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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烽烟起,暗潮生

《《御宠医妃》》

赵樽一行从体仁门入晋王府,却见王府大门洞开。

连北平的老百姓都倾城相迎了,为何本该出门迎接的晋王府属官却一个都不见,更别提北平府地方行政大员。

可该在的人不在,不该在的却来了。只见王府大门两侧排列着两行护军,个个披甲佩刀,凛然伟岸,汗水湿透了额际,却站在烈日下不声不响。

恢宏大气的府邸门口,无人说话。

热闹的晋王府,像是人去楼空。

赵樽骑在马上,冷冷一扫,“怎么回事?”

沉默的护军没有回答他,可洞开的大门里,却传来一道沉沉的低笑。那人一袭乌黑盔甲,面容清秀,身姿风流,一派芝兰玉树的公子哥派头,随意、从容,可目光里分明带着一股子不太正经的杀气。

对!不太正经的……也是杀气。

这几乎成了元小公爷的独有标签。

他迈着轻松的步子,从两列护军中间走出,似笑非笑地朝赵樽拱手,“末将恭迎晋王回府。”

“少鸿,搞什么鬼?”赵樽压沉声音,目光骤冷。

听了赵樽的询问,元祐挺直胸膛,含着笑意扫视了一圈,方才走到他的马前,微微欠身,一边梳理着马鬃毛,一边压着嗓子道,“你都看见了,你晋王府里的属官被人带走了。”

“何时的事?”赵樽眉头一沉。

“一刻钟前。”元祐抬手摸摸鼻子,大抵想到摸过马鬃,又嫌弃地甩了甩手,“那会儿你大抵还在永定门,接受北平府的万民恭迎……”

明知他回来,再来带人?

说到晋王府属官,赵樽不可避免想到两年前乾清宫门口的血案。目光一沉,他打断元祐的话,冷着声追问。

“何人所为?”

“你不是猜到了?”元祐微一勾唇,看着他冰窟窿似的眸子,忽而又是一笑,补充:“北平布政使王卓之,说是奉命行事,要找晋王府属官了解情况。”

了解情况?

夏初七默默立在边上,辨别着元祐的话,脑子里突地便迸出一个词儿来——双规。

在这个时候,北平布政使带走了晋王府属官,除了替此调查赵樽,或者说找一个理由为赵樽定罪,还能有什么旁的企图?

不过,赵樽到北平府就藩近两年,这些王府属官跟随他的时间也就两年。其中,从长史到门正都有谁的人,赵樽并不十分清楚,又怎会让那些人抓住他把柄?所以,王卓之带走属官的目的,分明就是“莫须有”定罪,把架在赵樽脖子上的刀压得更狠一些。

明目张胆的这么做,证明撤藩之事,已迫在眉睫。

一场恶战,也即将开启。

可元祐从山海关赶过来,已是为赵樽着急不已,他本人却不急。瞥一眼夏初七瓷玉般的俏脸儿上担忧的神色,他翻身下马,拍了拍元祐的肩膀。

“里头说。”

一张案几,一壶清茶,两人对坐。从支摘窗外拂入的微风,轻盈盈地撩动一下窗户上的帘子,转瞬间,又消失了踪迹。

静默许久——

元祐桃花眼微微一眯,看着冷肃淡定的赵樽,越发有些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天禄,此时犹豫不得了。”

赵樽抬头,淡淡剜他,轻轻喝茶,“此事你怎么看?”

“北狄、兀良汗、赵绵泽,三方围攻,兵力至少达到六十万,北平府能够保住几时?更何况,赵绵泽釜底抽薪,早就换掉北平府行省官吏和军队卫所的将领,如今更是连王府属臣都带走……你的左膀右臂都被人卸了,再不打主意,这仗怎么打?”

“谁说我要打?”赵樽淡淡一哼,“我不打。”

“不打?”他的反应,不仅完全出乎元祐的意料之外,也让他大失所望。

要知道这两年以来,元祐其实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可以借由赵樽之力打回京师去……至于打回了京师,他要做什么,脑子里只有一抹模糊的俏丽人影。他想念着,想念着,一想便是两年,挠心挠肺地想,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可如今,赵樽说……他不打?

“天禄,你没说笑罢?难不成你想坐以待毙?”

哼一声,赵樽只喝茶,不回答。

元祐低呵了一声,突地沉了声音,“三条。”

一个长随模样的小厮低头走了进来,拱手恭顺应道,“小公爷。”

元祐桃花眼一眯,努嘴看了赵樽一眼。

“把东西拿给晋王看。”

“是。”三条低眉顺目的应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绸缎锦盒呈了上去。锦盒的盖子一翻开,里面便出现了一道黄澄澄的圣旨。

看赵樽一动不动,显然没有要拿起圣旨的意思,三条紧张地看了元祐一眼,得了他的指令,又咽一口唾沫,把圣旨展开,摆开在赵樽面前,硬着头皮道,“请殿下过目。”

赵樽漫不经心地瞄一眼圣旨。

“让你去治水,不是很好?”

什么?元祐“噌”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怒目而视。

“天禄,你脑子烧坏了吧?”

赵樽紧紧抿唇,不理会他。

咬牙瞪他一眼,元祐急眼了,“看来真是坏了。不行,我得去找表妹来为你治治!”

莫怪元祐生气,属实是那道圣旨太重要了。

在圣旨上,赵绵泽说得极为坦然。他说元祐戍守山海关两载,边关冷月,孤清寂寞,打算让他回京述职,便许以婚配,成家立业。但时值夏季,江淮一带水患严重,让他从山海关径直前往江淮治水,而尔再返京。

大战即起,烽火将燃,赵绵泽却要把元祐调去治水,其居心如何,根本就不必细究——很显然,他是要孤立赵樽,不仅砍掉他的左膀右臂,连脚指头都要给他切干净。

大将军王本事再大,再能打战,一个人如何战天下?

赵绵泽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可元祐憋了近两年的气,岂是轻易服从之人?他在山海关骂了一通人,把圣旨摔得“啪啪”作响。紧接着,把关防事务交代给营中参将,便带着一队人马到了北平,适逢北平布政使王卓之“请”走晋王府属臣。

见此情形,元祐越发不能忍,胸中热血蹿到脑门儿,只需赵樽登高一呼,他便要剑指京师,一路南下……如今看赵樽兴致缺缺的样子,可想而知,他的气有多大?

