

“说什么呢?”夏初七轻轻一笑,向他拱了拱手,缓缓道,“大牛哥,你赶紧回去睡吧,不必相送了。我最怕送别,场面太虐心。呵呵……更何况,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又见面了。对了,替我带话给娜娜,愿她安好。你们……保重。”

一句保重,胜过千言。

陈大牛血性汉子,想到她孤儿寡母,生活不易,且明明怀着晋王血脉,却不得不流落民间,声音竟有些哽咽。

“保重。”

两艘小船,远去了。

慢慢的,成了两个看不清的黑点。

再然后,他们彻底消失在了海面上。

站在风声呼啸的甲板上,陈大牛双手叉着腰,良久没有动弹。他想,楚七说得对,空有一腔热血,若是手中无权无兵,都他娘的扯淡。关键时刻,还得权势说话。

不过,也确实不必急。

今日他们刺他一剑,来日他再还他们一刀。这一刀,不仅要砍,还要砍得狠,砍得他们爬不起来。若不然,如何对得住晋王殿下的栽培和信赖?

“侯爷,天快亮了,你回舱歇一下罢?”

一件厚厚的披风,缓缓搭在了他的肩膀。

他回过头来,看见了赵如娜温柔的笑脸。喉咙一鲠,想到先前的隐瞒,还有她的善解人意,他叹了一口气,捏紧她的手,想要解释。

“这件事,俺不是诚心骗你,只是不想你夹在中间为难。还有,回京之后,若是有人问起,还请你务必保密。”

赵如娜轻轻一笑,“保密什么?”

陈大牛嘴唇微微一动,“楚七……”

“楚七?”赵如娜打断了他,笑着将手指覆上他的唇,“侯爷说笑了,妾身在回京的路上,从未见过楚七。只知在渤海湾,遇到一群乔装成海盗的官兵。他们上船就杀,还放火烧船,欲致妾身与侯爷于死地……我想,哥哥会相信我的。”

“媳妇儿,多谢成全。”

陈大牛狠狠搂住她的腰,将她揽在胸前,把披风扯过来,裹紧了她纤弱的身子。

“侯爷见外了,妾身是你的人,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妾身也是,凡事当以夫君为重。不论何时,不论何事,妾身都是与你站在一起的。侯爷,你不要把我屏弃在外。”

“俺,俺不是……”听着她幽幽的语气,还有淡淡的埋怨,陈大牛有些结巴了,“俺只是,只是觉得这件事吧……”

“侯爷只是觉得,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难堪大用,不必说也罢。”

赵如娜目光柔柔地盯紧他。

“这个……嘿嘿,好像也是。”陈大牛听了她的话,酸得牙痛。可这货一到赵如娜的面前,脑袋瓜子就不好使,竟是憨憨的承认了。

赵如娜眉眼一扫,似有似无的哼一声。

“妾身所知的事,不比侯爷少。”

“嘿嘿,那是,俺媳妇儿有大材!俺就一个不识字儿的莽夫,狗屁都不懂。往后,凡事还请夫人多多指教才是?”

“那妾身就却之不恭了?”

“不必恭,不必恭,你说啥就是啥。”

陈大牛自知言语上辩不过她,笑着将她拦腰抱起,飞快地啃了一口,大步往舱中走。

却不知,打这日起,“定安侯惧内”的传言,便越传越远,甚至后来被载入了史册。

……

小船的行进速度不如大船来得快,加上中途改道,等夏初七一行人到达登州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登州的码头上,火光昏黄,一片冬残春来的凋敝之态。人来人往中,不时有客船和货船靠岸。天幕下,装载运货的苦力们,扛着麻袋,在扯着嗓子吆喝,繁忙的讨着生活。

“哎哟喂,总算到地儿了,可累死了!”

二宝公公抬了抬两个大胸,极是不耐的咕哝一声。耿三友望着他的麻子眼,呵呵一笑,领着人扛着行李,避开人多的地方,看向了夏初七。

“小兄弟,这码头离登州府治还有一段路程。你看咱们是就在附近找个脚店,还是直接去登州城里歇脚?”

这一路上,耿三友对她颇为照顾,加上他是陈大牛关系极好的哥们儿,夏初七对他也极是尊重。闻言,她轻轻一笑。

“耿三哥,你安排就好,不必问我。”

耿三友想了想,笑道:“从永平府过来,又经了海上那些事,恐怕你也是累了,不如我们先找个脚店住下,歇一晚,等天亮再说?”

“也好,先住下吧。”

夏初七应了,回过头来,看了看甲一。

“走吧。”

为了方便来往的客商,登州埠头附近,就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客栈。但大概是今日天色已晚,来往的客商较多,他们一行十几个,人数也不少。前去投客栈时,一连走了好几家,都已客满。最后,不得不在一间环境稍差的小客栈住了下来。

十几个人,要了余下的五间客房。

他们在海上飘了三两日,个个都又累又饿,如今总算有地方歇脚,可以喝口热水,吃口热饭,一个个脸上都是喜色。

大堂里,耿三友叫了夜饭,一群人正在胡吃海喝。

夏初七没有与他们一道,自顾自上了二楼,关上房门,叫郑二宝守在门外,将甲一叫进屋子。

“甲老板,你过来。”

她收敛起挂了许久的笑容,平静地从包袱中翻出一个厚纸的药包,塞到他的手上。

“去,找机会将这东西放入耿三等人的茶水里,让他们好好睡一觉。我们趁着天黑,自行离去,不必与他们一道了。”

自从有了孩子,她做事更是小心谨慎,不信任何人,也没半点安全感。甲一瞥她一眼,没有多问,点点头。

“好,你先歇一会,我顺便拿饭菜,吃饱再说。”

夏初七“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甲一出去了,她又将郑二宝叫进来,收拾“出逃”的东西。突然,听见窗户外面“咯吱”一响,接着又是三声轻叩。她敛着眉头,右手覆上了左手腕的“锁爱”,一眨不眨地盯着窗户。

“谁?”

“是我。”

一道低声回应后,窗户被推开了。

接着,一个纤瘦的人影跳了进来。

来人一袭普通的行商男子打扮,长袍青靴,手上却提着一把黑鞘宝剑,虽然身着男装,可却一眼就能看出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子。

“楚七,是我呀。”

夏初七微敛的眉头松开,惊喜的喊了一声。

“你是……雪舞?”

“是,是我。”杨雪舞看了一眼门口,又瞥了一眼目瞠口呆在发愣的郑二宝,急急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到一边,“楚七,我来不及与你多说,你赶紧跟我走。”

夏初七微微一眯眼,推开她的手。

“怎么了?我表姐呢?”

杨雪舞看了看空掉的手心,见她不太信任的样子,低低道:“大当家的去了莱州接应你。但她素知你的性子,不会那么安分,这才派我领了两个人等在登州码头。先前我见你下了船,一路尾随过来的……”

对于李邈会知道她的行踪,而去莱州接应,夏初七略略有些意外,但看杨雪舞严肃的样子,又似有所悟,严肃了声音。

“到底出了什么事,可否告之?”

杨雪舞一叹,“看来不说明白,你不会与我走了。是这样的,我与大当家在阿巴嘎时,听闻了晋王过世的事情,大当家担心你,这才急匆匆从漠北回来,我们一直在找你。可不巧,锦宫前些日子,接到一单买卖,对方指名要杀你,出银千两……”

“呵”一声,夏初七笑了。

“想不到老子才值一千两银子,是哪个王八蛋敢这般小瞧我?”

杨雪舞摇头,“你晓得的,锦宫接买卖,从不问买家是谁。但是因为事情涉及到你,二当家的接买卖时,多留了一个心眼,在那人离去时,派人跟了上去。没有想到,竟然发现那人是从宫里出来的……”

先前听到“买凶杀人”时,夏初七都猜到了是谁。如今听闻买主来自宫中,只不过是更加确定而已。

她那个三姐啊!

真有这么迫不及待吗?傻!

想了想,看杨雪舞急切,她低低道,“雪舞,与我一同下船的人,你看见了吗?他们是护送我来的,为免被他们追上,不如再等一会儿,等他们睡着……”

“不行。”杨雪舞声音更急了,“楚七,先前在码头上,我发现除了我们,还有旁的人跟上了你。只怕不止一批人要杀你,如今你的行踪暴露,再待下去……”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客栈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喧闹声。紧接着,窗户外面又响起三道暗号似的轻叩。

“进来。”

杨雪舞吃惊地应了一声,一个瘦小的男子便从窗户爬了进来。他原本是在外面望风的,这会子面色都变了。

“杨姐,来不及了。”

杨雪舞脸色一变,“怎的了?”

那小个儿男子道,“客栈外头来了大批的蒙面黑衣人,他们包围了客栈,来势汹汹,见人就乱杀乱砍……这会子,怕是与下头那些官兵打起来了。”

“什么?来得这样快?”

杨雪舞倒吸了一口气,看着夏初七,目光一热,“楚七,看来真是被我说中了,还有另外的人要杀你。这样,我们掩护你,你冲出去,到宏远客栈去找我们的人,他们会带你与大当家汇合……”

说罢她拔剑便横在了她的面前。

夏初七看了她一眼,走近了门边,拉开一条缝。

客栈楼下,黑压压的一群全是蒙面的黑衣人,他们人数众多,把整个客栈内外都围了起来,耿三友他们只有十来个人,正在楼道口,与他们杀在一处。很显然,是他们想冲上来,而耿三他们不上。刀光剑影中,她看见甲一也阻在楼口,阻止他们上楼。可即便这一群人都是精兵,那些黑衣人仍是人数之众而占尽了上风。

要全身而退,怕是不容易。

如此看来,不仅是登州,每一个码头都有夏廷德的探子。看着甲一在与他们死战,她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回身便要拿行李包里的烟雾弹……

“驭!”

“哪来的小贼,胆子不小。”

“快快!把这伙贼人都给咱家拿了。”

正在这时,客栈外又传来一阵喧嚣。

马蹄声声,人声鼎沸,混杂在一起,有人在喊“官兵来了”,有人在喊“快跑啊”。夏初七抿着唇,推开窗户望出去,只见一群人冲了过来,旗幡飘飘,约摸有数百人之众,而为首之人,竟然是东宫大太监何承安。

看来不仅夏廷德有探子,赵绵泽也有。而且,从何承安领来的人数看,在这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里,赵绵泽的耐心已经被她玩尽了,这分明是要用强的意思。

但何承安不是应当在莱州的吗?

没有在莱州等待,而是直接到了登州,他这消息是有多快?这么想来,只有一种解释——陈大牛那里,一直有他们的人。

这世道,要信个人,可真不容易。

她冷冷一笑,看着客栈内外的黑衣人被何承安带来的大内侍卫和官兵围攻,慢慢地,放下了手上的烟雾弹。

“楚七,官兵来得正好,你快走。”

杨雪舞推了推她的胳膊,又开始催促。

“我不走了。”她笑。

“走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不!”夏初七脸色微沉,在外间狗咬狗的尖叫与杀声里,她颤动了一下嘴皮,手心抚上小腹,目光凉凉地静静看她。

“我不仅要有柴烧,还要烧得旺。”

“怎么了啊你?你不要命了?”

见杨雪舞紧张得脸都白了,夏初七却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裳,又摸了摸头发,红着一双眼睛,若有似无地笑了笑。

“雪舞,告诉表姐,这一回,我准备为锦宫大赚一笔,就当我孝敬她的。”

“楚七,你在说什么?”杨雪舞大惑不解。

夏初七也不解释,只是笑说:“让表姐在京师等着,不需要多久,就会有人拿着大笔的银子去求她!让她宰,狠狠的宰。到时侯,我会与她联络。”

说到此,她突然抓紧杨雪舞手中的剑柄。

“楚七?”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不等她问,夏初七微微一笑,掌心一挽,只听见“扑”的一声,杨雪舞手中的剑尖已然插入了她的身体,鲜血汩汩而下,骇得她大惊失色。

“楚七,你为什么?”

杨雪舞的眼睛里有了泪光。

“主子……”郑二宝也在惊叫。

夏初七并不理会他,只抬头看着杨雪舞,唇角轻轻扬着,似乎捅了自己一刀,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也似乎完全就不知疼痛,白着嘴唇,声音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雪舞,你们,快走……告诉表姐……买凶的人……是……东宫太孙妃……夏问秋。”

说罢她不给杨雪舞反应的时间,抓住剑身,又是一道沉闷的“扑”声起,她竟然忍着疼痛活生生抽出了剑来。一转头,看着满脸惊愕的郑二宝。

“二宝公公……出去,告诉何承安,就说我……被人刺杀……”

“主子!”

郑二宝大声哭了起来,不停抹泪。

“爷啊……奴才没用,保护不了主子啊……呜……爷啊……”

夏初七微微牵着唇,看着郑二宝,笑得极是淡然,“对,哭得好,哭着去,这样更好。”

“呜……奴才没用啊,爷……”

郑二宝尖声恸哭着,终是往外跑了去。杨雪舞静静的看着她,似有所悟,紧了紧手中的剑柄,也没有再说,点了点头,领着那瘦小的男子,就从窗口跳了出去。

“嘶!”

夏初七痛得吸了一口气,抚着肩胛处的伤口,后退两步,软在角落里,背抵在墙上,慢慢地坐了下来。

她觉得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

没有呐喊,没有厮杀,什么也没有。

她的手轻轻抚着肚子,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小十九,娘知道,你很坚强……经过这么多事,娘疏忽了你,你都好好的……这一次,也一定能挺过去。只要挺过去……就好了。你记住,是他们逼我的,既然如此不耐,咱们就一道回京,看看你爹生长的地方……也好为你爹报仇。”

“夏楚!”

甲一拎着手中沾满了鲜血的刀,闯入门里,看见的就是她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你来了?!”

夏初七微眯着眼,看着他笑。

“你怎样了?”甲一走过来扶住她,伸手按住她的伤口,一股股鲜血就那般顺着他的手缝流了出来,看得他眸光赤红,多少年都没有流过的眼泪,悄然打湿了眼眶。

“你忍住,我给你拿药。”

他将她抱躺在床上,在包袱里翻找起来,手指颤抖着,神色极是难看。

屋子里先前什么动静都没有,她竟然会伤得这样重?要不是听见郑二宝大哭,他完全不知情。按理来说,她不是这般没有自保能力的人。

将药粉洒在她的伤口上,他目露惊诧。

“谁伤的你?”

“我……自己。”她有气无力,唇角带着诡异的笑。

“你疯了?”一股子疼痛刀刃刺入他的心脏,看着她身上的鲜血,看着狰狞的伤口,他瞪大了眼睛,声音是切齿的冷。

“我没疯……舍不得孩子,就套不着狼……对自己狠的人,才能对别人更狠。”她苍白着唇,还在笑,“甲老板,要赌,我就要赌个大的。”

甲一背脊一僵,面孔煞白,那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他就那般瞪着她,看着她虚弱的样子,静了片刻,才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问。

“你改变主意了?”

夏初七朝他点点头,目光反常的晶亮着,似是带着刻骨的仇恨,唇角弯出一抹艳到极点的弧度,映得她身上的鲜血,都失去了颜色。

“是,我改主意了,是他们逼我的。你不要怕,我的伤没事,我有分寸……你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许旁人为我诊治……若他们一定要叫太医……我只要……只要孙正业,旁的人都会害我,我……信不过。”

甲一脸色涨红,一拳捶在墙上。

“主子……”

不等他们再多说,郑二宝的哭声又传了进来。

“七小姐!你怎样了?”

随即慌乱赶来的何承安,也在尖着嗓子大叫。看来外头刺杀的黑衣人都解决了,一群拎着武器的大内侍卫,也闯入了房间。

屋子里,嘈杂成了一团。

夏初七却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她累了,想要睡一会。

而接下来的事,不需要她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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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天涯望断,错综复杂。

洪泰二十七年。

春至,万物复苏。

光秃秃的树枝开始吐芽。

猫冬的鸟儿,启开了清亮的啼叫。

冷了许久的大地,变得温暖而潮湿。

老百姓褪去了厚重的棉袄,减了衣裳。

自年初起,大晏与北狄的战火平息,而北狄近期将要派使臣到京师与大晏商谈两国议和之事,甚至还有联姻的意向,也在民间众说纷纭。京师应天府,从开国以来,已多年未逢战事,老百姓的日子清闲,不论外边打得如何,都能吃上一口饱饭,无事可做之余,茶馆酒肆中,便为这些事情在辩论不休。

二月初,朝廷为晋王举行了隆重的丧礼。

但丧礼虽过,大晏各地的民间祭祀活动却未结束。各地的庙宇、学堂、公馆、宅院,有敬重赵樽的人品者,皆设立灵位,如同孝子贤孙一般,向他的灵位行三拜九叩之大礼,哭声震天。尤其边疆各地的百姓心目中,今日的停战,百姓的安稳,都是晋王用命换来的。

人故去了,却不能忘本。

百姓犹记,但史官笔下,却模糊了这一段历史。

晋王小记云:皇十九子,名樽,字天禄,洪泰元年腊月初八生,母柔仪殿贡妃。洪泰十年,分封诸王,诏封樽为晋王。洪泰十四年,投身金州卫,随梁国公徐文龙征讨辽东。十五年,击败阿日斯,平定福余,受封镇国将军。十六年,率师北伐,十战十胜,敕封神武大将军。二十三年,出征乌那,胜召还朝,受封神武大将军王。二十四年,帝第七次北伐,晋王率军北渡滦水……至二十六腊月卒于阴山,年二十六,谥号肃,配享太庙。

街头巷尾的议论未绝,晋王之事已盖棺。

相对于民间的猜忌,朝中的动向更是风波迭起。

晋王殁后,传闻洪泰帝从此辍朝,悲恸万分,每日皆去柔仪殿,安抚贡妃。但贡妃心性极高,任他日日去,都只捧一碗“闭门羹”。

从此,洪泰帝除去坤宁宫看望张皇后,再无别宫留宿的彤史记录,后宫诸多妃嫔如同摆设,甚至有一些还是如花似玉的新晋美人儿,从未见过君王面,便深宫冷藏,哀怨无助,却又无可奈何。

连续一段日子的折腾,原本身子不太好的洪泰帝每况愈下,许久不再召见臣工,不理朝政,可即便如此,贡妃亦是闭宫不出,并不理睬。

宫中朝堂,如笼罩了一层愁云惨雾。

二月十五,恰逢张皇后寿辰。

大抵为了缓解宫中多日来的阴云,张皇后差了宫中六局的尚宫过来,反常地高调张罗起了自己的寿诞。说是要把各宫的娘娘和内外命妇聚到一处,请皇帝过来,一同凑点欢笑,排解一下陛下心中的怅惘。

宫中之人,都知张皇后贤德。

这般做派,人人都猜是为了皇帝与贡妃拉线。

没有料到,许久不出柔仪殿的贡妃到是如期出席了张皇后的寿诞。但是,众位宫妃和命妇面前,她身穿白衣,头戴白花,披散着头发,大步入了坤宁宫,指着张皇后的鼻子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大骂。

骂仗的内容,无非剑指张皇后,说皇后数十年不办生辰,不受朝贺,如今她的儿子刚刚亡故,她就迫不及待的庆贺,欺人太甚。

贡妃的不知礼数,不懂尊卑,气得张皇后差一点背过气去,当场昏厥在地,幸亏太医来得快,差一点殒命坤宁宫。

此事闹得宫中风雨不休。

妃嫔宫娥们,私底下议论不止,都说总算知道梓月公主像谁的个性了,贡妃娘娘恃宠生娇,如此张扬跋扈,丝毫不念皇后抚养十九爷多年的恩情。而且,这么多年,她独霸皇帝的宠爱,张皇后都对她步步退让,她竟然得寸进尺。

可此事洪泰帝亲眼所见,却半句都没有责备。

如此一来,多少人心底都明镜一样。洪泰帝对张皇后客气尊重,相敬如宾。他敬她,却不爱她,待她终究没有与贡妃一般的男女之情。

于是,也就有人私下猜测,单论皇帝对贡妃的恩宠之胜,若是十九爷不亡,这大晏的天下,端怕迟早会落入他母子的囊中。

可人不死,也是已经死了。

叹惋一阵,事情也就过去了。

寿诞的第二日,二月十六,病中起榻的张皇后,亲自前往乾清宫,跪地请旨,要去灵岩山的庵堂中潜心修行,为大晏祈福,为皇帝祈福。

皇后要出宫祈福,事态颇大。

虽张皇后并无意表,但从后宫到前朝,人人都知,她是为了与贡妃之间的矛盾,想要出宫避她。

众人唏嘘之余,张皇后的德行端然,更上一层新高。有朝中老臣纷纷上奏,要洪泰帝肃清宫闱,严惩贡妃的以下犯上,树张皇后为女德典范,立祠撰书,以期后世。

雪片似的奏折,越过文华殿,直入乾清宫。

可洪泰帝称病不起,日日病卧于寝宫之中,不再召见任何朝臣,也不理此间事务。

至此,大晏的大小政务,全由皇太孙决断。

赵绵泽不负所望,每日里勤于政事。但任凭他管天管地,却偏生管不了他皇爷爷的女人们争风吃醋,更是不可能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去动贡妃。

二月十八,张皇后轻装简从去了灵岩庵。

让人津津乐道的后宫风云,暂告一个段落。

二月二十一,自辽东返京的定安侯一行人,抵达了京师。赵绵泽亲自迎至金川门,红毯十里,驾辇千骑,以昭恩宠之意。

朝堂中人最有“慧眼”,一眼便看出赵绵泽的笼络之意。且菁华郡主是皇太孙的胞妹,定安侯位极人臣指日可待。

如此一来,陈大牛虽奉召可在侯府休憩数日,再行上朝。但定安侯府却难以平静下来。打二月二十一开始,各部院的宴请,一直不断。侯府门前,车水马龙。与之相对应的是,仅隔了两条街的晋王府,却日渐萧瑟,门口冷落鞍马稀。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锦上添花到处有。

雪中送炭从来无。

世道人心,可见一斑。

从登州出发返京的何承安一行人,因夏七小姐遭到不明身份之人刺杀,身受重伤,一路上停停走走,比陈大牛的行程慢了许多。

二月二十五,东宫文华殿。

早朝刚刚结束,众位大臣还未退去,一个大内侍卫带着一封加急文书,匆匆上殿。赵绵泽盼了好些日子,迫不及待的拆开缄口,看一眼,顿时怒不可遏,一巴掌拍在桌上。

“曹志行好大的胆子,看本宫怎样办他。”

赵绵泽初任储君,平素谦虚谨慎,为人温和有礼,很少有人见过他这般发脾气的时候,都骇了一跳。

“殿下,何事如此急躁?”

冷冷一哼,赵绵泽看到消息,实难压抑内心的怒火,可他坐在这位置,咬了咬牙,脸色到底还是缓和了不少。

“谢长晋,你们兵部好会办差。”

“下官惶恐,不知殿下何意?”

“前几日,定安侯和菁华郡主在渤海湾遇到伏击,你们调查后告诉本宫,是海盗所为。可如今本宫得到的消息却不是这样。哼!永平卫千户曹志行,私自调兵,假扮海盗,放火烧船,夜袭定安侯,简直反了他了。”

一言既出,殿中哗然。

大晏的兵调程序相当严格,动用五千以上的兵马,都需兵部出具印信,尤其边戌兵员的调遣,若无勘合,不得调用。

私自调兵之罪,甚重。

但定安侯渤海湾遇袭之事,朝廷早已得知。

在赵如娜的建议下,陈大牛这一回很低调,回京之后,关于此事,什么也没有多说,直接把擒获的九名“海盗”交给了刑部调查。

那些人,都是低级兵卒,不用动刑就招了。

可朝中谁不知道,曹志行是夏廷德的人?

夏廷德眼下的势力,如日中天,不仅因为他是皇太孙的老丈人,而且他还是皇太任能坐上这把椅子的大功臣。在夺储之事上,他没少出力,可谓劳苦功高,这一次在阴山断了双腿,他在府中休养,皇太孙不仅亲自前去看望,还多次派人抚慰。那言行中的看重之意,人人都心知肚明。所以,即便“海盗”招了此事,谁敢去触他的逆麟?得罪魏国公,不就等于得罪皇太孙?

如今,谢长晋怎么也没有想到,赵绵泽今日会当廷斥责。明里骂的是曹志行和谢长晋,暗里可不是剑指夏廷德?

难道是风向变了?

“殿下息怒!”

谢长晋顿时跪伏在地,汗流夹背地磕了个头。

“此事兵部定当严惩不贷。”

“哦?”

赵绵泽已然平静下来,目光静静地看着他。

“谢尚书,准备如何查?”

谢长晋面有恐色,迟疑着拖曳着声音,斟字酌句道,“拔出萝卜带出泥,下官等一定将涉及此事的官吏兵卒,一律问罪。”

“好。”赵绵泽靠在椅背上,缓缓眯起眼睛,“如此有劳谢尚书了,本宫等着你的好消息。”

此话说完,他重重甩袖,转身出了大殿。

那带信的大内侍卫,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后面,一路往东宫的内院而去。走了一段路,赵绵泽突然停了下来,挥退了跟随的宫女太监,低沉了嗓子。

“为何早不来报?”

那侍卫跪在地上,声音低小,“回殿下,前些日子,七小姐一直昏厥不醒,卢统领与何公公都以为她身上的剑伤,是那些黑衣人……哦,也就是曹志行的人所为,这些都已密奏殿下。”

“她何时醒的?”赵绵泽打断了他。

“两日前,七小姐醒来,痛不欲生,何公公好劝歹劝,才总算劝住了她。从她口里,这才得知原来那日刺伤她的人,并非曹志行的人,而是江湖行帮。那杀人者说,收了宫中之人的千两银票……”

赵绵泽低头看着他,面色越发难看。

“宫中何人差使?”

“七小姐未说,想来是那人也没说。”

“退下吧。”赵绵泽摆了摆手,那人起身走了几步,赵绵泽突然又厉声喝住了他,直到他走近前来,他才放柔了声音。

“告诉卢辉,守好了她,一步也不能放松。”

那侍卫肩膀微微一动,低低应了一声“是”,并未多问,心里却清楚地知道,皇太孙虽只说的“守好她”,其实还有另外的一层含义,就是看牢她,监视她。也就是说,皇太孙未不完全相信夏七小姐。

东宫泽秋院。

宫女抱琴慌慌张张地跑进内殿时,夏问秋还在为没有杀掉夏楚的事,一个人窝在榻上气苦不已。一见抱琴仓促的样子,更是来气。

“你让鬼抓脚了,不会好好走路?”

抱琴委屈地瘪嘴,福身下去。

“回太孙妃话,奴婢看见,皇太孙往这边来了。”

听抱琴这么一说,夏问秋苍白的面色顿时回暖,美眸光线闪过,整个人霎时便精神起来,摸了摸头发,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快,抱琴,为我梳妆。”

鎏金的铜镜里,她衣着雍容华贵,肤色白皙腻滑,眼中波光闪动,顾盼间楚楚动人,还是那样美艳,可仔细看,里面的人,却瘦了许多。

她抿唇苦笑,恍然忆及前几年的恩宠,如同一梦。也发现,争那些地位与虚名都是假的,男人的情爱才是真的。若是他爱你,粗茶淡饭也是好,若他心不在了,给你再多的体面东西都是惘然。

“身子可有好些?”

男人温雅柔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上去并无不同,夏问秋心里一暖,微笑着转身走过去,朝他福了福身,身子也随即一晃。

“太孙妃!”

抱琴尖叫着,过来扶住了她。

“我没事。”她浅笑着摇了摇头,虚弱地看过去,见赵绵泽双手负于身后,并未有伸手来扶的意思,心中狠狠一酸,眼眶顿时湿润。

“劳你挂心了,林太医说是孕期所致血气虚衰,只要情志调和,饮食得宜,多多休养就会好了。可大抵吃多了汤药,脾胃不适,这两日头重声哑,也少思饮食……”

她抚着小腹,面带羞涩地说起自己的孕事景况,若是往日,赵绵泽定会心痛的扶她坐起,再好生安慰一番。可这会儿,她说了老长一段话,他仍然沉着脸,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面色却无半丝柔和。

“抱琴,还不为殿下泡茶,愣着做甚?”

夏问秋尴尬的笑了笑,瞪了抱琴一眼,亲自过去拉了赵绵泽在椅上坐下,便细心地为他置上软垫,再施施然坐在他的身侧,还如往日一般亲近,但脸上却挂着几分涩然。

“绵泽,你今日怎的这样早就回来了?”

赵绵泽面色微沉,看着她的视线少了平常的暖意。

“夏楚明日就到京师了。”

轻轻“哦”了一声,夏问秋垂下眉头,虚坐在椅子上,将头温柔地靠在他的肩膀,低低地道,“原来你急着过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事?绵泽,我不瞒你,七妹回来了,我心头有一点点难受,但是我不介意,也为你高兴。你曾说过,你想与她在一起。她如今回来了,你,你们,终是可以在一起了。”

“是吗?”

赵绵泽低头,视线落到她的脸上。

“秋儿,你果真盼着她回来?”

他声音低沉,并未有太多情绪,却瞧得夏问秋脊背生凉,好不容易才压下那惧意,坦然地笑了出来。

“只要是你喜欢的,我便喜欢。”

赵绵泽低低一笑,目光凉成一片,略带一抹嘲弄之意。

“你若真心喜欢,又怎会让你父派人去渤海湾截杀她?如此还不死心,她好不容易逃脱,你父连夜追至登州,非得致她于死地?秋儿,这便是你说的喜欢?这一次,若非定安侯,若非何承安赶到及时,恐怕她早已身首异处,轮不到你来喜欢了。”

“什么?绵泽…竟,竟有这等事?”

夏问秋堪堪侧过眸子,一副吃惊的样子,面色不必装,就已然煞白。看赵绵泽并不回应,她苦笑一声,一只手抚着肚子,一只手拉着他的袍子,就地跪在他的面前,声音如泣。

“绵泽,我知你的心思没在我身上,但是……你说过会待我好的,你都忘了吗?可不可以请你看在我俩过去的情分上,不要只听信旁人的一面之词,把所有的脏水都往我与父亲的身上泼?我父亲为了你,双腿都没了,我肚子里还怀着你的骨肉同,你怎么可以……可以这样狠心?”

赵绵泽眉梢一跳,淡淡看着她。

她一动不动,跪在地上,泪水顺着俏脸往下滴。

可他静静看她,许久不曾说话,身姿贵气傲然。她知,如今的他,已不再是十五六岁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而且一个即将君临天下坐拥四海的储君。那个时的他,会为了她不顾一切。眼下的他,判断力又岂是当日?

夏问秋脊背寒涔涔发凉。

一个人哭了片刻,见他没有反应,她撑在他膝上,终是抬起通红的泪眼,看着他湿润的眼睛。

“绵泽,你相信我,相信秋儿,真的没有做过……”

“有没有,我自会查实。”赵绵泽突然出声,唇角撇了撇,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浅笑。

“秋儿,你猜我刚才在想什么?我在想,你的温柔大度呢?你的善解人意呢?你的宽仁娴静呢?怎会这样的不堪一击?”

夏问秋脑子“轰”的发响,如同被闷雷击中。

跪在他的身前,她猜不透他到底何意,膝盖吃痛,身子发软,终是无力地趴在了他的膝盖上,眼泪一串串流出来,浸湿了他绣有五爪龙纹的杏黄衣袍。

“绵泽,我俩这么多年的情义,你竟然如此不相信我?无凭无据就如此斥责,为我定罪?”

赵绵泽眉间沉下,突地伸出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秋儿,你知我今日为何这般早来?”

夏问秋苦涩地牵了牵唇,垂下眸子。

“秋儿以为,你是关心我的身子?”

没有理会她欲语还休的情义,赵绵泽沉吟片刻,声音低了许多,“早前几日,我就已然接到了登州的线报。但我一直以为,这些事,都是你父亲做的,也就没有告诉你,怕你忧心伤神……”

说到此,他停顿一下,冷冷一笑。

“可今日我却接到一封密奏,原本在登州刺伤夏楚的人,竟是江湖行帮的人。而花钱买通他们的人,来自宫中。”

“宫中,怎会这样?”夏问秋吸着鼻子,直摇头。

赵绵泽微眯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紧握在她肩膀上的双手,竟有一丝丝的颤抖,语气全是失望。

“秋儿你告诉我,这宫中,除了你,还会想要她的命?”

夏问秋微微张着嘴,耳朵里“嗡嗡”作响。

“绵泽……不是我……我没有呀,我……我真的没有……”

抚着肚子,她像是受惊不小,身子一软,便倒在了他的脚边。赵绵泽闭了闭眼睛,看她片刻,终是弯腰将她抱了起来,放在榻上躺好,又替她拉了被子来掖好。然后,在她低低的饮泣声里,他低下头来,看着她双颊的泪水,无力地轻叹。

“我真的希望,不是你,也最好不要是你。否则,我不知会怎样。”

说罢,他狠狠一摆衣袖,大步离去。

“绵泽……”

夏问秋哭喊一声,翻身下床,追了出去,却只看见一个黄色的衣角,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依靠一辈子的肩膀,离她越来越远。

抹干眼泪,她立在原地一阵冷笑。

如今的赵绵泽,越来越有君王风范,行事也越发果断,手段狠辣……若是他真的知晓了那些事,可曾还会怜惜她半分?

不行,她不能让他知道。

至于夏楚,要回来了。

既然外面死不了,就让她回来吧。

看她有什么脸面待在宫中。

一个跟过赵樽的残花败柳,她不信绵泽真会把她当成宝,不信朝臣们真会允许她母仪天下。对,她回来是好的,只有她回来了,绵泽才能认清她是一个怎样污秽不堪的女人。若不然,得不到的最好,她反会成为绵泽心口上永远的刺。

乾清宫暖阁里,灯火大亮。

值夜的宫人立在阁门两侧,垂手颔头。默不作声。

灯火下,洪泰帝面色苍白,坐在书案后的一张雕龙大椅上,不时的咳嗽着,在一本本翻看东方青玄秘密递来的奏折。

这些奏折,全是赵绵泽朱批过的。

他细细地翻看着,偶尔皱眉摇摇头,偶尔满意的点点头,偶尔又出了神,不知在想什么。

“陛下……”

崔英达匆匆入内,附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

“明日就到?”

看皇帝打了皱褶的眉头,崔英达点点头,长长一叹。

“哎,看皇太孙的样子,这回极是认真……这事情一出,连带对太孙妃都冷了心。只怕这位入宫,会比太孙妃更麻烦。再者,她曾是十九爷的人,朝中多少人都见过脸,只怕往后,会生出不少是非来。老奴这边看着,也是心惊不已。”

洪泰帝咳嗽着,喝了一口茶,揉着太阳穴。

“原本朕是有意将这夏廷赣的女儿许给绵泽,凤命之身,乃国之吉兆。但后来,朕也亲口允诺过老十九,不再追究此事,也默许了他的偷龙转凤。只是不曾想,老十九却是就这样去了……”

崔英达见他答非所问,咳了一声。

“陛下又想十九爷了?您身子不好,节哀才是。”

洪泰帝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在崔英达的疑惑的目光里,他过了半晌,突然道,“绵泽这孩子是个死心眼,若是他心悦之,强来怕是不行。”

“那……可怎生是好?”

洪泰帝瞥他一眼,“你且派人盯死了她,若是安分守己,朕便容她苟且偷生。若有她迷惑储君,欲行不轨……那就不怨朕容不得她了。”

“是。”崔英达垂下眼皮儿,一脑门的冷汗,“陛下,早些歇了吧,明日那位就要回来,奴才这就去安排。”

洪泰帝点点头,面色微微一沉,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声音略有不悦地喊住他,“崔英达,你如今做事,是越来越不得朕的心意了。东宫夏氏的孩儿,朕交代了这样久,为何如今还没得信?”

他的声音不大,人也生着病,略显虚弱。可老虎病了,余威仍在,听得崔英达脊背一凉,赶紧跪了下去,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前些日子,老奴按您的意思,吩咐下去了,但为免皇太孙生疑,影响与陛下的情分,剂量极小,未见动静。至于如今嘛,陛下,容老奴多一句嘴,依老奴看,老奴以为……”

“再吞吞吐吐,朕绞了你舌头。”

“陛下。”听他沉了声,崔英达面色一白,苦着一张老脸,如丧考妣一般看着他,“老奴跟了您这些年了,你的心思,老奴最是明白,陛下不想留她的孩儿,无非是皇太孙心悦于她,怕外戚干政,夏氏母凭子贵,夏廷德趁机擅权。可如今,皇太孙对夏氏已生嫌隙,对夏廷德更是早有顾及……老奴以为,说到底,那也是皇太孙的骨肉,皇家子嗣,陛下您的曾孙,老奴就想……”

“崔英达啊崔英达,你胆子大了去了!”

洪泰帝重重一叹,却是没有责备,只是拿起手上的一本厚厚线装书来。

“这本书里有一桩前朝太宗秘闻,说的就是外戚干政,皇权旁落的事情,那妇人也曾为皇帝所不喜……崔英达,朕来问我,朕还有几年好活?这天下,能落到夏廷德那种人手里吗?今日不得宠,可夏氏女有心机,不代表她来日就不能得宠。尤其绵泽对夏氏,除了情爱,还有恩义啊。”

“是,老奴见识短浅,陛下圣明。”

柔仪殿。

白日里金碧辉煌的宫殿,入了夜,已冷寂一片。

月毓端着一个托盘,穿了一套水蓝色的长裙,身姿端庄地步入内室,看了一眼那昏黄的灯火下,没有梳妆,披头散发的妇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走了过去,拢好了她的头发。

“娘娘,夜了……”

贡妃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她,声音喃喃。

“月毓,我刚才睡着了,梦见老十九了……他对我伸出双手,他说,母妃,孩儿死得好惨啊……你一定要为我报仇啊……他的脸上,全是鲜血,身上也全是鲜血……”

月毓抿了抿唇,柔顺地叹。

“娘娘,你是太过思念十九爷了。”

摇了摇头,贡妃看着面前跳跃的灯火,一动不动。

“可我该怎样为我的孩儿报仇?他吃了那样多的苦,受了那样多的罪,到头来,还死的那样惨……我可怜的儿……就这样去了,连一子半女都没有留下……”

说着说着,贡妃低低饮泣起来。

月毓站在她的身后,屏声敛气地听她哭啼,眉目凝结成了一团忧伤,喉咙也哽咽了起来。自从晋王故去,她便被贡妃召至宫中相陪,几乎每一日,贡妃都会像以前一样,让她跟她讲赵樽的事情。讲他喜欢吃的,讲他喜欢穿的,讲他的一言一行,时而哭,时而笑……

于是,她也跟着回忆了一次。

从梳角辨的小丫头开始,她就一直跟着赵樽。即便只是端茶倒水,她也乐意。她一直把自己当成了他的人,她相信,早晚有一日,贡妃企盼的“一子半女”,一定会是她为爷生的。

可爷的世界里,突然多了一个楚七。

有了她的出现,他的身边更是容不下她了。

终于这一次北伐,他卒在了阴山。

所以,这一切,都是那个楚七害的。

想到这里,她苦笑一声,忍住心里刀割一般的痛苦,轻声一叹,“娘娘,有一事,原本奴婢是不想告诉您的,怕您听了伤心。可想到爷,奴婢这心底,又落不下去。”

贡妃原本半趴在案几上,听得如此说起,面色一变,就回过头来。

“什么事?”

月毓垂下了头,目光里浮起盈盈的泪。

“那个女人要回来了,是皇太孙接回来的。娘娘,十九爷这才刚刚亡故啊,她竟要另嫁他人……且不说她该不该为了爷以全名节,就说她若真嫁了皇太孙,十九爷的脸,往哪搁呀?”

贡妃脸上挂着泪,满脸惊愕。

“竟有此事?”

月毓幽幽道:“是。娘娘,当初爷为了她,做了多少忤逆陛下的事,又多少次死里逃生?最后,甚至为了她,把命都丢在了阴山皇陵,她竟是半分恩情都不顾,贪图富贵荣华,实在……令人痛心。”

说着说着,她竟是痛哭着半跪在了贡妃的腿上。

贡妃看着她,目光凉凉地冷笑一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噙着眼泪的美眸里,露出一抹母狼护犊子般的寒光来。

“小贱人!恬不知耻。”

洪泰二十七年二月二十七。

天气闷沉,即无风雨也无晴。

卯时,京师城门,一阵尘土飞扬。

赵绵泽坐在辇轿上,白皙的脸孔隔着长幅下垂的绛引幡,湿润如玉,一袭杏黄色的五爪金龙储君袍,将他衬得雍容矜贵,雅致无双。看着官道上缓缓行来的马车,他平静的面色下,视线一片模糊。

一晃眼,两年过去了。

这般拘了她回来,她可有怨?

马车越来越近,赵绵泽的手心越攥越紧。

自她北去,他筹谋了这般久,想念了这么久,天涯望断,她终是归来。可明明这样近了,他却突然没了勇气。心底死死压抑的慌乱,并非他熟悉的感觉。他从不畏惧什么,也从未有过这般大的压力,甚至有种想转身离开,不敢面对。

“殿下!”

一骑快马冲了过来,人还未至,那人已翻身下马,痛哭流涕的跪在地上,望着辇轿中的人,抽泣道,“奴才不负主子所托,终于将七小姐带了回来,只是途中七小姐被奸人所伤……如今仍然昏迷不醒……请殿下责罚。”

赵绵泽微微眯眼,只抬了抬手。

“何公公辛苦了。”

何承安心里一松,如释重负。

“奴才不辛苦,是殿下宽仁,奴才差事办砸了,殿下不仅不罚,还……”

他正想寻几句奉承的话说一说,以免皇太孙秋后找他算账,可还没说完,就见他下了辇轿,径直走向了他身后的马车,一步一步,走得极慢,面上的情绪不明。

“殿下?”

何承安跑了过去,想扶住他。

可赵绵泽却摆了摆手,阻止了他,略微在马车前失神片刻,终是一叹,抬起手来,亲自撩开了车帘。

------题外话------

啊~这章好多内容啊……

慢慢消化一下啊,不要错过了,哈哈。

我发现,有些亲跳章看,然后对情节和人物,就会出现很多误差或者误解…

PS:再解释一次啊,皇太孙和皇太子,是不一样的哒,一个是儿,一个是孙,赵绵泽呢,其实是赵樽的侄儿。么么。

第177章入东宫,第一回合。

他微微一惊。

马车上斜躺的女人睁着一双点漆般的眼,并未像何承安说的那样“昏迷”过去。她仅着一件简单素净的浅绯色缎衣,不艳丽,不华贵,头上松松挽成一个髻,未簪珠花,未施脂粉,没有繁复精致的装扮,面色苍白,唇角微翘,似笑非笑。

他看她的时候,她也看着他。

天地安静了一瞬。

这个城门口,临近秦淮,似是河风吹了过来,他面孔有些发凉,不知是手在抖,还是河风吹的,那一角他紧攥的帘角也在跟着轻轻颤动。他试了几次,却没有发出声音,视线越发模糊,她的眉目也慢慢没了焦距,就如同美丽的雪花烙在窗户上,很美,却空洞,转瞬即化。

“皇太孙就这般待客的?把伤者堵在门口?”

没有想到,二人见面,第一句话是她先说的。

“呵……”

光线太暗,赵绵泽背光的脸看不太清,但他听见自己狼狈地笑了一声。尽管他不知自己为何要狼狈,更知道如今的他在她的面前根本不必要狼狈。可看着她,他终究还是狼狈了。

“回来了就好。”

他跨前一步,踩着何承安递来的马杌子,上了马车。

她仍然没有动。他想,也许,是她动不了。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口,可在将她抱起来时,她仍是吃痛地“嘶”了一声,他的眉头蹙得有些紧,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她轻轻环在胸前,慢慢地跳下车,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向自己的辇轿。

“回宫。”

在他淡声的吩咐下,内侍低唱。

“起驾——”

一行数百人的队伍,入了城门,缓缓而行。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眉目微蹙,也没有说话。

过了良久,在马蹄踩在青砖的“嘚嘚”声里,他突地低头看过来。

“不会再有下次了。”

她微微一怔,随即莞尔,“但愿。”

她知道,赵绵泽说的是她受伤的事,不会再有下次。这句话若是夏楚听到,该得有多感动?可她除了觉得讽刺和嘲弄之外,并无半分旁的情绪。

“孙正业在东宫候着,回去便让她给你瞧瞧。”

在她发愣时,耳边再一次传来他温润清和的声音。说话时,他瞥她一眼,右手微微伸过来,像是要替她整理衣裳,那袖口上的五爪金龙,适时的跃入她的眼睛里,也刺了她的眼。

为了这条“龙”,赔上了多少人的性命。

她的赵十九,也是卒于这万恶的皇权倾轧之下。

几乎下意识的,她抬手挡开,用尽全身的力道,狠狠推开他。

“我只是受伤,不是废人,可以自己来。”

赵绵泽的手指僵硬在空中,那一瞬,他看见了她唇角的笑。她是在笑,却是一种任他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也无法描画的笑意。是讥诮,是讽刺,是悲哀,是嘲弄,或是一种目空一切的疏冷。

他白皙修长的五根指头,终是紧紧攥起。

咳了一声,他目光看向前面,不再说话。

辇轿入得城门,一直往东华门而去。

无数的禁卫军分列两侧,青衣甲胄,五人一组,三步有哨。

紫方伞,红方伞,夺目而庄重。锦衣仪擎手,一面华盖,二面降引幡,在人群走动中微微摇曳,放眼望去,如一条气势磅礴的长蛇在缓缓移动。街面上,有成群结对的老百姓在顿足观看,知是皇太孙车驾,不敢指指点点,有的已跪立两侧。

夏初七唇角微微一牵。

两年不见,如今的赵绵泽不一样了。

不仅在于他手头上的权势,还在于这个人处事的威仪。

想到这,她手心攥紧,一寸一寸冰冷。她只是一个女人,要想靠自己一人之力,去撼动一个封建王朝的政权,也许有些不自量力了。选择这条路,不会好走……

“这两年,我托人遍寻四海,寻得好些的鸟儿,金丝燕、戴胜、凤头鹦鹉,还有一只罕见的金刚鹦鹉,是西洋人进贡来的玩意儿,都养在东宫里,只等你回来鉴评一番。”他突然说。

“为你鉴鸟,你给多少银子?”她有气无力地问。

“若是好鸟,那是无价之宝。区区俗物,岂可并论?”

“不能这样说,这世间之物,都有价。”夏初七抚着伤口,侧了侧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唇角微微挑起,眼神里带了一点戏谑,或说带了一点嘲弄,“这世间,从来都没有真正无价的东西。即便是贵重之物不能用金钱来交换,也能以物易物嘛。”

“比如呢?”

“没有我。”

“那若是我要你,需要出多少价?”

一个“要”字,他说得坦然,却并不理所当然。夏初七微微眯眼,迎上他温和的目光,忽略掉嗓子眼里的堵塞,轻轻一笑,“那得看我在你的眼里,是什么价位。若是不值钱,依皇太孙你的地位,不需一文,也可轻松到手。若是至宝,那你就得费些心思了。”

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微微一笑。

“你还是这般长于强辩。”

“这怎会是强辩?”她挑眉。

赵绵泽盘于身前的手腕不轻易放了下来,搁在自己身侧,与她的裙裾一寸之跪,在辇轿的移动中,轻轻摩擦,那柔软的布料触于肌肤,令他的声音也比先前更软,“按你这说法,我若是逼你就范,就是你不值钱,那是我贬低了你。我若是纵着你,只怕你这无价之宝,到我牙齿掉光也落不到手中。夏楚,你为我出了一个大难题。”

“皇太孙之才,可安邦定国,难道竟无信心让一个小女子心甘情愿的臣服?”她语带笑意,似是无心,其实有心,句句都在拿捏他身为皇族身为储君身为男人的自尊心。

赵绵泽眉梢微动,“难得你能恭维我一句。”

她浅笑,“我两年前也总是恭维你的,你都忘了?”

“没忘,你的恭维里,三分是讽刺,七分是反嗤,连一分真心都无。”他像是想起一些好笑的过往来,一双略显凝重的眼,突地掠起一抹笑意,侧眸,盯着她,“我那一只紫冠鸽,得来可不容易,巴巴差人送到府上,结果你第二日告诉我,鸽子汤很鲜美。”

夏初七眸色一暗,似有水波从眼中划过。

把那么贵重的鸽子拿来炖汤,实在是暴殄天物。

可她能说,这件事她也无辜吗?炖汤的另有其人。那个腹黑到极点的主儿,明明呷了醋,还装着满不在乎。一想到赵十九板着冷脸将一只煮熟的鸽子放入她的碗中,让她带回去好好养着时傲娇的样子,她的唇角不由自主掠过一抹笑容,轻轻一叹。

“是啊,好鲜美的鸽子汤。”

听她又重复这话,赵绵泽看她一眼,没有回答。

不曾想,她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浅笑时的眉眼,像一个孩子。

“我长那么大,就没有喝过那么美的鸽子汤。”

“喜欢就好,你这剑伤得养,回去我每日差人为你炖来。”

“不必了。”夏初七笑了,“只怕再怎样炖,也不如那一碗。”

人家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她是鸽汤一万,只饮一碗。

在她浅浅的笑意里,赵绵泽似是悟到了一些什么,清隽的眉目敛起,未再与她说话。她也像是累了,不再看他,扯过他身后的靠垫来,一点不客气地垫在自己受伤的肩下,那不拿自己当外人,也不拿他当储君的样子,竟是让赵绵泽眉目一热,心情倏地又好转。

“你休息一下,到了我唤你。”

夏初七若有似无的“嗯”一声,像是答了,又像是没有回答。与他保持距离,不远不近,似远似近,她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如果她一回京就告诉他,她忘记赵樽了,想要像以前的夏楚一样,好好地与他相处,要嫁与他,无比的心甘情愿,他会相信吗?不会。

只有这样,才是她该有的状态。

闭上眼睛,静默里,她不敢去看熟悉而又陌生的大街。

因为熟悉,所以害怕。

因为陌生,所以也害怕。

尽管身边有无数人,她却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深海浮沉。

……

辇轿停下来时,她以为到了东宫。

可从打开的帘子看过去,却是东华门外。

“皇太孙殿下!”

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只见东华门外,这会儿里三层外三层围了无数的人,而门口齐刷刷跪了一地的男男女女。人群最前面的一个,坐在木质的轮椅上,一张老脸满是激动,声音哽咽,正是“影帝”夏廷德。他身边跪着的人群中,有她认识的夏常和夏衍,还有一些魏国公府的家仆奴婢,看上去像是魏国公府倾巢出动。

夏廷德要做什么?

她提起了警觉,却不曾说话,只见赵绵泽轻轻抬手。

“魏国公身体不适,怎的不在府中静养?这是做什么?”

夏廷德由一名仆从推着,又缓缓向前几步,一脸的感动和欢喜之意,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他拱手长声道:“殿下,容老夫腿脚不便,无法行跪拜之礼。”

“无碍,魏国公有事直言。”

“殿下,老夫今日来,是准备亲自接小七回府的。”

赵绵泽眉头微微一沉,似是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长长叹了一口气,夏廷德这才略带喜气地回道:“殿下,小七打从二十三年离府,已整整四年未归。这四年来,老夫一直苦寻无果,寝食难安,只觉愧对大哥的临终托孤。幸而老天开眼,殿下寻得了小七,老夫实在感激不尽,这才领了阖家老小二百余口在此恭候。除了接小七回府之外,也是为了向殿下致谢。”

一席话,他说得饱含深情。

话一说完,他身后的二百余人齐齐磕头。

“谢皇太孙殿下寻回七小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一番“感恩”情真意切,叩首不止,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夏初七觉得极是滑稽,扬了扬苍白的唇,却未说话。

果然是一个浸淫官场数十年的人数。夏廷德使这一招,极是歹毒。首先,不管夏楚是不是赵绵泽的御赐嫡妻,夏楚都尚未正式出嫁与他,如今她人找回来了,魏国公要把本家侄女领回去都是应当的。其次,还没有嫁人的闺中女儿,赵绵泽若是强行领回东宫,那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只要人去了魏国公府,就是入了他的老巢,到时候,要怎样收拾她,不都由着他么?即便赵绵泽是皇太孙,对于别人府里的家事,也无法干涉太多。更何况,赵绵泽初登储位,根基不牢,夏廷德却羽翼丰满,手握重兵,他心里一定料定了,赵绵泽不敢为了一个女人与他彻底决裂。

他这是孤注一掷,重重将了赵绵泽的军。

这老东西,势力越大,人也越猖狂了。

她心里微微泛凉,面上倒无多少慌张,只是有气无力地白着脸看赵绵泽,唇角甚至还恶劣地扬起了一抹嘲弄的浅笑。那笑容的意思,有一种看好戏的心态,还有一种“你也不过如此”的揶揄。

她也在逼赵绵泽。

因为她不能回去,若回了魏国公府?那还怎样报仇。

四周安静冷寂,万千人的视线,都纷纷落在赵绵泽一人的脸上。

“魏国公客气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一干人,面色极淡。

“七小姐是陛下赐予本宫的正妻,她父母在时,亲事已然订下。如今找回她来,是本宫应当应分的事情,何须你们来谢?都起吧。”

“谢殿下。”

一干人扶着膝缓缓起身,夏廷德正有得意之色,却听赵绵泽又道,“本宫原本是想将七小姐送往魏国公府的,可不巧,七小姐在路上被奸人所伤,伤势极重,如今她父母都已不在,作为她的夫婿,本宫责无旁贷,应尽照拂之意,且宫中太医医术高明,让她入宫休养,再好不过,魏国公难道不希望七小姐得到更好的诊治?”

“殿下!万万不可。”夏廷德大惊,似是为了侄女担忧,“老夫知殿下是为了小七好,但小七还未出阁,祖宗礼数不能不顾啊!”

“魏国公说哪里话?”赵绵泽眉梢一挑,突然握住夏初七的手,像是安抚地紧了一紧,才慢悠悠地道:“本宫已有正室在侧,如今七小姐跟了我,也是做侧室而已,本就无须大媒大礼,回头让礼部补一个仪程便是。”

“殿下,这,这仍是不妥……”

“魏国公觉得不妥,是认为七小姐非本宫正妻,没有明媒正娶,所以屈了她?若是如此,那也得本宫去请旨休妻才行,毕竟我与七小姐的婚约在前……”

这话软中带硬,堵了夏廷德一个实在。

若不是正妻,他堂堂皇孙,带个侍妾而已,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若非要强调身份,那么夏廷德岂不是自扇耳光?

额头上青筋跳了跳,夏廷德软了软声音。

“殿下言之有理,可是……小七是清白人家的闺女,不能这样没名没分的就入了东宫。好歹殿下得有一个……有一个正式的礼数才符合规矩。若不然,老夫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大哥?”

“呵,魏国公,本宫与你玩笑而已。”赵绵泽轻轻一笑,看上去情绪淡然,声音却流露出隐隐的不快,“我与七小姐打小就定下婚约,怎会无媒无娉就留她在身边?如今带她去宫中养伤,也只是为了与秋儿做伴而已。她姐妹二人,素来亲厚,妹妹住在姐姐处,有何不妥?哪条祖宗家法规定不许?”

没有想到他会拿夏问秋出来挡箭,夏廷德微微一怔。

“是,她姐妹关系是好,可小七到底未嫁之身,难免被人说三到四,为了小七的闺誉,殿下还是……”

“魏国公不必再说,我意已决!”赵绵泽打断了他,极是不耐,“七小姐伤好之后,我会亲自送她回魏国公府。到时候,婚媒大事,还得魏国公多多打点。放心,少不了你这叔父出力的地方,不必如此心急,以免不了解的人,误以为魏国公你如此迫不及待,是想要杀人灭口,与曹志行的案子撇清关系。”

他声音委婉温和,却字字尖锐。

夏廷德握在轮椅上的手一紧,被活活噎住。

在一心扶植赵绵泽夺储之前,他一直以为他软弱好控制,加之他爱恋他的女儿,那便更好拿捏。在他看来,只待老皇帝驾崩,这大晏江山,他夏廷德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原来赵绵泽从来都不是软柿子。

这么看来,到底谁利用了谁,还未可知。

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又被他活生生咽下,夏廷德终是认了栽。

“殿下如此说,老夫只好敬谢不敏了。往后,请殿下多多照拂小七。”

赵绵泽点点头,“那是当然。魏国公,七小姐有伤在身,本宫就不与你细说了。你身体有恙,好生回府将养罢,免得落下病根。”

“是,殿下。”

看到夏廷德无奈的低下头,夏初七心下微微一悸,视线瞥了过去,只见赵绵泽唇角挽了一个笑意,又恢复了平素的温和样子,看上去并无半丝不快,突地暗暗心惊。想那洪泰帝能在那么多皇子皇孙里,选中了赵绵泽做储君,除去偏爱之外,恐怕也是认定他非池中物吧?

这个人也许并不像众人所说的宅心仁厚。

至少,他与她那个太子爹,处世实在不同。

“殿下,东方大人到了!”

随着一声尖细的禀报,原就热闹的东华门更加嘈杂起来。

魏国公府的人被分拨至两侧,紧接着,一阵马蹄声从里而外,传入了耳朵。而周围的气流,也随着那一行人的靠近,越发的低压。夏初七手心攥紧,抬头看过去,只见从东华门里出来的人,骑在一匹纯白色的马匹上,红衣妖娆,身姿俊拔,在一群锦衣郎的紧紧簇拥下,他唇角永远挂着那一轮皎洁而疏离的似笑非笑。

“恭喜殿下,喜获佳人。”

“大都督何事急急前来?”赵绵泽笑问。

东方青玄跃下马来,朝赵绵泽施了一礼,一眼也没有看他身侧的夏初七,视线低垂,一眨不眨地落在她一双雅致的花纹薄底靴上,挑了挑眉,笑得妖孽至极。

“并无大事,只是青玄听闻魏国公阖府前来请愿,要带回夏七小姐。突然想到曹志行之事,怕节外生枝……”

“哦,曹志行何事?”赵绵泽挑眉,顺水推舟。

东方青玄又是一笑,与他对了一个眼神,“看来殿下还未接到奏报,就在一刻钟前,曹志行招认了。他是受了魏国公的指使,这才领兵假扮海盗,前往渤海湾……”

不待他说完,夏廷德面色一变,大声咳嗽起来,指着东方青玄一阵喘息。

“大都督,这种无凭无据的栽赃,你也相信?哼,谁不知道曹志行当年在晋王麾下时,因了与陈大牛出现分歧,受了晋王的斥责,这才离开了金卫军。他素来与陈大牛不合,一直怀恨在心,要拿陈大牛出气,与老夫何干?”

东方青玄不答反问,“曹志行擢升千户,不是魏国公你出力?”

“大都督言重了。”夏廷德老脸涨红,一脸冤屈的样子,“擢升曹志行,吏部和兵部皆有备案,大都督可去查上一查,看看老夫有没有卖官鬻爵,借机寻私。再者,此事也曾报与陛下御笔朱批,老夫当初提名于他,是看他有大将之材,想让他为我大晏出力。未曾想,这竟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袭击定安侯不成,竟想陷老夫于不义!殿下,老夫冤啦。”

在船上时,夏初七曾听陈大牛说过一嘴。

那时她就想到,夏廷德敢这么说,早就想好了退路。

所以,看他如丧考妣一般说得声泪俱下,她只心里冷笑,并不吭声。

等他作戏的表演完毕了,赵绵泽才看了东方青玄一声,声音淡淡道,“东方大人,此事还是要查实为好,不能单凭曹志行一面之词,就为魏国公这样的元老功臣定罪。这样,渤海湾一案,你从刑部手中接过来,就由你锦衣卫来勘察……”

东方青玄微微眯眼,“是,青玄自当尽力。”

他明白,赵绵泽想给夏廷德一个下马威,但如今朝中派系之争繁杂,在未登基之前,他还不想彻底与夏廷德翻脸。

可是……火星已熄,又岂能轻易熄灭?

辇轿再一次缓缓启动了。

东方青玄让到左侧,面带微笑,凤眸的余光淡淡瞄过夏初七苍白的脸,唇角勾出一抹懒洋洋的弧度来。而夏初七似乎也是不经意地瞄了过去,看到了他。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一滑,一笑而过。

“东方青玄……”

夏初七心里默念了一遍。

看着面前这座充满了血腥味的皇城,心里突生安宁。

她知道,他急急赶来的原因。也知道,曹志行会突然招认了夏廷德,只怕也与东方青玄脱不了干系。

至于她那一眼的笑意,也是想让他放心,并且告诉他——人被逼到了极点,从此再无烦事。

……

……

该来的人,始终会来。

夏初七甚至希望,他们来得更快一些。她怕自己时间不够。

所以,去了一个夏廷德,又来一个夏问秋,她并不惊讶,更无烦恼。

东宫门口,夏问秋静静地候立在那里,一袭薄烟纱的长裙在风中轻摆,显得她纤瘦的身段看上去弱不禁风,几乎看不出身怀有孕的样子来。

“绵泽……”

她迎了上来,可看着赵绵泽下了辇轿,只冲她点了点头,就又转身去抱夏初七下辇时,她脚下一晃,似是有些站立不稳。迟疑了一瞬,才换上了惊喜的笑容。

“七妹,是七妹回来了?”

她双眼噙笑,加快脚步迎了上来。

夏初七微微一笑,淡淡开口,“三姐还久不见?”

夏问秋白皙的指头捻着手绢,拭了拭眼泪,又哭又笑,样子极是欢喜。

“好好,我很好。七妹,你可算是回来了。姐姐听说你在登州出了事,担心得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

“睡够了你当然睡不好,吃饱了,你当然吃不下。是吧?”

夏初七笑眯眯的说着,没留情面,一句话便呛得夏问秋噎住了。

“七妹,你……真会开玩笑。”

她是名正言顺的太孙妃,夏初七这般与她说话,极是无礼。可任凭夏问秋瞥了赵绵泽几眼,他除了蹙一下眉头,也没有生气呵斥,这让她的心都凉了。

“三姐别生气,我与你开玩笑呢?好久不见,我也怪想你的,忍不住逗一乐。”

眼看气氛尴尬,夏初七却像是没有看出来,又乐呵呵地向夏问秋道歉,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让人气也气不上,哭也哭不出。而她这时,也总算看出来了,赵樽那句话说得对,一个男人喜欢哪个女人的时候,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因为,她如此戏耍夏问秋,她竟然看见赵绵泽唇角翘了翘,似是心情愉悦。

不对,他该不会是以为她在争风吃醋吧?

即如此,那就让他以为好了。

夏初七目光噙笑,又看向夏问秋,“三姐,听说你怀了身子?依我说,你还是不要到处乱跑得好,我记得你原先就数次滑胎,胎象又不稳,万一孩儿又滑了可怎么办?我要是你啊,就躺床上,一动也不动,哪里还有兴趣出来唱大戏?累不累慌啊?”

“你好大胆子!”夏问秋白着脸还未说话,脾气急躁的抱琴就冲了出来,指着她道,“你怎能如此和太孙妃说话?你太……”

“抱琴!”

夏问秋回头低呵一声,眼风掠过赵绵泽微沉的脸,生气地道,“你个死丫头,下次再敢对我七妹无礼,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太孙妃!”抱瑟腾地跪在地上,“奴婢实在看不下去,为您抱屈……”

你抱怨有何用?夏问秋看赵绵泽毫无反应,冷哼一声,没叫抱琴起来,而是朝初七微微一笑,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

“七妹你大人大量,不要与一个小丫头计较,回头姐姐再收拾她……”

“秋儿!”赵绵泽像是听不下去了,打断了她,黑眸微微眯起,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小七说得对,你如今怀着身子,不比平常,不要到处乱跑,晚点我再去瞧你。”

相处这么多年,夏问秋哪会听不出来他的不耐烦?

