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爱恨纠缠
“别出声——”
不等她说完,赵樽一把捂住她的嘴巴。他手上的劲很大,像是恨不得勒死她,一看便知是心里有气。
她摇头,无辜地瞪大一双眼睛看向他。
竹林里的光线,实在太暗。
她看不清他,除了风吹竹影,什么也看不清。
以至于,她也分辨不清他表情的喜怒,不知他见到自己了,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外面的脚步声很沉重,每一下,都似乎敲在心上。想到会被人发现,她血液逆蹿,揽紧了他,不知是亢奋,还是紧张。
他静静的,还不待她反应,突地抱住她又一次翻转了身子,二人一同滚入了锦葵花圃的深处,与上次一样,他没有压她,仍是稳稳托住她在身上。
想到小十九,她想了一跳,低低喘一声,回头一看,只见浓重的竹影下,就在他二人先前躺过的地方,有两只寒光闪闪的小箭,急急射入花地里。
靠!好险!
湿了几天的地,潮湿一片。
趴在他身上,她只觉他的目光凉气森森。
竹林外面的那个人,要杀他们灭口。但是,他由始至终都不敢出声。
而他两个躲在竹丛中的锦葵花圃里,也不敢出声。
这样的情形,很是诡异。
他们不能让对方瞧见,对方似乎也不想让他们瞧见,谁也不知道对方是谁。僵持之中,双方都不想面对面过招,可对方手上有武器,他们却没有,明显比较吃亏。
“喂……”
夏初七话未说完,又一次被赵樽捂紧了嘴巴。
她郁卒地指了指自己,摆了摆手,示意他先放开她,或是不要管他。可也不知道这人到底看懂没有,一张冷寂的脸掩在幽深的阴影里,无半分情绪,更是不与她说一句话。
她弯了弯眼,目光狡黠的一闪。
突地,她邪恶地伸出舌头,舔一下他的手心。
揽住她的男人,像被雷电劈中,扭头定定看她,整个人登时僵硬了。
她满眼都是笑意,又一次伸舌袭击他的手心。
这一回,她刚刚贴上去,他就飞快地缩回了手,警告地看她一眼。
“别闹!”
这两个字,他几乎是无声出口,低得不能再低。
可她却是听见了,乖顺地点点头,不再闹他,但双手再次圈紧他的腰,将头偎入他温暖的胸前,小鸟依人似的蹭了蹭。
他身子一直僵硬着,没有回应她,也没有抗拒。她心里倏地笑开,一点危险的意识都没有了。
大抵是那个时候养成的习惯,只要有赵十九在身边,管它前面是悬崖峭壁还是万丈深渊,她一点都不害怕。即便身处步步陷阱的皇宫,即便下一秒有可能就是死亡,她也能笑着去死。
锦葵花圃被一簇簇茂盛的竹林围着,光线暗得只能听见一下又一下的脚步。
近了,更近了。近得似乎都能听见那人浅浅的呼吸。
黑暗里,一个影子突然出现在竹林的边上。背着光,他融在黑暗里,看不清样子和衣着,只隐隐可见此人个头还算高大……
半夜偷欢,这人到底是谁?
夏初七心脏一紧,好奇心爆了棚,可对方根本也不给他们看清的机会,扬起了手上的武器,便瞄准了他们。
电光火石之间,赵樽双手一松,放下她,狼一般疾掠出去。
那个男人显然没有想到他会反扑这样快,只一怔,在一声铁器交缠的“铿”声里,那人吃痛的低低“嘶”了一声。
只一个回合,也不晓得他是不是认出了赵樽,像是受了极度的惊吓一般,不再与他交手,飞快地掠了出去。转瞬间,他没入了竹丛,再没了影子。
竹丛的暗影里,只剩他二人。
赵樽没有去追他,也没有说话,只是越过夏初七,走向了锦葵花圃,弯腰捡起插在泥地里的一支羽箭来,细细的端详。
那是一只三翼形的箭簇,箭身轻薄,箭尾有一条细细的尾巴,最明显的特点是有一道“放血槽”。但是,这种羽箭广泛应用于大晏军中,很常见,不算什么稀罕之物。
“做贼的人,也怕贼。还没开打,就跑了?”夏初七见赵樽怔在原地不语,理了理身上裙衫,低低顽笑一句,慢慢走过去,瞄他一眼,轻轻问。
“认出来是谁了吗?”
赵樽唇线抿紧,仍是没有回答,就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夏初七微诧一瞬,又近了一些,想要去抱他。
可她的手刚触上去,身子突地一震。
她看不清他,却摸到一手湿热的鲜血。
这伤应当是先前他护着她滚入锦葵花圃时,被偷袭的羽箭擦到的,血液从他身上的黑袍里渗了出来,染在她的手上,那感觉令她心里狠窒,登时拔高了声音。
“赵十九,你受伤了?”
飞快地摁住他的伤处,她把他往外拉。
“走,找个有光的地方,我给你瞧瞧。”
她的样子急切得紧,赵樽却木雕一般一动不动,缓缓偏过头来,看着她一身的宽袖轻罗和微微散乱的髻发,目光一眯,淡然地抽回手,语气从容而冷漠。
“皇后娘娘,男女有别,还请自重。”
什么?
他突如其来的疏离声音,凉得如夜风惊魂,吓得夏初七手脚都软了,差一点喷出一口老血。
定定地看着他,她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沉吟了好半晌,才总算缓过一口气来。
赵十九心里别扭了?!
她知,他的性子和思想与她不一样。他是一个受孔孟之道教育出来的迂腐男人,与她在后世接受的观念不同。想他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回来了,她却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他的面前,成了大晏的皇后。而且,他还亲眼看见她与赵绵泽那般入殿,他的心里能好受么?以他傲娇高冷的性子,别扭一下也是正常的。
夏初七自顾自地想着,眼睛半眯,一步一步走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晋王爷,你唤我什么?”
“皇后娘娘。难道不对?”他答,声音平淡。
“赵十九,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会收拾你?”
“……”
赵樽看着她,竹影下颀长的影子,桀骜而冷漠。
“不说话是吧?你猜,我在想什么?”她笑问,再近了一步。
夜暗,风清,人冷冷的。
他低着头,看着他,一动不动。
夏初七心脏怦怦直跳,似笑非笑。
“我在想,要不要打你!”
由着她一步步欺近,赵樽目光深不见底,抿紧的唇线,刻满了一副雍容的高深莫测之态,仍是不理会她。
夏初七是习惯他这样子的,倒也不以为然,低低一笑,猛地撑在他的胸前,恶狠狠推了他一下,力气用得极大。
他似是没有想到她会有这样野蛮的举动,收势不住,后退一步,低喝一声,“你在做甚?”
夏初七委屈地咬了咬唇,又高仰着头,黑眸深深看他,不肯服软。对视片刻,见他还那冷漠的模样儿,她像是突然间就怒上心头,一个猛子冲过去,狠狠抱住他的腰身,头一偏,二话不说就咬在他的胳膊上。
“咬死你!”
他僵硬着身子,不动弹。
她咬得极狠,嘴里还含含糊糊的低骂。
“还敢不敢讽刺我?再多说一句,我换个地儿咬!”
赵樽眉心狠狠蹙起,低头了她一眼,手臂抬了起来,像是要抱她,可掌心就要落在她腰上那一瞬,却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牵了牵唇角,不轻不重地将她推开,淡淡看着她,出口仍是那一句,只是声音略略喑哑。
“娘娘,为免彼此难堪,还请注意身份。”
一句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
静夜里,他的衣袍带出一袭夜风凉凉。
四月,正是锦葵花盛开的季节,被压折的花苞里,吐出淡淡的清甜香气,随了一阵微风荡漾在鼻间。雨后,轻寒,花香,别后重逢,怎么会是这样的情形?
夏初七看着他的背影,突地咬牙切齿。
“赵樽,你给我站住!”
那挺拔的背影定住了,伫足在原地。
可他站是站住了,却没有回头。
夏初七看住他,慢慢走过去,步子迈得极慢。走到他的背后处,她站了一瞬,像是犹豫了一下,才紧紧圈住他的腰,将头贴上去,搁在他的背上。
“爷,带我走吧。我们一起走吧。天下这般大,总会有我们的容身之地。我知道你没有忘记我。我知道你很难,但我想你,想和你在一起……”
这一句话她说得极低,极慢,几句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和骄傲,一串眼泪带着数月的刻骨相思,疯狂的飙出来,湿透了赵樽的脊背。
这个时节,他身上的衣襟不厚,她的泪水就这般浸在他背上的伤口上,火辣辣的刺痛。
他没有说话,迟疑片刻,低下头,解开她圈在腰间的柔软的手,回头看着她,一双幽深冷冽的眸子,在黑暗里看不出半点情绪。
“我不识得你。”
夏初七见鬼一般抬头,看住他的眼。
还是同样的一双眼睛,在回光返照楼里,这一双眼曾经专注地看着她起誓,他说:“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与楚七情投意合,今日欲结为夫妇。从此,夫妻同心,生死与共。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他也曾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说,要“以血代酒,当作合卺”与她做夫妻。
此刻还是这一双眼,却是这般的冷漠,冷漠得似是没有半分情感。不是别扭,不是生气,更不像是在吃醋……
她微微一震,恨声起,“那你先前为何救我?”
他冷冷道:“换了别人,本王一样会救。”
“放屁!”夏初七没好气地瞪他,再无半分形象。或说,在赵十九面前,她就从来没有过端庄的时候。一咬牙,她拽了他一把,语气极不友善。
“行,十九爷悲天悯人,见人都会救。可救就救了,你为什么要抱我?还抱得那样紧,为什么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护着我?你是不是还要说,换了别人,你也一样要抱?也要舍身相护?”
他低笑一声,语气如霜,极是迫人,“娘娘想得太多,心思太重,那只是本王情急之下的权宜之策。让你误会,抱歉!”
说着他又要走,夏初七却拽住他不放,紧紧拉住他的袖子,“赵十九,这里没有旁人,你给我一句话,只一句话就好,或者你点一下头。你没有忘记我的,对不对?”
看着他隐在黑暗里的面孔,夏初七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愤怒,像是在哀求。可他的面孔却一如既往的冷漠,狠狠地甩开她的手,一句话都懒得再说。
他这样的反应,激得夏初七身子一颤,怒火迅速蹿入脑子炸开了思维。
从阴山始,她就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妻子。那一座雄伟壮观的皇陵,曾经见证过他们那般庄重的誓言。这些东西,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你根本就没忘,你在撒谎!”她根本不信。
“信不信由你!”赵樽冷冷看她,退开半步,衣袍微微一拂,“皇后娘娘,若是本王先前真有得罪之处,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若是皇后娘娘想与本王有什么……”
拖曳着嗓音,他似是嫌弃的一笑,凉凉的语气,略带了一丝嘲意:“容本王失礼了。娘娘虽美,却不是我的心头好。”
他贬损玩笑的话,夏初七不是第一回听见,比这个更损的都曾听过。以前两个人相好之时,从来就没有缺少过斗嘴这一项。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赵樽占尽上风,但她也从未因此气恼过他。
到不是说她心大不在意,而是她很清楚那只是赵十九似的幽默,往往她气极了,打他几拳完事。
但这一回不同,他以前损她是说她“丑”的,这一回,他却说她“美”。与漠北的时候相比,今日精心装扮过的夏初七确实不知美了多少倍,肌滑肤细,眉眼精致,纤巧姣美,即便在这个暗不见天光的地方,也是香风阵阵,惹人遐思。然而,这一声“娘娘虽美”的褒赞,她听上去却刺耳之极。
“你再这般……我就要生气了?”她咬唇,低低道,“你晓得的,我生起气来,你可是哄不好的。”
赵樽尚未回答,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快,快点找——”
“你们几个,去那边。”
“你,跟我走——”
“去,那个竹林里找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其实离先前那个“偷欢之人”离开,也不过转瞬之间的功夫。
怎么这样多的禁军涌过来?
看来事情,不简单。
夏初七心里翻江倒海的想着,莫不是赵绵泽打定主意连脸都不要了,自己搞出来的这一出?
若是她今日与赵樽相认,被他们当场抓住,任何一个罪名都会让赵樽吃不了兜着走。这么说来,这件事也许原本就赵绵泽为赵樽安排的一个圈套。赵樽假失忆,他就真陷阱。他给赵樽放了一个香饵,正是她自己。他知道她来找赵樽,故意让他钻入这个圈套里。
而那两个“偷欢之人”,是赵绵泽安排大肆搜宫的“借口”,还是另外一对中了赵绵泽“套中之套”的人?
怪不得赵樽不敢与她相认。
他们的身边,到底有多少眼线?
夏初七意识到这些,心里一窒,还来不及思考,赵樽的胳膊已经伸了过来,他再一次抱住她的腰,压低了声音。
“走!”
外面涌来的禁军很多,他们的样子正是在搜查什么。三五成群,手持刀戟,气势汹汹地四处翻找着,不过瞬间,便有人举着火把往竹林里来了。
在那一刹的火光下,夏初七看清了赵樽的脸。
很冷,很冷,只一瞬,除了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还有一抹仇恨的火苗顷刻滑过,不留一丝痕迹。
她一怔,他已抱着她闪出竹林,往反方向而去。他脚步极快,仿若生风,却沉稳有力,并无半分慌乱之态。
禁军的速度哪里比得上他?
即便抱了一个人,赵樽也走得很快。夏初七扣紧他的脖子,只听见耳边“唰唰唰”作响,一阵衣料与树丛花丛的摩擦声后,几个闪身,他便已经将她带入燕归湖边上一块巨型的假山石后面。
他放下她来,长长的喘了一口气。
“你在这里,等我离开再走。”
“还说不认识?”她拽住他的袖。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只是为了自己。这样与你在一起,若是被人瞧见,怎么也说不清了。”
“好,你走吧。”夏初七慢开手,抿紧了唇角。他迟疑了一瞬,看着她还未说话,假山石的外面,又是一阵禁军急匆匆的脚步声。
“快一点,围起来,不要让他们跑了。”
赵樽探出去的身子,缩了回来,眉头紧锁。
“你说,他们是在找那两个人,还是本来就在找我们?真是一场好戏呀!”夏初七猜测的轻笑道,赵樽锁着眉,却没有回答她。
她能想到的事情,他自然也能想到。
夏初七不再与他讨论,只是竖着耳朵,倾听着外面的动静,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近乎贪婪。可他却不看她,一双冷漠的眸子,森寒无波,气度一如既往的尊贵无双。
隔了三个月,赵十九还是赵十九。
可如今的赵十九,又不太像赵十九。
他身上少了一些什么,又多了一些什么?
