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听房
陈景从城门口的哨岗下来,便急匆匆入了晋王府。
踏着夜雨的淅沥声,他径直往赵樽与夏初七居住的后殿而去。
此时,外面雨点小了一些,但他身上还是染了些湿气,脚迈上殿门的台阶,他拍了拍衣裳上的水气,猛一抬头,便看见晴岚拎着一个食盒,神色怪异地在后殿的大门口徘徊。
陈景一怔,不解地皱了皱眉,走了过去。
“晴岚姑娘,你为何不进去?”
晴岚听见他的声音,像是受了惊吓一般,僵着脖子回头,那一张粉扑扑的脸儿迅速红润了几分,在檐下牛角灯笼的朦胧光线中,添上了几分娇俏的色泽。
“陈大哥,你莫要进去。”
不待陈景反应,她便冲了过去,像是要阻止他,又像是不想他看见什么,奇奇怪怪地回头看了一眼房门,小声嗫嚅。
“有事外面说罢。”
不知她何意,陈景脸上闪过一抹惊讶之色。
他来是找殿下的,要说的是正事儿,与她外面说什么?
难道是她有话要与他说?
这般寻思着,陈景扫了晴岚一眼,拱手道:“晴岚姑娘,陈某听守卫兵士说殿下突然从密云赶回府中,怕是有什么紧要的事,特地赶过来见他……我,我回头再找你。”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陈景的脸也有些烧烫。可是当他不好意思地越过晴岚的身子,三两步迈过后殿的门槛,进入内殿的范围之后,入耳那一种压抑的、低沉的、似呻似吟似痛苦又似快活的声音,登时惊呆了他。
殿下与王妃在里面?
想到此,他的脸迅速发烫,烧得够呛。
“咳!”
握拳到嘴边,他吸了一口气,赶紧退了出来。
可一转身,就看见仍然拎着食盒站在那里看他的晴岚。
这些日子,陈景奉了赵樽之命留守北平,虽然与晴岚也时时可能见面,但他的留守,肩负着整个北平城——包括赵樽的妻女的安危,他觉得责任重大,几乎不敢把丝毫的儿女情长摆在前面,心思都用在了防务上,所以,哪怕与她见面也只是招呼一声,便又匆匆别过……
如今,两个人互望着,里面是赵樽与夏初七你侬我侬的情多声,外面是静悄悄的庭院和催动情思的细雨……在这般尴尬和诡异的气氛里,他俩眸底的光线在灯火中跳跃着,脸上不免都有几分窘迫之态。
“这饭……”晴岚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提了提食盒,支支吾吾地道,“哦对,陈大哥,我……是来送饭的。”
她想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门口逗留和徘徊,可是送饭送不成,也不必要久留呀?越想她越觉得自个儿刚才应该早一点抬步离开,否则也不会被陈景“逮”个正着,变得好像是她有心窥视殿下与王妃的房闱之事一般。
不料,陈景嗫嚅着唇,也解释了一句。
“我……咳,我是想去拜见殿下的。”
看着他比自己还要窘迫的面孔,晴岚“噗哧”一声,忍不住笑了。
她平常淑静稳重,并不像夏初七那般爱笑,但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像天上高悬的月牙儿,圣洁而美好,尤其此处有檐下雨滴的映衬,那月牙儿里更添几分晶莹,煞是好看。
陈景一时怔住,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越笑越厉害,他俊脸狂烧着,生怕打扰了里面内殿的两只鸳鸯,也或许是生怕里面的两只鸳鸯发现了他们,几乎是飞一般跑过来,一把拽住了晴岚的手腕,在一脸的窘迫中把她迅速带离了寝殿的位置。
北平晋王府的面积很大,比之京师晋王府更为宽敞。
从后殿而过,还有前殿。出了前殿,经过一条长长的通道,两个人到达了静谧无人的存心殿……一路上,陈景大步走着,喘着粗粗的气息,一句话也没有说。晴岚比他个子矮得多,跟上他的脚步有些吃力,几乎是小跑着,心脏亦是怦怦直跳。
与他一样,她也没有吭声。
两个人逃命一般入了存心殿,陈景方才停下来。
“晴岚姑娘……”
他喊了她的名,深邃的眸闪着奇怪的光芒,却没有下文。
晴岚如今的年岁在时下的未婚姑娘中也不算小,但她到底未经人事,也不谙男女之事的个中玄妙。她哪里懂得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来说,那样脸红心跳的场面和声音是一种多大的刺激?更何况,此刻他的面前还有一个他喜欢着,也喜欢着他的姑娘在?
“你……”她想问。
“我……”陈景又想说。
两个人异口同声,没说完,又笑了。
“你先说。”
“你先说。”
再一次的异口同声后,谁也没有先说,只是默默地对视着,那一种奇怪的情绪在奇怪的氛围中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思维逻辑——谁也不敢再开口。
就像天底下所有的恋人那般,他们忐忑着,揣测着,紧张着,不知对方心思,又生怕自己的行为会让对方不喜,于是只能谨慎地试探着彼此的情绪,那闪躲和犹豫的眼神儿,无意之中,也就把这个只有一盏氤氲灯火的存心殿描得格外暧昧。
吁……
听见陈景的叹息,晴岚还未反应过来,他便突然上前两步,猛地抱住了她,重重压在冰冷的墙壁上……大抵是怕把她撞痛了,他刚压上她的身子,突地一回神,又把自个的手臂横过去,垫在她的后背上,然后把她拉入怀,紧紧搂住。
这般孟浪轻浮的举动,吓坏了晴岚。
陈景给她的印象一直是沉稳的,隐忍的……怎会如此?