看他气咻咻要去找楚七,赵樽揉一下太阳穴。

“去罢!去了回头莫怪我不认你。”

还兴这样威胁的?低“呵”一声,元祐脚步顿住。

回头看着赵樽孤冷的面孔,他摁在腰刀上的手一紧,咬牙切齿的冷笑起来,“哟喂,你也晓得怕啊?想不到咱们威风凛凛的晋王殿下,竟然怕一个妇道人家。真是让人又叹又怜……看来,我的想法还真是错的,干嘛要叫你领兵打战啊?你就一娘们儿,我该让我表妹披甲上阵,重振大将军王的威风才对嘛……”

这厮像吃了火药,“噼里啪啦”便是一串嘲讽。

赵樽神色冷冽,却一言不发,似无不介意。

待元祐好不容易说完,他侧目吩咐郑二宝。

“给小公爷续水。”

郑二宝依言照做,看他两人的僵持,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元祐静了片刻,哼一声大步回去,气鼓鼓地坐下来喝完了茶盏里的水,看着赵樽冷冰冰的眼睛,一叹,气又消了不少。

“说吧!”

“说甚?”赵樽眉一挑。

“你叫我……说甚?”

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赵樽道,“你还要喝?”

“……”

元祐瞪他一眼,喉咙快要鲠死人了。

敢情他慷慨激昂地陈述了那么长一串,他压根儿就没往心里去?受不了他对这么严肃的事反应这么冷淡,元祐沉着脸把茶盏往下一拍,恨声不已。

“天禄,赵绵泽步步紧逼,北狄和兀良汗也虎视眈眈,南有虎,北有狼……你是真的忍得下去?行,就算你能忍,他们哪一个又是省油的灯,能由着你龟缩在北平?你可晓得再不作为的结果是什么?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冷静。”赵樽再使眼色让郑二宝为他续水。

“天禄!”元祐恼了。

“喝水!”赵樽语气淡然。

“……”

如今三番两次,元祐规劝的话虽然说了一堆,但肚子也被他灌满了茶水,恨得牙根咬咬,“你到底要做什么?”

赵樽神情自若地瞟他一眼,“继续说。”

“……还说什么?”元祐肺都快气炸了,再次起身,“我先去方便一下,回头再与你扯。”

“等等!”赵樽止住他,“不许方便。”

“啥?”元祐以为自家耳朵听岔了,“天禄,你啥意思?”

“字面意思。”赵樽说罢,一本正经地朝屋外喊了一声,“甲一,让人拦住小公爷,不许他去方便。”

不让他方便,这不是整人么?赵樽不是这么不靠谱儿的人,元祐左思右想不得其解,直视是他与夏初七相处太久,脑子也变得不正常,恨得牙根儿都有些痒痒、

“行行行,不打便不打,故意整我算怎么回事吧?”

赵樽不答反问,“少鸿,什么感受?”

恨恨瞪着他,元祐从牙缝儿里挤出一句话来。

“憋得受不住,想杀了你。”

“想杀人?那就对了。”赵樽手轻轻托茶盏,浅浅啜一口,懒洋洋地一叹,牛头不对马嘴地继续道:“两军对垒,敌多我少,敌强我弱,内无蓄粮,外无援兵,以少于敌人数倍的兵力去与整个天下抗衡……少衡,你真当我是神仙么?”

看他说得严肃,也扯上了正题,元祐来劲了。

“那你准备如何?”

赵樽眉头一沉,“投降。”

投降?“啊”一声,元祐尿都被惊吓回去了。

“天禄,你可知晓你在说什么?”

轻唔一声,赵樽表情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他淡淡地看着元祐,语气沉沉地道:“明知不敌,不可为之;示敌以弱,只求自保。”

元祐倒抽一口凉气,瞥着他熟悉的脸,真有些糊涂了。

思量片刻,他眸子突地一沉,“是因为贡妃?”

赵樽眉头一蹙,“不全是。”

“那去你娘的!”元祐像是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再上憋尿憋得受不住,猛地一下拍案而起,惊得茶水四溅,怒不可遏地逼问:“看来晋王这两年温香软玉抱多了,雄风已然殆尽。好,小爷只问你一句……尚能战否?!”

丝毫不介意他的怒火,赵樽风淡风轻的一哂。

“快去方便!”

“不便了!”元祐恨声。

赵樽勾了勾唇,眸色沉沉。

“你若憋出病来,还如何去江淮治水?”

~

晋王府的属官被带走了,一直没有放回来,赵樽似乎也无所谓,一直没有前往北平布政司询问此事。

很快,便有传言出来。

据说晋王府的属官里有人经不住严刑拷问,已然画押招供,供出两年来晋王谋逆的罪名若干,其供词已快马加鞭上陈朝廷。

人人都道皇帝这般逼迫,晋王不反也得反。

可谁也没有想到,建章二年四月底,赵樽向皇帝上疏奏章,称“头风益重,身染沉疴,不欲再操劳藩地政务,想归隐田园,躬行乡里。”

大抵的意思是这个藩王他已经不想做了,只想回去操劳农耕,半点都没有染指军务的意思,更不要说什么“谋逆之心”。当然,奏疏更深层的意思,也是向赵绵泽表达臣服之心。

赵樽的示弱之态,令天下人哗然。

如此一来,昔日那些巴结他的人,通通销声匿迹了。

百姓私底下也议论纷纷,觉得这般软弱的晋王在裁撤之时,肯定保不住北平府。而屯兵在河间府的京畿三十万大军,随时可能扑向北平,战争一触即发,一些胆小的市井百姓,甚至举家搬迁。

整个北平府都陷入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唯有晋王府里依旧平静无波。

这些日子,夏初七领着宝音这个小吃货……还有白狐那个小小吃货,一门心思在钻研吃的,另外,便是为夏廷赣配药,想要解去他的身体顽毒。

有爹有女的日子,她很充实。

与赵樽之间,虽说有一些小小膈应,但在老人和孩子面前,两人几乎不约而同的保持着一种“相敬如宾”的平静状态。尽管她心里多少有些不适,也知道在目前的紧要关头,若再顾及儿女情长便真的小家子气了。故而,除了尽心尽力地照顾赵樽,她不问任何。

只是,赵樽回府的时间却极少。

每有闲暇之时,他便去了漷阴镇。

外间只道晋王殿下果然一心扑在农耕上,再无争霸天下之心。但夏初七却很清楚,他只是在静待时机——

这些日子,漷阴镇的兵工作坊增添了大量人手。元祐与她近两年来研制的各类火器也终于摆脱了实验的环节,开始投入大量生产。

为了配合赵樽,她每每与他同往。

在她去兵工作坊时,宝音便在晴岚的带领下与村里的小鱼儿几个孩子一道玩耍。如此一来,晴岚成了一个孩子王,宝音成了村子里的小霸王,而一直被人当成一条狗的狐儿,与宝音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一人一狐简直到了寸步不离的程度。

火器的生产,需要时间……还有金钱。

夏初七觉得自家爷便没有金山银山,可兵工作坊投入这么大,却没有见他喊穷,不由错愕不已。

难不成这厮一直背着他藏了私房钱?