也许他与她,都是一样。
经过了这样多的事情,如何还能保初心?夏初七静静的想着,看着他笼上一层阴影的冷冽面孔,突地慢慢伸手过去,扳住了他的肩膀,迫使他转过身来,正面对着自己。
“赵十九……”
她低低的唤,他却没有回答,眉心冷蹙。
她轻轻一笑,似是不以为意,目光柔柔地看着他的眼睛,手指抬起,抚上他的脸,他的眉,他的鼻子,他的唇……猛地,她用力一把钩住他的脖子拉过来,“哧”了一声“王八蛋!”,便迅速地搂住他推出去,像一个欺男霸女的女土匪似的,直接把他推靠在巨石上。
“小心!”他压着嗓子,语气有恼意。
她咬着的牙松开,微微一怔。
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他不仅没有抗拒她的推搡,还在她踩到裙裾差一点绊倒时,慌忙地拉扯了她一把,稳稳掌住了她。
他是担心她的。
她凉下去的心脏,又燃起熊熊的烈火。
她能理解,这件事很难怪他。毕竟在时下的男人来看,她这样的行为太过惊世骇俗。一时半会,赵十九恐怕真的消化不少,很难原谅她。
她莞尔一笑,就势欺近,攀着他的胳膊,在他身上闻了闻,嗅着他一身淡淡的幽香,掌心轻轻放在他的心脏处,像一只调皮的小野猫似的,吐气如兰。
“好吧,不认识就不认识。可是,王爷,你说我不是你的心头好。但你却是我的心头好,这怎么办?”
媚媚一笑,她见他黑了脸,又是轻轻问:“这样好了。要么你让我也成为你的心头好,要么,你就容许我帮你回忆一下,如何?”
“不要闹!”他抓开她的手,语气冷淡,一双幽暗的眸子,掩在暗夜里,沉得她分辨不出怒气的真假。
外面时不时有禁军的脚步声,夏初七却像是不太在意,笑了笑,更加靠近了他,几乎整个身子都倚在了他的身上。
“我哪有在闹?你不是忘记我了吗?我只是要帮你好好回忆——”
“你……”她的身子温热如火,他的心跳如同雷击,原本想要加重的语气,终是说不出口。软下了嗓子,他的声音游离一般,似是想要换一个话题。
“本王当真欠过你银子?”
“……”夏初七看着他的眼,双眼倏地一红,“是。”
“多少?”
“很多,很多。”
“很多是多少?”
“是你一辈子都还不清的那么多。”
“……”
他一双深幽的眸子沉了又沉,忍不住叹息一声,像是无奈,“回头你开个数给我。我会还你。”
“不!谈钱,多伤情啦?”她笑嘻嘻的说着,贴住他的身子,隔了一层薄薄的衣衫,猫儿似的轻轻蹭他,“放心,我会让你自己想起来的,想起你到底欠我多少。”说罢她一只软柔的手探入他的衣袍。
他如遭雷击,身子顿时僵住。
那一只手,蛇一样缠住他。而她的嘴唇,却是蛇的信子,低低吐出一串幽浅的呼吸,踮着一只脚尖攀在他的身上,另一只脚的膝盖抬起,一点一点蹭他。手则从他的腰,一路向上,到了他的肩膀,往下一压,嘴就凑过来,落在他的喉结,一口含上,辗转吸吮。
“怎样?王爷,想起来没有?”
他目光沉沉,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一动也不会动,呼吸急促,声音发哑。
“放手……”
“你不是最喜欢这样?”她朝他一笑。
赵樽呼吸重了重,目光深深地盯住她,那模样像是恨不得咬死她。可他想要避开,想要挣扎,却又挣扎不了。他拿她向来是没有法子的,身体被她掌制住,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都无法再清醒,接下来的每一口呼吸,似乎都由着她来决定。
“赵十九,我是谁?”
她笑问,声音很低,像一只妖精。
“本王说了,不识得你。”他凝视她,有些恼意,一双深邃的锐眸,像是赤红的火焰在烧。
“还不识得?那行,再来。我一定会让你认识我的。”她低低的笑,看着他强自镇定的样子,心脏亦是跳得飞快。
她想,她是疯了,外面的人到处在搜查,想要找到他二人“有染”的证据,她却与他躲在这巨石背后这般缠蜷。
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可越是害怕,越是亢奋。
因为,比起他“不认识”她的结果来,死真的不可怕。
赵樽感受着她的手,狠狠蹙着眉头。
“你再放肆,我……”
“你怎样?”夏初七挑眉,“宰了我?”
“……”
“不要生气了,好好爱我。”
他目光暗灼,看不清她的脸,可大脑里却可以清晰的描摹她的模样。她调皮时,她搞怪时,她生气时,她怒吼时,她动情时,她半开着唇儿似痛苦似欢娱地喊出他的名字时……一个又一个不同的表情,在他的脑子里回旋,回光返照楼里二人放肆的狂欢三日,也深深地刻入了骨子里。
他看定她,喉咙像被人堵住。
“嗯?你想对我说什么?”她轻轻的笑着,不遗余力地侍弄他,温热的呼吸几乎与他融在一起,一张脸儿就搁在他肩窝里,身子蛇一样的缠住他,吻他的脖子,吻他的喉结,吻他的下巴,吻他的面颊,可就是不吻他的唇。就像是在存心戏弄一般,在这一片假山巨石的阴影里,在这一个火光照不见的地方,她耐心极好地撩逗他。
吻与咬,很近,很软,每一下的呼吸都似要融入他的骨髓,他每每想要避开,都被她霸道的圈住,一只邪恶的小手,两片邪恶的嘴唇,一道带着游离的微颤声音。
“现在呢?想起来没有?”
他的呼吸很重,开不了口。
“这里,还有这里,都没有想起来?”
听着他越发粗急的呼吸,夏初七低笑一声,软软的唇咬在他的下巴上,就那般贴着他,一点点熨帖着,并不继续,似是只想要唤起他最原始的感官记忆。
一团火变成两团火,在二人之间越燃越旺。
她感觉得到他的身子在微微战栗,粗浊的喘声一直压抑在喉间,如同一只野兽在低喃。
像是畅快,又像要挣扎。
一双点燃了暗火的眼,目不转睛地瞪着她。好一会儿,他终于开了口,喑哑的声音里,略略有一丝叹息。
“你不要命了?”
“我不怕死的。”她听得来他的语气,心里一酸,在一阵阵禁军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里,一双手死死地搂紧他的脖子,将额头紧抵在他的下巴上,声音清浅,呼吸却滚烫。
“赵十九,我知你顾惜我,怕我受到伤害。但是,我真的不怕死的。在阴山我没怕过,在这里更不会怕,你等着我,我一定能办法出宫。我们两个,远走高飞,好不好?”
他战栗未退,喉结一阵滑动,呼吸急促地盯着她,却说不出话来。她拥紧了他,一遍遍喊他的名字。他喟叹一声,原本一直扣着她肩膀的手终于勒紧了她的后腰,死死搂住她,声音喑哑不已。
“你这个妖精。”
她双眼水汪汪看看他,回抱过去,吻他。
“我只是你的妖精。”
他身子微微一僵,喉咙咕哝一声。
“阿七,你这是要逼死我?”
一声久违的“阿七”,让夏初七心脏狂跳不已。可她还没有弄明白他所谓的“逼死”是何意,那个说快要被她逼死的家伙,脑袋便压了下来,像是一个前世今生盼了许久的缠绵,他的嘴咬住她,死死咬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整个的吞入腹中,一股子压抑了许久的情潮,如席卷一切的海潮,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收场。
“赵十九……”
“嗯?”他的呼吸极重。
“怎么不说话?还在生气么?”
他恶狠狠啃她,喘着气道:“你不是做皇后了,不是与他在一起了?就好好做你的皇后吧,又何必来招惹我?”
“就招惹你,我气死你!”
夏初七拽住他的肩膀,与他吻在一处,心脏怦怦乱跳了几下,一个“死”字吼出去,她突地又害怕起来。
这种话怎能乱说?
突然的,在他深深的拥吻里,她慌乱不已,不管不顾地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想让他感受小十九的存在,低低喘气道:“赵十九,明明就是你招惹的我……”
她含糊的说着,他微微一怔,没有意外,也没有抽回手,更没有回答她,只是以更大的力量吻她,那渴望了许久,克制了许久的情动,纠缠得二人喘急声声。
这时,巨石的另外一边突地传来一个低低的咳嗽。
“晋王殿下,楚七……”
那人的声音很小,蚊子一般咬着出口,夏初七听得浑身一惊,几乎霎时便臊红了脸。前一刻,她在听人家偷欢。这一刻,他们被人家给偷听了。
而且那个人还是乌仁潇潇。
大概她是实在忍不住了,才出声提醒的。
夏初七看了赵樽一眼,双颊滚烫。
“公主也在这?”
乌仁潇潇没有了声音,赵樽低低沉了声。
“出来!”
听得他的话,乌仁潇潇“哦”了一声,束着双手绕到了他们的面前,不敢抬起眼睛,只垂着头小声道,“是我先在这里的……你们来了,然后在说事……我不好意思开口……我不是有意要偷听的……”
夏初七轻咳了一下,过去抱了抱她。
“没事,是我们……不好意思了。”
“没……咳!”
这样的场面,赵樽看上去无所谓,可夏初七与乌仁潇潇却是尴尬到了极点。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火光大作,人声鼎沸,禁军杂乱的脚步声比先一次更急了,一个人大声的吆喝。
“给本王围起来,搜!”
乌仁潇潇看了一眼他俩,紧张的搓了搓手,“先前我以为他们是在找我,这才躲起来的。如今看来……楚七,他们是不是在找你?要是看见你们两个在一起,怕是不好……”
夏初七目光一暗,紧紧攥住了赵樽的手。
一阵刀剑出鞘的金铁碰撞声,听得人的心底里发凉,她虽说自己不怕死,可却怕赵樽再出事。面色微微一变,她抬头看向赵樽。
“来不及了……”
“你要做什么?!”赵樽一怔,想要伸手过来抓她。
可她原本就站在乌仁潇潇的身边,见状往她的身后一躲,赵樽顿住收住手。她不再说话,深深看了一眼赵樽,眉梢一扬,不等他反应,猛地往一丈之外的燕归湖跑去,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决绝地钻入了湖里。
赵樽身子僵住,“阿七……”
低低的两个字,压在了他的喉间。
他目光看向燕归湖的湖面,紧紧的攥拳。
~
火光映亮了假山巨石,一群禁军齐齐站立,刀剑在火把下泛着寒光。他们整齐的列队围住了这一处,看着赵樽领了乌仁潇潇从走出来时,一个个纷纷退步,如临大敌一般,眸底满是恐惧。
金川门的事情,让他们心里都有一个“怕”字。
看见晋王,每个人都竖汗毛。
禁军为首之人,正是肃王赵楷。
他一身整齐的甲胄,看一眼赵樽,似是有些意外他身边的人竟然是乌仁潇潇,微微挑了挑眉头,目光闪了闪,笑了。
“十九弟为何会与乌仁公主在这里?”
“本王的事与你何干?你是谁?”赵樽语气冷鸷,眉目之间满是讥讽,衣袍猎猎间,双目灼火,一字一句,像是压抑着恼意和肃杀之气。
赵楷笑道:“老十九,我是你六哥。”
冷冷瞄他一眼,赵樽冷哼,不置可否。
对于他的冷漠,赵楷似乎早已习惯,自顾自回答道:“先前接到禀报,说有人在宫中大行淫亵之事,我这才过来搜查……”顿一下,他目光盯住赵樽,又笑道:“人未找到,又听说皇后娘娘中途离席更衣,不见了人。陛下怕娘娘有什么闪失,这才派我等四处寻人。没有想到,却是碰见十九弟与公主在此,打扰了!”
赵樽勾了勾唇,凝视他,目光寒意凛冽。
“知道打扰,还不滚?”
大家都是亲王之尊,他这般的语气确实有些狂妄。可在赵楷看来,这才是正常的赵十九。想当年他得宠时,在宫中简直就是一个小霸王,太子爷都不拿他如何,更何况他一个庶出的皇子?
他挪开了眼,不与赵樽对视,眸光微微闪烁。
“敢问十九弟,可有看见皇后娘娘?”
“你说呢?”赵樽反问,冷冷走近一步,“你不是前来捉奸的吗?没有看见本王与皇后的奸情,是不是很失望?”
赵楷没有想到他会这般直接,迎上他漫不经心的脸,尴尬一瞬,低低轻笑,“为兄奉命寻人而已。十九弟这话,从何说起?谁敢怀疑你与皇后有奸情?”
赵樽冷笑一声,目光一沉,突地抬手击向他的胸口,这一掌,其势凛冽如风,速度极快,令人防不盛防。赵楷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条件反射地抬手相迎。
几个回合下来,赵樽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竟是主动收了手,冷冷一掀唇角,抱拳道:“听人说六哥武术骑射,皆是一绝。今日一见,果不其然,讨教了几招,六哥,得罪了。”
赵楷踉跄两步,被他揍得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隐隐有腥膻之气直往上涌。原本要要发作,听他这样解释,又不得不硬生生压住怒火,情绪不稳地回他。
“十九弟说笑了,你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才是大晏战神,为兄哪敢在您的面前,班门弄斧?”目光凉了凉,他站直了身子,又笑,“既然十九弟没有见过皇后,那为兄告辞。你与公主……继续。呵呵。”
说罢他挥了挥手,“给本王继续搜!”
一群人来时快,去时更快。
不过转瞬,就消失了声音。
“你,你没事吧?”乌仁潇潇看了赵樽一眼,小心翼翼的上前询问,赵樽没有回答,朝她点点头,往湖边走了两步,又调过头来,礼数周全的道。
“多谢!”
又是一次,他向她道谢。
乌仁潇潇愣了愣,释然的一笑,“楚七很有本事,她不会有事的,你先行回席吧,我去湖边看看她……你就不要去了,免得招人非议。”说罢她不等赵樽开口,径直往湖边跑了过去。
赵樽静静的看着她,傲然而立。
片刻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一支在锦葵花圃里捡到的羽箭,狠狠攥紧在手里,一张俊脸沉入了月光之中。突地,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猛地将羽箭掷了出去,击中湖岸一株夜合花的枝条。
下垂的花朵,片片飞落,在晚风里颤抖。
第199章这是一个令人喜欢的标题。
乌仁潇潇从假山石后跑向燕归湖边,心跳还没有办法平息下来,一张小脸烫得能煮鸡蛋。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撞见赵樽与楚七,还是那样激情的一幕。
赵樽在她的脑子里,向来是一个刻板冷漠、强势内敛的男人。但凡是一个正常人都会有情绪、也都会有软弱的时候,可赵樽真没有。
从哈拉和林到应天府,一路南下,有血腥、有厮杀,她从未见他向任何人、任何事情服过软。这个男人,向来都是站着的、高傲的、永远不会屈服的。
可在楚七面前,他屈服了。他打定的主意、他想要维护的骄傲、甚至于他心里纠结的尴尬身份,在楚七的面前,瞬间就崩塌。他那样高远自傲的一个男人,竟是拿她一点法子都没有,只需要她几句轻言软语,他便举手投降。
她知道赵樽喜欢楚七。可她从来没有亲见过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喜欢。一场意外的邂逅,一份浓烈的情感,一出你侬我侬的疯狂景象,震惊得她心脏久久颤抖不停,想到他近乎呻吟般吐出一句“阿七,你这是要逼死我?”,她的脑子里一阵恍惚。
很难过,很酸楚,无法言状的堵心,亲眼看见他们那般的亲密,令她的小世界有一些崩溃。
既是为他们,也是为自己。
他们是两情相悦不能在一处。
她是一个人心生爱慕无可倾诉。
沿着湖边走着,她默默地为自己悲哀着,瞅了又瞅,可湖里连一个气泡都没有,更别说人。
“楚七?”