她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蹦出嗓子眼儿了,可他并没有更过分的举动。他只是抱紧她,抱紧她,在黑暗的阴影里,抱紧她……也不知是刚才走得太急,还是他比她还要紧张,那呼吸声粗重得带着一种奇怪的尾音,敲击在晴岚的心上,却久久都没有平复。
沉默,还是沉默。
沉默里,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
晴岚红着脸看他,可他的头微微垂下,几乎落在她的肩膀上,面上的表情被烛火拦劫在阴影里,瞅不分明……这样反常的他,让晴岚疑惑不已。她不知他到底怎么了,只是觉得他身子绷紧着,像是在极力的忍耐着什么。
“陈大哥……”
晴岚有些心疼了。
她迟疑片刻,慢慢抬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想安抚他。
可入手的那块肌肉紧紧绷着,在她抚上去时,甚至他整个人都定住了一般,骇得她大气都不敢出。一时间,又是羞涩,又是害怕地低声问,“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不舒服?他浑身都不舒服。
不……这样温香软玉抱在怀,他浑身上下都舒服。
陈景这会儿的心思很乱,很怪。
除了当年在建平城救夏初七那一次,他一辈子都没有这般抱过任何女子。但是当初抱夏初七与现在抱晴岚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那时他顾着保护她逃命,也紧张,也心慌,也觉得心跳加速,但是并无半点旖旎的心思。可此刻他羞耻的发现,他对怀里的女子产生了一种本不该有的淫丶秽心思。恨不得把她扑倒,就像以前在军营中偷偷看过的风月小本那样对她。似乎也只能对她做那样的事情,才能稍稍缓解他心里的燥热与焦渴……
“陈大哥!”
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晴岚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懂非懂地臊红着脸,她冷不丁推了他一把。
“你,你别这样。”
她娇声入耳,陈景这才被当头棒喝,惊觉过来,他冷不丁“噔噔”后退两步,看着面前女子闪烁的眸子,呆住了。
“我……”顿了一瞬,他突地抬手,在自家脸上抠了一个巴掌,再出口的声音,沙哑,低沉,还有懊恼,“晴岚姑娘,陈某一时鬼迷心窍,孟浪了……”
晴岚紧紧咬着下唇,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也有些懊恼。
她并非矫情的女子,又无父无母,从来没有期待过与他的婚姻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且,面前的男子原本也是她心心念念渴望着的人……为何事到临头,她却推开了他?
她的脑子里,下意识出现楚七的嘲讽脸。
“小情郎啊,你看你,到嘴的肉不知道吃,活该你挨饿!”
沮丧地捋了一下头发,她不安地看着陈景,不知如何抒发此时的心情。只是轻轻抬起手上还紧紧握住的食盒,诡异的说了一句。
“爷恐怕是吃不成了。你,你吃了吗?”
说到“爷”,便想到爷在做的事。想到爷做的事,便更添暧昧。
陈景红着脸,如何能说……他饿的不是肚子?
轻咳一下,他说了声“好”,便伸手去接。
原本接一个食盒对于两个身怀武艺的人来说,简直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状况的事情。可偏生,状况还是发生了。晴岚定定看着他,他也一瞬不瞬地看着晴岚,两个人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恍惚,谁在走神,反正手刚一碰上,冷不丁她就放手了,他却没有接住,那个可怜的食盒“砰”一下摔在地上,无奈地发出一声嘶吼“难道怪我么”,便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啊呀!”晴岚伸手想去捡。
可她的腰还没有弯下去,手就被他拉住了。
她抬头,未及看清他的脸,整个人就被他扯入了怀里。
“晴岚姑娘!”陈景把她紧紧抱住,觉得身上的凉意都褪去了,她温软的身子带给他的是火一样的热量,让他情难自控,好不容易才把持住内心的冲动,把头深深地埋在她的颈子里,咕哝着道。
“我会娶你的。”
处了这般久,他从未说过“娶”字。
这个时候说……难道他是想先与她有“夫妻之实”,在做承诺?
晴岚的心脏突然像失控了一般,怦怦狂跳不已。
如果他要求现在便要求她睡觉,她是同意呢,还是同意呢?
正在她小心肝儿纠结不已的时候,那个温暖的怀抱却突然没有了,陈景重重扼住她两边肩膀,把她的身子从怀里扳出来,低头看着她,一双眸子闪着坚定。
“你等着,等战事结束,我便会明媒正娶你。眼下我们先各做各事,一起携手为殿下的江山保驾护航,等殿下江山稳固,我们的前程与幸福……也会水到渠成。”
他这句话不假。
待来日,赵樽为帝,岂会少了他陈景的好处?
只不过听了这话,晴岚的脸却比先前臊得更厉害了。
她要听得不是这个啊不是这个。
可是她能说么?她不介意有没有明媒正娶。
其实从楚七那里,她不知不觉就接受了一些较为新潮的思想,其中有一句话印象最为深刻。楚七说,男女之间要想真正意义上成为骨血相连的亲人,便得有夫妻之实。柏什么图一类的思想,只会把感情逼上绝境。
“我走了——”
陈景见她垂着头不动声色,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越发觉得自个儿今天晚上的举动太过冲动,兴许是人家姑娘生气了。
“对不住,是我不好,我,我还是走了!”
又重复说了一遍没用的话,他抬起手,原想要再抱一抱她,可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到底还是没有放下去,猛地闭了闭眼,转身大步离去。
晴岚脑子一直在晕乎。
直到看他离开了,受了他衣襟扫出来的冷风惊吓,方才反应过来。
“喂——”她还没有表态呢,怎么走了?
陈景果然顿住步子,回头看她,一脸紧张。
晴岚微微垂头,含羞带涩的压低了声音。
“我愿意。”
~
存心殿里的光线很暗。
看着里头的两个人各自离去,躲在门外的夏初七长长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愿意了,可急死我了。”
“……”赵樽不语。
“丫要是再不愿意,我便去帮她说了。”
“……”赵樽瞥着她,像看着怪物。
夏初七嘻嘻一笑,拉他手,“爷,咱走吧。”
从寝殿出来要去马厩,走存心殿这里最近。两个人从寝殿里“偷吃”完再“偷跑”出来,也就必然会经过此处。但他们没有想到,会在无意中偷听到晴岚与陈景两个小儿女在谈情说爱。
被人偷听,又偷听了别人……这不是传说中的缘分么?