几日下来,她心里的古怪感越来越甚,可瞧着赵樽成日里“种田插殃”极为忙碌的样子,又把想出口话的给生生憋了回去。

赵十九若要告诉她,早就说了。

他既然不说,在这样的关头,她少为他添一些麻烦就好。

除了一头扎在兵工作坊里凡事亲力亲为,她把剩下的时间,全都交给了厨房。今儿清蒸蜜枣糕,明儿蛋黄蔬菜面,大人小孩儿皆宜,把宝音养得个白白嫩嫩,俨然一个全职母亲的勤劳形象……让她自个儿都有些佩服自个儿。

只可惜,赵樽太忙了。

阴云密布的北平府,人人的目光都看着他。

身上系着无数人的性命,他也顾及不上那么多。

男人的累,女人有时不明白。

女人的苦,男人有时也不理解。

好在,他们相爱。相爱,便可包容。

~

暴风雨之前,天空一片宁静。

可表面上的平静,却不能掩饰风起云涌的到来。

烽烟起,暗潮生。

建章二年五月初五,端阳。

就在老百姓悬挂菖蒲艾草,吃着粽子咸蛋,祭奠屈原之际,北狄太子哈萨尔领兵十五万,从哈拉和林一路南下,剑指北平府以北的居庸关。

兀良汗随之而动,由新任大汗阿木古郎亲自挂帅,于五月初十领兵到达居庸关外,与哈萨尔遥遥相对,对居庸关形成包围之势。

看上去两者目的一样,但却有不同。

北狄与南晏结有盟约,哈萨尔屯兵于此,勒令将士不得胡乱滋事。但兀良汗十二联盟自建立大汗国开始,便是“以战养战”。他们物资匮乏,需要从战争中获取物力和财力,方能继续作战。所以,居庸关一线的骚扰,一直未绝。

在北狄与兀良汗蠢蠢欲动之际,山海关守将元祐被建章帝赵绵泽派往江淮治水。但临行之前,元将军突染恶疾,卧床不起。据说此病来势汹汹,人一旦轻易移动,便会有生命危险。元小公爷痛哭流涕,写上陈情书一份,八百里加急回京,请皇帝派御医一名,前往山海关,或可挽救于他,再多活几日。

……

北边的情况于五月底到抵京师。

这一日,京师万里碧空无云,甚晴。

在皇城里御花园的北面,有一座用假山石堆砌而成的小山。在高高的假山上有一块约摸数丈的空旷平地,平地的中间,建有一座“望北亭”。这一年多来,赵绵泽除了在奉天殿和正心殿署理政务,待得最多的不是他的寝宫,也不是姹紫嫣红的后宫,而是这座亭子。

望北亭,顾名思义,是因为它面向正北方。

而且由于地势的原因,它也是整个皇城里最高的建筑物,站在望北亭上,可以俯瞰巍峨庄严的大殿,层层叠叠的红墙碧瓦,白玉栏杆,深宫禁苑……

一阵微风只过,送来爽意。

望北亭中的栏杆前,年轻的帝王负手而立,一袭缂丝织造明亮袍子在风中袂袂翻飞,栩栩如生的金龙眦目而视,与他目光一道,冷睨着北方,带着一抹描不出的凄清之意。

“四哈!”

听见皇帝的吩咐,边上打扇的小太监躬着身子上前。

“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赵绵泽没有转头,只冷冷道:“宣兰子安来见朕。”

兵部尚书兰子安,在一个没有中书行省的朝廷中,已是大权在握的人物,不仅在朝中党羽众多,更紧要的是,他是赵绵泽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之人。

在这紧要关头被皇帝召见,兰子安自是知道缘由。

入得望北亭,兰子安对着赵绵泽的背影,先行施礼。

“微臣参见陛下。”

“爱卿免礼——”赵绵泽眉头一蹙,转过头来时,眸子里的红血丝极为清楚,看上去像是一夜未眠,“兰爱卿,朕准备派你做监军,前往北平府,务必督促好邬成坤。他虽能打战,兵力又比赵樽多出数倍,仍是不可大意。尤其邬成坤性躁又护短,容易得意忘形,你且记得时时警醒于他。大局上面,还得你拿主意。”

监军在战争中的作用,相当于皇帝的耳目。

可对于主帅来说,他便是悬在脑袋上的一把刀。

兰子安清楚赵绵泽的意思。

可考虑一下,他却问道:“殿下,晋王上奏疏称无意带领军政之权,并是在向陛下示弱。此时,陛下若是再行出兵,恐怕会落人话柄。”

不管是兰子安还是赵绵泽,他们无人相信赵樽会真的臣服,甚至放弃北平府藩王的身份。心里也都清楚,赵樽那样的做法,是为了以退为进的掌握主动权,从而制衡赵绵泽,也拖延时间。

“他不动,我便不能动?”

赵绵泽冷哼一声,目光再一次调向北边。

“朕已经等得够久了。不能再等!”

最后一句话,他加重了语气。

而他也属实等得太久,久得他都快要记不清那妇人的容颜了。久得他心里发虚,怕她已经完全忘记了他……哪怕一丝丝恨都没有了。

兰子安垂手立于一侧,眉心微皱

“陛下,依为臣之见,此事还得三思而后行……”

“朕意已决,爱卿无须多言。”不待兰子安说完,赵绵泽便抬手阻止了他,续而看向张四哈。

“文房四宝!朕要拟旨!”