她低低的喊,没有人回答她。
呆了一瞬,她默默坐在了湖边的一块花岗岩石上,扯下裙子,低下判断,将脑袋埋在了裙子里,双肩缩成了一团。
她不担心楚七会出事。她那样自负的一个人,敢下水,自然会有把握。她只是莫名其妙的有些可怜楚七,也可怜自己,可怜得想要大哭一场。
“这是想要投湖自尽又没胆子?用不用小爷推你一把?”背后,突然传出一声低低的讥笑。
熟悉的嘲弄声音一入耳,她骨头都疼痛起来。
猛地一回头,她恶狠狠地看着那个男人似笑非笑的脸,还有那一双无时无刻不刻满了奚落的眼睛,气恨不已,“我要如何,关你何事?你滚远点。”
元祐四下看了看,懒洋洋的环住双臂,不仅不“滚”,反倒欺了上去,一只脚踏在她身边的岩石上,低下头来,盯住她。
“我不滚怎的?嗯?”
“无耻!”乌仁潇潇站起来,一副“你不滚,我滚”的表情,一眼都不看她,径直要离开,可刚一转身,便被元祐抓住了手腕。
“你做什么?”
她回头怒斥一声,元祐低低一笑,手臂一个用力,便将她拽了过去,一个转身将她压在那花岩石上。
那石头不高,只及到得乌仁潇潇的腰,被他这样一压,她为了不与他贴近,不得不后仰身子,将腰硌在石上,极是难受。可不论那如何避,那混蛋就像是存心戏弄于她,不管不顾地对她又揉又捏,臊得她脑子“嗡”一声,一个巴掌就朝他扇了过去。
元祐眉梢一扬,一把扼住她的手:“你以为每次都有那样好的事?小爷由着你打呢?”
说罢,他在她的腰上掐一把,在她无奈的痛呼里,轻谩的戏谑,“三年不见,腰身还是这样粗。诶我说,你们草原上的女人,都不懂得女子当以纤细为美?没事少吃点肉,多吃点菜!还有,你这肤质,摸一摸,比起我中原的美人儿来,差了不是一丝半点,还有这小脾气拗得,不懂男人都喜欢柔顺的?”
“要你管,你放开我!你个混蛋!”乌仁潇潇又急又恼,急欲从他的怀里挣脱。可他不仅劲大,胸膛死死地压下来,压得她腰都快断了,更是怒火中烧。
“你就不怕我喊人?”
“怕字怎么写?小爷还真不知,不如你教教我?”元祐丹凤眼一撩,看她气得呼吸都重了,身子一阵发颤,似是调侃的兴趣更浓,漫不经心地勾起了她的下巴,“看你,小狗似的,多可怜!一个人躲在这里哭,谁又能听见?不要怪我说你,你但凡有一点配得上天禄的地方,小爷我也不会拦你做晋王妃……”
天杀的,天杀的!
听着他恶劣到极点的话,乌仁潇潇杀死他的念头都有了。新愁旧恨涌上来,再看着这人挂在唇边那恶意的笑,她所有的坚强都土崩瓦解,也顾不得会不会被人发现了,像一只撒野的小母兽似的,手脚并用,劈头盖脸地朝他打过去。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元祐笑不可抑,看着她在怀里挣扎又挣扎不开的可怜劲,身子更是贴得近了几分,由着她撒泼,漫不经心的弯唇,样子极是邪恶,“楚七说,恨有多深,爱就是有多深。公主,你该不会是爱上小爷了吧?爱得天天都在念叨,整日整日的想着,一日也忘不了?”
乌仁潇潇眼眶都红了。
“是,我一日也忘不了。每日每日的念叨你,念叨着到底哪一日才能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这个嘛,不是不可以。”元祐低下头来,目光深深地注视着她,唇角的笑意,温柔如水,“看来你是想了。这样宝贝,一会大宴散了,爷去重译楼找你,给你吃肉,让你喝……”
后面几个字他说得极轻,极是邪恶,乌仁潇潇听在耳朵里,脸蛋“唰”地一红,血液流蹿,心脏怦怦直跳,拧动的小蛮腰更是猛烈。
“你个没人性的王八蛋!”她怒骂着,两排尖利的牙齿用上了,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嘴里呜呜不止。
“嘶”的低呼一声,元祐掐住她的腰,痛得俊脸有些变色,但仍是浅浅笑着,“小野猫,爪子还是这么利。不过,爷就稀罕你这拗劲。来,再咬狠一点。”
乌仁潇潇怒目而视,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儿,可元祐这人看上去俊秀清瘦,可肌肉却紧实得像一块大木头,啃得她终是乏了力,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着,恨恨道。
“你再不放手,我告诉晋王你欺负我。”
“噗哧”一声,元祐像是听见了一件极好笑的事情,温柔地捋一下她的头发,“天禄会管我的事?不,天禄会管你的事?公主啊,不要说告诉晋王,就是告诉天王老子也没用。对了,你若是告诉皇帝,他一准把你赐婚给我,信不信?”
乌仁潇潇瞪大一双恨意的眼,咬住的下唇上,似是还有血迹,元祐抬起手,拇指轻轻替她擦了下唇,低叹一声,声音满是轻佻之意。
“你若是急不可耐地想要嫁给我,就去说好了。不过嘛,就算你入了诚国公府,只怕真不是我那些女人的对手。不出三天,她们就能把你玩死,你信不信?”
他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乌仁潇潇脊背发冷。
她不懂得南晏的规矩,可她大概也晓得,若是真的让人家知道……她曾经被这个姓元的王八蛋那样欺负过,皇帝很有可能真的会把她赐婚给他。再一想这王八蛋府里无数的姬妾,她身上汗毛都竖了起来。
若真被赐婚给他,她宁愿死。
一念至此,她软了声音,只求速速与他撇清关系,“元祐,第一回见你,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你。可后来,你也报复回来了,我不欠你什么,我大人大量,只当你也不欠我好了。过去的事,我们可不可以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撇清关系?
元祐突地扼住她的下巴,一双漂亮勾人的丹凤眼里,像是有一层笑意,可仔细一看,却满是深浓的寒气,就像他才是吃了亏那一个,“醒醒吧,你差点搞得小爷断子绝孙,那事搞得我受尽了旁人的奚落,我能轻饶了你?”
“你……”乌仁潇潇气极,“无赖!”
看她明明恨死了自己,还不得不讲和的样子,元祐眸子带笑,手上的力道软了几分,“小野猫,你可知你做得最让小爷我生气的是什么事吗?”
她抿紧唇,看着他,扭了扭身子,却又被他压了回去,低低嗤笑,“居然肖想天禄,不知死活。”
乌仁潇潇如何晓得元祐一直以为自己的“真爱”是赵樽的事情?看他咬牙切齿的样子,想到赵樽先前与楚七两个的亲密,先前还抵死反抗的她,突地泄了气,声音低哑起来。
“我没有肖想他。”
“还敢不承认,我看你眼珠都快落他身上了。”
“是,我是喜欢他,又如何?”乌仁潇潇红着眼,突地抬起头来,“我没偷没抢,我没有喜欢他的自由吗?他未娶妻,我未嫁人。他是王爷,我是公主,我与他门当户对,身份匹配……我就是要嫁给他,怎样?”
“不怎样!”元祐惬意地看着她生气,轻佻一笑,拍拍她的脸颊,笑容贱贱的,极是讨人厌,“那我若是告诉天禄,说你伺候过小爷,你说他还会不会要你!”
乌仁潇潇面上血色尽退。
卢龙塞马棚里那屈辱的一幕,这三年来几乎成了她的梦魇,成了她午夜梦回时无法入眠的一道伤。虽然她未有失丶身给元祐,可被他那般猥丶亵,她已经不是一个好姑娘了,如何配得上赵樽?
紧紧一眯眼,她目光酸涩不已。
“所以啊,你还是乖乖的,若是小爷高兴了,说不定还会娶了你?”元祐看她这样,心里突地一紧,手心刺挠得紧,不由抱紧她,“行了,不置气了。你求一声饶,小爷也不让你做小妾了。反正我也未娶妻,向皇帝请旨也不是不可以……”
“滚!”乌仁潇潇气恨不已,盯住他的脸,一字一顿地咬牙迸出,“我乌仁潇潇嫁鸡嫁狗嫁乌龟,也不会嫁给你。”
元祐面色一变,笑了,“啧啧!这话说得多难听。嫁鸡嫁狗嫁乌仁,它们能让你舒服吗?”元祐捞起她的腰来,像个小霸王似的,在她脸上“啵”一口,不待她怒气,唇就要压了下去。
乌仁潇潇气恨地躲着他,脑袋左偏右偏,张口就又要咬他。他却是低笑一声,扼住她的下巴,手指轻轻夹住她的舌,玩弄一般轻抚着,羞得乌仁潇潇气血涌上大脑,想咬他咬不了,想杀他杀不了,膝盖抬起就要用力,却被他顺势劈开了腿,毫不费力地欺近抵着她,带了一种蓄势待发的攻击力,低低喘道。
“小野猫迫不及待了?”
四野俱寂,边上没有人,就算是有人,乌仁潇潇也不敢真的喊出来让人看笑话,丢北狄的脸。一时间,她心胆俱裂,委屈到极点,眼睛一闭,“呜”一声就哭出来。
元祐一怔。
慢慢的,他松开了手。
可他没有想到,乌仁潇潇面色一弯,膝盖猛地抵过来,正中他充勃的要害,声音满是抽泣的嫌恶。
“你去死。断子绝孙才好!”
“嘶……”钻心的疼痛袭上来,元祐吃痛地躬身,捂着裆,看着跑远的姑娘,额头上青筋直跳。
“这小野猫,早晚毁她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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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归湖的热闹未绝,赵楷已经收兵了。
他领着一群披甲佩刀的禁军正准备往麟德殿而去,就看见站在路口一株古柏下负手而立的赵樽。
“老十九……?”
低低唤了一声,借着微弱的光线,他迎上入了一双比夜色更为深邃复杂的眼睛。
他在等他。
赵楷静立片刻,抬手,挥退一群禁军。
“十九弟,怎的还未回席?”他笑着走近,黑色皁靴停在了赵樽面前的三步处,平视着他,一张轮廓清冷的面孔,略有一丝迟疑与紧张。
赵樽转头,锐利的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的眼。
“与你做个交易。”
没有多余的言词,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赵楷似是并没有什么意外,抿紧唇角,他看着赵樽高远孤清的脸,还有那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考虑了片刻,他嘲弄一笑。
“十九弟就这般自信,我会受你要挟?”
赵樽扭身过来,冷冷看着他,“那六哥就这般自信,能逃得过赵绵泽的眼?”
挑了挑眉毛,赵楷声音微冷。
“你要我投诚于你?”
“我不需要你的投诚。”赵樽眯起眼打量他,略带嘲弄的笑,“六爷这样的人,本王也要不起。”
赵楷许久没有回答。
二人相视,眸子里暗火对撞。赵樽不动声色,赵楷的心里,却慢慢泛起了一层凉意。
洪泰皇帝是一个极为看重子孙修养品性的人,故而,大晏皇室的子孙,自幼便要学习经史策论、诗词歌赋,骑射武功,面面俱到。虽良莠不齐,但卓绝之人,也不在少数。就论六王赵楷,因是庶子出身,母亲又不得圣宠,打小更是努力,在洪泰帝的十九个皇子之中,是绝对的佼佼者。这也正是洪泰帝看中他,把他暗留给赵绵泽的真正原因。
赵楷打心眼里忌惮的人不多,赵樽却是其中一个。从他十几岁从军开始,便一直是个战无不胜的神话,就连他们的父皇,即便忌惮他,也得赞一句“老十九此人,算无遗策”,单论这一点,赵楷就从未小觑过他。
迎着他冷漠的眼,赵楷先开了口。
“老十九,新皇已登基,且名正言顺,众望所归,四海来朝,天下大势已定。你很清楚,即便是我想帮你,你也再改变不了什么。我劝你,还是找机会离开京师,保得一命再说。其余的东西,尤其是女人,就不要肖想了,不值当。”
“那你又值得吗?”赵樽上前一步,冷冷一笑。
赵楷僵硬在原地,看着他不说话。
赵樽并不紧迫于他,只是抿了抿唇,负手一笑,声音淡淡道,“我赵樽要做的事,谁能拦得住?”顿一下,他见赵楷僵住了脸,傲然一笑,“六哥无须担心。你不仁,我却不会不义。更不会不顾及兄弟情分,拉你下水。”
赵楷一惊,“那你到底要什么?”
赵樽冷冷回眸,“你只需给我一些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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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里,寒鸦阵阵。
就在乌仁潇潇坐在岸边被元祐抓住的时候,夏初七已经上了另外一边的岸。她好久没有潜过水了,尤其是怀了小十九以来,更是特别注意自己的身子,今日若不是为了老十九,为了不入赵绵泽的圈套,她真不会舍得这般委屈自己。
幸而这时的天已有些炎热,水里不冷,还有些凉爽。她上岸之后,没有直接回麟德院,找地方坐了下来。
看着满天的星辰,她是愉快的。
哪怕这皇宫是一座天罗地网,她也没有丝毫惧怕。赵十九还活着,小十九的爹还活着,他也没有忘记她,而且他还爱着她,一切都没有改变,这于她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她要先好好消化消化,再思量一下,如何离开这一座见鬼的皇宫。
可想着想着,她的心突地沉了下来。
先前她对赵樽说,让他带她走吧,两个人远走高飞。
如今仔细回忆,她发现那句话真是充满了天真少女无知的浪漫主义情怀。大概从古到今的“私奔”之人都是这样的冲动之举。
且不说这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封建大帝国,逃能逃到哪里。就算真的能逃出去,但两个人隐姓埋名、一辈子躲躲藏藏的过日子,在柴米油盐之中,爱情会永恒吗?能够幸福吗?
就算可以,但赵十九的父母还在乾清宫,妹妹还在云月阁,今日晚上都没有见到赵梓月出席大宴,很明显她也不得自由……这些赵绵泽加诸到赵樽身上的压痛,历历在目,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赵十九还能领着她独自私奔,那么,他就不是赵十九了。
他是一个宁愿站着死,也不会跪着生的男人。私奔这样的事,他做不出来。若赵樽跑了,从此他如何能立于天地之间?