外头的细雨,在沙沙响过不停。
赵樽牵着夏初七的手,往马厩去,脸上有些不好看。
依他的身份与性子,他是不屑于偷听这种事儿的。可他不愿意,却抵不住夏初七有兴趣……于是,他无奈的听了房,也无奈的看了她兴高采烈的“看了房”,心里这会儿还在别扭。
“阿七,若是让他们晓得我们偷听……”
“放心!”不待他说完,夏初七便笑着打断了他,“他们不会晓得。”
赵樽挑高眉梢,“为何这般肯定?”
夏初七双目像狐狸一般微微眯起,意态闲闲地笑着,语气是说不出来的欠揍,“因为他们不会想到,晋王殿下……竟然会这么快就完事儿了。哈哈哈!”
一句笑声,差点没有把赵樽憋死。
为了赶着回营地,这一回他确实是“速战速决”了……可如今被他女人把这话说出来,似乎有哪里变了味儿?这不是嫌弃他不行么?
赵樽冷冷一哼,伸手勒紧她的腰,狠狠一掐。
“等战事结束,看爷如何收拾你。”
“哈哈——”夏初七笑得更大声了。
她想起了先前看见陈景的话,实在忍不住暴笑。
看来这战争,真是扼制了多少有情人的好事儿……
~
不到前线,永远不知前线真正的紧张是怎样。
夏初七与赵樽是在凌晨时分到达密云驻营地的。
密云这个地方,地势险要,是中原地区至辽东与漠北的交通要道,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的咽喉要地。故而,在这般紧张的局势下,此时的密云城在夜色之下,仿佛被人为地笼罩上了一个枷锁。
赵樽大步进入中军帐,还未坐下,各种情报便接踵而至。
此处离居庸关不过几十里,而赵樽要攻打居庸关的目的也从来没有半分掩饰。如此一来,一直在居庸关外观望的北狄哈萨尔与兀良汗阿木古郎,在他拿下密云时,便都有了异动。
如今的形势,相当于赵樽、哈萨尔、东方青玄三足鼎立,中间夹了一个“馅饼居庸关”。而居庸关的战略意义不容忽视——它是进入北平城的第一道门户。而且,赵樽放弃南下,反其道而行,挥师北上拿居庸关,他的目的性在外人看来,便有些不清晰了。
他若攻下居庸关,对于关外的北狄和兀良汗来说,该如何作为?
与赵樽先前设想的一样,斥侯来报,北狄哈萨尔昨晚连夜拔营,向居庸关靠拢三十里。与此同时,阿木古郎亦是从右翼向居庸关靠近,不多不少,也恰好三十里,像是说好的一般,与北狄共同进退,又像是与哈萨尔对峙。
形势,似乎更加微妙了。
在他们的言谈中,夏初七了解到一个饶有兴趣的事儿——那个被三路兵马“包围”的居庸关,守将姓傅,竟然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商人。
这句话乍一听上去有些矛盾,但其实并不矛盾。
这傅将军早些年得了些战功,在坐镇居庸关后,对边疆的建树没见多少,但自己的家业却越做越大,他利用自己的身份和居庸关的特殊位置,向关外的商人出售中原特产,比如茶叶、丝绸、盐巴等等,又买入一些关外的毛皮、牛羊与马,做中间商人,从中获得高额利润,这些年已然富得流油。
“一个有家有业,富得流油的人,定然是不愿意去打仗送死的。”
待斥侯退下去,夏初七坐在帐中,轻声给赵樽分析。
赵樽点点头,表示赞许。
随即,又反驳,“可形势却逼得他非打不可。”
点头“嗯”一声,夏初七突地问,“居庸关有多少人马?”
赵樽道,“号称二十万大军,据探,仅十五万不到。”
夏初七又道:“我们有多少人?”
赵樽道,“号称十五万,其实仅十万。”
“……”
敢情都是“号称”,全是吓唬人的?
夏初七摸了摸下巴,瞥着他想了片刻,又问,“殿下可有想好攻城的良策?我以为眼下最紧要的不是如何攻打居庸关,而是如何处理北狄与兀良汗?而且,这二位兄台,怎样的打算的,他们与赵绵泽到底有没有串通一气,可都说不清楚。”
赵樽沉吟片刻,“那一日,我与哈萨尔长谈过。”
夏初七紧张地问:“结果如何?”
看着她殷切的目光,赵樽回答得极为巧妙。
“他还只是太子。”
到底是赵十九,一句话便精辟地讲明了要害。
若是单论他们与哈萨尔的交情,确实不需要打便可言和,但是毕竟哈萨尔如今还没有名正言顺的继位,成为北狄皇帝。而且,北狄有两位公主在南晏后宫为妃,两国之间又立在城下之盟。如今兴兵,北狄助盟国剿灭逆首自是应当。更何况,北狄皇帝一直忌惮赵樽,多年征战下来,北狄人也一直视他为仇,借此机会打他,岂非再好不过?
先前居庸关未破,他们不好入关。
可如果赵樽兵临城下,拿下居庸关,他们便有了开战的理由。
私下交情暂且不论,一旦打起来,定然都会动用真刀真枪。
血淋淋的战争,就要开始了。
夏初七揉着额头,“为何一定要先取居庸关?”
赵樽道,“巩固北边实力,修房还得先挖地基,何况颠覆一个朝政?”
恍然大悟一般,夏初七眼珠子转着,发笑。
“明白了,咱这是开辟革命根据地。”
“革命根据地?”赵樽对她这个新鲜名词有些不解,但是他的接受能力很快,几乎不待她回答,他便犹自点了点头,赞许看着她,“阿七好生有才,此句甚为精准,便是革命根据地。”
“……”夏初七翻了个白眼。
那不是她自创的名词好么?
她笑了笑,并未解释,而是握紧了赵樽的手。
“阿七自是有才,不仅如此,我还会帮上你的大忙。”
“哦”一声,赵樽似笑非笑,睨她不答。
她高高抬起下巴,“等着看吧,马上可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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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奇袭与意外!