~

建章二年五月底,京师飞出的圣旨,从军驿快速奔向河间府。圣旨一共两道,第一道旨意的意思,大抵是希望晋王能主动撤藩,并且由北平布政使王卓之带入京师就“谋逆之事”进行审讯。

想当然,晋王必然不允。

于是,这才有了同时到达的第二道圣旨。

赵绵泽在圣旨中,对天下百姓宣称“晋王赵樽身在藩地,却不思皇恩,违背祖训,擅离职守,有不臣之心,有谋逆之实等数宗罪……并严令辽东征讨军大将军邬成坤在河间府集中优势兵力,分进三路北上,合击北平,务必将晋军一举围歼。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建章二年六月初。

辽东征讨军兵分完毕,由三路从河间府出发,举兵诛讨晋王赵樽。沿途北上,京军几乎未遇抵抗,所到之处,横戈直扫,晋军或慌乱退让,或紧闭不出,或紧急逃离,毫无抗击之力。

京军原就骄横,一次又一次不费吹灰之力的胜利,让他们产生了“冷面阎王只是纸老虎”的错觉。士气大涨之余,戾气也在狂增。每到一处城镇村落,犹如蝗虫掠过,烧、杀、抢、夺,奸……恶事不绝,似乎完全忘了这里是南晏土地,这些百姓与他们同为南晏人。

内战之祸,胜于外战。

内有京师胡乱砍杀,外有强敌伺机而动。

兵燹之乱,胜于猛虎。

老百姓叫苦连天,每有城池陷落,纷纷闭门不出。

恐慌、害怕、死亡的阴影……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在北平府。

建间二年六月底,京军长驱直入,兵抵北平府霸县。

此一役,晋军死守城门不出。京军叫阵三天后,遂攻,却久攻不破,围霸县城半月,由于粮草问题,再一次在霸县四邻抢夺,百姓怨声载道。有青壮年者,纷纷前往投靠晋军,天下百姓哗然,声讨连天,亦有臣工赶紧上书朝廷,要求皇帝严惩治军不严的邬成坤。

战前换将,不是明君之举。

赵绵泽痛恨邬成坤的不争气,却拿他无法。

经过洪泰朝的政策性消灭,如今赵绵泽手下可用之将并不多。梁国公徐文龙、诚国公元洪畴、定安侯陈大牛,大将军李青……基本都与赵樽有染,他不放心。而邬成坤纵有千般不是,却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从洪泰朝打到建章朝,战场经验极为丰富……更紧要的是,他是赵绵泽的自己人。

建章二年七月,北边大捷的奏疏还在雪片一般飞往京师,赵绵泽不得不装聋作哑,不仅没有惩罚为非作歹的京军。反倒就邬成坤的“屡立奇功”,加食禄,许爵位,赏金银,赐马匹……

纵兵作恶,与民为忧。自此,赵绵泽长久以来经营的“仁厚之君”形象便大打折扣……尤其是在晋王示弱的情况之下,他的咄咄逼人更显不堪。同情赵樽捐物捐粮者比比皆是,尤其几个惧怕“唇亡齿寒”的藩王,纷纷举兵要响应赵樽。

建章二年八月,邬成坤兵抵北平。

这一座“物阜民丰,贼盗奄息”古老城池,遭受到了极大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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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血的代价!

夕阳落入地平线,秋季的风,入袖催凉。

连续阴沉了几日之后,就在邬成坤兵抵北平府当天,天空便反常地下起了滂沱大雨。仿佛为了映衬即将到来的一场鲜血与杀戮,雨幕与天际连成一线,不过申时,天色已昏暗得如同暗夜。

“轰隆隆!”

“轰隆隆——!”

一个个巨大的雷声滚过耳际,带着低闷和压抑的嘶孔,震慑着北平府。“噼啪”声里,刺目的闪电也毫不示弱,把浓墨似的天空撕开了一道又一道口子,仿佛一只只狰狞的猛兽张开着它们的血盆大口,凶相毕露地盯着受到兵祸威胁的人们,要伺机攫取他们的性命。

京军到达北平府,一改先前的强势,只是包围城池,却未强行进攻。贪功自大的邬成坤似乎也谨慎了许多,在明知晋军不过几万人,无法与数十万之众的京军扛衡的情况下,也没有“恃强凌弱”,反倒遣了使者向晋王递上了拜帖。

在拜帖中,他除了细说对晋王的仰慕之情外,还表示不论是京军还是晋军,大家都是“一家人”,能不动武便不动武,和平解释才是最好的方案。若不然,战事一开,百姓受苦,生灵涂炭,北平这座千年名都也将毁于一旦,那实在是谁都不愿意看见的结果。当然,他也有条件——赵樽大开城门,同意撤藩,与他一同前往京师受审,则战事可免。

信末,邬成坤表示给赵樽两天时间考虑。

两天后若是北平城门不开,京军将强行攻城。

凌然如箭的暴雨,下了一夜,始终未停。

到了次日晌午,雨点儿终于变小,风也歇了气儿。夏初七牵着宝音的小手,踏着地面的积水走向书房。从昨夜回府开始,赵樽便一直待在书房里,吃饭睡觉都没有离开,期间除了与几个军事主官商讨对策,听郑二宝说,他只是一个人待着出神。

“王妃,仔细些……”

晴岚撑着一把大雨伞,走在她的身边儿,顾着她,还得顾着宝音。

“我没事,哪有那么脆?”

夏初七抱着宝音,几步冲出雨幕,跳过书房门口的檐沟,拿袖子为孩子撞了撞头上的雾气,偏头看向书房门口像个雕塑般站立的陈景。

“陈大哥,今儿是你在?”

往常都是甲一守着的,她是有些奇怪。

陈景点点头,并未多言,只眸色暗沉,“王妃来找爷的?”

夏初七唇角一扬,瞥了晴岚一眼,晴岚便了然地上前,站在陈景的面前。

“爷在里头。”

“嗯。”陈景回避着她的眼光。

晴岚眼风扫着夏初七的脸色,不敢“重色轻主”,沉下了脸。

“爷没有说过不许王妃和小郡主进去吧?”

陈景看着她,有些头大。

可“重色轻主”的事儿似乎都不想干。

他含含糊糊地“喔”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

“下着大雨,你们先回去吧,小心着了凉……”

“陈大哥!”晴岚低低喊了他一声,突地抓住他的胳膊。

“我有几句话与你说。”

“什么?”

晴岚抿了抿嘴,眼睛笑弯成了月儿。

“你过来便晓得了。”

陈景一愣,明知此时不能擅离职守,可女子温润如兰的馨香飘入鼻端,竟是生生扼杀了他的抗拒……夏初七给了晴岚一个赞赏的表情,睁着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淡然一笑。

“回头你俩成婚,我定会备上大礼。”

她把宝音的手交给晴岚,走到书房门口。

“王妃……”陈景略微皱眉。

就在他迟疑这一瞬,夏初七哼一声,推门而入。

紫檀木的巨大案几上,摆着一局残棋,棋秤的边上,放着邬成坤呈上的拜帖。封缄处已经剪开,口子剪得极为平整,看得出来剪他的人情绪淡然。紫檀木案几后的大班椅上,赵樽一个人静静而坐,身上衣裳整洁,头发半丝不乱,除了面孔略显憔悴之外,神色随意而从容。

书房里光线很暗,点着一盏烛火,只赵樽一个人,显得有些冷清。冷空气和熏香的气味儿缠绕在一起钻入她的鼻端,迅速钻入心脏,往全身蔓延……她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书房这么冷,你怎的不回屋?”