苦涩的一笑,她微微垂眸,“我只是……想看看七妹。”

赵绵泽嗯一声,眸光复杂,“我知你贤淑,放心,这里交给我,你回吧。”

说罢他与她侧身而去,没有回头。只夏初七从他的臂弯处看了过来,注视着夏问秋僵硬的脸,阴恻恻一笑。见她这般猖狂,夏问秋身子又是气得一晃,让抱琴扶着才总算站稳了。而在东宫不远处的一个台阶转角,两个冷眼旁观的人,却是长长一叹。

“好个小妖精,果然迷得皇太孙晕头转向。”

……

……

夏初七住在东宫的楚茨殿。

这个匾额是新挂上去的,名字也是新取的。

赵绵泽说,出自《诗经,楚茨》,取“楚楚者茨,言抽其棘”之意,也是她夏楚名讳的由来。可对于住在什么地方,夏初七并无多大的感受,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也向来不是她的喜好,所以,听见他委委解释时,她只是似笑非笑,除了觉得这个地方挺大之外,还是觉得讽刺之极。

没想到,经过了这么多波折,她终究还是夏楚。

兴许,这才是穿越一场的使命。

“楚七…”

听得她的声音,第一个冲出来的人,竟然是梅子。

一张圆胖的小脸上,较之两年前,似是清减了一些。而她的身后,站着眼眶通红的晴岚,还有拎着医药箱躬身等候的孙正业。另外一个,就是看见了她,就只知道哇哇大哭的傻子。

“草儿……你可算回来了……”

听着这一道久违的称呼,夏初七恍然一梦,喉咙生鲠。

“傻子,梅子,晴岚,老孙,你们都还好吗?怎么会在这里?”

“都围在这里做甚,里面去。”

赵绵泽不温不火的声音,轻轻出口,让夏初七反应了过来。

这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她的身份本就尴尬,只怕这会儿躲在阴暗处看热闹的人,分分钟都会把这些事传扬出去。咽了咽唾沫,她将眼泪咽入心底,递了一个眼神给默不作声跟随的甲一。只一眼,甲一就看懂了她的意思,扶着“哇哇”出声的皇长孙,强行带入了内殿。而晴岚也掐了一把哭哭啼啼的梅子,拽着马上就要哭出声来的二宝公公,一行人面色沉沉地进入了楚茨殿。

“谢谢!”

躺在床榻上,夏初七看着赵绵泽,低低说了一句。

这一句谢,是为了他能把梅子、晴岚和孙正业弄过来。也是为了今日他在东华门替她挡住夏廷德。

赵绵泽微微一怔,大概没有想到她会这般慎重的道谢,唇角微微一弯。

“不必,你好生歇着,我还有事,先走。”

一方杏黄色的衣角摆出了殿门,夏初七长长松了一口气,觉得呼吸终于通畅了。而赵绵泽这么一走,屋子里就只剩下甲一,孙正业,郑二宝和晴岚等人了,梅子瘪了瘪嘴,一直憋着的眼泪再也停不下来,甚至顾不得她身上有伤,一把扑倒在她的床上,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疯狂的飙着眼泪。

“楚七,到底怎么回事?咱爷,咱爷他怎的就没有了?”

夏初七抚了抚她的头,沉默了。

她一直知道,梅子是赵樽的忠实粉丝,却不知道,她竟会哭得比自己还要凶狠。可看着这大嘴巴的姑娘,她终是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神色如常地拉起她的手,严肃地道,“你不想我死,就赶紧闭嘴,还有,往后叫我七小姐。”

“哦”一声,梅子抽泣着直吸鼻子。

“我错了,可是楚七,七小姐……我们往后,就要一直在这里了吗?”

往后是多久?夏初七也不知道。

“你不想待,要不要给你许个人家?”

“我?”梅子摇了摇头,苦着脸又是落泪,“我不想,才不想…楚七,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和月毓姐姐一样,也想给爷做通房丫头的……可如今我没有机会了……一辈子都没机会了……呜……”

“……”

看着这个直言不讳的姑娘,夏初七抚了抚肚子,说不出是酸还是笑。

小十九,你看你爹这么有女人缘,是不是很开心?

赵十九,你这一死到好,可不是又毁了一个姑娘的美梦?

“那个……月大姐呢?”

为了免得梅子把楚茨殿哭成海,她提起了一些旧人旧事。而这些事情,对于大嘴角好八卦的梅子来说,自是拿手的好菜。她说晋王府上的人,有办法走的都走了,就连东方婉仪和魏氏都被本家接了回去,如今只有管家田富还领了一群人守着宅院,经营着晋王名下的产业。她还说,前些日子有人提起,想要陛下从宗室里面过继一个孩子到晋王名下,只不过,年龄相当的孩子不好找,这事也就暂时搁浅了。

“今时不同往日了!”

夏初七眼圈微红,感慨了一句。梅子哭着问,“七小姐,你想回晋王府去看看吗?”

夏初七轻轻撩着唇角,嘲弄地低低笑,“不了。没什么可看的。”

要回去,也不是现在。

眼下,她必须全力一赴,报仇为先,一天也不想担搁。

她的小十九,等不起……

------题外话------

妹子们,上菜了……

听说今天是表白日,有没有人爱我想我念我……吃不下,睡不着?

咳!明天再见……

第178章设下圈套等人钻!

洪泰二十七年三月初一。

北狄关于和议事宜的草拟文书正式从漠北哈拉和林递入大晏京师文华殿。这是几十年的血腥战争以来,两国第一次就和议进行磋商。在这封来往文书里,除了商谈议和的相关事宜,北狄皇帝还表示,待和议条文达成共识,北狄将会派太子哈萨尔和乌仁、乌兰两位公主到访大晏,以表诚意,便为姻亲之盟。

对此,大晏亦是重视。

三月初二,文华殿拟旨发往北狄,除了就议和的细则商榷改动之外,赵绵泽亲自手书:望聚首,共创盛世之景,止乱,休战,为民生计,盼苍生少坎坷,再无疆场饮血。

分分合合,合合分分。

打打停停,停停打打。

此乃原本千古不变之定律。

但一片欢歌之下,看似风平浪静的朝堂,却暗流汹涌。

二月底,赵绵泽就大张旗鼓的拟旨对第七次北伐之战的功臣们进行了封赏。特别引人注目的是晋王旧部。不论死活,全部予以追封,擢升,委以重任。仅被册封为将军的就有十人,诰命夫人有六七人。

其中,原金卫军右将军元祐擢升为左将军,诰封卫国大将军;原金卫军左将军定安侯陈相,诰封为定国大将军,领五军都督府右都督事,兼东宫辅臣太保;晋王的亲随侍卫长、武状元陈景升授昭毅将军,职涉皇城禁卫军大统领,掌应天府防务;原征北先锋营佥事晏二鬼,诰封为三军营兵马指挥司指挥……

如此不一而足。官禄,良田,美眷,人皆有封有赏。引得王公大臣纷纷大叹,皇太孙为人风光月霁,重贤重能,以仁厚治天下,无小肚鸡肠,实乃明君之选,大晏福祉可期。

大肆封官加爵的同时,魏国公夏廷德的长子,原辎重营指挥使夏常亦是被赵绵泽委以都察院正二品右都御史一职。而夏廷德本人,一无封,二无赏,就连他下肢需要医治,请宫中的太医去就诊,都被赵绵泽以“于礼不合”为由拒绝了。

这句“于礼不合”,是赵绵泽因东华门那事,给夏廷德的一记打脸,可偏偏此时打来,夏廷德哑口无言。他的儿子到底高升了,赵绵泽对他也不算薄待。

一颗甜枣,一记巴掌,刚柔并济,赵绵泽的御臣之术,可谓深得洪泰帝的真传。

与此同时,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找到魏国公府七小姐的消息传出的短短三五日内,皇太孙反其道而行,陆续纳了吏部尚书吕华铭之女吕绣、兵部尚书谢长晋之女谢静恬、大理寺卿丁克己之女丁琬柔,曹国公李富山的孙女李琴月为东宫皇太孙侧妃,各赐宫殿,以示恩宠。

这是赵绵泽主政大晏以来,第一次纳侧妃。

先前只与夏问秋为重的皇太孙,一连纳了数房侧妃,有人猜测是太孙妃身怀皇嗣,不便侍候,皇太孙有心怜惜,纷纷唏嘘。

然而,有史以来,君王的枕边人,都与前朝政务息息相关,觉悟敏锐的人都看出来了,从此在东宫后院,夏问秋一家独大的局势将要彻底改写。这一次广纳侧妃之举,是赵绵泽向大晏权臣抛出来的美饵,笼络人心之用。魏国公势大,已令年轻的储君心生忌惮,一场没有烽烟的朝堂之争,将要来临。

但亦有人传言,皇太孙从以前的独宠夏氏一女,到如今大肆纳妃的真正原因,只是为了堵住这些王公大臣的嘴,以便接下来顺利纳入前魏国公七女夏楚,毕竟那个女人的身份敏感,他怕这些人出来阻挠,这才先行示好。

也有人言之凿凿,皇太孙虽纳侧妃无数,可那些夫人们无一不是独守空房,至今未承雨露,这便是明证。

外界众说纷纭,版本不一。

到底皇太孙的房帏秘事如何,除了东宫的人,外间并不知详。可东宫泽秋院,这个赵绵泽与夏问秋二人的爱巢,这几日里,都不见男主人的踪影。

赵绵泽连纳数个侧妃,最生气最难过的人,莫过于夏问秋。为了此事,她怄气得果然吃不香睡不熟了,可赵绵泽就像是故意在躲开她,连续几日都没有过来。她让弄琴去请他,只推说政务繁忙,面都不露。

“皇太孙真的没有去找那些狐狸子?”

这时,夏问秋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说话时,几近咬牙切齿。在边上侍候的弄琴,微垂着头,不敢拿正眼看她,只低低回应。

“回太孙妃,奴婢都打听了,皇太孙这几日晚间,都宿在书房里,哪里都没去。”

“那个人的殿中……他也没去?”

听她声音冷厉,弄琴肩膀僵硬了一下,自是知道她说的是谁,不由支吾。

“太孙妃……”

“说!”夏问秋瞪她。

“是,皇太孙他,是,是有去楚茨殿,但好像都是看看七小姐的伤,并未留宿,待一会,就离开了……依奴婢看,皇太孙待她,未必有待太孙妃这般上心。”

“你懂什么?”夏问秋气咻咻的哼了一声,腾地坐了身来,语气越发地生了恨意,“他若是留宿了,那才叫未上心,这般拿她当祖宗一般供着,那才叫真真上心了。”

轻“哦”一声,弄琴不敢答话。

“太孙妃——”

一道低喊,抱琴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太孙妃,又有一封……您的信。”

听到有信,夏问秋微微一震,“咯噔”一下,心脏霎时罩上一层不好的预感,惊惧不已。瞥了抱琴一眼,她飞快地撕开缄口,抽出信纸。

“太孙妃尊鉴:莱州和登州刺杀夏七小姐一事,虽未成功,但我等亦为此付出极大的代价。如今,锦衣卫满城搜查,逼得我等不得不暂离应天府避难。故而,太孙妃的一千两白银酬劳太薄,请加付一千两黄金,要现钱,不二价。给您三日筹备,三日后酉时,城西城隍庙,不见不散。若不然,为生存计,只好将此事公诸于世,或交由锦衣卫知晓。望太孙妃海涵,刀口舔血之人,活着不易,逼于无奈,拼个鱼死网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岂有此理!疯了,这些人疯了!”

夏问秋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

不仅为了被人敲诈勒索一千两黄金,而是因为锦宫的人,竟直接点名指出是她买凶刺杀夏楚的人。

眼下,登州的案子是锦衣卫在查办,锦衣卫特立独行,素来无情寡义,若东窗事发,绵泽会不会护她,她再不敢保证,说不定,最后连父亲也一并搭进去。

恨到极点,她侧过脸来,冷冷地盯着垂手立于一侧的弄琴,甩起一个巴掌,就狠狠殴在她白皙的脸上。

“好你个贱婢,胆敢陷害我?”

弄琴顿时被打懵了,眼中有泪水在转,却不敢捂脸,也不敢哭出来,双软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她的床榻前面。

“太孙妃,奴婢不知,到底何事?”

“还装!”夏问秋面色煞白,恼羞成怒,指着她,手指头一阵发颤,“若非你害我,锦宫的人,怎会知道是我?”

弄琴仰起头来,委屈地摇了摇头。

“奴婢,奴婢没有说过呀。他们也没有问过,奴婢也不知他们为何会知晓……”

“蠢货!总归也是你留下了蛛丝马迹!”夏问秋焦虑不安地低吼一句,骂咧了几句,想想还是不解气,掀开被子,抬脚踹在弄琴单薄的肩膀上,见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掩面痛哭,这才撑着床沿,气苦不已地咬着牙,面目狰狞地看着她。

“你说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要你有何用?我还不如一刀结果了你,免留后患!”

弄琴面色一白。

想到她有可能灭口,忙不迭地叩头。

“太孙妃,饶命,饶命……”

“哼,这点出息。”

夏问秋恶狠狠地瞪着她,又看了看在边上吓得发抖却不敢吭声的抱琴,正想说话,突地肚中一阵绞痛,来势汹汹,比前几日更凶更烈。她沉了沉脸色,趴在榻边上,任由大滴大滴的汗水落下来,一阵喘气。

“算了,念在你打小侍候我,这一回就算了,再有下次……”

“谢太孙妃,谢太孙妃。”弄琴哽咽着叩了两个头,见她面色难看,赶紧过来扶着她的胳膊,急切地道,“太孙妃,你又不舒服了?奴婢这就去叫林太医来。”

“不必了!”

夏问秋白着脸,摆手阻止了她。

恶狠狠地抹了一把汗,她突地看向吓傻的抱琴。

“你出宫一趟,捎个信让我哥入宫来见。”

“是。奴婢遵命……”

抱琴松一口气,慌乱地跑了出去。弄琴则是抽泣着扶了夏问秋躺下来。

“太孙妃,真不找林太医吗?”

看着摇摆不停的帐顶流苏,夏问秋没有回答。脑子里这才从着急中反应过来,她先前忘了问抱琴,这封信是从哪里来的。

锦宫的人,怎能把信送入东宫?

眼睛一阵模糊,她满头是汗地按着绞痛的小腹,眉头狠皱着,突然冷冷一笑。

“不能再等了,那小妖精不除,我夜不安枕。”

……

……

泽秋院正被一阵愁云惨雾笼罩的时候,楚茨殿的人,却像过年一般欢天喜地。

一刻钟前,皇太孙过来了。

不仅他来了,何承安还领着几个小太监,笑逐颜开地送来了令人眼光缭乱的赏赐,比前几天新入东宫的侧妃还要来得多。布匹衣料、玛瑙果盘、器皿古玩、珍馐佳肴,极尽奢华,一路上过来,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球,也瞧得楚茨殿的宫人们眉飞色舞。

这楚茨殿的夏七小姐,还未被正式册为皇太子的夫人,却比夫人们更得荣宠,那些下人们,自然也觉得有面子,跟着沾光。一时间,消息传开,不仅东宫人人称羡,就连后宫的皇帝妃嫔们,也是眼红不已。

在东宫,知道她就是为先太子治病那个楚医官的人很多,但是知道她是原本要许给晋王赵樽那个景宜郡主的人却并不多。

私下里,虽有传言,也无人敢当面对质,更不敢乱嚼舌根。宫娥侍婢们见了她,也只是一句恭恭敬敬的“七小姐”了事。即便听闻她曾与晋王有暧昧,也只能感叹她的命好。晋王没了,却能入了皇太孙的法眼,得此看重,好日子就要来了。

外间众人在叽叽喳喳的清理赏赐之物。

而里间,夏初七却还在蒙头昏睡。

赵绵泽来了一刻钟有余,见她未醒,并未叫人打扰她,只是端坐在她床榻不远处的一张花梨子大椅上,聚精会神地看着她出神,似是害怕吵醒了她,他从坐下来开始,一动不动,也不发一言。

“父亲,不要,不要……”

睡梦里的她,突地乱抓了一下,惊厥低喊。

“娘……娘啊,父亲……”

她唇瓣发白,喃喃自语,脑门儿上全是冷汗,像是陷入了梦魇之中。赵绵泽眉梢微皱,看了她一眼,坐到床沿上,握住她的手,又塞入薄薄的锦被里,从怀里自行拿出一张绢帕来替她擦汗。

“呜……娘……啊……”

她面露惊恐,似是靥住了,又拿出手来,紧紧揪着被子,声音哽咽,似哭似诉,完全不像醒时云淡风轻的样子。赵绵泽仍是没有说话,拍了拍她,正准备把她的手再一次塞入被窝,她却突地低低饮泣出来。

“赵十九…赵十九……”

赵绵泽身子一僵,眯了眯眼。

“爷,我要喝水…好热…这里好热…”

她唇间呓语着,满头大汗,胡七八糟的说着胡话,一阵夹杂着呜咽的声音,含着压抑的悲切,不是太清晰,却足够赵绵泽听清楚赵樽的名字,还有不时穿插其间的爹娘称呼。一句又一句,她叫着他们,就像是她渴望了许久的呼唤,或是她企盼了多年的温暖。

“夏楚,醒醒。”

他低低喊她,碰了碰她的肩膀。

“爷,你回来了?”

她猛地抓住他的手,狠狠一掐。

“爷…我渴了…热。”

“是不是发烧了?”感觉到她手心的热度,还有呼吸时声音里的破碎,赵绵泽心里一紧,呼吸微重地探了探她的额头,正要抽身去叫太医,她又抓住他,呓语一句。

“赵十九,你不要死……好不好?我把我的寿命都给你?十年不够,就二十年,二十年不够,就三十年,三十年不够,就四十上……我要把你换回来……”

赵绵泽心脏狠狠一揪。

狂烈的跳动着,呼吸狠窒。

他曾经也是她的心上之人。

在被她狂热的喜爱着的时候,她也曾这般对他。那个时候他就知道,她是一个执著得让人生厌的人。而这样的话,曾经是她为了他许下的愿。

在魏国公府还未出事之前,她是夏廷赣的掌上明珠,却诗书礼仪都不辨,就像一块令人厌恶的狗皮膏药,生生地贴上来。他不喜她,厌烦她,但那个时候她的父亲位高权重,又是开国辅臣,就连皇帝都忌他三分,即便他是皇长孙,也不得不给他脸面。

至少那时他知道,早晚,他都得娶那个讨厌的女人回家。

越是身不由己,他越是厌恶。

他贵为皇孙,却连婚事都做不得主。

所以每每看见她,他从来不给她好脸。

可她却像是无所谓,仍然想尽了办法来找他。他从来就没有见过像她那般不知羞耻的大家闺秀。

但如此想来,她是真的喜爱他,只有他。

那一次,东方青玄带捎来一个灵符,说是她求了他一道去栖霞寺里化来的。还说她在菩萨面前许了愿,只要菩萨能帮他达成所愿,宁愿用十年寿命、二十年寿命、三十年寿命,四十年寿命去交换…

他问东方青玄:你又骗她?我有何心愿?

东方青玄那时是东宫的詹事丞,当时还笑着说:我告诉她说,你的愿望是可以胜过晋王,比晋王更优秀。她啊,都把晋王当敌人了。

他只是笑,笑她的傻。

也笑东方青玄这样的人,也会有同情心。

是,东方青玄同情她。虽然他比自己更加恶劣,总是讽刺她,骂她,还骗她的东西。但他一直是同情她的。

正如那一日东华门,他急匆匆赶到,说起曹志行的事,就是有意的。而他之所以要把刺杀一事交给东方青玄,也正是因为此。

“爷……水……”

她再次的低呼,唤回了赵绵泽的神智。瞥她一眼,他没有说话,摆了摆袖,起身过去,将案几上的温水倒来一盅,微微躬身,便想要伸手去扶她。可他的手贴上她的肩膀,刚刚一用力,她就像受到惊吓一般,激灵一下坐起,瞪大双眼,像看怪物一般看着他。

“怎么是你?”

“你以为呢?”他心里一蜇,轻描淡写地道,“他死了。”

夏初七动了动嘴皮,略有恼意,却没有说话。

他抿紧嘴角,将手中的水盅递过去。

视线交集一瞬,夏初七便挪了开去,接过水,一口气灌了下去,舒服地叹息一声,唇角翘起,面色恢复了淡然。

“你怎的这会来了?”

“忙碌了几日,今天偷个懒。”见她不作声,他轻轻一笑,又坐回不远处的花梨木椅上,优雅地端过茶盏来,吹了吹水面,面色温暖,语气亦是柔和。

“梦到你爹娘了?”

目光微微闪烁一下,夏初七从容的笑了笑,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很自然地笑问,“你都听见什么了?”

“没什么。”

“哦,那就好。”

他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再无它言。

捋了捋头发,她却突地道,“皇太孙殿下,我有一事相求。”

赵绵泽眉梢微跳,“什么?”

夏初七抿了抿唇,微微垂目拉动着被子,在被子摩擦出的窸窣声音,撩眼看他。

“实不相瞒,在锦城府的时候,我落过崖,忘了一些过去的事情。但入了东宫这几日,我频繁梦见爹娘,他们说……死得好冤。所以我想,可不可以请你帮个忙,借阅一下刑部‘魏国公案’的卷宗。我想看一看,了一个心愿。”

赵绵泽一怔,眸中有淡淡波光。

“事过多年,卷宗已封档。”

“你也不能调阅?”

“夏楚。”他不着痕迹地滑开了视线,语气微凝,却答非所问,“我知你的意思。但此事颇大,你再给我一些时间。”

夏初七微微一怔,明白了。

目前洪泰帝虽不管国事,但在位上。他未登基之前,还不敢去翻他皇爷爷的案子,更不敢让那件事情水落石出。

如此一来,更加证实了一点。当年那案子,他也知魏国公冤枉,但幕后阴谋的策划者,应该正如李娇所说,正是老皇帝。而这也能说得通,赵樽为什么以前明知她在调查,也不肯帮衬一把,只是想把她带去北平了事。

而她今日故意这样问,故意提起魏国公的案子,不过是为自己找一个借口,用来掩盖她为什么会愿意留在东宫的真正原因。赵绵泽不傻,不会相信她会死心塌地,将他的视线转到这个方面来,合情也合理,反而不会让他生疑。当然,可以顺便翻案更好,那样就能对得住表姐了。

目前,她需要借他的刀。

其实,她根本就没有睡着。

更是从始至终,就没有做噩梦。

除了喊爹娘,还喊赵十九,也是她故意为之,那句什么“十年,二十年寿命”的话,正是东方青玄在阴山告诉她的夏楚往事之一。

这些日子,赵绵泽纳了几个侧妃,每天都会过楚茨殿来坐坐,但他却并非她先前想的那般,对她有什么意图不轨的举动,更没有她以为的强烈“占有欲”,除了问问她的身体恢复情况,没有旁的话,举止斯文有礼,这让她安下心来,至少短时间不用担心会失身于他。

先前她捅自己一刀,本就是为了避开这事。

那个时候她想,赵绵泽再禽兽,也不可能对一个身体有伤的女人下手。不过如今看来,反倒是她多虑了,他也有他作为储君的男性自尊。

她无心于他,他不好强求。

就像她对赵樽。如果赵樽有喜欢的女人,她肯定也不屑使用卑劣的手段去得到她。她猜,赵绵泽如今恐怕也是这样想,反正赵樽已经不在了,他有的是时间来挽回,何不顺水推舟,做一个谦谦君子,反能得到她的好感?

这般想着,她唇角勾出一抹凉笑。

“那多谢殿下了,我等着。”

“好。”

赵绵泽一个字刚出口,原本在门外候着的梅子,挂着不太自然地笑容,交握着一双手慢吞吞地进来了。看了赵绵泽一眼,她低低一咳。

“殿下,泽秋院的弄琴姑娘来了。”

“何事?”

“说是太孙妃腹痛难忍,想请您过去看看。”

赵绵泽微微一愣,面色紧张的绷起,条件反射地直起身来,袍角一摆,就大步往外冲去。走了几步,大概他反应过来什么,皱了皱眉,又回头看她。

“我去看看。”

夏初七唇角微挑,似笑非笑。

“我最喜欢与人方便,皇太孙不必介怀,自去便是。”

在赵绵泽看来,这并非是需要与她交代的事情。随口这么一说,也只是为了尊重之意。结果被她一呛,想到原本她才是他的钦定正妻,稍稍有些尴尬,别开了脸。

“行,你歇着,我明日再来。”

赵绵泽是担心夏问秋的,离去时,脚步迈得极快极重。可夏初七不以为意,只是冷笑一声,又躺了回去,紧紧闭上了双眼。

“老孙来了。”

低沉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她眼开眼,只见甲一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床前。

吁了一口气,她翻了个白眼。

“甲老板你真是神出鬼没?”

“是啊,神出鬼没。”

他低低附合着,又补充了一句,“不如此,又怎看得见你装神弄鬼?”

夏初七揉了揉额头。

“好啊,你越发毒舌了。”

“毒蛇?”甲一反问。

“什么毒蛇?”双鬓斑白的孙正业拎着药箱进来,听得此话,吓了一跳,也是忍不住发问。

夏初七瘪了瘪嘴,并未解释,而是看向甲一。

“甲老板,门口待一会去?”

知她是怕隔墙有耳,要说的话会被人听去,甲一点点头,并未多言,径直去了。

“七小姐,你这伤口,已是大好。”孙正业小心翼翼的叹了一口气,也与旁人一样唤她“七小姐”,可言语间的落寞,却无法掩藏,“依你的医术,原本是不必要老朽来的。”

夏初七回过神儿来,撩着他,浅浅一笑。

“辛苦你了,怎么也得做做样子给人看嘛?”

孙正业盯着她,满是褶皱的老脸上,一阵怅惘。

“老巧不苦,只是苦了你了。若爷还在,怎舍得你这般委曲求全?”

“老孙!”夏初七打断了他,弯了弯唇角,又是一阵轻笑,就像从来就没有半点难过,“昨日之事不可追,过去的还提它干啥?如今我到了东宫,你也到了东宫,你好好做事便成,依你的医术造诣,将来成为大晏首屈一指的名医是一定的。”

前几日,孙正业已正式调职东宫。

眼下,他任东宫典药局里的局丞,说起来也是升职了,这原本是喜事,就像她这样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子,能得皇太孙的看重,也是喜事。但他就是笑不出来,看见她的笑,他咽了咽唾沫,压低嗓子。

“七小姐,你腹中胎儿已足两月,再大一点,想瞒也是瞒不住的,此事一旦被人知晓,后果堪忧啊?你这是,到底做何打算?”

看到老孙着急上火的样子,夏初七扬了扬唇,掌心轻柔地抚在小腹上,想到里面足有两月大的小十九是什么样子,心情很不错。

“车到山前必有路,未到山前急个啥?”

“哎!”孙正业只剩叹息。

夏初七眉梢扬起,就像丝毫没有考虑到凶险一般,瞥了老孙一眼,声音飘飘荡荡的,似笑,又非笑。

“我先前也是想躲,想逃,可他们不给我机会呀?我转念又一想啊,怕什么呢?胳膊肘儿拧不过大腿,好歹也得咬他几口肉。再不济,大不了我娘俩下去陪他,也算一家三口团聚了,你说呢?”

看着她的笑脸,孙正业心窝直发慌。

“七小姐,你这是铤而走险呀!”

鼻翼里若有似无的“哼”了一声,夏初七莞尔一笑,懒洋洋的摆了摆手,“老孙你无须担心,我都想好了,不会连累你的。”

孙正业抬头,又摇头,眼眶温热,“说什么连不连累的?你肚子里是爷的血脉,即便老朽拼掉一家老小的性命不要了,也是要保全的。老朽只是担心,七小姐你身陷虎狼之穴,太过凶险,做好离开的打算才是?”

夏初七受不住老孙一把年纪了还在抹眼泪儿,眼眶一热,唇角微抿,握在被子里的手,慢慢地攥紧,可脸上仍是带着笑,反过来安抚了他一阵,终是提到了正事。

“泽秋院那位,肚子几个月了?”

孙正业知道她问的是太孙妃,默了一下,道:“快四个月了,不过看她的身子骨,却未显怀。七小姐,她的脉案,还有这几日到典药局来拣药的方子,老朽都带来了。”

老孙吸了吸鼻子,说着翻开了药箱。

这件事,是夏初七吩咐他做的。

接过脉案和方子,夏初七看了看,微微眯眼,微勾的唇角露出一抹不经意露出的冷笑,却眨眼即逝。

“很好,老孙你最辛苦了。”

孙正业刚出去,梅子就进来了。

“七小姐,柔仪殿的虞姑姑来了。”

看梅子目光闪躲,夏初七微微蹙眉。

“说什么了?”

“说贡妃娘娘有请。”

梅子低低的说完,夏初七的手心已然攥紧。想到贡妃,夏初七便想到了赵十九在回光返照楼的那些话。可贡妃找她做什么?

赵十九还在的时候,都不见她。如今他不在了,她却找她去?

目光微凉,她道,“没有告诉她,我身子不适吗?”

梅子点头,“我说了,可虞姑姑说,他们抬了辇轿来,无须你劳累。还说是贡妃这两日身子不大好,想请你去瞧瞧病。”

这句话说得隐瞒,可透露的信息却多。

一来让她没有称病的借口。

二来是点明了她的身份,贡妃已知情。

贡妃生病,她若是不去,未免凉薄。

可去了,大抵也没什么好事……

------题外话------

大家不要埋怨情节走得慢。好吧,我觉得很快……

大家不要埋怨二锦更得慢。好吧,我觉得真不慢。

我孩子发烧了,39。5,医院挂着水,我都带了本子更文了,为毛还有人埋怨……而且,基本都是粉丝值几百的书童……让我情以为堪?写文是需要思考的,尤其涉及阴谋,要做到环环相扣,不是聊天打字那样简单的。敬请谅解。

第179章下马威!

看她抿唇不语,梅子歪着脑袋打量。

“七小姐,你要去吗?怎样回虞姑姑的话?”

夏初七回神,心中暗暗一叹。

“去,怎么不去?”

梅子登时兴奋了,小圆脸上全是笑意,语速也快了不少,“太好了,我跟你去吧?我有许久都没有见过月毓姐姐了。怪想她的,也不知她在那里过得怎样,去了柔仪殿,刚好可以与她见面叙叙话。”

夏初七瞥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拂了拂被头,浅浅一笑,“行,去让晴岚进来,替我梳妆。你去库房里挑一些布匹衣料,还有什么如皋董糖,雪里红茶,一样来一点,见了贡妃娘娘,好歹也得表示一点心意嘛。”

“好嘞。”

梅子眨巴眨巴眼,噔噔跑了出去。

夏初七撑着身子坐在了梳妆台前。

看着铜镜里的脸,她敛住笑容,面色慢慢沉下。

今日的事,会不会有猫腻?

刚好夏问秋把赵绵泽找过去了,贡妃的人就赶巧来了。而且这夏问秋“腹痛难忍”,只怕赵绵泽一时半会很难脱身。在夏问秋想来,如今这宫里头,除了赵绵泽她就没有可倚仗的人了?

可贡妃与夏问秋,能扯到一块吗?

她不愿意把这样的事情随便嫁接到贡妃的头上,因为那是赵十九的生母。但如果此事不是巧合,东宫与柔仪殿竟然能扯上关系,恐怕与那个向来看她不顺眼的老对手月大姐脱不了干系。

看来她算来算去,却是漏算了一环。

那个从来没有被她当成敌人来对付的贡妃娘娘,却成了第一个按捺不住向她出手的人。且她有老皇帝倚仗,只怕是……

“草儿。”

一声轻唤,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回头看去,见是傻子和晴岚进来了。后来还跟着一个嘟着嘴不高兴的梅子。

“你咋来了?”

傻子看着她,搔了搔头,眉头耷拉下,“哦,我在外间走路,看到晴岚姐姐了,她说有如皋董糖吃,我才来的。草儿,你不要生我气了。”

入了东宫之后,为免节外生枝,夏初七不许傻子没事就来楚茨殿,可他总是管不住自己的腿。迫于无奈,她只得再三嘱咐他,若是他常来,旁人就会说她的闲话,她就活不成了,她要是死了,往后他就见不到她了。

这一唬,却是有效。

可再有效,还是备不住傻子找理由。

夏初七闻言轻笑,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这边坐。”

见她没有生气,傻子高兴了,嘴里嘿嘿笑着,伸手挠了挠胯部,便大步走了过来,坐在边上眼巴巴的看她,看得起劲了,还拿手去捅她的脸。

“草儿,你长得真好看。”

夏初七偏开头,又好气又好笑。

看来两年的东宫生活,他也没有学会什么礼仪,什么大道理。大概平素也无人要求他,他最是自在。整个皇城里,谁都知道,皇长孙是最为闲散的闲散皇孙。

晴岚在为她梳妆,梅子在边上打包,夏初七打了个哈欠,看傻子一眨不眨看着自己发呆,笑了一声,对梅子说,“一会把那如皋董糖给皇长孙包一些回去。”

梅子瘪了瘪嘴,却是不惧傻子的身份,“就知道吃,七小姐你是不知。这几日,他每日都有过来寻吃的。哎,做什么皇孙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个奴才。”

“梅子!”晴岚瞪她一眼。

梅子冲傻子吐了吐舌头。

“我没瞎说,你问他是不是?”

傻子与她早在清岗县便熟识了,虽说许久不见,但在傻子生命中扮演过照顾角色的人不多,与她倒也未生疏。尤其这几日他来找夏初七,梅子总与他做对,他大多时候都不还嘴,这会子更是不会计较,只是孩子气地回头朝她“哼”一声,做一个鬼脸,就不再理会她了。

“怎么跟小孩儿似的?”

夏初七笑着摇了摇头。

梅子嘴上虽那么说,但很快就包好了糖,递给了傻子,自己去库房挑布料了。傻子朝她的背影吐了个舌头,手里来回地捻着糖玩耍,却不吃。

“草儿……”

“咋了?”夏初七问。

紧挨着夏初七,傻子皱了皱眉头,就像手里的糖包烫手似的,突然一把将它塞在了梳妆台上,咕哝了一声。

“我还是不拿了。”

夏初七微笑,“为什么,你不是喜欢吃?”

傻子像个做错字的孩子,垂了垂脑袋,又使劲儿摇了摇,“我不拿回去,我便可以每日过来吃一颗,这样我便可以每日过来看你一回。”

听得他这样憨傻的稚气话,夏初七微微一怔,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这样久,但她仍是清楚的记得自己刚穿到大晏这个陌生的地方时,傻子对她的照顾。一块不起眼的锅巴,一个硬得硌牙的黑面馒馒,一块肥腻腻的肉,都是他最朴实的情义。在那个食物极度缺乏的地方,傻子是待她最好的人。

如今,她或许变了,而傻子却没有变。他还是那样单纯善良,似乎活在过去,活在他自己的日子里。

“草儿……?”

傻子见她不说话,张嘴喊了一声,似是以为自己做错了事,说错了话,又小心翼翼的瞥着她,把糖包一点点挪到面前,收了回来,“那我…还是拿回去吧,你也不乐意看我。”

“又说傻话!我正是为了你考虑,才让你少来。”夏初七望着他懵懂的样子,知他听不懂,终是叹口声,抚了抚他的肩膀,换了话题。

“傻子,我有事请你帮忙。”

傻子惊诧地“啊”一声,不敢相信地瞪大了双眼,重重点头,眉飞色舞的样子极是喜欢。

“你说,你快说。”

夏初七道:“我有一些清明花的种子,准备把它种在院子里。我算过了,今日天气正好,最适合翻土下种。但是等下我梳好了头呢,就要去柔仪殿贡妃娘娘那里,时间来不及了。”

“这个好,这个好。”

听说是翻土,傻子就像总算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一般,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眼睛镫亮,“草儿,你只管自去,我去翻土……”

夏初七看他开心,也轻笑,“可我想亲自下种呢?而且,这个清明花啊最是讲究,翻了土就要很快种下去。这样才容易发芽,长势才好。”

傻子犯愁了,眉头抽起。

“那可怎么办?”

夏初七笑望着他,“不要急,可有一个时辰差误。不如这样,若是我走了一个时辰还没有回来……”

傻子拍了拍手,眼睛一亮,“我明白了,一个时辰你未回来,我便去柔仪殿找你。柔仪殿是在哪里?哦,小程子会告诉我。我去找你,带你回来种清明花。”

看他开心得像个孩子,夏初七心里一酸。

“你来找我可不行,你得去泽院秋,找皇太孙。”

傻子一愣,“二弟?”

夏初七听见他的称谓,也愣住。

稍停,她笑,“是,你二弟。”

傻子原本高兴的脸,突然耷拉了下来,斜着眼睛瞄他,一脸委屈地咕哝,“为何要找二弟来接你?我也可以的,我可以找到柔仪殿。”

夏初七没有法子与他解释清楚,只轻笑道:“因为你要在楚茨殿为我翻土,为我守着种子啊?若是你也走了,种子被大黑偷吃了,可怎么办?”

傻子人单纯,情绪来得快,去得快。

“哦……一个时辰,我翻土。”蹙着眉头自言自语了一句,傻子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停瞄着她的肩胛处受伤的地方,神色似有不安,“可是草儿,你这般出门去,要是再遇到坏人杀你怎么办?我不想你死……”

这些日子夏初七没少听各种安慰的话,但这一句“我不想你死”,还是让她鼻子泛酸,说不出来的难过。但她的难过只能在心里,不能表现在脸上。抿着唇笑了笑,她伸手捏了捏傻子的手。

“傻瓜,我不会死的。你赶紧去院子准备吧?一个时辰后,我会差人来唤你的。”

轻“哦”一声,傻子还是不放心。

“可是你的伤……”

夏初七见他如此,摇了摇头,又道,“我没事的,不过你得记好啊,去了泽秋院,若是有人拦你,你不必理会他,你是大晏的皇长孙,谁拦你都不好使,懂不懂?”

“哦,懂,他们不敢惹我。”

“对。你告诉皇太孙,若是错过时辰,清明花可就种不活了。”

“哦,我明白了。”

“你去吧,我等下让人把种子拿来。”

“哦那好吧,那我去了,你最好快点回来,免得我找人叫你,我不喜去泽秋院……”

“呵,知道了。”

傻子心智不高,但是喜欢为她做事,高兴起来,更是说走就走,也不与她打招呼,出去领了一直侍立在门口的小太监程子,就兴高采烈的去了。

晴岚扶了她起来,为她披了件刺绣斗篷,面有忧色,“这样大的事,他去做会不会不妥?我们可以让别人去通知皇太孙。”

夏初七看着她,轻轻一笑,“你以为泽秋院……旁人进得去吗?”

晴岚微微一愕,“你是说?”

“若真是夏问秋想害我,一定不会轻易让人闯进去见到赵绵泽。傻子的身份特殊,不仅皇帝宠他,就连赵绵泽也不敢轻易得罪他,而且,他是一个认死理的人,谁劝他都不好使。”

“那你何不干脆,直接带皇长孙去柔仪殿?”

“那样成何体统?”夏初七笑了笑,挽了晴岚的手,往外走,“再说了,我正愁找不到机会,让这天家最尊贵的祖孙俩扛上呢?若不心生芥蒂,如何各个击破?”

“哎!”

晴岚看着她,重重一叹。

“七小姐,兴许只是你过虑了。贡妃是爷的母妃,找你去未必有什么坏事,或许只是叙一叙,说说爷的事,也未可知?”

“如此当然更好。我也不愿与她撕破脸。”

可她不能赌,不能心存侥幸。

在这四面楚歌的皇城里,她必须一边走,一边算。

……

……

柔仪殿是她第一次来。

入得殿门的时候,嗅着微风里夹杂着的兰桂香气,她稍稍有些紧张。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不为旁的,只因那人是赵十九的亲娘,是她肚子里小十九的亲奶奶。

下了肩辇,晴岚来扶她。

“小心些。”

她轻“嗯”一声,微微低头走路。

可没几步,视线里,便出现了一幅流云般的裙裾。

“七小姐来了。”

出声的人,柔和端庄,极是熟悉。

夏初七的视线从她的裙裾慢慢地挪到她略带嘲意的脸上,唇角一勾,缓缓的露出一抹灿烂极致的笑容来。

“月大姐,好久不见。”

月毓微抬着下巴,便不回应她,只点点头,又转头看向晴岗和一直愉快地冲她挤眼睛的梅子,态度冷漠地道:“贡妃娘娘有交代,今日只见七小姐一人,其余闲杂人等,皆在殿外候着,有茶水招呼。”

“月毓姐姐……”

梅子的性子急,不等夏初七开口,便接过话去,大抵她往常与月毓太过熟稔了,话音未落便自然而然地去拉她的袖子。

“七小姐身子不好,少不得有人在旁侍候……”

月毓眉梢微动,轻轻甩开手,不咸不淡的堵了回来,“姑娘还是外头候着吧,贡妃娘娘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梅子喉咙一噎,僵在了当场。

她记得在晋王府时,月毓对府中上上下下的人,每一个都和颜悦色,几乎没有人不夸她有当家主母的风范,最是配得上爷了。梅子虽也喜欢十九爷,但也是极喜欢她,极崇拜她。可如今,是因为爷不在了,她觉得没必要再向别人示好了吗?她怎么突然变了?一样的端庄美丽,一样的温和有礼,但眼神里却满是冷漠,就像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

“月毓姐姐?”

梅子喃喃一声,有挣扎,有怀疑。但月毓一句话都没有与她说,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施施然转身,侧到了边上。

“七小姐请吧?”

“月毓姐姐,你怎的了?”梅子似是还不死心。

夏初七抬手阻止了她,轻轻一笑,朝晴岚看了一眼,弯了弯唇角,“月姑姑说得对,贡妃娘娘金贵之身,又恰逢身子不适,确实不便这么多人打扰。你两个在外头等我便是,我很快就来。”

一声月姑姑,噎得月毓面色微沉。

她看向夏初七,夏初七也看着她。

两个人目光交汇片刻,月毓抬步往前。

夏初七跟在她后面,一前一后往里走。

入殿的路并不远,却显得有些漫长。

这感觉,好像初入晋王府时,却又完全不一样。

一场浩劫过去,似乎每个人的命运,都发生了转折。

人还是那个人,人却又不再是那个人。

殿内,熏香袅袅。

贡妃坐在花香木梨子上,并未卧榻。

她人未动,却似有花香拂来。未着钗环,一袭柔软轻薄的碧霞罗宫裙,逶迤于地。虽已年愈四十,却依旧美得令人心颤,那眉梢眼底的风情,不若少女的青涩,而是一种成熟妇人的妩媚,看一眼,眼前如有一簇牡丹在绽放,实在雍容华贵之至。

夏初七没有更多的词可以形容这个宠冠后宫的女人,只知自己如今站在这里,与她并未民间的“婆媳”,该有的礼节一样不能少。

微微一笑,她曲膝福身。

“贡妃娘娘金安。”

贡妃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沉吟不语。月毓却低哼一声,“七小姐好大的脸面,见了娘娘,不全大礼,就想这般敷衍过去?”

夏初七早有准备,并不意外她的发难,没有瞥她,她只是看向一言不发的贡妃,扶了扶肩膀上的伤口,微微颔首,看上去恭敬,态度却是不卑不亢。

“望娘娘恕罪,民女回京前昔,曾受奸人所伤,如今伤口未愈,实在是不便行跪拜大礼……”

“放肆!”月毓低喝,“在娘娘面前,还敢信口雌黄。你伤在肩下,但跪用膝,叩用头,如何就使不得了?你分明就是得了皇太孙的好,恃宠而骄,没把娘娘看在眼里。”

夏初七侧过脸,看着月毓,轻蔑一笑,“得了娘娘的‘好’,恃宠而骄的人,正是月大姐你吧?”

“跪下!”贡妃突地冷笑。

清脆的声音,如珠落盘,一点也不像四十多岁的妇人,听得夏初七耳朵有些痒,再一次觉得这个声音极是熟悉。可这会子来不及多想,只看眼前,非常清楚这两个女人在唱双簧,上来就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实说,她不喜欢下跪。

可因为她是贡妃,是长辈,是赵十九她娘,是她肚子里小十九的亲奶奶,她跪一跪她也无妨。

抿着嘴唇,她按着伤口,缓缓跪下。

“民女向贡妃娘娘请安。”

贡妃美眸生刺,抿着唇一语不发。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突然转头望向月毓,轻轻抬了抬下巴。月毓向她点点头,出了外间,很快又回来了。她的手里端了一个托盘,托盘里热气腾腾。

站到夏初七的边上,她轻声道,“爷虽不在了,但你到底做过爷的女人,如今你要改嫁,于情于理,也该给娘娘奉茶。”

奉茶?她只听说入门要奉茶,没想到这样也要奉茶?夏初七看了看那托盘里的热气,唇角一掀。

“应该的。”

说罢她缓缓起身,摸了摸那茶盏,触手滚烫,不由凉凉一笑。觉得这后宫里的女人们,总喜欢找这些法子整人,实在可笑之极。没有多说,她端起那一杯滚烫的热茶,再次在贡妃的面前跪地。

“娘娘请喝茶。”

与她猜测的一样,贡妃并不伸手,只是懒懒坐着,任由她双手端着那一碗烫手的茶盏跪在地上。即不动声色,也不说话,目光仍是定在她的身上。

四周寂静。

时间过得极慢。

就在夏初七觉得手快要烫得麻木了的时候,贡妃终是慢慢起身,走到她的面前,冷冷盯住她,倏地端起那一茶盏来,揭开,倾倒……水流慢慢地从夏初七的头顶流下,滚入了她的脖子。

有些烫,却不至于烫伤。

这贡妃也许没想象中的心狠。

夏初七笑了,抬起头来,却见她款款转身,将茶盏轻轻放在月毓手里的托盘上。

“没人教过你规矩吗?给长辈敬茶都不会,枉自出身魏国公府。月毓,让她重来。”

“是,娘娘。”

月毓在贡妃面前,态度极是恭谦,可那脸色在转过来对着夏初七的时候,立马就变成一块冰。再一次将托盘伸到夏初七的面前时,她轻轻掠唇,略带嘲讽地笑。

“在晋王府时,我记得教过你规矩的,难道你这么快就都忘了?还是那时,你只一心勾引爷去了,竟是半分都没有记在心上?亏得爷宠你如珠如宝,楚七,你为何如此忘恩负义?”

夏初七抬头看她。

她的眼中,是一抹恶毒的光芒。

“月大姐,你终是不必遮遮掩掩的装好人了,这样好,早该如此。我为娘娘敬茶是应当的,娘娘怎样说我,我都无所谓,因为他是爷的亲娘。至于你?你没有资格。而我与爷之间的事情,更是轮不到你来置疑。”

说罢,夏初七莞尔一笑,抹了一把头上的茶渍,保持着姿势,再次接过茶水来,看了一下贡妃皱着的眉头,慢慢将茶盏举过头顶,低眉顺目。

“请贡妃娘娘喝茶。”

滚烫的水,烙得她指尖生痛。

但她的面上却没有情绪。

比这更痛苦的时刻,她都经历过了,肉体的疼痛,又算得了什么?殿内死一般寂静。过了一会儿,贡妃起身,又一次将茶盏里的水从她的头顶倾倒而下。她仍然什么也没有说,只觉看着她,看着眼前的两个女人,视线被水渍浸得有些模糊。

第三次。

第四次。

到第十次时,贡妃看见她浑身湿透,但还是只抿着嘴巴倔强地看着自己默默忍耐,并不像月毓说的那般,性子跋扈,一定会受不住与她顶撞,她眉梢微抬,有些不耐烦了。

“啪!”一声。

她扬手一个巴掌,重重殴在夏初七的脸上。

托在手上的热茶瞬间倒了下来,溅了夏初七一脸的茶水。

茶盖掉在了地上,“砰砰”作响。

贡妃的声音,比这还要尖锐,“小贱人,我懒得再与你做戏。不瞒你,今日本宫叫你过来,就没有想过要放过你,想嫁给赵绵泽,想入宫做皇贵妃,做你的春秋大梦!”

简单、粗暴、直接……

这才应是贡妃的性格。

说来,她与赵梓月何其相似?

这么看来,茶水戏耍的戏份,并非她的本意了?

怪不得她会被人发现私藏前朝皇帝的画像,怪不得她儿子能被张皇后带去抚养,怪不得她的小儿子一出生就死了,怪不得赵十九忍耐这些年都不敢认她……就她这种性子,能在大晏后宫生存下来,还荣宠不衰数十年,如果不是一个BUG的存在,那就只能说,洪泰帝对她是真爱。

可正是这样的贡妃,让她怎能与她为谋,怎能告诉她那些隐晦的事情?又怎么能告诉她,她的肚子里有她的亲孙子了?

夏初七抖了抖身上的水,缓缓起身看着她,低低一笑,“那么,娘娘你说吧,要准备怎样处置我?”

贡妃没想到她挨了自己一耳光,竟会这般坦然带笑,语气略有些迟疑,“本宫实在不知,我的老十九到底看上了你哪一点?长相,人品,才情,一样都无。可偏偏就你这个女人,不仅骗得他团团乱转,还害了他的性命。害了他性命也就罢了,你竟背情弃节,还要嫁与赵绵泽,你可对得起老十九?”

“娘娘,你不必与她多说。”月毓过来扶住贡妃坐下,气苦道,“这个妇人最是巧言善辩,你不要被她诓了去,想当初,爷便是这般……”

余光扫了月毓一眼,夏初七仍是笑看贡妃。

“我以为,在整个大晏后宫,娘娘你应当最懂我才是?当年娘娘您能从前朝的至德帝,换到今朝的洪泰帝,为何就不能理解我从皇子换到皇孙?”

这赤裸裸的打脸,贡妃未动,月毓却是面色一变。

“你个小贱人!”

她声音未落,再次挥手要扇夏初七的耳光。

可手刚刚抬起,却被夏初七生生拽在手上。

“月大姐,说了,你没打我的资格。”

说罢,她瞥月毓一眼,顺手推了出去,不再理睬她,只是看着贡妃煞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轻笑道。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娘娘可懂?”

贡妃心中一蜇,那几十年的伤口,仿佛被人再次拿尖刀生生划开,连皮带肉的扯了出来,伴着鲜血流淌在身上。可那血不是热的,而是冷的,凉得她浑身冰冷。

看着夏初七,她没有动。

夏初七也只是看着她,微微轻笑。

似是过了良久,贡妃吐了一口气,放缓了声音,“你信不信,我即便是打杀了你,也与杀一条狗没有区别?没有人会来追究,即便是赵绵泽想要护着你,也迟了。”

迟了的意思是?

她真的知道夏问秋拖住了赵绵泽?

夏初七眼皮微微一跳,舔了舔嘴角,尝到一丝腥甜的血腥味儿,竟没有觉得有什么痛处,还是轻笑不已。

“我信,娘娘受尽万千荣宠,要杀死一个无名无分的女人,自然如同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可是,我若有什么闪失,哭的人,一定会是娘娘你……”

贡妃眼圈倏地一红,指着她恨声不止,“不要以为本宫不敢,不怕告诉你,本宫还从未杀过人,算你命好,做第一个。”说罢她转头。

“来人啦,给我打死这个贱婢子。”

------题外话------

感谢姐妹们的理解,也感谢姐妹们给我提供了很多“妈妈护理实战经验”,受益匪浅,拜谢拜谢。

我家小包子是支气管炎引发的高烧,这一段时间,可能是换季和空气原因,反反复复……他班上孩子大多生病,去医院看病的孩子,就像下饺子似的,看着真是焦心。做了妈妈的,多多照顾宝宝,愿每个家庭都幸福。么么哒!

第180章素手一翻,风云反转。

贡妃这么没有耐性这么简单粗暴,是夏初七先前没有预料到的。眼下她与傻子约好的一个时辰还不到,若这样挨一顿打,等傻子去泽秋院找了赵绵泽赶过来,只怕只能为她捡尸体了。

看着一群嬷嬷太监手执木杖冲进来,怒气汹汹,就像是早有准备的样子,夏初七后退一步,瞄了瞄月毓兴奋的脸,看着贡妃笑了。

“娘娘,杀人乃世间大恶,您不再多考虑一下?”

“哼!”贡妃重重甩一下袖,并不知她是有意在拖延时间,一双柔细的柳眉微微挑高。

“原来你也会怕死?刚才顶撞本宫的本事哪去了?”

夏初七屏了屏呼吸,唇角弯下,声音软了不少。

“人都怕死,我亦不例外。再说,我这不是为了您好吗?”

“为我?”贡妃微微一愣。

“那是,杀人造的孽障最大。杀一个人,救十个也补不回来。难道娘娘不想为赵十九多多积德,让他能投生一个好人家?”

贡妃微微一怔,望着她,静了片刻。

她一身湿漉漉的,脸上有红斑斑的五个指印,样子可怜又狼狈。加之态度软化下来,又提到为老十九积德,贡妃就不觉得她那么可恶了。再说,她肯服软,贡妃被赤裸裸驳掉的脸面,也拾回了一些,脸色自然也稍稍好看了一点。慢慢地,她走了过来,裙裾轻轻垂地,戾气也散去不少。

“看在我儿的面上,本宫给你一个机会。”说到这里,她幽幽一叹,那美人蹙眉的样子,俨然一朵冰山上的怒放雪莲,美艳清贵,雍容无双,但眉间眸底却又有着无边的落莫。

“你入东宫若是被迫为之,本宫可安排你离宫自去。”

夏初七微微一怔。她却再次挑眉,恶狠狠地咬牙。

“但是,你得发誓,此生不得再嫁他人,为我儿守节。否则,即便天涯海角,本宫也要诛杀了你。”

她说得极是慎重,狠辣,一双眼睛,点眸生光,看上去高冷疏离,字字都招人厌恶,却无一处不带着她对儿子的庇护之意。看着这样的贡妃,夏初七心底说不上来的滋味儿,只觉脸上那火辣辣的一巴掌,也不那么疼痛了。这个女人,再不好,也是十九的亲娘。至少,她也是这个世间,唯一一个与她一样,不带任何私心念着赵十九好的人。

“娘娘……”夏初七微微眯眸,声音喑哑。

“娘娘!”月毓原就在侧,看这情势一惊,打断了她,抢步上来,“这个小妖精向来巧言善辩,你千万不要被她给骗去了。您没看出来吗?她故意与你绕圈子,分明就是在拖延时间,等皇太孙来救她。娘娘您想,她若是无意入东宫,凭了她的狡诈,大有机会离开,又怎会拖至如今?”

一瞥头,夏初七看着月毓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唇角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月姑姑,古语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的就是你这号人。原本我真没有起那心,娘娘要安排我出宫,我还感激不尽呢?可你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置我于死地,我却不想走了。”

月毓冷笑,“你分明就没想走,何须拿我做借口?”她看向贡妃,语带暗示,“娘娘,事不宜迟,再延误下去,恐会多生事端……”

贡妃目光微微一闪,想了片刻,看向初七。

“你果真不肯离宫?”

夏初七莞尔,报以一笑,“不出……”

贡妃面色一变,微微闭眼,“那是你自甘堕落,休怪本宫心狠。来,给本宫拖下去——”

“娘娘,稍等!”夏初七截住她的话头,轻轻一笑,语气自在从容,“要杀我可以,也很简单。不过,娘娘难道就不想知道,赵十九临终前都说了些什么吗?”

这个法子是她先前就想好的。

《一千零一夜》的救命法子换成大晏后宫的版本,或许也可以救她一命。

毕竟赵十九在临终前,只与她待在一处。

这个世上,也只有她夏初七一人才知道赵十九说过些什么。贡妃爱赵十九,一定会有强烈的倾听欲望,想知道儿子的事情。

果然,此话一出,极有杀伤力,只见贡妃身子顿时僵住。

“他说什么了?”

人有欲,必受控。

夏初七不慌不忙地笑着,努嘴看向手拿木杖的嬷嬷和太监们。

“十九爷的私房话,旁人如何能听得?”

贡妃柳眉微挑,转身看向殿中诸人。

“你们都退下,没我的命令,不许旁人进来。”

“是,娘娘。”

一众人低着头,鱼贯而出。

可月毓却留了下来,看贡妃的样子,也没有赶她离开的意思。夏初七心知月毓与贡妃相熟多年,又是她先前一直看好的“最佳儿媳”,在她这里极有地位,也只是抿嘴笑笑,不以为意地开了口。

“娘娘,我病中未愈,嗓子干哑难受,可否麻烦月姑姑……来一盅茶水?”

贡妃急于知道儿子的临终之言,哪里顾得那许多?

她没看月毓,随意的一摆手,吩咐道,“去,给她倒杯茶来。”

月毓喉咙微微一鲠,无法拒绝,只垂了头,慢慢退了出去。

“现在可以说了吧?你不是想要把她支开?”

贡妃神色倨傲,极为了然的样子,逗乐了夏初七。

“娘娘,我只是渴了,真没想过要把她支开。”

再说了,月毓是一个随便支得开的人吗?不过转瞬之间,她就施施然进来了,托着一杯热茶放在案几上,她没有与夏初七说话,只是过来扶贡妃坐下。

贡妃瞥了夏初七一眼,“不必拖延时间,本宫要杀你,赵绵泽来也无用。”

夏初七微微一笑,不请自去,径直坐在月毓放茶的案几边上。

“好。”

一个字说完,她手捧起茶盏来,凑到鼻端,却没有入口,想了想,又缓缓放下。

“娘娘,赵十九在临终前说,他的母妃,有世上最美丽的容貌,有世上最仁慈的德行,有世上最温柔的笑容。最重要的是,他的母妃做得最好吃的玫瑰糕,世间无人能及。他还说,她看上去飞扬跋扈,最是容不得人,但她却从不伤人,心地简单善良。有一次,一个宫女得了风寒,重病卧病,眼看就要死掉……但宫女是奴婢,不能向太医请药。娘娘您气得大骂了她一顿,却故意让自己受了凉,请了太医来看诊,却把药分给了宫女服下,救了她一命……这样的贡妃娘娘,明明就是一个活菩萨,怎会手拿屠刀杀人?”

她的声音极为清晰,字字带情,加之想起赵十九,眼眶不自不觉湿润,那一个个饱含深情的字眼就更是入心,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她对赵樽的情意。一席话,借由赵十九的“遗言”说出来,即恭维了贡妃,也说明了她与赵十九的亲密关系,更是引得贡妃母性泛滥,眼睛顿时一红。

“老十九他……当真这样说?”

“当真。”夏初七浅浅一笑,“若不然,这些往事,我又如何晓得?”

贡妃松了一口气,唇角微微发颤,情绪略为激动。

“他不怪我?他真的是这般看我的?”

夏初七唇角轻轻一勾,“娘娘,他一直爱您,从未怪过。”

贡妃猛地抚上胸口,原本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冷不丁就滚落出来,大滴大滴的滑过她的脸。

快二十年了,打从老十九六岁时离宫被张皇后带去抚养,他一直待她不冷不热。不仅见他一面难,即便与她见了面,他也不给一点好脸色。她一直以为儿子恨她,怨她,误解她。不曾想,在他的心理,自己竟然是一个这样好的母亲。

“今日能得这一句话,本宫即便是死了,也总算安心了……只可怜我的老十九,一男半女都未留下,也没有来得及看他娘一眼,就这样去了……”

低低饮泣着,贡妃像是找到了说话的知音,所有的沉痛心结悉数倾倒出来,哭诉着,先前对夏初七排山倒海一般的恨意,也似是消融了不少。吸了几次鼻子,她大概怕失了仪态,轻轻侧过身去,抽出手绢,拭了拭泪水,再转过头时,一双通红的眼睛里,几乎带着迫切的要求。

“老十九他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旁的交代?”

能有什么交代呢?夏初七笑了。

在那暗无天日的三天三夜里,他与她疯狂地男欢女爱,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却并无任何交代。因为,那时没有生路,交代给她有何意义?等有生路的时候,他又来不及交代了。但是,看着贡妃一直想要压抑却压不住的泪水,她自然不会傻得实话实说。

“他说,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要我好好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好,活成人上之人……因为只有我活成了人上人,我才有本事替他尽孝,为他守护他的母妃。”

“我的樽儿啊……原来你到死也念着母妃啊……”

贡妃悲唤一声,双面掩面,半趴在案几上,已然泣不成声。

夏初七淡淡看她,如一尊泥塑,沉默无言。

赵十九这亲娘,真是一个好哄的女人,太容易相信人了,也不知这几十年的深宫生涯,她是怎样活过来的。也许真是应了那句话——物极必反。一个人简单到了极点,反而没有了破绽。不过,这样的她,也让她懂了,洪泰帝为何会宠成这样。一个看惯了人心险恶与争权夺势的男人,爱上了一个简单得不走脑子的女人,太自然不过。这便是世间的阴阳法则,互补法则了。

暗叹一声,她起身走过去,掌心搭在贡妃的肩膀上,面色苍白地问,“娘娘,你说我一个妇道人家,要怎样才能践诺,活成人上之上呢?除了这一条路,我能怎样走?”

贡妃转过头来,红着眼睛看她。

“是,你也是个可怜人……”

“娘娘!”眼看形势不对,月毓心里一惊,猛地挥开了夏初七的手,扶住贡妃的肩膀,微微躬身道,“娘娘,你不要再听这个女人胡说八道了!她的话,向来没有一句是真的。你想想,陛下他看重你,哪里轮到她来守护?她分明就是自己贪图荣华,不愿为爷守节,还故意歪曲事实,用爷的遗言来骗您!娘娘,你心软不得。你再想一想,如今她还未嫁皇太孙,已然引得朝堂内外多少闲言碎语?爷尸骨未寒,这么大一顶绿帽子,就这样活生生扣在了他的灵柩上,让他如何能安心?娘娘啊!”

她说得声泪俱下,几乎哭诉。可贡妃神色却犹豫不定。

“你在放屁!”夏初七哼一声,瞪了月毓一眼,“陛下能做一辈子皇帝吗?这里没旁人,容我说一句大不敬的话,娘娘还年轻,陛下他……总会走在娘娘的前面,娘娘没有儿子傍身。等赵绵泽为帝时,一个深宫过气的妇人,谁来照拂她?月姑姑,你能吗?”

“你……少在这信口开河。”月毓咬牙不已。

“我有没有信口开河,娘娘自有定夺。你以为,娘娘的眼光像你一样短浅?”

听她两个不停在边上争执,贡妃头痛欲裂。

“不要吵了。”

她坐直身子,轻轻拭了拭眼圈,难过地抽泣着,看向夏初七:“我儿既有交代,又能与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想来是爱极了你……”面色微微一暗,她顿了一下,又道:“可是,本宫不需你保护,也不许你再留东宫,为我儿的脸上抹黑。只要你离宫,我便不再为难你。不仅如此,还让你来日衣食无忧,就是不可改嫁。”

夏初七调侃,“娘娘,我还未嫁,怎会是改嫁?”

贡妃微微一震,脾气又上来了,目光清冽发冷,“总归你是我家老十九的人,就不准再与旁的男子有染。说,你走是不走?”

夏初七心知早晚都得过她这一关,略微考虑了一下,面色微凝。

“我不走,未能完成赵十九的遗愿,我不能走。”

贡妃冷哼一声,掌心重重一拍,便骂了起来,“老十九这个混账东西,竟许这样可笑的遗愿。不成!他脑子糊涂,本宫怎能与他一样糊涂?”