夏初七这些日子以来在北平养尊处优,把前世今生所有的韧性都用光了,懒散得像足了一只米虫,但她一句“会帮赵樽大忙”的牛皮已经吹出去了,加上为了此事又和赵樽赌了一百两银子,她就必须为自己那一句话负责了。
晚上一个人在帐中,她辗转难眠。
只睡了两个时辰,实在耐不住,她打着哈欠起来了。
唤了甲一来添灯油,又自个儿去灶上倒了一杯热水泡上茶,她撑在脑袋想了一会,便坐在帐中简易的竹凳上开始写写画画,中途扯掉好几张纸,一直写到天见亮,她方才咬着笔杆子,歪着脑袋满意地点了头。
她写了多久,甲一就守了她多久。
看她伸个懒腰起来捶肩膀,一脸得意的笑,甲一凑过脸看了看。
“写好了?”
“写好了。”夏初七瞄着他没有表情的黑脸,下巴微微一抬,唇角扬得极高,“来,甲老板,帮姑娘我卷起来,一会亲自面呈大将军王。”
“这便是你要给爷帮的大忙?”甲一看着纸上的简繁体混合字,一张嘲讽脸上,满是不敢相信,“我也与你赌一百两如何?”
“赌什么?”夏初七摸着下巴,有了兴趣。
“赌你输。”甲一斩钉截铁。
夏初七被他噎一下,脸色不好看了,转过身来,她一只手指头使劲儿戳向他的肩膀,语气恨恨地道:“说什么呢,说什么呢?怎么说话的你,你这个人到底会不会唠嗑了。”她一直戳,甲一就一直退,一直戳到他退无可退了,她却突地收手,笑嘻嘻地扬眉道,“行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那我们便赌一赌。赌多少银子?”
“也是一百两。”
“输赢都一百两?”
“是!”
“去!刚表扬了你,你就没诚意了。”
甲一抿紧唇,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不懂么?”像是看穿了他,夏初七意态闲闲的弯着唇,低低一笑,“你想想,赵十九是一头老奸巨猾的老狐狸,而我是一只纯洁天真的小绵羊。我与他打的赌,本来就不公平,能不能帮上忙,输赢都在他……你要参赌,自然应当提高赔率。”
提高赔率?看着她狡黠的眸,甲一皱紧了眉。
“你说。”
夏初七一笑,抬手打了个响指。
“这样……一赔三如何?”
甲一的眉头不着痕迹的跳了跳,看着她志得意满的小脸儿,萌生了退意。可想了想她纸上写的内容,他又像有了信心,不轻不重地哼一声,唇间挤出了一个字——好。
天儿见凉了,出了营房,外头便是白蒙蒙一片雾。
昨天晚上又下了雨,不知从何处拂过来的风里,夹杂着一丝丝湿润的雨雾,随风入袖,冷得夏初七哆嗦一下,抱紧了双臂。
她拿着那份计划书,大步流星地往赵樽的大帐而去。
战事初起,为了晋军全体男性同胞的身心健康着想,赵樽对自己的私生活十分节制。昨夜,他坚定地拒绝了夏初七要与他同帐而眠的请求,差人在离他帐篷不远的地方另外搭了一个小帐,供她一人使用。
赵十九的迂腐由此可见一斑。
但他越是如此,夏初七心底却越是待见他。
一个有节制、讲纪律的男人才管得住自己。
管得住自己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
她低低哼着小曲,入赵樽的大帐时,并没有遭到帐外侍卫的阻拦。可大帐里头除了赵樽之外,还有晋军此次参与居庸关战线的几个将领。
“由一千五百名红刺特战队员,化为五个小队,每队三百人,设队长一名,负责小队行动。五个小队分头对居庸关几个战略要点进行不间隙偷袭……”
赵樽看见夏初七进来,没有停下吩咐任务的声音,一只手在沙盘上指点着几个居庸关的战略要点的位置,并对人员一一进行了细化,方才淡淡朝夏初七点点头,又继续道,“另,神机营派一支机动部队随行,配合先锋营与红刺特战队……”
知晓他在布置攻打居庸关的行动,夏初七垂着眸子默默走过去,在靠近帐门的下首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没有打扰他。
他一条条军令在下达,在座的将领也纷纷领命称是。
“红刺的五分小队由老孟亲自指挥,亲自带队,另外再给奇袭的先锋营补充一万新入行伍的兵卒,让他们去历练历练。这些人没有战争经验,可在居庸关前提前埋伏,等关内守军冲出来,再行袭击……”
老孟与负责新兵卒的刘参将互望一眼,齐刷刷起身拱手。
“属下得令!”
赵樽又吩咐了几句,沉着脸看了帐内众人。
“诸位可有异议?”
帐内响过齐齐得声音,“回殿下,属下等无异议!”
“好!”赵樽沉声说罢,摁着案头站了起来,“诸位,南军兵力与我晋军悬殊极大,本王不说许胜不许败,只愿此役之后,诸位还活着,一起吃香喝辣。”
紧张的气氛被他一句“吃香喝辣”逗得轻松了。
众位将领哈哈大笑,胸中的郁结之气登时舒缓了不少。
“是,殿下——”
“听说昌平有家包子店不错……”
“他娘的,打了胜仗,你就图吃个包子?”
“那图个啥?”
“昌平有个妓馆,里头姑娘长得那叫一个水灵……”
几个将领肩并着肩,向赵樽辞行后,开着玩笑出去准备了。夏初七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才兴奋地冲赵樽跑过去,一边摊开手上捏得有些潮湿的纸卷,一边笑吟吟有声。
“当当当当,看,这是什么?”
她的手指白皙干净,指甲上略点蔻丹,线条极美,一根一根像白葱似的在赵樽的眼前晃悠,嘴里也念念有声,“这个东西叫着《晋军战时医疗保障应急预案》。赵十九,你晓得对于前线的军人来说什么最重要?保障最重要。这个保障不仅是吃喝,还在于他们的医疗以及受伤后的救治,之前大晏的军中医疗制度太草菅人命了,咱们晋军要与他们不同,必须要改革,才能带领军队适应新的形势。还有,解决了将士们的后顾之忧,便是给了他们生命的保障,给了生命的保障,才能增强军队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她滔滔不绝的说着,一条一款,非常的细化。
从伤病员的运输与救治、药物的供给与采购、医护人员的业务培训,战场上医官的应急反应,将士如何提高自救能力到军队疫病的防治,甚至于,还包括战时军队饮用水的防毒等等,都有例举,并注明了解决方案。
不得不说,可行性非常强。
但是,当她一个字一个字指着念的时候,赵樽似乎只注意到她白白嫩嫩的手指头,根本就没有听见她说的话,以至于她说完了许久,他的视线还凝结在她的手指上,目光明明灭灭,一句话都没有。
丫的,对牛弹琴了?