赵樽看着她走近案几。

“陈景放你进来的?”

他问得淡定,声音也很平静。只一句,夏初七先前得知北平府被围的消息时产生的压抑感与紧张感,便消散了不少。可想到他目前的处境,她鼻子一酸,差一点憋不住心底的情绪,想要扑入他的怀里,抱着他痛哭一场。顺便问问他累不累、烦不烦、苦不苦……

但她终究没有,浸湿的眼睛带着笑,看向他平静的面孔。

“我不能进来?怎么的?你书房里藏了美人儿?”

“呵!”赵樽一扬眉,身子斜靠在椅背上,“可不是来了美人儿?”

“啧,殿下可真会说话。”夏初七原本想要与他抬扛,可看着他黑眸里与她相同的血丝,又说不出来了。顿一下,她微微一笑,径直走到他的身后,双手轻柔地放在他两侧的太阳穴上,一下一下,极赋节奏地为他揉捏。

“你莫恼陈大哥,是我用了美人计,强行闯进来的。”

赵樽似是很享受,慢腾腾闭上了眼睛。

夏初七斜过脑袋,看他嘴唇没动,又严肃了脸。

“若是妾身惹了殿下不高兴,甘受责罚……”

她一般不自谦,更不用敬语,“妾身”这词一出口,赵樽便睁开了眼。

看着她,他沉默了片刻,才道,“阿七许久不曾为爷按摩过了。”

遥忆两人在清岗初识时,她签了那张不平等的卖身契,然后便总是这般被赵樽压迫着为奴为婢,为他按摩推拿。后来的北伐战争,她也一直随他左右,每每在他疲乏之时,为他松松筋骨,调节情绪……而这一回,他实则面临的压力比之北伐,比之以往的任何时刻都要艰难。可由于两个人关系一直别扭着,她却没有这么做。

或者说,从阴山那一夜开始,两个人竟然生疏了。

再深的情感,也需要维系。爱情更不是永恒不变的一个死物。它是活的,是一株嫩嫩的幼苗,需要男女两个共同栽培,细细呵护,免它被成长中的风雨所摧毁……一旦有一方放手不加管理,它便有可能枯萎、死亡。

夏初七咬着唇自省一瞬,抿了抿唇。

“是我小性了,妇人心性。赵十九,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就不要与我这小妇人计较了。”

换了往常,这姑娘是不会随便道歉的。她虽然生成了妇人之身,却有一颗爷们儿的心,必要之时,牙齿都可以生生咬断,又何惧与他的冷战?说到底,还是因为战争在际。

赵樽微微一怔,抬高手,顿了片刻,方才轻轻握住她放在自家额上的手,顺势把她拉过来,坐在他的腿上,神色温和地看着她。

“阿七过来,便是专程向爷告歉的?”

当然不是。夏初七心里头在呐喊,可是看着他深幽的眸,凉凉的脸,她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唇角微微一扯,她笑了笑,戏谑道,“你若是喜欢听,那便是吧。赵十九,我对不住你,我不守妇德,我不敬夫婿,我……”

赵樽目光专注,没有从她脸上挪动一分。

夏初七被他看得不自在,未等说完,就把话咽了回去。

“这般看我做甚?我脸上长花了,还是又美了?”

毫无节操的自恋着,她想逗乐赵樽。

可他的目光比先前更为暗沉,“若是北平城破,阿七可会害怕?”

撇了撇嘴巴,夏初七眉梢往上一扬,“怕什么我怕?不过么……”拖长了嗓音,她微微一笑,把手轻轻搭在赵樽的肩膀上,凑近脸去,逼视着他的眼,“只是我不忍看北平生灵涂炭的模样。赵十九,北平是你的大本营,百姓敬你、重你,都指着你来护他们周全,若是你保不住北平,丢的也许不是命……丢的是民心,是信任。”

她自认为说得大义凛然。

可赵樽听了,面上毫无变化。

静了一瞬,他又驴唇不对马嘴的问:“我若是那般无用之人,阿七可会离开?”

离开?夏初七下意识眯了眯眼。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也那样面对着她,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怜惜……也有一抹复杂的无奈。大抵是这些日子他没有休息好,眼角处竟然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纹路,在书房阴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冷,憔悴,那样子好像从来便只有他一个人,一个人在扛。

夏初七心里狠狠一酸。

“赵十九……”

她记得自己曾说过的,即便全天下人都要对付赵十九,全天下的人都要他的命,她也会站在他的身边。如今……可不正应了那句话么?赵绵泽举全国之力来对付他,北狄、兀良汗也虎视眈眈,谁都恨不得扑上来咬他一口……如今的北平府俨然成了孤岛,而赵樽便是孤岛中昂然伫立的一个孤家寡人。

她其实是了解他的,一直了解。

这几年来,两人一起生活,一起成长,一起经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过来,他性格里的缺陷她一清二楚。他并非健谈之人,有一些冷漠,有一些傲气,有一些孤独,甚至于有一些内向……他从来不喜对人说委屈,道心酸,即便他相信她与东方青玄之间并无男女暧昧,也有可能会因为她的不解释而陷入纠结。

也许……是她太任性了,男人也需要温暖。

心里一塞,她的泪腺仿若开闸。

但只一瞬,又被她收了回去。

微笑着,她紧紧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字说得极为坚毅,“赵十九,你听好了。我对你,珍而重之!不论何时、何地、何种处境。你若不离,我便不弃。刀山火海、天涯海角,必与你生死相随!”

赵樽眼皮儿微微一跳,沉默着,仍是那般看她。

四目对视着,好一会儿,他突地重重一叹,把她紧紧拥入怀里。

“路转了个弯,还是那条路。”

夏初七仰着头,唇角牵开,笑容像一朵盛开的花儿。

“嗯,我们一直是同路。过去、现在、将来!”