带着侄媳妇私奔这样的段子,若是留在史书里,也不会有人相信他们两个人的爱情感天动地。后世之人,翻开那尘封的史册,只会“啐”一口唾沫,骂一句“狗男女,不要脸”而已。
她不能这样活。
赵樽也不能这样活。
他们的小十九更不能这样活。
忍辱偷生的活,宁愿轰轰烈烈的死。他们要在一起,就要光明正大的站在一起,要接受所有人的祝福与朝贺,要光明正大的告诉世人,他们是相爱的,小十九是他们爱情的结晶,不是个野孩子。
比与生命,爱情是信仰。
可比与爱情,尊严更沉重。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既然不能改变别人的看法,那就只能改变历史。
想明白这一点,她慢吞吞地吁了一口气,也就不着急了。拖着一双湿漉漉的脚步,走在花间树丛里,她低着头,寻思着得先回去换一身衣裳,突地,地上出现了一双明黄缎底的龙纹皁靴。
她一怔,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张清隽泛凉的脸。那男人一袭五爪金龙的袍服,在月下温雅不凡。只是看着她时,蹙紧的眉头满是痛意。
“夏楚,你可真对得起我。”
他一字一顿的声音,像一个捉到奸情的妒夫。
夏初七看着他,灿然一笑。
“陛下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不懂?”赵绵泽由上到下的打量她,看着她湿漉漉的衣裳,最终落在了她红润娇美的唇上,目光敛起,带着一抹受伤的情绪,望入她的眼中。
“他到底有哪里好,你告诉我。他有哪一点值得你如此为他犯险?不顾宫中大宴,与他深夜私会,为了顾全他的名声,潜湖逃匿,你就不怕淹死在湖里?”
到底哪里好?
这个问题,问得夏初七轻笑起来。
她微眯起眸子,静静看他,眸底波澜不惊。
“他哪里都好,每一处都好。就算为他淹死了,也是我自己的事。他值得我付出,而你带给我的是什么?永远只是伤害。”顾不得身上湿透,她目光凉凉的走到他的面前,蹙紧眸子,压低声音,一道嘲弄的笑回荡在寂静的夜色里。
“赵绵泽,你什么都得到了。天下是你的,江山是你的,女人你更不会缺,今日那个乌兰明珠就很好,很美。你皇宫的女人,个个都才艺双绝,你要什么,就会有什么。你能不能行行好,放我一马?也放他一马?”
昏暗的光线下,赵绵泽薄唇如削,看了她许久,凉凉的一笑,突地拽住她的手腕,往怀里拉了拉,语气带着一股刻骨的恨意。
“说,和他做什么了?”
夏初七抬眸凝他,冷冷道,“你以为呢?”
赵绵泽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恼恨,“你先前告诉我说,你与他没有过苟且之事?可实事上呢?现在,你还想瞒我?”
夏初七心里一惊。
她猜测,先前她抱住赵樽让他带她离开的一幕,一定是落入了赵绵泽的人眼睛里。故而,他先前相信的东西,变得不再相信了。而赵樽的死而复生,应当也带给了他空前绝后的压力。此刻他的目光里,血一般的赤色,一副看见仇敌的样子,再不复往日的温雅。
男人都在乎女子的名节。
而一个人的心理,会随了他的身份地位发生变化。很显然,做了一国之君的赵绵泽,身上的王八之气……不对,王者之气,比之过往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原本她想直接了当的告诉他,气死他算了。可话到嘴里,又活生生地咽了回去。她不能冲动,冲动是魔鬼。这是封建帝国,她面前的男人是一个封建帝国的皇帝。她的回答,若不谨慎,就会关系到赵樽与小十九的生死。
空气里,淡淡的花香。
除此,便是死一般的寂静和僵持。
她凉了眸子,突地一哼,“我与他没有什么。”
“当真?”他的手腕紧了又紧。
“信不信由你!”夏初七推开他的手,轻轻一笑,深深看住他,“若不然,他能不记得我了吗?难道你的人没有汇报给你知晓,他先前是怎样对我绝情相待的?你说对了。他忘记我了,是真的忘记了。你们男人啦,都是这般薄情寡义。他如此,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赵绵泽久久不语,只是看着她。
“我不是他。”
“是,你不是他。”你永远都不如他。
夏初七侧过身子,抖了抖身上又湿又沉的衣裳,不冷不热的道:“容我回去换一身衣裳吧。或者,你愿意我就这样直接入席?反正我是不怕丢人的。我的脸,不值钱。”
赵绵泽蹙紧眉头,像是压抑着某种狂躁的情绪,眸子半开半阖着,视线久久流连在她的唇上。
“好,我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她讶异地看他。
“证明给我看,你若真与他没有过苟且,我便放他回藩地,以大晏最高的礼遇待他。从此不动他半分。”
夏初七心里一惊。
微笑着,那笑容很是僵硬,“怎样证明?”
“今夜为朕侍寝。”
夏初七极力隐忍着那一股子恨不得抽死他的念头,低低一笑,“你这是想要出尔反尔,你怎么答应我的?”
赵绵泽上前一步,像是想要抱她,可终究,他的手落在了她湿透的鬓发上,捋了捋,他冷冷一笑,“你放心,只要你今晚侍寝。我定然会让你回魏国公府,你的一切要求,我都会答应。”
“你无耻!”
夏初七气恨到极点,抬起手就抽向他。
赵绵泽被她打过一次,可这回,他却利索的握住她的手腕,低下头,目光刀子一般割在她的身上,一字一顿,声色俱厉。
“夏楚,你是我的女人,在我允许的范围内,我可以纵着你,惯着你,你要什么都可以。但是,我不会允许你背叛我。不要说我是一个君王,即便只是民间寻常男子,这种事,也都不能容忍。”
她呼吸一紧,看着他不吭声。
他却拉过她的手来,将她的身子扣在怀里,声音低低的,嘴唇几乎贴近了她的,语气满是决绝和恨意。
“夏楚,这辈子上天入地,你都不要想逃出我的手心。你是我的女人,大晏的皇后,务必记牢自己的身份。今晚之事,我且饶你一回。下次再让我发现,不仅是赵樽,还有你身边的人,你珍视的那些人,全部都要为他陪葬。”
说罢他甩手,大步离去,袍角生风。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夏初七突地笑了。
笑得妖娆无比,笑得腰都弯了起来,整个人都在风中颤抖。
“皇帝陛下,难道你真的忘了吗?”
赵绵泽脚步停住,顿在了原地。
她还在笑,“我只是你不要的。是你不要我,我两个才走到了今日。难道你不要时随手丢弃的东西,别人也不能捡?捡到了,还必须还回来吗?”
他还是没有说话。
夏初七敛住了笑容,声音凉了下来。
“若是一个物件也就罢了,可我是一个人,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我有自己的思想,我懂得感恩,懂得爱。不像你,忘恩负义!我还救过你的命呢,你都忘了?曾经你以为是夏问秋救了你,你就把她祖宗一样供着,爱着,怜着,宠着。她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为了她,你灭我满门。如今忘到我,你为何对我这般残忍?赵樽不记得我了,我一时半会忘不掉他也是有的,你偏偏要迫我,不愿给我一些时间。我问你,若今日是夏问秋,你会怎样?”
她嘶吼一般的声音,句句泛寒。
赵绵泽怔立当场,好一会才回过头来,看了她片刻,突地一笑。他没有告诉她,若今日是夏问秋,若是夏问秋敢这般背着他与旁的男人私会,与旁的男人又抱又亲,他会当场宰了她,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懦弱的鼓了好久的勇气,才敢上前质问她。
可她说得对。
终究是他先负了她。
慢吞吞地走回来,他扶住她的胳膊,放柔了声音,“回去换一身衣裳,国宴未完,你这般中途离席,如何母仪天下?乖,不要让北狄人看我大宴的笑话。”
他的语气,几乎是用哄的。
夏初七心里揪紧,没有回答他。
他低下头来,捧住她的脸,想要吻她。
她条件反射地挥开他的手,胃里一阵翻滚,“呕”一声,孕吐来得极为强烈,根本就忍不住,蹲在了边上呕吐起来。
为免他生疑,她弱弱地吼。
“不要碰我,恶心。”
赵绵泽面色一变。
面对赵樽的时候,她是一副柔媚娇艳的样子,换到他的面前,她眼睛里的嫌憎,连稍稍遮掩一下都不愿意。皇帝的尊严,男人的尊严,终是不允他再服软。冷冷垂下眸眼,他不再看她,拂袖而去。
“换了衣裳,到麟德殿。朕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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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殿外面的精彩,很多人都不知情。
大殿里面,歌舞未歇,殿中的人还在开怀畅饮。即便中途皇帝皇后乃至王爷都不时离开,但并未影响到他们的热情。舞伎很美,酒馐很香,繁华盛世的宴会很令人沉迷。
紧闭许久的门打开了。
赵绵泽面色柔和的走进来,虚扶着换了一身衣裳的夏初七,就像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走向主位,笑容温和。
“诸位臣工,北狄来使,先前有一点小事,朕与皇后失陪了一会,勿怪。”
比起洪泰帝的苛政来说,赵绵泽此人给臣工的舒适度极高。无论是朝事还是私底下,他都是一个随和且谦逊的人,如今见他致歉,殿中众人纷纷赞他“心地大仁”,一派赞颂之声。
锦上添花的人,永远不会少。
夏初七这时已经换了一身软烟罗的裙装,梳了一个芙蓉归云髻,还未干透的头发挽在髻上,插上几点细碎的珠玉,一截嫩滑的玉脖如修长的白笋,红唇紧抿,并不去仔细去看已经回了桌席的赵樽以及乌仁潇潇等人,也不看殿中的“熟人们”,只是在听见众臣拍赵绵泽的马屁时,偶尔扬一扬眉毛,似笑非笑。
“皇后娘娘,臣妾敬你一杯!”
一道温婉的声音入耳,夏初七抬头,是乌兰明珠娇丽的欢颜和款款的细腰。看着她已经斟满的酒,和端在面前的酒杯,夏初七微有不悦。
“我不喝酒。”
乌兰明珠初来乍到,原本是讨个彩头,不想却碰了一鼻子灰,闻言有些窘迫,而坐在边上的几位妃嫔,有的忍不住,已低低笑了起来。
“到底是夷人,哎……”
“惠妃还未行册封礼,怎的这么着急?”
宫中妇人们的言词,总是夹枪带棒,句句带笑,却字字都是刺。乌兰明珠僵在当场,极是下不来台。夏初七看着她,心有不忍。她不喝酒,是因为怀着小十九,并不是因为赵绵泽封乌兰明珠为妃。
低眉一下,她接过酒来,含笑看着赵绵泽,“惠妃初到,这杯酒怎么能先敬我呢?怎么都得先给陛下才对。”
赵绵泽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慢慢地接了过来,再抬头看向乌兰明珠时,唇角牵开,笑了笑,“惠妃大贤,只是皇后身子不好,饮不得酒,这一杯,朕替了她。”一句话说完,他收回视线,一仰脖子便喝入了腹。
乌兰明珠涨红的脸,稍稍缓了些窘迫。
咬着唇,她微微福身。
“多谢陛下,多谢娘娘。”
赵绵泽和悦的摆了摆手,深深看她一眼,突地转头,对何承安道,“惠妃既喜饮酒,回头把朕钟爱的青玉螭虎杯赐予惠妃。”
赵绵泽登基,除了对夏初七之外,其余妃嫔除得得到例外的赏赐,从未有得到过他明显的看重,一时殿中讶然了片刻,几位妃嫔目光全是恼意。
乌兰明珠怔了一瞬,才羞涩的谢恩。
直到她回了座,殿内众人才反应过来。
再一次,觥筹交错,响起两国和睦的期许之声。
到底是赵绵泽真的看上了乌兰明珠,还是他想借机表达对北狄的和睦之意,没有人知道。夏初七更是毫不在乎,只是眉头轻蹙着,时不时吃一口,听着群臣们互相恭敬的客套,只觉索然无味。
又一曲优美的歌舞之后,赵绵泽唇角再添一分笑意,抬手按了按,示意殿中欢笑的众人安静下来,他才似笑非笑开了口。
“哈萨尔殿下,朕有一事相商。”
哈萨尔微微一笑,“陛下请讲。”
赵绵泽眸光转向赵樽,又落在了乌仁潇潇的身上,轻声笑道:“朕先前离开一会,不巧知晓了一件趣事。早先听闻十九皇叔与乌仁公主在卢龙塞一役时,便有于大军之中亲密的举动,那时朕还以为是谣传,今日亲见二人在燕归湖幽约,这才晓得,十九皇叔用情颇深啦?若是这般再不成全,朕这个皇帝做得,就太不知晓事理了。”
哈萨尔面色突地一变,赵绵泽却不等他开口,轻轻一笑,“太子殿下,既然晋王和乌仁公主都互有情意,我们还是不要拆散了他们?你以为呢?”
哈萨尔怔忡了。
他怎会不知在卢龙塞时,与赵樽在十万大军前拥吻的人不是乌仁潇潇,而是穿了乌仁潇潇衣服的夏初七?可此事知晓的人不多,而且根本就不能在这样的场合说出来。一时噎了噎,他眉目沉沉地看向乌仁潇潇。
“乌仁,可有此事?”
乌仁潇潇面色苍白。
她与赵樽在一处,确实有太多人看见,而她总不能告诉大家说,其实是南晏的皇后娘娘与晋王在那里幽会,她只是一个小炮灰吧?她瞄了夏初七一眼,无奈垂下的目光,不敢去看赵樽什么表情,算是默认了。
赵绵泽满脸带笑,“太子殿下,朕看此事,按先前说的办,明日朕便下旨赐婚,以便加紧让礼部着手筹备大婚事宜。与朕同一日大婚,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陛下!”元祐脸色难看的站起来,像是又要阻止。可不等他再说话,赵绵泽就厉色地看了过去。
“元将军,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婚,这话你没有听说过?十九皇叔与乌仁公主有情,这是好事,你说的那些理由,都不是理由。你一个做侄辈的,还是不要再掺和了,等着喝喜酒吧。”
元祐立于殿中桌席上,敛住眉目,丹凤眼里一弯,低低笑了,“陛下,臣不是想要阻挠。而是臣以为,北狄与南晏两国联姻,公主身份尊贵,这样的终身大事,还是要问一问她自己的意思才好?”
他这样一将,若是赵绵泽不问乌仁潇潇,似乎就不尊重北狄的意思。赵绵泽目光一沉,深深看他一眼,默了默,温和地看向乌仁潇潇。
“公主可愿与晋王为妃?”