夏初七沉默了。

明明糊涂的就是娘娘你啊?怎会是赵十九糊涂?

月毓也沉默了。

什么“遗愿”之事,分明就是楚七随口一说,贡妃竟然连一丝怀疑都没有,仅凭一件旧事,就把她的话信以为真,实在可笑之极。

二人目光对视,眼中皆有凉意。而贡妃饮泣着想了片刻,似是又有了主意,再看夏初七时,眸子添出几分凄楚来。

“楚七,本宫不喜绕弯子。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出宫,第二,领死。你选一个。”

默默的算计着时辰,夏初七抖了抖身上湿漉漉的衣物,脸上带了三分笑,加上她五个指印,看上去,样子极是滑稽,可那梨涡浅浅的样子,却有一种让人转不开眼睛的惬意和从容。

“娘娘,我若两个都不选呢?”

贡妃愕然一瞬,美艳的面孔一沉,再次恼极,“啪”的一声,拍向案几。

“放肆!看来非得给你一点教训,你才知道本宫的厉害。”

她话音未落,一声尖叫便从殿门口传了过来。

“母妃,你这是在做什么?”

夏初七转头看过去,微微眯了眯眼。

回京这些日子,她第一次见到赵梓月。

两年不见,已为人母的她个子长高了许多,脸却瘦了,打扮似是成熟了不少,可脸上那一股子青涩劲儿却未退去,说话做事仍是那么冲动跋扈,只这愣神的一瞬间,她已经疾步跑了过来,一把拉开了她,对着端坐的贡妃就是一阵猛烈的斥责。

“母妃,你怎能干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

丧心病狂?贡妃眉头一竖,看着这不争气的女儿,气得脸都白了。

“你这孩子,怎么和母妃说话的?”

赵梓月哼了一声,看着夏初七湿透的衣裳,气得七窍生烟,嘴上自是没有什么好话,“我怎么说话了?你就是丧心病狂、灭绝人伦、惨无人道,卑鄙无耻地残害病人。”

“我……”贡妃气得指着她的鼻子,说不出话。

可赵梓月骂完,扁了扁嘴,眼圈却红了。

“母妃……”

慢慢的,她蹲在贡妃的脚边,抱住她的膝盖,抬头看着她,“母妃,你可晓得,我十九哥哥多喜爱楚七?你这般待她,我十九哥哥在天上眼睁睁看着,却无法阻止你,他得有多难受,有多伤心?他原本就不喜欢你,你再这般待他心爱的女人,他一定会更恨你……”

“谁说他不喜欢我?”

贡妃被她劈头盖脸一通骂,头都气炸了,指着楚七就怒斥。

“你问她,你问问她,你哥哥喜不喜欢我?”

夏初七抹了抹头发上不时往下滴的水,微微张嘴,一脸愕然,只觉得这母女两个吵架,实在令人大开眼界。而赵梓月看贡妃还在凶她,突然抱着贡妃的腿,索性跪了下来,憋了许久的眼泪,“唰唰”往下淌。

“母妃,喜欢一个人,就是要他好。你爱十九哥哥,十九哥哥爱楚七,你伤了她,就是戳我十九哥哥的心。难道你是想把他气得死而复活吗?”

“你,这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贡妃抚着疼痛不已的额头,使劲推了她一把,“去去去,我真是白养活了你。白眼狼!跟着外人来气你母妃,气死我了……”

“母妃……你这个杀人狂魔……”赵梓月一阵抽泣。

贡妃双眼一翻,气极攻心,脸色难看之极。

“小畜生,真是反了你了……”

就在这娘俩你一句我一句的争吵中,月毓的脸,不经意转向了门口,面色微微一变,福了福身。

“太子妃自益德太子故后,已久不出东宫,不知今日光临柔仪殿,可是有什么急事?”

月毓的话,惊醒了气得头晕的贡妃,也惊住了正在看热闹的夏初七。

几乎刹那,她的视线,就与贡妃一道转向了门口。

殿门口,站着一个面带微笑的年轻女人。

在一群云髻堆翠、姿色曼妙的宫娥们中间,她一袭绣了细碎海棠的素色罗裙,衬得肤色若玉,腰身盈盈不堪一握,眉若新黛,身姿如飞燕临舞,乌黑的发梢,除去一枝白玉簪,再无多余点缀,妩媚中略带娇柔,娇柔中更显贵气,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下,身上似是笼了一层清冷的光芒,令人不敢高攀。用“国色天香”来形容,似是太俗。用“楚楚动人”来形容,似是太浅。那风流韵致,那仪态端方,那杏眼娥眉,一股子不沦于俗的仙气,只一眼,便能夺人魂魄,也让身边的一群美丽女子,全都成了她的陪衬。

夏初七唇角微抿。

女人看女人已是如此惊艳。

若是男人见了她,那还了得?不得直接饿狼扑食呀?

更紧要的是,她就是东方阿木尔。

一个久仰其名,却不见其人的女子。

贡妃亦是反应过来,大概美人看美人总是不服气,她捋了捋头发,赶紧推开腻在她身上撒赖的赵梓月,面色沉了沉。

“太子妃有事找本宫?”

像是没有看见她的脸色,东方阿木尔带着笑容,语气也还算轻缓,却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表情只给了贡妃。

“娘娘,叨扰了。我今日原是闲极无聊,去云月阁约了梓月,一同来柔仪殿看丫丫。不曾想见到这等事……”她面上已有笑意,“娘娘包涵。”

自打阿木尔嫁给了益德太子,贡妃对她就没什么好脸色。加之这会子头都快被赵梓月摇昏了,哪怕阿木尔再随和,她仍是没什么好气,语气并不友善。

“那是,太子妃守寡这样久,憋在东宫也非好事,偶尔出来走动走动,应当的,不叨扰。”说罢她撇了撇嘴巴,不太愉快地瞪了夏初七一眼,像是把她当成了与阿木尔一样的“改嫁货”,凉丝丝地哼一声,摆了摆手。

“本宫乏了,你们都散去罢。”

在这宫中,她是长辈,又是洪泰帝的宠妃,说话自有分量。

阿木尔微微一笑,不浅不淡地瞄了夏初七一眼,应一声“告辞”,便冉冉转身自去了,就好像从来没有来过一般。

得了贡妃的“宽恕”,赵梓月面色一松,飞快地转过头来,冲夏初七挤了挤眼睛。

“七小姐,你衣裳都湿了,赶紧回罢,改日我再来瞧你。”

看着她一双黑碌碌的眼,想到她先前为自己开脱时说的话,夏初七动了动嘴皮,胸中似有千言万语在翻滚,却只能点点头。

站起身来,她似是想到什么,突然一笑,端起先前月毓为她泡的茶水。

“民女借花献佛,感谢梓月公主的救命之恩……”

“啊”一声,赵梓月对她的“诚意”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她先前撒了几颗金豆子,嘴里也是有些焦渴,二话不说,伸手便端过茶杯。不曾想,还未灌入嘴里,月毓突地一抬手,那杯茶便滚在了地上,碎了一个四分五裂,也把殿中剩下的众人,惊得呆在当场。

“你在做什么?”冷不丁被人拂了茶,赵梓月恼了,不停扯她的裙子。

“我……奴婢不小心,请公主责罚。”月毓微微垂头,飞快地去捡地上的茶盏碎片。

夏初七微微一笑,看了看赵梓月,又看向贡妃,“月姑姑真是不懂礼数,公主喝一口茶而已,你竟激动如此?”

眼看贡妃略有不悦,月毓慌乱不已,“奴婢只是怕茶水不干净……”

夏初七笑容更为灿烂,“不干净?呵,莫不是月姑姑忘了,这茶水可是你自己泡的?难不成你还担心我下毒?”

这句话说得再隐晦,也能让人听出一些端倪。

贡妃面色微微一变,赵梓月却是登时怒了起来。

“楚七,是不是这茶水有问题?她想毒死你?”

很明显,赵梓月是站在楚七一边的。

月毓面色唰的一白,看向了目露疑惑的贡妃,心知这事越描越黑,索性直接承认。

“奴婢……娘娘……奴婢只是恨她,只是替爷鸣不平……”

贡妃揉了揉额头,被她们闹得,只觉胸中胃气翻滚,终是无力的一叹。

“不必捡了,月毓,替本宫送她出去,不想看见她,省得难受。”

夏初七微微一笑,并不言语,转身就走。

她知道,月毓敢当着贡妃的面向她下药,就不怕贡妃会追责,毕竟这个时候的月毓,有千万个想要她死的理由,而且能得到贡妃的谅解。

故意找她泡茶,给她下毒的机会,不过只是想要敲山震虎。

同时,也让贡妃看到,月毓是一个有心计的女人。

走出了第一步,往后再遇类似的事情,她就容易走得多了。

出殿门时,月毓款款走到她的身侧,压着嗓子悄声道,“楚七,你很聪明,不仅三言两语就哄骗了贡妃娘娘去,还能轻易识破我的心思……可你想得似乎太简单了,以为这样就算完了?”

“月姑姑,还是这般自以为是。”夏初七也笑,“没完,我也与你没完。而且你吧,总是太小瞧我,也太低估了贡妃娘娘的心肠。那十杯滚烫的茶水,是你备下的吧?想怎样,想我毁容?只可惜,她终是不忍心泼下来。而我,若是不生生挨那一巴掌,不被她泼几杯水……又怎能消她心头之气?”

月毓冷笑,低头,“手上的感受如何,滋味美么?”

夏初七微微撅嘴,笑了笑,慢慢抬起双手,展开在月毓的面前。只见柔嫩的指尖上,已有一片滚水烫出的红渍,隐隐烫出一些水泡来,可她似是不知道疼痛,还无所谓地搓了搓,才甩了甩手,“月姑姑,对于一个名医来说,这是小伤,不碍事。倒是你得小心一些,原本我吧,看在你对爷一片痴心的分上,是不准备与你为难的,但如今……”她凑过去,低低在月毓的耳边笑,“你不要忘了,楚七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女人。”

月毓看她,眸有鄙夷,“不要以为你有皇太孙撑腰,就可以在这宫里为所欲为!楚七,你得知道,这天下还是皇上的天下。皇上的心里,贡妃为重……而贡妃的心里,我比你重。你拿什么来与我斗?”

“谁说我要与你斗了?”夏初七挽唇一笑,唇角的梨涡添出一丝璀璨光华,“宫斗这事,是宫妃们干的。她们抢的是男人,是权势。而我与你之间,谈不上这个……若你非得加一个斗字,最多不过属于‘人畜斗’,哎!我无事驯驯兽,活动一下筋骨,也是可以的,不必感谢我,更不必付银子,姑娘我本程免费。”

“嘴上工夫,逞能罢了。”

“放心,我会让你知道,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嗯?”

月毓看着她,讽刺一笑,“我等着看你的本事,看谁笑到最后。”

“好啊,一定很有趣,我也很期待呢?”

“请吧。”月毓立在了门边,目露讥诮。

“好好替我照顾我婆婆,照顾得好,有赏!”夏初七邪恶的戏谑,“月姑姑,再会。”

月毓恼恨地看着她从容的背影,使劲咬了一下嘴唇,眼眶里全是恨意。她精心设计了今日这一场巧合,没有想到,竟会让她全身而退。不仅如今,还反嗤了自己一局。她气恨不已,恨不得冲过去抓了她回来,一刀刀切碎。可终究她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凉笑一声,转头入殿。

来日方长,走着瞧好了。

反正深宫寂寞,长夜难眠,最好不死不休。

……

……

红墙碧瓦,青砖甬道。

柔仪殿没有派肩辇送她,夏初七领着晴岚和看了她的手就一直哭哭啼啼抹泪的梅子,刚走出柔仪殿的门,便在门口见到面无表情的甲一。

他没有说话,脸色极是难看。

可夏初七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却是笑不可止。

“哟,啥时候的事?我怎的不晓得,你竟是做公公去了?”

甲一黑下了脸,他的身上确实穿了一套太监服。

“还有心情贫,看来你苦头吃得不够?”说罢,他转身走在前头。

夏初七知道他换上一身太监服的原因,是因为在这个女人为主的深宫里,来去最为方便的便是太监了。但是像甲一这般有男子气概的“太监”实在少见,也极是惹眼,她就忍不住逗弄他。

“甲公公!”喊一声,她上前,“谈谈感想呗?”

甲一没有表情,“很好。”

夏初七乐了,“好是好,不过你这胡子嘛,刮得不太干净,万一被人发现了你是假太监,再把你拉去阉割一回,那可就惨喽?”

甲一板着脸,“反正也用不着,无妨。”

夏初七嘴唇狠狠一抽,“甲公公……你可真让人省心啊。”

一路行来,她与甲一有一句没一句的调侃着,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虽然衣裳湿了,可她却一点不急。前面的路还长,每一步都慌不得。

“七小姐,留步。”

他几个还未入东宫,便突地听见一道清悦的声音。

夏初七缓缓侧过头,只见一乘肩辇停在宫墙的拐角处,肩辇上坐着的素裳女子,身姿曼妙,双肘优雅地搁于肩辇上,两幅绣了春海棠的长袖轻垂下来,衬得她容色如玉,极是美好。

对视一眼,她突地一笑,眉眼里带了几分不羁之色,“莫不是太子妃想听我说一声感谢?”从赵梓月入殿找贡妃哭诉,又看到阿木尔出现,她便知道,是她故意把赵梓月带来的。

“你不必谢我。”

阿木尔下了肩辇,一步步缓缓走来,行动如流水拂波,那风姿真是不比东方青玄逊色。最关键的是,她虽然清和有礼,却很难让人看出情绪来。

“七小姐,借一步说话。”

屏退了众人,二人相对而视,却谁都不愿意开口说第一句话。

沉默之间,不知是哪一处飘来的熏香,浮动入鼻,绕来萦去。

久久的伫立之后,终究还是阿木尔先开口。

“你就没有话要问我的?”

夏初七庆幸自己沉住了气,没有在她面前失了格调,语气更是自然从容,“太子妃想让我问你什么呢?问你为什么要来帮我?”说罢,她自顾自笑了一声,“也行,看在你帮我一场的分上,那我问一句,你为什么要帮我?”

微顿一下,阿木尔突然笑了,面色却一如既往的清冷。

“因为我与你心思一样。”

轻轻“哦”一声,夏初七似笑非笑,眉梢微微挑开,“太子妃说笑了,我有何心思与你一样?哦,我想起来了,难不成是太子妃也想下嫁给皇太孙?”她摇了摇头又道,“那可不太好,我是未嫁之身,你已为人妇,若是下嫁儿子,岂不是乱了纲常?”

换了旁的女人,听了这话必会大怒。

可东方阿木尔却像是没有听出来,不动声色地淡淡看她一眼。

“你不必与我装疯卖傻,你知我何意。”

“错了,我真的不知。”夏初七摇头一笑。

看她如此诡猾,东方阿木尔眉色微变,“他怎样死的?”

夏初七仍是浅笑,“谁啊?”

这个样子的她,根本就无法交流,阿木尔眉梢一动,略有不耐,却也不与她解释,犹自说道:“你不必忌惮我。我与他到底有情份在,如今他不在了,我亦不想与你为敌。我知道你如今处境堪忧,更是应当与我共盟,而不是针锋相对。”

到底有情分,是有多深的情分?

听着她幽淡的声音,夏初七心里微微一蜇。

“太子妃,赵十九是我的,他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死人,从来与旁的女人没有一丝相干。至于其他的事情,我不必与旁人说,也不喜旁人来插手。太子妃还是管好自己的事为妙。”

东方阿木尔眸色微沉,还未说话,夏初七又补充了一句。

“况且,太子妃今日到柔仪殿来,恐怕也并非你的本意吧?他呢?”

看着她湿意氤氲的脸儿,东方阿木尔沉默了。

过了片刻,她指了指不远处的肩辇。

“本宫许久未出来,想要走一走。七小姐湿了衣裳,身子又不大好,先坐肩辇回去吧。别忘了,顺便把辇还到银弥殿。”

银弥殿是东方阿木尔的住处。

夏初七知道她这样性子的人,不会随便多说一句话,没有多问,更没有再与她哆嗦,余光极快地瞥她一眼,上了肩辇,领着自己的人,直接回了东宫。那抬辇的侍卫得了口令,没有犹豫就把她抬向了银弥殿的方向。

还未入殿,夏初七便听得殿内有琴音传出。

那人的琴弹得很好,就是调子太过萧瑟。如同一个人漫步于深秋山林,又犹如处于北风坡口,淡淡袭来的声音,飘飘零零,寒意森森,令人心生凝重之感,却又不知不觉沉入其间,一阵阵心凉。

下了肩辇,她看向甲一和晴岚三人。

“你们在外头等我一会。”

跨过高高的红漆门槛,她信步往里面走。

阿木尔的寝殿就是不一样,仿若薰过花草一般,淡淡的香气极是慰人心脾,如登仙境。她在侍卫的指引下,朝琴声处的阁楼走去,脚步放慢了。可人还未走近,琴音突然断了。

她停下脚步,很快,一簇花树后,一个大红的身影风一般疾步过来,一把将她卷入怀里,不待她看清楚,那人已带着她绕过了墙角。

“东方青玄,你疯了?”

熟悉的香气,似兰非兰,似桂非桂。熟悉的面孔,媚极而娇,美若烟霞,在这金雕玉砌的太子妃宫中,除了东方青玄有这般妖娆,哪还有他人?

“可本座觉的,疯的人是你!”

将她轻轻抵在墙宫上,东方青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中怒气未灭,满是浓浓的恼意。

夏初七嘴巴抽搐一下,难得见他这般生气,无奈地低叹一声。

“大都督,我知你有个性,喜欢玩转不同风格。说吧,今日没有承包鱼塘,怎的就变成了霸道总裁?”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东方青玄原本的恼意,被一头雾水取代,直觉她闯了鬼。

“听不懂的,就是真理。”她噙笑望来,并不解释。

他缓了一缓,妖冶的眉眼一挑,胸中又生郁气。

“七小姐,难道你没发现,本座很生气?”

夏初七很诚实地点点头,抬起下巴左右看了看他,轻轻闭上眼睛,将脸伸了过去。

“来吧,随便打。只要不弄死我就成。”

她一副视死如归任你践踏的样子,小贱小贱的,加上脸上五个明显的指印,滑稽又可怜,看得东方青玄一肚子的火气,不明不白就散开了。

冷哼一声,他勾了勾唇,手臂微松,恢复成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七小姐,你知道我为何生气?”

“不知。”夏初七睁开眼,看着他,摇头。

一口老血噎在喉咙,东方青玄哭笑不得,差一点憋死。

“那你还让我随便揍?”

“你不是在生气吗?”夏初七微微含笑,语气淡淡,“反正人人都想揍我。贡妃生气了,我就让她揍一回,消消气,免得伤了身。你如今生气了,我也如法炮制,若是你揍我两拳,就能消气,不管为了什么理由,我都无所谓呀?”

“不可理喻!”

这个样子的她,让东方青玄心脏微微一抽,像坠了一个重重的秤砣,说不出来的压抑与沉甸。可她仍是一如既往的面带微笑,像一个听话的好孩子,令人无法气得上来。

“为何宁肯让人去找赵绵泽,也不愿意来找我?”

“哦?”夏初七皱了皱眉,扯了扯唇角,“原来大都督是犯了‘不被利用不舒服浑身发痒综合症’了?”她呵呵干笑一声,“对不住,我的朋友不多,利用不起。再说了,今日这情况,谁去闯柔仪殿,都是与贡妃过不去,难免会引起皇帝的猜忌,你能与他撕破脸?不过,大都督实在聪明,竟找了梓月公主来,天生的煞星,一个人骂翻一郡人的主儿……”

东方青玄唇角略带轻嘲,看着她,不答。

夏初七一个人发笑,笑容牵动着脸上的指印,显得怪异之极,“只是可惜了,原本我寻思赵绵泽来了,总能与皇帝擦出一些火花……没有想到,竟是被你给生生破坏了。”

“……”

东方青玄被她气笑了,“你是在怪我,坏了你的好事?”

“没有啊,完全没有。”夏初七嘻嘻一笑,举起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然后,一点一点把他从面前推开,捋了捋湿成了一绺一绺的头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大都督,你小心翼翼让你妹妹找我来,是有事要说?”

东方青玄垂下眼,眉梢一扬。

“无事不能邀约你见面?”

“当然能,只是东宫到处都是眼线……”

“不必害怕,从打你进门,这附近就只能有我的人。”

“那可不一定,赵绵泽……”

“楚七!”东方青玄的视线,总算巡视到了她的手上,打断了她的话,他目光一变,执起她一只雪白细腻的手来,一双淡琥珀色的瞳仁,微微一缩,在淡淡的天光里,散发出一种阴冷的恼意。

“你的手……”

“大都督!”夏初七飞快地缩回手,勾唇一笑,“小伤,没什么关系,我回去擦个药就好。若是你没有旁的事情,我就不与你多说了。我身上的伤口未痊愈,沾不得水,得赶紧回去处理,你确定还要留我在这里审问?”

东方青玄先前怒极,可见她这般,不由嘲弄地一笑。

“矫情什么?这不正是你的目的?看你淋成了落汤鸡,挨了贡妃一耳光,还把手烫成这样,赵绵泽得有多心痛?他嘴上就算不说,心里面难保不对陛下纵容贡妃有怨气。”

“多谢,你太了解我了。”深深朝东方青玄一躬身,夏初七抬头,笑得自在,“好了,你若没事的话,我真回去了。哦,对了,有一句话,我想说,你这般能耐,何不为你漂亮的妹妹想一下,把她送出宫去,找一个良人许了,也免得空守一生,可怜。”

东方青玄微微挑眉,“你不嫉恨她?”

“我为何要嫉恨她?”夏初七若有似无的一笑,“我得到的,比她多。或者说,我得到的,她从未得到过。她除了比我长得稍稍好看一点,没有哪一点比我强。我对她,只有同情。”

东方青玄看她说得认真,不由哑然失笑。

“或许,她最不需要的就是你的同情。”

“那随便了,我反正泥菩萨过河,没多余的时间去操心别人,保重——”

她操不起旁人的心,更不愿意旁人来操她的心。因为她没有多余的情感来偿还这些人情债,也辜负不起。

吸一口气,她大步出了亭台,一阵幽冷的风灌入她的袖口,卷起来的袖角,一轻飞扬,让她娇小的身子,更显单薄。

“阿楚——”

背后,东方青玄突然叫她一声。

她顿下脚步,回过头去,“还有事?”

东方青玄站在那棵花树旁,颀长的身姿,大红的袍角,如同勾人的妖孽。

“我昨日得到一个消息……”

夏初七歪了歪头,“什么消息?”

东方青玄沉默着抿紧嘴巴,白皙修长的手指在花树上微微一攥,抖得花树一个枝条乱颤不已,他却良久都没有开口。似是欲言又止,又似是难以开口。在夏初七忍不住再一次的追问中,他突然幽幽一叹,挽唇笑开了。

“如你所愿,魏国公府在筹备黄金了,算是好消息吧?”

夏初七皱了皱眉头,“噢”了一声,望着他笑了。

“算,当然算。”

可是,她以为,他先前要说的,明明就不是这句话才对?

若是单单魏国公筹钱,用得着这般深思熟虑吗?

他一定有事,瞒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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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三尺尘埃裹了初心。

皇城这个地方,很大,因为它锁住了天下,也锁住了许多人的一生。可皇城这个地方也很小,因为但凡一件稀罕事情,只需要短短的几个时辰,便可以如同春风一般,拂入每个人的耳朵。

只是,万事谁能知究竟?人生最怕是流言。

关于东宫那一个身份暧昧的“七小姐”遭了贡妃娘娘的毒打,却得助于益德太子妃和梓月公主的事,很快便以多个不同的版本传开了。其中关于“七小姐”与死去的“晋王殿下”之间的暧昧情长,甚至晋王之死与皇太孙有关的流言,也长了翅膀似的飞走了。宫中多有谴责七小姐“不要脸”、“不贞”、“不洁”之说,由头不知从何而起,却是传得不堪之极。

当久居乾清宫的洪泰帝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震惊之余,老脸打了几数个褶皱,也生出了不止一丝恼意,喉咙痰浓,咳嗽不止。

“咳!咳!咳!简直乱套了。”

“陛下,陛下息怒。”崔英达随旁侍候着,看他咳嗽得紧,一边替他顺着气,一边担忧地小声道,“您先躺着息息气,老奴这便去传太医来。这几日的汤药,怎生越吃越不见好了。”

“不必去了!”洪泰帝摆了摆手,“朕懒得听他们唠叨。”

喘过了那一阵,他坐直身子,喝了一口温水漱口,面上戾气未消,又道:“夏氏倒是好手段,就不是一个消停的主儿,你等着看吧,有了她,这宫中这样的事就少不了。”

说罢见崔英达垂着眼皮不吭声,他又抬眼,略带疑惑地问:“只是那东方氏许久不出东宫,为何竟会领了梓月去柔仪殿?”

“说是看丫丫,碰了巧。”

洪泰帝才想说话,突地喉咙一痒,又侧过身子,倚在床头狠狠咳嗽了几声,喘气好一会儿,才抚着胸口,哼了一声。

“原本以为夏氏这事知晓的人不多,这一下倒好了,朕的孙子要娶朕儿子的女人,朕儿子曾夺了朕孙子的女人,传得乱七八糟,闹得沸沸扬扬,朕的老脸都被他们给丢尽了……依朕看,那个夏楚就不是什么凤命,该是一个祸害命才是。自打有了她,老十九活活折腾没了,如今绵泽对她上了心,再这般下去,我看这大晏江山,早晚得毁在她的手上。”

“陛下勿要动怒……”崔英达迟疑着,欠身顺着他的后背,恭顺地小声道:“听说那姑娘还算安分,贡妃娘娘那般羞辱她,她都没有回嘴。老奴觉着,这十九爷没了,她到像是换了个人,心性收敛不少。”

洪泰帝颤着手指着他,目光满是责备之意,“崔英达,是朕老得昏聩了吗?你这般来哄朕?她是不是个安分的人,你不说,朕也知晓。”

崔英达吓了一跳,背也不拍了,赶紧拂开袍角跪了下来。

“老奴不敢。老奴只是以为……陛下如今身子欠安,当修身养性,少动怒,少操劳,少思虑,勿要管那些事情。这才,这才想要劝陛下。”看洪泰帝面色好看了一些,他又温言道,“民间常说,儿孙自有儿孙福,陛下也是一样,看顾好自个儿的身子骨才是要紧。”

“看来朕得送你一个绰号,崔大善人?”

洪泰帝咳嗽一声,崔英达赶紧跪着过去,递上一张明黄的巾绢。

“陛下,老奴知错了……”

见他如此,洪泰帝的气终是顺了下去,拭了拭嘴角,怒其不争地哼一声,瞥着他,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不必说好听的卖乖了。朕还不了解你?做了一辈子和事佬,到老了还能改得了脾气?……起来吧。”

“老奴多谢陛下宽仁。”崔英达躬着身子,赶紧爬起来。

“替朕拿一下肩,这些日子闲着,许是睡多了,僵硬得很。”

“是,陛下。”崔英达小心翼翼地侍候着,不时观察一下皇帝的表情,见他阖着眼睛,面色平静,终是松了一口气,不敢再吐半个字,只是专心地按捏起来。

殿内沉寂了良久,突地洪泰帝问了一句。

“泽秋院那孩子怎样了?”

崔英达心里“咯噔”一声,听出他语气里似有恼意,赶紧应道:“回陛下,今天小曾子来报,说太孙妃这两日腹痛得紧,皇太孙整日未离床的陪护着,想来虽还未致滑胎,也差不多了……”

洪泰帝仰了仰头,轻轻一哼,“废物!”

“陛下,老奴会看着的,此事说来容易,可为了不让皇太孙起疑,还是小心些好,毕竟皇太孙与陛下的情分更为紧要,万一被皇太孙发现……加上以前的那些事,恐怕他会埋怨陛下啊。”

“崔英达,你老了。”听老太监一直絮叨过不停,洪泰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紧闭着双眼倚在榻上。过了好一会儿,不知他又想到了什么,突地睁开眼来,目光一厉。

“崔英达!”

崔英达手上一顿,“陛下?”

洪泰帝转过头来看着他,眉目间突地有了神采。

“哼,朕有一好计。索性一箭双雕,省得再添麻烦。”

……

……

两日后的晌午饭后,赵梓月领着青藤过来了。

应夏初七的要求,她还顺便领来了丫丫小公主。

是知道他要过来,楚茨殿里一大早就忙活开了。晴岚在窗前支了一张花梨木的小方案几,她两个在边上的长椅对坐了,丫头们就忙活开来,小孩子喜欢的瓜果茶水,摆了满满一桌子,人来人往,甚是热闹。

那一日在柔仪殿的短暂相见,夏初七与赵梓月都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如今二人再见面,说起来却像是两年后的第一次见面。相看执手,想到离世的赵樽,竟是不约而同眸有涩意。

时光真是一把杀猪刀。

那个时候的赵梓月,十四岁的刁蛮小公主。

那个时候的夏初七,不知愁烦的热血女子。

气氛凝滞了片刻,夏初七轻轻一笑,与赵梓月相视一眼,把在殿里侍候的一干丫头和太监们都屏退了,只剩她二人时,她伸手接过赵梓月怀里的丫丫。

“梓月,你瘦了。”

听了她轻松的语气,赵梓月亦是弯唇而笑。

“楚七,你变漂亮了……”

“有吗?”夏初七摸了摸脸。

“有。”

“好荣幸被梓月公主夸了。”

“不过,比起我来,还是差上一点点。”

看她捻着两根手指比划一点点,夏初七斜着眼睛笑了。

“不害臊,夸自己。”

说着,她笑着低头,仔细瞧怀里肉乎乎的小丫头,“是不是呀,丫丫?”这个孩子快要一岁半了,长得像极了她的母亲。赵梓月本就生得好看,丫丫也是一个小美人胚子,一双大黑眼珠子就像含着两波水光。且小丫头不认生,一逗就乐,一乐就“咯咯”发笑,两条小短腿不停在她的腿上蹦哒,令人心情格外愉快。

“丫丫,叫姨姨……”

夏初七习惯后世的称呼,随口就逗小丫头。

“叫什么姨姨?该叫舅母才对……”赵梓月笑着打断了她,可说到此处,大抵是想到了她目前尴尬的身份,还有丫丫与她一样尴尬的身份,她梨花一般娇嫩的面色,微微一变,窘迫地低下头去,作势整理自己的衣裳。

“呵,好像也不对。应当……应当是你叫她小姑姑。”

夏初七目光微微一顿,看向赵梓月粉嫩的小脸,倒是不觉得自己的身份尴尬,只是单纯地为她一人担忧起来。

“梓月,你往后可有打算?”

“什么打算?”

“你总不能,一辈子都这般吧,你是一个公主……”

赵梓月微微一笑,目光游离着低下头,拨弄着手上的茶碗盖子,“年前,父皇和母妃原本一直在与我挑选驸马,备选的人基本拟定下来了,都是京中大员家的公子,听父皇说人品和长相都还过得去……但是后来出了十九哥哥的事,又耽误了下来。我是松了一口气,不想,前两日,母妃又提起来,问我觉得哪一家的公子好……”

说到此,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似在考虑,又似是难过。

夏初七笑看着她头上耀眼的六福青玉簪。

“怎么不说了?”

赵梓月猛地抬头,眼圈有了赤色,“楚七,我不晓得怎么办好。我这孩子都生过了,怎能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去嫁与他人为妻?这样做,实无妇德。”

“……”

夏初七沉默了。

在这一点上,她与赵梓月的观念自然是完全不一样的。可一时半刻,她也无法改变梓月固有的旧观念。更何况,在她的思想里,还是希望丫丫能有一个真正爱她的亲生父亲,能与亲生父母在一起,那样才算上完整。而且,古代嫁人就是赌女人的一生幸福,没有后悔重来的理儿。赵梓月另配的夫婿人品如何,谁也说不清,鬼哥却是熟识的,至少连赵十九那头老狐狸都看好他,再错也错不远。

这么一想,她面色和煦地问:“梓月,去年的时候,你十九哥托人从漠北带回来了一串狼牙,狼牙上还手雕了小佛,你可有收到?”

赵梓月轻轻一笑,伸手将丫丫外面的印花小领子翻开,只见那一串晏二鬼亲自捕牙取下来的狼牙就挂在小家伙的脖子上。小丫丫似是也喜欢,看她翻出来,小手一伸,抓住就往小嘴里送。

“丫丫,不许吃。”赵梓月拍她小手,把狼牙拖了出来。

“呜……”小丫头嘴一扁,“姐姐,姐姐打……”

每次从小丫头的小嘴里吐出“姐姐”的称呼,赵梓月就有些忍不住心酸。如今故人的面前,大概心里不再设防,微微一愣,一把抱住丫丫,就开始滚金豆子。

“丫丫……”

“姐姐……姐姐……”

一岁半的丫丫已经会说简单的字眼,也会认人了。她如今管洪泰帝叫父父,管贡妃叫母母,管她的亲生母亲赵梓月……叫姐姐。这样揪心的场面,即便是夏初七这种看了两世人情的心硬之人都不免扼腕叹息。

“梓月。”她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把丫丫从她怀里“解救”出出来,笑着岔开了话题,“在漠北的时候,我与你十九哥,常常说起你来。”

赵梓月今年也不过十六岁,即便时人心智都早熟,她也不是夏初七这种“老油条”的对手。一句简单的话,注意力就被她拉了过去。

“我十九哥说我什么了?”

夏初七怕她跟着难过,轻轻一笑,面上并无太多情绪表露。

“你十九哥说,自古女子婚配都是父母命,煤灼言,并不是人人都能有机会选夫婿的,妹妹的驸马,有机会他得好好选。他还说,鬼哥那人,以前还是野小子时,的确毛躁了一些。可如今经了这些事,也是个有担当的男人了。”

赵梓月咬着下唇,不说话,垂下眸子。

夏初七瞄她一眼,替怀里的丫丫擦了擦一直吐泡泡的嘴巴,仍然只是笑,“你十九哥原是准备等这次北伐战争结束还朝,就找你父皇说说,把鬼哥招了驸马。这样一来,你们一家三口,就可以在一起了,而且,往后鬼哥要是欺负你,他还能替你出头,替你管他。”

“楚七……”赵梓月嘴皮抖动着,“我想我哥了。”

说完,她吸了吸鼻子,看夏初七没有什么表情,斟词酌句着,她压低了嗓子,“楚七,这些话我原是不想问的。可若是不问,我这心里头一直泪流满面……”

夏初七微唇微抽,“……心里,是不会泪流满面的。”

赵梓月瞪她一眼,“总归,我心里快要堵成海了,难受得紧。我必须得好好问问你,你真的要嫁给皇太孙吗?”

先前有无数人问过这个问题,但夏初七都能平静而坦然地做答。可这一回,看着赵梓月与丫丫娘俩一人一双黑葡萄似的晶亮眼睛,她突地觉得自己少了点勇气,一颗蒙尘的心脏,灰败得不能翻开见人。

瞳孔缩了缩,她轻咳一声,没去看赵梓月的脸。

“八九不离十吧……也许很快就嫁了。”

赵梓月瞧她片刻,看她言词闪烁,终是轻轻“哦”一声,善解人意的不问了,拿过桌上的一颗果脯蜜饯来,咬掉一半吃下,把另一半塞到丫丫的小嘴里,看她吧唧吧唧的嚼着,又露出一抹微笑来。

“嫁吧,我了解我十九哥,他是愿你好的。”

见她明明与贡妃一样,心里也有不悦,却字字都是安慰与宽容,夏初七心里一抹暖意,笑了出来。不得不说,时光真是一个最能改变人的东西,一个不识愁滋味儿,刁钻任性的小公主,从不知人间疾苦,如今疯是懂得体会旁人的不易了。

“呀……”夏初七想着,突地一声惊呼,觉得手上略略有些湿润,再低下头仔细一看,见到是丫丫来尿了,不仅湿了尿片,裤子也湿了一片。

“丫丫尿尿了。”

赵梓月见惯了这些事,看她样子有点狼狈,不由哈哈一笑,就要过来接孩子,“来,把臭坏蛋给我,我来弄她。”

“别别别,你坐好,陪我说说话。”夏初七唇角微掀,阻止了她,朝外头轻轻喊了一声,晴岚很快就进来了。

夏初七把尿尿了还在手舞足蹈的丫丫递与晴岚,笑着吩咐,“你带小公主去我洗洗屁屁,再换上衣服……对,就换上那套我给准备小衣裳,穿出来给梓月公主瞧瞧,漂不漂亮。”

“好的,七小姐。”

晴岚点点头,微笑着抱上丫丫出去了。

赵梓月看了她一眼,吐了吐舌头。

“谢谢你,楚七。”

“看你说的。”夏初七轻嗔一声,笑着起身去净了手,又回来坐在赵梓月的面前,嘴角往上一扬,眼睛里溢满了笑意。

“梓月公主的小霸王脾气哪去了?如今这般客气了,我却还不习惯。再说,小衣裳是梅子与晴岚两个昨夜赶工做出来的……我么?就负责做监工,睡大觉,收货,其他什么也没做,当然,我也做不来。”

赵梓月看她调侃自己,跟着笑了一会,突地转了话题。

“楚七,两年前……我十九哥出征那日,我去了……”

夏初七见她目光闪烁,犹豫了一下,轻声问,“见到他了吗?”

赵梓月摇了摇头,“那一日,校场上的人太多了,我不知哪个是他。但是我……”她眼眶一热,支支吾吾间,有些语无伦次。

“楚七,我有些害怕,你说我选了驸马,嫁了出去,丫丫就真成我的妹妹了,恐怕我母女往后再难见面,见面也不能相认……我不想这般……不瞒你,近来我时常做噩梦,梦到丫丫一直哭着喊娘抱抱,我心里就难受得紧……可是我若是不嫁,又能如何?我是个什么也不会的人,不依着父皇,连自己都养不活,更不说丫丫……”

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看来也是愁啊。

夏初七神色凝重地看着她,没有出声。

她想,也许赵梓月更需要的诉说,而不是宽慰。

果然,兴许是这两年找不到合适的人,赵梓月憋了太多心里话,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个不停,一直到丫丫再一次舞着小手被晴岚抱回来,她才擦了擦眼睛,噙着泪珠子一笑,止住了话题。

“楚七,我多希望有一天,丫丫能光明磊落喊我一声娘……”

夏初七的嘴巴再次抽搐。

原本这般悲情的一句话,愣是被赵梓月说成了笑话。

她一叹,“是光明正大……我的公主。”

目光微亮,赵梓月嘴角含笑,“逗你笑而已,开心就好。”

这一回,换夏初七沉默了。

约摸半个时辰后,赵梓月带了一堆夏初七早就备好的礼物笑逐颜开地离开了楚茨殿。这些大大小小的礼物里,包括给丫丫准备的小玩具,给贡妃专程做的吃食,还有给月毓的名贵衣料等等,不一而足。

虽然她知道她们不缺这些东西。

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要的只是贡妃的看法。

而月毓么……不知会不会把布匹用来擦屁股?

说起来,她都有些佩服自己了。终于,三尺尘埃裹了初心,不知何时开始,她已经慢慢地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算计与虚伪。

肘在案几上,她托着腮,看着窗花笑了。

久久,双手捂住了脸,又深深地埋首下去,低低呢喃。

“赵十九,你再等等我……一定要等着我……”

夏初七趴在案几上,削瘦的双肩微微抖动着,一直没有抬头,紧咬的下唇,也没有再发出声音。直到殿中传来一阵低低的脚步声,她才将眼睛在袖上了擦了擦,微笑着抬起头来。

“见到丫丫的么?”

一个身着宦官服饰“太监”顿了顿,单膝跪了在她的面前。

“王妃……你有心了,属下感激不尽。”

“不必客气。为人父者,想看一眼孩子,人之常情。”

夏初七看着晏二鬼通红的眼,耳朵里那一声久违的“王妃”,一直在回响,竟是酸楚难当,一直撞击胸膛,抽得生痛不止。在漠北大营时,多少人或开玩笑或认真地喊过她“王妃”,那个时候,她也是满怀希望地等待着北伐战争的结束,等待她披上大红的霞帔,戴上金光灿灿的凤冠,做赵十九明媒正娶的晋王妃。

可到底还是造化弄人。

她一步一步走到二鬼面前,低下了声音。

“时辰不早了,让二宝公公送你出去吧。”

“好。”晏二鬼没有反驳,慢慢地站起身来,看了她一眼,默了片刻,声音虽压得极低,还是能听出隐隐的一丝落寞,“王妃,我入宫来的时候,陈侍卫长……不,陈将军他托我带一句话给你。”

夏初七侧眸,“陈大哥他……还好吗?”

“还好。”两个字出口,晏二鬼微微低下头,“如今陈将军领了皇城防务,又掌着京师禁卫军,他忙得很。但是,兄弟们还是常常约在城东的聚仙楼里吃酒,元小公爷,定安侯也常常来……就是,就是说起殿下的时候……”

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说着说着,竟是不受控制的哽咽了。

“说起殿下的时候,大家伙儿总是喝醉。”

夏初七手心攥紧,微微抬高头,轻轻一笑。

“你看你,还做过斥候的人,话又岔远了,陈大哥他到底说什么了?”

晏二鬼轻“哦”了一声,喑哑着嗓子道,“陈将军说,不论王妃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若是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您尽管吩咐……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像殿下在的时候一样……谁都没有变……”

最后那几个字,他几乎是强压着情绪说出来的。

可是……还能像赵十九在的时候一样吗?

其实夏初七知道陈景、元祐和陈大牛他们的情况。尤其是陈景,封了将军,领了禁军事务,其实常常会出现在这座皇城。她要见到他其实很容易,但是下意识的,她没有主动去找过陈景,甚至也不太想见他。

因为陈景总是跟着赵樽的。

可以说,她与赵樽走来的一路,都有陈景的身影。

往常,有赵樽的地方就会有陈景。

可现在,有陈景的地方,却没有了赵樽。

她有些接受不了,她不想承认自己是那样的软弱。

“王妃……你别难过。”

晏二鬼小声补充了一句,夏初七突然回过神来,低低笑了一声,拭了拭眼睛,又抿了抿唇,“你看我,太不争气了。那什么,鬼哥,你告诉大家……我若有事,不会与他们客气,会叫甲一通知到的。”

“好。”

又是一个字吐出口,晏二鬼似是犹豫,“王妃,有一句话,我知道我不该说,我也没有资格来说什么……”

“但说无妨。”

晏二鬼看着她,忽然膝盖一软,直接双膝跪了下来,头低低垂了下去,“王妃要嫁与他人,原本是王妃自己的事情,我相信殿下也是愿意你好的。可是,殿下这才刚刚离开……可不可以,请王妃为了殿下的脸面,稍稍等一等。等大家都忘了他,忘了那些事……再嫁。”

夏初七心情一沉,像压了一块再无法挪动的巨石,木雕一般僵住了。

外面的风言风语一定传得极是难听吧?

大家也都当她是一个贪图虚荣的女人了吧?

“王妃,是我失言了,你不要见怪,就当我没有说过。”

听晏二鬼忙不迭地解释,夏初七抬眼瞟他一下,见他手足无措地搓着手,满脸写满了抱歉,不由“嗤”的一声就笑了。

“无事,我自有主张,你回吧。”

……

……

一天溜了过去。

夜色袭来,浓郁的雾气笼罩了皇城。

深宫的红墙绿瓦,全陷入了一片黑暗,再不见辉煌。

今日晚上繁星都害了羞,光线有些暗。东宫楚茨殿,夏初七疾步入内,麻利地脱下身上的小太监外袍,又挽起袖口,把“锁爱”从左手腕上取下来,丢在桌子上,瘫软一般坐在椅子上,倒出一杯凉茶,就要往嘴里灌。

一只大手伸过来,挡住了她。

“我给你换热的。”

夏初七看了他一眼,微笑点头。

“多谢。”

甲一出去倒热水了,她使劲儿捂了捂脸,心脏跳得“怦怦”作响,先前的紧张和激动,还没有完全平息下来。

先前她与甲一偷偷出宫去见了李邈,商议了一下“赎金”和对付夏廷德的事情。在出城门的时候,她原本是心存侥幸,不曾想却真的见到了陈景。

有了他在,他二个出行极是顺利。

再回来时,没有想到,陈景还等在那里。

两个人远远地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甚至连一句招呼都没有,可她还是压抑不住,心脏狂跳。身穿将军甲胄的陈景,已不是当初那个陈景,可一看见他,她第一反应便是想到曾经他身边那个英气勃发的晋王殿下。

依旧穿着太监服的甲一走了进来,深深看她一眼,将温水放在她面前,四处看了一下,略带轻嘲地岔开了她的思绪。

“他还是没有过来。”

夏初七知道他指的是赵绵泽,不由讽刺一笑,微微翘了翘唇。

“夏问秋,还是有一些本事的。”

自打那一日赵绵泽去了泽秋院,一连三日都没有再过来。在知晓她去了柔仪殿被贡妃给收拾了一顿的事情之后,也只是差了何承安过来,送了好些值钱的东西,说了好多抚慰的话。

何承安说,太孙妃这一胎又不大好了,太医吩咐说要情志舒缓,怄不得气,伤不得心。皇太孙生怕像以前一样,又落了胎,这三日就在那边陪着她,等过了这一段危险期,再来楚茨殿,还嘱咐她要好生休养。

夏初七那个时候就想笑。

赵绵泽来不来,她压根儿不在乎。

为了孩子,一个男人选择留下来,太正常不过。

她只是在乎夏问秋能有本事把他拖住,接下来的事情,恐怕不会太容易……

抚了抚依旧平坦的小腹,她眉头蹙了一下,又笑了。

“等着吧,很快就来了……”

甲一没有回答,走过去拿起架子上的一件外袍就披在了她的肩膀上,沉着嗓子说,“夜深了,歇吧。”

夏初七“嗯”一声,想了想,不知想到了什么似,笑容有些大。

“甲老板,你说我若真的嫁了赵绵泽,会有多少人讨厌我?”

甲一抿紧了唇线,没有说话。

今日她与晏二鬼的对话,他在里面都听见了。虽然她看上去似是不在意,但他却知道,她或许不在意旁人怎么看她,她却会一定在意晋王旧部对她的观感。晏二鬼那些吞吞吐吐的话,虽然未有指责,甚至可以说满是请求。可在她的心里,肯定已经背上了包袱。

“怎么不说话?”夏初七见他沉默,又追问一句。

甲一动了动嘴皮,又沉默了一阵,才小声回答。

“夏楚,会讨厌你的人,不值得你忧心。”

夏初七微微一愣,呵呵浅笑着,心里松缓了不少。

站起身来,她伸了个懒腰,突然看着他,放低了声音。

“甲老板……”

“嗯?”

“借你肩膀靠一下。”

在甲一的怔愣中,夏初七走近,突然将头低了下去,靠在他的肩膀上,一言不发。甲一没有动,也没有伸手来抱她,僵硬着身躯,任由她靠着,也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好一会儿,夏初七像是缓过了那一股子劲儿,吸了吸鼻子,突然笑着抬起头来,后退了一步,看着他没有表情的黑脸。

“这宫里什么都好,就是一点自由都没有,想见见我哥都不方便……哎,要不然,我又何必借你的肩膀?我表哥长得多俊啊,又香又好闻……不像你,一身臭汗,还有这脸,真让人着急。”

甲一一眼瞪过来,“借了人,还嫌弃?”

夏初七微微弯唇,心里的焦躁松开了,竟是想到当初被赵十九贬损长得丑时的各种暴走,长叹了一口气,看着甲一脸上的疤痕,想了想,又把他拉入了里间,按坐在椅子上。

“坐好等着,不许动。”

“做什么?”甲一僵硬着脖子。

“疤痕膏……”夏初七从木格下方掏出一个小盒来,打开锡盖,小心翼翼地挖出一点来蹭在他脸上的疤痕处,“我告诉你,这东西可好使了……是我自己做的。”

涂了几下,她似是为了自证,突然低下头来,将脸凑近他。

“你看看我的脸,我的左额角上……”

甲一依旧僵硬得像一个机器人,瞄着她的脸,没有回答。

她道:“在我的左额角上,曾有一个很深的疤痕,是刺青……不对,是黥刑留下的,也许你听过这事?今日我都没用肤蜡遮盖,你还能看出来吗?看得见吗?”

甲一脖子歪开,斜斜睨着她,没有表情地板着脸。

“很明显的疤,看得见。”

“……”夏初七热脸贴了冷屁股,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在铜镜前看了片刻,又拿手去蹭了几下,不由气极,“根本不是太明显了好吧?”说罢她转头,瞪着甲一,“谁叫你看得那样仔细的?你说正常情况下,谁会凑那么近去看人的脸?”

甲一很无辜,“是你凑近让我看的。”

好吧,好像确实是……

夏初七懒得与他争论,大方地将那装疤痕膏的锡盒塞到他的手上,“把这个拿好,你脸上这些疤都不如我额头上的那个深。坚持用,不必多久,你就又能恢复成那个丰神俊朗的甲老板了。”

“不用。”

甲一不领情,直接丢回在她的台上。

“为什么?”

“我又不是娘们儿。”

“甲公公!”看他一脸别扭,夏初七失笑,打趣道:“你如今差不多就是一个娘们儿了。”语毕,见甲一脸色更是难看,她上下打量他,低低地笑,“其实吧,这朝廷的官服,除了锦衣卫的最好看,就属内侍好看了。你穿着也是……帅气!”

“……我不是郑二宝,没那么容易哄。”

“谁哄你呀?真的,很帅!”夏初七轻笑一声,推了推他,“去吧,夜了,我去睡了。”

“嗯”一声,甲一站起来,“睡吧,甲公公来侍候你。”

“哈哈……”

夏初七看他严肃的样子,不顾形象地咧着嘴大笑。

她与甲一之间,经过了那一些同甘共苦的日子,早就没有什么普通男女间的避讳。在她的心里,他比郑二宝似乎还要亲厚一些,不论是在他面前睡觉还是打呼噜,她可以完全不考虑形象问题。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甚至于,在赵十九面前,都不像如此。

她会在意赵十九怎么看她,反倒会格外注意一些。

但甲一,她从来都不必介怀。

像什么?像哥们儿,像战友。

……

……

次日的天气,极是晴朗。

宽敞的院子里头,阳光在一篷篷嫩绿的树梢儿上浮起一束束绚烂的光华。郑二宝笑眯眯地为夏初七搬了一张罗汉长椅出来,让她躺在椅上晒太阳。按她的说法,这是补充钙质,有利于身体恢复。

一出太阳,人人的心情都好。

晴岚笑逐颜开地在跟前侍候茶水,甲一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她拢了拢身上轻薄的云锦春装,懒洋洋地躺下去,舒服地一叹,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院角。

那里有一个小花圃。

梅子与傻子这会子正蹲在花圃边上,窃窃私语。

梅子说,“种子埋下去了,什么时候才会发芽呢?”

傻子很有经验的告诉她,“十来日就发了。”

梅子不信,“这可不是普通种子,七小姐说是清明花,也是一样?”

傻子翻白眼儿,“傻子都知道的事,你却不知?”

梅子一愣,被他气笑了,“是啊,傻子都知道,多稀罕啊。”

傻子瞪着她,“你在骂我?”

梅子扮了个鬼脸,“哟喂,今日不傻嘛,还知道我在骂你?”

傻子瞪圆了双目,“我不是傻子。”

梅子朝他吐舌头,“傻子才说自己不是傻子。”

傻子看她,歪着头,“那你是傻子吗?”

梅子道,“我当然不是。”

傻子哈哈一笑,直起身来,双手叉在腰上,突然大步走向抿嘴发笑的夏初七,坐在她的身边儿,指着梅子大声说,“草儿,她是傻子。二宝公公,晴姐姐,小程子,你们几个说,她是不是傻子?”

一众人都无奈的沉默了。

这一回梅子竟是被傻子绕成了傻子。

见大家都看笨蛋一样看她,梅子小脸腾地一红,恼羞成怒。

“你骂谁傻子呢?”

看她就要追过来,夏初七不由摇了摇头,笑着嗔她一下,玩笑道:“分明就是你笨,被皇长孙绕了话去。你说你不是傻子,谁傻?我看啊,皇长孙是比你聪明多了。”

梅子气得一跺脚,“七小姐……”

见梅子吃了瘪,自己又得了草儿表扬,傻子扬眉吐气一般,高高地仰着下巴,哼了一声,孩子气地指了指地下。

“你比我傻。快点,跪下来,给我道歉。”

傻子为人憨直傻气,并不晓得怎样开玩笑,平素他也从来不与人开玩笑,一句话说得极是严肃。尤其这两年来,但凡他见到的人,都对他恭恭敬敬,动辄下跪认错,他慢慢也不觉得什么了。说来,梅子也不是没有跪过他,他本就是皇孙,向他下跪道歉不算什么,但是大姑娘都好个脸面,先前与他说话吃了亏,被拂了脸,她一时想不开,再见他让自己下跪,她眼圈顿时就红了。

为免被人笑话小气,她快步走过去,“噗通”一声跪下来。

“是,奴婢错了。奴婢是傻子,皇长孙贵人大量,饶了奴婢这一次,奴婢再也不敢了……”

说罢,她重重磕了两个头,起身拎起裙子,就飞快地跑入屋子去。

平素一帮人开玩笑,梅子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她更是很少在傻子的面前这么恭敬的自称奴婢,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众人都不明所以,晴岚更是惊了一下。

“咦,这丫头,今日怎么了?”

夏初七给晴岚递了一个眼神儿,让她进去瞧一下梅子。又好气好又笑地转头看向一样在发愣的傻子。可还不等她说话,傻子微微张开的嘴就合上了,然后他委屈地低下了头。

“做傻子有何不好?这样就跑了。小气!”

轻轻一笑,夏初七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梅子与你笑闹惯的,一会就好了。”

在这宫里头,傻子是主子,梅子是奴婢,虽然她来自后世,接受的是人人平等的教育,也不可能直接教傻子去向梅子道歉,那样只会把他教得软弱,以后受旁人的欺负。而且,原本就只是一个玩笑开大发的小事,小插曲而已,她也没有在意,又与郑二宝说起了其他。可是傻子一个人闷了好一会儿,却是有些待不住。

“草儿,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错啊!”夏初七摇头,“只要熟悉的人、相好的才玩笑嘛。”

“可是……”傻子瘪了瘪嘴巴,“她好像真的很生气。”

夏初七轻轻发笑,“放心好了,梅子不小气。”

轻轻“哦”一声,傻子点点头,眉头都蹙起了一团。

“那我回头把宫里的好东西送一些给她好了。哎,妇人难养。”

“咳咳咳!”郑二宝一个没忍住,就那句“妇人难养”呛得大声咳嗽起来,一张白面馒头一般的胖脸,顿时成了猪肝儿色。

“皇长孙……您也会玩笑了。”

“我没玩笑啊?”傻子不明所以,“三婶娘教我的,不对吗?”

夏初七抚了一下额头,嘴角咧着,也是没有想到,会从傻子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词,看郑二宝都快要笑死了,他自己还绷紧着脸,不由也笑着打趣儿。

“你还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孩子。”

“我不是孩子!”

得,一说这句话就急眼儿。夏初七无奈的笑了,郑二宝和刚刚从殿里出来的晴岚,也憋不住轻轻低笑。在这楚茨殿里,正是因为有了傻子和梅子这两个活宝,没事儿斗斗嘴,这才添了一些乐趣。不然,这些人就只能每日泡在黄连罐里了。

“七小姐,有人找。”

这时,甲一突地从院子外面进来,远远的就低喝着提醒。

夏初七一惊,坐直了身子,“谁啊?”

“……是,是我。”

就在甲一的背后,院子的圆形青砖拱门处,一个宫女打扮的丫头,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她目光有些闪躲,看了院子里的几个人一眼,又紧张地低下了头。

“七小姐,你不记得我了?”

看了一眼她白皙的鹅蛋儿脸,夏初七慢悠悠的理了理袖口,端过桌上的温水来,抿了一口,才抬起眼皮儿,不冷不热地道:“太孙妃身边的弄琴姑娘,我自然是记得的。二年前,好像有过交道?!”

“不,不是!”弄琴紧张地接过话去,踌躇一下,又看她一眼,“七小姐,我是魏国公府的陪嫁丫头……在国公府里,我便已经与七小姐相熟了,七小姐你……你为何不记得奴婢?”

夏初七心里沸腾了一下。

对啊,弄琴是夏问秋的陪嫁丫头。

说来与她应当是魏国公府的旧人才对?

她微微眯了眯眼,一个片断就像放电影似的涌入了脑海。那一个系着大红绸缎的房间,那一声声压抑着的男女低喘和娇笑,那一个守在门外拼命抱住她想要阻止她入内,却不敢出声的丫头……一张同样的鹅蛋脸,重合在了一处。

一点点撩开唇角,她似笑非笑,“弄琴姑娘来找我,有事?”

弄琴低着头,双手绞在身前,恭敬地回道,“是,是有些事……皇太孙让我过来请,请七小姐去一趟泽秋院。”

心里“咯噔”一声,夏初七浑身的血液都叫嚣起来了。

但是她目光微闪,却是不动声色。

“泽秋院?要我去做什么?”

弄琴咬着下唇,猛一下抬起头来,顿了片刻,她像是想要说什么,可是瞄了瞄院子里的众人,却是又皱紧了眉头,欲言又止地低低道:“太孙妃,她肚子里的……胎儿怕是保不住了。皇太孙很是着急,他知七小姐医术了得,尤擅妇科,特地让奴婢过来请您,请您务必去一趟泽秋院,为太孙妃诊治……”

保不住了……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夏初七莞尔一笑,淡淡看了弄琴一眼,心里划过一抹异样。

“皇太孙很着急,作为泽秋院的奴婢,你却不是很急的样子?”

弄琴“唰”地白了一张脸,膝盖一软,“噗通”跪了下来。

“七小姐……救命……”

------题外话------

妹子们都在盼着老十九粗现……

快了,等这皇城的事告一段落,就粗现了……

这完全是情节需要,希望大家理解,么么哒,二锦爱你们……

第182章很是痛快!很是痛快!

刚过卯时,细碎的阳光便铺开在东宫的青砖地上。夏初七抬头望一眼那一束束耀眼的光芒,只觉脚下向前延伸的平坦甬道,仿佛一条黄金铺成的道路,斑斓点点,温暖,舒服,却虚幻得不切实际。

“好久没见过这样暖的天了。”

去泽秋院的路上,夏初七如是感慨。

在她的心里,这个冬天太长,似乎下了许久的雪。漫长,无边无际。她也习惯了雪,如今阳光总算来了,却是不太适应了。

“七小姐,再往前就到泽秋院了。”

弄琴恭顺地说着,言词间透着淡淡的紧张。

“嗯,晓得了。”夏初七看着她,轻轻眯了眯眸子。

楚茨殿和泽秋院都在东宫,可说来路程却是较远。大概当初赵绵泽为她准备住处时,害怕她与夏问秋两个太近了会打架,故意把地点隔成这样,要找事儿还得穿过几条长长的甬道,实在不便。

很快,到地方了。

泽秋院里,全是名贵树木,生机勃勃的枝繁叶茂,可也挡住了一半的阳光,显得萧瑟苍凉。

“七小姐,仔细脚下。”

晴岚搭了一把手,避开她手心缠着的一层纱布,扶着她入了院门。可几个人还没有站稳,何承安就急急忙忙地迎了出来。一脑门儿密布的汗珠,他似是极为着急。

“哎哟,姑奶奶,您可算来了。快快快,皇太孙在里头等得都着急了,太孙妃这会子痛得不行了,等着您去救命呢。”

夏初七唇角抿出一丝笑,漫不经心地瞥他。

“瞧何公公说得,我又不是太医院的医官?太孙妃痛得不行,与我何干?”

被她绵里藏针的一呛,何承安尴尬地笑了一声。因为先前在漠北锡林郭勒的那件事儿,回京后他一直在夏初七的面前抬不起头来,也生怕她抓着那个由头为难他,闹到了赵绵泽的面前,让他晓得了原委,他这个东宫大太监就干不下去了。

“七姑娘……”他点头哈腰地笑着,一脸的肉都挤成了一堆,那样子腻歪得紧,“奴才该死,奴才嘴笨不会说话,姑娘莫怪,原谅则个?”

夏初七浅淡地笑着,步子迈得极慢,语气却很尖酸。

“不会说话,要嘴来做甚,不如缝了。”

何承安面色一变,看了看她云淡风轻的脸上那一抹轻嘲,心里“咯噔”一响,咬了咬牙,把心一狠,扯起一个巴掌就轻轻扇在了自己嘴巴上,讨好地笑道:“七姑娘说得对,奴才就是这张嘴管不住,不会说话,该打!您胸怀万里、海纳百川,不要与奴才这种笨拙之人一般计较了。”

夏初七看他一眼,不假思索的回嘴,“面善嘴也善,心里三支箭。何公公,这话,说的就是您这号人,可懂?”

何承安脸色微僵,又不好得罪她,只好腆着脸笑。

“七姑娘教训得是,奴才下回就改。”

好一个会拍马屁的太监!

看着立在殿门两边那一群快要被吓傻的宫女嬷嬷,夏初七轻“哧”一声,不再为难他了,但也一句话都不说,大步迈入了高高的门槛。

说到底她并不想为难一个太监,这样的做派,只不过要给泽秋院的人一个她很“受宠”的姿态罢了。试想一样,赵绵泽身边的大太监何承安,在东宫何等样的威风?谁敢这般向他耀武扬威?当然,她们不会知道何承安究竟为什么怕她,只会理解为,那是赵绵泽对她的偏宠已经到了极点。

夏问秋的住所,夏初七两年前是来过的。

进入内室之前,她仔细看了一眼。没有想到,那一只红嘴绿鹦鹉居然还站在鹦鹉架上,趾高气扬地审视着众人,那陨石做的架子,依旧那么精美华丽。

瞥着鹦鹉,夏初七目光微微一凉,弯了弯唇角。

“真是好鸟!”

何承安见她不挪步,头都大了,恭顺道:“七姑娘,皇太孙和太孙妃都在里间……请,请吧。救一人,活两命,您这是积德生善的好事……”

他不敢催了,只敢“请”。

夏初七低头瞥了一眼他摊开的手,还有恭谦的态度,笑了笑,“我如今不想积德,也不想做好人了。”说罢见何承安呆住,她浅笑入内。

内堂里面,一排垂手而立的丫头和太监,个个的脸上都是一副如丧考妣的哀色,大气都不敢出。而她的嗅觉太敏锐,人还未走近,空气里那一股子怪异的血腥味儿便冲入了鼻端。

埋汰!

她暗哼一声,抬眼望去。

一张花梨木的精雕大床上,夏问秋正痛不欲生地按着小腹呻吟,一双杏眼神智涣散,大滴大滴的汗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滑落,样子无助而狼狈。赵绵泽坐在床沿上,亦是寒着一张脸,束手无策地握紧她的手,不停地小声在安慰。而太医院那位林院判,一头冷汗地抬头来看她。

“哟,太孙妃这是怎的了?生病了?”

夏初七不慌不忙地先朝赵绵泽福了福身,才换上了一副惊讶的表情。

“七,七妹……”夏问秋像是痛得人都傻了,看见她进来,湿透的睫毛眨动几下,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哀求,“救,救救我……我痛……”

夏初七微微一骇,佯装不解地抿了抿唇,看了看林太医,才又失笑,“太孙妃这话不对啊,林太医千金国手都没有法子,我一个区区的妇道人家,不能文不能武的,如何能够救你?”