夏初七狐疑地皱眉,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赵十九,想什么?”
“嗯?”赵樽抬头,看着站在身侧的她。
夏初七瞪他一眼,只差咬牙切齿了,“我问你呢,这个方案如何?要是你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我们可以商量斟酌。”
赵樽眸子一眯,点头,“写得很好。”
得了他的肯定和表扬,夏初七顿时像打了鸡血,兴奋不已,“那是必须的啊,这东西我写了两个时辰,是经过深思熟虑过的成熟方案,可以运用到任何一种战争形态之中……”
想到自己宏伟医疗保障计划,她说得神采飞扬,可赵樽听完了,却把她写的“应急预案”缓缓挪开,然后把她的小手握在掌中,搓揉了片刻,顺手把她牵过来,慢慢抱在怀里。
“阿七的想法很好,只可惜,目前无法实现。”
时下的战争与后现代不同,虽然军队里都会象征性地配备一些军医,但人数相当有限。而且,受医疗条件的限制,一般能够得到救治的大多都是轻伤员,即便是将领受伤,也基本就用草药敷治。至于重伤员,只能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再说,在非信息化时代,根本就来不及在第一时间组织大量的人员救治,上了战场,人人都知,性命交给天,只能听天由命了。
夏初七参加过上一次北伐战争,很清楚这一点。
也正是因为清楚,她才心痛。
有很多人,原本是不用死的。只要后勤医疗保障跟得上,他们都能够得以续命。虽然战争是残酷的,但人不应该残酷,每一个人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能多救下一个就是一个。她想,如果能把她写的医疗应急预案推广到全军,一定会大幅度提高晋军的作战能力,也减少死亡率。
然而,一番心血却被赵樽浇了冷水。
她愣了许久,方才压着嗓子冒出一句。
“为什么?”
赵樽眉头紧锁,执起她的手吻了一下。
“因为钱,也因为人。”
“我不懂。”夏初七的眉头比他皱得更紧,“赵十九,如何治军我可能不如你知道得多。但我以前也曾听过一些军事理论课,我以为,治军不仅要严,还要仁。这个仁不是单指喊几句口号,而是对士兵真正意义上的关爱,踏踏实实为他们谋福利,对他们的生命负责……”
“阿七!”赵樽打断她,手指揉着额头,淡淡的声音里,添了一丝苦涩,“你的见解我明白,也赞同。但目前的条件达不到。我们这一场战打下来,所需的耗费不仅仅是一个具体的数值,其中涉及到的人力、物力、财力,不是你能想象……人要吃饭,马要吃草,将士的装备、武器……无数人一年四季的衣物鞋帽,吃穿用度,没有一样不要银子。我能做的,便是把钱用到最该用的地方。”
最该用的地方?
夏初七眼圈一红,默默地看着他。
一个受了重伤的伤员,利用价值基本为零。
所以救治这样的人,便是在浪费银子。
她晓得赵十九是这个意思,话听上去有些残酷,但往往却是不得己。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权衡赵十九一定比她想得明白。只不过,她到底来自现代社会,某些理念与观念确实不一样。
好一会儿,她吸了下鼻子,终于妥协了,没有再与赵樽争辩,慢慢推开他的手臂,把案桌上的“应急预案”收起来,扯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我先放起来,等以后我们有条件了,再来实施。”
赵樽一瞬不瞬地睨着她的脸。
晨曦微醺的光线下,她的小脸儿布满了一种朦胧的色泽,因了坚毅、因了善良、因了关爱……也添了一种不同于寻常女子的美……他心脏微微一缩,伸出手来,把她抱于胸前,轻声安抚她的失落。
“那个一百两的赌,爷可以算你赢。”
夏初七抿唇一笑,只是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不必了……”
赵樽没有想到她会不要银子,神色一紧,正待发问,却听见她拖曳着嗓子,笑容满脸的补充一句,“你只需把我输给甲一的还上便是。对了,一赔三,三百两。至于你欠我的,我便高抬贵手,给你免了。”
“……”
输了也才一百两,这样就成了三百两?
赵樽无语地看着她,她却拿着纸卷便转了身。
“晋王殿下,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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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居庸关内外,北风阵阵呼啸。
经了一整日的紧张筹备,赵樽手下的先锋营、神机营的机动队和老孟带领的红刺特战队一起夜袭了居庸关。五个小队从五路出发,全力配合,打点及面,人数虽然不多,但几次小规模的有效袭击之后,仍是扰得敌人吹胡子瞪眼,以为是大军来袭。子时许,红刺特战队一个小分队,竟然绕过了关城,偷袭了居庸关的粮草库。虽然粮草库守卫森严,最终并未得逞,但还是给他们吓出了一声冷汗。而同时来自五个不同地方的袭击,也让居庸关守城将士在虚虚实实之中,不得不一次次疲于奔命地来回跑动。
“殿下!殿下!”
子时一刻,在离居庸关几十里的昌平城外,一个斥侯疾步跑来。
“昌平城门已破。”
那人低低的声音里,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钟将军请殿下军令。”
赵樽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传令居庸关将士,撤!大军全力以赴,拿下昌平。”
“是!”
那士兵“噔噔”的离去,脚步声像在踩一面欢快的鼓点。
“殿下有令!全力进攻昌平。”
“打,往死里打。”
“杀啊!”
“干他娘的!”
远处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呼啸声,马蹄声,还有震天的炮响与兵戈阵阵……赵樽静静立了片刻,看着那火蛇一样的火把往城中压过,侧过身来,紧了紧夏初七身上的披风,低声一笑。
“阿七冷吗?”