乌仁潇潇看向元祐,看着他水波盈动的眸子,心里凉了凉,恨意上来了。凭什么要听他的,凭什么要受他摆布。她就是喜欢赵樽,哪怕他不喜欢她,她就是喜欢他,又能怎么样?她真不信元祐敢当着众人的面,说出那些事来。
站起来,她缓缓走出桌席,于殿中叩首。
“我愿意,多谢皇帝陛下赐婚。”
这一声,极为有力。
殿中之人,纷纷大声恭喜。
赵樽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她,就像完全置身事外。而站在原地的元祐,盯了她片刻,双目一眯,牙槽都咬酸了,终是没有说话,恨恨地坐了回去。
“恭喜晋王殿下,恭喜乌仁公主!”
殿内,一道又一道的恭贺声。
夏初七身子微僵,噙着笑的目光没有变化。淡淡地看向乌仁潇潇纤细的背影,又若有似无地瞄了一眼赵樽冷肃无波的面孔,美眸顾盼之间,忧色加深。
“怎的了?”赵绵泽侧眸看她,轻轻一笑,探手过来,覆在她的手上,低低道,“十九皇叔的婚事定下,这是好事,你也应当恭贺一声。”
这是故意恶心她呢?
夏初七回头瞄他一眼,淡淡看向赵樽。
“那恭喜十九皇叔了。”
修长的手把着酒杯,赵樽终是漫不经心地看了过来。他的视线,就落在赵绵泽握住她的手上。一双黑眸里光芒变幻,一抹肃杀的冷漠闪过,语气极为从容。在目光交汇的一瞬,他甚至低低一笑。
“多谢娘娘。”
他话音一落,殿外突地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陛下,此事太过草率。”
众人闻声转头,却见殿门口一个天仙般的美人,盛妆而来。逶迤着长长的裙摆,她脚步极轻,如一汪清江之水,淡雅高贵,如一朵绽放的木兰清桂,冷傲冰清。紧腰束胸,冰肌玉骨,每一处都美得恰到好处,引人遐想无限,却又不敢攀之。
殿中忽然就没有了声音。
无数人的目光,都集在她的身上。
尤其是几名北狄使臣,似乎连呼吸都忘了。
她自己却是并不在意,像是早已习惯了人群惊艳的目光,细心勾画过淡妆的凤眼,淡淡扫向赵樽一如既往漠然高远的面孔,唇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轻轻提了提裙裾,一个极赋美感的动作里,满是毓秀名门的高贵清冷。
“哀家来迟了,诸位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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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传再改错,最近眼睛大,看不出错字,过多了再审一遍……
今儿是小年,春节的序幕拉开了。二锦在此祝妹子们快快乐乐,心想事成。嗯,想了好久,发现这世上,真没有比快乐和心想事成更好的祝福语了。哈哈,想什么来什么,你们最想要什么?赶紧默念一遍,二锦目前正在通灵状态,会把你们的愿望传递给上天,佑我善良的大锦宫姑娘们都成成成成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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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惦记!都在惦记。
美人一声“哀家”,终是让殿中众人醒悟过来。
赵绵泽登基之后,尊洪泰帝为太上皇,张皇后为太皇太后。那么,他的继母东方阿木尔便顺理成章的成了大晏的太后。可这位素有“京师第一美人”之称的东方阿木尔,人人皆知端庄娴静,为益德太子守寡数年,妇德昭然,可不仅北狄来使,即便是大晏的官吏,未见过她本人的也大有人在。
一来益德太子先前卧床数年,原就少于现于人前,这位先太子妃自然也是一样。只传言她与太子举案齐眉,太子病故后,太子妃大病一场,就少出银弥殿了。如今得见真人,自是震惊,直叹这东方家女儿与儿子皆是人中翘楚,美绝一时。
垂涎三尺的北狄使臣把唾沫咽了回去。
美则美矣,实不可碰。
也可惜了,红颜空寡。
今日大宴,赵绵泽例行支会了阿木尔,但与往常的无数次一样,都念及她不会赴宴。不成想,她不仅来了,还是盛妆前来,那咄咄逼人的美艳之势,除了那位似笑非笑的皇后娘娘,其余佳丽直接被碾压成了一片乱红残翠。
夏初七眯眼看着阿木尔。
心里一阵感叹,这是秒杀!
在东方阿木尔面前,谁好意思说自己是美人?
几乎下意识的,她看了一眼整晚不讲话的老熟人东方大都督。而他的目光,正随着众人一道,清冷复杂地看向他的妹妹,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研究着东方青玄的表情,也琢磨着他兄妹俩到底哪个长得略胜一筹,兴致极好,却不知一束冷冷的目光正盯着她。
“太后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尽管阿木尔与赵绵泽同岁,甚至她还比他小些月份,但辈分所管,且东方家在朝中势大,赵绵泽也不得不尊重她几分,在众臣面前,自是不能少了礼数,起身低低一笑,向何承安使了一个眼神,何承安立马懂事地过去扶住东方阿木尔坐于尊位。
东方阿木尔就像没有看见旁人,一张美绝的面孔凉凉的,语气亦是清冷无比,并不客套,第一句话便直言不讳,接上了她殿前的话题。
“陛下,哀家还未入内,便听见你要为晋王赐婚。可是,以晋王之功名尊贵,晋王妃的人选,岂能这般敷衍了事?”
她与赵樽之间的过往“旧事”,赵绵泽又如何不知?原本她不出来插一脚,倒也罢了,如今她出来了,赵绵泽温雅的面孔上,满是笑意,并无半分被阻挠的不悦,只淡淡道。
“太后不知,晋王与北狄公主,实是有情,朕只是成全而已。”
东方阿木尔目光一凉,“即便是晋王与北狄公主有情,为正祖宗法度,为皇室血脉传承,晋王妃的人选,还是得慎选一个才貌双绝的女子方可匹配。”
她强调了一个“才貌双绝”的词,却一眼都没有看向立在殿中窘迫不已的乌仁潇潇,也不管她听了有何情绪,北狄来使会有何情绪,一句说得极轻,可态度却极为冷傲。话里话外的意思,听上去委婉,可很容易听出来,她看不上乌仁潇潇这样的北狄女子,认为她没有才情。
若是旁人说这话,肯定被笑掉大牙。
乌仁潇潇能被称为北狄明珠,在北狄那是出了名的美,可阿木尔说来,竟是令人无以反驳。论美貌,论才智,论琴棋书画,论一切女子该有的东西,谁比得了她?她此话一出,乌仁潇潇僵在殿中。进不得,退不得,极是尴尬。
冷寂中,赵绵泽看着阿木尔傲然美艳的脸,微微沉吟。
“那依太后之见?”
东方阿木尔淡淡地扫了赵樽一眼,戴着长长护甲的白皙纤手,慢慢抬起,端过茶水来,喝一口,蹙了蹙眉,把水吐在了太监递来的绢帕上,才悠然自得的道:“诸位北狄来使,勿怪哀家直言。晋王不比普通亲王,晋王选妃是大晏的头等大事,非德才兼备的女子,怎堪入得晋王府?依哀家之见,晋王妃人选,还得由宗人府细细挑选,再由哀家与皇后亲选一些合意之人,论才论貌,做一比拼,才堪选为晋王妃。至于这位乌仁公主……”
她第一次将目光投向乌仁潇潇。
那一双美目里,情绪不明,却无一处不是冷漠与高傲。
“若是才貌得宜,得也可入选。”
乌仁潇潇有些意外。看着这位盛气凌人的太后,她虽然不知原因,却能明显的感觉到敌意。那是一种缘于女人天性敏感所体会的东西,不需要言语,只一眼,便能感受。而她所谓的选妃,无非是一些时下女子的琴棋书画,她自小长在草原,如何能与大晏那些从小培养的官家小姐相比?
她怔在当场,说不出话来。
可东方阿木尔却像是没有看见她的难堪,淡淡瞄向夏初七。
“皇后以为呢?哀家的提议可否?”
夏初七笑了,她觉得这事真他妈的可笑。
看来“晋王妃”三个字是镀金了,人人都想做晋王妃,人人都想嫁给赵十九,不仅乌仁潇潇上了心,就连这位已经做了太后的阿木尔也不例外。她会想出这么一招来,自然是有她的盘算。虽她不知阿木尔到底要如何,可她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夏初七也不好拒绝。
她含笑看了赵樽一眼,正巧他也在看她,二人目光对视,他那一双眸子里写满了“信我信我”的可怜样子——当然,这是夏初七自己臆想的。实际上,赵樽的眼睛里什么波澜都没有。不管是东方阿木尔还是乌仁潇潇,似乎对他都没有什么冲击。
夏初七有些感慨。他与她都很清楚,赵绵泽一心要塞女人给他,无非是让她死心而已。
可世上之事,在于一个“信”。
一念之后,她笑吟吟地看向阿木尔,似乎无所谓,“十九皇叔选谁为妃,我做小辈的,哪里插得上话?此事,但凭太后娘娘做主。”
东方阿木尔淡淡看她一眼,手指翘起,轻抚一下腕上的绣花,方才开口道:“若是陛下与哈萨尔殿下都无异议,那就这样定了?”
哈萨尔原本就不想把乌仁潇潇许配给赵樽,自然没有什么异议。而赵绵泽打从看见阿木尔踏入大殿那一瞬,对此事似是饶有兴趣地观望起来,也没有太多的看法,只道由着太后做主。
眼看事成定局,殿中突地传来一声低笑。
“我有意见。”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是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赵樽。他把着那只一直没有离开手心的酒杯,轻轻的摆弄几下,酒杯在桌面上转了几个圈,光晕刺入人眼,他微微眯眸,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看向阿木尔。
“太后娘娘过虑了,选妃而已,不必这么麻烦。”
东方阿木尔微一凝神,“晋王的意思是?”
赵樽收回视线,看着那只酒杯,慢慢把它扶正了,方才侧过眸子看向一直窘迫之中的乌仁潇潇,一双黑眸深不见底,分不清是喜还是不喜。
“本王以为乌仁公主很适合做晋王妃。”
他一反先前的漠不关心,对此事首次表态,殿上的人,纷纷面面相觑,不知这位爷在搞什么鬼。乌仁潇潇也是呆呆地望着他,似是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东方阿木尔被赵樽呛回来,面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清傲样子,微微一笑:“陛下方才说晋王与乌仁公主有情,如今一看,属实如此。但男儿性薄,一时新鲜也是有的。今日有情,明日谁知如何?若为侧妃到也可以。晋王妃却只得一个,晋王不多考虑一下?”
“不必考虑了。”赵樽淡淡开口,“本王不说那许多理由。只一条,足够。在阴山,是她救了本王的性命。若是无她,亦无我。”
乌仁潇潇心底一怔,似是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眼眶一红,望了过去。可他却没有看她,一双幽冷的黑眸,深不见底,无人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突如其来的变数,令人措手不及。
不仅殿里的其他人,就连夏初七也怔了怔,纷纷扰扰的思绪,乱了她的心神。可哪怕她再不懂事儿,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开口阻挠什么。她淡淡的笑着,看向阿木尔煞白的脸,凝滞一瞬后,又听见赵樽淡然无波的声音。
“还有,陛下选定的婚期,甚好!”
夏初七抿着唇,默默地听着,听殿里有人高声道喜,听有人欢笑调侃,听他们觥筹交错,一直到阿木尔借故离席,高傲的背影在华光之下慢慢消失,她才慢吞吞地收回了眸子。
这一回,事情是真定下了。
可她心里的某处,总觉得缺失了一点什么。
今日她才知,原来在阴山皇陵,是乌仁潇潇救了赵樽。也就是说,在他消失的近四个月时间里,他是与她在一起的。
赵樽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一点毋需置疑。今日他当众这样说,她相信他即便不爱乌仁潇潇,对她的感激之情也不会少。他不愿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受阿木尔那般的奚落,不愿她下不来台,所以出声维护。
她也知,赵樽是一个大男人,即是他做出这样的许诺,想必也不会轻易食言,他是认真的。而且,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本就没有一夫一妻这样的常态,之前不过缘于她的死缠烂打,也缘于他喜欢她,这才接受了她那样“不合时俗”的理念而已。他到底不是后世的人,他是一个封建王爷啊……
热闹的宴席不知几时散的,赵樽几时离开的她也不知道。从头到尾,她一直处于游离状态,只觉得笑容把脸都撑得僵硬了。直到众人纷纷散去,赵绵泽揽住了她的肩膀,她才在恍惚之中回过神来,猛觉身子一阵激灵。
“你做什么?”
赵绵泽低头看她,笑了,“在这个地方,你以为我能做什么?要做什么,也得回了寝殿,还是皇后你很急?”
两个人这段时日相处,总是冷气森森,他也难得玩笑与戏谑。夏初七微微一怔,没有回答他。他却是像看出她的情绪不好,喟叹一声,不再说话,也顾不得许多人盯着他们,径直将她横抱在怀里,便出了麟德殿。
众人心里默默感慨。
大庭广众之下,皇帝这样做派,真是宠到骨子里了。
一路上被人围观的感觉不太好,可夏初七却没有拒绝,也无法或者说没有力气拒绝他。她脑子里一阵犯迷糊,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也不是不理解,就是心里哧啦啦的,不舒服。
人已行至了殿外,她还在恍惚,只听得赵绵泽突然道,“何承安,今晚朕歇在楚茨殿,一切朝务,明日再报。”
“是。陛下!”
何承安欠身应了,一路躬着身子跟随。
夏初七没有说话,嘴唇太过干涩,就像贴在一处,张不开。恍惚间,她视线转开,一不小心就看见静静伫足在不远处一棵花树下的赵樽。他身姿颀长,高远雍容,俊气的面孔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她突然想笑,赵绵泽这句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啊?他这是不让他俩劳燕分飞,誓不罢休了。可她也有些好奇,若是她告诉他,她与赵绵泽没有什么,他会相信么?
他今日亲口允了乌仁的婚事,他又准备如何处理?
他与她的将来,她肚子里还有他的孩子……
他们到底会走向哪一步田地?
她胡思乱想着,脑子里一团糟乱。她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团乱麻之中,剪不断,理还乱。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前世今生,即便遭遇再大的痛苦,她思路都很清醒,不曾这样徬徨。
若乌仁与月毓或阿木尔一样,她不会害怕。
可她是一个善良的好姑娘。她不仅对赵樽有恩,对她也有过帮助。而且,于她来说,乌仁救了赵十九的命,让他能死而复生,那比救了她夏初七自己的命更大的恩德。
爱一个人并无过错。
问题在于他们要如何扭转这错位的一切?
在赵绵泽怀里,她有一种奄奄一息的感觉。
像溺入水里,还不能喊,不能叫。
因为她知,他是为了她。也只能当成是为了她。
后来在端午那一天,当她再一次见到阿木尔时,阿木尔笑着对她说,原本那天她到麟德殿来,是受了她哥哥之托,要用这个法子把她送入晋王府,让她与赵樽双宿双飞的。末了,阿木尔问她信吗?夏初七说,不信。若是有这样的机会,阿木尔一定会把自己先送入晋王府。
她爱赵樽,与她还要发疯。
说来,阿木尔好像比她还要可怜几分。至少,她与赵十九有过那样多的纠缠,她肚子里还怀着赵樽的孩子,甚至她可以很自信的说,赵樽真正喜欢的人是她。而阿木尔一无所有,她在坚持什么呢?