她的张扬不羁,她的不留情面,似乎丝毫都没有因为赵绵泽在场而有所收敛。如此一来,夏问秋原本只是腹绞痛,如今连心肝胃脾肾都跟着抽得发痛了。心里恨了恨,她紧咬着牙瞪了她一眼,一把抓住赵绵泽的手,疯了一般哭喊。

“绵泽……我痛……要痛死了……”

赵绵泽眉头紧蹙着,似是心痛了,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半拢在臂弯中,侧过眸子来,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

“小七,先不说这些了,快来为你三姐仔细切个脉…”

夏初七心里一声冷笑,淡淡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这三天待在泽秋院里,他似是整个人都憔悴了下去,那一个丰朗俊朗,温润如玉的皇太孙,如今眼角略有青紫,嘴唇干涩脱皮,一看便知是没有休息好,还心急上了火。

这两个的感情,还真是深厚啊!

心念一转,她一动也不动,就那样看着夏问秋苍白尖削的脸,不肯走近一步,那招人恨的傲娇样子,瞧得赵绵泽暗暗发急,不停地冲她递眼神,可她却像是完全没有看见,突地别开头去,看向了林太医。

“这位太医,我也略通岐黄,既然皇太孙找了我来,我虽不才,也只好略尽绵力,死马当成活马医了……只是不知,太孙妃目前的情况如何?”

一句“死马当成活马医”,气得夏问秋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抚着肚子,更是要生要死的呻吟。

林太医嘴唇抽搐一下,差点栽倒。

他与她曾有过交道,两年前也在她的跟前吃过瘪,虽然那个时候他穿男装,此时是女装。可这样几句话下来,他已然想起这个夏七小姐到底是哪一尊“神”了。

清了清嗓子,他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密。

“七小姐,妊妇胎安,全凭气血。如今太孙妃脉象不定,沉迟气滞,血盛气衰。依下官看,此胎已是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这么严重?”

听林保绩说得这般肯定,夏初七却并不意外,只是略略垂了垂眸子,装着思考的样子静默了片刻,调整出一个难受的表情来,痛惜地一叹,“我听说太孙妃以前的几次妊娠,都是不足三月滑胎的。如今这一胎,却是足有四月了,想来胎儿已成形,很稳定才是……怎会又保不住了?”

听见她阴阳怪气的声音,林太医汗毛倒竖,只觉她的目光就像长了刺儿,让他浑身不自在,赶紧低下头,不敢正眼儿看她。

“想来是太孙妃落胎多,身子亏损导致。”

夏初七歪了歪嘴角,心底冷笑了一声,不再理会林保绩,走过去看了一眼正在安慰夏问秋的赵绵泽。

“我若为她切脉,你得先赦我无罪。”

在夏问秋呼天抢地的喊痛声里,赵绵泽原本就心急火燎,如今看她一副不温不火的讨价还价,却急也不是,怒也不是,唇角不由狠狠一抽,目光深了深。

“你何罪之有?”

夏初七轻叹,压着声音,说得极是无奈。

“不要怪我啰嗦,这些年,我吃的亏还少么?如今总算总结出来,为则易错,不为则不错的道理。若是我一切脉,胎儿真的保不住,太孙妃一口把责任赖在我的头上,我可承受不起。”

赵绵泽心脏一沉,温雅的脸上泛起一抹苦笑,“你不必如此小心,秋儿的身子我晓得,自是与你无关。”

“真的?你保证。”

“我保证。”赵绵泽放软了声音,“小七,快别耽误了。”

后面那一句话,他几乎带上了恳求。

说罢,见夏初七仍是不动,他无奈地放开夏问秋,走过来便要拉她的手。换了往常,让他拉一下也无不可,可想到那一只手刚才才紧紧地抱过夏问秋,夏初七心生嫌弃,不着痕迹地侧过身,径直从他的身边走过去,坐在了床前的圆杌上。

“好,皇太孙别忘了你的话。”

赵绵泽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愣了一秒,他扬了扬眉毛,又走回去坐在床沿。

内堂里,一片静寂。

床榻上的夏问秋像是痛到了极点,根本顾不得她太孙妃的形象,一双手死攥着赵绵泽,上下两排牙齿打仗似的不停磨来磨去,想忍耐痛苦,可嗤心的痛苦却一波波地袭向她,小腹里像有人在拿着钢刀绞动,一直往下坠痛。

“七,七妹……怎样了?”

她呻吟了几声,流着眼泪喊。

夏初七却没有回答,唇线抿成了一条线。

静静的,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夏问秋的眼睛,看着这个害她不浅的女人,那一只藏在袖子里的左手攥了又攥,掌心的纱布里都生生地捏出了汗来。

有那么一瞬,一个疯狂的念头,蹿入了她的脑海。

只要她抬起左腕,便能轻松用“锁爱”结果了夏问秋的性命,甚至还能趁他们不备,结果掉赵绵泽,让这两个一起去见阎王,让此间的事情都有一个了解,从此一了百了,不必这么麻烦。

念头转瞬即逝。她知,她不能那样做。

他们若是死了,她和小十九也活不了。

他们若是轻松的死了,那太便宜他们了。

而且,她还有好多的仇人,还有她恨极的夏廷德……

她精心炮制的计划,还没有走完,万万冲动不得。真正的报仇不是要轻易取了他们的性命,而是要一点一点地夺走属于他们的一切。荣誉、地位、财产,爱情,子女……直到他们狼狈得无路可走……

喉咙里一直翻腾的腥甜血气,终于压了下去,她眼睛里那一刹的杀气也被笑容淹没。缓缓叹了一口气,她松开夏问秋一直在发颤的手,翘了翘唇角,扬起一抹若有似的坏笑。

“没有孩子。”

赵绵泽像被敲了一记闷雷,“你说什么?”

不等她回答,夏问秋也猛地瞪大一双眼,披头散发地躬起身来,绞着眉头,痛苦地低吼,“七妹……你不要血,血口喷人……你这样聪明的人,自是知道……话不可乱讲……林太医也在,难道……他也会瞧错?”

夏初七余光瞄着林太医,扬了扬下巴,又意味深长地浅浅一笑,“三姐你急什么?我说岔话了而已。我的意思是说……孩子已经死了。所以,没有孩子了。”

夏问秋面色一变,“啊”了一声,似是不堪打击,又似是小腹再一次地疼痛,她呻吟着,呜咽着,抱着肚子,身体像蛇一般蜷缩在被子里,挣扎,扭动,痛苦地颤声问。

“不……怎么可能?死了?已经死了?不可能。”

“我没骗你。”夏初七声音带笑,目光却冰刺一般冷得刺骨,还一字一句清楚地补充了一句,“太孙妃,胎儿的确已经死在你的肚子里了。”轻叹一声,她转头看向林保绩。

“是不是,林太医?”

“下官先前诊断……也是如此。”林保绩额头上的汗更密了。

夏问秋紧蹙着眉头,目光茫然了片刻,看着赵绵泽的视线,在这样的时刻竟然还是在看夏楚,不由白眼儿一翻,整个人便软倒在了榻上,只剩鼻间微弱的呼吸,和大口大口的痛喘。

“不,我不信……你们骗我,骗我……”

赵绵泽骇了一跳,沉着脸俯身下去,扶住她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秋儿?你想开一点。”

“绵泽……”夏问秋直飙泪水,“我们的孩儿,没了……”

“没事。”赵绵泽目光一暗,“往后,还会有的。”

夏问秋突地捂住了脸失声痛哭,一边哭,一边疯狂的摇头,“不,不会再有了。你如今都不愿与我在一处。你都不喜欢我了,我哪里还能有孩儿?……绵泽,我哪里还能有孩儿……呜……我跟你这些年,没做过什么坏事,菩萨为何要如此惩罚我……呜,绵泽……若是能为你生个一男半女……秋儿便是死,也开心……”

她声声呜咽,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可怜之极。

叹了一声,赵绵泽眉头打成了结,终是紧紧拥住了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哭了……乖,不是你做错事。或许……是我,惩罚的人是我。”

“绵泽……呜……”夏问秋悲恸之极,整个人投入他的怀里,神色凄苦,可一双雾蒙蒙的泪眼,却没有忘记从他的肩膀处,偷瞄向夏初七,带着一种挑衅的问,“绵泽……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是不是?”

赵绵泽前襟都被她哭湿了,见她这般闹腾,环住她身子的双臂有些无力,语气亦是喑哑了几分,但还是柔声安慰。

“不要胡思乱想,我怎会不喜欢你?”

“那就是说,你一直喜欢我?”她惊喜的吸着鼻子。

“是。”赵绵泽点了点头。

“绵泽……你待秋儿真好。”

夏问秋吸了吸鼻子,心里喜悦,目光也盈盈如蕴了一池秋波,噙着泪水又若有若无的瞥了夏初七一眼,顾不得疼痛,又哭又笑地紧紧抱住赵绵泽的脖子,双手箍得死紧。

“绵泽……我一定要为你生个儿子……”

“好,别哭了!”赵绵泽拍着她的背。

夏初七耸了耸肩膀,冷眼看着夏问秋秀恩爱,不以为意。可不知是否身体里真的有一部分夏楚的潜在感知,看他们又搂又抱的说“喜欢”,她心脏的神经末梢,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细微的疼痛。仔细感觉,又没了。

她静静的看着,一直没有动,就一直看着。

只有疼痛,能让人清醒。

她想,夏楚这个痴儿,该醒醒了。

可夏问秋哭了许久不收住,还有变本加厉的意思,她实在厌烦得紧,有些忍不住了,为了避免呕心恶心,赶紧咳嗽一声,带着嘲弄提醒。

“我说二位,你们就算要生儿子,也不必急于一时吧?不说这里有观念,怎的也得先把肚子里的弄出来吧?如今死胎在腹中,若不取出来,淤血不止,恶露不尽,崩漏难治,实在不利于你们下一个孩儿的成长。”

赵绵泽窘迫了一下,似是刚反应过来,扼住夏问秋的手,将她生生地掰了开。

“秋儿,你冷静一点。听小七说……”

“哦……”有了赵绵泽的当面承诺,夏问秋似是又恢复了往常的自信,瞄了夏初七一眼,抽泣着一边抹眼泪,一边乖顺地躺了下来,捂着肚子咬唇忍痛。

“如何引下孩儿?”赵绵泽蹙眉问夏初七。

“这个……”

她微微一笑,看向林太医。

“林太医怎样看?”

自她入了内堂开始,林保绩的表情就不太自然,听她突然问起,他颤巍巍地拱手行了一个揖礼,低低道:“七小姐医术精湛,林某甘拜下风,想来您会有更好的主意?”

夏初七轻轻一笑,神色柔和了下来。

一般来说,胎儿在母体四个月就已成型,不能再做流产,只能引产了。而死胎不会自然分娩,需要催生。在后世,引产的方法有很多,大多打催生针,强迫分娩。可古代医疗不发达,法子大多老旧。她很早以前在一本书上看过,古人为了落胎,什么怪声怪气的法子都有,甚至有人在孕妇的肚皮上用木棍生生碾压击打来落胎,极是残忍。

状似考虑了片刻,她眉梢一动,含笑道,“我确实有一个好方子。用苍术,川朴,芒硝,甘草,木通,半夏,香附……再配上引产圣药天花粉……”

说到此处,她拖曳了一下声音,笑吟吟地补充,“当然,太孙妃眼下痛得这样厉害,只怕仅凭药物引产还不够,且拖得时间越长,吃的苦头就越多。依我看,老祖宗的法子也是好使的,找两个有经验的稳婆来,辅以木棍碾压击打小腹,产出死胎会快一点,林太医以为呢?”

林保绩目光微微一闪。

面前的女人看着他一直在笑,可他却觉得,她只是在嘲弄。

咽了一口唾沫,他拂起衣摆,重重跪地。

“殿下,下官以为……此法最是合适。”

夏初七抿了抿唇,看向赵绵泽,笑得极是灿烂。

“那便这样了。”

……

东宫的办事效率很快。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引产的汤药就熬好了。

内堂里面,忙乱成了一团,宫女太监们勤快地准备好了一会需要的热水、毛巾等物,又服侍夏问秋喝下了两碗浓浓的汤药。大概真是好方子,喝下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药效就发作了,夏问秋原本就痛的肚子,痛得更烈,一声声呻吟哑了她的嗓子,让她在床上不时翻滚喊叫。

引产虽不是生产,但也算污秽之气,赵绵泽和林太医都是男人,自然被稳婆请出了内堂。原本赵绵泽是让夏初七留下来看顾夏问秋,但她却以妊妇引产有风险,为免瓜田李下,不好交差,也跟着退了出去。不过,为了免得她真的痛死过去,她好心地在她嘴里塞了一块参片。

“啊……啊……痛啊……”

一声,又一声。破碎的呼喊声传了出来。

“绵泽……绵泽……啊……”

一声,还一声,痛苦的呻吟里夹杂着稳婆喊用力的声音。

“啧啧!”夏初七捂了捂耳朵,“真可怜,那得多痛啊……”

赵绵泽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在外室走来走去,不时看一眼那紧闭的房门,神色极为焦躁。夏初七瞄着他,偶尔感慨几声,他却始终不动声色。一直拖到晌午时,有人摆了饭来请。

“皇太孙,用膳了……”

“本宫不饿。”赵绵泽摆了摆手。

想着那一桌的山珍海味,夏初七却不客气。

“不要浪费嘛,着急上火也没用,东西还是要吃的。”

她话音刚落,里头又是一声“啊”的尖叫。

“绵泽啊……呜……痛啊……”

啧啧!夏初七眯起一只眼睛,都有些不敢想那挠心抓肝的痛楚了。不过,她这般做真的是为了夏问秋好,为了留下她一条命。她不活着,怎能痛苦?

引产的时间,过得极为缓慢。

她吃饱了肚腹回来,懒洋洋地倚在榻上休憩。而里屋里,夏问秋一阵阵的痛苦呻吟,一直未绝,断断续续的传入耳朵,比杀猪还要可怕。叫一会,又歇一会。歇一会,又叫一会,反反复复,耗时极长。

天暮渐黑,亥时过后,赵绵泽都饿得不得不去补了一餐,两个稳婆才从里间出来。算起来,前后一共花了五个时辰。

“她怎样了?”

赵绵泽看着她们满头大汗的样子,慌忙冲上去。

稳婆长舒了一口气,点点头。

“回皇太孙,都处理干净了,您可以进去看太孙妃娘娘了。”

赵绵泽进去的时候,夏问秋正苍白着脸,虚弱无力地躺在床榻上,怔怔发神,下唇上的齿印咬得很深,脸颊上的眼泪都流成了两条污槽,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滚的。

“秋儿……好点没?”

看见赵绵泽进来,夏问秋眼泪汪汪地唤了一声“绵泽”,委屈地抹着眼泪,伤心得没了边儿。

“呜……我们的孩儿……没了……”

匆匆扒了几口晚膳,夏初七掏了一下耳朵,为免一直受涂毒,赶紧入屋去请辞。

“皇太孙,事情已了,我该回了。”

赵绵泽失了孩儿心情沉痛,可见她这般,还是打起了精神。

“我送你。”

看到夏问秋瞬间变色的脸,夏初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率先走出了内堂。赵绵泽替夏问秋掖了掖被角,嘱咐她好好休息,很快跟了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

一直走到院门口,夏初七才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皇太孙留步吧。”

离开了夏问秋的耳目范围,她的疏离冷漠比前几日更甚。赵绵泽抿紧了唇,心里一窒,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喊了一声“小七”,他伸手想要看一看她受伤的手,却被她再一次躲了开。

“回吧,太孙妃等着你。她身子虚弱,需要你陪。”

“小七,我……”赵绵泽低低叹了一声,瞄向她还缠了一圈纱布的手,眉头蹙得死紧,就像有人在他的心上系了根一绳儿,在生生拉扯一般,说不上是痛,还是无奈。只是他知道,这种感觉,是他一直想要抗拒,想要表现得自然一点,也是不能的。

“听说你在柔仪殿出了事,我便该来看你的。可秋儿她……你也看见了,她都这样了,我是孩子的爹,不好丢下她不管。”

“应该的。”夏初七皮笑肉不笑,“你不必与我解释,我俩的关系,还不到那份儿上。他才是你的妻子。”

赵绵泽略一迟疑,换了话题。

“你的手还痛吗?”

“不痛。”

夏初七别开了头,回避着他的目光,也回避着他的关心,本能地想要躲开了这种蹩脚的装逼游戏……她不喜欢装,装得很累。可是,她又不得不装。目前她还需要他,得罪不起。

一念上脑,她深吸了一口气,假装吃醋生气一般,冷笑着又转过来看他,“你想太多了,您是皇太孙,你有你的行动自由,你喜欢在哪个女人那里过日子,更是无人敢来干涉。至于我么……”

轻轻地,她抬了抬手,无所谓的看了看,笑得一双晶亮的眸子,在这一抹清凉的夜色下,愈发显得灼灼其华,“命该如此,怪不得谁……而且,是我欠赵十九的,贡妃收拾我也是应当。”

“真的不痛?”他又问。

“兴许以前痛得太深,如今再痛也不觉得痛。”

赵绵泽眉头一蹙,低低喊一声,“小七。”见她不答,但也没有退开,突地伸出双臂便要去抱她,而她却像见了鬼一般,“噔噔”后退了几步才停下。

“做什么?皇太孙您刚抱过病人,又来抱我,我不习惯也……”

她笑得眉眼生花,似是玩笑,面上并无半点不悦。娇小的影子,在屋檐下灯笼的光线斜映下,融入了院角那一株错落的花枝里,凭添了几分妩媚与娇软……或说是神秘的容色。

“小七……”

赵绵泽喉头一紧,上头一步,心彻底被吊了起来。

一种无穷无尽的占有欲漫上了他的心脏,揪起极是难受。想他贵为皇孙,从出生到如今,都是盛世繁华,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他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如今就连皇位、江山、整个天下都将会是他的。偏生他的面前,却有了一个求而不得的痛苦。

“以前是我对不住你,你不要再与我这样生分了。这几日陪着秋儿……其实我,我没有一日不想你的……我很想过来瞧你,但若是我来了,你会更瞧不上我吧?”

在他幽怨般的声音里,夏初七微微一怔,只觉眼前杏黄的衣袖一摆,他再次走近过来。而她,也是不着痕迹地又退了两步,脊背狠狠抵在了宫墙,冷汗冒了上来,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极妖,极邪。

“回吧,三姐她该等不及了,至于我们两个的账……”

嘴角牵开一抹灿烂的光芒,她似笑非笑,眼角斜斜飞他一眼,“我会与你好好算的,来日方长,我们有的是时间,你不必如此心急。”

赵绵泽见她眉间眸底全是笑意,唇角的梨涡就像盛了两汪美酒,心里一荡,一时瞧得怔忡,也说服了自己,只要他加倍对她好,弥补她这些年的苦楚,她一定会重归于他的怀抱。想开了,他温柔一笑,视线凝在她的脸上,黑眸里萦绕着千丝万缕的情意。

“好,我让何承安送你,等秋儿好些,我再来看你。”

“嗯,我等着你。”

夏初七莞尔一笑,意味不明地瞄他一眼,便要离开。

可正在这时,那个消失了好一会儿的林太医却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人还没有走到赵绵泽的跟前,膝盖一软,就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带着颤声大喊。

“皇太孙殿下,不好了,不好了……”

赵绵泽面色不悦,眉头皱得更深。

“林太医有话直说。”

林保绩一脸惶恐地抬起头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他一眼也没有看夏初七,自顾自哽咽几声,拿手擦了擦眼眶,说得声泪俱下。

“殿下,老臣有罪,老臣对不住你……老臣太过粗心,犯了失察之责,被人蒙蔽了都不知情……这才害得太孙妃胎死腹中……”

赵绵泽一愕,脸色顿时沉如青铁。

“此话何解?”

林太医叩了一个头,颤抖着一双老手,将一袋用纱布包紧的药渣子放在了地上,解开上头缠绕的细绳,摊了开来,又从里头拣出一个药片来,抽气着大声道。

“殿下,前一段时间,太孙妃胎象一直稳定,老臣也以为这胎无碍了,所以,这几日虽有浮动,老臣也未在意。可出了今日之事,四个月胎死腹中,老臣一直没想明白,突然就生出疑惑来。”

赵绵泽面色一凉,“然后呢?”

“老臣先头特地去了一趟灶上,找丫头拿到太孙妃这两日服用的药渣……仔细一看,老臣吓坏了。皇太孙,您看这个……”

林保绩大惊失色的说着,抬高了手臂。

他手上捻着一片切成薄片的中药,在其余药材的渗透上,已然辨不清原来的颜色。可林保绩义正辞严,言之凿凿,咬牙切齿地道,“殿下,太孙妃这几日胎不安,老臣开的保胎方子里,明明是山药的……”

夏初七截住他的话头,微微一笑。

“林太医,你手里拿的,难道不是山药?”

赵绵泽看了她一眼,似也有这样的疑问。

“林太医,这不就是山药?”

林保绩长叹一声,肯定地摇了摇头,“回殿下,这个药材看上去像山药,其实它不是山药,而且‘天花粉’啊,哦,对,就是七小姐先前用来给三小姐死胎引产的药材。这个天花粉,有粉之名,无粉之实,切片与山药极为相像,但功能却大为迵异,山药滋养,天花粉却可令妊妇小产……”

“你的意思是……?”

“皇太孙,依老臣所见,太孙妃之所以胎死腹中,一定是这几日服用的保胎药材,被人调换了,把山药换成了天花粉。”

“好大的胆子!”

赵绵泽脸色黑沉,眸里似有火苗蹿动,样子极是难看。

“哪里拣的药?”

“东宫……典药局。”

沉默片刻,赵绵泽压沉了嗓子。

“来人!把典药局的人,还有凡是能接触到太孙妃汤药的丫头婆子,一并给本宫带入源林堂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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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今儿爽不爽?据说,明儿会更爽哟……

若是有什么疑问,后面会有解释的。莫急!

第183章人美,则气壮!

这一个特殊的夜晚,后来被载入了大晏的历史。

当然,更多的是民间野史。

宫里头那些贵人们的事情,从来都是老百姓好奇和谈论的焦点。在文人骚客们风流笔墨的渲染下,自是添上了一些更为百姓喜爱的,例如王孙公子与国公小姐月下私会一不小心弄掉了孩子摊上了大事儿的香艳版本。

但事实上,这晚的事,从头到尾都无香艳无关。

甚至于,这晚根本就看不见月亮。

太孙妃怀胎四月的胎儿死于腹中,赵绵泽盛怒之下的命令一出,整个东宫都像被吞入了一池滚水,人人心底都沸腾起来,有暗自高兴的,例如那些侧妃们;也有扼腕叹息的,比如泽秋院的奴才们;也有纯粹看好戏的心态,期待事件发展的,比如大多数的人。

半盏茶的功夫之后,凡是涉及太孙妃保胎药一事的人,很快就被带入了东宫里平常议事用的源林堂。谋杀皇嗣是大罪,牵连起来就会是一场腥风血雨。这一些莫名其妙被卷入其间的人,吓得脸都白了,一声声地求饶着,每一个人都赌咒发誓说没有动过太孙妃的药材。

一时间,场面失控,哭喊声冲灭了东宫的黑夜。

可很快,有心人就发现了,典药局带来的人里,独独缺少了一个叫王小顺的内使。而经众人指认,他刚好就是这几日负责为太孙妃拣安胎药的人。

如此一来,事情似乎明朗了。

把山药换成了天花粉的人,自然而然锁定了王小顺。

有了一个目标,涉案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可一个普通的典药内使,又怎么敢谋杀皇太孙的孩儿?

不用说,定是有人指使。

为免受到此事的牵连,一个与王小顺同屋的典药内使出来指证。他说这几日,王小顺与往常就是不大一样,做事鬼鬼祟祟,还常常大半夜跑出去。问起他来,只说是撒尿。当时他未有察觉,如今想来,大抵是与谋杀皇嗣一事有关。

“搜!一定给本宫找出来。”

赵绵泽心里是恨的。

算上这一回落胎的孩儿,他统共没了四个孩子。以前一直以为是夏问秋身子不好,既是天意,那是没有法子。如今竟然发现是人为,积累了多年的恼意,一股脑涌上来,他恨不得撕了那人。一个贵为储君的人,连自家孩儿都保不住,任由贼人在眼皮子底下动了手脚,若是不找出幕后主使来,怎能咽得下那口气?

于是,搜人的行动开始了。

这一个晚上,宫中各处都不得安宁。从东宫开始查起,禁卫军们几遍翻遍了整个皇宫的角落,却一直没有找到王小顺的人影。一个典药内使说,这厮晚膳的时候还在,算算时辰,恐也是跑不远的。

既然宫里没有,搜查的范围很快就遍及了整个京师。

火光烁烁,甲胄铮铮。

京师城的大街小巷,熟睡的人们被吵醒了。

狗吠声、鸡叫声、敲门声、小孩儿的哭啼声,嘈杂成了一片,城中的东南西北各处,甚至包括王公大臣的府邸宅院都没有逃过禁卫军的搜查。那些禁卫军就像吃了火药,虎狼一般,入室就气势汹汹的翻箱倒柜,态度极是凶悍刁横。而这一件事,后来也成为了言官们诟病赵绵泽“为了一个妇人,扰得全城百姓不宁”的政务弊端。

京师的城门早已紧闭,王小顺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去。

也不知是他太过倒霉,还是禁卫军的搜查本事太强,两个时辰不到,就在鸡鹅街找到了畏罪潜逃的王小顺。

好巧不巧,他竟是藏在鸡鹅街有名的济世堂后院的一间窄旧耳房里。

一场闹入鸡犬不宁的风波,终于平息了。京师城进入了安静的夜色。

可是在火光通明的东宫,却很快掀起了一场更大的风浪。

那王小顺今年不过十六七岁,被人押到了源林堂一审,还未动刑,只两个耳光下去,他便招了一个底朝天。

据他交代,他并无谋害小世子的念头,之所以把太孙妃补药里的山药换成天花粉,是受了典药局局丞孙正业的指使。

他说,自打孙正业入东宫开始,他为了讨教学习,就一直师傅长师傅短的叫着,大抵是他的嘴乖,孙局丞很快就拿他当自己人了。有一次,孙局丞告诉他说,他是东宫新来那个备受皇太孙宠爱的“夏七小姐”的故人,来东宫是为了替她办一件事。

典药局人人都知,孙正业打一来就被皇太孙派去单为“夏七小姐”一个人诊治,二人的交情自然不浅。皇太孙宠爱夏七小姐的传言,也早就落入了他的耳朵里,所以,孙局丞的话,他自然是相信的。

前几日,孙局丞突然唉声叹气,说如今太孙妃在正妻的位置上坐着,若再产下一个小世子,七小姐要上位可就不容易了。只有太孙妃落了胎,七小姐才有机会被扶正。听说了孙局丞的谋划,他当时也是怕到了极点,可孙局丞说,皇太孙宠爱七小姐,即便事发,也不会追究。如若事成,等皇太位一继位,七小姐就是皇后娘娘,断断少不了他王小顺的好。以后不要说东宫典药局,便是太医院,也由他横着走。

于是乎,一时鬼迷心窍,他就干了这丧尽天良的事。

王小顺痛哭流涕着,说得一盏茶的功夫,一句句头头是道。

就连他为什么会逃去济世堂,也交代了一个明白。

他说,晚膳的时候,一得到太孙妃胎儿不保的消息,孙局丞就安排了他连夜出宫,前往济世堂暂避风头。说那济世堂薛掌柜的内侄女顾阿娇,与七小姐是旧交,可保他的安全。临行之前,孙局丞还给了他一封“夏七小姐”的亲笔信。

他先时还有些惴惴,可敲开了济世堂薛家的门,找到寄住在此的顾小姐,一报上七小姐的名号,拿出那封信之后,顾小姐二话不说,就安排他住了下来,直到禁卫军找到他。

事无巨细,他的话没有一丝纰漏。

至此,太孙妃胎死腹中一事,到底是谁主宰,一目了然。

得到这样的结果,赵绵泽震惊之余,以“家丑不可外扬,不想把动静闹得太大”为由,只派了何承安前去楚茨殿,请夏七小姐过来问话。

可是,先前搜查人的时候,事情已然传开了,现在又如何能捂得住?

也不知谁传扬出去的,东宫抓到了换药的王小顺,以及王小顺已经招认了夏七小姐的消息,在短短的盏茶功夫里,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传扬了出去。

……

何承安领了人赶到楚茨殿的时候,已是四更时分了。

夏初七并未入睡。从泽秋院回来之后,她就一直待在马厩里。静静的黑暗中,厚厚的干草散发着一种谷物的清香味儿,久不运动长了一层肉膘的大鸟乖顺地卧在她的身边,偌大的个头,却像一只小宠物,一直拿粗糙的舌头来回地舔她的手心。舔得痒痒的,就像是安慰,极是舒服。

“大鸟,你是马儿,还是狗儿啊?真是!”

她低低的笑着,亲昵的敲大鸟的脑袋。

不远入,甲一静静站立,脸上看不出情绪。

晴岚也垂手立在马厩的木栅栏外头,一动不动。

她是来告诉夏初七消息的,见她不动身,又催促了一句。

“七小姐,何公公在等您。”

“知道了。”抬了抬眼皮,夏初七冲她点了点头,脸色隐在了马厩昏暗的光线下。

说罢,她怜爱地摸了摸大鸟的马脸,大鸟就像感觉到什么似的,温柔地拿脸蹭她,似是在回应。

她笑了,“呵,你真是……什么都懂,让人不爱你都不成。”

有时候,她其实很难想象,像大鸟这种上过无数的战场,见惯了腥风血雨和生离死别的马,征战时可以那样的彪悍勇猛,可安静的时候,它却能这样温驯,比宠物还要宠物。

她很喜欢和大鸟说话,就像和赵十九说话那般,感觉很不一样。

“大鸟,我去了,明儿再来陪你。”

抱了抱大鸟的脖子,她慢腾腾站了起来,神色淡然地走出了马厩,迈着轻松的步子,进入了楚茨殿的正殿。

绕过一个描了花鸟鱼的福贵屏风,只见一双双的眼睛,烙铁一般盯在她身上。

楚茨殿的上上下下都晓得太孙妃的孩儿胎死腹中,皇太孙震怒不已,这才让何公公过来传七小姐问话。

人人都猜,谋害太孙妃,这一回七小姐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一些平素巴巴讨好她的宫女嬷嬷们都垂着头,目光晦涩,再也不复往日的热络,在她昂首阔步走来时,飞快地散开在了两边,没有人多问一句。只有梅子瘪着嘴过来,目光通红,担心的看着她。

“七小姐,没事的,不关你事,一定是没事的啊……”

夏初七挽了挽唇,看向殿里的一众人,觉得好笑之极。

“何公公,稍等片刻,容我换一身衣裳。”

何承安是一个懂事的人,能混到东宫大太监的位置,寻常的人情世故,比殿中那些榆木脑袋强多了。加之他是赵绵泽的近侍,了解赵绵泽的为人,今夜这一番动静下来,他怎会不知,哪怕证据确凿,皇太孙骨子里不还是向着这位七小姐的?

把拂尘挽在臂弯里,他微微躬身,笑得嘴都咧到了耳朵。

“七小姐请便,奴才等着便是。”

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夏初七点点头,径直入了内室。

斜斜地看了一眼梳妆台那一面铜镜里的女子,她微微一笑。

“晴岚,为我收拾一下,免得一身的马檀味儿,那就不妙了。”

晴岚与梅子的性子恰好相反,梅子乍乍呼呼,嘴巴太大,她却凡事镇定,守口如瓶,所以夏初七什么事都不太避讳她。

瞥她一眼,晴岚低低应了一声“是”,便开始替她挑选衣服。

内室里只点了一盏烛火,光线昏暗寂寥,两个人一直安静着,许久都没有人说话,面色也不大看得清楚。

晴岚做事很麻利,很快为她换上了一身新做的衣裳,穿上身,还描了眉,画了唇,一个淡淡的妆容,不浓艳,不艳俗,恰到好处的衬出了她若玉的肌肤,精美的容颜。

眸子惊艳的一亮,晴岚忍不住赞美自己的杰作。

“七小姐,你真是一日比一日好看了。”

夏初七微微眯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铜镜,想到自己曾经热切地盼望着能这样美的出现在赵樽的面前,可他却没有办法看见,偏生她却要打扮给别人看,不由心潮翻滚,一个忍不住,就趴在妆台上呕吐起来。

“七小姐,你怎的了?”晴岚拍着她的后背。

“呕……呕……”

夏初七胃里酸水直冒,呕吐难受了片刻,大抵知道是犯了孕吐,不以为意地冲晴岚摆摆手,接过她手上的温水漱了漱口,等那一阵晕眩般的呕吐感平息下来,才慢悠悠的把头上饰品一个个扯了下来,放在了妆台上。

见她如此,晴岚迷惑了,“七小姐,可是不喜欢?我再换旁的。”

“不必了。”略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夏初七轻轻一笑,一字字说得极为轻缓,却又森寒无比,“女为悦己者容,悦己者都没了,打扮得再美又有何意义?再说,我去源林堂不是去比美的,而是去受审的。”

晴岚看着她阴郁的侧面,抚了抚妆台上的漂亮珠花,小声地道:“奴婢以为,正是因为如此,七小姐更得打扮得好看一些。人美,则气壮。”

人美,则气壮?

夏初七微微一怔,侧眸看着她。

晴岚是一个温柔知礼的旧式女子,平素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很少像今日这样反驳和坚持一件事情。而她一句话,夏初七也认可,确实极有道理。美人儿只需要一句软语就能办成的事,丑女却需要用武力来解决,其效果,实在是天壤之别。

一念至此,她唇角微微一抽,端正地坐直了。

“不好意思,浪费了你的心血。来,咱再扮美一些,亮瞎他们的狗眼。”

三分长相,七分打扮,这句话诚不欺人。

在晴岚的一双妙手之下,夏初七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脸的不可思议。

“哇哦,晴岚你可太神了,我就没见过自己这样美的时候。”

晴岚微微低头,凑近端祥了她一阵。

“不是我的功劳,是七小姐你本身长得好。”

夏初七不好意思地抚了抚小腹,轻轻一笑:“若是你家爷听见这话,肯定又得损我几句了。”

“呵,那是因为爷长得俊,一般美人儿瞧不上。”

“所以啊,爱上俏郎君是有压力的……我多不容易。”

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叹,说这席话时,她的目光里淡淡的浮出一抹失落来,“晴岚,好些时候,我都觉得好累,真想带着小十九跟他去了好了,何苦这样折腾旁人也折腾自己?可那一日见到贡妃,我那话虽是随口编的,却也是心里所想。赵十九应当也是放心不下他的母妃。像贡妃那样的性子,若是没了皇帝在,恐怕……还不晓得要吃多少苦头。不仅是她,就连梓月也是一样。一旦失去皇帝的庇护,她们娘俩就得受罪了。”

晴岚抿着嘴巴,为她正了正头上的点翠步摇,又从匣子里取了一只“玉蜻蜓”簪在发鬓上。

“活着比什么都强,七小姐你是对的。”

“但愿……他不会怪我。”

轻抚着小腹,夏初七站起身来,盯着铜镜。

铜镜里的女人,她觉得有些陌生了。

一头别致的发髻上,插一支步摇,簪一些珠花,一袭芙蓉色花软缎的通袖宫装,浅浅的逶迤于地,外披一件杏仁白的半透明薄烟纱,腰上系一个双凤衔珠的嫩黄色宫绦,将她原本就窄细的腰身,衬得柳枝条似的,一掐之细,身前渐渐坟起的丰盈,微微上翘的臀型,身姿曲线曼妙得仿若入了画的古典美人,比她看过的所有女人,都没有丝毫的逊色。

可那一双眼神,却冷冷的,凌厉如冰,没有半分温度。

……

……

出了内室,甲一就候立在门边儿。

见她如此隆重俏丽的打扮,他似是吃了一惊,目光微微一凝,却没有说话,静静地跟了上来。

夏初七眉一蹙,停下了脚步,低声阻止,“甲老板,你留下来。”

甲一面色微沉,“为什么?”

夏初七没有看他,也没有解释太多,抚了抚头上的发髻,又自顾自整理着袖口,淡淡道:“这一去,龙潭虎穴。你留在这里,办事方便一些。”

甲一很坚持,“不行。”

夏初七不理他,自顾自地道:“放心,我不会有事。再说,你这假太监,混在楚茨殿里容易,去了那里,还不定有什么人在,一旦被人发现,还不得为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啊?”

不论她说什么,甲一眼皮也不动一下,“殿下说过,寸步不离。”

夏初七冷笑一声,“他死了,管不住我。”

甲一冷冷地回她,“可他活在你心里。”

夏初七心中如被重捶敲过,瞥过头来,目光凉凉地看他。

“你知道的,谋划这样久,成败在此一举。我不能走错一步,更不敢不留后路。”

甲一目光微凉,“何意?”

她抿了抿唇,掌心慢慢地抚向了腹部,“我不会有事,就算有什么事,还有小十九,可以保我一命。而你……”微微一顿,她细细观他眉眼,语气一转,又一次把话岔到了天边。

“甲老板,我们到底在哪里见过?为何这般面熟?”

这句话她在锡林郭勒时常常问,回了京师,已是好久不问了。

甲一蹙眉,一如既往,“并没有见过。”

“好吧,没见过就没见过。”夏初七笑了笑,神色敛了下来,“我是想说,有你在外面接应,我更为放心。若实在不行,你还可以去找贡妃,小十九是我最后的保命符。”

甲一看着她,终是没有再争辩。

“那你仔细些。”

夏初七弯了弯唇,心里陡然生出一丝悲壮的感觉来,“嗯,你不要偷偷跟着我,万一被人发现,不仅治你一个欺君大罪,还得连累我。”

轻轻一“嗯”,甲一并不说话。

她一笑,“不过……”顿一下,她才说,“小十九是我珍爱的宝贝,不到生死地步,我不会轻易利用我的孩儿……甲老板,若是我有什么不测,贡妃都来不及救了。你赶紧领着二宝他们去找陈景,他一定会安排你们离宫……”

“你不必操心这些。”

“好。你办事,我放心——”

她唇角带笑,挥了挥手,也不管甲一如何想,径直离去。

……

……

这个夜晚风声大作,源林堂外的树木被冷风吹得弯下了腰,在这样一个紧张的时刻,那狂风仿佛是为了配合森冷的气氛,把她的裙裾高高吹起,在黑夜里一阵阵的哭啼和呜咽,特别萧瑟凄凉。

源淋堂里的人很多。

不仅所有涉及此事的人,都被侍卫押了过来,得到消息的东宫辅臣,东宫詹事府一众官员,还有赵绵泽的几个侧夫人也都跟了过来凑热闹。另外,堂上还有许多她熟悉的人,有耷拉着脑袋的孙正业,还有她好久没有见过面的顾阿娇。每个人表情都不一样,但无一例外的是,从她一入室,无数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她的脸上。

只一瞬,殿中的呼吸少了。

“楚七……?”

顾阿娇迟疑的轻唤声,是带了一个问号的。

今夜的夏初七,与她熟悉的那个人大不相同。

一袭长长的裙摆,迤逦在地上,精致的五官像上了一层细白的釉色,幼嫩光滑,细腻如同豆腐,包裹得并不严实的春装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弧线优美诱人,再往下包裹着的一对鸽子鼓囊囊的似要展翅飞翔,一时风情无双,瞧得人心里痒痒,却偏生不敢触摸。因她微抬的下巴,轻仰的头颅,却是说不上来的疏离,还有倨傲。如画中仙子,高远在云端,又如一朵迎着冷风盛放在悬崖峭壁上的美艳牡丹,虽容色倾城、姿态诱人,却无法靠近,除非拿命去换。

久久,都没有人说话。

如今殿内的男人们,身在众美云集的皇宫中,无一不是早已阅遍了人间美色。可即便如此,她桀骜不驯却又气度雍容,风情万千却又矜贵娇艳的别致风流,不仅惊了男人们高贵的眼,就连一干女人都忘了呼吸。

人与人,就怕比。

她立在殿门,如同一颗光芒万丈的明珠,不仅那几位漂亮的侧妃和美则美,却少了一份大气的顾阿娇,就连以美貌闻名于京师的太孙妃夏问秋,登时就被她给比到了宫城外的御城河。

“咳!”

赵绵泽第一个反应过来,敛住神色。

“小七,你来了?”

他这话明显没有半分斥责之意,众人微微一惊。夏初七却是噙着笑,不看任何人,只拿目光逼视着他。

“不知皇太孙殿下找我来,有何事吩咐?”

整个东宫的人都知道了她谋害皇嗣,她却如此坦然?

赵绵泽深沉的黑眸微微一眯,视线定在了她的身上。

“把保胎药里的山药换成天花粉一事,你还不知情?”

夏初七抬了抬下巴,唇角牵开一抹带着嘲意的笑容,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又不是卖假药的奸商,我应该知道么?”

低低的“噗”声起,殿中竟有人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赵绵泽尴尬地轻咳一声,端详她片刻,望向了堂内跪着的典药内使王小顺。

“说,为何要污蔑七小姐?”

被他冷厉的一呵护,王小顺一愣,顿时吓得六神无主,紧张地“嗵嗵”就地叩了两个响头,脑袋转向夏初七,就急不可耐的指证。

“七小姐,你救救小的啊,小的这样做,可都是为了你啊。不是你告诉孙师傅,说有皇太孙撑腰,绝不会出事的吗?如今怎会……呜,七小姐,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要养……”

夏初七乐了,轻摆了一下流水般的袖口,“笑死人了,你今年才多大?八十岁老娘,你爹又多大?还有生育这项功能吗?”

又是一阵“嗤”笑,不知是哪一些捧场的人发出的,王小顺面色一白,自知口快,赶紧圆场,“小的太紧张了……是八十岁的奶奶……”

“得了得了,我不是你祖宗,不必找我求情。”

“七小姐……”第一次见到她这样口舌刁毒的女人,王小顺根本没法搭讪便败下阵来,又把予头转向了孙正业。

“孙师傅,你救救我啊……分明就是你指使我的……如今怎能不认,把一切推给我?”

“我呸!”孙正业满脸怒意,啐了他一口,气不到一处来,“好你个无耻小儿,枉老朽当你是个人才,岂料你竟是这等血口喷人的泼才。老朽何时指使过你把山药换成天花粉?何时给过你七小姐的书信,何时让你去济仁堂找顾小姐了?”

“孙师傅,不是你说七小姐叫你做的吗?”王小顺咬死就是这一句。

孙正业气到极点,一阵吹胡子瞪眼睛,“你心肠竟如此歹毒,陷害了老朽不算,还想陷害七小姐?”

“孙师傅,你不能这般抵赖啊,小的与太孙妃无冤无仇,若不是你指使,我怎会去害她肚子里的小世子?”王小顺跪在地下,声声哭泣,还一阵抹眼泪,“皇太孙饶命,太孙妃饶命……小的是无辜的,都是受了奸人蒙蔽,才犯下大错……”

“我看你分明就是有意栽赃!”孙正业恨声道,“老朽还想问你,到底是谁指使你这样说的?居心何在?”

看他二人争辩不休,赵绵泽蹙起了眉头,良久不语。顾阿娇先前一直跪在地上,没有敢抬头,可如今形势如此,为了保命,她不得不狠狠一叩头,面色苍白的辩解,“皇太孙,民女与七小姐和孙太医识得是不假,但并不认识这个王小顺,更是不晓得他怎会出现在济世堂的耳房里。那一间耳房,除了下人值夜时偶尔使用,平常都是空着的,请皇太孙明察秋毫,还民女公道……”

赵绵泽轻轻“嗯”一声,眉头微微松开,又冷眼看向王小顺。

“王小顺,你说孙正业给了你一封七小姐的手书,手书在哪?拿来给本宫一观。”

王小顺有些畏惧赵绵泽,缩了缩脖子,脑袋埋下去,低得快要落入裤裆里了。

“回皇太孙,小的在济世堂时,已把手书交给了顾小姐……如何拿得出来?”

“嗯,合情合理。”赵绵泽声音极轻,唇角却凉了不少,“那你深夜进入济世堂,除了顾小姐之外,就没有旁人看见?”

“有,有一个。”王小顺像是刚刚想起来似的,忙不迭地道,“济世堂有一个值夜的人,瘦高的个子,下巴上有一颗黑痣,说话有些结巴,是他为小的开的门儿,又去后院叫来的顾小姐。”

赵绵泽眉梢轻扬,脸上看不出情绪,顿了顿,他看向了顾阿娇。

“顾小姐,府上可有这样一个人?”

顾阿娇下意识抬起头,正眼对上赵绵泽俊朗湿润的脸,原本吓得苍白的面色,竟是微微一红,心脏霎时狂跳不已,好不容易才组织起顺当的语言,“回皇太孙话,下巴上有黑痣的人,说话结巴……是有。他叫邓宏,是济世堂新来的伙计,今晚正是他在济世堂值夜。民女与爹爹是锦衣府来京投亲的,因舅妈不喜,不好住在舅舅家的宅子,一直住在济世堂的后院里,一来为了守药铺,二来爹爹也可以为深夜求医的人看诊,所以今晚是济世堂的……”

她一开口话就没完,赵绵泽似有不耐,蹙了蹙眉。

“与此事无关的,不必说。”

轻“哦”一声,顾阿娇尴尬的住了嘴,只听他沉声吩咐。

“焦玉,去,把邓宏给本宫找来。”

京师城就那么大,焦玉一个人骑马出去,不多一会儿工夫,就把那个值夜的邓宏给拎了过来。

他从未有入过皇宫,一看源林堂中的阵仗,登时吓得快要瘫了。

跪在地上,他白着一张脸,抖抖嗦嗦的结巴着说了好久。但说出来的话,却是与王小顺的一致。他说,确实是王小顺先来济世堂敲门,然后他以为是夜诊,给开了门。听了原因,他请王小顺坐了,才去后院叫的顾阿娇出来。而那一封手书,他也亲自看见,确实是王小顺交给了顾阿娇。

一个突然撞入的陌生人证词,大多时候,更能取信于人。

源林堂里的所有人,都自觉心里有底了,几个侧妃更是鄙夷的窃窃私语起来。

顾阿娇完全不明所以,看着邓宏就急眼了,“邓宏,你个混账东西,亏得我好心收留你,给你一口饭吃,你却信口雌黄来害我!”

邓宏垂下头去,“顾,顾小姐……对,对不住……可小,小的,不敢撒谎啊……”

大概顾阿娇长了这样大,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睁眼说瞎话,恩将仇报的人,在邓宏无辜又老实的指责里,她一张白皙漂亮的小脸儿,气得通红,脑袋一阵猛摇。

“根本就没有的事。皇太孙殿下,民女真的没有,我与楚七有两年未见了……”

“哪里来的野丫头,还不闭嘴?”夏问秋先前就发现这个女人盯着赵绵泽的目光痴傻,如今见她在殿上撒泼抵赖,看了一眼赵绵泽情绪莫测的脸,又睁着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悲悲切切地看向了夏初七,声音哽咽而痛苦。

“七妹,证据确凿,你可有话说?”

一群人都跪在地上,唯独夏初七一个人风姿妖娆地站着。赵绵泽没有让她跪,她也没有跪,甚至连请安都没有。别人在说话的时候,她只是一直微笑,并不插言,也不打扰,比起旁人来,她更像一个真正的旁观者,丝毫不露怯意。不过,如今被夏问秋问到了,她还是转过头了去,静静地看着她。

“太孙妃,妇人刚落了胎,脉涩血虚,宜静不宜动,你就不该坐在这里生气。若邪气入体,气浮攻心,到时轻者头昏目眩,呕吐咳痰,重者停经毙命……气死了,气得闭了经,多划不来?”

事到临头,她还敢如此伶牙俐齿,夏问秋是真没有想到。

微微一愕,她崩溃般低低饮泣着,手帕拭了拭眼睛,神色哀怨地怒视着她,凄苦的哭诉起来。

“七妹,就算三姐往常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来找我便是。骂我、打我都可以……为何要狠心为难我的孩儿?想他已有四个月了,很快就可以见到他的爹娘,他也是要叫你一声姨的……大人有错,稚子何辜,你怎生,怎生下得去手啊?呜……”

夏初七眉梢微微一动,仍是不动声色。

“我劝你还是少哭一些罢,免得伤了眼睛,还伤身。”

她不留情面的冷言冷语,加上出色的装扮,早就让一旁侍立的几个侧夫人心生怨对了,加之她们早有耳闻皇太孙宠她上天,如今见这般情形,不由得人不信传闻。谢氏面带冷笑,丁氏面有不悦,李氏更是旁敲侧击的讽刺。

“太孙妃,你为人实在太过良善,你与别人讲姐妹情分,别人可未必要与你讲呢?你道人家为何不要侧夫人的名分?不是等着你孩儿落了胎,好做太孙妃么?”

这完全就是一个火上浇油的人。

不过她这挑唆似的一解释,夏初七的“作案动机”更明朗了。

赵绵泽淡淡看了她一眼,面上似有不悦,正想要呵斥,可夏问秋哪里容他这般包庇?当着东宫辅臣和詹事官吏的面儿,她长长的抽泣几声,呜咽着半趴在案几上,似是终于支撑不住了,喊一声“我的孩儿啊”,便凄苦地晕厥了过去。

“秋儿?”

赵绵泽眉头一皱,伸手拥她过来,唤了两声,不见她回应,赶紧叫了一直跪在地上的林保绩过来。在“抢救”的过程中,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夏问秋,直到她再一次悠悠转醒,又揪着他的衣襟,让他一定要替孩儿做主。他才幽幽一叹,换上一副脸色,看向眉目噙笑的夏初七。

“小七,我只问你一句话。”

看了一眼堂上的众人,夏初七微微抿了抿唇。

“皇太孙但问无妨。”

赵绵泽揉着额头,不知想到了什么,情绪似是有些焦躁,但语气还算平静。

“你可是因为恨我……故意为之?”

四周一片静寂。

这一句话,他问得属实太直接。

夏初七心里微微一沉,抬起下巴,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

这三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情绪,只是陈述。赵绵泽目光沉沉,静默了一会儿,艰难地点了点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柔和了声音。

“好,我相信你……”

“绵泽!”夏问秋尖叫一声,截住他的话头,颤抖着苍白的唇,手指着夏初七,恨声不止,“你怎能这样轻信她?你想想,她没入东宫之前,我们的孩儿一直好好的,打从她入了东宫,又把孙正业弄入典药局,我腹痛一日盛过一日,这才出了这事。除了她,还会有谁?绵泽,你不要犯糊涂了,她分明就是恨我,恨你,恨我们当初……”

赵绵泽“嗯”一声,目光一厉,她自觉失言,赶紧闭上嘴,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总归一定是她,你不要被她骗了……”

李氏一笑,低低补充了一句,“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嘛。”

夏问秋眉心一跳,冲李氏深深的看了一眼,虽不知她为何要帮自己,但仍是顺着她的话头说了下去,“绵泽,所有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你莫要因为喜欢七妹,就一味的偏袒她。今日有这么多姐妹和大人在这里,你若是这样做,如何令人信服?”

她这一激将,很有力度。

赵绵泽虽然是储君,但还不是皇帝。

即便他是皇帝,在做决定的时候,也不能不顾及旁人的看法。

殿中之人纷纷点头称“是”,统一的矛头都指向了夏初七。

甚至有人要求皇太孙一定要从重处罚,以昭德行。

在蜜蜂一样的“嗡嗡”声里,孙正业的面色越来越发白,他拱手一拜,身子颤抖着,话锋直指夏问秋,“太孙妃,老朽行医一世,自问清白仁德,从未干过伤天害理的事……你相信老朽,从未教唆过王小顺害你……”

夏问秋眼中浮起恨意,冷冷一笑,“孙太医,不必在这里惺惺作态。人证物证都有,事实就摆在面前,你还在为了这个女人,咬死不认,到底是为了什么?她与你有何见不得人关系?你可知谋害皇嗣是多大的罪责?我劝你,还是从实招来罢。”

一连三个反问,尤其是“有何见不得人的关系”一句,更是暗讽不已,听得孙正业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似是不忍受她污辱,他哀叹一声,突然一撩衣角,站了起来,怒视着她。

“士可杀,不可辱,老朽一生行医求仁,半分不敢违逆祖师爷的医训医德,不成想,今日竟被逼至此……断断再无活路,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说罢,他转头便往墙上撞去。

“孙太医,你这是做什么?!”

夏初七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一字字都带着笑,却极是阴冷。

“大丈夫做事,岂能让亲者痛,仇者快?”

孙正业目光通红地回过头来,哑声道:“七小姐,老朽没有做过这等丧尽天良的事。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老朽一人受冤枉也罢了,现如今却让你受此连累,实在无脸去见……”

看到夏初七目光一凉,他活生生把“十九爷”给咽了下去,改口道,“无脸去见……我孙家的列祖列宗了。”

“孙太医无须着急。”夏初七轻轻一笑,“且听皇太孙怎样说罢。虽有证人证言,可这哪一项是经得起推敲的。”撩了赵绵泽一眼,她眉目生花,又是莞尔一笑,“皇太孙材高知深,自会明辨是非。”

赵绵泽一直看着夏初七,她笑,她抿唇,她皱眉,她的一举一动……都太过淡然了,淡然得他有些懊恼。他不想承认,有那么一刻,他真的希望她承认是因为嫉妒,因为不平,所以故意换了秋儿的药材。可她说她没有,她根本就不屑嫉妒,甚至还“好心”地帮秋儿引产,就像医治的只是一个普通人,根本就无关痛痒。

久久,他轻吁了一口气,环视众人,语气沉沉。

“来人,把王小顺和邓宏押入刑部大牢再审。今日夜深了,诸位都回去歇了吧,其他事,明日再说。”

“殿下……”詹事府的一个老臣惊声低唤。

“绵泽,你怎能包庇至此?”夏问秋语气哽咽,目光满是不信,痛苦决然,“她害死的,可是我们的孩儿啊!”

赵绵泽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微微浅笑的夏初七。

“我相信她。”

一句话,堂上抽气声四起。

“绵泽……呜……”

“皇太孙,不可如此啊。”

有人在哭,有人在劝,夏初七听在耳里,也是略略一惊。她微微眯良平视过去,一不小心便撞入赵绵泽黑不见底的眸子。原想一探究竟,他却慢慢地滑了开去,一语定了乾坤。

“本宫此言,并非要包庇谁……只是,你等不知,夏楚她本就不屑做我妻室,我便是求她,她也是不愿,何来心生嫉妒谋害皇嗣一说?她根本犯不着如此。因为,只需她一句话,我便肯了。”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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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大爽点和转折还没有写到……看来得明天了。

摸着下巴说,这是一个多诺米骨牌,一倒皆倒……

第184章休书与内幕!

赵绵泽这句话,说得太狠。

不仅肯定了夏初七没有谋害皇嗣的动机,更是间接否定了夏问秋在他心里的地位,根本就不如夏初七。

一句话不轻不重,堂中却安静了许久。

谁都看得出来,皇太孙实在是爱极了夏七小姐,为了给她脱罪,不惜贬损自身,做出谦卑之言,甚至置皇室的威仪于不顾。这份情意,重了。

夏问秋微张着嘴,一眨不眨的望着赵绵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阵“嗡嗡”声里,心底仿佛被人撕开了一个大洞。那洞口有“嗖嗖”的冷风灌入,风声里,在一遍遍重复赵绵泽那一句“因为,只需她一句话,我便肯了。”

每多一个字,就扯得更痛一分。

原来她孜孜以求的,是夏楚不屑一顾的。

他何其狠心?把她的脸面撕碎了踩在地下。

以前的他,待她是那样的好。但凡她喜欢的、她要的,他都会千方百计地为她弄来,倾心尽力地达成她的愿望。在夏楚没有回来的两年前,她的人生安逸闲适,并无半丝风雨。而她,也是众人眼里贤淑温良的好女人。可一夕之间天翻地覆,夏楚这个女人的出现,不仅生生搅乱了她的生活,还刀子一般捅破了她生命中的所有美好。

“绵泽……”

她不知怎样喊出来的,抚着小腹,身子情不自禁发抖。

赵绵泽轻轻“嗯”一声,看着她失神的眼睛,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的面孔,略有一丝歉意。

“秋儿,你身子不好,不便久坐,我这便送你回去歇了。”他起身走向夏问秋,轻轻扶住了她。这个行为也意味着,今日的事情就此了结,他不想再听任何谏劝。

几名侍卫冲了上来,拉拽王小顺和邓宏。

被那一阵吆喝和哭喊声惊醒,夏问秋回过神来。

不行!不能就这般算了。

她一把拽住赵绵泽的手,声音喑哑而尖锐。

“绵泽,她害了我们的孩儿,不能放过她。”

“秋儿,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不要闹了。”

“我在闹吗?”夏问秋眉心蹙紧,露出一个凄苦的笑容来,颤声不止,“绵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便如此偏袒她。想来往后,东宫也没我的地位了。晚了,不如早了。我只有一句话:从今日起,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选一个。”

她被赵绵泽的话当场打了脸,此时的绝决,不似伪装,像是郁结到了极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可原以为赵绵泽会宽慰她几句,但他却像是倦极累极,搓揉一下额头,轻叹了一口气,哄劝她。

“天都快亮了,回去我再与你说。”

“回去再说?”夏问秋如何肯依?抬起头来,她清楚地看见赵绵泽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关切,索性把心一横,悲悲切切的苦笑一声。

“绵泽,我累了,不想再争了,你心里全是她,我也与她争不起。你既然这样喜欢她,我就不做你们的绊脚石的。今日你当着众位大人和姐妹的面,休了我罢。太孙妃的位置……我让与她。”

她哀婉的样子,仿若一只受伤的鸟兽,狼狈、苍白、憔悴、极是招人怜惜。可赵绵泽眯了眯眼,似是没有丝毫意外,温雅的目光一闪,带着一种难以言状的无奈。

“秋儿,我很累,不要逼我。”

“我在逼你?绵泽,分明是你不念我们夫妻多年的情意,逼我如斯。你不是说只需她一句话,你便肯么?她不愿说那句话,我这是在成全你们。”

“秋儿……”赵绵泽语气已有不耐,“你当真要闹下去?”

夏问秋抬起下巴,恨不得把先前丢掉的面子,都通通拿回来,一字一句,连珠炮一般硬生生地逼向赵绵泽。

“我不想闹,但你若不能为我们的孩儿报仇,便给我体书一封。要我,还是要她,今日你必须做一个决断。”

“太、孙、妃!”赵绵泽眸子赤红,这三个字已有咬牙切齿之意。他神色疲累地看着夏问秋因怒意而扭曲的面孔,竟是再找不到当初那一个娇羞温良的女子模样。

一颗心累到极点,在一阵沉默之后,他眉间堆起了一团冷凝,“好。你既是如此难受,不如先回魏国公府去冷静一段日子,顺便养好身子。”

他未说同意“休书一封”,可也没有直接拒绝。

这冷漠,很是伤人。

夏问秋心里倏地一凉,有些后悔先前的冲动。

“绵泽,我是说……”

“不必说了。”赵绵泽摆了摆手,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也放开了一直扶住她的手,撩了撩袍角又坐回先前的椅子上。没有看她,只是沉声吩咐。

“焦玉,备好马车,送太孙妃回魏国公府。”

焦玉略有迟疑,“殿下,现在吗?”

赵绵泽点点头,“对,现在。”

从大晏开国至今,还没有哪个皇子皇孙当场休妻的。更不要说是在刚刚落了胎的情况下把人送回娘家。这不仅是打了夏问秋的脸,那也是在打魏国公府的脸。这样的结果,让殿中众人吃了一惊,更是觉得皇太孙宠极了夏七小姐。

可夏初七自己却不这么想。

在她看来,夏问秋还是恃宠生娇习惯了,太不懂得在特定的时候,必须要维护一个男人的脸面。尤其是像赵绵泽这样的男人,他们手握乾坤,又岂肯被人逼迫至此?更何况,每一次都是他在妥协,久而久之,人都累了,女人总闹,男人又哪里受得了?

想逼人,却逼到了自己。

说起来,她也不过是自找的。

好整以暇的瞧着,她只当看戏,唇角略带戏谑。

焦玉见夏问秋怔怔发呆,头痛了,“太孙妃,请罢?”

夏问秋不理会他,目光里噙着泪珠子,只拿眼风瞄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男人,怎么也不敢相信,他轻易就放弃了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绵泽,你好狠。”

“……”赵绵泽喉结一滑,并未说话。

夏问秋低下头去,脑子有一瞬的恍惚。

“我不走,除非你写休书。拿了休书,我才好走人。”

赵绵泽目光扫过她的脸孔,沉默了片刻,声音淡淡的回荡在殿中,却尖锐的穿透了殿中沉寂许久的空茫。

“何承安,笔墨伺候!”

“赵绵泽!”夏问秋一怔,冲口喊出,只觉腹中生痛,不由蹲下身来,“哇”的一声,掩面大哭起来。这一次她不是拿腔捏调的抽泣哀怨,而是真正的失声恸动,那梨花带雨的模样,虽说不太好看,可发自内心的哀伤,到底还是让赵绵泽有些动容。

他微微皱起眉头,走过去扶起她,语气说不出是失望、难过,还是无奈。

“先回去吧,等你想明白了,我再派人接你。”

说罢他轻轻收回手来,不看她,也没有看夏初七,摆袖便要离去。

“你这翅膀真是长硬了!”

一道伴着咳嗽的苍老声音,从源林堂门口传了进来。略略沙哑,却中气十足,极有威严,只两个字一入耳,堂上原本静默的一干人等,只需一瞬,便纷纷跪倒在地上,嘴里山呼。

“陛下万安。”

赵绵泽亦是一愣,赶紧跪在地上。

“孙儿参见皇爷爷……”

冷着脸重重一声“哼”,洪泰帝花白的头发在昏黄的灯火下,闪着冷冽肃然的光芒,他步子极慢,由崔英达扶着,没有看夏初七,也没有理会上前扶他的赵绵泽,甩开他的胳膊,径直坐到了殿中主位上。紧随其后入殿的,还有先前被禁卫军押解离开的王小顺和邓宏。

看来事情要起变化了。

人人严肃着脸,静静而立。

殿中空间极大,似有一股冷风掠过。

洪泰帝重重咳嗽了几声,看着立在跟前的赵绵泽,眸底冷肃不已。

“朕今夜前来,却是看了一出好戏。没想到,堂堂的大晏储君,竟为了一个妇人,做出这等厚此薄彼的事情来。皇太孙,你究竟置朕的脸面于何地?置我赵家列祖列宗的颜面于何地?”

“皇爷爷,事情并非如此。”赵绵泽略略颔首。

“还想为她开脱?”洪泰帝重重一叹,眸底森然,“大半夜挠得阖宫不宁,朕还以为你要办出一个多么天公地道的案子来。绵泽,你太让朕失望,处事如此不公允,如何服众?”