夏初七摇头,“不冷。”
打了一个愉快的胜仗,她如何会冷?
没错,就在众人都以为赵樽真的要奇袭居庸关的时候,晋军的主力却根本没有到达居庸关,那五个小队的特战队和先锋营的将士,单单只是为了吸引视线和火力。晋军的重兵,其实已在入夜时赶赴昌平,赵樽的目的,也是借势攻下居庸关附近的昌平县城。
说来这样的佯攻其实很容易被识破,赵樽那关外埋怨的一万人便是为了应付识破之后的危局所用。但是,居庸关的傅将军也不知是经商把脑子搞傻了,还是真的不在意死活,他似乎根本没有发现,完全被赵樽牵着鼻子走。
一场奇袭胜利了,但死伤还是不可避免。
不到天亮,战场上便陆续有伤员送出来。几个随军的大夫忙得不可开交,夏初七没法进行去第一线打仗,只能捡起了自家的老本行,为晋军出一分力。
她告别赵樽,直接去了营里为士兵包扎。
在她看来,作为医生,此举很寻常。
可是她一入营,对那些受伤的士兵来说,就是非正常的冲击了。痛的人也不敢叫了,伤的人也不敢喊了,无数双不敢相信的眼睛齐刷刷的看着她,似乎不能理解晋王妃为什么会亲自为他们治疗。
但如她所说,人心都是肉长的。
一个“晋王妃”的名头,加上“亲自治伤”的噱头,对晋军的士气起到了事半功倍的作用。有的人感动得落泪,有的更是当场发毒誓要为晋王殿下效犬马之劳,把生死置之度外……
夏初七累了一天,但心里却是说不出来的快活。
救人,送医,让她心情极是美好。
但一回帐,她给摊开手找赵樽邀功。
“看见我的作用了吧?军心大振有没有?”
这一点,赵樽不否认。
虽然她起到的作用,也是他先前没有想到的。
带她来阵前,他不过是不忍拂了她的意,可他的阿七就是有办法……不管她有意还是无意,一句“晋王妃亲自治伤”的话,经过口口相传,在军中已是人人称讼,不仅没有人觉得女人不该入营,反倒让将士们感受到了晋王夫妇的亲和力。
“阿七好样的。”
赵樽轻抚她的头,摸狗头一般拍了拍,又笑着补充。
“总算没有浪费军粮。”
“……会不会说人话?”夏初七拂开他的手,狠狠瞪他一眼,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不和你贫了,我扒几口饭,过去灶上看看熬的汤药。从今日起,我正式上任为晋军医疗队的大队长。”
“本王记得……红刺特战队你也是队长。”
“怎的,我就想做队长,上瘾。”
她翻了个白眼儿,嘿嘿一笑便转了身,可她还没有跨出门,突见一个斥侯匆匆来报,面上带了一丝紧张之色,“殿下,急报。”
赵樽点头,“讲。”
那斥侯抬眼,看了夏初七一眼,有些迟疑。
赵樽缓缓牵开唇,“说吧,她听不见。”
夏初七看着他戏谑的唇语,恨不得过去掐死他。可当两个人已经可以好到把对方的痛苦用玩笑来化解,其实便是知晓对方不在乎,或者说是一种冷幽默式的安慰了。
她偷偷朝赵樽竖了竖手指,略微换了一个角度。
如此,便看见那斥侯说,“据属下探知,北狄哈萨尔的使者,于今儿下午入了居庸关,与傅宗源有接触,进一步的内容我们没法探知,不过看情况,北狄会有所行动了……”
居庸关发生的奇袭事件,终于让北狄有行动了。
接下来,兀良汗也会有罢。
赵樽微微眯了眯眼,并未表态,只淡淡摆手。
“知道了。”
“还有一事!”那斥候扯了扯身上战甲,扶正腰上沾了风尘的佩剑,突地皱着眉头,又道,“……这个事儿,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夏初七觉得,这世上最无耻的话便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谁能经得起那吊胃口一样的询问?
她急得很,鄙视的撇了撇唇,赵樽看见她的表情,唇角浮上一丝笑意。
“当讲,你便讲,不当讲,你便不讲。”
斥候一愣,被他的话逗乐了,入帐时一直紧绷着的情绪也松缓了不少。他咧着嘴一乐,“是殿下。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的探子无意发现,这傅宗源真是一个怪人,大战在前,他竟然没有忘记做生意,就在北狄使者入城的当儿,他还接待了一个南晏的商人。”
“南晏商人?”赵樽略一挑眉。
“属下要说的便是此人。”那斥候又瞥了夏初七一眼,方才道,“那人做男装打扮,可还是被探子认了出来,她是个女子,更是南晏久负盛名的锦宫大当家的。”
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唇,夏初七清晰的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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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借个人!
“报——”
昌平营地里,传令兵按着腰刀大步进入中军帐,往赵樽座前一拜。
“殿下,兵部兰尚书的使者到了。”
兰子安率兵驻扎霸县已经有些日子了,可他除了跟着武将学练兵,跟着神机营的将士学习火器使用,一直未派援兵未出战,像一个读书的秀才似的,除了学习还是学习,对晋军和风细雨,对南军将士也是暖如春风,让人摸不清他的底细到底如何。
这些日子以来,南军在晋军面前的不堪一击,早已让南军的将士萌生了怯意和退意,军心涣散,怨声载道,可偏生,这兰子安的军队不同。他虽然一战未打,却有本事让当时北平一役的这支残兵败将,像打了鸡血似的,一直保持着旺盛的战斗力,也成了如今北边战场上,最为有力的一支南军队伍。
他未动赵樽,赵樽也始终未动他。
两个人就这般对峙着,兰子安眼睁睁看着赵樽吃掉一个又一个的城镇,都没有动静儿,如今就要攻打主战场居庸关了,他却派了一个使者来,目的自然不会单纯。
赵樽抬手,“请。”
传令兵应声下去,很快一个美须男子便大步入内,抱拳行跪礼。
“末将周正祥,参见晋王殿下。”
两军敌对的你死我活之际,如此有礼有节,兰子安果然与众不同。
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赵樽语气极凉,“使者请坐。”
“末将不敢——”周正祥没有坐,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微微躬着身子,双手战战兢兢地捧上一封书信,呈于头顶之上,恭顺道:“这是兰尚书给殿下的邀战帖。”
邀战帖在此时意味着什么,赵樽心里十分清楚。
如今北平一带只剩下居庸关一场硬仗了。
兰子安邀战,会邀哪里?——自然是北平城。
他若是把大部分兵力都投入到居庸关来,北平城势必兵力空虚。若是他不聚集火力,那么居庸关这一块硬骨头就啃不下。十五万守军加上已经磨刀霍堆的北狄与动向不明的兀良汗,如今还得再加上一个釜底抽薪的兰子安……
热闹了!