同样也是那日端午,她劝过阿木尔:放手吧,寻自己的幸福。
然而,阿木尔这个人,与赵绵泽这个人不仅同一年出生,后来的事实证明,连性子也极像,都走到这般田地了,她竟然还笑着说:死都不会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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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抱着她离开的一幕,引了无数人咋舌。
吊在他们的身后,郑二宝早就看见了赵樽默然而冷凝的出色。凭着他打小侍候他的经验,他知道,他家主子爷看上去云淡风轻,与旁人没有什么两样,其实他的情绪已是压抑到了极点。因为往常他这样的时候,惹恼了他,是要挨踢屁股的。
怕被踢屁股,但他还是上去了。
“爷,您向陛下要了奴才罢?奴才想跟着您……”
“滚开!”赵樽冷冷看着他。
他这样的状态,郑二宝一点也不意外。他甚至想故意让他撒撒火,心里能够好受一点。厚着脸色,他腻着一张白馒头脸,点了点头,放下手上的拂尘,二话不说,真的就在地上滚了起来。
赵樽皱着眉头,“停下,你在做甚?”
郑二宝“嘿嘿”笑着,爬起来拍拍屁股。
“爷,您还有何吩咐?”
赵樽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爷让你滚开,没让你在地上滚。”
轻轻“哦”一声,郑二宝尖细着嗓子笑。这一脚踢的不重,他心里很喜欢,看来主子爷还是怜惜他的呢,没下重脚。
“爷,您是同意了?”
赵樽瞥着他,冷下了声音。
“皇后走远了,还不跟上?”
郑二宝瘪瘪嘴,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落了下去。看来他家爷还是不想要他回去啊?眼珠子委屈的转了转,他脑子里突地灵光一闪。爷让他跟上去的意思,不就是要让他保护他家王妃么?有他在,皇帝就不可能有机可乘。
嗯,就是这样。
自顾自的想通了个人关键,郑二宝变脸比变天还快,前一瞬还愁苦的脸,后一瞬就阳光灿烂了。他躬身捡起拂尘来,搭在臂弯里,讨好的凑过去,压着嗓子。
“爷,回头可有赏?”
赵樽沉下脸来,“再哆嗦,赏你五十个板子。”
屁股猛地夹紧,郑二宝说了一句“是”,屁颠屁颠地跑了。
~
“看着心爱的女人被人抱走,感受可好?”
一声戏谑的笑意从背后传来,柔媚如春,却字字刺骨。
赵樽没有回头,淡淡扫一眼远去的身影。
“东方大人别来无恙?”
轻轻“咦”一声,东方青玄眯着凤眸,走到他的身侧,“青玄以为晋王应当是想不起我来才对?不曾想,青玄给殿下的印象竟是这般深刻。以致忘了所有,也忘不掉我?”
赵樽侧身盯住他,唇角一扬,“东方大人美艳惊人,本王自是忘了所有,也忘不掉你,这有何奇怪?”
“……”东方青玄嘴唇一抽,“殿下还是这般淫猥?”
“不敢当!”赵樽负手而立,颀长的身姿俊若清桂,淡淡地瞄他一眼,“本王记得东方大人向来不赞人?看来实是惦记本王久已,见之则情不自禁?”
东方青玄眉梢一扬,“阿楚说,人的虚伪,在于自欺。”
“阿七从不欺我。”赵樽反击。
这一句驳斥,极为有力,也把赵十九向来毒舌的功力发挥到了极点。思之喻意颇深,东方青玄花枝一般俊美的容色,亦是微微一哂,“殿下说得对,她从不欺你。所以,她一定告诉过你,青玄长得比殿下好看,是不是?”
赵樽笑了,很难得的一笑。
“是,她还说,你很配我。一刚一柔,正好一对。”
说罢,见东方青玄似是被噎住,赵樽难得柔情地搭上他的肩膀,温和一笑,“东方大人不如与本王一道回晋王府,围炉夜话如何?”
“天热了,不适合围炉夜话。”东方青玄叹息一声,浅笑的面上,带了一点靥靥的病态。赵樽冷睨一下,视线落在他垂着的大袖上,眼波流光处,添了一抹复杂的晦涩。
“手疾尚未大好?”
东方青玄凤眸一暗,挑高了眉,“殿下是在关心我?”
“是。”赵樽语气复杂,“我不想我的女人欠你。”
“你是不想她惦记我吧?”东方青玄轻轻一笑,那淡琥珀波光的眸子里,有一瞬的迷离,转眼又逝,“你即便再不喜欢,也不得不承认,我在她的心里,是不同的。”
赵樽并不否认,淡淡看他,眸子锐了几分。
“比起赵绵泽来,殿下其实更介意我?”压低了声音,东方青玄极是不客气的轻笑道,“在大殿上时,她不过多看我几眼,你那个样子,活像一个妒夫。你就不怕被赵绵泽看出来你装的?”
赵樽冷冷挑眉,不着痕迹地换了话题。
“你以为赵绵泽会信?”
轻呵一声,东方青玄这般狡猾的人,到底还是中了赵樽的计,没再继续楚七心里到底有没有他的问题,缓缓拂开火红的大袖,一双柔媚的眼睛浅眯着,仿若嵌了一汪凉凉的清泉,比起他那个妹妹来,多添一丝男子的阳刚,那美艳又有过之而无不及。
“殿下,阿木尔今日伤心了,她是一心为你……”
“不必了。”赵樽截住他的话头,冷冷看他,语气并无波澜,“我赵樽要的东西,自会去抢。我不要的东西,塞给我也无用。”
东方青玄眸色一暗。
赵樽定定看他,补充一句,“不管是江山,还是女人。”末了,见他不语,又恶劣地补充,“当然,男人也一样。”
东方青玄低低一笑,不知是怒的,还是气的。
“可你也伤她的心了。”
这个“她”,说得是谁,两个男人都心知肚明。
赵樽锐眸微微一眯,终是没有搭话。
说到这样多的话,这个“她”才是杀手锏。
东方青玄知他,懂他,所以,他方能伤他。
眼皮儿一抬,他看他一眼,一声不发,大步离开。
东方青玄留在原地,看着他孤寂的背影,久久不语。
世上的残忍太多,又何止于被人横刀夺爱?
明知无望,却不得不沉沦,更是一种卑微……
~
晋王府。
琼花玉树一应如昨,可人却未成双。
承德院里,赵樽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撑着额头,缓缓揉着,静静坐了许久。院子里侍候的下人,都被打发了出去,无人可见他如今的情绪。
良久之后,他的视线终是落在案几下的抽屉上。
那个抽屉,他平素喜欢放一些不太紧要的私人物品,阿七从前在时,他在房里处理正事,她会调皮地坐在他的腿上,偶尔会在抽屉里胡乱翻找,说找找看他有多少银票地契房契,估算一下他的身家。找不到她就会他上下其手,那两只爪子总不太规矩,没被发现,就偷偷挠他,偷了腥的小野猫似的。被发现了,就索性直接捏他,掐他,根本就是不懂礼知节为何物。
他时常头大不已,斥她不知羞。
可她似是发现了他那点不自在和窘迫。
她得意了,他越不自在,她就更自在。
每次哧哧几声敷衍过去,她下回还依然如此,怎么教都不听,说一些浑话,比寻常男子更敢出口,那一些举动更不是寻常妇人所为。即便懒洋洋地赖在他身上看书时,她那只爪子也不安生,非要撩拨得他心猿意马,实在受不住现了原形,把抱到桌上狠狠欺负一回,她才一边喘一边哈哈大笑,骂一句“德行”或“禽兽”……
思绪到此,他突地皱了皱眉头,抽屉上头有一把锁,可钥匙原本是插在锁上的。可如今,抽屉锁住了,钥匙不见了,只有一把锁,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他抬手,想要用力扯开锁。
可想了想,他眉心敛住,又松开了手。
在承德院里,除了她没有人敢动他的东西。
既然是她锁上的,就让她锁上吧。
抿紧了唇,他慢慢抬起左手,将腕上的“锁爱”解了下来,爱怜地抚着它,冷硬了许久的脸色终于软了下来,他盯着锁爱,就像盯着那个人的脸。
“阿七,你不会怪我,对不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除了他自己谁也听不见。他的也很柔,柔得就像他轻轻摩挲的“锁爱”,不是一只护腕,而是一个女人,他怜若至宝的女人。
“你等着我,我说过的话,不会忘。我一定要用天下最贵的聘礼来迎娶你……他给得起的,我给得起。他给不起的,我也给得起。”
东方青玄那人问题他先前没有回答,也无人知晓一个男人看见自己的女人被别人抱走,只能一动也不能动,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心情。赵樽的脸上,似乎看不出来痛苦,他只是轻轻地抽出“锁爱”上的一把薄薄刀片,然后,在自己的胳膊上,轻轻地划了一刀。
刀子入肉的疼痛,很是尖锐。
可疼痛这种东西有一个好处——这一处痛了,另外一处就不痛了。
“殿下,菁华长公主和定安侯来了。”
外面响起丙一的声音,若不是重要的事情,丙一这会儿不会入承德院来。赵樽收起锁爱,面无表情地系在腕上,让丙一领了他们进来。
没一会,门开了,入内的人正是陈大牛和赵如娜。两个人一齐走到书房的门口,陈大牛停下脚步,看向了赵如娜。
“你在外头坐一会,吃一会茶。”
赵如娜微微一笑,道了一声“好。”朝赵樽施礼。
“十九皇叔安好?”
赵樽朝她点点头,算是回应。
赵如娜也不介意,她一直知晓自己的身份敏感又特殊,侯爷带她过来晋王府的目的,无非也就是做个掩护。或者说因为她长公主的身份,在京师里行事极为便利。
“有事儿叫俺?”
陈大牛补充了一句,顺了顺她的头发。
看着他眸子里露露出来的歉意,夏初七了然地欠身施礼,并无恼意,也没有责怪的意思。男人有自己的世界,他们有他们的金戈铁马,浴血沙场。她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只要一心做好他的贤内助,旁的事情,她管不了,也掺和不了。唯一的庆幸……在侯府里,他处处护着她,如今在他需要她护着他的时候,她能有一个这样的身份。
她冲他一笑,“外面等你。”
~
书房里,灯火通明。
跳跃的火焰映着赵樽冷肃无波的脸,让陈大牛瞅了好几眼,仍是纳闷地以为自己想多了。今日麟德殿的一幕,似乎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都说再刚硬的爷们儿,心里也会有柔弱的时候,可这位爷,真是一个铁骨铮铮的人,跟他这些年,就未见他软过。
“看够了?”赵樽突然问。
“嗯?”一个问句的“嗯”完。陈大牛奇怪地点点头,又一个肯定的“嗯。”
“好看吗?”赵樽又来一句。
“啥?啥好不好看?”陈大牛的脑子绕不过来了。
“是本王好看,还是东方青玄好看,或是赵绵泽好看?”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弄得陈大牛瞪圆一双眼睛,想想不禁失笑,“殿下您这话问得,俺都不晓得咋回答了。俺又不是妇人……管你脸好不好看?”
赵樽不知想到了什么,“那坐啊,愣着做甚?”
“嗳,好!”
陈大牛在赵樽的面前,永远一副端正的姿态,正如多年前那一个在军中初见晋王殿下时那个小小的校尉一样,并无半分不同。更没有因为如今赵樽的失势,或说他自己的身份而有所改变。
这一点,不是常人能做得出来的。
赵樽看着他憨直的脸,“大牛,你可想好了?”
陈大牛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点点头,“想好了,俺这辈子都跟定你了。没啥,成王败寇而已。小时候家里吃不饱饭,俺还想过落草为寇呢。嘿嘿,想好了,早就想好了。”
赵樽久久无语。
赵绵泽就赵如娜一个同母胞妹,就凭这一份血脉亲缘,陈大牛根本不必要冒这样的险,便可得富贵荣华和常人不可及的地位。只要他愿意向赵绵泽表态,赵绵泽如何会舍得他这样的武将?即便赵绵泽不给他掌权,但荣禄亦是不会少。
跟着他,其实仅仅只为一个“义”字。
即便赵樽将来为帝,他能给他的,也不会超过赵绵泽多少。赵樽能给的,赵绵泽一样能给。而且,他跟着赵绵泽还是名正言顺,跟着赵樽,成不成功尚且不论,还得落下一个“造反”的恶名。
可有些话,问得多了,便是亵渎情分。
赵樽没有再问,只淡淡说,“大牛,若有来日,我定不亏你。”
“殿下这般说,便是折辱了俺。”陈大牛狠狠一抱拳,目光里满是坚定,“俺不懂得那样多的道理,俺也没啥忠国爱国的念头,俺就只晓得,谁对俺好,俺就一心一意的报答他。其他的副儿,都他娘的狗屁。大老爷们儿活在世上,顶天立地,不说那些虚的,俺这条命,是你的了!”
世上最重的信任,莫过于“这条命,是你的了。”
赵樽点了点头,目光一凝,突地想起什么。
“元祐呢?”
陈大牛闷了一下,“不知,散宴的时候,就未见他了,原以为他也会过来……今日他倒是好生稀奇,在大宴上三番两次的阻挠你的婚事。”自言自语了一通,见赵樽没有说话,陈大牛想了想又道,“我今日急着过来,是有事禀报。”
“嗯,安排得如何了?”
“您交代的事,都在办了。就是辽东那边的军务,都由兵部直接接管了,皇帝防着俺啊,他不想让我插手辽宁的事务。俺准备派一亲信之人,北上……”
“不必。”赵樽目光冷下,“你的身边,眼线不会少,切莫轻举妄动。”说到此,他抬了抬眼皮,语气沉沉,“战场上冲锋陷阵,你是一把好手,可论权谋诡计。你不是赵绵泽的对手,不要与他来阴的。”
“那……俺当如何?”
赵樽想了想,“你什么都不必做,静待。”见陈大牛似是不理解,他低低道,“该吃吃,该乐乐,该睡媳妇儿睡媳妇儿,不可让人瞧出异样来,更不可轻信任何人。往后,少往我这里来。”
陈大牛了解地点点头,“那得等到何时,俺都不耐烦了!”
赵樽沉了声音,“大婚之事,甚好。”
大婚之日,也是赵绵泽以为的尘埃落定之日。那一日,是他的大婚,也会是赵绵泽的大婚。
只是在此之前,他还得想法子让阿七回到魏国公府才是,若不是,他不敢保证自已会不会先疯掉……
正是这时,外面又传来丙一的声音,“殿下……”
他喊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作为赵樽“十天干”丙字卫的领头,他行事一向小心谨慎。如今,不论是陈大牛,还是元祐,或是他往常的旧部,那些人都在明处,都有妻儿父母,保不齐就在旁人的监视之下。所以,赵樽身边唯一能够瞒得住世人的亲卫,只剩下他的“十天干”了。
赵樽唤他进来,看了陈大牛一眼。
“说罢,自己人,无须避讳!”