赵绵泽面色微变,一撩身上杏黄色长袍,生生跪在地上,“皇爷爷息怒,孙儿并非徇私,属实是事出有因,与夏楚无干。”

“与她无干?!”洪泰帝见他如此不争气,声音更为冷厉,“我看你还未登大宝,就开始耽于美色,昏聩人前了,比朕这个老糊涂还要糊涂。”

怒气冲冲的指着赵绵泽,他训斥几句,扫了一眼殿内跪着的一地人,咳嗽一下清清嗓子,又欣慰地看向虚弱不堪的夏问秋。

“幸亏太孙妃差人请了朕过来。不然,还不知你这孽障要干出多少丢人现眼的事!绵泽,夫妻要互敬互爱,回头你好好安抚太孙妃,莫要再让她受了委屈。”

洪泰帝看似无心的一句话,简直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生生逼沉了赵绵泽的心脏。他身子僵硬着,冷冷瞥头看了一眼夏问秋,那目光里的凉意,骇得她泪痕斑斑的面孔“唰”的一白。

“绵泽,我……”

她从未见过赵绵泽这样的眼神看她,即便先前他要写“休书”的时候也没有。而如今,他像是恨不得生生撕碎了她,那目光,如万箭穿心而过,痛得她死死攥紧衣袖,可怜巴巴的低下了头。

她想要解释,却无从解释。

或者说,她并不懂得,对于一个像赵绵泽这样骄傲的男人来说,被自己的女人设计了,在关键时候,找了一个全天下唯一能压住他的人来,再让他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到底有多难堪,有多悲哀。她更不会知道,正是她一次一次任性的过激做法,把赵绵泽从身边越推越远。

赵绵泽收回视线,不再看她。

“皇爷爷,夏楚这几日都在楚茨殿里,并未外出,殿中的人,也与旁人没有往来。孙正业更是从前跟着十九叔的老臣,品行端正,万万不会做出这等糊涂事来。倒是这王小顺,这邓宏,证言配合得天衣无缝,反倒让人生疑。”

停顿一下,他目光瞄向了夏初七裙摆的一角,声音略略一沉,“若是夏楚有心要害我的孩儿,直接让孙正业换药便成。依王小顺的资历,孙正业要在药材上面动手脚,他根本看不出来。这样简单的事,他何苦还让旁人来做?岂不是增加危险?孙正业不傻,夏楚更不傻。皇爷爷,这事疑点太多,经不起推敲。分明就是有心人的一石二鸟之计,既能害了我的孩儿,又能除去夏楚。故此,孙儿以为此事应当再审,将那二人押入刑部大牢,严加拷打,定能招出……”

“住嘴!”

赵绵泽的一番推论合情合理,可洪泰帝越听老脸越是挂不住,分明不想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啪”一声重重击在桌案上,咳嗽得老脸通红,接着便是一连串的厉声反问。

“皇太孙,人证物证俱在,你还在为害你亲生骨肉的凶手开脱,就你这样的洞察力,让朕如何相信你能执天下之牛耳,能主政一国,能为民谋利,能绵延我大晏国祚?”

这一席话很重。

只要赵绵泽不傻,就能听出来他话里暗藏的机锋。

堂上的众人也是心脏收紧,听得惊恐万状。

老皇帝这一次是真的动怒了,皇太孙若是再为了一个妇人与他争执下去,说不定头上那一顶“储君”的帽子都要戴不牢了。

没有人说话,殿内再一次安静下来。

人人恭顺垂头,良久无人说话。

夏初七却连面色都未变,一直冷漠以对。

“绵泽……”

夏问秋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么久以来,她从未见过洪泰帝这样怒斥赵绵泽。为免赵绵泽再与他当庭对抗,她顾不得小腹抽搐的疼痛,扶着椅背走过去,双膝跪在赵绵泽的身边,抱着他泣哭不止。

“你少说两句,既然陛下来了,就让陛下处置可好?”声音放小,她低低饮泣,“先前我的话重了,我不想回娘家……我要陪着你,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你不要生秋儿的气了,好不好?”

赵绵泽目光凉了凉,没有动弹。

沉默了许久,他没有再出声。

见他还算懂得权衡利弊,洪泰帝满意地叹了一口气,又重重咳嗽两声,视线终于落在了夏初七的身上。

“此等善妒歹毒的刁女,不配给朕的孙儿为妇。来人啦,把她……”

说到此处,他脑子里响起一个久违的声音来,那声音说“父皇,儿臣非她不可,别无他妇。现将兵符呈上,请允我领了她北上就藩。”

心里一阵抽痛,他眉头狠狠一蹙,看着夏初七冷然带笑的面色,竟然迟疑了。

“夏氏,你可认罪?”

夏初七挽唇一笑,“无罪可认。”

洪泰帝脸色难看了,“你只要认罪,朕便饶你一命。”

“认了罪,还有什么命?那不成活天冤枉了?”

夏初七似笑非笑地抿着嘴巴,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皇帝——这个大晏朝最有权势的老人,这个赵十九小时候爱极,后来怨极,却又不得不为了他的一声褒赞,一次一次远离亲娘、远离故土,用他的血肉之躯去抵御尖刀的亲爹。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认罪,没门。”

她一字字说得极为畅快,看着洪泰帝还带着笑。

洪泰帝也看着她,手心生出了一层细汗。

这是他几十年的人生,从未而过的犹豫。

那一日在晋王府的邀月亭,老十九交给他兵符时,说他并无染指江山的念头,他愿以一“孝”,远走北平,戍卫大晏北方疆域。愿用一生戎马报国,换她一人。

那一日在乾清宫的暖阁,老十九与他下棋赌她的生死,那个不孝的老三领了禁军前来逼宫。老十九告诉他说,老三谋的是他的江山,而他谋的只是一个女人。

久久,他闭了闭湿热的眼睛。

再睁开时,他目光挪了开去,巧妙的掩藏了眸底的伤痛。他是一个帝王,他要安邦定国,就容不得一己之私,留下这等祸害。

“拖下去,杖毙!”

他声音嘶哑不堪,情绪似是不好。但帝王金口玉言,命令一出,此事便即成定局。随着众人愕然的抽气声儿,门口早就准备好的大内侍卫立马冲了过来,想要拖夏初七出去。

“慢着!”

沉默了许久的赵绵泽终于忍不住了,起身冲了过来,双臂一伸,拦在了夏初七的面前,回头看向洪泰帝。

“皇爷爷,你怎能如此武断?”

洪泰帝目光一凛。

儿子如此,孙子也如此,不是乱国祸水又是什么?喉咙一股痰气涌上,他重重一咳,摆了摆手。

“朕意已决!拉下去。”

“是!”侍卫立马应声,却没有人敢去拉赵绵泽。

“皇爷爷……”赵绵泽挡在夏初七的身前,声音一哑,双目赤红一片,“别逼我恨你!”

“恨朕?”洪泰帝差一点气死,声音却是缓和了,“绵泽,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朕是为了你好。”

赵绵泽怒极反笑,“我堂堂七尺男儿,若是连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不仅枉为男人,更不配做国之储君。这储君之位,不要也罢。”

“好哇!你个孽障!朕今日就成全你……”

眼看祖孙俩争辩至此,夏初七知道戏剧高潮到了,为了避免赵绵泽为了这件事,真的惹恼了皇帝,失了储君之位,从而破坏她的复仇大计,她轻轻一笑,抬手阻止了他。

“皇太孙不必为我求情!皇帝要人死,哪个敢不死?哪怕是旁人诚心冤枉,故意构陷,蓄意谋害,我也不得不去死。”

她冷冷的抬起头,难得认真地看着赵绵泽。他的眼睛一片赤红,是她认识他到如今,从未见过的怒意,半点不复那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温雅样子。微微弯了弯唇,不知是为了夏楚的一片痴情,还是为了他刚才的出口维护,她放柔了语气。

“你与我,总归是……有缘无分,就此别过。”

“小七……”

赵绵泽心里大恸,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哑着嗓子喊了她一声,又目光森然地看向洪泰帝。

“皇爷爷,你当真不饶?”

“他毒害皇嗣,朕如何能饶?”

“好好好,你们都这般逼我,那你连我一起杖毙好了。我即窝囊至此,活着还有何意义?”

“绵泽……你疯了?”夏问秋失声痛哭。

“反了你了!敢如此要挟朕?”洪泰帝一拍桌子,气得浑身直发颤。赵绵泽却是一笑,定定望着他,噙着笑的眸光里全是森冷的寒气。

“皇爷爷,你向来不是如此武断之人,孙儿实在不知,这一次,你为何单凭两个小人的片面之词,就执意要对夏楚赶尽杀绝?你不要忘了,她是有免死铁券的,她爹当年用铁券保她性命,如今铁券竟是不管用了吗?还是你要出尔反尔?”

“放肆!”

洪泰帝烧红了眼睛,气到了极点。

“你不要以为朕不敢办了你。”

“你是皇帝,随你意好了。”

眸底一暗,夏初七按住赵绵泽的手,轻松一笑。

“皇太孙不必再说了!死有何惧?身正不怕影子斜,即便是陛下打死我,我没有做过,去了阎王殿也是清白的。只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好奇得紧,太孙妃落胎不是第一次了,这回说是我所为,那上一回,再上一回又是谁人所为?”

停顿到这里,她意有所指的扬了扬眉梢,看着急火攻心一声猛烈咳嗽的洪泰帝,坏心眼的觉得解了气,更是讽刺地笑。

“但是,陛下一定要把这盆脏水泼到我的身上,我不也不好不接。总不能为了我,断送了您的前程。”

“小七……”

看赵绵泽似有领悟,夏初七闭了闭眼,屏除杂念,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不必再说了,你我就此别过,只盼来生……”不要让老子再遇到你。

“你们还愣着做甚?还不动手。”洪泰帝害怕夏初七搅乱了赵绵泽的心,冷冰冰怒斥一声。

几名侍卫应了是,硬着头皮上前拉她。可赵绵泽不仅不让开,反倒扬起手来,扇了其中一人一个耳光,接着便把另外一个人推了开去,一把抓紧夏初七的胳膊,恨声道。

“谁敢上来?”

洪泰帝瞪大了双眼,“你……”

这个孙儿他是看着长大的,寄出了厚望。这些年来,他全心栽培,他也从未让他失望。二十多年了,不论人前人后,他还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这般疯狂,如今这一副护犊子似的拼命劲儿,竟是让他说不出话来。

正在这胶着之时,孙正业突然尖声一叫。

“陛下,陛下!不对,不对啊,这药渣里的东西不是天花粉,分明就是山药啊……是山药啊……真的是山药啊……”

孙正业狂喜的声音一出,堂内众人都变了脸。

夏初七唇角弱有似无的一勾,深深看了老孙头一眼,丝毫不意外地站于原地,默不作声。而赵绵泽惊愕一瞬,目光一亮,急急道:“孙太医,此言当真?”

“当真,当真。”孙正业颤抖着双手,喜极而泣,双膝跪于地上,“陛下,幸而老臣多辨了一辨,若不然,这不白之冤,只能带入坟墓了。”

“你没有看错?”洪泰帝脸色也变了。

“陛下,老臣愿意用孙家列祖列宗和全家十八口人的性命起誓,太孙妃煎熬的药渣里面,是真正的山药,没有一片是天花粉。”

洪泰帝目光微变,不着痕迹扫了林保绩一眼,却还算沉得住气,“你怎么说?”

林保绩心脏惊厥,额头溢出汗来。

“不可能,怎么可能?老孙,你不要为了脱罪,就在这里胡说八道,老夫明明看得仔细。”

孙正业重重一哼,看他的目光也冷厉起来,“林太医贵为太医院的院判,职务比下官高,受陛下的恩宠比下官多,医术自然也比下官高明。劳驾林太医再仔细辨别一下,这到底是山药,还是天花粉。若是你不能,可把太医院同仁找来,一看究竟。”

见他如此肯定,林保绩心里有些发虚。但仍是不太敢相信。下意识看了皇帝一眼,他小心翼翼走过去,将药渣里熬过的药材翻了翻,拎起其中一片来,蹙起了眉头看了看,又放入了口中。

只一嚼,他顿时脸色大变。

“这……”

夏初七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心志大舒,缓缓一笑,“山药与天花粉极为相似,在未熬制之前,山药色洁白,粉性强,以手捻之,有滑腻感。天花粉类白色,边缘有淡黄色小孔,二者很好辨别。可是在武火熬制之后,加上其他药材的渗透,形状差别便小了,只有细细嚼之,方能判断。山药味微酸,天花粉味微苦。山药嚼之发黏,天花粉发硬……还是极容易辨别的。林太医,您是太医院的院判,想来不会认错。你敢不敢像孙太医那样,用你全家老小的性命和列祖列宗来发誓,说它就是天花粉?”

林保绩一脸灰败,口中讷讷不知所言。

“这……这个是……确实是山药。”

这种一辨就出结果的东西,他不敢撒谎。

洪泰帝目光一凛,怒极反笑。

“林保绩!这你也会弄错,朕怎敢用你?”

看着老皇帝冷森森的脸,林保绩的面色霎时没了血色。

原本这是一个设计好的环节,他早知夏问秋安胎药里的是天花粉,一直都是天花粉。所以,拿过药渣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想过会是真正的山药。而山药与天花粉熬制之后,形状确实太过相似。他一时大意,没有想到竟反遭了算计……

如此一来,殿内的风向,立马逆转。

一众东宫辅臣们唉声叹气着,为林太医的晚节不保。

很明显,既然山药还是那个山药,夏楚谋害皇嗣之罪就不攻自破。而且,那什么王小顺的证言,书信,邓宏的证词,不仅一眼望得到假,也很容易令人想明白,分明就是嫁祸,或者正如皇太孙所说,这是有人的一石二鸟。

“天不误我,总算还了老朽一个清白。陛下,您一定要惩处居心歹毒的奸人,还大晏一个朗朗乾坤,还老朽与七小姐一个公道啊……”

孙正业欢喜不已,跪伏在地上,不停的叩头。

夏问秋呆呆的软在椅上,一动不动。

林保绩呆愣着像个木雕,也是一言不发。

赵绵泽恢复了一贯的温雅表情,神态舒缓。

看热闹的众人,则是窃窃私语,各抒己见。

夏初七却是昂首而立,似笑非笑的看着老孙。

她从来没有想过,老孙演技会这么好。

如此,便放心了,悬在嗓子眼的心也松了下来。

“好了,没事了。”

耳边儿传来赵绵泽低低的安慰声,她侧头看去,见他眉间眸底满是笑意,不由挑了挑眉,并不答话。

夏问秋似是气恨到了极点,她赔了夫人又折兵,请了老皇帝来,得罪了赵绵泽。若是能把夏初七杖毙了,倒也值得,但眼看她就要惨死杖下,竟然又一次死里逃生,她实在不服气。

“怎会这样?明明林太医说是天花粉,怎会又不是了?夏楚,你到底搞了什么鬼?”

“不是天花粉,太孙妃很失望?”夏初七笑着呛她一句,余光瞄见赵绵泽在注视夏问秋时,目光里显露无疑的阴霾,微微一笑,不理会她的愤怒,再一次冷然看向林保绩。

“林太医,您在把药片呈于皇太孙殿下之前,如若不是分辩明白了,怎敢轻易下判断,说它就是导致太孙妃落胎的元凶?这事可真是稀奇了。”

“七小姐,对不住,是,是老夫看错了。”

“看错?一句看错就想了事?省省吧!当着陛下和皇太孙的面儿,你不如实说了吧,到底受了谁人指示,谋杀太孙妃未出生的孩儿,还来构陷于我?”说到此,看了一眼林保绩灰败的表情,她声音一厉,“还有,太孙妃以前有了喜,好像也是你在看顾吧?几个胎儿都是这般,实在令人不得不怀疑,与你有关了。”

她抛砖引玉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可对于林保绩来说,每一个字,都是最锋利的钢针,刺得他体无完肤。大滴大滴的汗水滚落下来,他潮红的面色又泛了白,软跪在了地上,答不上旁的话来,只一遍遍重复只是他看错了。

赵绵泽冷冷一哼,看向殿中跪伏的人,“王小顺,邓宏,你们两个,谁先招来?到底受谁指使。”

那两个吓得直抖,可谁也没有说话。

殿中安静得只有洪泰帝或轻或重的咳嗽声。

赵绵泽目光一暗,笑了。

“无人肯说?难道真要动大刑?”

“皇,皇太孙。”王小顺肩膀不停的颤抖着,一张瘦脸没有半分血色,似是想不通个中关键,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我明明给的就是天花粉……怎会变成了山药?”

话音刚落,心窝上便受了重重一踹,立在他面前的人,正是眸底寒光迸出的赵绵泽。

“还算你大胆,敢承认。说,到底何人指使?”

王小顺吃痛悲呼,已然乱了分寸,可一双眼睛胡乱地瞄着,他却不敢说话。在脸上又挨了一脚之后,他无力地软在地上,呜咽一般说出了真相。

“皇太孙饶命!小的交代,通通都交代。是,是林院判指使小人的。”

林保绩的冷汗一滴滴落下。

“王小顺,你个鼠辈,竟胡乱咬人?”

王小顺吓得脖子一缩,趴下身来,重重地在地上叩着头。给赵绵泽叩了,又给老皇帝叩,就差尿裤子了。

“陛下饶命,皇太孙饶命,小的没有说谎,一切都是林太医交代小人做的,邓宏他也是林太医安排的人,邓宏原是应天府养济院的药徒,殿下是可以去查的。还有,林太医用天花粉谋害太孙妃的孩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两年前……”

垂死挣扎一般,他为了留得一命,尽数倾吐而去,“两年前那一次,也是林太医差小人做的。这件事旁人都不知情。那个时候,小的便猜测,恐怕太孙妃先前的两回落胎……也与林太医有关。”

“你个黄口小儿,还敢血口喷人?”林保绩也在垂死挣扎。

“小的没有胡说,为免典药局查到,给太孙妃的天花粉,每一次都是林太医从宫外带来的。每做一次,他会给小的一两银子酬谢……”

“一两银子?”赵绵泽怒得笑了出来,“为了一两银子,你竟敢害本宫的孩儿……真是胆大包天。”

“皇太孙饶命!陛下饶命!”

竹筒倒豆子,王小顺又交代了许久。

“你可知是谁让他这样做的?”

王小顺狠狠摇头,脸色青白,“这个小的不知,小的原本只是想讨了林院判的好,能派个好差事,或有升职的机会。如今太医院里,都是林太医一人独断,医官的升迁任免都得经他的手。说来小的也并非完全为钱,属实是得罪不起他,他是天子近臣,陛下极为看重……”

“放肆!”崔英达突地接口,尖声细气的怒斥道,“你好好与皇太孙交代事情,怎的把陛下说上?陛下宅心仁厚,待哪一个臣子又不好?”

“是是是,小的错了。”

王小顺大概也觉得这话有些不对,惶惶然住了口。赵绵泽瞄他一眼,目光沉了沉,却不再开口,甚至也不再多问一句。

一时间,局面有些僵持。

洪泰帝先前咳喘了一阵儿,这会子像是缓过劲儿了,突然插了话。

“你指证林太医,可有证人证物?”

王小顺苦着脸,“陛下,小的没有证人证物,如此隐秘的杀头之事,岂能让第三个人晓得?”说到此,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一亮,瞪大了些许。

“对对对,小的想起来了,有一次林太医给小的天花粉时,大概比较匆忙,药包未拆,小的看见上面有惠仁药局的字。”

有了线索,查找起来就快了。

这一个夜晚,无人能够入睡。侍卫出去拿人了,剩下来的人静静的等待着。这时,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鲤鱼斑白,御膳房里端了银耳羹汤来。

一碗银耳羹入腹,去拿人的焦玉回来了。

经惠仁药堂的伙计指证,确有林府的管家到堂上抓过好几次天花粉,今年有,前两年年也有。

“你为何知道是林府的管家?”

那伙计第一回见到天子和皇太孙,牙齿吓得直敲敲,哪里敢不交代详细?据他说,因林保绩是太医院的院判,在老百姓眼中那是高官,颇有体面,所以就连他府上的管家行事也极为高调,拣药时,每次都是派一个仆役进来,但管家的马车却停在外头,他们心里都明白是林府的,还私下讨论过,为何林院判不在宫中的御药局里抓药,偏生跑到民间来凑热闹。

这事儿,人人都知,他有许多证人。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大雁飞过了,总会留下痕迹,如此顺藤摸瓜的一番查究,不仅王小顺和邓宏交代了,就连林府的管家也交代了,纷纷指向林保绩。如此一来,林保绩用天花粉毒害皇太子子嗣的事情,自然确认无误。

源林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夏初七看着热闹,唇角一直挂着浅笑。

就好像,什么事都与她无关一样。

好一会儿,洪泰帝恨铁不成钢的叹了一声。

“林保绩,朕待你不薄,皇太孙待你也不薄,你执掌太医院,本该兢兢业业调方弄药,以仁术报皇恩,为何要谋害皇嗣?”

林保绩灰败着脸,恭顺的撩袍跪下,额头布满冷汗,看向洪泰帝的目光,隐隐藏了一抹恳求。

“陛下,臣……罪该万死。有负皇恩,请陛下责罚。”

“哼,你本就该死!”洪泰帝突然着恼,端起手边的银耳羹碗狠狠砸了过去,冷森森的怒斥。

“说!何人指使你的?”

那碗正好砸在林保绩的肩膀上,他吃痛一声,对上洪泰帝冷厉的眼,心脏登时揪在了一处。他知道,不该说的话,永远也不能说。若不然,死的就不仅仅是他一个人,而是他的全家,或者说他全族。这全下任何人都可以得罪,唯独得罪不起皇帝。

他只有顺着皇帝才有活路。

把牙狠狠一咬,他瞄一眼夏初七。

“臣不欺瞒陛下,臣曾与夏七小姐的父亲夏廷赣有过命的交情,他待我不薄,臣一直愧对于他……”

洪泰帝目光一松,缓和了声音。

“此事朕也知晓,可与你谋害皇嗣有何干系?”

林保绩气息缓了缓,又是一个叩首,“回陛下,夏七小姐打小便爱慕皇太孙,这事你是晓得的,可皇太孙却弃七小姐取了三小姐,害得七小姐独自一人流落他乡。而三小姐鸠占鹊巢……臣心里有怨怼,这才做出这罪大恶极的事来……”

“林太医!”夏初七冷笑着打断他,“容我提醒你一句,太孙妃前三个孩儿落胎时,我并不在京师,千万不要告诉陛下,是我指使你的,把脏水泼给我,陛下是那么容易哄的吗?”

“是,七小姐说得是。”

林保绩一副保护她的样子,诚恳地望向洪泰帝。

“陛下,七小姐确实从未指使过老臣,是老臣自己为她抱不平……一直怀恨在心,前三次如此,这一次也是如此……太孙妃若是生下世子,七小姐入了东宫还如何立足?陛下,都是老臣一人之罪。”

好一出“妙手回春”,玩得真好。

夏初七两年前在东宫时,就怀疑夏问秋的数次滑胎是洪泰帝所为。这一次,她让孙正业搞到了夏问秋的脉案和医案,第一反应,便怀疑上了天花粉。

王小顺的示好来得太过突然,老孙跟随晋王多年,怎会那般不通人情世故?与夏初七一说,两个人一合计,索性将计就计,孙正业假装与王小顺交好,一来证实了天花粉的存在。二来也让她产生了戒心,有人想要将事情栽赃给她。

所以,他们事先早早换了药。不过,在林保绩和王小顺等人指证她时,她虽未意外,但原本就该往他们计划好的另一个方向发展了。

不曾想,事情出了偏差。她没有想到,赵绵泽会那样毫无原则的护着她,更是没有想到,老皇帝会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青白不分便要置她于死地。

在那一瞬,她便明白了。

除了夏问秋之外,这个重量级的人也在算计她。

既然大BOSS来了,她自然要顺着杆往上爬。

她冷眼看着赵绵泽与洪泰帝为了她翻脸,也看赵绵泽与夏问秋为了她翻脸,她故意把引起夏问秋滑胎的“幕后之人”指向老皇帝,让他祖孙二人生出嫌隙。

一步一步都走得极稳,极为顺利。

可她的胜在出其不意,却没有想到,林保绩竟然会与夏梦的亲爹夏廷赣私交颇深。而这一个,估计才是洪泰帝留的后招儿。

一计不成,还有一计,怎么都跑不了她。

果然是步步好棋……真不愧是赵十九的亲老子。

只可惜,抓人漏洞,她也不逊色。

一个一个的环节过来,前面不过都是铺垫。要想赢,就得先输。只有她先输,才能让人放松警惕。第一个回合,是林保绩的固定思维,让她赢了一个漂亮仗。真正的交锋,还在后面。

她唇角一扬,“林太医这太医院首席真不简单,指鹿为马的本事,今日也让小女子大开了眼界。一口一个与我无关,却字字句句都指向我。你当众人都是傻子吗?若你真心维护我,先前陛下要杖毙我时,怎不出声?若你真心维护我?又怎会扯出我父亲来,令人生疑?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说到底,你穿上一层皮,本质还是没有变——最终目的,还是陷害我。”

有的时候,大众的观点,其实都有一个“从众”之心,很容易受别人的思维牵引。原本林保绩那一席话,就已经让人产生了暧昧的联想,可如今夏初七这么一掰回,就都觉得她说得在理,纷纷点头称是。

夏初七扫了一圈殿上窃窃的一干人,又上前两步,欠身施了一礼,不卑不亢地看着洪泰帝。

“陛下勤勉为政,恩泽天下,目光自是不像我这妇人一般短浅。今日之事,想必陛下看得很明白。先前尚无确凿就要将我定罪,乱棍打死。如今还请还我一个公道!”

“公道?”洪泰帝目光很凉。他为君这些年,还从没有哪个女子敢如此公然找他要公道。眸底的阴霾浓浓升起,他不太健康的蜡黄面色,更像是染上了一层灰色的阴冷。

“好,朕就给你公道。来人,把林保绩投入大牢,好好审,仔细审,务必给朕审出一个子丑寅卯来。还有你,夏氏……”停顿一下,他接着道:“即有嫌疑,一并投入大牢,待案件审结,再论处置。”

夏初七轻轻一笑,“陛下这样做,很容易让人生疑……”她并不说完,只是若有所指翘了翘唇,瞥了一眼赵绵泽微蹙的眉头,笑得极是灿烂。

“你懂的。”

这三个字隐晦的字眼儿,往往比说明白更加可怕。洪泰帝脸色一黑,神色更加难看。

“不必激将,你若清白,怕什么审讯?”

一语即出,他不再逗留,狠狠一甩袖。

“崔英达,朕乏了,摆驾回宫。”

投入大牢候审,比杖毙好了许多,至少有回旋的余地,赵绵泽心知此时不且强出头,拳头攥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堂中的其他人虽都觉这样决断有些牵强,却仍然选择沉默,顺着皇帝的意思,无人出来为她说情。

夏初七不是没有进过大牢。

她进过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不巧的是,那一次也是洪泰帝下的命令。

苍凉的大牢,枯败的油灯,斑驳的木栅,甬道里幽冷的阴风,破碎的呜咽,绝望的呐喊,一场浓烟滚滚的漫天大火,如同一张张照片儿,在她的脑子里一点点聚集,终于汇成了一副天牢的画卷。

上一回是因了赵十九,她忍。

这一回……她怎肯再让他如愿?!

她目光幽冷地瞄向了夏问秋突然得意的面孔,一点一点转开,若有似无的滑向她身边的一个人影。

那人原本一直立在夏问秋身侧,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如今对上她的视线,交汇一瞬,得了暗示,突然就冲了出来,“噗通”一声,重重跪伏在地上,拦出了洪泰帝的去路。

“陛下!奴婢有急事禀报……”

“弄琴!你疯了?”夏问秋看着那跪在地上的小宫女,有一些摸不着头脑,但弄琴知晓她太多事,她条件反射的一慌,脸都白了,“你在做甚?还不回来,不要挡住陛下去路,你不要命了?”

弄琴却不理她,仍是固执的跪于地上。

“陛下,奴婢有人命关天的大事禀告。”

洪泰帝看着她,眉梢微微一跳。

“朕乏了,有事明日再说。”

夏初七心里冷笑,果然老头子是等不及了,今日要是她被关入了大牢,估计不等明儿的太阳升起,她与小十九就会无声无息的消失在这个世界。

看见老皇帝不高兴,弄琴脊背凉了凉。

但决定走出这一步,她回头已无路,只能咬牙坚持。

“陛下,明日就来不及了。”

洪泰帝这会子头痛得紧,铁青的脸色极是难看,可不等他再骂人,赵绵泽便目光烁烁地看了弄琴一眼,接过话去,声音异常冷肃。

“有事快说,没听见陛下乏了吗?”

此言一出,洪泰帝瞄了他一眼,目光暗了暗。

任谁都看得出,这祖孙俩的关系有些僵了。

被赵绵泽一盯,洪泰帝反倒不好抬步就走。

“你且说说,何事禀报?!”

弄琴松了一口气,应了一声“是”,似是难以开口,又似是有些惧怕夏问秋,反复瞄她好几眼,才咬了咬唇,目光垂下,拔高了声音。

“陛下,太孙妃保胎药里的天花粉是奴婢换成山药的。”

“好你个小贱蹄子!”夏问秋怒不可遏,头皮一阵发麻,“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快回来,不要在那里失心疯。”

赵绵泽沉了声音,“让她说,旁人不许插嘴。”

突然的变化来得太快,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不解。夏初七却是与老孙头交换了一个眼神儿,只静静看着弄琴,期待着等一会儿,当真相一一剖开,这些人的表情会怎样。

当然,她没有想到能一口气掰倒一个皇帝。

但一步步的分化瓦解,第一个倒霉蛋夏问秋……只怕是完了。

思考间,只见洪泰帝捋了捋胡须,沉沉道:“你为何要换药?继续说下去!”

弄琴微微垂低了头,细着嗓子道,“陛下,此事说来话长,您先坐下来,奴婢一件一件细说。”

洪泰帝微微眯眼,面上却没了先前的急躁。咳了一声,让崔英达扶着,坐了回去,拿起放凉的银耳羹,似是有了倾听的兴趣。

“说吧,朕听着。”

无数神色不一的目光,聚在了弄琴的身上。

她双手趴在地上,脑袋低垂着,身子有微微的发抖,但吐字还算清楚。

“太孙妃她这一次,其实并未怀孕。当日,她是得知皇太孙找到七小姐的下落,并派了何公公去接她回来,一时心急,这才买通林太医,故意假托有孕,欺骗皇太孙和陛下,换得太孙妃的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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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哒哒的妹子们,情节我已尽量紧凑,但是为了说得明白,有些交代还是必须的。

你若用心在看,必知我用心在写。若是不能满意,只因我水平有限,或者不巧,我是萝卜,偏生你爱白菜。

请说我拖文的妹子谅解谅解,选择自由,若是实在不能忍受,从此天涯别路,后会无期。到底有过美好,不必恨意绵绵,多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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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清算!

“弄琴,你血口喷人!”

在殿中一阵抽气般的吁气中,夏问秋指着弄琴,激动得无以复加。

弄琴白着脸,深深埋着头。

“奴婢不敢撒谎。”

夏问秋更恼,虚坐在椅子上,面红耳赤,从手指到身子都在激烈颤抖,那两片哆嗦着的嘴皮,无半分血色。

“你快说,何人指使你的?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一个怀孕四个月,并刚刚落胎的妇人,竟被侍婢说她根本就没有怀孕,由不得人不吃惊,也由不得人不怀疑。

殿中众人的目光,在弄琴和夏问秋身上扫来扫去。赵绵泽唇线抿成了一条直线,眸底火花跳跃,却并未发作,很是镇静。而主位上的洪泰帝,则更为悠然,他端起新上的茶盏,吹了吹水面。

“继续说。”

“是,陛下。”弄琴像是松了一口气,得了皇帝的命令,胆子又大了一些,说话的条理也更加分明。

“册立太孙妃的圣旨下来之后,太孙妃得偿所愿了,仍是终日惶惶,心生不安。为免发生意外,林太医为她配了一剂改变脉象的药。那改变脉象的方子里。有一味药,便是天花粉……”

夏初七轻“咝”一声,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接了一句,“好歹毒的算计!怪不得林太医先前拿着药渣找到皇太孙,一口咬定里面是天花粉,原来如此!”

她这么一提醒,众人又一次点头称是,觉得逻辑极是合理,不由得低低感慨起来。

弄琴没敢抬头,声音持续在殿中响起。

“奴婢不通药理,但太孙妃虽从不让除了林太医之外的太医看诊,但她向来小心谨慎,做了错事,也心虚,害怕被皇太孙识破,时常不按林太医的医嘱,过量服用改变经脉的药物。尤其是在七小姐回京之后,她知七小姐颇通医理,更是服用频繁……据林太医说,太孙妃这些日子的腹痛,便是由此引起……”

“弄琴,我要杀了你,你个小贱人冤枉我!”

不等众人反应,夏问秋便歇斯底里的低吼着,煞白着脸,像只失控的厉鬼一般,要从椅子上扑过来。

赵绵泽眸子一黯,下意识盯了过去,瞄她一眼,便冲焦玉使了一个眼神儿。

焦玉得令,死死按住她。

“太孙妃,切勿激动。”

夏问秋嘶吼不断,场面一度失控。

弄琴跪趴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好久不敢再出声。冷眼旁观的洪泰帝,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两声,瞄了林保绩一眼,面色较之先前缓和不少。

胶着中,他像是不经意的抬起眼睑瞄了一眼夏初七。夏初七察觉到他的视线,也迎了上去,涂得红艳的唇角若有似无的一勾,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

目光交汇一瞬,洪泰帝挪了开去。

夏初七也勾着唇笑着别开了脸。

凡事都得量力而行,如今这座皇城里,掌权的人还是洪泰帝。她掰不到皇帝,只能以退为进,殷勤地为他递上一把过桥的梯子,看上去是为了修补他祖孙二人的关系,实则只为自保而已。

有了这梯子,洪泰帝自然顺着往下滑。

重重咳嗽一声,他像个慈祥的老者,看着哭闹不已的夏问秋,长长一叹,“夏氏,你为何激动如斯?若是并无此事,何不待她说完再议?”

夏问秋心里一震,红着眼睛看了看老皇帝,察觉到他眸底的冷厉,她尖尖的下巴一缩,又求助一般看向了赵绵泽。

忽闪忽闪的烛火,他的眸子里倒映着一抹浓重的阴影,看她一眼,神色极是失望。

“你真是心虚至此?当着这样多人的面,大哭大闹,如此不堪,你的贤良淑德到底哪里去了?”

夏问秋似是大受刺激,整个人萎靡了不少,看着他,喃喃道:“不是这样的,绵泽……”

“我不想听你,我要听她说。”赵绵泽拳头捏紧。

“绵泽……”

夏问秋带着哭腔又唤了一声,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眼睛一亮,猛地转过头,盯住了夏初七。

“绵泽,你不听我,七妹的话你总该信的吧?昨日你唤她过来为我看诊,她说的是胎死腹中,可未说我没有怀胎呀。难道林太医错了,七妹也会弄错?”

这个时候还能想到反将一军,找到敌人的漏洞来为自己开脱,夏初七有些佩服这个三姐了。

只可惜,她不通医理,搞不清基本常识。无奈的抿了抿唇,夏初七看了看林保绩,又看向孙正业,懒洋洋一笑。

“太孙妃不懂,二位太医想必清楚,胎儿死于腹中之后,脉象上便再无体现。只有胎儿在母体内正常生长的情况下,才能切出喜脉来。”

眼看夏问秋面色一变,青白交替不已,她盈盈立于一处,唇角微勾,幽暗无波的眸底掠过一抹近乎血色的锐利光芒,只一瞬,便消失,唇角又是划开的浅笑。

“人人皆知太孙妃怀胎已足四月,我自然也不例外。到了泽秋院时,我为太孙妃把脉,没有摸到喜脉,自然而然判定胎死腹中,建议引产。二位太医以为,这处置可妥当?”

孙正业当即点头,“陛下,皇太孙,老朽虽不擅妇人之道,但这基本的医理,还是懂的。”停顿一下,他侧过脸去,看向精神早已涣散的林保绩,“林太医,胎死腹中已无喜脉,是这个理儿吧?”

林保绩一脸灰败,汗流浃背,此时已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便未反驳,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这是医理常识……”

洪泰帝厉色道,“林保绩,你可有什么交代?”

林保绩抬头,哭丧着脸,冲他“咚咚”叩了三个响头,“事到如今,罪臣再不敢欺瞒陛下,一切事实……正如弄琴姑娘所说。”

他一承认,事情似乎尘埃落定。

“林保绩,你——”夏问秋怒不可遏,瞪大一双红通通的眼,脑子里“嗡嗡”作响,“你,你……”

可是几个“你”说着,她却是接不下去了。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下,她脑子里灵光一闪,又想到另一出。

“绵泽,你不要听他们,他们是串通好的来害我。你想,若我未怀孕,稳婆来为我落胎,怎会没有发现是真是假?”

赵绵泽皱了皱眉,还未回答,弄琴便轻声接了过去,“那两个稳婆根本就是太孙妃熟识的人。在七小姐来之前,太孙妃便与林太医两个合计好的,七小姐说的落胎法子,是最好使的,林太医已然猜到了。”

润了润唇,她又道:“在落胎时,稳婆只是做出碾压肚腹的样子,而太孙妃一直叫唤,哭啼不止,就是为了上皇太孙听了心痛。皇太孙越是为她心痛,等七小姐换天花粉的事情被揭发时,才会越加的痛恨七小姐。”

夏问秋身子一震,抚着绞痛的肚子,死死盯着面色淡然的夏初七,像是突然领悟到了什么似的,那目光赤红一片,像是恨不得吃她的肉。

“难怪你当日不肯留下来……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的?”

“太孙妃太看得起我了。”夏初七失笑一声,定定望着她,目光温和得仿若两汪泉水,半点不恼。

“我只是素知你性子,害怕瓜田李下,难以说清。再说,我一个姑娘家,也不愿见到血污的东西,这才没有留在内室。你这话可就……太冤枉我了。”

“不,你个贱人,你们都是贱人,分明就是你们串通害我的!”

眼看夏问秋又要歇斯底里的发狂,焦玉再一次按住了她。赵绵泽白净温雅的脸上,带了几分冷鸷,可眸光微闪,他却沉下了嗓子吩咐。

“去把稳婆找来。”

很显然,他并不完全相信夏问秋未孕。

即便是在这个时候,他对她仍有信任在。

在大晏后宫里,稳婆、乳婆都有几十人,未有宫妃生育时,她们便在宫里的安乐堂中,照料在此养病的妃嫔。所以,离得并不远,没一会工夫,得了旨意的两名稳婆,便连滚带爬地入得殿下,重重跪在了地上。

二人大概已知这边的情况,抖抖擞擞的交代,当日确实是按照引产的法子做的,太孙妃活活痛足了五个时辰,才落得胎衣来。

稳婆的话,对夏问秋来说,如同天籁。她面浮喜色,看向赵绵泽,喜极而泣,“绵泽,你听见没有,听见了没有?”

赵绵泽眉头蹙紧,看向弄琴。

“你可有话说?”

弄琴吓得缩了缩脖子,一咬牙,也是豁出去了,看向其中一个婆子,“吴婆婆,你何苦睁着眼睛说瞎话?太孙妃分明只是葵水来了,哪里有什么胎衣?”

吴婆婆一怔,“你一个姑娘家,当然不懂。那恭桶里的血块,你没瞧见?若不是孩儿没了,怎会那样?老婆子在宫中这些年了,从没说过谎。”

弄琴反问,“那落下的胎儿在何处?胎儿四月已成型,怎会没有死胎?”

吴婆婆脸一白,瞄了位上的几位主子一眼,语气支吾起来,一句好好的话,愣是结巴了好久才说明白,“自是混着血水出来,落在了恭桶里,老婆子拿去处理了……”

“你在说谎!”弄琴白着脸,看向一边儿苦巴着脸的抱琴,声色俱厉,“抱琴,你来说,可有见到落下的胎儿?”

抱琴吓得双手都在抖,跪在了地上,脑袋几乎垂到了胸口,“奴婢不知,奴婢什么都未看见。奴婢当时吓坏了,害怕得紧,不敢细看……”

又一次争论,可争论已没有结果。

因为当时房内只有四个人,两个稳婆,另外便是弄琴和抱琴。弄琴的指认,吴婆子的结巴,抱琴的完全不知,另一个龚婆子则是负责拿木棍碾压的人,看这个形势,久居宫中,怎会半分不明?她也说自己并未看得太清。而真正可以成为证物的恭桶已经在赵绵泽入内前被清理干净了,吴婆子又说不出死胎到底处理在哪里。

这情形,不必多说,情况自明。

直呼冤枉的吴婆子被拉了下去,杖毙。

另一个龚婆子,洪泰帝看在是她宫中老人的份上,老眼昏花了,没按夏问秋的同伙处理,人杖责二十了事。

夏问秋抵死不认。

可无论她怎样否认,有了弄琴的指认,加上林保绩都认罪了,此事便已认定。且有心人发现,就连万岁爷似乎也一边倒地认定了太孙妃假怀孕,还陷害七小姐,旁人又能说什么?

如今还能站在中立角度的人,只剩下一个赵绵泽,而濒临绝境的夏问秋似乎也知道,她如今能依仗的人,只有一个赵绵泽。

瘫软在椅子上,她声声都是抽噎。

“绵泽,你相信我,不要相信她们……我两个这些年的情分,难道都是做假的么?”嘴里呜呜着,她又调头骂弄琴。

“弄琴,你个没良心的小贱子,我待你如同亲妹,你竟串通外人来陷害我,满嘴胡言乱语,你到底得了那贱人多少好处?”

“闭嘴!”

赵绵泽似是听不得她骂夏初七。

被他一斥,夏问秋白着脸,红着眼,又强撑着身子,看向他。

“绵泽,你还没看明白吗?是他们在害我?若是我假怀孕,弄琴为何早不说,晚不说,偏生在这时候说来?还有我若是假怀孕,这都四个月了,为何不早早落了胎去,非要等到四个月成形了再来令人生疑?”

夏初七目光微微一眯。

别看夏问秋哭是哭,闹是闹,可这个时候脑子还能清楚的分析,倒还真是不容易。

可惜了……

她又岂能任由她钻出来?

“太孙妃!”弄琴声音有些哽咽,下巴却抬得极高,“你迟迟不落胎,是知晓自己前三个孩儿不保,不易受孕,想等到十月胎成,让魏国公在宫外带入一男婴来假充皇嗣,这是你亲口告诉魏国公的,你忘了?”

这反问,太有力。

只听得“啊”一声,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

假冒皇嗣可比假怀孕罪责大了许多,且若是有这么一个孩儿,便是皇太孙的长子,将来有可能继承大统的嫡子。有人假冒,那那还了得?

弄琴又道,“你说奴婢为何要现在说?好,奴婢便告诉你。你原本是想把假孕之事隐瞒下去,一直等到十月‘分娩’,可七小姐却突然回了京,还入了东宫,你害怕,你等不及了,你想除去她。反正是假怀孕,以后还可再来。那一日你与林太医密谋用天花粉嫁祸七小姐,奴婢正好听见……”

“主仆多年,奴婢是忠心于你,却也不忍心眼睁睁看你一次又一次毒害七小姐,而无动于衷,于是,奴婢这才调换了天花粉。原本我这样做只是想让七小姐避过一劫,并未想过要揭穿你。现如今,眼看陛下要将七小姐下狱,若是不说出来,奴婢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

说到此,她红了眼圈,冲夏问秋叩了一个头,“太孙妃,你回头吧……若非你一次一次害七小姐,又怎会落到如今?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啊。”

“你个小贱人,含血喷人!”夏问秋哆嗦着唇,目光满是哀色,“绵泽,是他们串通一气,是他们,是他们故意害我,你相信秋儿啊。”

“一次又一次……”赵绵泽低低复述了一遍,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品味着弄琴说的这个词,唇角突然一掀,露出一抹极是复杂的苦笑来。

“继续说下去,让本宫也知道知道,太孙妃还有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个一次又一次里面,到底都有些什么?!”

“殿下,有些事奴婢不敢说……”

赵绵泽未开口,洪泰帝却是低哼了一声,“尽量道来,无论说什么,朕都恕你无罪。”

“谢陛下。”

弄琴一喜,躬着身子趴在地上,不敢去看夏问秋一副恨不得撕碎了她的样子。

“当年七小姐与皇太孙于成婚前日,突然出走国公府,并不是外间传言那般,是她自己走掉的,而是魏国公和三小姐逼迫的。”

“三小姐那时与皇太孙有情,那一日,他二人……”想到那日荒诞的一幕,余光瞄着赵绵泽的脸,弄琴不敢细说,只得跳出那件事,接着道。

“七小姐找到三小姐,说愿与她一同嫁入东宫。魏国公原本也是这个意思,可三小姐哭闹不止,魏国公后来又改变了主意,派人扮成刺客,准备杀死三小姐。幸而府中侍卫,有两名是前魏国公的死忠之士,他们连夜带走了三小姐,逃出了京师,魏国公还一路派人追杀……”

“太孙妃常年都派有探子在皇太孙处打探消息,一旦得知七小姐的下落,便会告之魏国公,派人跟去暗杀。可好几次,都没有成功。这一回,在得知七小姐就要与何公公一道回京之后,她又气又怕,当日便派人告诉了魏国公。”

“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渤海湾夜袭定安侯一案,便是魏国公做的。因定安侯此人为将清正,不与魏国公交好,魏国公便生出一箭双雕之计,一来利用曹志行与定安侯的私怨,想借他的手,除去定安侯,以便让自己在朝中一枝独大。二来顺便除去七小姐,以绝后患。”

“不过,因为先前几次的刺杀失手,太孙妃害怕事情有变,为了慎重起见,她又不惜重金买通行帮杀手。上一次在登州,七小姐在脚店被刺伤,便是太孙妃雇佣的杀手所为。可事发之后,锦衣卫满城搜查,行帮的人要跑路,便讹诈太孙妃一千两黄金。这件事,是太孙妃请魏国公府的小公爷入宫详谈的,与对方约好在城西的城隍庙交易。”

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借由弄琴这口说出来,听得殿中众人无不毛骨悚然。假孕谋取太孙妃位,数次刺杀陷害血亲。

更重要的是……魏国公亦有参与。

一件血案,终于从后宫牵入了前朝。

洪泰帝似眯非眯的眸子,又一次瞄向了身姿楚楚的夏初七。而她微抿着唇,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连衣袖都未摆动一下,就好像所有的事情,都与她无关。

心下一凛,他发现,这个女子与两年前待在老十九的身边时,已完全不同。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就是看上去总是在笑,可整个人都添了不少戾气。

端起茶碗,在茶盖的清脆碰撞声里,他心底里有一个声音在回响——此女,留不得了。

“弄琴,你胡说……为什么害我!”

夏问秋漂亮的面色,一寸一寸灰败。

但她反驳的声音,已是越来越小,任谁都看得出来,那只是一种无力的垂死挣扎。

“绵泽,我怎么可能,我没做过……我爹爹也不可能……不是这样的,都不是这样的……”

赵绵泽冷冷一笑,却还是问了一句。

“太孙妃买凶杀人,可有证据?”

弄琴摇了摇头,“行帮勒索的信函,已被太孙妃毁去……奴婢没有证据。”

“殿下要证据,不知青玄这个,算不算?!”

源林堂的门口,一道清越好听的声音,传了进来。接着,在晨曦的微光中,一袭飞鱼服姿态妖娆的东方大都督,腰佩绣春刀,就那么俊美不凡地排开众人,入得殿来。

大袖之下,他那一只左手掩于其间,看不出与常人有何不同,可每每见到他这般笑,夏初七心里都有细微的揪紧。

她不想他卷入其间,可他明知这处水有多深,不仅不趁机把自己摘干净,偏生还要横插入一脚。老皇帝精明如斯,他怎会如此不顾惜自己?

在她的注视中,东方青玄浅眸妖娆,眉眼带笑,却一眼都没有看她,上前朝洪泰帝和赵绵泽施了礼,漫不经心地说道。

“此事原本准备早朝时再报的,听说陛下也在源林堂,便赶过来了。”

洪泰帝待他十分客气,抬了抬手。

“你说。”

“是,陛下。”东方青玄唇角一扬,“昨日酉时,我锦衣卫千户楚鹿鸣例行巡视时,在城西看见几个鬼鬼祟祟的人,遂跟了上去,结果发现,在破旧的城隍庙里,竟然有魏国公府的管家在与他们私下交易。几口大箱子,装的全是黄金……”

东方青玄的证词,可比弄琴的话有力度。

一殿的人,纷纷呆住了。

几口箱子的黄金,直接佐证了弄琴的话。

而几口箱子的黄金,价值不小。且不说黄金是否真是被勒索,就单论黄金数额,夏廷德为官清廉与否,就很值得推敲。

洪泰帝又问,“可有抓到人?”

东方青玄笑了,“当时,楚千户只身一人,而对方人多势众,未免打草惊蛇,他并未上前阻止,只待对方交易完毕,偷偷尾随而行,确认了对方住所后,这才返回领了人去缉拿……”

说到此处,他吊胃口似的停住了。

在众人眼巴巴的目光中,他无奈一叹。

“只可惜,对方狡诈之极,等楚鹿鸣再次领人去时,已人走楼空,连人和黄金消失得干干净净,昨夜锦衣卫搜查一夜,京师人踪皆无……”

“啊!”

有人低低叹息,直道可惜。

一千两黄金啊,可不是小数目。

“好,好,真是好得很。”

洪泰帝一拍桌子,“传楚鹿鸣问话!”

很快,崔英达又传唤进了随东方青玄一同前来的楚鹿鸣。经过询问,楚鹿鸣证实的情况,基本与弄琴说的一致。

洪泰帝冷冷哼声,面如寒霜地站了起来,冷冷道:“夏氏假孕祸国,魏国公奸恶多端,此事绝不可辜息。”面色沉了沉,他看向赵绵泽,“绵泽,此事你准备如何处置?”

赵绵泽鼻翼微微一动。

似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他久久无言。

众人也都噤了声,等着他说话。

佐大的殿内,无人说话,穿堂风中,又传来了夏问秋的低低哭泣声儿。

“绵泽,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侍候你这些年,我还……”大概是做贼心虚,她冲口而出的话又咽了下去,不敢再提当年的“恩情”,而是双膝跪地,用膝盖一步一行,跪到了赵绵泽的脚下,双手抱着他的腿,苦苦哀求。

“绵泽,东方大人所说的行帮之事,是我做下的,我只是嫉妒你对七妹好……都是我的错,是我活该,此事绝对与我爹爹无关,我爹爹花一千两黄金,只是为了替我善后。他们事先是不知情的,其他的事情我不知,都是他们陷害我的啊,绵泽,我没有假孕,我真的怀了你的孩儿,是真的……”

赵绵泽一动不动,好一会儿,他轻轻一笑,目光终于挪到了夏问秋的脸上,刀子一般犀利的巡视着她的眉眼,神情复杂之极。

“我从来不知道,我的身边,竟然睡了一条毒蛇,一条整日涂脂抹粉、粉饰太平的毒蛇。”

“绵泽……”夏问秋整个人都软了。

未几,赵绵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里隐约有了一丝寒意,还有无奈和失望。

“夏氏假孕争位,谋害同宗,心胸狭窄,善妒狠辣,品行不端,屡犯七出之条,不配为本宫正妃。”

看着夏问秋苍白的脸,他迟疑一下,“从即日起,褫夺夏氏太孙妃封号,贬为侍妾,幽禁于泽秋院,终身不得踏出一步。”

“绵泽……”

夏问秋长长呜咽了一声。

“绵泽不要啊,我不想离开你……”

她心里的恐惧和不安已经被放大到了极点,瘫跪在地上,暴风雨临头的压迫感,令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绵泽……”

哀哀哭着,此时最害怕的已不是自己被幽禁,而是怕父亲受到牵连。

只有她父亲还伫立不倒,她才会有翻盘的机会。若是父亲倒下,整个魏国公府将会一败涂地,轰然倒塌。

看着赵绵泽复杂清冷的脸,她被恐惧生生扼住了心脏,却还在负隅顽抗。死死揪住他的袍角,她哑声哭泣。

“绵泽,此事真与妾身的父亲没有干系。你饶了我爹爹吧,他都那么一把年龄了,还残了双腿……”

“魏国公夏廷德……”

赵绵泽任由她拉拽,烛火下的清目,蕴了两簇刺眼的光芒。说到此,停顿片刻,他缓缓地偏头看向洪泰帝,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儿,他慢腾腾开口。

“魏国公犯案,乃国之大事。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同审理。一旦查实,必将依律治罪,绝不轻饶。”

大晏朝只有重大案件和疑难案件,才由三法司会审。殿中众人都知,这是夏氏倒台的讯号了,赵绵泽终于要借此机会找夏廷德清算。

人人都在窃窃私语的感慨,又一波朝廷风浪要卷起来了,可夏初七却看得出来,赵绵泽虽然对夏问秋失望,却并未绝情。

夺去名分,幽禁宫中……

实在太给她面子了。

她这般想,夏问秋却不这样想,跪在地上,她慢慢地看向夏初七,一双暗藏了无数刀光的眸子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夏楚,你会遭报应的,你一定会。”

夏初七只当未觉,轻轻一笑,“三姐,你还不多谢殿下开恩之情,还要生生多扯出些事来吗?”

逼视着她,夏初七突然走近蹲身下来,像是安慰她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双唇掀开,一字一字说:“我今日顾及姐妹情分,你可不要再逼我?”

夏问秋如遭雷击。

她知,她是在要挟她当年救赵绵泽一事。

可她今日没有说出来,她却不当她是好心。不过,如今这种情况下,她确实是不敢再逼她了。若是此事一并说出,估计她连待在东宫的机会都没有了……

一张白惨惨的脸就那样僵住了,夏问秋瞬间失了声。看着夏初七,看着她精心修饰过的绝美容颜,还有那一双气势逼人的眼,整个人慢慢地坐在了地上,一言不发,直到两个婆子进来拖了她出去。

夏初七缓缓起身,唇角微凉。

有惊无险,算是大安。

……

一夜潮流,终于潮退。

天色已大亮,源林堂的人都散去了,各有各的去处,各做各的事情。夏初七默默的走了出来,并未坐辇,由晴岚陪着,沿着一条条长长的甬道,慢慢往楚茨殿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

甬道,仿若没有尽头。

晴岚问:“为何还要对她留情?不把救皇太孙的事情,一并告之?”

夏初七笑:“她活着看我得意,不比死了好?”

晴岚微微低头:“若是错过机会,只怕下次不易。”

夏初七苦笑,“时机不到。就算证实了这事,结果也是一样。”

晴岚不明白,“为什么?”

夏初七眯了眯眸:“夏问秋犯的事已经够多了,再加上这一项,也不过是累加,在赵绵泽心里,罪责都一样。她到底是陪过他多年的女人,他的第一个女人,还为他落过三次胎,依他的性格,也不会要她的命。而且,假孕的事情他都不信,那件事此时说来,反倒令他怀疑真假。”

晴岚诧异,“为什么不信?他不是信了吗?”

夏初七抿了抿唇,“你错了,他其实不信。你想,弄琴一个小小的侍婢,怎会说出那么一串头头是道的话来?他不是第一天认识弄琴,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夏问秋,他心里有衡量。”

说到此,她幽幽一叹,突然冷笑,“他那个人啊,看着温文,其实耳清目明,精着呢。好在,他虽知我将计就计,却也很清楚的知道了……他的孩儿,到底死于谁手。”

晴岚皱了皱眉,“七小姐,不瞒你说,连我也糊涂了,夏问秋到底怀没怀孕。”

夏初七牵唇,“怀了。不过,不是四个月,我估计应当不足三个月,所以稳婆虽知是有孕,却未见死胎,加之收过她的银钱,言词支支吾吾……”

这般一样,晴岚仍是心有余悸,“幸而有了弄琴,不然这一局,鹿死谁手还未定。”

夏初七抬头看向天,“这便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也叫自作孽,不可活。若不是夏问秋恃宠跋扈,弄琴挨她打挨怕了,怕她杀人灭口,又怎会被我策反了?”

晴岚点头,“是。”

夏初七轻笑,“所以,这世界是有公道的。做尽坏事的人,天都不会饶他。”

头顶的天空一片湛蓝的颜色,没有污染,没有雾霾。两侧的红墙冷肃庄重,而前方的路,却太长太长。

二人的身影,慢慢没入甬道的尽头。

“七小姐,夏家倒台了,你觉得快活么?”

夏初七麻木地走着,这个问题,难住了她。

快活么?她不知道。

谋算了这许久,才有了这一晚的天翻地覆。离报仇的目标更近了一步,她的命运或许也将要发生反转。可她却说不出是喜还是是忧,心底一阵空茫,脑子里似乎是清凌河的水,在阳光下一波波荡漾,又似是回光返照楼夜明珠的光,幽幽的发着寒。

这一天,是洪泰二十七年的三月初五,离阴山皇陵与赵樽永别已整整两个月零九天。

她抬起头,微微一笑。

赵十九,你都看见了吗?

冰凉的风呼啦啦灌入她的衣袖,却没有他的回应。她抚了抚小腹,突觉脚下无力,扶着晴岚的胳膊,慢吞吞坐在了楚茨殿门口的石阶上,抱着双臂,埋下头去,只剩双肩微微抖动。

“七小姐。”

不知过了多久,晴岚的轻唤声,拉回了她的神思。

她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一抹红衣妖娆的人影。

他目光噙着笑意,却幽深若井。

“本座是来为你道喜的——”

第186章喜从何来?

夏初七并不是一个喜欢在旁人面前示弱的人,可先前思念赵十九时的阴郁还未消除,对方又是东方青玄,一个在这两年多的岁月里,间或穿插入她的生命中,看着她一步步走来的朋友,难免软弱。

“我这半吊子的活死人,喜从何来?”

一句话,带着浓浓的鼻音,她说得极是委屈。

东方青玄目光微微一跳,看着她眼眶中尚未擦尽的潮湿,上前走了几步,手按在绣春刀柄上,唇角扬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要本座帮忙吗?”

“什么?”夏初七莫名其妙。

“半吊子的死人,不如死了好。”他扬了扬眉,轻轻一笑,“本座的绣春刀锋利的紧。只需一刀,绝无痛苦,还免收辛苦费。”

“噗嗤”一声,夏初七破涕为笑了。

“想得美啊你!”

双手撑着台阶,她在晴岚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起身,丝毫不顾及自己穿着一身的华服,大剌剌地拍了拍屁股和身上的尘土,再无半分在源林堂中的倨傲疏离样子,眉目一横便瞥了过去,总算恢复成了一个正常人。

“大都督您贵人事忙,无事不会登我这三宝殿,说罢,到底有什么事儿?”

见她语气轻松了不少,东方青玄朗月疏星的眉目松开,笑着指了指她身后楚茨殿的朱漆大门。

“本座这都登门了,七小姐不请我入内坐下来说话?”

夏初七撩眉,发笑,“瓜田李下。”

东方青玄唇角的笑更为扩大,“放心,我是奉旨前来。再说,不管是在瓜田,还是在李下,本座都会站在合适自己的位置。”

心里一震,夏初七看他一眼,转了身。

侧立在门边,她欠身摊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眉目含笑,再无半分坐在台阶上,像一个孩子般哭泣的样子了。

“大都督,您老请嘞。”

东方青玄眸子里掠过一抹笑意,负着一只手,昂首抬步,优雅地走了进去。

“环境不错,果然是受宠的样子。”

回京后,二人还从未有这样的机会认真坐下来说上几句话。花窗前摆了一张花梨木的小炕桌,晴岚贴心地泡上一壶飘着茉莉花香的清茶,又把嵌了玛瑙的茶具洗烫好一一放置在二人面前。

“东方大人请用茶。”

“多谢。”

东方青玄礼貌致谢,晴岚笑着转了身。

门口,两个人探头探脑。

一个郑二宝满是审视,一脸都是不信任。似乎生怕俊美的东方大都督把他家王妃给骗了去。

另一个梅子,前些日子还在说想做赵十九的通房丫头,这会子看见东方青玄,那一双圆碌碌的眼睛都快要收不回来了。

晴岚笑着摇了摇头。

走过去将他二人推去,门合上了。

夏初七瘪了瘪嘴,也是发笑。

东方青玄自是也瞧见了,莞尔道:“你这里的人,很有趣。”

“还好啦,若没有他们这般有趣,我这日子那才叫一个无趣。”

凤眸一眯,他没有回答。

不若他的优雅,夏初七毫无形象地盘腿而坐,看着花窗的边上大马和小马的鸟笼,突的眯了眯眼。

花窗外的晨光带着薄淡淡的晨雾,映在薄纱的帘拢上,隐隐透出一抹芭蕉的剪影,斜光入内,衬着东方青玄白皙柔媚的俊脸,极是好看。

此番情形,品景品茶品青玄,她突然觉得,今日确有一份难得的清闲自在。

东方青玄捧着茶盏,优雅地抿了一口,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地掠过她的脸。

“茶很香。”

夏初七逗他,“大都督你更香。”

东方青玄唇角一翘,“七小姐可知,拈花惹草是要负责的?”

“去!你是花还是草?你不是人么?”

“……”

瞥他一眼,手指伸过去,敲了敲鸟笼,逗弄着小马,在清晨潮湿的微风上,轻轻发笑,“小马,大马,姐姐说得对不对?”

“……”

东方青玄眉梢狠狠一跳,不回答。夏初七挤了挤眼,又去逗小马。

“看见没有,你们俩的亲爹来了。快说一个。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

东方青玄长吸了一口气,终是憋不住了,“七小姐,你是鸽子的姐,我是他们的亲爹,那我是你的谁?”

夏初七打了一个哈欠,丝毫不以为意。

“我这一宿没睡,脑子糨糊了,让你占一回便宜好了。大都督,有事说罢,我等一下要补眠呢,快撑不住了。”

“人才刚坐,茶还未喝,你就要撵人?”

“……”

夏初七翻个白眼,不再问他来说什么了。两个人就像真的没事一般说着不着边际的闲话儿,在大马和小马亲昵的“咕咕”声中,气氛很是融洽。

半盅茶的功夫,东方青玄观察着她不停打呵欠的样子,终是低低一叹。

“我是来做说客的。”

夏初七唇角带笑。“猜到了。”

“咦?”他好奇,“怎么猜到的?”

“若是好出口的话,你又何必拖延到现在?”漫不经心地撇了撇唇,夏初七扬唇一笑,“再说,你不是曾经告诉我说,以前的夏楚,总是厚着脸皮找你做说客,去接近赵绵泽么?如今他反过来找你,岂不是合情合理?大媒人?”

东方青玄不理她的调侃,只问一句。

“你怎么想?”

夏初七反问,“你觉得呢?”

与她视线在空间交接,东方青玄眉目生动,笑靥如花,“如今皇太孙妻位空悬,大也就是说,未来皇后的位置空悬,大好的机会,想来你不会轻易放弃吧?而且,你若不要,别人却巴巴抢着要。等旁人占了先,可就轮不到你喽?”

他虽带笑,却并无笑的情绪,夏初七安静了片刻,才敛住神色,认真的看他。

“赵绵泽应当很清楚,此时他若执意立我为太孙妃,不是明智之选。”

东方青玄并不诧异她的敏睿和聪慧,只是视线好一会儿都无法从她晶亮的双眸上挪开,看了久久,才幽幽出口。

“为何这样说?”

夏初七弯了弯唇,拿过那香味四溢的茶壶,为他砌满了一杯茶水,示意他喝着,这才道,“两个方面。”

“其一,皇帝不喜我,他这样做分明是得罪老皇帝。在这关系僵持,地位不稳的时候,分明是自讨苦吃。”

“其二,这些年来,夏廷德在朝中党羽众多,盘根错节,要彻底挖出,还要免得朝中动乱,他最好是借助那些老臣。如今没了太孙妃,东宫那几个侧夫人,哪一个不想爬上去?而她们的背后,都是鼎盛的家庭势力。赵绵泽当初纳她们入东宫,恐怕也有此意。如今正是顺势而为的时候,若他把这位置给了我,势成骑虎,惹犯众怒。”

“你很聪明。”

很简单的四个字,东方青玄说笑了。

看着她的眼睛,他一直无法理解这个女子,不过短短的时日,仅摔了一次悬崖,怎会就从一个懵懂单纯得近乎傻气的官家小姐,变成这样一个玲珑剔透,不仅善于把握人心,连朝政大事的厉害关系和格局也能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女人。

被他目光盯得太紧,夏初七摸了摸脸。

“我再聪明你也不必这样看我吧?不知自己长得好看?这是要勾搭人么?”