赵樽冷哼一声,朝周正祥瞄去,“告诉兰尚书,本王自当应战。”
周正祥像是松了一口气,紧攥的拳头松开,但仍是垂着头。
“兰尚书让末将代为转达他对晋王殿下的敬仰之情,他还说……若殿下肯应战,便让末将向殿下叩三个响头,以示对殿下英雄气慨的敬意。兰尚书还说,这一次下邀战帖,实在是情非得已,昨日他刚接到京师来的天子手谕和天子剑,只能代天行伐了。”
这兰子安等了这么久,等的便是这一刻吧?
分明就是想包饺子吃肉,分一杯羹,还是分美羹,却说得这么无奈,不得不说是肚子有货的书生——弯弯绕绕多。
赵樽冷冷扫着周正祥,不动声色。周正祥也是一个行动派,说罢跪下伏身,便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营中事务繁忙,末将这便请辞离去,殿下珍重。”
看着他逃命似的匆匆离去,赵樽抿紧的嘴一挽。
“周将军且留步。”
周正祥像被鬼扼住了脖子,整个身躯都僵硬了。
好半晌儿,他才转过头来,一脸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汗。
“殿下还有何事吩咐?”
赵樽看着他脸上的慌张,目光微微一闪。
“周将军为何如此怕本王?”
“不是怕,是,是……仰慕。”周正祥抬起袖子,拭了拭额头上的冷汗,看着赵樽灼灼深邃的眸子,又拐弯抹角的补充了一句,“如今在北平府的地界上,何人不在盛赞晋王殿下的骁勇善战?当然,末将么……当年在金川门,便见识过殿下神武。今日再见,殿下威风不减当年,末将更是心生敬意,故而……故而惶惶。”
像是刚知道他就是当年金川门之变的守将似和,赵樽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全然接受了他的“敬仰之情”,唇角微勾,像是在笑,可语气却冰冷到了极点。
“当年在金川门周将军侥幸逃过一劫,但愿这次还有那么幸运。”
打从赵樽起兵以来,一路横扫北方战场,势气如虹,每仗必胜,以致于好些守城将领,不等他发动全面的总攻,便竖白旗投降。这些周正祥自然都是知晓的,也是有心理准备的……可这一瞬,与他冷簌簌的目光一对视,他还是腿脚发软。
“……殿下,还望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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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樽摆开了阵势,居庸关的烽火就要点燃。整日在伤兵营忙碌的夏初七看不见那些针锋相对的热血画面,却可以感受到那股子战场味儿——熟悉,冰冷,没有具体的味道和形状,却可以让人呼吸发紧,血压升高,整个人都兴奋紧张。
自打赵樽宣布起兵,居庸关的城门便已关闭戒严。
关里关外,除了持刀披甲的兵士,只有一些躲避战乱的流民。他们赶着猪,牵着牛,背着包袱和小孩儿,不知道要前往何方生存。
官道萧萧,人烟稀少。
这已是夏初七第三天到这里等待了。
她想找到李邈,可信却送不进去,只能在这里守株待兔。
瑟瑟秋风,入袖催凉。她站在风口上等了约摸一个时辰,官道上的马车倒也是过去三四辆,却没有一个是她要找的人。
搓了搓手,她失望地撇了撇嘴巴,回头喊一声跟在身边便装的甲一。
“走吧,甲老板,我们回了。”
“不等了?”甲一对她等待的举动极不支持,语气便略有嘲意。
可夏初七只当没有听出来,笑吟吟的瞥他。
“不是不等,是等不得了,伤兵营忙着呢。”
轻“呵”一声,甲一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继续嗤她。
“既知忙碌,何必浪费时间?如今守候,也能等得了人?”
“那你就不懂了。”夏初七边走边摸下巴,一脸的意态闲闲,“守株待兔的目的,不在于逮住兔子,只在于让兔子看见我。”
“……”
居庸关的大仗虽然还没有开打,但小范围的局部战争却一直未停,短兵相接的结果,对夏初七来说,最直接的感受就是每日都会有无数的伤病员送进伤兵营来。
她先前写的“晋军战时医疗应急预案”赵樽虽然没有采纳,但并非完全没有入耳。在如今的昌平营里,有整个大晏乃至整个天下最为完善的战时医疗系统。临时救助站,疫病防治汤药,由新兵充任的医护助理,一个个名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夏初七看得出来,赵樽在尽他最大的努力来完成她的心愿。
想到此,夏初七眼角润了润,从脑子甜到了心里。
医疗队里大家伙儿都在忙。如此一看,她去守株待兔的一个时辰,便显得有些奢侈和浪费。因为相对于伤病员与医务人员的比例来说,这里的工作量实在太大,太繁重。
拿着消毒汤药和针钱,夏初七走到刚抬进来的一个年轻伤兵面前,低头看了看他血淋淋的大腿上深深的凹槽和外翻的皮肉,微微皱眉。
“小战士,你几岁了?”
晋王妃的“亲切问候”,让这位年纪约摸十五六岁的小兵羞涩得脸红脖子粗,支吾半天,似乎身上的疼痛都不见了,只呆呆看着她的笑脸,腼腆的回答。
“回晋王妃,我十四了。”
果然是古人看着比较成熟么?夏初七瞥了一眼他脱在边上的铁甲,手上蘸药的棉布顿了一下,恍惚间,似是想起了她第一次北伐战争时的战友小布……呵的轻笑下,她手上的动作不免又轻了几分。
“有对象了没有?”