赵樽看她一眼,眸子微微暗沉。

“阿七……”哑着嗓子唤她一声,他忽地一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唇。

“喔……赵十九……”

他的热情似火,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吻,雨点似的落下,她应接不暇,嘴里呜呜有声,呼吸都几乎停止,双手不停捶着他的胸口,他低低一笑,轻轻咬着她的唇片儿。

“乖,好久不曾亲热过,爷想你好久……”

“喔喔……”

赵十九疯狂起来,那炙热的情潮,可以让夏初七主动推翻她先前对他的一切判断……他不内向,不冷漠,不傲气,甚至就像一团火,燃烧着他,也燃烧着她。

除了承受,她别无他法。

窝在他的怀里,她双手缠上他的脖子,身子软了下来,乖乖地由他抱着,吻着,也不知怎的,两个人突地便调换了位置,她躺在了大椅上,而他双手撑着椅子扶手,黑眸里像潜伏了两只野狼,目光烁烁地看着她,写满了欲望。

“阿七……爷的积分,够多了,快溢出来了。”

“……”夏初七一愣,也不知怎的就想歪了,脸上臊红一片。

书房里的灯火害羞的闪烁着,微光下的两个人越缠越紧,他吻着她,从唇移到耳侧,掌心膜拜一般隔着一层单薄的秋裳包裹着她动人的曲线,鼻端的呼吸加重,带着雄性荷尔蒙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间,撩得她身子酸麻一片,声音如同呜咽。

“赵十九,敌人打进来了!”

“不管。”赵樽低笑一声,撩向她的裙摆。

“赵十九!”

夏初七惊呼一声,臊红的脸蛋儿像贴着炉火,热得发烫……她很想吐槽都兵临城下了,晋王殿下还有心情搞这个……但久旱逢甘露,她与赵十九属实许久不曾亲热,便也有些情难自禁,紧紧攀在他的怀里,抽不得身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叩门声。

“砰——砰——砰——!”

这般有节奏的声音,赵樽一听便知是甲一。

问了几句情况,他长吁一口气,低头看一眼浑然未觉的夏初七。

她脸上浅浅的红晕,半阖着眸子,一副狐媚小模样儿,根本就没有听见他与甲一的对话。赵樽漆黑的目光微微一暗,喟叹一声,浅笑把她的裙子轻轻放下去,衣领拉好抚平,突然喊她,“阿七。”

夏初七抬头,雾蒙蒙的眼儿盯视着他,似是意犹未尽,又似是不解他为什么停下。

他笑,宠爱地拎她鼻子,“急了?”

“谁急了?”夏初七红着脸,瞪他。

“不急就好,大敌当前,爷回头再来爱你。”

“……”她有那个意思咩?

看她一脸羞涩与窘迫,赵樽似乎心情很好,拍拍她的头,不待她辩解,整理好自个儿的衣物,牵着他的手,大步往门口而去。

“阿七随我去罢。”

夏初七心里一喜,小跑着跟上他的步子出门。

左右看了看,只见包括陈景在内的几个军事主官都在。

“殿下!”他们齐齐行礼,目光似乎有些闪躲。

像到先前书房里的事儿,夏初七双颊像着了火,也不敢与他们对视。

赵樽的脸皮显然比她厚得多,牵着她的手,他一直没有松开。

“王妃不是外人,直言便是。”

也就是说,他不会再丢下她了,不论做什么。

夏初七心脏被塞得满满的,没有说话,只是紧紧跟着他。

甲一略一迟疑,沉声禀报:“邬成坤拜帖上说两日期限,可就在一刻钟前,他却突然领兵扑向永定门,绑了百十个南逃的百姓……要求我们打开城门,接受朝廷的撤藩旨意……这会儿晋王府门口,围满了那些百姓的亲眷。他们请求殿下,给他们的亲人一条生路。”

人都是自私的。

不管他们多爱戴赵樽,亲人受难,想保的还是自己人。

赵樽嗯了一声,冷冷瞥他一眼。

“原本以为邬成坤学聪明了,没想到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看他不着急,夏初七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似笑非笑道,“这一招比先前彬彬有礼的拜帖看上去狠得多,可明显更无脑,一点都不像同一个人的手法啊?我先就奇怪了,能写出那样拜帖的人,又怎会放纵下属,滋事扰民?”

甲一看着她,“据我得到的消息,先前的拜帖是兰子安所为。”

“兰子安到北平了?”

“是。”甲一道,“昨日才到达京军大营。”

夏初七“咦”一声,“从京师到北平,他倒是花了不少时间。”

身为兵部尚书,又被皇帝委以重任,为了讨伐军的监军,兰子安拥有绝对的权利,可他却偏生拖了这么久才到达北平,在他中途耽搁的时间里,邬成坤一切纵容下属的行为,他似乎都视而不见,也没有阻止,到了这个时候,突然想要力挽狂澜,但邬成坤似乎却不卖他帐……

“兰子安,倒是个人物。”

夏初七看见赵樽说这话的时候,眉梢微微皱了一下。只一个小动作,她便知道,在他的心里,把兰子安当成个对手了。但就她自己来说,对兰子安的印象还停留在数年之前,鎏年村里皂角树下那一瞥,那个酸腐的兰秀才。

嘴角轻轻一扯,她笑道:“如今怎办?”

赵樽冷笑一声,看她:“可喜欢刺激一点的?”

“刺激一点?”夏初七愣了愣,也笑,“如何刺激?”

赵樽深幽如墨的眼微微一眯,在看着她时,眸底转瞬而过的光芒,令人心生凉意,可他分明却是笑着的,“走!”

~

“京军来了!敌人来了!”

北平府的长街深巷里,老百姓在哭喊奔走。尽管昨儿晚上兰子安还在城外喊话安抚,但在老百姓的嘴里,那些从京师来的人,已经不再是他们信任的朝廷兵马,更不再是皇帝的兵马,只是敌人了。

“大家快躲起来。”

“阿娘,我们逃吧!”

“逃?兵荒马乱的,我们孤儿寡母,能逃往何处?”

“大婶子,若不然我们与他们拼了!”

“拼不得啊!拼不得。富贵,咱们都是老百姓,他们不会杀的。”

“哼,你们还肯相信狗皇帝的话?”

邬成坤兵临天下,城里嘈杂不堪,各种言论都有。

从晋王府后门出来,赵樽避开那些请愿的人,领着夏初七与陈景、甲一等人一道到达永定门时,暴雨刚停,四处都是震天的呐喊与恐惧的呜咽。暴雨洗过的街道上,到处充斥着脏乱的泥泞,永定门两扇鎏金铜钉的门上,淌着一道道雨水冲刷的痕迹。隔了一道城墙传来的叫阵声,尖锐得如同绝境中发出的最后嘶吼。

“打开城门!”

“晋王出来受降!”

“受降不杀!”