丙一身着普通的侍卫装扮,微微垂首。
“赵楷传来消息,皇帝未离开楚茨殿。”
从夜宴回来,如今已是三更时分。
赵绵泽没有出来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丙一与陈大牛交换了一个眼神儿,两人都没有说话。赵樽像是强自镇定着,一双黑眸里氤氲不清,像有一抹肃杀的光芒暗藏其间,又像是什么情绪都没有。
“殿下……”
看了陈大牛一眼,赵樽慢慢起身……
“入宫一趟。”
201章逼迫!
东宫,楚茨殿。
虽说夏初七已经被册封为大晏的皇后,可她还是住在这里。因为洪泰帝重疾之后仍在乾清宫里调养,赵绵泽为了以示对太上皇的尊重,也只是继了大位,除了平素升奉天殿之外,一切还是照旧。
夏初七一入殿,便要下地。赵绵泽却是不让,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直把她抱放到床上,方才重重喘了一口气,甩了甩胳膊,轻轻一笑。
“你倒是沉了不少?”
“养猪一样养在宫里,不让出门,不让走路,能不沉吗?”夏初七白他一眼,若无其事地拉过被子来,懒洋洋地裹在腰上,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的小腹,心脏却是怦怦直跳。
四个月的身子了,能不沉么?穿上衣服不明显,但她自己明显感觉到腰身粗了,小腹已经有微微隆起之态。幸好赵绵泽不是一个女人,也没有过做父亲的经验,在这个方面迟钝了一些。若不然,想不被他发现,估计很难。
不过,他的话也提醒了她,再拖不得了。
她必须要尽快出宫,要是被人发现怀孕,小十九只怕就活不成。
“这些日子是屈了你了,等朝事稳定下来,我带你出宫……”赵绵泽漫不经心地掖了掖她的被角,凝眸望过来。
“不必……”
大概太紧张了,她话未说完,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揉了下鼻子,她不好意思地一笑,并未觉得有什么,可赵绵泽却皱了眉头,手抚上她的额头,探了探,未见发热,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要叫太医来?”
“不要!”夏初七回答得极快,心跳差一点停了,好在语气还算从容,为了免得他怀疑,她还略带了几分调侃,“你忘了,我自己都是名满京师的小神医了。还叫太医来?那不是丢我的人么?”
她难得这般与他玩笑,赵绵泽愣了愣,大概觉得她心情放松了,脸上缓和了不少,“从没见过这样夸自己的人。”顿了顿,他又敛住眉目,“身子是自己的,若有不适,赶紧吃药。”
“嗯”一声,夏初七是实而非的答了,吸了吸鼻子,觉着脑子还真有些发晕,大概先前在湖里爬起来,湿着衣裳又吹了冷风的缘故。
“我睡了。”她无力躺下去,闭上眼睛,病怏怏的样子,看上去没有什么精神。
赵绵泽坐在床边,看着她,“真无事?”
“无事。”她不睁眼,回避他的视线,心里怦怦直跳,只盼着生了病能躲过一劫,一切都等过了今晚再说。想想,她又放软了声音,“你去忙吧,我躺一会就好。”
“我今日不忙。”赵绵泽说着,径直出了寝殿,等再回来的时候,他手上拿了一本书,自顾自脱了靴子,坐在床头,侧靠在她的身边,掀了一角被子来搭在腿上,淡淡道:“你闭一会眼,我等下叫你起来吃宵夜。先前没见你吃多少,我叫灶上做一些软和的甜汤。”
“本来就胖了,还吃?”
“我不嫌。”
夏初七眉梢一挑,紧张得心肝都卷起来了。
他不嫌,可是她嫌得很啊?一个活生生的男人就斜靠在自己的身边,呼吸可闻,让她如何睡得着?
赵绵泽看她一双黑黝黝的眼转来转去,突地一笑,低下头来,“怎的?还是皇后等不及吃宵夜,这会便要就寝?”
色胚!夏初七真想一口“啐”死他,可人家是皇帝,这会子不仅握着她的命,还握着许多人的命,她哪怕痛恨极了,还不得不带着笑说话。
“我休息的时候,不喜身边有人瞧着,会做噩梦。”
“我不瞧你,我瞧书。”赵绵泽抬了抬手上的书本,朝她一扬,唇角有一抹笑意。大概看见她脸上红润润的颜色,以为她是害羞了,心情大好,语气更是温和了许多,“今日之事,我知你心里难受了,你睡吧,我这会不挨着你,就坐在这。”
夏初七眉头皱了起来。
他倒也真的没有挨着她,就坐在床沿边上,靠在她的床头。可这样与两个人同床有什么区别?眉头一点一点聚拢,她看他打定了主意今晚一定要睡在这里的样子,脑子里的念头转了又转。
到底该怎么办呢?
冷寂中,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赵绵泽就像看不见她的不满,尤自将目光落在书本上。
时间一点一点溜走,他看得专心致志,夏初七打了好几个呵欠,却不敢醒着,一直保持着清醒,着实也累得紧。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悠扬凄美的琴声传了进来,声音很低,距离似也不近,但夜晚的东宫太过安静。那琴声里脉脉的情意和悲伤,仍是如丝丝缕缕的绒线一般,缠绵不休地钻入耳朵里。喑哑,低沉,被夜风一吹,仿若是一个女子在夜里咽咽的哭诉。
夏初七一直闭着眼,怔忡了。
不晓得又是哪个妃嫔在弹琴了。
这宫中可怜的女人,恁的这样多……
长夜漫漫,都等那一个男人也实在太悲哀了。
若是让她也长年累月的这样生活,干脆杀了她好了。可想一想,她如今困于楚茨殿,被赵绵泽像看犯人似的看管着,还得为了顾及她珍视的那些人性命,无奈地向他服软的日子,与那些女人又有何差别?
想到此,她更是想念赵十九。
可一想到赵十九在大宴上同意了娶乌仁潇潇,她心里的不安又一次悬到了喉咙口。与人共一个丈夫,她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哪怕那个人是乌仁潇潇……
“是太后。”
头顶上,突然传来赵绵泽淡淡的声音。
夏初七微微一怔,方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那远处传来的琴声。想到东方阿木尔,她挑了挑眉梢,瞄向赵绵泽,戏谑道:“你怎的知道?哟喂,看来你与太后的关系不简单啊?”
她话里意味不明,很是怪异。
赵绵泽微微一怔,拿书拍她一下,展颜一笑。
“对于音盲来说,很难解释。”
音盲?夏初七接受了这个新鲜词,也认可了自己的无知。可看着赵绵泽俊俏的面孔,她突地来了兴致,枕着脑袋笑吟吟的套话,“嗳我问你,阿木尔生得那样美,你就没有……嗯,生出些什么不轨的想法来?”
这样的话,寻常人问不出来。
且不说大逆不道,就说伦理也容不得。
看着她“求知欲”极旺的双眼,赵绵泽眉头都皱紧了。
“难怪……”
“难怪什么?”夏初七奇怪了。
“难道你会不管不顾地恋上赵樽。你这脑子里,就没有伦常之礼吗?阿木尔是我父王的妻子,我如何敢生出这样的念头?”
夏初七被他噎住。
她虽然没有封建王朝那一套三纲五常的思想,可她也并非不讲伦理好吧?她认识赵樽那个时候,哪里知晓与他的关系?不过,看赵绵泽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她突地又想到了赵十九。他下决心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一定承认了很大的心理压力吧?
“在想什么?生气了?”
赵绵泽看着她,轻轻问。
“没有。”
她回答得很快,赵绵泽却微微眯眼,“十九皇叔就要娶北狄公主了,太后都难过成这样,深夜不睡,抚琴寄语,你倒还镇定?”说到此,他放下书本,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默默看了片刻,突地又是一笑,半是玩笑半认真的道:“还是说今晚与他见面,你两个约好了什么?”
夏初七心里一跳,面上却笑开了。
“能约好什么?难不成他还能带我私奔?赵绵泽,你的话问到这里了,索性就再多给我一句话吧。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放我回魏国公府?”
“为何这么迫不及待?”他声音很凉。
“我向你保证,不与他见面,还不成吗?”夏初七竖起手指。
“你的保证,我信不过。”赵绵泽面色一凝,漫不经心的拿起书来,掸了掸书面,忽地侧过头来看着她,又笑了,“我说过,只要你今晚为我侍寝,明日你便可离开,绝不阻止。”
夏初七眼睫轻轻一抖,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
“我若是不同意呢?你囚我一辈子?”
赵绵泽抬手,抚上她的脸,“小七,旁的事,我都可以依你。唯独这事……”顿一下,他掌心的力度加重,语气沉了不少,“由不得你。你与他这般……我心里不踏实。你回了魏国公府,我也不能日日来看你,说不准好久都不得见面,你总得给我一颗定心丸,我才敢放你走罢?”
定心丸?
真是猴子不咬人,嘴脸难看!难道他真的以为女人只要和男人睡了,就会死心塌地的跟他了?别的女人或许有可能,可换了她,两个字——“狗屁”。
心里思潮起伏,可她面上还保持着难得的端庄。
“你就这样信不过我?”
赵绵泽清越的面孔微微一怔,看她小脸发白,眸底生出一抹怜惜的光芒,“小七,我不想强迫你。但只有这般,方能证明,你是我的。而你,也不曾委身给别的男人……”
冷笑一声,夏初七突地打断他,“废话就不必说得这样好听了!我知道,你与夏问秋就是婚前好上的,就在魏国公府里,你便与她有过苟且了,我亲眼看见的,不是吗?”见赵绵泽变了脸色,她挑衅的挑高眉梢,定定看住他,“可你也得知道,不是每个女子,都如夏问秋一般不知廉耻。我说过,没有大婚,我不会做那种不干不净的事。”
赵绵泽的眉头,紧紧皱起。
“我也说过,由不得你。”
轻“呵”一声,夏初七气极反笑。
“听你这口气,是准备用强的?”
赵绵泽眼皮微微一跳,盯着她,忽地一笑,伸手抚她脸。
“不要怕,我一会定好好怜你……”
耳根子一烫,夏初七臊了臊,咬牙切齿地看着他。
“你怎生这样无赖?你棋局破了吗?你吐出去的口水,都能咽回去的,是不是?说话不算话的男人,算什么男人?”
她低低的咆哮着,试图与他讲道理。可是这一回,不论她说什么,赵绵泽似是打定了主意,不仅寸步不让,说到激动处,他拳头都攥了起来,再一次提到燕归湖边她背着他与赵樽私会的事。那一双嫉妒的眸子赤红,像是心里扎了一根刺,态度越来越不耐,非得与她成了夫妻之实不可。
对峙良久,她嗓子哑了,不吭声了。
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他淡淡睨她一眼。
“行了,我先去沐浴。”
他语气淡淡的,说得极为自然,也不避讳什么,下床为她掖了掖被角,就像两个人原本就是老夫老妻一般,回头唤了一声何承安。
“进来!”
何承安在外面听得汗毛都竖起了,闻声“嗳”地应了,赶紧进来为他宽衣解带。他一眼没有看夏初七,像是气极,外袍脱去,仅着一袭明黄的中衣,大步去了净房。
夏初七看着他的背影,几近抓狂。
~
三更过去了。
宫里的夜雾,越发浓重。
月光很淡,早已宵禁的东华门,禁军换了一班岗。
皇城里,不时有巡逻的守卫走来走去,楚茨殿的外面,更是守卫森严,除了赵绵泽的心腹大内侍卫,还有皇城禁军,可谓围得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夜幕里,一行禁军走向楚茨殿的门口。
长风拂过,看不清他们的脸,守卫低低喝了一声。
“站住!做什么的?”
“六爷差来的。”一行为首的禁军,递上腰牌,看了那人一眼,“六爷说弟兄们受累了。这些日子,昼夜不停的值守,铁打的人也吃不消。”
“嘿嘿,应当的……”看得出来是一张熟面孔,那小子笑了笑,又不解地道,“张头儿奉了六爷啥差事?这大半夜的,不会是要给我等赏银子吧?那可受不起。”
“少矫情!你几个赶紧去,六爷在本仁殿后面,为兄弟们准备了宵夜。”
本仁殿是东宫文华殿的东配殿,离这里有一段距离,赵楷治军向来亲善,这种事不是头一遭了,那小子笑眯了眼,道一句“好嘞”就要走。
禁卫领头敲一下他的头,低低斥道:“不要都跑了!换着岗去。陛下在这里,丝毫松懈不得。这一处我几个先看着,你们去吃了来换岗哨上的人,不必理会我们了……”
低低的几声嬉笑,散去了。
月亮缩进了乌云里,夜风,似乎大了许多,吹得楚茨殿门的三个灯笼,哧啦啦的作响。
内室的灯火,明明灭灭……
禁军换岗的时候,夏初七刚好走向净房。
赵绵泽入了净房有半盏茶的工夫了,一直没有出来。她拖着脚步,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步子有些沉重,但面色却很冷静。入了净房,她看一眼侍候在里面的何承安,轻轻咳嗽一声,不轻不重地道,“你出去吧,我来侍候陛下。”
何承安惊讶的抬头,为难地看着她。
“这……”
“出去罢!”不等何承安的话说完,泡在池中的赵绵泽就懒洋洋的叹了一声,语气淡然,隔了一道屏风传出来,带着一种熏蒸了水雾的鼻音,给人一种像是睡着了的错觉。
“是,陛下。”
何承安出去了,随便关上了门。
“赵绵泽,你今晚一定要我侍寝是吗?”
夏初七没有走进去,就站在照壁外头,淡淡问他。
“我的态度,不够明确?”他道。
“我只是再确定一次。”她突地笑了,“你可想好了?”
里面的男人静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夏楚,此事无须再议,你别无选择。”
夏初七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声“好”,就在赵绵泽心里一跳,猛地睁开眼睛看向照壁边上被灯光拉长的影子时,却听见她突地冷冷一笑。
“既然别无选择,那我就不选择了。赵绵泽,当年为了你,我被人追至蜀中,一个人走投无路,跳下了苍鹰山。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也不怕再死一次。既然你不愿意等,那索性鸡飞蛋打好了。你不仅得不到我的心,我连尸体都不会留给你……”
说罢,她毫不犹豫的大步离开。
“你要做甚?”赵绵泽一惊,从水里站起。
她并不回答,袖子甩得高高,步子迈得大大,候在净房外面的何承安与焦玉等人面面相觑一眼,不知她与赵绵泽发生了什么争执,却也不敢去拦他。
只一瞬,赵绵泽便从净房冲了出来。
他披着一件袍子,腰上玉带轻系,面色森然地追了过去。
“夏楚!”