她说话向来是直率,前一段因了彼此间在阴山那夜的“尴尬”,她很少再这么调侃他了,在东方青玄看来,那是她把他推远了。

如今,又见她这么笑嬉嬉与自己说话,心里绷紧的一处,却是倏然松开。微微一笑,眸子便浮上一丝水波,说不出来的荡漾,美得令人观之,不免怦然一动。

“我也这样回答他的!晓以利弊。”

夏初七低低浅笑,“他一定没同意。”

半讥半讽的“哦”了一声,东方青玄暗自一惊,“看不出来,你这么了解他?”

夏初七“噗”一声,笑得合不拢嘴,“这与了不了解他有何相干?若是他同意了你的建议,你又怎会有道喜之说?”

聪明睿智的大都督,难得被人呛上这么一回,呆了一呆,那瞬间的呆萌表情,逗笑了夏初七,“难道我说得不对?”

“对极。”东方青玄回过神来,妖娆一笑,“今日早朝后,他便要向陛下请旨。拟用先前你俩便有的婚约,要陛下正式册封你为太孙妃。”

缓了一下,他见夏初七并不言语,眉心微微一蹙,“他说会尊重你的意思,不会勉强你。但机不可失,拖下去,恐怕更是不易。”

夏初七知他的意思。

赵绵泽想必也是看出来了洪泰帝对她的态度。这一回他不把这事儿办了,老皇帝必定会先下手为强,给他许一房自己中意的妻室,到时候赵绵泽就被动了。

不着痕迹的笑了笑,夏初七的表情,看不出来是喜还是乐,或者说,在她说来,就像只是别人的事情。

“他想要说服皇帝,也并易事。”

“他说愿意一试。”一不小心再次成了他俩的“中间人”,东方青玄唇角略有一抹复杂的涩意,“还说,不管成与不成,他都不会放弃,请你耐心等待。”

夏初七盈盈一笑,“好呀,那我等着。”

“你……想好了?”他迟疑,“你知道的,你若是不愿,这座皇宫困不住你。只要你一句话,我马上就可以带你走。”

撞上他不若常人的淡琥琥色的深眸,夏初七微微笑着,心里软成了一团棉花。

“可是这样,势力会影响到你。甚至破坏你多年来的布局,不是么?大都督,你想着帮我,我一直都想问你,你可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帮的?”

东方青玄眸子暗了暗,随即轻笑。

“旁人帮不了我。”

夏初七牵唇一笑,久久沉默。

东方青玄这个人在她眼中,向来亦正亦邪,非好非坏。她猜不透他的路数,好像在四方各色的人面前,都吃得开,就连老皇帝待他也是亲厚,可从他的行为来看,她实在不知他到底是谁的人。

可每个人都有秘密,正如她自己,也有一些除了赵十九之外,谁也不敢多说一句的秘密。如今她这般试探他,他也不愿向她交底,她自然也不好多问。

考虑一下,她收回神思,随意地笑了笑,目光落在了他一直垂在桌边的左手上,语气尽量放得柔和。

“伤口现在都恢复好了吧?我这几日一直在与孙太医商议,要怎样为你做一个最完美的假肢……”

“假肢?”

东方青玄默了默,便领悟了她的意思。但他似是有些忌讳把那只残手展于人前,条件反射地往袖子里缩了缩,并不抬起,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这是关心我?”

看他如此,夏初七心里不是滋味儿。可对一个身有残疾的人,万万不能表现出同情,更不要表现出半点异样,她深知这一点。

“废话不是?咱俩铁哥们了,我当然关心你。我想好了,技术虽不成熟,但或可一试。孙太医对这个方案也很有兴趣,我俩一定会想到法子的。”

眉梢一扬,东方青玄叹息一声,柔媚轻暖的声音柳絮一般飘在屋子里,听不出半分伤感的情绪。

“不必了,假的就是假的,没有生命的东西,装在身上何用?”

“话可不能这么说?”夏初七抿了抿唇角,严肃地瞪他,“可以弥补一些功能上的不足,让你做事更为方便一些。最紧要的是,你可以为大晏的医疗做贡献,充当小白鼠嘛?”

“小白鼠?”

“咳!”夏初七摸鼻子,“就是……吱吱……老鼠的意思。比喻,比喻。”

轻唔一声,东方青玄笑了,“我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抬手拿过茶盏,他轻轻喝了一口,在晨间白雾氤氲的光线下,漂亮的眼尾像染了一层烟霞,笑容亦是轻松自在。

“习惯了,就好了。”

“哪那么容易习惯?”夏初七看他一眼,想到赵十九不在的这些日子,心脏绷紧,不知不觉思维就跳了开去。

“人的有些习惯,是很难改变的。”

比如她,习惯了赵十九,也习惯了思念赵十九。

从此,恐怕这世上再难有人让她改变这样的习惯。

看她神思不属的样子,东方青玄唇角的笑意牵开,像是玩笑一般,带了一些嘲弄。

“不如做我的女人?我教你怎样习惯?”

夏初七心里一怔,抬起头来,眸底掠过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大都督,我不是赵十九那样迂腐的人。若是可以,我并无不可。只可惜,我真的做不到。”

“赵绵泽呢?你就可以做到?”

这个问题很尖锐,她眉目微挑。

“那不同。我可以利用他,却不能利用你。”

……

……

一场风波看似以夏初七的胜利结束了。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从那一日起,夏问秋就被幽禁在了东宫泽秋院。院子里除了一个抱琴,再无其他的婢女侍候,原先她在东宫伫立数年不倒的地位,魏国公一族煊赫的势头,终是轰然倒塌。

树倒猢狲散,本就是常事。由于夏廷德正在接受三法司的会审,她又得此下场,宫人之人,向来拜高踩低,虽说赵绵泽幽禁她时,便未说过要降低日常用度,但几乎不约而同的,这些年来早就看她不顺的一些人,都恨不得在这个时候踩死她。

可怜她小月未完,竟是连一包红糖都要不到。赵绵泽亦是从此不登门,她想见也见不到,不得不吃尽了苦头。

尤其在泽院秋里,听说赵绵泽已经请旨要册立夏楚为太孙妃,气得她把东西摔了个七七八八,又埋头在床上哭了整整一日,那时而哭,时而笑的癫狂样子,看得抱琴又惊又怕,不敢上前,回头便去找弄琴,求她想办法把自己弄走。

一个东宫妇人的日常琐事,对于一个王朝的储君来说,自然是小得不能再小。赵绵泽对夏问秋虽有情分在,但因了这些事情,对她的气愤亦是不少,自是无瑕在此时去顾及她的生活。

他与夏廷德清算的战斗终于打响。

洪泰二十七年三月初七。

整个京师从朝堂到百姓都甚为关注的魏国公夏廷德一案,终于开审。所谓三法司会审,主审官三人,正是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和左都御使。

赵绵泽的侧夫人里,吕绣是刑部尚书吕华铭的女儿,丁琬柔是大理寺卿丁克己之女丁。这复杂的关系,本就敏感,按理来说,夏氏倒台,正是他们的上位之机,他们应当一鼓作气掰倒夏氏才是。可正如夏初七事先预料的一样,由于赵绵泽为了抢得先机,先一步在洪泰帝面前请旨,要册立她为东宫太孙妃,自是引起他们的不悔,情绪反弹。

为他们做嫁衣的事,谁都不愿意做。

一方面案情不明朗,另一方面老皇帝的态度暧昧。此案开审第一日,自宁王赵析幽禁之后上位的左都御史曲良才,就以母亲忌日,回乡丁忧为由,请旨回了顺德府老家。

谁都知道曲良才是一头官场打滚的老狐狸,精明之极,老皇帝对此事的态度暧昧,皇帝与皇太孙之间的关系又复杂微秒,往后谁做皇帝谁做王都还不清楚,他当然不愿参与朝堂斗争的腥风血雨。

可明知这厮狡诈,但他的理由充分,时下之人以“孝”为大,赵绵泽不得不准奏。

左都御史回了家,都察院的二把手,正是夏廷德的长子——右都御史夏常。

开审第二日,都察院的一个言官,便上书赵绵泽,弹劾夏常参与魏国公案,说他与夏廷德是嫡亲父子,应回避。

赵绵泽自然准奏。

因为这个言官是他自己安排的。

如此一来,临时接替办理夏廷德案件的都察院主审官,便成了左副都御史韩开诚。他是一个软蛋,在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面前,本就官位低一等,加之这般情形,如何说得上话?

历朝历代,不管大案小案,从来都不讲究一个“理”字,而在于一个“情”字。道理和公道,那是为老百姓设立的制约,与这些人无干。

于是,整个案件的审理结果,便由着吕华铭与丁克己二人说了算数。

这二人原先与夏廷德就交好,私底下颇有些见不得光的“往来”。若女儿将来能正位中宫,还能搏一搏,如今“唇亡齿寒”的心理作祟,夏家彻底倒台对他们自己并无好处,在案件审理上,就变得有些摇摆起来。

当然,他们都是聪明人,自是不会当着面儿的与赵绵泽对着干。案件一共审理了七日,调查,举证,一样没少,卷宗上的公事文字,写得那叫一个漂亮。

可由于夏问秋咬死了刺杀案全是她一人所为,夏廷德事先不知情。而曹志行本身与定安侯之间,又有过节,夏廷德上堂七日,因心伤难忍,旧伤复发,又“晕厥”过去五日。最后,愣是给审出了一个荒诞的结果来——魏国公失察在先,包庇在后,罚俸一年,杖责二十。

扣一年俸禄,打二十下屁股就完了?

“忌有此理!”

赵绵泽得到禀报,气得在东宫大发雷霆。晚饭都没有吃,一个人在书房里挥墨泼毫,写得笔墨纸张“沙沙”作响,发泄他的怒气。

“主子,好歹吃一口?”

见他如此,何承安亦是焦心不已。

“不吃。端下去。”

“哎!”

重重一叹,何承安头都大了。

为了册立太孙妃的事,皇太孙已与皇帝之间起了龃龉。皇帝没有同意赵绵泽立夏楚为正妃的请求。但为了维系祖孙之间关系,他也没有明确拒绝,只答应考虑,让他一定要顾及朝中众臣的看法和影响力,这才是为君之道。

但是,谁会看不出来,这是皇帝要挟皇太孙的一个筹码?!因此一来,祖孙俩原本一致对外的局势,变得微妙起来,大臣们都是看脸色行事的鬼才和墙头草,自是懂得趁利避害。

何承安知晓个中厉害,知他心里不痛快,却也不知如何相劝。他到底还未正式登基,明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就这一人,就足够制衡他的行为了。

皇帝在逼他,大臣也在逼他,眼看落于这犄角之势,大多人都袖手旁观,他心急上火也是正常。

一个时辰之后。

何承安第三次把灶上新做好的酒菜呈了上来。

大概是写字撒出了气,赵绵泽的情绪平静了下来,不用何承安再仔细劝说,他就自顾自坐下,端起碗来,却仍是闷着头,一声也不吭。

“主子,奴才给你找个姑娘来,唱个小曲儿……”

何承安原是想讨一个好,结果一句话未完,赵绵泽眉头一挑,差一点把饭菜掀到他的脑袋上。

“你当东宫是青楼?还唱个曲儿,滚!”

“是是,奴才这就滚,这就滚。”

何承安委屈地后退着,正准备出去,可他运气实在太背,刚到门口,就被急匆匆推门进来的焦玉给撞了一个结实,整个人往前一扑,摔得个狗吃屎,牙都撞酸了。

“哎哟喂,我的爷啊……”

焦玉嘴唇抽搐一下,把他拉起来,便不与他说话,径直走向一脸淡定的赵绵泽,低低说了一句。

“殿下,七小姐有请。”

赵绵泽目光倏地一跳,握着碗筷的手微微一抖。见焦玉眸底有想笑又憋着笑的目光,轻咳了一下,抑制住心里冲动的小儿女情怀,正色着脸。

“她可有说何事?”

焦玉摇头,“她只说,有要事相商。”

这些日子为了夏廷德的案子,赵绵泽一心都是焦躁,加之并未有办好册立她为太孙妃之事,与皇帝僵持着,有些不好去见她。

如今她派人来请,他即便想忍,也忍不住内心无端升起的雀跃。顾不上再吃东西,他起身便要出去。

可刚走到门口,他不由看了看自己。

墨汁沾身,玉带微乱,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狼狈不堪。吸了一口气,他侧过眸子来,看了一眼托着腮帮在边上叫唤不已的何承安,又皱了皱眉。

“替本宫沐浴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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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抢男人!

赵绵泽此时方知,对于心底在意的女人,就会特别在意自身形象,也会在乎在她的心里到底体面还是不体面。说来他与夏问秋相处这些年,看上去恩爱甜蜜,但他成日里有何承安打点着,虽皇家贵胄的风流雅致、衣冠楚楚自是不必说,他却真真儿从未在意过这些。

不可否认,他待夏问秋极好。他曾经也以为,那便是世间的男女情爱了。他是喜欢过她的,在他娇艳温良,楚楚可人的时候。可如今想来,那样的日子,其实亦如一池死水,看着平静无波,其实从来就没有半点激动的情绪。几年的日子加起来,也无这一刻那般的澎湃,无这一刻那般的紧张。

沐浴更衣用去半个时辰,他吁了一口气,神清气爽地坐上肩辇,一路往楚茨殿而去。

半道上,几道“轰轰”的雷声响过,闷了几天的小雨,便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何承安是个会来事儿的,早已准备好,赶紧撑上了伞盖,尖着嗓子吆喝抬辇的侍卫步子快一些。

赵绵泽微微抿着唇,似乎并未感知外面的世界,那眉眼间的浅浅笑意,像极一个前去初会情人的二十岁少年儿郎,哪里还有平素端着的储君架子?

何承安时不时瞄着他,瞧得心痛不已。

往常他与太孙妃好时,也从未见过他这般小意讨好。

这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不声不响就儿女情长了?

不多一会,楚茨殿在望了。

赵绵泽微阖的眸子抬起,呼吸微微一紧。

算起来,有六七日未见她了,他突觉身子紧绷,急迫得紧。

“皇太孙殿下,殿下,奴婢有急事——”

一行数人的杏黄色肩辇背后,一个身着嫩黄宫装的小宫女冒着细雨飞快地跑了过来。何承安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泽秋院里侍候夏问秋的抱琴,偷瞥一眼赵绵泽的表情,并未阻挡,只阴阳怪气地喝斥。

“抱琴姑娘,宫里不比别处,乍乍呼呼的,成何体统?”

“何公公,奴婢……错了……”抱琴福身请了安,躬着身子仍在气喘不已,像是急匆匆赶来的样子,接着又急急忙忙的回禀道:“殿下,太孙妃她……不不,奴婢习惯了。殿下恕罪……是侧夫人病了。这两日茶饭不思,整日唤着殿下的名字,请殿下过去……瞧一瞧她吧。”

赵绵泽鼻翼一拢,眉头微微一动,“找本宫有何用?本宫又不是太医。”

眼看抱琴瞬间白了脸,他心里一叹,微微斜眼,看向脊背挺得笔直的何承安。

“去,差个太医去瞧瞧。”

抱琴眼皮跳了跳,咬着下唇,“噗通”一声跪在潮湿的雨地上,重重朝他叩了一个头,“殿下,侧夫人这恐怕是心病,她念着你……吃了汤药也不见得能好,还有……侧夫人她还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抱琴说着,从紧攥的手心里,拿出一把精致的木梳来。

那是一把沉香木的木梳,整体呈半月弧形状,一面梳柄雕刻戏水鸳鸯,一面梳柄雕刻并蒂荷花,保存极好,尚未接过,似乎就带了一抹沉香的味道。

木梳是当年赵绵泽亲手雕刻了送给夏问秋的定情之物。洞房之夜时,她娇羞地告诉过他,她出嫁那一日,母亲为她梳头,便用的这把梳子。母亲一边梳一边笑说:“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那个晚上,红烛喜燃,她躺在他的怀里,问他可会一辈子待她好。

他记他回答,会。

接过梳子,他目光有刹那的凝重。

这几日泽秋院那边发生的事,虽然他并不去关注,但不表示他什么都不知情。

说来,夏问秋对夏楚所做的种种,他是怨恨她的。可到底相处了那样久,不要说是一个女人,即便是一只阿猫阿狗也会生出情分来。

更何况秋儿还救过他的命?

他原本是想着,她这几年被他惯得不成样子了,太胡作非为,胆大包天了,是得给她一些教训。而且,再怎么着,也得等这件事情平息下来才能去看她。可如今见抱琴的样子,再看到这把承载了二人过去情分的木梳,他突然心生不忍。秋儿打小就没吃过什么苦头,如今受罪,估计也是难熬。到底夫妻一场,去看看她,也是应当的。

可是,小七……

他看了看前面不远处的楚茨殿,一时两难。

“主子?”

何承安低低的喊声,收回了他的神思。

轻轻“嗯”一声,他强压着心里的烦躁,吩咐道。

“去告诉七小姐,我晚一点再过来。”

何承安一怔,点点头,“是,主子。”

抬着赵绵泽的肩辇调头没走几步,楚茨殿的朱漆大门就开了。

门口,一道女子清丽婉转的声音传来。声音里带了三分嘲讽,七分漫不经心。

“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原想这下了雨,怕殿下淋着,赶紧撑了伞出来……呵,殿下这是要走了么?”

赵绵泽脊背一僵。

一阵狂喜几乎淹没了他的心脏。

她竟是怕他淋了雨,特地撑伞出来接他?

恍惚间,一个来自旧时光里的声音,也响在了他的脑海。

“绵泽,我是怕你淋了雨,这才撑伞来找你的。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最多下回我不来了。”

在斑驳的旧时光里,那个粉嘟嘟的小姑娘,嘟着一张粉嘟嘟的嘴,也曾这般对他说过。可那个时候的他,为何对她那样的厌恶、心烦,乃至恨不得永远也不要见到那张脸?一想到要被迫娶她为妻,心口就堵死了。而此刻,他竟是时时都想见到那张脸。

猛地回过头,那人已转身。

他看到那一道纤瘦的背影跨过了门槛,心里倏地一痛。

“小七……”

“主子……我们去哪儿?”何承安见他僵硬着,头痛的请示。

赵绵泽眉头狠蹙,终是叹了一口气,瞥了抱琴一眼,吩咐他道:“你领抱琴去太医院,找一个好点太医去瞧瞧她。就说,本宫不过去了,好好禁足反省吧。”

何承安轻轻应一声“是”,看着那一乘肩辇加快速度往楚茨殿而去,而肩辇上的人,俊朗的脸上是一抹懊悔不已的样子。

感慨地垂下了双手,他看了抱琴一眼,无奈的撇了撇嘴。

他想,他的主子,这一回是真完了。

“殿下——”抱琴也唤了一声,其声却微。

她也知道,她的主子,这一回也是真完了。

……

……

夏初七懒洋洋坐在窗前看雨,见赵绵泽急匆匆入屋,只叫晴岚拿一张大绒巾来,为他擦拭雨丝湿润的头发。自己则是一动不动,浅抿着唇,靥靥带笑,样子极是好看,却并不与他说一句话。

“先前是秋儿病了,我这才准备去一趟。”

赵绵泽垂下眼眸,像是解释,似有尴尬。

“哦?那殿下应当先去看她才对。”

看她满不在意的样子,赵绵泽眉梢一扬,只好无话找话。

“你的伤好没好彻底?”

“好多了。”夏初七乐得配合。

“我原本该早些过来瞧你的。”他坐在她的对面,瞥了一眼她端着茶盏的青葱手指,心里微微一荡,见她不说话,在这安静得过分的气息里,他的声音,多出一丝无奈的叹息来,“可这几日太忙,本该办成的事情,一样也未办好。就连该给你的名分,也没有做到,自觉不好见你。”

夏初七莞尔看他,淡淡道:“我从未怪过你。”

不怪,是因为她根本就不稀罕,不怪,只因她有比怪更深的情绪——恨。可她悠然自得的话,赵绵泽听来感受却并非如此。她今日的笑容太多,久违得仿佛隔了好几年的时空,再一次温情脉脉的出现在他的面前,竟像极了当初那个狂热爱恋他的小姑娘。

胸腔莫名一堵,他突地有些庆幸。

庆幸他终究还是找回了她。

虽然彼此错过了几年,但他们将来还有长长的时间。

寂静无声的沉默片刻,他情不自禁地伸手过去,握紧她的手。

“小七……”

她指尖很凉,触上去竟不像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温热,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缩开。他吃了一惊,飞快将她的手纳入掌中暖了暖,语气是说不出来的怜惜。

“春寒料峭,坐在窗口风又大,你该多加件衣裳。”

“没事儿,我不冷。”

如果不是被他捏着手,她又怎会觉得冷?夏初七唇角扬了扬,赶紧缩了缩手。

“殿下先坐着,我去吩咐灶上,做几样小菜来,我们边吃边说?”

门口就站在丫头,哪里需要她去?

赵绵泽察觉到她的不自在,虽有不舍,却没有勉强,温雅地笑了笑,放开她的手,端起桌上砌好的茶水,轻轻抿一口,恢复了淡然。

她施施然从他身边走去。

不多一会,她又回来了。

二人相对而坐,她浅浅一笑,却久久无言。

楚茨殿的厨子速度很快,不多一会,梅子和晴岚来摆桌了。

菜式不算丰富,几个家常小炒,一盘水果,一碟糕点,另外有一个白阖玉的酒壶。

夏初七笑着为他斟满了酒杯,语气轻和道:“殿下,今日我借花献佛,请你吃饭,不要介怀。”

赵绵泽未动声色,黑眸半眯,瞥着她不吭声。

夏初七唇角一翘,笑着眯了眯眼,恍然大悟一般,拿过他面前的酒杯来。

“殿下是怕我下药?不好意思,我不懂宫中规矩,逾越了。”

说着,她拿过酒杯来便要往自己的嘴里灌,赵绵泽却飞快地拦住了她,从她手上夺过酒杯来,“你伤未痊愈,喝不得酒。”见她抿笑不语,他只好解释,“我并非这意思,只是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夏初七笑着接了过来。

赵绵泽确实有这个意思,但这句话他却不好说出来,见她毫无介蒂的笑着,若是不以为意,他窘了窘,为免显得自己小家子气,没再言语,端起酒杯,大袖一遮,悉数灌入喉间。

“好酒!”

轻轻赞了一声,他突地奇道,“这酒我竟是未喝过,很是香醇。”

夏初七眉梢一扬,笑眯眯看他,“是啊,很好喝呢。这酒名叫茯百。”

赵绵泽眉头狠狠一跳,好半晌儿才吐出一口话。

“你哪里得来的?”

“今儿白日里菁华来过。”夏初七没有看他,神色并无异样,唇角的笑意未绝,“我前两日差人给她捎了信,拜托她夫婿去了一趟晋王府,替我拿来的,府里边存了好些。呵,我好久没有喝过,有些想念这味道。”

赵绵泽斜睨着她,久久无言。

“怎的,你不喜欢喝?”她问。

赵绵泽手指在酒杯上转着,突地失笑,“你即知它是茯百酒,想来也知道,这酒是陛下专为晋王酿造的,旁人不能喝。即便是我,也不成。”

夏初七微微一笑,“那有什么,酒而已。人有高低贵贱之分,酒这东西,难道也有?再说,我们偷偷喝了,陛下能知道?”

赵绵泽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皱了皱眉。

“你若是喜欢喝酒,等你的伤大好了,我为你找些好酒来。这酒,不要喝了。”

夏初七眉目沉下,状若无意的为他盛了一碗汤,把酒壶拿了起来。

“好吧……你即是不喜,那算了,算我自讨没趣。”

她看似没有情绪,但眉目间分明有些生气了。赵绵泽手指微微一僵,叹一声,把她要拿走的酒壶抓了过来,杵在桌上。

“酒都开了,不喝掉,岂不是浪费?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好。”

夏初七笑得唇角扬起,灿若云霞。

茯百酒的滋味儿别样,气息也极是独特,那香气并不浓郁,清幽得若有似无,不仔细闻像是不觉,可一旦入鼻却极是醉人。

这香醇之气,夏初七从未在别处闻过。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突然很想喝一口。

她是多么怀念这种味道。

若不是肚子里小十九,即便是毒,她也愿意喝下的。因为那是赵樽的味道。

赵绵泽浅酌小饮,样子极是优雅。

她看着他喝酒,只面上带笑,却不言语。赵绵泽目光一凝,眉头倏地一蹙。

“你今日找我来,到底有何事相商?”

“你应当已经猜到了吧?”夏初七唇角微勾。

“我不知。”赵绵泽眸底波光闪过,握杯的手紧了紧。

迎着他极富洞悉力的目光,夏初七弯了弯唇,忽然怅惘一叹,坐正了身子,直直盯着他看,“好吧,既然你没有发现我这般示弱,是为了百般讨好你,那我便直说了。皇太孙殿下,如今我在宫中的身份极为尴尬,满朝文武当我是祸水,贡妃恨我入骨,陛下更是对我心生嫌隙,我真的很害怕,哪一日睡下去了,就醒不过来。”

赵绵泽似乎并不意外,嘴角勾出一抹薄薄的浅笑。

“所以呢?”

夏初七盯着他的眼,一眨不眨,言词极是恳切,“所以,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若是有心,劳驾放我出宫。”

“你想去哪?”

“天大地大,哪里都比皇宫安生自在。”

赵绵泽沉默了。

屋外的雨点“沙沙”作响,被夜风送到窗棂上,那细密的敲击,在安静的屋子里,入耳格外清晰。灯光昏黄一片,二人目光对视,隔了好一会儿,赵绵泽才掀了掀唇。

“小七,再给我一点时间。”

夏初七微微一笑,“我给你时间,陛下他老人家,恐怕不会给我时间了。”

赵绵泽又怎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考虑了片刻,再出口时,他的声音压低了许多,“你无须害怕,这宫中到处都有我的人……你的身边也有,可保你安全。”

夏初七心里微微一惊。

果然,她的身边有他安插的人手。那他到底知道多少?

看了看他淡然的脸,她发现,这个男人看似温和有礼,待人斯文,但是在公事和私事上却拎得极清。

思考了一阵,她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这些日子,你待我极好,已经为我做许多事情了,我很感激你。不瞒你说,我原本对你是有怨恨的,可如今看你与我叔父还有朝中的牛鬼蛇神斗法……我也心累得紧。我不想你为我冒这样的险。因为我的心里,如今仍是装着他。你为我做再多也是无用,我不想欠你的人情。”

听她突然这样说,赵绵泽喉结微微一滚。

她的话,他并无意外。除此,甚至还有惊喜。

她若是告诉他,她已然不恋十九叔了,他一定难以相信。

可她既然能如此坦诚的与他交心,于他而言,这便是好事情。

忽地轻笑一声,他再一次抓住她的手,“小七,这没有关系。前几年是我们错过了。当然,最主要是我的荒诞,还有自以为是。若不然,你又怎会寄情于他……”

停顿了一会,他深深瞥她一眼,“至于如今朝堂的僵局,我虽骑虎难下,担了一个监国之名,却干不了监国之事。但不会太久,你给我时间,我自会解决。”

夏初七目光微微一眯,并不答话。

他再次一笑,目光烁烁,“小七,我们从头再来,可好?”

“或许我可以帮你。”她突然说。

赵绵泽微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她回答的是上一句。

深深看了她一眼,他眸中一贯的温润之色随即被一抹凉意取代,视线变得复杂而幽深。他不知她是有意避开话头,还是心思根本就没在他的身上。心里虽有一阵堵闷,却也不便多说,更不好告诉她,比起操心眼前看似一团糟的朝中大事,他更搞心的事情——正是她。

朝堂事务令他腹背受敌的原因,在于乾清宫里的皇帝。

皇帝故意扼制他的原因,则是在于她。

这两点他比谁都清楚。只在早晚而已,并不难解决。

而她……才是他真正的未知。

看他目光深沉,夏初七心里一窒,拿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认识这样久,也是这几天她才发现,赵绵泽此人的城府,比她想象中的深了许多。

在她算计他的同时,不敢说他有没有在算计着她。

静默片刻,她微微一笑,“你不必怀疑我的居心,我只是与你分析一下情况罢了。你如今陷入僵局,关键点,只在陛下一人,与朝中的臣工都无相干,他们只不过是一群看眼色行事的墙头草而已。”

“小七,你到底是与往常不同了。”赵绵泽语气缓和,话中却暗藏机锋。

“是呀,跟了他那样久,再笨的人,也会聪明几分。”她轻轻一笑,似是在追忆赵樽,唇角露出一抹迷离的甜美笑容。

这一抹笑,在赵绵泽的眼里,恍如隔世……这些,原本都是属于他的。

几乎是突然的,嫉意便涌上了心头。

“可以不在我面前提他吗?”

“为什么不可以提?”是害死了赵樽,他心虚?夏初七凉凉一笑。

“不为什么。小七,你应当往前看。一直恋恋不忘过往,只会让你自己更加难受,而人死,不能复生。”他表情极是淡然,可说起一个“死”字,竟也没有丝毫的民样。

夏初七心里的恨意突然上头,冲口讽刺一句。

“他死了,你很快活,对吧?”

微微抿唇,赵绵泽平静地看着她眸中的恼意。

“我想,我是应当感到快活的。”

夏初七突地一怒,“你……”

“可我,并不如想象中的快活。”他打断了她的话,突然优雅地起身走了过来,将她一只死死揪在桌沿的手抓了过来,死死握在掌中,一字一句说得极是淡薄。

“小七,不管你有多恨。他死了,就是死了。你认清现实吧。”

“什么现实?”夏初七凉笑着抬头。

“你的男人,只能是我。从前是,将来也是。”

他指间的力度加重,捏得夏初七手指生痛。她从来不知,赵绵泽这种在她眼里手无缚鸡之力的斯文人,力气竟然也会这样大,她一时半会竟是挣脱不开,不由翘起唇角,略带恼意的嘲弄。

“狠话谁不会说?皇太孙说得这样响亮,那你倒是做给我看啊?有本事,明日就让皇帝下旨,册封我为太孙妃。不然,你就像一个男人,大度点放我离开。”

赵绵泽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看着她眸光深邃无波。

面前的女子是夏楚,一眉一眼,无一处不是。

可她却又丝毫不像夏楚。她若是夏楚,怎会如此不顾他的心情?在他记忆里的夏楚,无一事不以他为先,他若是肯多看她一眼,她都会欢喜万分。她可以为他做任何事。而今,她讽刺他,恼恨他,还一门心思想要离开他?他怎能让她如愿。

那时他觉得她很傻,简直如一处可取。

可眼下,他是多希望她再傻那么一回。

不对,她不是不傻了,而是她的傻,再不是为他。

苦笑一声,他眉眼全是无奈,情绪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坚毅,一横心,他扯她过来,重重带入怀里,语气带着浓郁的酒气,低低道,“小七,明日我便领你去乾清宫……”

“做什么?”

“请旨赐婚。”

“你不是请过旨了?”

“那不一样,明日一定成。”

“……我只想离开。不稀罕你的名分。”

“我知。可是,若非这些年的变故,我两个早就成亲了,不会等到如今,更不会生出这许多的波澜,更不会有赵樽……夏楚,以前是我错过了你,但我虽有错,你也有。若非你的……行为不检点,我也不会把你想得那般不堪,以至于……错过这些年。”

“我的行为不检点?”

夏初七停止挣扎,纳闷地看他。

“我想起来了,你都记不得了。”赵绵泽注视着她点漆一般晶亮的眸,微微一叹,“这样也好,不记得我便不提了,我们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世上哪有那么多从头再来?

夏初七唇角一冷,“行了,不愿说作罢,反正我也不想听,与你有关的,我都不想听。放开我。”

“小七……让我抱一抱,就抱一抱。”他喘息着,双臂往紧了一收,夏初七气闷不已,用力去推他,他却仍是不放,似是压抑了许久,紧紧抱住她,突然低下头,唇便要落下来。

夏初七抬手制止住他,撑着他的下巴,声音骤冷。

“你是想我死在这里?”

赵绵泽赤红的眸子,有一丝迷茫,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喑哑,“小七,你无须害怕,宫中虽险,但我定会护你,谁也不能伤你。包括……”迟疑一下,他坚定了声音,“我皇爷爷,他也不能。”

微微弯了弯唇,夏初七突然安静下来。

“他若是明日就要杀我,你怎办?”

……

……

泽秋院里,夏问秋看着抱琴带回一个太医来,只觉今夜刻意穿的一身华服,满头的珠钗,还有雍容妩媚的打扮都成了一场笑话。

面色一白,她急急地问:“抱琴,殿下呢?”

抱琴红着眼,委屈地嘟了嘟嘴,“在,在七小姐那里。”

夏问秋心里生恨,“你没有告诉他我病得很重?”

抱琴咬了咬唇,“奴婢说了。”

看她的表情,夏问秋登时灰败了脸色,却仍是不死心。

“你没把我交给你的木梳带给他?”

抱琴垂着脑袋,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把袖子里的木梳递上去,顺便压着嗓子把楚茨殿门口的发生的事情据实告之,然后讷讷道:“殿下还说,木梳给了你,你就好生收着,养着病……好好禁足反省,不许出此一步。”

夏问秋眼眶一红,怔了一瞬,嘴皮颤抖了起来。

“小贱人!夏楚这个小贱人……抢我男人……这个不要脸的贱货……”

颤着声低吼着,她胡乱地哭喊着扯掉了头上的珠花,又猛地一把扯出一根簪子来,披散着头发,赤红着一双眼睛恶狠狠地扎向身边的一个苏绣软枕。

一下,又一下,她一边扎一边骂,模样极是凶狠。

“我扎死你,扎死你个小贱人,让你抢我男人,让你发贱……”

“侧夫人……”抱琴想要上前阻止,又不敢。

夏问秋仿佛魔怔一般,嘴里喃喃地骂着,不停诅咒着夏楚,那颤抖的声音,仿若一个濒临绝境的女鬼,无能地祈求着世上本无的鬼神,凄怆地无奈,回荡在冷寂的空气中,直到她终于用尽了力气,这才喘着气瘫软下来,半趴在那张美人榻上,呜咽着哭了出来。

“绵泽……绵泽,你怎能这样狠心。”

抱琴见她只哭不扎了,求助地看向身边年轻俊朗的顾怀。

“顾太医,你看……”

顾怀拎着药箱,亦是惶惑。他以前见到的夏问秋,何等的风光体面。无论走到何处,都令人生羡。不说东宫,即便宫里的娘娘,有哪一个不感慨她的命好?皇太孙身份尊贵,身边还只有她一个女人,就单凭这一点,足够他傲视后宫女人了。

可如今一见,她眼睛浮肿,面色憔悴,那精心修饰过的脸,被泪水一冲,花里胡哨的看上去极是滑稽,样子何异于冷宫妃嫔?

他轻叹着放下药箱,一步步走近,“侧夫人,您先息怒……”

“你是谁?滚!”夏问秋狰狞抬头,咬着牙,恶狠狠看着顾怀,“你滚,马上给我滚出去。让赵绵泽来见我,让他来见我……”

“侧夫人,下官是奉皇太孙之命,前来为侧夫人看诊的。”

“滚啊,我没病,我没有病……他为什么不来,他为什么不来啊?绵泽……”

夏问秋歇斯底里的怒吼着,失心疯一般,没有半点正常情绪。

顾怀与抱琴对视一眼,终是慢慢退了出去,坐在椅子上,开了一副宁神顺气的方子,递与了抱琴。

“抱琴姑娘,为侧夫人煎了喝着吧。”

“这方子,有效吗?”抱琴问。

顾怀面色凝重,“心病还需心药医。”说到此处,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事,唇角露出一抹苦笑来,“世上再好的方子,治得了表,也理不顺心。”

说话间,他恍惚看见了今日入宫时,在东华门门口见到的那一辆定安侯府的马车。

马车上的女人,便是他两年来的心病。

可当他侧身在旁向她请安时,她却未撩帘子,一句话都无。

他已不再是她的心病了。

……

看着顾太医萧瑟的背影,抱琴忡怔了片刻。

这个太医擅长内科杂症,在太医院里算是拔尖的人,人也长得俊俏,宫里娘娘们都喜欢找他看诊,他以前也是常来东宫的。可自从两年前他大病一场,已是好久不来了。今日一见,好像与两年前,却是变了一个样子?

抱琴摇了摇头,拿着方子随意地压在砚台下,并不去拣药。

推开内室厚重的门,她慢吞吞地走了进去。

“太孙妃……”

听得这个称呼,夏问秋身子一僵,抽泣着,似是安静下来。

“抱琴,你叫我什么?”

抱琴双手紧攥着衣角,紧张不已,“太孙妃。”

夏问秋唇角掀开,脸上的表情刹那缓和,甚至还带了一抹久违的笑意,她冲抱琴招了招手,亲热地让她过来坐了,这才端正自己的姿态,就好似她真的还是东宫太孙妃一样。

“说吧,何事?”

看她这般样子,抱琴很是替她悲哀。

可是为了自己不悲哀,她仍是把弄琴教的话,一句一句说了出来。

“太孙妃,有一件事……奴婢先前不敢禀告,怕您动怒。”

夏问秋脸色一变,“到底有何事?”

抱琴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就是,就是魏国公的案子今日审结了。”

夏问秋一惊,抓住她的手,激动得无以复加。

“怎样了?我爹有没有事,有没有事?”

抱琴被她摇得煞白着一张脸,深深埋下头,考虑片刻,在她面前跪了下来,“太孙妃,奴婢不敢撒谎。今日三司会审之后,奴婢特地去打听了。他们说……说魏国公已被下狱。等待,等待秋后问斩……小公爷被革职,魏公国府,阖府抄家。男丁流放乌第河,女丁充入教坊司……”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

夏问秋面如纸片,口中喃喃着,虚软在椅子上,整个身子都在激烈颤抖,两片嘴唇不停哆嗦,没有半点血色。

“绵泽……他怎会这样不念旧情?阖府抄家……”

不等抱琴回答,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急匆匆地站起,红着眼睛,像一只慌乱的兔子,原地打着转的走了几圈,猛地一回头,吓了抱琴一跳。

“快,为我梳妆,我要去见绵泽……”

宫里的雨夜,极是冷寂而凄怆。

淅沥的雨丝一直未停,夏问秋穿了一身抱琴的衣裳,偷偷出了泽秋院,一路都没有被人发现。可是当她好不容易混入赵绵泽一贯居住的源林书房,值守的小太监却告诉他说,皇太孙去了楚茨殿,并未回来。

她像被雷劈中了,疯了一般跑向楚茨殿,拍打着朱漆的大门,什么也顾不上了。

“绵泽……绵泽……快开门,我是秋儿啊……”

她撕心裂肺的大喊着,声音穿透了夜空。

好一会儿,门开了,晴岚走了出来,递给她一把伞。

“殿下和七小姐已经歇了,侧夫人回吧。”

“不,不可能,他爱的是我……我要见他,我要见他……他不会不见我的。”

“夏楚……你个小贱人……你出来呀……绵泽啊……”

晴岚看着她撒泼,面无表情,叹息了一声,“侧夫人,若我是你,就不在这里喊叫,招男人讨厌了。你这般大的嗓子,不要说楚茨殿,便是整个东宫都能听见了,皇太孙若想见你,怎会不应?”

“呜……绵泽……你好狠的心啦……”

夏问秋整个瘫软在地上,身子无力的倒入了雨地里,伞掉在了边上。

“回去吧,你私自离开泽秋院,本就该重责了,一会再惹恼了皇太孙,只怕……”

“哎”了一声,晴岚没有说完,重重一叹,慢悠悠转身而入。

楚茨殿的门儿,“吱呀”一声关上了。

跌坐在雨地里,夏问秋哭得嗓子哑了,抹着额头上的水,比落汤鸡还要狼狈。

“太孙妃——”抱琴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儿,替她撑着伞,蹲了下来,“我们回吧。皇太孙先前就说过了……他不想见您。我还听说,陛下拗不过皇太孙,已经对册封七小姐的事松口了。明日一早,他两个就要一起去乾清宫拜谢陛下……”

夏问秋软在雨地里,哆嗦着唇,已然无法回答。

她想不通绵泽为何如此绝情……想不通……

他曾是那样的喜欢她,他为她亲自搭建了鸟笼,为她搜尽各种奇珍异宝,她以为他会永远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可如今,他已不是记忆中那个少年,他成了大晏的储君,而她,也不在是他捧在掌心里的秋儿了。

雨地里,一个少年撑着伞朝她走过来,他面容俊气,温文尔雅,一袭白衣仿若不食人间烟火,轻轻一笑,齿白唇红……

“绵泽……”

她笑得哭了出来,那一日,只看一眼,她就爱上了他,想要做他的女人。可惜,那时他已有婚配,还是府上那个愚不可及的七妹夏楚。

一朵鲜花怎能插在牛粪上?

她不甘心,只有她才能配得上绵泽。

她终是狠下心夺走了属于夏楚的一切,把她永远的赶出了京城。

她与绵泽双宿双飞,她享受了世间女子能享到的一些福分。

可夏楚却没有死,她又回来了。

她是来报仇的,一定是来报仇的。

太傻了!是她自己太傻了。想到前尘往事,她突然间后悔起来。在绵泽宠爱她时,她想要的东西太多,想要做他的正妻,想要做他的太孙妃,想要做他的皇后娘娘,想要母仪天下,还想要他此生独她一个女人,想要让全天下的女子都嫉妒她之所得。

可想要得越多,她失去得越快。

如今,她什么都想放下,只换回一个他来。

可独她一人的赵绵泽,却已不在。他在屋子里,抱着另一个女人温存。

“绵泽……”

长长的哭泣着,她看着黑色雨幕下的楚茨殿,她一声一声喃喃。

“你好狠的心,你真的不给我一个机会了么?”

“太孙妃。”抱琴扶起她的肩膀,一只手撑着伞,又一只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来,四处看了看,才小心翼翼的递给她,“奴婢跟着你过来时,碰巧见了柔仪殿的月姐姐。这是她让我交给你的,你有法子帮你报仇。”

月毓?

夏问秋眼睛一亮。

……

……

雨幕下的皇城,一处比一处更凄凉。

柔仪殿里,三更已敲过,贡妃也还未入睡。

半靠在榻上,她直勾勾看着墙壁发愣,美绝人寰的容颜也抹不掉她的痛处和失落,还有长夜漫漫的孤寂。月毓在她的身边儿为她轻轻按捏着头,声音徐徐低缓,“娘娘,头痛缓解一些没有?”

贡妃迟疑着,像是走着神儿,好一会才回答,“头还痛得很。”

“那奴婢再给娘娘揉一会儿。”

月毓放轻了手,抿了抿唇,突然一叹,“奴婢早就说过,对夏楚那种女人怜惜不得……娘娘你啊,就是太善良了,饶她一回,她倒好,反倒在那边与夏问秋争宠,闹了多大的笑话,还害得后宫不得安宁,万岁爷都被她气病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她就是欺负娘娘您心软,不会怎么样她,所以才这般待你。你看吧,爷的尸骨还未寒,她就要改嫁了。她倒是落一个欢喜嫁人,只苦了娘娘你,夜夜不得安睡,奴婢瞧在心里,真是难受得紧。”

贡妃看着灯火跳跃在墙壁上不停变幻的光线,声音幽暗。

“有什么法子?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她也未许过老十九,至于旁人要说什么……又哪里堵得住他们的嘴?想当初,我不也是么?”

“娘娘!”月毓喊住了她,“真要这般便宜了她?让爷蒙受羞辱么?他在天有灵,也不能瞑目啊。”

贡妃身子一僵,想到老十九,眼泪登时就下来了。虞姑姑正好打了帘子进来,见状轻咳一声,朝月毓招了招手。

“月毓姑娘,泽秋院的抱琴姑娘来找你。”

轻轻“哦”一声,月毓下意识看了贡妃一眼。

“娘娘,我出去一下。”

……

外屋的小偏厅里,抱琴一个人焦急地走来走去,看见月毓出来,赶紧迎了上去。

“月大姐,大事不好了。”

月毓蹙着眉头瞄她一眼,“你怎的到这里来找我?眼下宫中是非这样多,你这不是为我找麻烦吗?”

“月大姐,实在对不住您。”抱琴面有窘色,捋了捋半湿的头发,嗫嚅着唇,“可我家主子如今被禁了足,泽秋院就我一个丫头……我也没有旁的法子了。”

月毓端直了腰,慢吞吞坐在椅上,轻瞄她一眼。

“找我何事?”

抱琴瘪了瘪嘴,猛地往地上一跪。

“月大姐,帮帮我家主子吧。上次,上次主子也帮过你呀?”

轻“咳”一声,月毓打断了她,蹙紧眉头,无可奈何的一叹。

“抱琴姑娘,你家主子这是被那小妖精给祸害的。如今这般局面,我即便有心,又如何帮她?”

“月大姐,我家主子已然心灰意冷,她不图你搭救她,只求你……”

眼看月毓眉梢一动,抱琴停住接下来的话,走近了几步,才欠着身子,贴着她低低耳语了几句。

------题外话------

啊哦,等这一个高潮结束,老十九就粗现了。

约摸,大概,不超过五章(看具体写作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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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人一入戏,必有惊变!

天未亮,下了整整一夜的雨停了。

赵绵泽做了一整晚的梦。

一个他这些年做了无数次的梦。

他梦见了那个陷阱,他此生经历过的最为惶惑的一个地方。陷阱很深,很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底部可以摸到乱石,四周是松软的泥,无可攀爬,他一个人在里面,很冷,很慌,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他……

“救命!”

赵绵泽猛地醒来,满头冷汗,宿醉后的脑子沉痛无比。撑了撑额头,他闭着眼,再一次回忆那个梦。可是和以往一样,即便明知救他的人是秋儿,在梦里他仍是看不清她的脸,只有一遍遍回响那个声音。

“抓住!快,快抓住,我拉你上来!”

怅惘地吁了一口气,他撑着身子,哑着嗓了轻声一唤,“何承安……”

“殿下醒了?”

回答他的人,不是何承安。

清灵恬脆的女子声音,宛如黄鹂出谷,莫名让他的心漏跳一拍,仿若霎时与那个声音重合。他激灵灵一偏头,看见坐在窗前椅子边上的夏楚,愣了愣,突地失笑。

真是魔怔了。

觉得每一个声音都是她。

“殿下是没睡醒?还是见鬼了?”夏初七调侃道,神采奕奕的样子,看上去精神头儿很不错。

赵绵泽看了看环境,像是刚想起昨夜的事,眉头紧紧一拧,略微尴尬,“小七,我昨夜……失礼了。许久不曾喝酒,竟不知不觉就醉了过去,让你瞧了笑话。”

“无事。”夏初七莞尔一笑。

“承蒙小姐不责,小生感激不尽。”赵绵泽戏谑一句,便要起身。

“因为你不是喝醉了。”夏初七笑着补充。

疑惑地“嗯”一声,赵绵泽撑着床沿的动作僵硬住了。夏初七唇角仍是带着浅笑,看着他身着白色中衣,黑发如云,剑眉玉面,黑眸懵懂的样子,突然有些想笑。

“殿下对我如此信任,我若再相瞒,实在过意不去了。你确实不是喝醉了,而是我在你喝的酒里下了药。”

他一怔,“为什么?”

夏初七原就没有想过要瞒他,昨天晚上夏问秋在外面呼天抢地的哭嚎,即便她不说,赵绵泽也会知道。而且依他的脑子不可能不怀疑是她在酒里动了手脚,与其让他生疑,不如直接交代,来得真诚一点。

“我若说是我想留你下来,你会信么?”

赵绵泽对她微微一笑,“不信。”

回答得这样直接?果然是个聪明人。

夏初七唇角轻扬,若有似无的叹息,“我猜你也不信,因为我自己也不信,我会做出这种小肚鸡汤的事来。可事实就是如今。”

看赵绵泽深幽的目光明明灭灭,她别开了头,以便让自己说得更为令人信服。

“昨日楚茨殿门口的事,我瞧见了,心里很不痛快。你本就是我的夫婿,三姐霸占了你这些年,如今你只是来看看我,她还让抱琴来抢人。我就是要这般,让她也尝尝被人抢了男人是什么滋味。”

“……”赵绵泽皱着眉头看她。

“昨天晚上,你睡下后,她来了。”夏初七轻松地说着,转头定定地看他,见他眉头果然拧得更深,冷笑着抬了抬下巴。

“憋屈了这些年,我实在忍无可忍。殿下若是要将我治罪,我无话可说。若是你不治我罪,还请不要声张,为我留一些颜面。”

赵绵泽深深凝视着她,仍是没有说话。

坐在床榻上,过了好半晌,他才收回视线,拢了拢身上衣裳,唇角竟是露出一笑。

“醉卧美人榻,我正求之不得,何罪之有?”

夏初七知他这一关过了,松了一口气,施施然起身,微抿着唇角,深深一揖。

“小女子多谢殿下成全。”

“小七,过来!”赵绵泽朝她勾了勾手。

“做什么?”她一愣,却不动。

他突地一叹,起身大步过来,双臂一展就狠狠抱住她,就要亲,夏初七吃了一惊,几乎没多考虑,条件反射的曲膝顶胯,直接击中他的要害。

“啊!”

一声隐忍的惨叫,他弯腰蹲了下去,痛得额头上青筋直跳,指着她,声音破碎着说不出话来。

“你……”

看他痛得脸都扭曲了,夏初七左看看右看看,原本的郁气竟是松缓不少,微微一笑,叉着腰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活该!下次还敢不敢?”

“……你刚还说……我是你夫婿……”

“那又如何?说说而已,不要当真。”

“……狠心的……妇人!”

见他说话都吃力,整个人几乎跌坐地上,夏初七皱了皱眉头,吸一口气,低下了头来,“喂,你没事吧?”

“你试试?”

“不成,这个我真试不了。”

“……”

赵绵泽看她说得认真,样子无辜得紧,却连扶自己一把的举动都没有,又是生气又是想笑,唇角扭曲的抽搐着,好一会才缓过劲来,目光微微一眯。

“差一点废了我。去,让何承安来侍候。”

“来了,奴才来了!”

何承安早已备好了洗漱用具和赵绵泽今日上朝要穿的衣袍候在外面了,只是听得里面隐隐有说话,不敢声张。如今得了赵绵泽的命令,腻歪着一脸的白肉,他领着一群人鱼贯而入。

乍一看见赵绵泽坐在地上,他差点连面盆都丢了。

“主子……你这是?”

他看向夏初七,又看看赵绵泽。

“打架了?”

夏初七摊摊手,转身走了。赵绵泽看她的样子,更是哭笑不得。

“这个女人。”

等赵绵泽收拾好了出来,楚茨殿里,早已备好了早膳,赵绵泽看一眼坐在桌边犹自吃着,都没有等他一起的夏楚,目光闪着柔柔的光芒。

“你倒是不客气。”

“我自己家里,我有什么可客气的?”夏初七不似为意的瞄他一眼,咬着一个满口生香的小包子,嘴里啧啧有声。

于她来说,不要说他赵绵泽,即便是赵樽,她肚子饿了,也没有等他的时候。可她却不知道,那是赵樽一直纵容她。在赵绵泽眼里,根本不是这样的规矩。哪怕他与夏问秋极好的时候,夏问秋也绝无不等他就餐的时候。

坐在桌边,他优雅地喝一口粥。

“口味不错。”

“是吧,我也觉得。”她随口应和。

“嗯,以后我常常来喝。”说罢见她差一点噎住,他唇角一扬,心里生出一种诡异的欢喜,情不自禁地出口,“哪怕每日喝茯百酒,也甘之如饴。”

夏初七心里一窒。

他说茯百酒,是知道茯百酒的“内涵”,还是说他不介意她每日给他下药的意思?

她没有问,看着他温暖带笑的脸色,冷冷翘唇,并不回答。

一个简单的早膳,因了有赵绵泽在,竟有一大帮人在旁边侍候,夏初七原本吃得很香,这样一来,立马没了滋味儿。

赵绵泽实有察觉,默了默,挥退了旁人。

“等我退了早朝回来。”

“做什么?”她低声问。

他瞥她一眼,视线在她身上转了转,轻轻一笑,“昨夜不是说好的?一起去乾清宫见皇爷爷,往后,我们就总能在一起吃早餐了。”

夏初七眉梢一扬,不置可否。

他似是有些急着赶时间,不再与她多言,很快喝手里那碗粥,朝何承安使了一个眼神,径直领着人去了。

可事情哪里能那么顺利?还没等到赵绵泽下早朝,乾清宫就派人来传夏初七了。

皇帝要见她。

夏初七笑了,要来的事,果然来了。

步步为营的日子习惯了,她倒未见有多慌张,让晴岚仔细为她梳了妆,换了一身鲜亮的衣裳,反复研究了一次镜子里那个女人的表情,总算满意地出了内室。

人美,气则壮,果不其然。

甲一拿了一张长长的条凳,横在内室的门口,自己就坐在长凳的正中间,挺直腰板儿,微抬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堵住她的去路。

“咦,改行做门神了?”

夏初七身姿盈盈地立于他的面前,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他,不以为意的调侃。

“甲老板,要我给你涨俸禄吗?”

甲一看着她,“我今日跟你去。”

“不行。”夏初七瘪瘪嘴。

“你说不行没用。”

“我说不行就不行。”

“固执己见,令人生恨。”甲一蹙眉,死死盯着他,“乾清宫是个什么地方,会平白无故叫你去?”

夏初七笑看着他,“我没说是平白无故啊?可再危险的地方我都闯了,这一关迟早得闯。我不怕,小十九也不怕,那不是他爷爷么?难不成,他爷爷不顾我的命,连他的命都不顾了。”

近来她越发想通了。

小十九是一颗定时炸弹,看上去像是她的负担,似乎很不安全。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小十九才是她最安全的保命符,她以为,老皇帝和贡妃即便不顾惜她,也一定不会不要赵樽唯一的血脉。

听完她的话,甲一面无表情的脸上,狠狠一僵,终于再一次发出了复读机该有的声音。

“是,他不会不要孩子的命。”停顿住,他挑高眉梢,压低了嗓子,“可你能说出来?赵绵泽一旦知道,能让孩子活?这宫中到底还有多少凶险,你能让孩子暴露在众人面前?”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让人知道。”

夏初七弯唇一笑,冲他眨了眨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从凳子上扯起来,携着晴岚的手,径直离开了。

外面一群人候在那里。

夏初七看了看梅子与二宝公公,冲他们微微一笑,那二人了解的走了过来,亦步亦趋地跟着,气得赶上来的甲一咬牙切齿。

……

楚茨殿的门口。

夏初七刚迈过门槛儿,便怔住了。

甬道旁一盏铜制路灯的边上,一个身着禁军将领黑色甲胄的人默默站在那里。晦暗的面色,深沉的眉眼,凛然的五官,看上去极是凝重。

夏初七从来没见他穿过这身衣裳,三个月未见,他人也似是黑瘦了一些,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陈大哥?……陈将军。”

陈景紧抿着嘴,一双波澜翻腾的眼睛盯着她时,平添了一抹难以言状的沧凉之感。怔了片刻,他慢慢走近,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看了看她身边的人。

“七小姐,借一步说话。”

夏初七点点头,拍了拍晴岚的手,与他一起走到路边上,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陈景也是沉默,好久没有说话。

她笑了笑,打破了僵局,“你在怪我?”

陈景目光定在她脸上,声音极是沉闷,“人各有志。发生那样大的变故,我等男儿尚且需要安身立命之所,何况你一介女流之辈?你的做派,本是应当。”

“谢谢,那你找我有事?”

陈景看她,似是犹豫。

“楚七,不要去乾清宫。”

看着他凝重的表情,夏初七唇角掀开,心里突地狠狠一暖。赵十九虽然不在了,可是他手底下这样多的铁杆旧部,仍是关心她的。

可也正是如此,她更不能连累这些人。

“没什么事,陛下叫我过去一趟,大抵是皇太孙请旨赐婚之事,想找我确定一下,陈大哥无须替我担心。”

陈景掌心按在剑柄上,眉心蹙得极紧,似是考虑了良久,才艰难地从唇齿间挤出一句话来。

“你收拾收拾,马上跟我走。”

“走?”夏初七笑了,“陈大哥要带我去哪?”

陈景道:“总会有地方去。”

夏初七打量他,“你这禁军统领不做了?前途通通都不要了?”

陈景喉结鲠了一下,“不做了。”

夏初七眉目一动,心里说不出来的堵。

每个人的生命都很贵重。

她不会理所当然的认为,别人应该为了她而牺牲掉自己。如今整个皇城禁军都在陈景手里,他如果一意孤行带她走,并非不可能。但也就意味着,他与在晏朝廷做对,他身上所有的光环,以及他当初考取功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而且可能终身都只能逃亡。

这样的人情,她欠不起。

眼眶湿热,她看着他,突地一笑。

“陈大哥,谢谢你的好意。今日乾清宫即便是龙潭虎穴,我也得去闯一闯。”加重语气,她狠下心,冷冷道,“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我想嫁给赵绵泽,想做太孙妃,想做母仪天下的皇后,谁也阻止不了我,皇帝也不行。”

陈景心脏一紧,不可置信地审视着她轻松含笑的脸,放缓了声音,“今日乾清宫就算你躲过了,明日呢?身在后宫,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你这是何苦?做太孙妃,做皇后,真有那么好?”

“世间女子,谁不心向往之?”

陈景本就不擅言词,抿了抿唇,看到有巡逻的人过来,沉默片刻,看她一眼,终是侧走大步离去。

“珍重。”

夏初七无声地吐了两个字。

可陈景走了几步,似是又想起什么来,他顿住脚步,没有看夏初七,而且看了一眼默默旁观的晴岚。

“晴岚姑娘,陈某有几句话。”

晴岚看了夏初七一眼,走到他面前站定。

“陈将军有何指教?”

陈景目光闪了闪,平静无波的俊脸上情绪莫测,语气冷然,声音却压得极小,“今日我会在乾清宫当值,这个东西你拿着,紧急时使用。”

说罢他没有迟疑,直接伸手握过晴岚的手,顺势将一个东西塞到她的手心,轻轻捏了捏,示意她握紧,人已转身离去。

晴岚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看着被他握过的手,脸上突然烧了一下。

“哟,你两个说什么了?啥时候好上的,当着这样多的人,还玩牵牵小手?”陈景刚才塞东西的动作很迅速,晴岚又背向着她,夏初七并没有看得太清楚。

晴岚垂着眸子,耳尖烫了烫,没有摊开掌心,直接把东西塞入了怀里,没有隐瞒夏初七。

“他今日会在乾清宫当值。”

“所以呢?”

“他给我一支响箭。”晴岚没有隐瞒。

“哦,我还以为陈大哥给了你什么定情信物。”夏初七戏谑地看着她泛红的脸,突然一叹,“晴岚,不必听他,此事我自有主张。我的事情,不想连累他身家性命。”

晴岚微凝着脸,“可是七小姐……”

夏初七戏谑,“还没嫁,就要从夫了?”

“我……我哪有?”

“好了,与你玩笑。”夏初七正经着脸,见晴岚总算松了一口气,不由又翘起唇来,接了下一句,“等这里的事情了去,我若是还活着,就为你和陈大哥做媒吧?到时候,你再从夫。”

晴岚眼睛一红,“说什么丧气话?再说,谁要你做什么媒了?”

夏初七浅浅一笑,“思春了还不肯承认。你若不是看上人家了,为何人捏一下你的手,脸就红成了樱桃?”

说到这里,见晴岚咬唇不语,她突然扬了扬眉梢,揶揄道:“我想起来了,你往常是常说陈将军武艺如何了得,还有,第一天你向我介绍功夫时,曾说在陈大哥的手上能走上几十招……”

她越说,晴岚的脸越红。

夏初七“噗嗤”一声,难得心情大好。

“那么请问姑娘,你两个当初走的这几十招,是怎样的走法?有没有搂搂抱抱?”

“七小姐!”晴岚被她逗急眼儿了了“你都在说些什么?没得坏了人的清白。”

“哈哈……”

夏初七看她这样,更是欢乐。

这古代的妇女同志,真是让人发愁。

喜欢一个男人不是很正常的么?

……

……

此时天刚亮不久,四周静悄悄的。

雨后的天空,高远湛蓝,巍峨的大晏皇城似是刚刚接受过一场春雨的沐浴,一身疲惫都被洗净,红墙碧瓦,绿树红花,枝条嫩芽,无言可描之欢喜,无言可谓之美丽。

乾清宫,重檐庑殿。

作为洪泰帝起居的地方,戒备极是森严。

比起东宫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踏上汉白玉的台阶,夏初七每往前多走一步,那种山雨欲来一般的紧张感和压迫感,便多添上一层。

世事无绝对,她虽早有谋划,但对方亦不是蠢货,会不会上钩亦未可知。而且,她在这皇城最大的一个威胁——洪泰帝也在这里。

这次,真的举步维艰。

……

洪泰帝是在正殿里召见的她。

外间盛传皇帝被皇太孙请旨赐婚的事气得不轻,病得很重。可夏初七踏入正殿,看他的精气神便知,这个皇帝一时半会肯定死不了。

殿中的人,比她想象的多。

除了主位上的洪泰帝,还坐着许久未踏足此间的贡妃娘娘,还站了一干宫女嬷嬷和侍卫太监,一个个严肃着脸,看他们那眼神儿,不像是要审她,到像是行刑的监宰。

而此处,就是一个行刑的法场。

看着主坐上宝相庄严的两个人,夏初七心里一叹,几乎下意识抚上了肚子。

小十九,你看你爷爷奶奶,铁了心要收拾你娘呢。可怜的你,还有你那倒霉的老爹,这都摊上了什么爹娘?这都什么跟什么?

轻轻笑着,她福身请安。

“陛下万安,贡妃娘娘金安。”

洪泰帝脸色冷鸷,没有说话。贡妃到底比他更为沉不住气,不等夏初七身形站稳,便凉凉道,“夏氏,本宫最后再问你一次,你一定要撺掇皇太孙娶你?”

撺掇?

夏初七瞄了月毓一眼,似是被这个词惊住了,不由奇道:“娘娘此言,民女不太明白。我与皇太孙自幼便有婚约,如今皇太孙娶我,不过是践行当年的约定。合乎情理,何谓撺掇?”

每次看见她这一副理直气壮要嫁的样子,贡妃的气儿就不打一处来。冷冷一哼,她不由怒了。

“好你个不识大体的蠢妇!本宫替你惜命,才多嘴问一句。你还要伶牙俐齿的狡辩,看来是不要命了。那么,就不要怪本宫无情。”

说罢,她看了皇帝一眼,似是不忍心看,自顾自别开了脸,只摆了摆手,吩咐月毓。

“赐酒。”

夏初七这才发现,月毓身边的一个小丫头,手上端了一个紫檀木的托盘,托盘里有一壶酒,还有一个杯子。

看来月毓比她想象的更为聪明。

看来洪泰帝比她想象的更想她死。

看来他们准备省略一切程序,准备直入主题,把她弄死了事了。可是,这白绫,毒酒和剪刀,老三件,看来真是没有什么新花样。

夏初七轻笑,抑止住胃里的酸气,眸底生寒,“贡妃娘娘要赐我毒酒,可否先说个明白,我何罪之有?说清楚了,也好让我死得明明白白?”