外面的京军还在叫嚣。

里面的人看到赵樽过来,仿若看见了曙光,纷纷闭上嘴,目露期待。

大地在震动,细雨在哭泣。

可永定门里,人群却静静的,死一般的寂静。

赵樽冷冷一扫,面无表情地看向密密麻麻的人群。

“准备迎敌!”

他并没有说太多的豪言壮语与励志鸡汤,可强敌兵临城下,百姓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只需要这样几个字,便是一种讯号,自然是能够震奋人心的。人群沸腾了,热血激荡了,不过霎时之间,城垛上,城门里,成千上万的晋军兴奋的同时呐喊,狂呼。

“誓死效忠晋王殿下!”

“晋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战马在嘶鸣,战刀在颤抖,晋军兵士的血液在燃烧……

灰暗了几日的天空,似乎也亮出了一丝光线。

“报——”

正在这时,一个兵士从垛口的台阶上奔了下来。

“殿下……”唤了一声,他的话还没有出口,声音已然哽咽。堂堂七尺男儿,趴伏在地上的身子竟然也在微微颤抖。

赵樽神色一凛,“到底何事?”

那兵士抬头,年轻的面孔上带着一丝痛恨的光芒,“邬成坤把抓到的南逃百姓带到了城门外,刚才他们喊话说,若是晋王不开城门,不去受降,他们每隔半个时辰就杀一个,杀完了再去抓,一直到杀光为止……”

拿老百姓来做人质?这也太无耻了。

夏初七眉头狠狠一跳,瞥向赵樽。见他一言不发地往城楼上走,她稍稍一顿,也跟上了他的步伐。从门口到城墙上的台阶不多,仅仅几十而已,她却觉得走了很久,步子也十分的沉重。

城墙上的风很大,吹在身上有些凉。

可是,却不如她看见城墙下那一幕时的心凉。

由于城墙上有晋军埋伏的弓箭手,邬成坤的人马堵在弓弩的射程之外,层层叠叠的京军拿着盾牌,把邬成坤护在中间。在第一排拿盾的兵士前面,有一群老百姓模样儿的人,他们的脖子和双手被粗麻绳拴着,像狗一般被京军兵士牵着,双膝跪在地上,排列得整整齐齐。

看见赵樽的身影出现在城头,便有人痛哭。

“晋王殿下,救命……”

“晋王殿下,救救我的孩子吧……”

此起彼伏的哭喊声里,一个京军校尉着装的人哈哈一笑,猛地一脚踢在一个老者的脊背上,哼哼道:“你还指望晋王救你,你们家晋王都自身难保了,不晓得哩?嗤!算你们狗命大,我们大将军说了,只要晋王打开城门,跪着出来,给我们大将军磕头认错,便不与你们小老百姓为难。”

一席话,他音调放得很大。

话音一落,场上便响起一阵阵的吸气声。

让赵樽跪着出去,磕头认错,邬成坤也真敢想啊?

“太过分了!”

“他们太过分了!”

有人在低低鸣不平,却无人看清赵樽的面色。

一直打胜仗的京军,自我膨胀的情绪已经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一个小兵调侃道,“哈哈,晋王这辈子都没有做过狗吧?真想看看晋王摇尾乞怜的样子。”

又一个轻松的笑着,又踢了一脚,接着道:“晋王殿下高高在上惯了,岂会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自降身份?你们记得啊,若是被砍杀了,都去找晋王算帐,哈哈哈!”

“晋王殿下……!”

那阵前,呜咽声声。

这时,邬成坤看赵樽没有动静,似是不耐烦了。

他高坐马上,大声吼道:“我数十声,晋王再开城门,我便开始杀第一个。”

从京师打到北平,一战未败的胜利已经冲昏了邬成坤的头脑,兵士们一句又一句的叫嚣完,他看赵樽都没有反应,心里更是瞧不上这个大将军王,鄙夷地冷笑一声,他看着城楼上的赵樽,低低一喝。

“王贵,数!”

“是!”叫王贵的兵士沉声一喝,“一!”

“二!”

“三!”

在王贵的报数声里,第一个兵卒手上的大刀已经对准了一个少女的脑袋。那姑娘穿了一身带着补丁衣裳,蜡黄的小脸,尖尖的下巴,瘦弱的肩膀,一看便是营养不良的样子,年纪约摸才十一二岁,被刀顶着脖子,身子便抖糠似的颤抖起来,一双无辜的眼睛巴巴的看着城墙上赵樽,青紫的嘴唇却发不出半句声音。

“五!”

王贵的声音还在继续。

看赵樽仍然没有动静,邬成坤的大笑也穿透清晨的薄雾传来,满带嘲弄。

“晋王殿下,早知你南征北伐,功勋卓越,战无不胜,老夫一直佩服得紧,如今看来,你也不过徒有虚名而已,什么冷面战神?狗屁!除了做乌龟,老子欺到你头上了,你又能如何?你不是爱惜子民,悲悯苍生吗?怎的,眼睁睁看着你北平的属民被杀,都不肯冒头?”

老匹夫声音一落,便有晋军大喊。

“邬成坤,你疯了?晋王殿下是何等人?你敢让他为你下跪?莫说是你,即便是皇帝在此,也不会让他受此侮辱。你可晓得,侮辱晋王,便是侮辱皇室,你该当何罪?”

“罪?”邬成坤狂笑不已,“哈哈哈,等你们有命去京师再说。”

“六!”

“七!”

王贵声音沙哑,似乎也紧张起来。

整个永定们,无人不心跳加速,夏初七也攥紧了拳头。

只有赵樽黑眸灼灼,一动不动,身上的披风被冷风一灌,高高扬起。

“慢着!”

王贵数到“九”时,他像是考虑好了,突地暴喝一声。

“本王这便开城门,跪出去。”

“殿下——”无数人在悲愤的高呼。

赵樽冷笑一声,宛若未觉,一字一顿冷冽如霜,“本王这一生,从不轻易向人下跪。若是今日必用一双膝盖来换得百姓的性命。那么,我跪。”

“殿下!”

他声音刚落,又是一阵阵异口同声的呜咽和阻止。

“殿下不可啊!”

“殿下,不可啊!”

“呜……殿下……”

看见赵樽服了软,邬成坤得意到了极点。他哈哈大笑着,猛地扬手举起钢刀,指向城楼,“老夫时间有限,立马跪着出来!”

“哈哈哈!”