他大步入内,脚步怆惶而急切。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寝殿里头被她倒了一地的灯油,就连桌椅和床帐上都有。因从净房出来的急,赵绵泽的脚上没有穿鞋,光着湿漉漉的脚,他踩在灯油上,“啪嗒”一声,往前一滑,就硬生生地摔倒在地。
看着不远处拿着一盏烛火笑逐颜开的女人,他咬着牙齿,想要扶着椅子站起。结果,椅子倒了,他一个不稳身子失衡,光着的脚丫再一滑,又一次摔倒。
这次比上次更为惨烈,他原本心急裹在身上的袍带很松,一个不小心扯开了,他半个身子赤在她的面前不说,椅子倒下来,还把桌子上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扯落在地,唏里哗啦的掉在他的身上,景况极是狼狈。
“陛下!”何承安风一般跑过来,在门口大声惊呼。
“……”焦玉有点想笑,没敢笑,赶紧来扶。
“呀!陛下……”宫娥们紧张得瞪大了眼睛。
“噗哧”一声,夏初七倒是笑得毫不客气。一手叉腰,一手高高举着手上的烛台,她站在床前,一双杏眼点漆一般的晶亮,丝毫没有因为赵绵泽半裸着身子,就挪开眼睛,反倒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他一遍,方才叹一口气,扮可怜。
“陛下,是你亲口答应我的,腊月二十七与我成婚,结果你出尔反尔,非得我提前侍寝。我不愿,但你是君王,我不得已再退一步,为你设了一个棋局,并约好了,你若能破,我便依你,若不能破,便得等待。我一忍再忍,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步步紧逼。既然如此,你是晓得我性子的,反正我也没什么好顾念的了。干脆死了,一了百了……”
“你做什么?”
赵绵泽连续摔了两跤,本来就摔得狼狈,在奴才们的面前失了面子,此时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再一看她手上举着的烛火,还有地上一片的灯油,顿时变了脸。
“小七,你不要乱来!”
“陛下怕了?”夏初七一笑,斜睨他一眼,目光闪烁如狐:“放心,虽说你对不住我,可我也不想害你性命,我不会与你同归于尽的。只是你不放我,我只好死在这里而已。你走吧,我数到十,你若不走,我便点燃床罩,到时候你若是来不及跑,便到地下向我讨债吧。”
幽幽的声音,苍白的脸,夏初七觉得自己极有表演天赋,那高昂着头一心求死的样子,动作逼真得她自己都快要落泪了。
“十……”
“九……”
“八……”
赵绵泽看她如此绝决,心中一痛,挣脱焦玉就要过去。
“小七,不要这样,有事好商量……”
夏初七高扬着烛台,“不要过来,过来我就点。六……”
“五……”
“四……”
“不要!”赵绵泽目光微沉,咬紧了牙齿,“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都依你还不成。小七,你先出来,出来我两个再说,好不好?”
“不好!”
夏初七瞄一眼赵绵泽。昏暗的灯光下,他略带惊慌的面孔,轮廓分明,剑眉入鬓,肤白唇红,其实很是俊俏。若是排除这姓赵的对待夏楚曾经做过的那些龌龊事儿,就算他没有这样尊贵的身份,其实也是一个讨女人喜欢的俊俏男人。
只可惜,暴殄天物。
好端端的一个人,空有一副温雅俊朗的外表。
她叹了一口气,接着道:“不必出去说,就这里说。我要先出宫,我要从魏国公府名正言顺地嫁入宫中,我要祭天行大礼,我要天下人都知我是正妻,而不是皇帝的姘头,还未成婚,就被皇帝给睡了。”
她说话极是粗糙,这一句“睡了”,听得何承安直皱眉,焦玉也忍不住咳嗽,只有赵绵泽似是习以为常,看着她的眼睛,又要往前走,可他刚上前一步,就被焦玉拉住了。
“陛下,小心……”
他们是担心他的安全,可赵绵泽心里不相信她会真点。
“好,我答应你。你放下烛台,出来说。”
“你先拟旨,我才出去。”夏初七皱眉不允。
赵绵泽变了脸色,与她对视着,恨到了极点。考虑了一下,他没有叫人拟旨,而是突地抬袖,挥了挥手。
“你们先出去,我与皇后有话说。”
“陛下!”焦玉一惊,“危险。”
“出去。”
赵绵泽似是不耐烦了,难得的厉了声音。何承安和焦玉等人,终是不再吭声,慢慢地退了下去,站在了寝殿的门口。冷寂一片的室内,只有他两个人了,赵绵泽皱着眉头,再一次朝她走过去。
“小七,把火灭了。”
“灭了就看不见了。”为了自家的安全起见,夏初七在泼灯油的时候,就已经把屋子里的火烛一一灭尽了。如今,只留了她手上的一盏。
赵绵泽见她笑靥靥的样子,有些拿不准她的情绪。可不论她到底只是为了逼他就范,还是真的一心求死,在这一个洒满了灯油的地方,她这般拿着一盏烛火都极是危险,他一心想把她哄出去再说。
“小七,你何苦逼我至斯?”
“是你在逼我。”
“好,我不让你侍寝了,你先随我出去……”
“陛下,你不要混淆视听。我的条件不仅是不侍寝,是我要出宫。”夏初七柳眉倒竖,样子很是坚决,见他皱了皱眉头,仍是不松口,突地一笑,“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真点?你错了,我没爹没娘,我一无所有,连赵十九都不记得我了,我有什么可怕的?我什么也不怕。大不了早一点化为灰烬好了,这样也可以早点见到爹娘,只求下辈子投胎转世,不要再遇见你。”
看着她手上闪烁的灯火,赵绵泽目光一凉。
“你就这般不愿与我在一起?”
在那一闪而过的光芒里,夏初七看见他眸底的一丝痛意,手指微微一顿,抿紧唇角与他对视着,突地不知该说些什么。考虑了一下,她方才凝重了声音,说得真诚了几分。
“你若肯给我一个好,我会感激你的。”
“你说的‘好’,就是离开我?”他苦笑。
“我只是要出宫。”她斩钉截铁。
“办不到。”他声音一沉,又一步步朝她走去,“小七,你也说了,赵樽他忘记你了,你何苦还为他守着?跟着我不好吗?我就算过去负了你,但是我如今许你皇后之位,爱你,重你。这份尊荣,你知世间多少女子求而不得?你这是……”
“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是这样认为的吧?”低低一笑,夏初七接过活来,打断了他,目光淡然地退后一步,整个人坐在床榻上,声音一凉。
“赵绵泽,我曾经以为你只是不懂爱而已。”
赵绵泽喉结一滑,想听她的下文。
“那如今呢?”
她莞尔一笑,灯火下的眸子极是潋滟,“如今我发现,我以前说对了。你确实不懂爱,即便你经历过失去,经历了这许多的事情,你仍是不懂得,爱一个人,不是占有,而是她能过得好。”
赵绵泽冷笑了一声。
看住她,他一直往床前走,一双赤着的尊贵脚丫子,近了一步,又近一步,再近一步,在夏初七翘着唇角就要点帐子时,他迟疑着停了下来。
“小七,若是不得,爱之何用?”
夏初七微微眯眸,直直看着他。
实际上,她为他灌心灵鸡汤的目的,不过是逼迫他而已,至于“爱一个人到底是占有,还是放手”这个问题,其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哪一个对。爱一个人,若是不能在一起,那又怎么爱呢?
赵绵泽一动不动的看她片刻,低头系了系袍带。
“兴许你是对的,我不懂得。但我说过的,上天入地,我都不会放手。你若执意要点,你就点罢。”
夏初七一怔。
她没想到赵绵泽只一阵短暂的惊乱之后,就镇定如常了,他会这样做,若不是对自己属实是真爱,连死一起都不怕,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太过小觑他了,他看透了她。
看着他越来越近的面孔,夏初七没有犹豫,走到这一步,只有孤注一掷了。她苍白着脸,悠悠一笑,将烛火一扬,便要去点泼了灯油的床罩。赵绵泽面色一变,飞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她拼命的挣扎,他双手用力,两个人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他总算把烛火抢了过来,飞快地吹灭。
四周一片黑暗。
他急喘不已,“小七,你疯了?”
大概是见她真的敢去点火,他吓住了,身子绷得僵硬,抱住他的双手更是紧了又紧,几近窒息。夏初七冷冷一笑,使劲推他:“你今天可以阻止我,阻止不了明日,明日可以阻止,阻止不了一生。你只有两个选择,放我出宫,或是为我收尸。”
赵绵泽揽紧她在怀里,任由她挣扎,只抱她的力度加重,许久都没有吭声儿。两个人在黑暗里搏斗了片刻,他喘气不已,呼吸里的热气,一股股喷在她的头顶,胸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是恼意,还是恨意的情绪,一直起伏不停。
好一会儿,他头低下,搁在她的肩膀上。
“小七,与我好好的过,不好吗?”
“不好——”夏初七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尤其他从净房跑出来,就一件单薄的袍子,还散乱开来,二人都穿得不厚,在挣扎中,他身体有了明显的反应,更是令她难堪不已,胃里又一阵翻滚。
“你放开,不要碰我。你一碰我,我就犯恶心……”
“呕”一声,她忍不住了,那一股胃酸涌上的感觉,太糟心,这都她不用假装,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良久,他没有说话,就在夏初七为了小十九心情忐忑不安的时候,他突地慢慢放开了她,黑暗里的声音,凉凉的。
“好,朕放你回府。”
她一惊,“真的?”
“明天就滚!”
终于惹得炸毛了?夏初七捂住嘴巴,压下胃里的不适感。
“这一回,你说话算话?”
“夏楚,不要以为朕非你不可——”
低低甩下这一句话,他转身大步离开。留下那一句冷飕飕的话,惊了夏初七一下,辨不清真假,只听得他仓促的脚步声远远离去,待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黑暗里,她一动未动,直到有另外一只手拽住她的手腕,稳住了她的身子,她才回过神来。
“你在?”
“我一直在。”甲一低头看着她,要扶着她出去,“这屋子里全是灯油,今晚换一间屋子休息吧。”
夏初七轻“嗯”一声,想到赵绵泽临去时的怒火,想到他的保证,身子突地有些发软,不知道究竟是释然的疲乏,还是真的从湖中起来受了风寒,只觉眼前黑乎乎的,脚踩不到实处,身体软得再也站不住。
“你还好吧?”甲一环住她。
“扶我去药堂……我得吃点药。”
她虚弱地抓住甲一的胳膊,今天晚上这一出,她感觉得到赵绵泽是真的被她伤自尊了。先前在下属面前滑得那两跤,加上她的嘲笑,她的逼迫,她相信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来找她了。
只不过,就算他同意了她回魏国公府,大概也不会少了监视,她的小十九要顺利出生,真的好艰难……而这个时候,她更加不能生病。
再熬一晚,熬到了明天,她就可以离开了。
昏昏乎乎地入了楚茨殿的药房,她眼睛半睁半开着,正准备问甲一怎么不点灯,突地一道模模糊糊的黑影映入她的眼帘。她瞪大眼睛,未待反应,便落入了一个宽厚的怀抱。那熟悉的气息,让她放松了警愣,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你怎么来了?”
他身上硬硬的甲胄硌得她有些难受,但她仍是义无反顾的抱紧了他的腰,叹息一般唤了一声。他没有回答,手臂一紧,在黑暗里,极快地捧住她的脸,吻住她的唇,就像为她度气一般,死死吻住,极尽缠绵,铺天盖地的热吻,令她脑子一晕。
“我,我快不能呼吸了……”
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
“陛下!”
看着赵绵泽从里头走出来,何承安吓了一大跳。
他身上衣裳的绫乱和狼狈且不说,他的手肘上,大概是摔在地上时蹭的,鲜血已经渗透了单薄的寝衣,在白惨惨的灯火下,看上去极是骇人。
可赵绵泽却似乎未觉,一双眼睛宛如鬼火,幽冷无比。
何承安一路小跑跟上,见他不说话,急了起来,“这这……这怎么了得?陛下,即便是皇后娘娘,也不能这般对您……”
“无事,让贺安来,为朕包扎一下就好。”
应了一声,何承安就要转身,却听见他说。
“回来。”
何承安圆规似的,“哧溜”一转,“陛下还有何吩咐?”
赵绵泽扯了扯袖口,眉头皱起,没有抬头,“今晚楚茨殿发生的事情,不许声张出去。要是让朕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朕要你们的脑袋。”最后一个字说完,他淡淡地扫了一圈身边的其他人。
“是,陛下。”
一众人纷纷跪下。
他虽然没有仔细交代,可这些人哪个不是猴精?他们都明白,若是这件事情传扬出去让朝臣知晓,皇后娘娘竟然胆敢枉顾君上的安危,不仅她这顶凤冠戴不了,只怕还不知会闹出多大的事来。
说到底,皇帝还是护着她的。
贺安领命去了源林堂,为赵绵泽上完药,退下了。何承安正准备侍候赵绵泽歇下,外头又有人来报。原来是在乾清宫侍寝太上皇许久都没有露面的崔英达来了。
赵绵泽看了何承安一眼,微微一笑。
“崔公公怎的来了?”
那一日赵绵泽登基,崔英达的圣旨可谓是及时雨。也因了他一直在洪泰帝跟前侍候,打小看着赵绵泽长大的,故而哪怕如今赵绵泽做了皇帝,对这个老太监也比对旁人更为亲厚和敬重。待他一入屋,赶紧叫何承安倒水请上座。
可崔英达却不坐,毕恭毕敬的叩了头,看着他。
“陛下,你如今所为,对得住太上皇吗?”
赵绵泽一愣,皱着眉头,下意识缩了缩手腕。
崔英达也不知看见了他的伤没有,也不吭声,只是朝门口招了招手,一个小太监便恭顺地端上了一个垫了明黄软缎的银盘。赵绵泽眯了眯眼,只见银盘里头是后宫妃嫔的名牌。
崔英达低声道,“陛下登极之后,尚未临幸后宫妃嫔,老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且不说子嗣之事关乎江山社稷,就论为了平衡朝事,为皇室开枝散叶,陛下您也不能再如此任性了。”
低低垂着眉头,赵绵泽不答。
崔英达叹一口气,柔和的语气,带了一些无奈,“陛下是老奴看着长大的,您的心思,老奴有何不知?陛下爱慕夏家小姐,没有错。做为男子,作为夫君,你可以心里只爱她一个。可做为帝王,雨露均沾,平衡后宫,才是王者之道。”
手指慢慢地攥紧,赵绵泽一笑。
“多谢公公提点,朕知道了。”
说罢他没有去看银盘里的名牌,而是转头看向何承安。
“北狄与南晏正待和议,宣惠妃来侍寝吧。”
崔英达看了一眼他凝重的面色,目光里露出一抹赞许。何承安低低应了一声“是”,退出去宣旨了,可了解如他,分明听出他平静的声音里……说不出来的无奈与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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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传了再改一次,错字见谅,这几天实在忙得脚不沾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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