贡妃似是不忍,手指头攥得生紧。

“月毓,你告诉她。”

月毓应了是,上前两步,凉凉的看住她,那一惯端庄贤淑的芙蓉脸蛋儿上,半点表情都无,只唇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凉笑。

“夏七小姐,为免脏了贡妃娘娘的嘴,此事只好奴婢来代劳了。自古妇人之德,以贞节为首要。尤其是皇嗣选正妻,更须女子有清白干净之身。你早已许过他人,残花败柳,如何还敢入住东宫?如何还敢让厚着脸皮要皇太孙娶你?”

夏初七抿嘴看去,眉梢一挑。

“残花败柳,这从何说起?”

月毓冷声道:“好,那我再说明白一些。你本为皇太孙的御赐嫡妻,却不守妇道,在待嫁之期,与他人有染,玷污皇室清白,理应活活苔刑而死。今日毒酒一杯,是陛下和娘娘怜你,还不谢恩。”

在封建王朝,不要说皇室,即便是寻常百姓,也极为看重女子的贞节。这确实是他们要杀她最有力的一个理由。可夏初七还当真不太相信,他们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她跟过赵樽的事情来。

这不仅是打她的脸,还是打赵樽的脸,打大晏皇室的脸,也是打贡妃和老皇帝的脸。

想一想,她就笑了。

“月姑姑,这样冤枉我的话,谁说出来的?我与何人有染过?你今日倒是与我说个明白,不要坏了我的清誉。”

这话问得极妙。

谁敢提晋王的名字?

晋王赵樽一死,俨然已成了大晏的一个与“崇高”有关的符号,一个载入历史的神话。这种与侄媳通奸的丑事,是旁人都不敢随便泼在他身上的污点,更何况他的亲生父母,又怎么会?

贡妃一听就急了。

“你这个贱人,你……”

“娘娘!”月毓递了一个“稍安忽躁”的眼神儿给贡妃,像是一早就想好了对策,欠身向着二人施了一礼,才冷冷看着夏初七。

“你不肯承认是吧?清白与否很好证实。只需去安乐堂找两个嬷嬷来验一验,你还是不是清白女儿身,便知分晓。”

“月姑姑,不如你亲自来?”夏初七挑衅地抬高了眉头,“只怕我原本好好的女儿身,被你找来的人一验,到时候真就变得不清不白了。”

“女儿身?”

月毓倒吸了一口气,听她说得坦然,只觉一股子怒气直往胸前腾升。她直觉从未见过夏楚这般无耻的女人,先跟过十九爷,如今跟了赵绵泽,她竟大言不惭说自己还是女儿身。

“夏楚,你实在恬不知耻。”

见月毓这么一个淡定的人,也被自己气得炸了毛,夏初七轻轻一笑,姿态妖娆的冲她抛了一个媚眼,突地别过头,望向贡妃。

“娘娘,若是一定要验,可否请你亲自动手?在这皇城之中,我只信你一人。”

贡妃一愣,奇怪地看着她。

“你这是何意?只信我一人?”

看到贡妃的迟疑,再看到夏初七眸中滑过的狡黠,月毓心里一急,眸底寒意顿生。

“陛下,娘娘,此女素来奸猾,为免夜长梦多,还是不要再与她理论得好。”

贡妃抿着唇,还未说话,洪泰帝却是对月毓的话深以为然。他十分清楚夏楚为人的狡猾,生怕她的话动摇了贡妃,轻咳了一声,接过话去,严厉地低斥。

“无须多言,赐酒。”

“是!”

两个五大三粗的中年嬷嬷,闻声便恶狠狠地冲了过来,要按住夏初七。他们嘴里说的是“赐酒”,其实就是要强行灌酒。

“七小姐!”

殿中,与夏初七同来的几人惊住了。

晴岚更是摸向了怀里,想要强行闪出殿去。看她绝决的表情,夏初七飞快地瞪她一眼,后退了几步,目光幽然一叹。

“我们这是诚心要逼死我吧?青红不辩便要杀人。与其这样,又何苦传我过来,不如直接找人一刀结果了我,还能落个好名誉,以免将来史官笔下,再添一笔酷政的由头。”

“好大的胆子。”

洪泰帝怒极,指着她恨声。

“给朕灌下去!”

“陛下——!”贡妃牙关一咬,看夏初七的样子,突地心生不忍,“不如先把她关押起来。若是她悔了,便饶了她的命罢?”

“善儿!”洪泰帝看她一眼,见她闭上了嘴,这才看向夏初七,冷声道,“夏楚,朕给过你多次机会,是你不愿。你原本是可以安分活下去的,但你不安分,既然一心寻死,那朕便不再饶你了。”

与他凌厉的目光对视着,夏初七暗惊。

她突然间觉得,也许在这些人里面,真正知道她到底想要做什么的人,只有这个耳清目明的老皇帝。

所以,他才如此坚决的想要除去她。

冷冷一笑,她对上他的眸。

“死有何惧?只是在死之前,好歹也得有一个说法吧?无端端的杀人,总会堵不出攸攸众口的。更何况,陛下不是最喜以德服人?”

洪泰帝沉吟着,“混账,敢要挟朕?”

“民女不敢,事实而已。”

洪泰帝一横眸,冷笑,“你比谁都清楚,朕为什么要杀你。”说罢她瞪向那两个抖抖索索的嬷嬷,“还不动手?”

“是!”

嬷嬷一动,正殿内便哭声一片。

“陛下,饶了七小姐吧。”

“娘娘,饶了七小姐吧,看在爷的分上……”

梅子和郑二宝两个,几乎是齐刷刷地跪了下来,急切地叩头求情,眼泪流了一脸。听了这撕心裂肺的哭声,贡妃的脸上明显有了动摇的表情。

然而,洪泰帝见状,态度比之先前,更为坚定,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字吐出。

“赐、酒!”

那两个嬷嬷想来是做惯这些事情的,皇帝声音刚落,她两个便按住夏初七的胳膊,要将她摁倒在地。夏初七咬着牙,酒精的味道直入鼻端。只一闻,她便知道这真正是穿肠毒酒,没有半点虚的。

猛地抖开手腕,她低低一喝。

“陛下,娘娘,我还有一事要说。”

“灌酒!”洪泰帝不容她分辩,冷喝。

“陛下!听她说说,也许她还有话要说,也许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让她说完,让她说完……”贡妃几乎要哭出来,伸手拉住洪泰帝,态度恳切的央求。

洪泰帝瞥她一眼,恨其不争的咬了咬牙,终于摆手挥开了两个嬷嬷。

“说。”

今日过来乾清宫的情况发展,并没有如夏初七事先所料,月毓比她想象的聪明,没有入瓮,而洪泰帝要她性命的坚决,更是超乎了她的想象。

瞄了月毓一眼,她缓了缓,想要拖延时间,不想轻易供出小十九来,以免往后真的把儿子给搭上了后悔。

还不到关键时候。

忍一忍,再忍一忍。

只要再忍一忍,她便可以把那些人一网打尽了。这么告诫着自己,她不再冲动,朝贡妃毕恭毕敬地叩了一个头。

“陛下,娘娘,我是有许多话想说。我生在魏国公府,长在魏国公府,生在大晏,长在大晏,自小父亲就教育我,要忠君爱国,要恪守本分…”

“我父亲一生为国尽忠,最终落得一个满门抄斩,我虽得以苟活,却不敢对陛下和朝廷心生怨恨。只因父亲告诫过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相信陛下,一定会还给他一个公断。可他未有等到公断,他就和全家一百多口没了命。他的位置,被他处心积虑的弟弟占去了,他为女儿选好的夫婿,也被他心怀不轨的侄女占去了,他一辈子的功劳,通通都成了旁人的垫脚石,一切化为乌有。不仅如此,他还要被扣上一顶通敌叛国的帽子,从此遭万世唾弃,引千古骂名。”

原本只是瞎编故事拖时间。

可说起这些事,或许是牵动了夏楚原有的情绪,不知不觉,好多往事和片断不停在她的脑子里闪过,就像亲身经历过一般,扯得心脏生生疼痛。

而她,这一刻仿佛不再是夏初七,而是当年那一个被抛弃的可怜虫夏楚,跪在当地,眼角含泪,声音哽咽。

“我与绵泽的亲事,是陛下亲自下旨的。是故,在父亲和母亲的耳提面命下,我那时便知,我将会是他的妻室,长大了是要嫁给绵泽的,一生一世都只能是他的人。那个时候,他厌恶我,讨厌我,待我不好,我也从未有怨过他,我只一心等着,等着他回头来娶我……”

“我很傻,人人都说我很傻,是个傻子。只有我父亲和母亲不嫌弃我,他们说我是他们的宝贝,是世上最善良的孩子,善良的人,一定会有善报的……”

可她没有等到善报。

一条命,终是殒在了苍鹰山。

泪水顺着眼落滑落,她哑着声音低低道:“可绵泽一直未有回头,不论我怎么待他好,不论我说什么,我跪下来求他也不成,他不肯多看我一眼。他喜欢我的三姐,他是那样的喜欢,我是那样的嫉妒……我不明白,他不是我的夫婿么?为什么不能如我一般?那时的我不懂,当一个人的感情不在时,再多的眼泪都没有价值,我一直哭,一直哭,越是哭,越是遭他讨厌……”

夏初七说到此处,贡妃已经听得泣不成声,就像被故事给感动了,不时拿手绢擦泪,捧场得夏初七差一点破功而笑。也捧场得洪泰帝终是忍不住了,真怕应了月毓的话——夜长梦长。

“善儿……”

一把扶住贡妃,他朝嬷嬷使眼色儿。

“动手。”

贡妃刚要拦,却被他狠狠抱住,挣扎不开。两个嬷嬷点点头,按住夏初七的胳膊便要灌酒。

“慢着!”

正在这时,殿门口原本在听故事的侍卫突地被人踢倒,紧跟着外面响起一阵嘈杂声,跟着赵绵泽进来的,有无数的东宫侍卫和皇城禁卫军,看得老皇帝老脸一脸。

“皇太孙,你这是要做什么?”

赵绵泽在殿外,便听见了夏初七的话,只觉心如刀绞,没有回答皇帝的话,他狠狠甩开两个嬷嬷,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夏初七。

“小七,你没事吧?!”

夏初七摇了摇头,其实冷汗早已湿透了脊背。

若是她刚才一个忍不住,会不会落得两头都不是人?

她庆幸不已。

“没事就好。”

赵绵泽说罢,一撩袍角,重重跪在地上。

“孙儿求皇爷爷收回成命!”

洪泰帝面有愠怒,指着他恨声道:“你不在文华殿早朝,怎会跑到这里来了?还带这么多人来,到底意欲何为?”

赵绵泽微微低头,“皇爷爷,孙儿是接到消息过来……”看了一眼面前托盘上的酒盏,他又看了夏初七一眼,才缓缓出口。

“皇爷爷,小七她并无不贞,你不要听信外人的谣言。孙儿昨日便宿在她处,她本就是我妻,我也已经与她圆房……我的妻子,她贞或不贞,我自是比谁都清楚。”

夏初七脑袋像被雷劈了,愣愣看他。

他却不看她,再次叩头。

“求皇爷爷成全。”

洪泰帝恨恨咬牙,猛地拍案而起。

“你一派胡言,无须替这贱妇遮掩。”

赵绵泽看着他,却不肯示弱,回头一喝。

“何承安。”

何承安应了一声,冒着冷汗呈上一个托盘。托盘上面是一条白绢。洁白的绢子上头,一点点落梅般的鲜红,恰如其分点缀着,任谁都知道他的意思。

“皇爷爷,因你一意孤行,不肯践行婚约,还要除去孙儿的妻室,孙儿这才事急从权,先斩后奏。如今生米已煮成熟饭,请你降旨赐婚。”说到此处,他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住洪泰帝,“皇爷爷,为了不食言于她的父亲,皇爷爷您该应允的。”

洪泰帝嘴唇微颤。

“你个孽障!”

赵绵泽定定看他,再次重复。

“求皇爷爷成全。”

“朕若不成全呢?你翅膀硬了,是要逼你皇爷爷了?”

“孙儿不敢。”

“不敢?”洪泰帝狠狠摔了茶盏,“朕看你敢得很啦?带这样多禁卫军,这样多侍卫过来,这不是逼宫又是什么?”

“孙儿并无此意,请皇爷爷明鉴!”

“哼!谅你也不敢。”

二人对视着,局面僵持起来。

先前洪泰帝要杀夏初七的理由是“不贞”,而如此赵绵泽非要说她没有不贞。而且,他所已与她圆房,连查验这条路都堵住了。

默默攥着拳头,夏初七心跳加快。

下意识的,她瞄向了月毓。

不巧,月毓也正在瞄她,目光带着一抹琢磨不透的光芒,令她头皮有些发麻。

难道真的失策了,月毓果然不中计?

二人眼神刹那的交汇之后,月毓眼看洪泰帝叹了一口气,因“有言在先”,似是拗不过他的孙儿。而贡妃更是又被夏楚给绕得七晕八晕的,显然做不了主了。虽然月毓觉得事情有些不妥,终究还是不得不走出这一步棋。

“陛下,娘娘!”

她跪于殿中,指着夏初七。

“夏楚这个狐媚子,早已不是清白之身。其实几年前在皇家狩猎场,她便已经与人私通了……早就是残败之身,如何配得上皇太孙金身玉体?”

一听月毓提起皇家狩猎,夏初七一颗悬浮的心脏,终于落了下去。

月大姐啊,你终是忍不住了。

事情……终于走上了她安排的轨道。

“什么?竟有此事?”贡妃是一个典型的“脑轻人士”,听到月毓这样镇定自若的话,想到这事几年前就发生了,不由又想她那个可怜的老十九,竟然还要过这样的残花败柳。一下子,原本的怜悯没有了,火气又冲了上来,却是对着月毓。

“你早知此事,为何不早点说出来?”

“奴婢先前不敢说,是怕娘娘难过……”月毓压抑住心里隐隐的不安,只好拿这句话来搪塞过去。

贡妃有些怨她,让自己的儿子无端端的吃了亏。冷哼一声,拂袖坐在边上生闷气。

可情况发生逆转,洪泰帝却是神态淡定下来,咳嗽了两声,才缓缓道:“月毓,这样大的事,你还不从实道来,还在等什么?”

“是,陛下。此事奴婢亲眼所见。”

“月姑姑。”

眼看月毓终于要落入她的陷阱,夏初七打断了她,突地一扬眉,朝她笑了。

“这种污人闺誉的事,你可不要血口喷人?得拿出证据来才是?”

“自然有证据。”月毓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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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锦:妹子们,等久了。要踢要打,等看完文的嘛。

众妞:不看完文,我会打你?

二锦:哦,那打完了,可否给票?

众妞:节操呢?你的节操呢?

二锦:已碎——随着忧伤蛋蛋而碎——

第189章那年的皇家狩猎场。

月毓笃定的表情,让殿上众人的脸色皆微妙起来。

瞄一眼夏初七的脸,赵绵泽温雅的脸,陡然变寒,语气里亦是带了几分警告。

“月毓,君王在上,一言一行都当慬慎为之,莫要意气用事,诬陷他人,反倒累己!”

月毓施施然朝赵绵泽施了一个礼,看他眉头紧锁的表情,心里那一股子不太踏实的感觉反倒落了下去,唇角牵开一抹笑痕,略带嘲弄地瞄了夏初七一眼。

“皇太孙,莫非你是想要维护七小姐,不让她的丑事在陛下面前败露,影响她嫁入东宫?若是如此,奴婢不说也……可……”

她明显激将的说法,堵得赵绵泽一时说不出话来。

轻咳一声,正坐主位的老皇帝这会子面色安宁。他看一眼心神不定的赵绵泽,又看一眼成竹在胸的月毓,端过冒着热烟的清茶来,轻轻喝一口,眼皮也没有抬。

“绵泽,事无不可对人言,你先坐下。”

“皇太孙,您坐。”崔英达赶紧过去扶他。

赵绵泽捏了捏拳头,看一眼夏初七,终是无奈地坐在老皇帝的下首。

这形势,俨然一个三堂会审了。

夏初七抿紧唇角,掌心隐隐汗湿。

这是她自己推动出来的境况。但她不是赵十九,没有他那么运筹帷幄的大智慧,她是一个女人,只能用女人的方式,用不太大气,甚至有些刻薄的法子,以图将敌人斩于马下。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管事情会不会按照她的预演发展,也不论前方是十里红毯,还是万丈深渊,既然她选择了拿命来赌这一局,她就必须承担因此带来的后果。

并且,做好愿赌服输的准备。

月毓敛住神色,徐徐开口道:“洪泰二十一年冬月,陛下携朝中众臣与诸位殿下一道前往老山皇家猎场狩猎。不知可还有人记得,到老山的第三日,魏国公府的七小姐便因疾病不适,被送回了京师?”

她微微勾起唇角,似是为了找到附合者,环视了一圈。

贡妃柳眉一挑,像是从回忆里想起来了。

“确有其事!”似是在这个时候,贡妃才将面前这位夏七小姐与六年前那位七小姐联系在一起。看着夏初七,她接着月毓的话,便说了下去。

“本宫想起来了,那一年梓月才十岁。前一天晚上,梓月偷偷从外面跑回来,一夜神思不属,半夜还偷偷爬起来拽着侍卫要去找你,我心知有异,逼问之下,从她嘴里知晓,原来是她把你哄上了山……”

“当年你与梓月两个年纪都小,梓月又是一个跋扈的主儿。为此,我心生愧疚,天刚一亮,便急急去了你的帐中,带了吃的玩的过来替梓月向你赔罪,夏氏,你可还记得?哼,本宫若是早知你那时便与人私通,也不会让老十九……”

“咳!”洪泰帝咳嗽一声。

贡妃委屈地看他一眼,自知失言,不该扯上老十九,又把话绕了回来,“夏氏你赶紧说,可是私会奸夫事情败露,才会被送回京去的?”

“娘娘,民女早已忘了旧事,你何不等月姑姑说完了,再来定罪?”夏初七笑靥靥地看向贡妃,越发觉得她确实是一个简直得没什么脑子的人。月毓那边还没有说完,她便急着替人出头,还算仗义,可却用错了地方。

不过从贡妃的话里,她也明白了一件事。

怪不得她先前一直觉得贡妃的声音熟悉。

原来她的声音就在夏楚的脑子里。

她那个时候常被赵梓月硬拖着去玩,贡妃自然也是见过的。

月毓看夏初七那般平静,冷冷一哼,朝皇帝和贡妃施了一礼,含笑道:“陛下,娘娘,当年人人都以为夏七小姐是贪玩好耍,受了风寒,这才连夜送回京师的。其实,是她前一天晚上与一个相好的侍卫在山上私会苟且,被魏国公发现,这才急急送回去的……”

“一派胡言!”赵绵泽沉声一喝,打断了月毓的话,狠斥道,“六年前的事了,过去了这般久,你若非凭空捏造,早些时候为何不见你提?”

“绵泽!”

洪泰帝冷声制止了他,抬起眼皮,又问月毓。

“你怎知她私会侍卫?”

月毓冷眼看着赵绵泽变幻不停的面色,心知更中笃定,语气越发自在,“回陛下话,那一夜奴婢刚出帐篷去倒水,便看见梓月公主慌慌张张从外面跑了回来。奴婢问公主发生了何事,公主告诉奴婢,夏楚与她一同上山,找不见了,她要回去叫侍卫寻找。”

停顿一下,她看向皇帝,眉梢含笑。

“陛下,此事可找梓月公主证实。”

“继续说。”洪泰帝撸了一把胡须,微微眯眼。

“是,陛下。”月毓道:“奴婢心里寻思,小姑娘千万不要出了事,也就没有顾上太多,慌张丢下水盆,就往山上跑。山上的小道白日里有马匹跑过,深深浅浅都是蹄印,林间的坡地极为湿滑,奴婢找了好一会儿没见人,突然想起山坳上一处破旧的小木屋。奴婢想,小姑娘会不会去了那里?便下意识往那里找去。可看见小木屋时,奴婢还没有来得及喊,便见七小姐被一个男子抱着,从小木屋出来,二人衣冠不整,那男子赤着上身,七小姐的身上披着那男子的外袍,那人不时拿脸去贴她的面颊,像是在与她亲吻,两人交缠的样子,极是亲密淫秽,奴婢不敢多看,便跑开了……”

“可有看清那是何人?”洪泰帝问。

“奴婢与小木屋相隔有些距离,虽有火把,却未看清。”

“那你为何断定是一个侍卫?”

“因为他脱下来的轻甲,就揽在臂弯里……”

“月大姐,此言差矣!”夏初七笑着接过话来,眼风若有似无地扫了赵绵泽一眼,“你怎知我在猎屋里就是在偷男人?就算有男人抱我出来,你又怎么能保证我不是被野兽咬伤了……或者是掉入了陷阱什么的,人家救了我?”

听到“陷阱”二字,赵绵泽眉头狠狠一跳。

“月毓,这毕竟是你一家之词,你说的,可有人看见?”

“奴婢当时心急,并未叫人。”月毓垂着头,突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看了一眼洪泰帝,慢吞吞跪了下来,“陛下,奴婢有一个不情之请。”

“讲!”洪泰帝捋着胡须点头。

月毓道:“可否差人把东宫废太孙妃传来问话?那天晚上,奴婢曾看见她上了山,或者她会有发现?再者说,她是魏国公府的人。对于此事,一定会比奴婢知之更详。”

不等洪泰帝说话,赵绵泽冷冷一笑,抢在前面。

“月毓,废太孙妃已被本宫禁足,不得出泽秋院。”

月毓似有为难,看了一眼洪泰帝,“陛下……”

洪泰帝冷眼旁观,看见赵绵泽略显紧张的样子,又怎会不允月毓所求?抬了抬眼皮儿,他瞄了一眼崔英达。

“你亲自去一趟泽秋院,把废太孙妃接来。”

“是,陛下。”崔英达垂首。

“听说她身子不好,好好招呼着。”

“是。”

崔英达瞄着赵绵泽黑沉的脸,后退着出去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除了洪泰帝偶尔的咳嗽声和茶盖茶碗清脆的碰撞声,再无其他。贡妃好几次忍不住想要说话,都被洪泰帝厉色的眼神制止了。她虽然终究未有言语,也给了皇帝好几个痛恨的眼神。

两个人的眉目互动很多。

在等待夏问秋到来的时间里,夏初七就一直在观察那两人。

而殿内的其他人则是小心翼翼,唯恐自己呼吸太重。

紧张感,压迫着所有的人。

幸而崔英达的办事效率奇高,不多一会,他便领了夏问秋入得殿门。在夏问秋的背后,抱琴也是垂手低头的跟着,一眼都不敢多看。

夏问秋昨儿夜里一宿未眠,一双美眸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虚弱地立在殿中,她礼节性的盈盈叩拜后,伤心地看了一眼赵绵泽,未有得到他的回应,又瞄一眼月毓,“通”一声跪下,委屈地垂泪。

“陛下,娘娘,罪妾可以作证。”

轻“哦”一声,洪泰帝微微抿唇。

“你且说来,有何证言?”

想到当年皇家猎场之事,夏问秋似是有些难以启齿,还有一些隐隐的担心。可事到如今,她家里横遭巨变,赵绵泽亦对她断情绝爱,她再无旁的法子。

犹豫一下,她开了口,“洪泰二十一年,罪妾十四岁,随了伯父和爹爹一道前往老山皇家猎场。那天晚上,夏楚不见了,伯父与爹爹派人四处去找,罪妾也偷偷跑出去找。可罪妾未找到夏楚,却机缘巧合之下救了皇太孙……”

她紧张地瞄了一眼赵绵泽,又楚楚可怜的垂下眸子。

“皇太孙可以证实,罪妾所言非虚。”

赵绵泽眉头微蹙,没有吭声,算是默认。

见此,夏问秋松了一口气,接着又道:“后来我把皇太孙救起,自己却掉入了陷阱。等他回头带了人救我起来时,已是过了许久。我们下山的路上,看见夏楚被一个侍卫抱着,偷偷摸摸往山下去。他二人都衣冠不整,那男子走得极是慌急,并未发现我们……绵泽很是生气,想要追过去问责,是我生生拉住了他……”

殿内有人在低低抽气。

夏问秋的说法,基本与月毓一致。

二个旁证一说,夏七小姐早年就与侍卫私通,便是证据确凿了。这样不堪的一个妇人,如何能做了东宫太孙妃?

几乎霎时,一干人的目光都望向了赵绵泽。

夏问秋盈盈的目光,也恳求地看了过去。

“绵泽,你告诉陛下,此事是不是你亲眼所见?”

赵绵泽许久都没有说话,一袭杏黄色的储君袍上,五爪的金龙像是要伸出它的利爪,而他看着夏问秋的目光,亦是染上一层寒意。

殿内冷寂一片,有一丝丝凉风掠过。

二人互视着,隔了这么多天,默默地交流。

几年的过往,几年的情分,在这一刻被重新估量,一点一点碎开,瓦解。夏问秋眉心狠狠一跳,她几乎是清楚地看见了他眼神慢慢变得冰冷,再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再出口中时,赵绵泽的语气再无一丝感情。

“本宫未曾见过,绝无此事。”

“绵泽你……为何要撒谎?!”夏问秋心胆俱裂,痛得几不能呼吸。

“你说本宫撒谎,可有证人?”赵绵泽看着她。

他维护夏楚的意思太明显。

即便他明知道她不干净了,明知他被人睡过,也真的毫不在意?夏问秋颤抖着嘴皮,恨恨地看着他,忽地低头一叩,再抬头时,晦暗的眸子却是看向了洪泰帝。

“陛下明鉴,罪妾此言千真万确。皇太孙是为了替夏楚洗涮污名,这才不肯承认的!”

目光微闪,洪泰帝撑了撑额头,“那个侍卫到底何人?”

“那个侍卫……”夏问秋似是有些迟疑,咬了一下嘴唇,才慢慢地道:“我大伯父和我爹为了保住夏楚的闺名,免得把此事传扬出去,当夜便把那个侍卫杀了。”

轻呵一声,夏初七冷冷瞄向她,“三姐,你可真会瞎掰,死无对证的事,说出来谁信?再说,我当年不过十二岁。苟且,私通?这样的想法,也只有你这龌龊之人才出得了口。”

像是早知她会否认,夏问秋怪异地一笑,“陛下,罪妾那时便很喜欢绵泽。因了一份私心,偷偷留下了一个重要的证物。如今刚好可以用上,以证明夏楚确实与人有染……”

颤抖着一双手,她急切地从怀里掏出昨夜抱琴交给她的东西,轻轻瞄了月毓一眼,自顾自地说道:“当年我爹杀了那个与夏楚苟且的侍卫,却从他身上得来一个女子贴身的肚兜。据那个侍卫交代,说肚兜是夏楚赠予他的定情信物,他一直贴身收藏。”

不待旁人大喘气儿,夏初七便轻轻一笑。

“一个肚兜而已,哪里找不到?如何能证明是我的东西?”

夏问秋看她一眼,凉凉一笑,“众人皆知夏七小姐生性愚钝,不通诗书礼仪,可绣活却得了我大伯母的真传。这个肚兜的绣法正是当年我大伯母独创的李氏针绣法。而且,虽过了六年,肚兜的针脚模糊了,但上面分明可以辩出一个绣好的‘夏’字。大家请看。”

纤纤手指一展,夏问秋把肚兜的布料抖开了。

然后,她慢慢把它铺在地上,指向了肚兜中间的花纹。

那是一个上尖下平的斜裁肚兜,鲜亮玫红的颜色,绣有喜鹊登梅的图样。布料平整光滑,花样鲜活玲珑,看上去十分精巧。

在乾清宫的正殿里,肚兜这样的物什实在暧昧。

殿上的众人一瞄,几乎都生出尴尬来,不好多看。

有人低低咳嗽,月毓却脸色一白,下意识倒退一步。

夏初七扫她一眼,问夏问秋,“三姐你没瞧错吧?”

夏问秋冷哼,“我怎会瞧错?”

夏初七笑,“哪里有‘夏’字?”

经了二人这一番争执,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肚兜栩栩如生的花色上。那是一个喜鹊登梅的花样,也就是夏问秋嘴里所说的“夏”字。严格来说,它并不是很规则的一个字,而是用喜鹊和梅花做笔画,勾勒而成。

“陛下请看,这是不是一个夏字?”

洪泰帝还未表态,夏初七就抿了抿唇角,上前两步,弯腰拎起肚兜来,轻轻一笑,“三姐,你这说法实在太牵强了。这是一个‘夏’字吗?上面的一横一撇分明就是修饰用的梅花,下面也只是佩饰花纹。粗粗一看,若说它像一个夏字,也说得过去。可仔细一看,描线的颜色,分明是一个‘月’字戴了头冠,又穿上了裤子嘛。而且,再仔细一点,只有中间的‘月’字用的绣线不同……咦……”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朝月毓瞄了一眼。

“这肚兜看上去,怎么这样熟悉?”

“是你的东西,你当然眼熟。”夏问秋冷讽。

“不会吧?”夏初七挑了挑眉头。

其实她对什么绣活什么针脚,通通一窍不通,可她的样子摆得严肃,好像还真是行家里手似的,蹙了蹙眉头,转头朝梅子招了招手。

“梅子,你来看……”

梅子紧张走过来,拿过肚兜一看,面色一变。

“月大姐?这个是月大姐的东西……”

梅子与月毓在晋王府相处了好几年,彼此生活息息相关,对彼此的针脚绣法自是熟悉。平时来往多了,即便是这些女儿家的私物,梅子瞧见过也是正常的。

故而,她的说法,登时让殿内的人变了脸。

“你可不要胡说?”

看月毓狠狠瞪来,梅子猛一下跪在地上。

“陛下,娘娘,奴婢不敢撒谎,这个肚兜……确实像是月大姐的。她不止一个这样的肚兜……奴婢在晋王府里便瞧见过……至于李氏绣法,当年的魏国公夫人惊才绝艳,李氏绣法更是人人争而效仿。即便是奴婢,也绣得几手,虽是难登大雅之堂,却也是会的……”

月毓面色狠狠一变,上前一步,看着梅子。

“你陷害我?”

“月姐姐,我没有。”

梅子差一点哭出来,连连叩头不止。

“陛下和娘娘明鉴,奴婢只是实话实说,不敢胡言乱语的。”

眼看事情发生了这样的变化,洪泰帝眉头狠狠一跳,阴恻恻的目光瞄一眼夏初七。夏初七却只当未见,比起殿内的人来,她更像一个旁观者。并不喜,也不怒,平静得让人猜不出透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时,好久没有出声的贡妃慢吞吞指着梅子。

“把肚兜拿来,本宫瞧一瞧。”

“是,娘娘。”梅子恭敬地垂着头递上。

贡妃白皙的手指漫不经心的拎过肚兜,模样儿极美。可她只瞧了两眼,像是想起来什么,柳眉倒竖,猛地一下站了起来。狠狠盯着月毓,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贱人!”

二话不说,她手里的肚兜就往月毓的脸上罩了过去。

“娘娘……”月毓悲呼一声。

“还敢来叫我?”

贡妃接着抬手便是一个巴掌,呼地落在月毓的脸上。

“你个贱婢,还敢说这东西不是你的?”

“娘娘!”月毓心里慌乱一片,直挺挺跪下叩头,“奴婢冤枉,是她们在陷害奴婢……奴婢冤枉啊……”

“你冤枉?!”贡妃瞪圆了一双墨色的眸子,凶巴巴地盯着她,“这是蜀地贡品,洪泰二十年成都九壁村作纺用新样制法织成的蜀锦,一共仅得两匹。一匹陛下赏了张皇后,一匹给了本宫。本宫做了一身衣裳,把剩下的布头给了你。本宫记得,还告诉过你说,这料子你穿了是逾越,但若是穿在里头,倒是不打紧……可有此事?”

“是……”月毓声音低弱。

“那本宫问你,若这个肚兜不是你的,难不成是本宫的,或是张皇后的?”

这句话问得极是怪异,除了贡妃只怕旁人也问不出。

洪泰帝唇角不着痕迹的抽搐一下,狠狠一咳,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身份,“贡妃,你回来坐好,莫要心急。”

“好好好,本宫不说也罢,本宫是瞎了眼。”

贡妃气咻咻的返回去,看着月毓垂头丧气的样子,气得脑门儿炸痛,一阵揉着额头,不再吭声儿了。

但肚兜一事,由贡妃来证实,比谁的话都好使。

至少殿中所有人都知道,它确实是月毓自己的。

可为何分明说是七小姐的,最后却变成了月毓的?

这个中的猫腻,自是引起了诸多猜测与好奇。

只不过,皇帝和娘娘都在场,还有皇太孙在座,各人的心里头虽然都在猜想,有想发笑,却无人敢出声儿。只一个个都拿不太好的眼神儿去瞄月毓。

月毓呆了一会,已然回神。

一场突如其来的变化,发生得这样快,月毓吃了亏,心里也已然清楚,自己先前的预感是对的。她果然是被人算计了。而能够这样“以她自己为饵,兵行险着”来害她的人,只有一个——夏楚。

她咬牙切齿地看着夏初七,手指抬起。

“陛下,娘娘,是她陷害我的!”

夏初七“咦”了一声,看着她,一脸无辜。

“月姑姑这话可就奇怪了。分明是侧夫人拿出来的肚兜,为何说是我在陷害你?你没有发现我比你更无辜?被你无端指证了与人苟且,我又找谁说理去?”

月毓一噎,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你们串通好的?”

“侧夫人可是你叫来的,我们怎么串通?”

眼看这个情况难以收场,贡妃怒其不争地站起来,看了看月毓,她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可瞄一眼老皇帝的表情,又闷声不响地坐了回去,一个人继续生闷气。

夏初七瞄了瞄面色发冷的皇帝,恍然大悟一般,直勾勾盯着月毓的脸,激动地“哦”了一声。

“陛下,娘娘,我晓得了。当年与侍卫苟且的人,明明就是月姑姑你,对不对?”

月毓恼恨不已,“你胡说八道,我何曾与人苟且?”

夏初七抿唇,笑得极是得体,不露齿痕,“侧夫人刚才不是说了?肚兜是她在侍卫身上发现的。月大姐的肚兜,为何会在魏国公府的侍卫身上?你且说来听听?”

月毓脸色涨红,却与她说不清。

转了个方向,她又是一阵叩头不止,“陛下,娘娘,奴婢是冤枉的,这个贱婢陷害我。奴婢当年一直跟着十九爷,怎会与侍卫苟且?爷一直都是清楚奴婢为人的啊。”

听她提起赵樽,夏初七一阵冷笑。

“月姑姑好生奇怪,是想让十九爷来为你作证?你这不是拿刀子戳陛下和娘娘的心窝子吗?再说了,月大姐,你口口声声说,见到我与一个侍卫,衣裳不整的抱在一处,亲密得很。如今你又说一直与十九爷在一起?你到底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我看你分明是信口雌黄,栽赃嫁祸!好哇,你竟敢当着陛下的面撒谎,这不是欺君吗?”

连珠炮似的,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反嗤。

殿内,许久都没有人接话。

唇角微微翘起,夏初七看向洪泰帝,“陛下,这贼喊捉贼,倒打一耙的戏码,陛下准备如何处置?”

洪泰帝眼看事情发展到此,心里已是明白了几分。

可逼到此处,让他如何能掰转回去?

浅浅一叹,他看向月毓,“你还有何话说?”

月毓心里一默,猛地转头,看向了夏问秋。

“是你对不对?你为什么陷害我?”

夏问秋一愣,这会子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

这个肚兜分明就是月毓叫抱琴拿来给她的,并且二人串好了词儿,为何肚兜会变成月毓自己的?她脑子有些发晕,但也不敢直接承认自己撒谎欺君,只好咬死了先前的话。

“月姑娘,这个肚兜,确实是我当年从那个侍卫身上找到的。”

“你胡说八道!”月毓恼了,“这东西,我一直珍视,怎会落于他处!”

见到二人狗咬狗,夏初七心里极是愉悦,面上却装得一脸糊涂,“二位,民女见识浅薄,你们可别哄我?既然月姑姑这般珍视贡妃娘娘送的东西,为何会在旁人的手上?”

月毓恨恨看她,知道与她夹缠不清,也不想与她说话,只想以罪责最轻的方式,快速地撇清自己。

“陛下,娘娘。昨儿晚上,泽秋院的抱琴姑娘,跑过来告诉奴婢说,侧夫人不甘心夏楚这样一个不清不白的女人嫁入东宫做了太孙妃。她请奴婢向贡妃娘娘说出当年的真相,阻止夏楚入主东宫,以免她秽乱宫闱。奴婢有些犹豫,并未向娘娘说清楚猎场之事……”

“可你为何又说了?”夏初七笑。

“奴婢一心为了皇嗣,不能明知你不贞,还装聋作哑……”

“我哪里不贞了?”

夏初七咄咄逼人的一句,又把话题绕了回去。

月毓杏眼圆瞪,张了几次嘴,终究不敢说出赵樽来。

再一次,她趴在地上,狠狠叩头,以期能让皇帝和贡妃了解她的苦衷,“奴婢这是被脏水泼了一身,怎样说也说不清楚了,可那个肚兜,奴婢真是不知为何会在侧夫人的手上。请陛下和娘娘明察,还奴婢一个清白。”

她一字一句吐字还算清晰。

可说完了,却许久都无人回答她。

毕竟证物面前,人嘴里的话,可信度就低了。

即便洪泰帝明知她冤枉,也不好直接包庇。

甚至于,现在包庇的结果,只会更加落人口实。

见此情形,月毓咬了咬唇,终是屈辱地含泪叩头。

“若是陛下和娘娘不信,奴婢愿意验身……以证清白。”

听着一干人在那里吵吵,贡妃早已分不清楚,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头痛欲裂,只能不停的揉头。

“拉下去,验!”

……

月毓被两个嬷嬷拉下去了。

夏初七与她怨毒的眼神对上,弯了弯唇。

她自然相信月毓是清白的。

事实上,今日对她这一出,只是顺便。

原本,她就没有想过能把月毓怎么样。

只不过,对于时下的女人来说,有这样屈辱的经历,足够她今后抬不起头来做人了。

“善儿?”

洪泰帝见贡妃头痛难忍,扶住她的肩膀,目光一暗。

“崔英达,宣太医。”

“陛下……”夏初七慢慢走近,从怀里掏出一个中药香囊来,“这是我自己做的安神香囊,有佩兰,石菖蒲,茯神,半夏,决明子,朱砂,可以安神顺气,除郁化火。娘娘不如试一试?”

“不要你的。”贡妃挥手拍掉。

看她的样子,夏初七有些想笑,“民女看娘娘的脸色,像是不能好睡?娘娘,您先拿着这个香囊,过两日,我再来柔仪殿为您做一做针灸理疗,或许会改善睡眠。”

贡妃抿着唇不语,洪泰帝却是看了她一眼。

他对夏初七的人品不信任,可对于她的医术还是有信心的。大概是他瞧不得贡妃这般难受,冲崔英达使一个眼神,崔英达接过香囊嗅了嗅,又递与贡妃。

“娘娘……”

贡妃推开了,仍是赌气不肯拿。

几十岁的人了,还耍小孩子脾气?夏初七眉梢一扬,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赵梓月。她看了看束手无策的老皇帝,轻轻走到贡妃面前,压低了声音,“娘娘,以前十九爷也有头疾,我也缝制过这样的香囊给他。效果很好呢,娘娘真的不想要吗?”

赵十九简直就是贡妃的死穴。

一听她这句话,贡妃面色一软,抬头瞄她一眼,便接了过来。大概是觉得那香囊里的中草药香味好闻,又或者是想到儿子也曾有过,她深深嗅了两口,心情一好,脸色也就好看了许多。

“你有心了。”

这边两个人一缓和,很快月毓拖着步子出来了。

验身的嬷嬷也跟着出来了,经她们证实,月毓确实还是女儿身。

可对于她来说,这并不值得骄傲。

跟了赵樽十来年,作为他的通房大丫头,她还是干净的身子。

更可悲的是,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验身。

这样子的难堪与羞辱,扯得她心脏生生发痛。

面色苍白地跪在地上,她声音嘶哑。

“娘娘,奴婢是冤枉的……”

贡妃瞥她一眼,那一阵气恨之后,似是也回过神来。

“本宫虽是冤枉了你,可也是你自找的。月毓,本宫再问你一次,你是否真的亲眼见到夏楚与侍卫私通?”

月毓的头垂了下去。

事到如今,她只能避重就轻,承认撒谎。

至于撒谎的理由,也站得住脚——她是为了十九爷。

一眨不眨的看着贡妃,她低低道:“奴婢不敢再相瞒娘娘,奴婢确实并未亲眼。此事是侧夫人告之的,奴婢原也是知晓夏楚为人不洁,所以才顺着这样一说。奴婢此举,真是没有半分私心……”

“月姑娘!”

夏问秋也不是一个傻子。

她如何会看不出来,她是被月毓给卖了。

同时她也清楚,真正的罪魁祸首,不是月毓,而是夏楚。

想到全家被抄的痛楚,她颤抖着嘴唇,再一次看向了赵绵泽。

“绵泽,我再问你一次,你当真要立夏楚为妃?”

赵绵泽抿紧了唇,声音难掩的失落,“秋儿,她原本就是我的妻子。你不要再……算了,你好自为之吧。”

他的表情生分得夏问秋心里揪痛。

静静看他片刻,她终于软下了身子。

“好好,你好,你们都很好。哈哈……”

夏问秋怪异地笑了几声,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恨意,突然朝皇帝叩了一个头。

“陛下,罪妾可以证明当年夏楚确实与侍卫有染。”

洪泰帝沉沉的面色,突地升起一抹光亮。

“如今你的话,还如何取信于朕,取信于他人?”

夏问秋颤声一笑,看了看一身华服的赵绵泽,目光里全是悲怆,一字一句,说得极缓,“罪妾自然有可以让陛下信服的理由。因为她与人苟且之事,全是罪妾一手设计的!”

她这一席话出口,顿惊四座。

夏初七微攥的手心,却松开了,唇角不着痕迹的动了动。

这一天,注定将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日子了。

“秋儿——”

赵绵泽拖曳着声音,眸光带着幽幽的寒气,一眨一眨地盯着夏问秋,面色平静,却是说不出来的失望,“你还没闹够吗?到底还想做甚?”

与他再无怜惜的目光交织着,夏问秋面色煞白一片。

他就这般害怕她伤害到夏楚吗?

在他的眼里,她已经什么都不是了吗?

一股子苦涩从胸腔翻腾而起,夏初七凄怆的冷笑着,像一朵凋谢在寒风中的残花,直觉大势已去,别无所图。只要夏楚得不到好,她便可以很好。反正她的家没有了,男人的情也没有了,她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即便是死,也要咬掉夏楚一块肉来,让她做不成赵绵泽的妻子。

唇角一掀,她压抑着的语调,缓缓出口。

“陛下,当年在老山皇家猎场,救皇太孙的人,不是我,而是夏楚。”

“你说什么?”赵绵泽猛地站起身,几乎失声问出。

“陛下——”夏问秋却不看他,或者说是她不敢看他的脸色会变得多么可怕,她只是怯怯地看向洪泰帝,“我连这个事都直言了,其他亦无不可,陛下,你相信我接下来的话了吗?”

停顿一下,她不管别人惊诧的目光,似是已经入了魔一般,一个人喃喃自语,“我小时候便喜欢绵泽,可他却有婚配,正是我的七妹夏楚,我嫉妒她,恨不得她死。我想不通,夏楚这样的蠢货,怎么可以做绵泽的妻子?”

“皇家猎场那天,晚膳后,我偷偷去看绵泽,没有找到他。回了帐篷,听丫头说夏楚也不在。我那时猜想,他两个是不是一道出去了?于是,我领了两个丫头,就是抱琴和弄琴溜了出去,我三个一路往山上跑,正好瞧见夏楚从陷阱里救出皇太孙。可她自己却掉入了陷阱。绵泽拉不起她来,便跑回去叫人了……”

“我那时想过,要不要过去帮他一把,一起把夏楚拉起来?他会不会觉得我好?可我迟疑了,因为我突然想到一个更好的法子。”

“我想,兴许是上天怜我一片痴心,是我的机会到了。趁着绵泽离开陷阱,我跳了下去,看见夏楚晕倒在里头。陷阱边上,有夏楚脱掉衣裳撕拧而成的布绳。我把布绳拴在了她的身上,让抱琴和弄琴把她拖了上去,然后我脱掉衣裳,躺在了陷阱里,等绵泽来救……”

看一眼赵绵泽赤红的眼,她心里一痛,却更是疯笑不止。

“为了更加逼真,取信于他,我在石头上滑伤了自己的手腕……”

她撩开了白皙的手,看了一眼那条丑陋的疤,又抬头看向赵绵泽。看着他似是恨不得掐死她的目光,她突然痛声问,“绵泽,你很恨我吗?”

赵绵泽唇角紧抿,并不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就像从未认识过一样。

夏问秋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我一直害怕你知道了真相,会不要我,会痛恨我……于是我便藏着,捂着,这几年来,我没有一日能够安生睡觉,那种害怕被揭穿的恐怕,生生的扼住了我的快活……今日说出来了,我突然觉得轻松了。对的,绵泽,你娶错人了。不是我,你最开始喜欢上的那个姑娘,就不是我,一直都不是我。哈哈……你恨死我了吧?”

“恨吧,反正你也没多喜欢我了……”

“要你一直恨我,总比让你慢慢忘记我好……”

大殿内,一片静谧。

没有任何人说话,每个人都看着夏问秋。

这个女人,好像是疯了。

只有疯子才会这样吧?

每个人都当她是疯子,可夏问秋自己却觉得从无一刻这般清醒,从无任何一刻,有这般自在。因为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可以说个痛快。

好一会儿,她又悠悠地道,“我从陷阱里弄走了夏楚,却没有就此放心。我害怕绵泽还是一样会喜欢上她。即便我已经做了,我就要做绝,不能再给她留下后路……”

赵绵泽突地咬紧牙齿,大步冲过去,半跪在地上,一把扼住了她的脖子。

“你这个贱人!你闭嘴吧。”

夏问秋倒在他的怀里,看着他满是恨意的眼,知他猜到了自己要说什么。可喉咙生痛,癫狂的笑意终是僵硬在脸上,几乎发不出声音来了。

“我……要说……陛……下……救……”

“你去死——”赵绵泽双目赤红,手腕更加用力,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指上,骨节生生捏得发白,向来温雅的面上是从未有见过的扭曲狰狞。夏问秋大张着嘴巴,鼻翼拢动,嘴唇青紫一片,眼珠暴鼓着,无力的看向了洪泰帝。

“救……我……”

“绵泽,你先住手。”洪泰帝老脸黑铁。

“殿下……”夏初七也急切的拉住他,生怕他一时失手掐死了夏问秋,戏就没得唱了。可赵绵泽恨意上头,脑子“嗡嗡”作响,又如何晓得她的心思,又如何能让夏问秋继续说下去,坏了她名声?

“绵泽!朕的话你都不听了?”洪泰帝嘶吼一声,眼看劝不住了,大声喊侍卫过来,“快点,给朕拉住皇太孙,不许他冲动行事。”

“是,陛下。”几名侍卫冲了过来。

夏初七害怕被人群推到,赶紧松手退开。

“殿下……您松开。”侍卫大喊。

“属下得罪了!”

几个侍卫都是高手,动了真格,赵绵泽一人又如何能阻止得了?终于,他被人拉开架住了双臂,再也动弹不得,只是恼恨嘶吼。

“贱人,你敢!”

“绵泽……”夏问秋呛咳了几下,缓过气来。

看着赵绵泽痛恨的脸,她心里恐惧和恨意都冲到了极点。

物极,必会反。情切,必有失。

她古怪地笑着,双手撑在地板上,抬着头,呼呼喘着气道:“那天晚上,我让抱琴和弄琴把昏迷的夏楚抬到了山上那个破旧的小木屋。再让她们找我爹派了一个侍卫上去,玷污了她的身子……又安排那个侍卫,恰好赶在绵泽救我下山的时候,在路边苟且,让他撞见……”

------题外话------

这章写了好久,这一段终于要过去了,我家老十九快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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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她想他了,很想,很想。

“这个贱人疯了……”

看见夏问秋满脸古怪的恶意与鱼死网破的冷笑,赵绵泽咬牙恨声,转头盯住洪泰帝漠然而视的脸,“皇爷爷,她在信口雌黄,歪曲事实……”

“绵泽,你莫要激动,且听她说完。”洪泰帝面有不悦,扫了他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皇爷爷!”赵绵泽沉喝一声,突地一甩手。原本被两个侍卫架住的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冷不丁就挣脱了二人,抽出一名侍卫腰间的佩剑,上前便刺向跪在殿中的夏问秋。

电光火石间,侍卫怔了一下。

“殿下!”二人扑过去格档。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赵绵泽手中的佩剑刚好刺入夏问秋的心窝,在一道剑体入肉的沉闷“扑”声里,夏问秋一脸煞白,瞪大双眼,惊惧地看着赵绵泽,鲜血从胸口汩汩而出。

“绵……泽……你……?”

金碧辉黄的大殿里,幽冷的光线,映着赵绵泽杏黄的衣袍,还有恨她入骨的面孔。这画面落在夏问秋的眼中,无异于人间地狱,疼痛钻心刺骨。

情与恨,竟是这般短浅的界限。

也就几日前,他还宠她怜她。

而此刻,他是真的恨不得杀了她。

“你好狠……”

有了侍卫的适时阻止,剑身入肉并不深,也没有刺中夏问秋的要害。在一阵惊叫和慌乱的嘈杂声过后,赵绵泽再一次被侍卫架到了边上。而夏问秋摸着伤处,竟是不觉得疼痛,反倒摊开手,看着满手染红的鲜血,咯咯疯笑。

“陛下,罪妾没有胡说,夏楚不仅跟侍卫有过苟且,而且……整个大晏朝谁不晓得她与晋王是什么关系?哈哈,你们一群人,你们这一群人,全部都在自欺欺人。”

“闭嘴!”贡妃第一个吼出来。

夏问秋什么都顾不得,那里还管得了嘴?

看贡妃气得发抖,她笑得更为欢畅,只是声音却是小了几分,极有些无力,“你们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更是蒙不住天下人的眼。贡妃娘娘,万岁爷,这个贱人,她分明就是楚七,就是景宜郡主,她分明做过赵樽的女人。哈哈,你们能容忍吗?这样不贞不洁的女人,让他们叔侄二人共用,册封吧,让她做太孙妃吧,让她将来做皇后吧。哈哈,你们赵家人,一定会遗笑千年,诟病万世。”

“来人,给本宫掌她的嘴。”

死去的儿子被她辱骂,贡妃气得嘴唇哆嗦,蔓妙的身子一阵颤抖,如风中柳枝,看得洪泰帝色亦有不悦。

事态发展如今,已出乎他的掌控之外。殿中的喧嚣,令他头痛不已。看了贡妃一眼,他只拿眼神示意殿内的嬷嬷按照贡妃的意思执行。

“啪!”一个巴掌。

“啪!”又一个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殿中响过不停。

可几乎没有人的脸上有多少同情之心。

一个年仅十四岁就能想到用那样歹毒的手段祸害堂妹的女人,一个处心积虑残害骨肉的人,实在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赵绵泽比之先前,面色平静了不少。

可他眸中的恨意,不仅未消,反倒越积越多。多得赤红了眸,烧透了眼。多得他自己都不知到底是在怨恨夏问秋,还是在怨恨自己。

六年了。

过去整整六年。

迟来的真相几乎令他崩溃。

他恨。不仅痛恨夏问秋用歹毒的手段害得他与夏楚错过了多年,也恨自己当初识人不清,导致了今日的悲剧。

那个时候,他任由夏楚被人陷害,任由他们抄了她的家,杀了她的父母和亲人,甚至任由他们侮辱她,在她的额头黥上一个终身屈辱的“贱”字,任由她眼泪汪汪的看着他搂着她的三姐从她的边上走过,任由她哭泣着在雨地里跪上一天一夜……

她曾经哭着向他求助,可那时他听不见。他到底是被什么蒙了心,蒙了眼?为何会那样武断的认定了她不安好心?

说到底,他最恨自己。

他漠视她的泪水与哭诉。忽略她、唾弃她,轻视她,一眼都不想看见她。可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原来他上苍与他开了一个大玩笑。

他错把贱人当恩人,误让明珠蒙了尘。

若是岁月可以回转,他多希望再回到那个老山皇家猎场的夜晚。若有机会再来一次,他一定要把眼睛睁得再大一点,看清楚身边一双蛇蝎的眼。

“小七……”

几乎下意识的,他看向了夏初七。

“殿下?有事?”她朝他盈盈一笑,却不达眼底。

“小七……”又是一句喃喃,赵绵泽其实并不知晓自己想说什么,能说什么。语言在此时多么的苍白?它代替不了任何。

他想冲过去把她狠狠抱在怀里,向她忏悔所犯下的所有过失,想向她许诺来日长长久久的呵护与疼爱……可他却悲哀的发现,她或许根本就不需要。在夏问秋说起往事时,她甚至都不如他来得痛心。

就好像,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时光易老,情爱尽失。

他面前的她,终究不再是当初的她了。

“绵泽……”

看着他二人的目光交流,夏问秋心里一痛,捂着被鲜血染红的胸口,脸上红肿如同猪肺,样子煞是可怖。但她仍是带着笑,目光极是柔情。

“你恨我吧,定要恨我一辈子,切莫忘了我……切莫忘了秋儿……我们曾那般恩爱过,红绡暖帐玉生香,鸳鸯锦被度华年……你切莫忘了……”

赵绵泽拳头攥起,看着她,目光凉透。

“绵泽,你怎么不骂我了?”夏问秋看着他冷漠的样子,又是一阵咯咯直笑,就像不知疼痛似的,抹了一把唇角的鲜血,“你骂我呀,你即便是骂我,我也快活,那到底是你在与我说话。我就是犯贱,可谁让我这般喜欢你?喜欢得都快要发狂了?绵泽,你永不会知道,我到底有多喜欢你……比你喜欢过我的所有要多得多,要多很多……”

赵绵泽喉结微微一鲠,收回视线,不再看她,只冷冷看向洪泰帝,“皇爷爷,这蛇蝎妇人,交由孙儿处置吧。”

洪泰帝扫他一眼,还未说话,夏问秋突地一惊,像是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嘶吼一声,发疯般在大殿内疯狂朝皇帝叩头。

“陛下,夏楚不能做太孙妃,她不能做太孙妃,她是个残花败柳,她不干净了,哪里配得上绵泽……陛下,您有百龙之智,必不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对不对?”

洪泰帝看着她,眉目沉沉。

一场戏就这般落幕了。

于他来说,也达到了目的。

看着殿内一片混乱的局面,他重重一叹,锐利的双目扫视着众人,威严地一字一顿道:“前尘往事,如今知晓,俱是难堪。废太孙妃用心歹毒,毁人名节,又屡次陷害,实不可恕……”

顿一下,他轻轻吐出几个字。

“拉下去,当廷杖毙。”

在殿中众人的抽气声里,老皇帝看了一眼夏初七,目光又收了回来,静静地落在赵绵泽神思复杂的脸上,接着道:“夏氏七女,虽非自身所愿,但玷污既成事实,实不堪匹配皇太孙。即日起,朕当年与你二人许下之婚约,一笔勾销。”

“皇爷爷!”赵绵泽低声轻吼,缓缓侧过眸子,指向疯狂大笑的夏问秋,“是那个贱人在说谎。当日的老山猎场,黑灯瞎火,孙儿未曾见到什么苟且之事……依孙儿看来,那侍卫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侮辱魏国公府的小姐,只不过是……”

“绵泽!”洪泰帝轻轻一叹,打断了他,“你的心思朕明白,朕也很同情夏氏。可事已至此,无须再辩……来人啦,把废太孙妃和这个助纣为虐的丫头一起拉下去,杖毙了事。”

他指的丫头是抱琴。

一听这话,抱琴面色一变,“通”的跪了下来,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陛下饶命,奴婢冤枉,冤枉啊!”

赵绵泽面色微微一变,像是想起了什么,摆手呵退了前来拉人的侍卫,看了过去。

“抱琴,你有何冤枉?照实说来。”

抱琴吓得身子一阵颤抖,低垂的头不敢抬起。

“当年奴婢与弄琴二人,是受了三小姐的指使,把昏迷不醒的七小姐抬入了小木屋没错。但奴婢二人虽惧怕三小姐的手段,也不忍心七小姐受此侮辱。于是想了一个法子,由弄琴回去找魏国公派人,奴婢则守在小木屋外头,等那个侍卫来了,若是要玷污七小姐,奴婢便出声示警,以引来猎场的巡逻侍卫……如此一来,就可以不必得罪三小姐,而七小姐也不会受辱……”

“后来,那个侍卫是来了。可奴婢一直偷偷藏在小木屋外面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并未见他有侵犯七小姐的举动。他看七小姐昏迷过去,只是脱下自己的衣裳穿在七小姐的身上,他还为她包扎了头上的伤口,然后他才抱着她离开小木屋的,奴婢对天发誓,若有一字虚言,不得好死……”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她赌咒发誓叩头不已。

洪泰帝眸子一厉,“朕如何能信你?”

抱琴眼角余光偷瞄一下夏初七,见她无不吭声,激灵一下,又看向了赵绵泽,“奴婢敢问皇太孙殿下,那日下山时见到七小姐与那名侍卫,可有看清她二人有苟且之事?”

赵绵泽眼睛微微眯起,摇了摇头。

“本宫先前就已说过,未曾看清。”

抱琴点点头,不敢去看洪泰帝锐利如电的视线,“陛下,除了此事之外,还有一事也是三小姐在撒谎。那个侍卫并非像她所说被魏国公所杀。那一晚,他把七小姐抱回帐篷后,人就不见了。魏国公当天晚上便派人寻找,却始终没有下落,结果却在山上的草丛里找到一具没有穿轻甲的尸体。那具尸体才是魏国公派去的侍卫。而那个救了七小姐的侍卫到底是谁,谁也不知。魏国公多方查询无果,只得做罢,此事陛下去查,一定有人知情。三小姐故意那般污蔑七小姐,只是不甘心罢了。”

“你所言非虚?”洪泰帝挑眉。

“奴婢不敢欺君。”

又突然冒出一个证人,把既定的事实再一次变得扑朔迷离,洪泰帝面色极是难看。瞄了一眼始终冷眼旁观的夏初七,他重重咳嗽两声,似是无奈的一叹。

“你等各执一词,朕实难分辨……”

“陛下……”抱琴心知自己若是不能证实夏初七的清白,那她就得跟着夏问秋一起完蛋。人被逼到了生死关头,胆子自然也就大了许多。抬起头来,她勇敢地注视着帝,咬着下唇,低低抽泣。

“皇太孙殿下可以为奴婢证明,陛下也不信他么?”

好一个伶俐的丫头。

夏初七瞄一眼她瑟瑟发抖的肩膀,看着洪泰帝,轻轻一笑,恭顺道,“陛下,民女有一言相谏。若是皇太孙与抱琴的话都信不得,为何陛下却要相信废太孙妃的一家之词?难道陛下真的非要给民女扣上一个罪该万死的污名,才肯作罢?”

洪泰帝轻轻转头,看着她眸底一闪而过的狡黠,眸中幽光一闪,竟是有些语塞。可他明知道她故意拿话来堵他的嘴,却又不得不钻入她的陷阱。除非他想与孙儿彻底撕破脸,要不然,不论做什么事,便必须有十足的证据和把握。

见皇帝不吭声,夏初七轻轻一笑,垂下眸光,不疾不徐地看了抱琴一眼,目光冷光闪烁,暗示她使出最后的一记杀着。

抱琴紧张得手指微微一颤,狠狠磕了一个头,才颤声道,“陛下,奴婢还有一件事要向禀告殿下……但奴婢害怕,害怕被侧夫人株连,会被一同治罪,一直敢怒不敢言……”

洪泰帝在她身上扫了一眼,“说,若所言属实,朕赦你无罪。”

“谢陛下——”

抱琴咬了咬唇,叩完一个头,才一字一顿道。

“益德太子的死,与侧夫人和魏国公有关。”

一石激起千层浪。

抱琴不高不低的声音,足够落在殿中众人的耳朵里。在一阵吃惊的抽气声里,赵绵泽如遭雷劈,整个人木雕般僵在了当场,面色煞白。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洪泰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老脸铁青地盯着她。

“你说什么?”

抱琴咬唇,重复,“奴婢说,益德太子的死与废太孙妃和魏国公有关。”

“抱琴!”夏问秋撕心裂肺的低吼一声,有气无力地捂着胸口呻吟,“你……为什么……背叛我……为什么……害我?”

一个弄琴背叛她也就罢了,如今连抱琴也背叛了她。

这两个都是她的陪嫁丫头,从小与她一起长大的啊。

这样的背叛,于她而言,简直是雪上加霜。

哆嗦着鲜红的双手,夏问秋怒极而笑,咬着下唇,舌尖尝到一股子腥甜的血腥味儿,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你们……好……好哇……”

洪泰帝到底经过大风大浪,只失神一瞬,便又慢条斯理地坐了回去,目光冷厉地看着抱琴,那眸中的深幽光芒,令人看不出来他的半丝情绪。

“你可有证人证物?”

“奴婢有!”抱琴叩了个头,慢慢抬起头来,看着一直立在洪泰帝身侧不言不语的崔英达,轻轻道:“崔公公,你来告诉陛下,先前你到泽秋院来的时候,在外间听见了什么?”

崔英达身子一颤,看了皇帝一眼,为难了。

“陛下,老奴……”

“说!”洪泰帝猛地拍向桌子,怒声道:“何事需要支支吾吾?”

心里“咯噔”一声响,崔英达垂下眼皮,不敢再看洪泰帝愤怒的表情。先前他去泽秋院传唤夏问秋时,确实正好听见那一只养在寝殿外间的红嘴绿鹦鹉在学人话。

听了那些话,他当时也是吓了一跳。

可泽秋院原本就是夏问秋与皇太孙二人居住的地方,若是此事抖露出来,不仅夏氏脱不了干系,指不定还会有风言风语指向皇太孙,闹得祖孙二人本就僵硬的关系,更是难看。

这情况不会是皇帝愿意的。

崔英达跟了洪泰帝几十年,自是了解他的性子。

益德太子之死,当年被定性为“楚七制作的青霉素”毒害致死。而“楚七”此人也因天牢的一场大火“烧死了”。事后,即便皇帝明知她又“借尸还魂”,仍是没有追究她。那就代表他的心里认定益德太子之死,除了她,另有“凶手”。

只不过,太子之死,除了一定有宁王的份儿,到底皇太孙有没有顺水推舟,或者是他其他的儿子也有参与,他似乎都不愿意再追究下去。不死的人已经死了,再撤查下去,只会有更多令皇室和祖宗蒙羞的骨肉相残事件扯出来。

故而,那件冤案,朝廷内部一致认定是“楚七谋杀”,史官的笔下则是“感染风寒”。而皇帝本人,一直未有深入追查。

难不成,今日是要清算?