在他的吼声里,无数的京军一同狂笑着。

他们在嘲笑赵樽的软弱,在嘲笑他们曾经示为英雄的人,竟是如此不如堪。

可是,在他们的笑声里,晋军的悲愤却达到了极点。看着赵樽受到羞辱,对他们而言,就如同被人扇了耳光,个个都恨不得上去与京军拼命。但有赵樽的严令在,他未下令,他们敢怒不敢言,更不敢阻止。

围观的北平百姓私下骚动着,也在窃窃私语。

不忍,同情,却无人敢出声。

在众人的注目中,赵樽低头,淡淡看向夏初七。

“阿七,我若下跪,你可会看不起我?”

夏初七仰着头,目光柔和的看他,莞尔一笑。

“不会,我会陪着你跪。”

“不必。”赵樽粗糙的掌心抚了一下她的脸,捋顺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做这种事,我一人足矣。大家记住,下跪不是耻辱,草菅人命,祸害百姓才是耻辱。”

赵樽沉声说罢,丢开夏初七的手,调头转身。

“开城门——”

“不要啊,殿下!”谁也没有料到,就在他声音落下时,城外一个被粗绳拴着的壮汉,突地大喊一声,猛地朝那个被人持刀胁迫的少女扑了过去。他重重呼吸着,紧紧压在少女的身上,声嘶力竭地大喊。

“大丈夫可杀,不可辱。我北平百姓,受了晋王殿下的恩惠,方才得享这两年的太平与温饱日子,眼下晋王有难,我等如何能让晋王受辱?老子不怕死,狗日的京军,狗日的皇帝,来吧,杀了我,老子不怕,老子的女儿也不怕死……啊……”

短促的一声闷响后,他话未说完,双目猛地一瞪,只听得“扑”一声,一口鲜血便顺着唇角溢了出来。紧接着,他无力地倒在了少女的身上,至死也没有合上双眼。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人措手不及。

无数人都惊在了当场,看着他匍匐的背上,那一柄带血的钢刀。

谁也没有想到,已经做了俘虏的老百姓里竟然会有人反抗,还反抗得这么悲壮,这么彻底,这么煽动人心。那名条件反弹杀了人的京军也呆愣住了,他忘了拔刀,也忘了反应,身子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爹——”

良久,道凄厉的惨叫声,打破了寂静。

那名瘦弱的少女,先前还吓得浑身发颤,可看到父亲惨死刀下,却突地怒了。她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母狮子,挣扎着推开了父亲的身子,颤歪歪站起来,龇目欲裂地瞪着那名兵士,然后冲他撞了过去,张开嘴巴,便死死咬住他的胳膊……

“啊!”那兵士大声惨叫起来。

“放,放开!”

他痛呼不已,可那个少女显然已经疯了。

她怪异地露出一抹笑容,越咬越狠,哪里有松口的意思?

一抹猩红刺目的血,从那名兵士的胳膊上流了下来,也从少女的嘴里,流入了她的脖子,流遍了她单薄的身子……不过也只一瞬,她便松开了嘴,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她的胸前,也插着一把同样的钢刀。

为求自保,那名兵士的刀插入了她的胸口。

如此,她也成了继她爹之后的第二具尸体。

“京军杀人啦!”一名被拴住的年轻后生血气方刚,见此情形,便不管不顾地冲上了上去,试图与京军拼命,可百姓之力,如何对抗国家机器?“镫”的一声,从拔刀到入肉也不过短短一瞬,钢刀便砍穿了他的头颅。

鲜血与杀戮,可以让人疯狂。

鲜血与杀戮,也可以激起反抗。

先前一直没有吭声的老百姓,吼了起来。

“狗皇帝屠戮百姓,天理不容!”

“畜生啊,他们是畜生啊,是畜生。”

这时,人群里突地暴出一道坚毅的喊声。

“宁做刀下魂,不做跪死鬼。”

一道声音刚落,另外一道又接踵而至。

“宁做刀下魂,不做跪死鬼。”

再一道声音落下,无数道声音同时响起。

“宁做刀下魂,不做跪死鬼。”

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事情,极为突然,不管是杀人者,还是反抗者,事先都没有料到这样的变化。不过刹那,那些原本跪在地上不敢反抗的老百姓,纷纷站了起来,他们尖叫着,愤怒着,呐喊着,像一只只被激怒的厉鬼,披头散发地冲向京军兵卒。

一个个活人变成了尸体。

一颗颗头颅滚在了泥泞中。

狰狞,恐怖,蔓延到了骨髓里……

战争终于以鲜血和死亡为代价,拉开了它的序幕。

“殿下!呜……”

城墙上的晋军,大声呐喊和呜咽起来。

“反了吧!反了他娘的!与狗皇帝干!”

“晋王殿下!反了吧。”

“天道不允,民心所向,晋王殿下,反了吧。”

一道比一道高昂的声声如同猎鹰的嘶鸣,响彻了北平府的上空。赵樽挺直了脊背,紧紧抿着双唇,一脸的悲痛、凛然里,带着不可侵犯的王者之气,却许久没有吭声。

“反了!反了!”

“杀回去,报仇……报仇!”

老百姓们也被鲜血刺激了眼球,胸中的愤怒到达了极点。他们与受辱的晋军一样,从看热闹的围观到义愤填膺的想要报复,也不过短短的时间。无数人沸腾着,朝永定门挤了过去,他们的激动已不可收拾。

“殿下!”陈景单膝跪在地上,高仰着头,声音悲愤且沉重,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的泪水分明在眼眶里打转,“末将愿出门迎战,不破京军,死不回城。”

“属下也愿前往,不破京军,死不回城。”甲一跪了下来。

“属下愿前往,不破京军,死不回城。”

一个人跪了下来,一排人跪了下来,一群群人都跪了下来。

“我们都愿意前往。不破京军,死不回城。”

北平城里,成千上万的老百姓齐刷刷的跪了下来。

“我们都不怕死,不破京军,死不回城。”

赵樽凉凉的目光里,一片冰冷。那一百多人的死亡,像一束愤怒的火种,燃烧在他的心上,他其实早就该毫不犹豫地拿起战刀,但他知道,还缺一个火候。那个时候杀出去,将会死更多的人。

哀兵必胜,悲愤可以让人无惧。

“唰”一声,赵樽猛地拔出腰间长剑。

一步步走向垛墙边上,他面向着京军,声色俱厉。

“要破北平,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誓死追随晋王殿下,要破北平,便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早已做好准备的晋军,沸腾的热血被烧到极限,他们赤红着双眼,带着满腔恨意,化成复仇的力量,一声高过一声的呐喊,穿透苍穹,直贯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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