崔英达是宫中老人了,脑子转了几道弯,在接收到皇帝冷厉的眼色时,终是慢慢地跪了下来,半趴在地上,吭哧吭哧地回禀道。

“陛下,老奴先头去传废太孙妃时,确实有听见鹦鹉在喊‘太子爷的病好不得,必须杀之’,‘那个女人留不得了,必须杀之’……但是鹦鹉毕竟只是一鸟,说的话当不得真。到底是不是人为教唆,这也未可知,所以老奴才没及时禀报,万请陛下恕罪。”

崔英达说得很委婉,很客观,也极是聪明。

不管怎么样,都把他自己的责任摘干净了。

洪泰帝冷冷一哼,瞥着他,“你倒是会做好人的,退下去。”

“是,老奴有罪……”

崔英达恭顺地叩拜一下,退到了洪泰帝的身侧。

可瞧着这有趣的情形,夏初七心里却一阵嘲弄的笑。

想当年他们在给她那个便宜老爹夏廷赣定罪的时候,那只红嘴绿鹦鹉作为一个绝对的证物出场,那可是立了头功的。讽刺的是,就连崔英达这个老太监都清楚的道理,皇帝又怎会不清楚?

一只鹦鹉引发的血案,死了夏李两家三百余口。

如今她怎么也得讨回一些债来。

洪泰帝看了赵绵泽一眼,沉默了片刻,凉凉一叹。

“来人,去把鹦鹉给朕拎来。”

夏初七想,这一定是一只被上天点化过的神奇鹦鹉。几年前,它凭着一张鸟嘴,害得两家人满门抄斩,血流成河,哭声震动了京师的半边天。事隔多年,神奇的命运,让它再一次成为证物被拎上了乾清宫的大殿。

只是物是人非,风水总会轮流转。

这一回,它带着另外的使命。

人人都怕皇帝,鹦鹉却不怕的。

在明黄的庄重大殿上,当着一国之君和皇太孙的面儿,鹦鹉一张鸟嘴半点也不消停。只要问它一句太子爷,它便说太子爷的病好不得了,必杀之。只要问它女人,它便说那女人留不得了,必杀之,样子还很是得意,而这只由夏问秋亲自养了许久的鹦鹉,属实是一只神鸟,因为它不仅会说人话,还极会模仿它主人的语气——活脱脱一个变声版的夏问秋。

在鹦鹉怪声怪气的“交代里”,殿内一片寂静。

果然与夏氏脱不了干系。

抱琴没有说谎,那就只能是夏问秋在说谎。

夏初七唇角抿着一丝笑,看了看抱琴一脑门的汗,心里慢悠悠地松开了。虽说夏问秋喜爱养鸟,可说到底,真正侍候这只鸟的人,到底还是抱琴,它会比较听谁的话呢?

山水轮转,事情再一次起了变化。

如此一来,不再是夏初七的贞节问题了,而是益德太子的死亡。比较起来,这件事自然更为严重。

殿内静谧了许久,洪泰帝目光晦暗地看向了赵绵泽满带恨意的脸,沉沉问道:“皇太孙,此事你可知情?”

赵绵泽心里一凉,看着皇帝,慢慢跪下,眸中含恨。

“请皇爷爷降罪,孙儿愚昧无知,竟不知这些年养了一个蛇蝎妇人在身边,不仅害了夏楚,还害了我父王性命。如今,孙儿悔不当初,恨不得生啖她的肉。”

洪泰帝审视他半晌,抬了抬手。

“起来吧,你亦是被人蒙骗,不知者不罪。”说罢,他面色一寒,冷冷的眸子看向苍白着脸的夏问秋。

“夏氏,你还有何话可说?”

夏问秋低低垂着头,身上的伤和脸上的伤都未处理,在一股冷风的吹拂下,身子一阵阵发冷,想要说话,牙齿却难以咬合,肿胀的脸像馒头,出口的声音,带出一丝丝难掩的悲鸣来。

“如今问这个还有何意义?我这条命,我也没想要了。你们想要定多少罪,那就定多少罪吧。”

洪泰帝冷冷一哼,“狡妇可恨,还不老实交代?”

夏问秋哑声发笑,“好啊,你们想知道,我告诉你们也无妨。是,我与父亲是想过要益德太子的命。他早就该死了。只有他死了,绵泽才能继位,绵泽才能做皇太孙,若是他还活着,绵泽得等多少年,我得等多少年?”

“贱妇!”赵绵泽目光赤得如欲滴血。

呜咽一般冷笑几声,夏问秋对他的责骂似是不以为意,仍是看着他,一字一句全是柔情万千。

“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啊,绵泽。可你那个病鬼父亲,本来就要死了,偏生来了一个楚七,这个可恨的贱人……我父亲曾派人在落雁街刺杀过楚七,并把此事嫁祸到宁王头上,可楚七这个贱人命好,碰巧遇上晋王来接她,搅了事儿……没错,我也想过要换掉益德太子的汤药,还想过很多要他命的法子,但东宫太子的寝殿固若金汤,我并没有找到机会……”

疯笑两声,她抬起下巴,虚软无力地道,“多的事我都承认了,此事自然也无须隐瞒。绵泽,你父亲的死,确实与我无关。”她目光转向那只鹦鹉,咯咯一笑,“可这只鸟啊,养了这几年还是养不熟……不是自己的东西,怎么也养不熟……”

“歹毒的贱妇!”赵绵泽看她时,目光里痛恨更甚,“落雁街的血案,竟然也是你做下的?原来你竟想让我父王死?亏你还在我面前做出那般贤惠的样子来!可恨,可恼!”他声音几近破碎,“一只毒蛇在身边睡了几年而不知,我赵绵泽枉自为人。”

“绵泽,我是爱你的,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在赵绵泽恨意的目光下,夏问秋看着他的面孔,说得很是认真。

“住嘴!不要给我这些,你不配。”

夏问秋笑了,看着他冰冷的面孔,脑子里竟然浮出一些遥远的记忆。年少的皇长孙温雅如斯,谦谦君子,俊俏有礼,唇边浅浅一笑,便惹出她春闺梦里,多少年的不得安宁。

她手段用尽,终是得偿所愿。

六年情深,四年相处。

如今一切终都化为了乌有。

在她呜咽般的哭声里,殿内良久无人说话。

夏初七安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为了一己之私,害人害己的女人,脸上掠过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报应不爽!

沉默片刻,洪泰帝终是沉声出口,“这个夏廷德,看来朕真是小瞧了他,犯下的事,还不止一桩啦?罚俸一年,杖责二十?也亏得吕华铭他几个能给朕结了案。”

冷冷一哼,他转头看向崔英达。

“传朕口谕,魏国公夏廷德,一朝得势,不思皇恩、飞扬跋扈、揽权结党、残害骨肉、谋害太子、攻讦朝政,即刻押入大牢,着九卿圆审,由锦衣卫督办。夏家诸子以及魏国公部众,一律革职拿问,拘押待审。若有同犯,一并治罪,绝不轻饶。”

依《大晏律》,九卿圆审适用于特大案件或不服三法司审理判决的复核案件。相当于后世的二审。九卿圆审由三法司会同吏、户、礼、兵、工各部尚书和通政使组成会审机构一同审理。只有在极为特殊的情况下,才会同锦衣卫一起审理。

皇帝下些命令,那就表示这个案子是重中之重。

传令的人下去了。

夏初七微微浅笑,看向夏问秋见鬼般的脸。

“你……你们……”夏问秋惊惧不已,看了看夏初七的笑,又看了看跪在边上的抱琴,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原来他爹之前根本就没有下狱,亲族也未被流放……

原来一切都是一个骗局!

夏楚骗得她以为大势已去,吐露了一切。

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她失控一般爬向了丹墀。

“陛下!她们害我,是她们害我呀……”

“来人!”不等他靠近洪泰帝,赵绵泽慢慢起身走过去,拦在了她的面前,一双赤红的眼盯着匍匐在脚下的人,唇角抿了抿,目光满是恨意。

“给本宫拉下去,关到水浦……”

水浦是东宫一个偏僻废旧的所在,相当于冷宫,平素连宫女都少与前往,夏问秋更是想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会被关押到那里。嘶声一笑,她伸出颤抖的双手,狠狠抱住赵绵泽的腿。

“绵泽……你杀了我吧,你索性杀了我吧。”

赵绵泽哦了一声,轻轻一笑,“先前我是想过杀了你,可如今我却不想杀你了。我为你想到一个更好的结局。我要将你终身囚禁,让你孤独终老,与狗争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绵泽……”

夏问秋看着他,突然笑了。

“绵泽,你还是舍不得我死的,是不是?其实你根本就是舍不得我死,对不对?你对我有情,你对我有情……哈哈……你还是舍不得我死……”

“对,我是舍不得你死。”

赵绵泽低头看着她,一张苍白的俊脸上情绪难明,一双眼睛带着近乎疯狂的执拗,火光烧红了他的眼眶,喑哑的声音,如同破碎的铜鼓。

“你若死了,我去恨谁?我又能找谁去解恨?”

……

……

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温暖阳光已经洒遍了整个巍峨高耸的皇城,带着一点暖暖的光晕,照在树叶花枝上。这原本是一个幸福的季节,可夏初七看着,怎么都能生出几分凄凉之意。

有惊无险,一干人都松了气。

郑二宝和梅子远远地跟在夏初七的身后。

两个人一直在小声的斗嘴,大概是争论在乾清宫的时候,谁哭得比较厉害,谁的胆子更小,一直没有结果,谁都不肯相让,听得夏初七微微一笑,转头朝晴岚眨了一下眼睛。

“无知就是幸福,果不其然。”

晴岚轻轻一笑,抿唇,“七小姐变相骂人。”

“我哪有?哎!我是好人啦!”

夏初七笑着叹了一口气。

她的很多事情,郑二宝和梅子都不知情。

所以他两个就一直活得比她更为轻松。他们可能看见她的惊险,却并不会晓得隐藏在惊险背后的刀光剑影。而经过了这样多的惨痛,还能让他们保持最简单的性子,夏初七以为,这也是一种美好。

抬起下巴,她看向了一棵爬墙的蔷薇。

“这个天气真好……”

“是啊,雨过天晴了,多走走?”

“走走。”

夏初七轻笑着,很想舒服地伸一个懒腰,可考虑一下还是忍住了,继续“端庄”的走着。入得东宫,枝条上昨夜的雨还没有完全被阳光催走,游走在红墙碧瓦间,看着这个陌生而熟悉的地方,她神思不属。

这局棋下了好久。

看上去又是一次胜利,她的心却空得厉害。

晴岚看着她的侧颜,轻柔一笑,“七小姐真是一个世间罕见的奇女子。奴婢跟着你一路走来,看你这短短时日,经历的风险无数,却都能险险过关,心里亦是感慨良多……”

夏初七浅笑,“什么感慨?”

晴岚道:“一个女人,即有倾世容色,又有绝顶聪明,到底是幸事,还是不幸?”

倾世容色?绝顶聪明?

夏初七好笑地挑高眉梢,瞥着晴岚眼睛里的仰慕之意,知她不是在安抚与玩笑,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袭亮眼的尊贵华服,又摸了摸脸,终是抬头看向天空,忍不住失笑。

“晴岚你太高抬我了。”

“奴婢只是直言而已……”

“你可晓得,我不想如此。这样的我,不是我。”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有多怀念赵十九在的时候,那个穿了一身男装大大咧咧敢说敢言的傻小子楚七。那个时候的她,才是真正夏初七。

如今的她?是谁?

照镜子时,她都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晴岚沉默了。

几个人一路,慢慢向前走着。

阳光洒下的光圈,变成一串一串,结在红墙的两侧。正如这前路,不知从何来,亦不知还有多远。

楚茨殿在望时,夏初七停下了脚步。

明媚的三月阳光下,东方阿木尔绝美清贵的脸出现在面前。一身简单轻软的素服,衬着她香软软曼妙的身姿,赏心悦目得如同今年枝头绽放的第一朵牡丹。高贵,冷艳,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东方阿木尔没有说话,看她的目光极是复杂深幽,那眸子在阳光的反射下,似是有一点像东方青玄一样的淡琥珀色,很是好看。若单看眸子,有一点像夏初七后世见过的维吾尔族美人儿。

眉梢一扬,她近了几步,笑得仿若二人从来没有过任何嫌隙一般,“太子妃今日怎会有闲情逸致来楚茨殿?”

东方阿木尔的辈分比她高,人又素来清冷,语气自是疏离,几个字出口,一字情绪都无。

“恭喜你了。”

“恭喜我什么?”夏初七挑了挑眉。

“你知。”

轻“哦”一声,夏初七笑问,“除了恭喜我,你就没有旁的话要对我说?”

东方阿木尔淡淡看她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就走,那优雅绝美的姿态,遗世独立的样子,满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高不可攀。

看着她转身的俏丽背影,夏初七突然一笑。

“太子妃,我也要恭喜你。”

东方阿木尔回过头来,看着她,并不说话。

夏初七唇角一弯,看着这个益德太子名誉上的太子妃,这个差一点点就嫁给赵樽做晋王妃的女人,抬手轻轻一摆,让晴岚和梅子等人退下,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在她的面前,轻轻一笑。

“应该恭喜的人,其实是你。”

东方阿木尔的侍女见状,瞄了一眼她的脸色,也是欠身退开。在一抹刺耳的阳光和徐徐的微风中,两个女人互相对视。

阿木尔眸中波光一晃,“你想说什么?”

夏初七脸上一直挂着笑,可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却看不见丝毫的波动和涟漪,她的笑意,一直未达眼底。

“太子妃,益德太子之死这一口大黑锅终是让夏问秋父女俩背上了,我不该恭喜你吗?”

东方阿木尔脸色一变,却不反驳,只定定看她。

“你还知道些什么?”

夏初七轻轻一笑,直视她的眼,“吟春园梅林。”

东方阿木尔眸子微微一暗,却不动声色。

“他告诉你的?”

“不然呢?还有旁人知晓?”夏初七看着她阴晴不定的俏脸儿,面色不改,漠然地翘着唇角看她片刻,才缓缓牵开了唇角,又是叹息又是无奈地浅浅一笑,“太子妃可能还不知我与他之间的情分深浅。他与我,知无不言,你的事,自然也不例外。”

东方阿木尔唇角微微一动,眸中如秋萧瑟,却不言语。

夏初七莞尔,目光深邃了几分。

这真是一个相当沉得住气的女人,不愧是东方青玄的妹子。如果把女人分为三个品级,那么夏问秋便是第三品,月毓是第二品,这个有美色有才气还有脑子的东方阿木尔绝对是第一品。

可惜了!

终究还是只能一辈子孤苦守着。

夏初七轻轻吐了一口气,声音放软了一些。

“太子妃,你可晓得我为什么没有扯出你来?今天这一出,我完全可以把你往死里整。”

阿木尔漠然看她,仍是不开口。

看了看她平静如水的面色,夏初七低低一笑,“太子妃这般高贵的人儿,或是一夕间被辗入泥泞,实在是一件憾事。我放你一马,不为别的,只是为了东方青玄。我多次受他恩惠,你是他的妹妹,所以我不想与你为敌。”

东方阿木尔眉梢一动,静静看她。

这种不会轻易表现情绪的女人,实在可怕。

夏初七略一思忖,轻轻一笑,“太子妃,怪不得赵十九没法子爱上你,因为你性子实在太闷。漂亮得,骄傲得,高高在上得,没有一丝正常女人的活气。实话说,没有哪一个男人会喜欢这样的女人,哪怕再好看也没有用。他爱不来,你可懂?”

果然一提到赵樽,阿木尔的面色就有了变化。

“你到底要怎样?”

夏初七走近一些,越过她的身子,从她的肩膀撞过去,在她身上的香风袅袅中,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清丽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悦耳动听。

“你曾经怎样害我的,我都一一知晓。京师的陷害,漠北的刺杀,跑不了夏问秋,更是跑不了你。说起来,她终究只是一把枪,而益德太子妃你……”轻轻笑一声,夏初七回过头来,那一双美眸中的阴霾慢慢散开。

“过去的事,我想与你一笔勾销。”

东方阿木尔似是嘲弄的哼了一声。

“不然呢?你欲何为?”

夏初七微微低头,看着她涂得鲜亮的长长指甲一根一根揪紧在绢子上,知她并无表现的那般镇定,唇角绽放的笑意,更是艳丽了几分。

“为了青玄,我不愿与你为敌,可你往后若再有半点与我为难,我也不会罢休。太子妃,我不是个善良的人。但愿,你不会再成为我的敌人。”

说完这句话,不等阿木尔开口,她缓缓向前走去。

这一番话全是出自她的肺腑。

过去东方阿木尔在她身上做了多少手脚,她都知道。可阿木尔是东方青玄唯一的妹妹。她这个人心眼有时候很小,有时候也可以很大。她可以对害她的人睚眦必报,也可以为了朋友不计较他妹妹的所作所为。

更何况,她也只是爱赵十九。

赵十九没了,她不想连一个爱她的女人都容不下。她相信,没有了赵十九在,她与阿木尔之间,也许不会再是敌人。

可事实难料,未来谁又能得知?

这一天是洪泰二十七年三月十三,离她与赵樽在阴山分离整整两个月十七天。

她想他了。

很想,很想……

------题外话------

明天,赵十九有可能就粗出了……也许哈,如果我能写到那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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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转转转转转(重要)!

东宫,银弥殿。

柔软的帐幔被微风吹得轻轻飘荡,阿木尔迈着盈盈的脚步轻轻步入内殿,一眼便看见那张精工雕成的金丝楠木美人榻上,斜斜躺着一个人。

他的边上,放了一张矮几。

矮几上面,有一壶美酒。

他妖冶的眉眼如花,轻饮慢酌,神态怡然自得。

“回来了?”

阿木尔抿紧唇角,走近过去,“你还在?”

“她怎样了?”东方青玄不答反问,柔和的目光丝一般缠绕在她的身上,浅浅的笑里,每一个字都柔媚轻暖,像是有无限风情在荡漾……

可他分明就没有笑,甚至也没有在看她。

阿木尔并不说话,只是在他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还未有从与夏初七见面的情形中回过神来。在今日之前,她一直是小瞧那个女人的。她始终都不明白赵樽为何会看得上她——无智慧,无美貌,无才气……一个什么都无的女人。

但今日的一番话,诡异得像噩梦般钻入了她的脑子。

原来,她极有手腕,极有头脑。

怪不得勾去了一个赵樽,连她这个哥哥都要栽进去了。

“我在问你。”东方青玄又笑了笑。

阿木尔唇角一动,看着他,“我饿了。”

东方青玄一愣,随即扬眉失笑,“你饿了,叫人传膳便是。”

阿木尔目光怪异的一闪,看着他,隔着极近的距离,看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情绪,突然一叹,声音略弱,带了一点无奈,“哥哥没有听出来吗?我说我饿了,你为何不关心你的妹妹,却为一个外人劳心劳力?你坐在这里等了这样久,就是为了听我说一句她还安好?”

东方青玄眉目微微一沉,声音仿佛染上叹息。

“胡乱揣测做甚?我只是为了自己。”

“在我跟前不必要辩解。只是哥哥,这世上有这样多的珍馐美味,既有口味好,又有品质,你为何不喜吃,偏生就喜欢那种上不得台面的清粥野菜?”

“……”

“她配上不你。”阿木尔抬了抬眼。

“……”东方青玄不答。

“昨夜赵绵泽就宿在他殿中,你难道不知?”

东方青玄轻哼一声,笑了:“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东方阿木尔慢慢起身,目光凉凉地走到他的面前,一动不动地审视他,目光有短暂的迷离。

正如想不通赵樽一样,她亦想不明白她这个哥哥。这个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左军都督的男人,一个只要张嘴什么女子都可到手的男人,为什么偏生都喜欢上了夏楚?

“哥哥,我闷吗?”她突然问。

东方青玄目光一闪,奇怪的撩唇,“怎么这样问?”

嘴皮轻轻一动,阿木尔又慢条斯理地坐了回去,然后,一字不漏地把夏初七先前与她说的那些话复述给了东方青玄。

“咳咳!”东方青玄差一点被呛住,握拳优雅地轻咳了两声,眸子里全都是笑意,“阿木尔,你若信了她的话,只会被她气死。”

“可你还活得好好的?”东方阿木尔有些烦躁他的笑。因为,那是一种纵容的笑。且他纵容的还不是自己的女人,这让她实在难以接受,“难道你就不信她?”

“因为我从不与她计较。”瞄她一眼,东方青玄修长的指节敲一下额头,突地起身,“你赶紧传膳。我还有事,先走了。”

阿木尔莫名气恼,“你怎的不问了?你不想知道了?”

东方青玄柔柔一笑,“她还有力气损你,就很好。”

“你……”阿木尔眉目一紧,却是没有发作。

轻笑一声,东方青玄整理好了衣裳,才低着声音正色道:“夏廷德的案子,陛下交由锦衣卫来督办,这件事得忙上一阵,我恐怕好一段日子不能来瞧你,你多顾惜自己。”停顿一下,他的目光深邃了几分,“她有一句话是对的,你不要与她为敌。”

阿木尔看着他,面色微微一白。

“若不然呢?”

“若不然,我也不会再纵着你。”

东方青玄温和的补充了一句,大步往外走。

阿木尔唇角微动,心脏抽搐一下,拔高了声量,“哥哥既是那样关心她,为何又一直瞒着她?为何你不直接告诉她,她的父亲还活在世上?还有,哥哥如今做事,我是越发看不懂了,她就有这样重要?”

东方青玄停下停步,回过头来。

“有些事,你无须知道。”

阿木尔攥紧手指,轻轻咬了一下唇瓣。

“我只是想帮她,我要为天禄报仇。”

东方青玄不紧不慢地挑高眉梢,柔软的声音,生生迸出一抹冰冷,“你不要插手这些事情。你只要记得,不要招惹她就好。还有,她说得对,你还这样年轻,老死宫中,不值当。你若是想明白了,要出宫,哥哥会为你安排。”

~

夏初七回到楚茨殿便被甲一的臭脸给骇住了。

“怎么了?谁招你了?”

甲一今日未能与她去乾清宫,似是怨恨了她许久,从她进门开始,那冷冰冰的视线便将她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看得她汗毛倒竖,不自觉的拧紧了眉头。

“不知自己长得丑吗?这样看人会吓死人的。”

甲一不说话,走过来看了一眼她身边的几个人,一言不发地拽着她的手腕便入了内殿。

轻“咦”一声,夏初七莫名其妙。

“甲公公,你做什么?吃错了药?”

甲一放开她的手,低头看了她片刻,突然放松了紧绷的神色,张臂将她轻轻一抱,随即又放了开,浅浅叹息。

“没事就好。”

知道他是担心了许久,夏初七心里颇为感动。但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故意奇怪地偏过头来,看着他,冷冷一哼。

“你今日偷吃我的药了?脑子抽了!”

甲一眉梢一挑,替她倒了一杯水来,塞到手里,便不搭理她的戏谑之言,只是静静坐在她的对面,一张疤痕未褪的黑脸上,情绪不太平静,像是有什么难言之事,不知道怎样向她开口似的,紧紧蹙着眉头,一直怔怔不语。

夏初七喝一口水,狐疑地看他。

“我开玩笑的,不会是生气了吧?”

“没有。”

轻“哦”一下,夏初七笑了笑,又捧着水喝,“那就好。咦,对了,我给你的疤痕膏,你到底用了没有?怎的这脸上疤痕未见褪去多少?”

甲一不看她,淡淡道:“没有。”

夏初七奇了,“为何不用?”

他面无表情,一板一眼的回答,“一个大男人,何必在乎脸面。”

“……好吧,反正是你自己的脸。”

夏初七不再与他做口舌之争,捧着水杯,懒洋洋地坐着,伸了伸酸胀的双腿,别开头去,看窗格外面斜斜洒下的阳光,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久久,突然听得他淡淡的声音,“陈景先前捎了消息来,你的那个姐妹出事了。”

夏初七激灵灵一怔,猛地坐直了身子,“哪一个?”

甲一道:“济世堂的顾阿娇。”

原来那一日在源林堂的指证之事后,夏廷德挨了二十廷杖,又扣了一年俸禄,怒气未消,虽奈何不得夏初七,但是收拾一个顾阿娇还是绰绰有余的。他纵容儿子夏巡找了十来个混黑市的泼皮,以济世堂卖假药为名,大闹了一通之后,把济世堂给砸了个稀巴烂。

可即便如此,夏巡仍未解气,找人把顾阿娇堵在药堂外面的巷弄里,生生把好好一个姑娘掳入府中奸淫了。顾阿娇的老爹和舅舅到处找人找不到,只好报官,可一直没有消息。谁也没有想到,今日禁卫军闯入魏国公府去抓人时,却从夏巡的院子里,找到了失踪几日的她……

“这个畜生!”

夏初七牙齿咬紧,觉得喉咙生出一股子腥甜来。

她一直知道顾阿娇的舅舅在京中有些人脉,加上这件事原本就与顾阿娇无关,她被人陷害而已,也未有正面得罪夏廷德,哪里会想到这个老匹夫如此恶毒?还有那个下贱儿子,简直就是禽兽不如。

顾阿娇,那个与她清岗初识,一路上京,在官船上弹着琵琶清唱“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的姑娘,她或许虚荣,或许自私,可她只是想要嫁一个好男人,想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已。她没有轻易将自己托付给男人,结果却被一个浑蛋二世祖糟蹋了……

喉咙里的哽咽声,几乎压抑不住,她目光骤冷。

“夏常怎说?”

她记得夏常与顾阿娇是有情份的。

按道理,夏常不可能眼睁睁看她这样。

甲一瞄着她难看的脸色,淡淡道:“夏常并不知他弟弟弄到府里的女人是顾阿娇。在禁卫军找到人的时候,看见顾阿娇被堵了嘴捆在夏巡的屋子里……夏常亦是气恨不已,当场揍了夏巡一顿,听说骨头打折了,还打落了两颗门牙……”

“果然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夏廷德的儿子,也就夏常像一个人了……”心里一阵憋屈,夏初七双手捧着额头,手肘在桌子上,觉得耳朵里一阵“嗡嗡”作响。一种说不出来的恨天不平和生生痛恨,几乎遍及她的四肢百骸。

甲一瞧着她的难受,蹙紧了眉头。

“事情已然这样了……你不必再想。”

夏初七声音轻飘,仿佛在遥远的天边。

“我一定要宰了那个畜生……”

~

赵绵泽是晚间的时候过来的。

清查魏国公夏廷德的一干党羽,是朝中难得一遇的大事,他案头上的折子堆得小山一样高,忙到这个时候才吃了晚膳,得了一些空闲。

他入屋的时候,夏初七躺在床上,没有吭声儿。听见晴岚和梅子向他请安,听见他的脚步声慢慢近了,她仍是紧紧闭着眼睛,将身子扭在里面,只当没有听见,一眼都不看他。

“你怨恨我是对的。”

他坐在不远处,声音悠悠的,缓慢而温和,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或者说在自言自语,根本不需要她的回应。

“夏楚,我今日一直在想,想那些年的颠沛流离,你一个人是怎样熬过来的。可我却怎么都想不下去。多想一次,便多自责一分。我不知该怎样待你才好了,更不知,要怎样待你,才能弥补过失。”

夏初七并不说话,继续一动不动。

她的样子像是睡着了,他自然知道她没有睡。

静静的默了良久,他轻轻一叹。

“那只鹦鹉我带过来了,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喜欢养鸟的人都想要一只那样的鸟。它的名字叫倚翠……当然,如今它没有名字了,它是你的。你喜欢叫它什么,都可以。”

夏初七心里一阵冷笑。

一只象征了他与夏问秋爱情的“神鸟”,一只与他们渡过了几个春秋的鹦鹉,如今他拿来送给她算几个意思?更何况,她以前告诉他说自己喜欢鸟,只不过是一句随口瞎扯的浑话,这世上除了大马和小马,她不会再喜欢旁的鸟。

殿内,一阵冷风拂动。

她一声不吭,任由他自说自话。

这是一种态度,是作为一个受害人此刻应有的态度。

“我知你心里难受,但我答应你,这些事情往后都不会再有,我两个好好的相处……皇爷爷那里,你不必担心,我都会妥善处置好。你好好养着身子便是。”

她仍是没有说话。

一声叹息后,他徐徐起身。

“你睡吧,我不打扰你,明日我再来瞧你。”

他说是要走,可是却久久未有动作。

夏初七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后脑勺上灼灼的视线。

在一阵尴尬的静谧中,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脚步声终于响起。夏初七紧紧攥着手指,算计他的脚步,也算计着他的心情变化。就在他马上就要迈出屋子的时候,她冷不丁轻轻冒出一句。

“我要出宫。”

一个说了许久,始终不得对方回应的人,突然听得这样一句话,那心里的喜悦,只有体会过的人,方能知晓。赵绵泽此时亦是如此,她的声音如同天籁,激得他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迫不及待地回过头,迎上了她半坐半起时慵懒的眸子。

她淡淡看着他,披散着一头瀑布般的青丝,眸子一眨不眨,带了一丝恳求,像是含了香、含了情、含了媚、含了一抹剪不断理还断的轻轻愁绪,切切地落入他的眸中。

喉结不由自主一滑,他脱口竟是。

“小七……你……好美……”

当然很美,这是她想好的角度。

微微牵动唇角,她淡定重复,“我想出宫。”

赵绵泽眉头微微一动,许久没有说话。

不得不说,夏初七先前对他的判断是对的,这个男人或许温文知礼,看上去像是极好糊弄,可他一直有相当敏锐清楚的头脑。夏问秋当年能够骗了他去,除了她的戏演得确实很真之外,很大一个原因,是他当年还是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年。如今的他,又岂可同日而语?

静默片刻,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要出去做甚?”

夏初七目光平静,把顾阿娇的事说了,轻轻垂眸。

“我要去瞧瞧她,不然心里过不得。”

听完她的解释,赵绵泽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不是想要离开他,那就好。

温和的眸子染上几分喜色,他迟疑了片刻,像是考虑到什么,声音里添了几分紧绷,“要出去不是不可以,只是这几日京师会有一些乱。夏廷德的党羽众多,这次案件牵涉甚广,你轻易抛头露面,怕不安全……”

“你不是会保护我吗?”

夏初七轻轻反问,声音柔而无波。

赵绵泽眉心狠狠一蹙,对上她洞悉一切的双眼,竟是久久无言。

其实他与她都知道,他嘴里说的是夏廷德的党羽,其实他更为担心的是老皇帝的人。白日在乾清宫,鉴于抱琴后来的证词,皇帝虽然不好直接以她“不贞”为名再做大做文章,但仍是未有就婚约一事松口。哪怕赵绵泽当庭出示了他们二人已有夫妻之实的证物。

赵绵泽了解他这个皇爷爷的手段,所以处处提防着。

若是可以,他不愿她离开视线,也不愿她出楚茨殿一步。

可她很少这样恳切地看他。

慢慢的,他终是取下腰牌,走过去,轻轻放在桌上。

“一日必回,我会派人跟着你。”

“……我自己可以。”夏初七申辩。

他像是知道她的意思,嘴皮动了动,眉梢缓缓沉下,“你不必担心。不管你想做什么事,他们都不会打扰你。除非你有危险……”

~

三月的京师城,百花绽放。

大街小巷里,人声鼎沸,城中已是一片春绿。

宫里贵人们发生的任何时候,都与老百姓无关。老百城该怎样过日子,还怎样过日子。那川流不息的街道上,一个招牌连着一个招牌。脚店,布庄,茶肆,酒楼,繁华热闹。

回京这样久,这是夏初七第一次上街。

熟悉的一切,却不再是熟悉的人,那心情别有一番滋味儿。

黑漆的马车,停在济世堂的外面。

夏初七撩开帘子看了过去。顾阿娇曾经骄傲过的“济世堂”招牌还在,可里面却仍是一团糟乱,被夏巡的人砸掉之后,伙伴们还在整理药品,有木匠在里面钉柜倒椅,“砰砰”作响。

得了夏初七的命令,晴岚下了马车过去询问的时候,一听说是来找顾小姐的,伙计一阵摇头。他说,顾小姐不在济世堂了。

今儿天不亮,顾小姐就和老顾头一起走了。

她舅妈原本就不喜她父女,正愁找不到法子撵走。这一回,借了此事,与她舅舅大吵一架,嫌弃她给济世堂惹来这样多麻烦,黑的白的破鞋烂货的大骂了一顿后,老顾头一言不发就带着闺女走了。舅舅虽然千留万留,可一方面拗不过家里的母大虫,另一方面老顾头也是一个要脸子的人,执意要走也留不住。

听完这些,夏初七心里一凉。

可问起顾氏父女去了哪里,伙计只回答不知。

从济世堂的街道出来,夏初七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茫然四顾。

阿娇和老顾头二人,会去哪里?

她记得,他们在清岗的房子和药堂都已经典卖了出去,一切的家什都没有了,清岗也没有什么亲人了。而且,阿娇说过,老顾头早年间也是一直在京师的,她母亲就是应天府的人,就算出了这事,他们应该也不会离开京师谋生才是?

马车缓缓走在街上,她四处张望,说不出的揪心。

“七小姐,我们去哪里?”

车夫的问题,难住了她。

她不想回宫,不想回那一座华美的牢笼。

赵绵泽给了她一日的时间,在这一日里,她是自由和安全的。

她很想去找李邈,找一下顾阿娇的落脚点。可夏廷德的案子正在审理中,城隍庙那交易的一千两黄金,包括晏志行的案子,也一并纳入了审理的范畴。这般青天白日之下,二人见面极是不便。

这样看来,只能回去再联络他们找人了。

略略考虑一阵,她吩咐车夫。

“四处转转吧,说不定能碰见。”

马车漫无目的在京师街道上四处游走着。

夏初七一直在街上的人群里搜寻着顾阿娇,好一会儿,只觉眼前的景致越来越熟,越来越熟,熟悉得她心脏狠狠一缩,手指不能自抑的颤抖起来。

看着不远处的屋檐房宇,她久久说不出话来。

好巧不巧,竟然走到了晋王府来。

马车一点一点往前移动,就在快要驶过时,她终是提起一口气。

“停一下!”

文武官员至此下马——那一块高高伫立的巨型大理石碑还在,青色琉璃瓦的门庑还在,皇家气派还在,威严庄重还在。一切的一切都还在,就是这个府邸里的男主人不在了。夏初七撩开马车的帘子,看着朱漆大门上刚劲有力的“晋王府”三字牌匾,目光迷蒙在水雾中,久久无言,只觉四肢无力,几乎瘫软下去。

“七小姐,要下去瞧瞧吗?”晴岚贴心地问。

夏初七目光里浮波涌动,嘴皮颤动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这里住了这样久,这里承载了她与赵十九许久的过往,她是多么想进去看一看。看看承德院,看看良医所,看看汤泉浴,看看那七颗夜明珠,看看晋王府里的一草一木……可是她没有勇气,她害怕向前再多跨一步,她就没有了继续报仇的勇气,想要跟着他一起去。

“是……楚医官吗?”

一个带着疲色的试探声传入耳朵,夏初七红着眼睛看去。

那是一个原本在晋王府门口扫地的中年男人。他戴了一顶圆圆的乌毡帽,穿着青布的家常袍子,轻轻喊了一声,似是不敢确定,拿着扫帚又歪头端详她片刻,在她目光回视时,一脸惊喜地跑过来,朝她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真的是你……真的是楚医官回来了?”

“富伯……?”

“是我,是我啊……”扫地的男人正是晋王府的管家田富。一双手激动的颤抖着,他又惊又喜地看着她,声音里,竟有一丝难掩的哽咽,“你没有死……原来你没死?太好了,你真的没有死。”

他语气里的激动,不似做假。夏初七看着他,旧人相见,眼圈也是红了又红。两年过去了,田富似是老了一些,先前她的目光太过专注,没有注意他。如今两两相望,嘴唇嗫嚅几下,她颤着声音,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富伯,你怎在自己在扫地?”

田富目光一闪,语气有些怅然若失,“爷故去后,这府里也不需要那样多的下人了。我一把老骨头,闲着也是无事,便遣散了一些家仆,只留了一些老人守着府邸。这不,我瞅着今儿天好,便出来扫一扫门口,亏得旁人说咱晋王府不像一个人住的地儿……”说到此处,他眼睛一红,顿了顿,往周围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楚医官,今天赶巧你来了,不如入府坐一坐?”

“我……”夏初七心脏狠狠一缩,有些迟疑,“不了。”

“我有东西要给你。”田富说得极是神秘。

夏初七一怔,“什么东西?”

田富轻轻瞥了一眼她身侧的人,实是有些犹豫,但终究还是开了口,“是主子爷出征北伐前交代给我的,先前我一直以为你……楚医官,可否耽搁你一些时间,与我入内坐下,再细细说来?”

赵樽北伐前交代的东西,夏初七怎能不看?

颤着双脚踩着马杌子下了马车,她嘱咐车夫和其他人在府外候着,自己带着晴岚随了田富进入晋王府,面色平静,可每走一步,仿若踩在软沙之上,半丝也着不了力。那光洁的台阶,一如往昔。整个晋王府邸都被田富归置得很好,就像从来都没有变过一样,可她的心尖却随在步子,在不停地颤抖。

“小奴儿……过来……”

“小奴儿,想爷了?”

“阿七,爷怎会让你赴险?”

“阿七……回来……”

“阿七……到爷这里来……”

“阿七,在家里好好的,等爷回来娶你。”

“阿七……阿七……”

耳朵边上,有无数个声音在轻唤她,每一个地方,都有赵十九存在过的痕迹。她脑子一阵阵发晕,站在偌大的正殿里,看那雕梁画栋,看那翠阁朱阑,她不能自抑地紧攥了手心,一双眼睛温热得仿若快要滴出鲜血来。

有他的日子,她从无烦事挂心头。

不管她要做了什么,都有一片赵樽为她撑起的天,从无风雨从无坎坷。她天不怕,地不怕,只因有赵十九。可他却死了,那些贱人,他们把他害死了,也把她的天推得坍塌了……

从此,她不得不为小十九撑一片天了。

“楚医官,你稍等我一下。”田富习惯了旧时的称呼,一时半会改不过来。他把夏初七迎入客堂坐下,自己出了屋子。

不一会儿回来,他回来了,欠着身子递给她一摞纸质的东西,恭顺地道,“这些都是主子爷出征前交代给我的。爷说,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便去诚国公府,把这些东西都交给景宜郡主。我前些日子过去,刚好听到景宜郡主殁了,还伤心了一回。原以为再无机会办妥爷给的差事……没想还能见到你,我这是死而无憾了。”

田富说着便去抹眼泪儿,泣不成声。

“这是什么?”吸了吸鼻子,夏初七强自镇定,颤抖着双手拿起那一摞东西来,一张一张地翻开,再也忍不住,嘴唇和牙关敲击得咯咯作响。

“赵十九……”

那些东西不是旁的,而是她以前开玩笑时说过的,他的地契、田契、房契、钱庄的银票,还有晋王府里金库的钥匙。除此之外,田富还交给她一封赵十九离京前留给她的信。

他道:“知你是一个喜欢钱的,爷征战一生,身无长物,就这点家底,通通都给你了,往后你再刮,也刮不着了。不过,你若是不败家,倒也足够你实现梦想,养小白脸,走上人生的巅峰了……”

他还道:“阿七嫁人,定要选好良配,不是人人都像爷这般英明神武的,也不是人人都会待你好。俗话说,女怕嫁错郎,一步行错,只怕步步都是错,这些钱财也保不了你富足一世。好生怜惜自己,切莫轻信男人的话。”

他还说……

他说了许久,不像一个未婚夫婿,倒像一个父亲。

絮絮叨叨的,他信里的交代,也不像平素冷言寡语的赵十九,更不像是在交代他的身后之事,却像是在嘱咐一个将要出嫁的女儿……

夏初七手指颤抖不止,咬着嘴唇,心在滴血。

那一字一字,几乎都是在挖她的心肝肉。

那一夜他就要出征了,在诚国公府的景宜苑里,他在她闺房里过了最后一夜。那一夜,她想尽办法缠着他要与他一同北上,他说什么都不愿。她死皮赖脸的要把身子给他,他却把她给绑在了床头。他说:“我如今能为你做的,便是保住你的清白身子,一旦我有什么不测,你还可以许一个好人家。”

那一夜的话,几乎句句都在耳边。

“赵十九,记好了,去了北边,不许去钓鱼了。”

“嗯?”

“万一又钓上来一个楚七,怎么办?”

“钓上来,爷就煮着吃了。”

“……”

眼睛湿润模糊,她有些看不清东西了,却是笑着问田富。

“富伯,我可以去承德院吗?”

田富哽咽着嗓子,“自是可以。”

自从赵樽去世之后,承德院再无旁人进去过。平素里只有田富一个人亲自打理。将她送到承德院的门口,田富垂手而立,识趣地留在了原地,低声道,“楚医官,我就不进去了。”

他不想打扰她。

而这般,自然也是夏初七的想法。

不需要她的吩咐,晴岚也静静的留在了外面。

推开带着一股子熟悉气息的木门,夏初七慢慢地踱了进去。

还是那样的摆设,一点也没有变化。花梨木隔出的两个次间,紫檀木的家什,古玩玉器、珊瑚盆景、青花瓷瓶、龟鹤烛台、金漆屏风……靠窗的炕桌,摆放整齐的苏绣软垫,一个紫檀木的棋秤……铺天盖地的熟悉感向她压了过来,她几乎喘不过气。

“赵十九,我又回来了。”

她轻轻喊了一声,平静地走了进去。

走入这个他俩以前常常相伴的地方,往事历历在目。那一碗鲜美的鸽子汤,那一些吃了巴豆跑着茅厕与他吵架的日子,那一件一件零零碎碎的片段拼凑一般挤入大脑,不知不觉主宰了她的意识。

“赵十九……”

“赵十九……”

她喊了一声,又一声。

可是再无人回答她,也无人再拥抱她。

她跌坐在棋秤边的棋墩上,捂住嘴巴,垂下头去。

一直未曾落下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好一会儿,她将田富给她那些房契、地契、田契一股脑地塞在暖阁那张紫檀木的案几抽屉里,拔掉上面的锁放入怀里,慢悠悠坐在往常赵樽坐过的太师椅上,失声痛哭。

凭什么拿钱来打发我……

赵十九,凭什么拿钱来打发我?

小十九,你看你爹是多么的可恶……

一个人哭了良久,她双手趴在案几上,没有了声音。

兴许是这屋子残留着赵十九的味道,她哭着哭着,竟是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温暖,坚定,安抚一般拍了拍她,熟悉的感觉,令她几乎刹那惊醒。

一回头,她依稀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正深情地盯着自己。一股子狂烈的喜悦,潮水一股淹没了她的心脏,她猛地一把揪住他的衣袖。

“赵十九……是你吗?”

她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梦里,一双眼睛朦胧得似是罩了一层轻雾,深情的凝视着他,眸底的两汪水渍,似掉未掉,仿佛要挖开他的心肝,瞧得他心里一紧,一伸手揽紧了她,狠狠抱在胸前,轻手为她拭泪。

“再哭,眼睛肿成包子了……”

这个怀抱温暖,干净,宽厚,可是却没有赵樽的味道。夏初七激灵灵一惊,从自我癔想出来的画面里清醒过来,盯了他好久,朦胧的泪眼才看清面前这一张脸,一张妖孽得近乎完美,好看得人神共愤的脸……可偏生却不是他,他不是赵十九。

仿佛被冷水浇了头,她轻轻推开了他。

“是你?你怎会在这里?”

他静静看着她,目光掠过一抹轻嘲,“我说我是上苍派来拯救晋王府的,你信不信?”

“嗯?”她不解。

“上苍看你哭得这样狠,害怕你把晋王府哭塌了,特地派了小仙我前来安抚你,有没有很感动?”他唇角轻勾,似笑非笑,明显为了逗她开心。

夏初七扯着嘴笑了。

可这个笑脸,比哭还要难看。

“让你看笑话了。”

“没人会笑话你。”东方青玄轻轻一笑。

目光别了开去,夏初七声音轻幽。

“我想念他,很想。”

东方青玄目光一眯,萧索如秋,声音却柔媚得一如往常。

“我知道。”

夏初七哭了许久,脑子一股股胀痛,声音也是沙哑无比,说出口的话,像是在弹奏一曲断弦的琵琶。

“青玄,我想他来带我走。”

“……”他看着她不语。

“我快要撑不下去了,我想他来带我走。”

她又重复了一遍,失声呜咽。

“我……不许。”东方青玄喉结一滑,突然抓住她的肩膀,把她纳入怀里,力道大得她吃痛不已。可他似是顾不得那些,不管她的挣扎,仍是狠狠抱紧她,也是重复一遍,“我不许。”

他并非没有见过她哭,其实很多年前就见过。

可是,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哭成这个样子。并不撕心裂肺,从隐忍到失声痛哭,似乎经历了一段长长的挣扎,每一声都是绝望。

“你放开我。”夏初七喘不过气,使劲推他。

东方青玄没有说话,手臂猛地收紧,几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将她勒在怀里。他血管里的血液,在沸腾,好像一波波蓄势待发的海浪。无论她使出怎样的力量,都无法阻止他的亲近。

“楚七,跟我走吧…”他低头,吻她。

“我……不。”

一个男人疯狂起来,那力气到底有多大,夏初七不晓得,只知道嘴唇被这个人啃得生生疼痛,痛得她忍不住呻吟一声,“啪”地抽了他一个耳光。可他仍是不愿放手,力气越来越大。

一丝恐惧抓扯着她的心脏,她低声吼了起来。

“你疯了,这是晋王府,这是赵十九的地方。”

“是他的地方又怎样?他不会愿意见到你这般活下去的。既然你不到黄河不死心,我只能这样了。楚七,若是做了我的女人,你可会改变主意?”

“东方青玄……”

一滴眼泪突地从夏初七的眼角滑过,她死死攥着东方青玄的手,睁大一双血红的眼睛,狠狠咬了他一口,在他的“嘶”声里,突地出口。

“我早就是他的人了!”

“我知道。那又如何?”

他呼吸加急,喘息声声,似是什么都不再顾及,夏初七猛地一闭眼,身子一动一动,冷下了声音,字字如同冰针入骨,“不要动我!我怀孕了,我有赵十九的孩儿了。”

东方青玄仿若被雷劈了,松开了手臂,定定地看着她。

“你在说什么?”

夏初七脸色苍白如纸,慢慢地合拢被他扯开的领口,抬起手来,只轻轻一推,他便踉跄了几步。她没有看他狼狈的面色,安静地坐回了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情绪似是恢复了过来,无波亦无澜。

“我要保住这个孩儿。”

东方青玄微微眯眼,看着她,勾了勾唇角,“赵绵泽不会让你要他。”

“是。”她面上极是冷静,“但我一定要把他生下来。”

“跟我走。”东方青玄喉结狠狠一滑,目光闪烁着,声音极是柔软,笑意又浮上了唇角,“我可以保你母子安康……待他……如同己出。”

夏初七微微一怔。

抬头,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仍是那般绝色妖艳,斜飞的凤眸如火焰般撩人,可这会子里他,早以不像先前意乱情迷时的样子,一张轻笑的脸,令人分辨不清他话里的真假。摇了摇头,她声音沙哑地轻轻一叹。

“你知道的,我不能走,赵十九的仇还未报。”

他眸色一暗,轻声一笑,似是不太在意。

“随你……”

夏初七见他如此,松了一口气。为了缓解这一场静谧中的尴尬,她捋了捋头发,想起正事来,压低了声音,淡淡问他:“这次夏廷德的案子,可是由你督办?”

“是。”

“可否保住夏常?”

东方青玄被她突然转折的话弄得一怔。

静静地审视她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恢复了一贯噙笑的嘲弄表情,懒洋洋地坐在了她的对面,动作妖媚地舔了舔亲过她的唇角,目光仿若一根可绣成繁花的丝线,缠缠绕绕盯住她。

“给本座一个理由?”

夏初七抿紧了嘴角,好像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似是思考明白了,她终于侧过眸子来看着他,轻轻弯唇,笑了出来。

“再拖下去,我的肚子快要瞒不准了。我得有一个娘家,有一个正当的理由住回魏国公府。还有,夏氏没有男丁了,若是夏常一死,我觉得有些对不住我爹。他人还不错,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为了我的朋友……顾阿娇。”

“对本座有何好处?”东方青玄挑高了眉梢。

“有。”夏初七看着他,轻笑,“皇帝要施仁政,你这样的做法,一定合他的心意,对你只有好处。”

东方青玄目光一暗,也笑,“说得好。”

~

洪泰二十七年三月二十。

立夏刚过,由锦衣卫督办的魏国公夏廷德一案,在“九卿圆审”合议之后,终是有了结果。当天晚上,东方青玄亲自将审结奏事递到了乾清宫,奏闻取旨,请洪泰帝核准。

九卿圆审决议,魏国公夏廷德揽权结党,残害骨肉,攻讦朝政等情况一一具实,但谋害太子一事,却情词不明,不予定性。但即便如此,按《大晏律》,夏廷德所犯之事,仍属斩罪,需先行收监,秋后处决。由此牵连出的官员约摸十余人,也与他一并论处。但一人犯事,罪不及父母,祸不及妻儿。除了夏廷德的儿子夏巡之外,魏国公府其余人等,均可“纳赎”免罪。

夏廷德长子夏常为人忠厚,有德有才,念及其并未参与魏国公所犯之罪行,待纳赎之后,杖五十,免处问罪。且因魏国公一脉与国有功,待准予夏常承魏国公爵位,便官复都察院右都御史一职。

此案一定审,朝中众臣纷纷称颂。

自大晏立国以来,但凡有重案要案,牵涉人员甚广,以至于官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一回对夏廷德的处理,是皇帝仁政之德,令众臣见到了曙光,不仅臣工人人称赞,此事流入坊间,又是为赵绵泽添了砖,加了瓦。

休养生息的朝政,都不愿再生波澜。

从洪泰帝来说,他也期盼国泰民安。

乱世用暴政,自有威慑之力,而盛世之景,则是安抚民心为上。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夏廷德与夏巡父子两个被押入诏狱,等待秋后问斩。夏问秋仍是继续关押在东宫的水浦,不见天日。平素里,赵绵泽派有一个老嬷嬷看管着她。据说她曾几次寻死,可寻死不成,也就作罢了,整日里疯疯癫癫,不是哭,就是笑,俨然成了一个废人。

这件一度令京师惶惑不安的案件,终是尘埃落定。

那个曾经被皇太孙宠得如珠如宝的废太孙妃,就这般被湮没在了历史的垃圾堆里,注定将慢慢被人遗忘。而短短这些时日,皇城里就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洪泰帝身心疲乏,仍是不再理会朝廷,只安心养病。

可谁也没有想到,因了此事,他与贡妃的关系却有了改善。据内廷宦官崔英达记载,皇帝与贡妃恩爱如初,洪泰二十七年三月中旬至三月末,皇帝大多时间都在柔仪殿过夜。甚至有彤史记载,皇帝宝刀未老,与贡妃有数次鱼水之欢,甚是和畅……

此事传入京郊的灵岩庵,据说张皇后在庵堂敲了一夜的木鱼。

那一阵阵沉闷的木鱼声,咚咚不止,天亮才绝。

谁也不会知道,在张皇后的记忆里,她与皇帝的最后一次欢爱,发生在二十多年前——

~

另外一件举朝关注的大事,也在这春雷轰轰的季节,炸响在了京师一片平静的天空里。

皇太孙与皇帝就册立魏国公府七小姐为太孙妃一事的拉锯战,不知是因为大晏与北狄的和谈在经历三个月的你来我往和讨价还价之后,终于达成了一致意见,皇帝心里甚喜,还是因为皇帝与贡妃的关系缓和,他尝到了旧时恋事的滋味儿,感慨于孙儿的一片痴情,在与赵绵泽一次彻夜不眠的促膝谈心之后,终于见到了光明。

洪泰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三。

这一天,天气甚晴。

乾清宫的旨意,卯时便到达了楚茨殿。

圣旨曰:“兹有魏国公府夏氏七女,名楚,年十八,品貌出众,毓秀名门,襟灵旷远,温良秉心,六行皆备,乃天命所诏,与皇太孙绵泽堪称良配,今敕封为东宫太孙妃。一切大婚礼制,皆由礼部与宗人府共同操办,钦天监择吉日完婚。晓谕臣民,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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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哈拉和林。

时令已至三月,漠北雪原的积雪未化。

扎木台是一个离北狄都城哈拉和林不远的游牧小村庄,坐落在鄂尔浑河的河岸上。今日天晴,高高的天空湛蓝悠远,未化的冰雪覆盖了一片富饶的土地,临河的地方开始解冻了,走近一点,似是能听见冰层破开的声音。

每到这个季节,扎木台的村人都会准备又一年的牧事了。

阳光照在积雪上,村里的人们已经忙碌了起来。

沿河的小道上,一个肤色白皙的少女从错落的毡帐中间,迈着一阵轻快的脚步,进入了村庄,走向村北一个较大的毡帐。

帐帘“呼啦”一声,她走进去,便轻唤了一声。

“我来了!”

毡帐里,充斥着一股子浓浓的中药味儿。

她不适地揉了揉鼻子,轻轻一笑。

“阿纳日,他今日怎样了?有没有好一点?”

“公主来了?”阿纳日抬头看她一眼,恭顺地道,“格勒大夫过来瞧过了,他刚刚才走。格勒大夫说,他的外伤已无大碍,可会不会醒过来,就得看真神的意思了。依奴婢看,他八成得离魂症,被真神收走了魂魄……”

“胡说八道,闭上嘴!”乌仁潇潇瞪她一眼。

阿纳日瘪了瘪嘴,委屈的咕哝一声。

“奴婢看公主您也是离魂了!”

乌仁潇潇轻哼一声,不理会她的小声咕哝,犹自坐到靠近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床上那个静静闭着眼睛,虽一动不动,却姿容无双的男人,依稀想起救他回来那一日的情形,唏嘘不已。

“阿纳日你不懂,本公主这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可他是南晏人……”阿纳日不满的嘀咕。

“所以,我才要你们为我保密啊,不许让人知道,听见没有?”

“知道了。”

乌仁潇潇今儿穿了一件交领窄袖的蒙古褂子,辫子垂在身前,脸蛋儿上带着笑,样子极是清丽。她愉快地低头看着沉睡的男人,目光描摹着他好看的五官,想了想,又接过阿纳日手里的粥碗,皱着眉头,一口一口慢悠悠喂他。

“你怎的还不醒呢?难道我白救了?”

阿纳日嘟起嘴巴,不满地一撇。

“奴婢觉得他是不会醒的了,南晏人作孽太多,都该死!”

“阿纳日!”乌仁潇潇呵斥了她,可低吼一句,想到两国间的仇恨,又似是理解了,声音软了下来,“谁说不会醒?只要人活着,就一定会醒的。”歪了歪头,她又喂了那人一口,见稀粥从他的嘴边溢出,不满地抬头,看了一眼立在边上的一个小伙子,嗔怨道,“卓力,你愣着做甚,快来帮我托住他啊?”

卓力与阿纳日一样,也是仇视南晏人的。

二人对视一眼,他终是无奈地走过去。

“遵命,公主殿下。”

“你们就是些小心眼儿,南晏人,也是人。”

受了公主的教训,卓力与阿纳日一样,闷着头不吭声。

自从他们的乌仁公主在阴山捡回来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便疯魔上瘾了,非要把他救活不可。为了不让陛下和旁人知晓,她一直将这个人安置在扎木台村里,已经快要三个月了。扎木台村是卓力的家乡,这里的人他都熟悉,所以这个谎一直是他在圆,他也一直在这里照顾这个南晏人。

一边恨着,一边照顾着,他好几次想杀了他,可终究还是惧怕公主,没有这样做。这个南晏人的伤势一开始极重,村里人都以为他活不过来了。可谁也没有想到,经了近三个月的精心治疗,他不仅没有死,身上的伤势也慢慢地愈合了,格勒大夫说,这人的生命力极强,如今外伤已是大好了。可就是不知为何,却没有一点要苏醒过来的迹象。

格勒大夫无能为力。

卓力照顾他这样久,其实也有些不想他死了。

默了片刻,纳日见乌仁潇潇一个人喂得起劲,皱着眉头道:“公主,你再过些日子,就要随太子殿下去南晏了,听说这一次还要与南晏结亲,你总不能拖着他一辈子吧?依我说,由他自生自灭好了,他是一个南晏人,本来就该死,我们照顾他这样久,已经是发了善心了,真神不会怪罪我们的。”

“南晏人怎么了?”

乌仁潇潇极是不满,她从小崇拜南晏文化,与他们想法完全不同。

“你们不知道吗?北狄与南晏和议了,结盟了,就是自己人了。”

她坚持的理由极是充分,阿纳日虽然对南晏人恨之入骨,但说不过她,只好撇了撇嘴巴,不再说话了。正在这个时候,原本一直守在外面的另一个吉雅闯了进来,大惊失色的道:“公主,不好了……”

“慌什么?”乌仁潇潇回头瞪她。

吉雅垂头,压低了声音,“太子殿下来了。”

“啊,你说什么?”乌仁潇潇飞快地放下粥碗,站起身来顺了顺头上的辫子,回头冲阿纳日和卓力使了一个眼色,“看住他啊,我出去应付哥哥。”

漠北的风大,毡帐顶子“扑扑”作响。

哈萨尔大步迈入毡帐的时候,乌仁潇潇正慌忙跑出来。

“哥哥,你怎的来了?”

哈萨尔看着她脸上掩不住的慌乱,锐利的双目微微一眯,沉默了片刻,目光淡淡扫向了隔着一个帘子的内室,压沉声音。

“乌仁,你藏了什么?”

乌仁潇潇一阵摇头,“没有,我没有啊!”

她这样简单的辩解,如何瞒得过哈萨尔?

自从在山海关城楼跌落下来,身受重伤之后,哈萨尔一直留在阿巴嘎修养,伤势也没有完全痊愈。但前几日,他还是马不停蹄地回了哈拉和林,为了准备前往南晏之行的。可刚一回来,他就接到侍卫报告,说乌仁公主三不五时的往扎木合村子里跑。哈萨尔极是了解他这个妹妹,当时便觉得有异。今日,他故意跟在乌仁潇潇的后头过来的,就是为了一探究竟。

眉头一蹙,他侧过身子,便要往里闯。

“让我进去看看。”

“哥哥……我说还不成吗?”乌仁潇潇苦着小脸儿,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没怎么挣扎,就一五一十老实的交代了,“是一个南晏人……我见他重伤昏迷,这才救回来的。那时候我们与南晏还在打仗,我怕旁人知道了会杀他,所以才隐瞒不报的……我这是救人,您就不要追究了,好不好?”

看她一眼,哈萨尔相信了。

“你啊!”他无奈地拍了拍乌仁潇潇的头,语气里满是叹息,“乌仁,你都是一个大姑娘了,以后不许再胡作非为,救人是好事,可你这般偷偷摸摸藏一个男人,让人说出去,难免会有一些闲言碎语。”

“谁敢说我?我宰了他。”

乌仁潇潇一挑眉头,见哈萨尔黑了脸,赶紧噘了噘嘴,小心翼翼的讨好加撒娇,“好啦,哥哥,你就不要管我了,我都是大人了,自然有自己的分寸,不会连累到你的。”

“我不管你,再不管你,你长翅膀都要飞天上了。”哈萨尔无奈地一叹,严肃地板着了脸,话锋一转,“乌仁,接下来这几日,你就不要过来了。把那个人交给卓力吧,我们准备启程去南晏了。事情颇多,你不要偷懒,更不许这般,让人逮了小辫子。”

“不,我才不要去。”

乌仁潇潇当即翻了脸,“你们和议,与我有何相干?”

看她别扭的样子,哈萨尔笑了笑,“你不是一直喜欢南晏吗?上一次,还瞒着父皇与我,偷偷跑了去,若不是被人掳了,我看你还舍不得回来呢?这一回,父皇要把你嫁到南晏去了,你应当高兴才是?”

“谁高兴了,我不想做你们的小卒子。”

哈萨尔目光微微一沉,“没人把你当成卒子。乌仁,到了南晏,你若是看不上他们的儿郎,哥哥自然不会逼你嫁人,更不会让你做两国和议的筹码。这一回,你就是去光明正大地见识南晏的,至于和亲一事……”

停了一下,他幽冷了声音。

“不是还有乌兰吗?她亦是愿意的。”

听完了他这番话,乌仁潇潇心情似是亮开一些,嘟了嘟嘴巴,看他哥哥俊美的脸,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是嘻嘻一笑,“哥哥,是你自家想去南晏见我嫂子了吧?这才迫不及待催我走……哼,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提到李邈,哈萨尔眉头不着痕迹的一蹙。

只一瞬,又轻轻地笑开了,“难道你不想见楚七吗?”

“对哦?”乌仁潇潇眸子一亮,“我还没问你,楚七怎样了?”

哈萨尔目光沉了沉,找个凳子坐了下来,指了指另外一张凳子,等乌仁潇潇也挪过来,才淡淡道:“漠北一别,人事皆变。”见她不解的看来,他喟叹一声,一双眸子浮浮沉沉,似是凉了许多,“今日接到南晏递来的布告,册立魏国公府的七小姐为皇太孙正妃……”

“关楚七何事?”乌仁潇潇狐疑的挑眉。

哈萨尔抿了抿唇,“那个七小姐,正是楚七。”

轻“啊”一声,乌仁潇潇张大了嘴巴,吃了一惊。

“楚七要做太孙妃了?那她岂不是今后的南晏皇后?”

她惊疑的声音未落,那毡帐隔着的帘子“扑”一声被人推开了。

“你说什么?”

一道低沉得近乎破哑的声音,沉沉响在毡帐内。

哈萨尔与乌仁潇潇惊讶了一下,同时转头看去。

只一眼,哈萨尔清俊的面色,骤然惊变。

“你是……”

迟疑了一瞬,他缓缓吐出了那一口气。

“晋王赵樽?”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凉凉地看着他,不声不响,似在探究他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哈萨尔亦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想了好半晌儿,又看向了乌仁潇潇。

“你……救的他?”

乌仁潇潇张开的嘴巴,好久都没有合上。从他大难不死的欢喜中反应过来,悟出了哈萨尔的话,她又一次瞪圆了双眼,惊讶这样的巧合,或者说是惊讶于被她忽略了的必然性,半晌都吭不了声。

她其实是见过赵樽一次的。

在两年前卢龙塞的大营里头。

可那一晚上,篝火边有许多穿着甲胄的将军,而她被元祐用绳子牵着走过去,有一段距离,也根本就没有心思去细看那些人谁是谁,一门心思恨着元祐,怎会想到……他就是赵樽?

几个人浅浅呼吸,死一般的寂静,好久都没人说话。

立在帐边的男人脸色苍白之极。

又一次,他盯住哈萨尔,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哈萨尔目光微微一沉,“北狄与南晏,和议了……”

那人的手死死抓在帐子上,指节一根一根攥得发白,可他似是并未听懂哈萨尔话里的意思,又问了一句,声音醇厚如酒,喑哑一片。

“我在问你,刚才说的什么。”

他目光里的冷意,比冰刀还要凉,还要尖锐。

哈萨尔心里一沉,终是拗不过,语速极慢地说:“我说南晏的皇太孙册立正妃了,是楚七。此事,你不必……”他原是想要安慰几句,可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合上嘴巴,沉默了下来。

立在那处的男人也沉默了,一动不动,如山般峻拔。

他沉默的时间,足够的久,久得仿若永不会出声。

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一双眸子如同燃烧着灼灼的火焰,面上却冷冽得像呼啸的高原寒风,带了一阵肃杀的凉意,宛如一个主宰黑暗的王者,身姿不动,却有一种久违的血腥味儿,一点点蔓延开来。

“诶,你不要伤心……”乌仁潇潇慢慢走过去。

可她不敢走近,或者说,她还未有走近,他便突然动了。只听得“噗”一声,一口鲜血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染红了他身上单薄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