“对象?”小伙子呆呆问了一句,像未听清。
“呃,媳妇儿……?”夏初七笑着补充。
小伤员哦了一声,乌黑的面孔上隐隐可见红色,可出口的声音,却十分的爽快利落,像是提到这事儿,便兴趣了起来,“有一房媳妇儿,是我还在我娘肚皮里时订下的。听我娘说,她有一次赶集,原是为了给我爹买一双鞋垫,碰巧那大婶子也怀着身子,两个人聊得好,大婶子给了我娘一双鞋垫,没有收钱……我娘一个激动,说大婶子绣的鞋垫花子好,肯定生一个好看的闺女,便与人订了娃娃亲。”
“噗”一声,夏初七忍俊不禁。
这样的婚姻也真是荒唐,一双鞋垫便订亲?
她一边笑着,一边蘸了蘸熬好的消毒汁液,为小战士的腿部伤处进行消毒。那伤口的肌肤裸露着,厚厚的血皮翻在外面,消毒汁液擦上去时,锉骨一般的刺痛……
可他狠狠拧着眉,却一声未吭。
夏初七紧张地抿紧了唇,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又笑着轻松地问:“你娘难道就没有想过,万一生出个女儿呢。”
“不,不会的。”那伤兵抽气一声,咬着牙关,额头上已有冷汗。
如今的医疗条件差,根本就没有麻药,这样硬生生消毒缝合,疼痛感可想而知。但是为了不让他的伤口发炎感染,导致死亡,夏初七尽管眼睁睁看他疼得咬牙,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哦,你娘为何那么肯定?”
小战士紧蹙的眉头因为疼痛在剧烈的颤抖。
但他的脸上却一如既往带着僵硬的笑。
“我爹说……她怀着我时……我时……”
如今的医疗队里,都以被晋王妃治伤为荣,这会子有王妃白生生的手,有王妃笑吟吟的脸儿在眼前,哪怕再疼痛,他也要忍住,不能让兄弟们看不上。可他的疼痛太钻心,说到这里,已然完全说不下去。
“不要紧张,放松一点。马上就好。”夏初七温和的安慰着,速度极快地替他仔细处置着,看他的汗水,看他头上绷紧的青筋,越发佩服赵樽训练出来的晋军了……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而已。
吁一口气,她道:“你继续说,分散注意力。”
“好……好……”那人说着好,但脑子发昏,已接上不,“我,我先头说,说啥来着?”
夏初七从容的换了一个方向刺针,微笑着提示他。
“你说你爹怀着你的时候……”
说到这里,她针尖猛地下去。
“喔!”那人疼痛不已,可这时却听到“爹怀孕”几个字,一时没有忍住,呵的一声,便放松了情绪,抽气着憋痛不止……很快,夏初七手上的缝合便已经到了最后一针。
“好样儿的你。”
她剪掉线头,抹了抹额头的冷汗,朝那人赞许一笑,“你这么勇敢,一定会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好好养着身子,等到战事结束那天,回去迎娶鞋垫婶儿家的女儿。”
“晋王妃还是这么独领风情。”
一句调侃的话,从夏初七的背后传来。可惜她听不见。
迟疑一瞬,李邈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皱着眉头又喊了一句。
“楚儿?表妹?”
这一回她拔高了声音,可夏初七仍然毫无反应。两个人离得这么近的距离,李邈当然不会以为她只是太过于专注手上的活汁导致听不见。
面色猛地一变,她手按腰上的长剑,向前几步,走到她面前。
“楚儿?”
视线里出现的脚,还有脚上的青布皂靴,落入了夏初七的眼帘,熟悉感也随之扑面而来。她惊喜得心里一窒,慢慢抬头,看到那人的青布袍角,还有腰上靓蓝色玉带,以及一柄锋芒灼眼的宝剑——
“表姐,你怎么来了?”
她一脸的喜色,迎上的却是李邈黑沉沉的脸。
两年不见,李邈的样子比先前似乎更为内敛深沉,一双清冷的眸子也更为深邃。她没有说话,看着夏初七的脸,答非所问。
“事情做完了吗?”
夏初七看着边上愕然的小战士,点点头。
“做完了。不过你黑脸干嘛?谁惹你生气了?”
李邈紧紧抿住嘴,一个字也没有说,冷不丁扼住她的手腕,便往外走。夏初七一怔,在医疗队里无数伤员和医护人员吃惊的目光注视下,她甩了甩手,李邈方才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男装,咳嗽一下松开了她,低低说了一句。
“有话问你。”
“问就问呗,这么凶。”夏初七半嗔半怨的瞄她一眼,一边揉着手腕子,一边踏出医疗队的帐篷……
外间是凉飕飕的北风,她缩了缩脖子,直视着迎风而立的李邈,似笑非笑地翘起唇,“表姐,你又长帅了,怪不得这么跩。说吧,有啥要问的?”
李邈拉下脸,“别嬉皮笑脸。”
夏初七眉梢扬得更高,“咦,我怎么着你了?恨上了咧。”
李邈鼻翼里哼了一声,似是生气,更似埋怨。
“楚儿,你可真行。两年了,为何不告诉我?”
见她紧紧盯着自己,眸子有心眼有恼怒,夏初七便晓得是耳朵的事儿被她发现了。她嘿嘿一乐,随意地抬手搓了搓两只耳朵,笑吟吟的道:“你好意思说?你有多久没来看过我?左右不过是家书来往,交流只用纸,又不用我的一对招风耳。说不说无所谓啦。”
原本想到她的失聪,李邈心里极为沉郁。可如今看她轻松的调侃自己,知道她最痛苦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不由一叹。
“可还习惯?”
在李邈的面前,夏初七向来放松,她眨了眨眼,继续痞气十足的调侃,“那得看你问的是什么了?是住的地方,是吃的食物,还是用的男人?”
李邈无可奈何的瞪她一眼。
“贫嘴,问你的耳朵,可还习惯?”
“耳朵很好。”夏初七古怪地一笑,“就是眼睛不好。”
她的玩笑话,差点儿没把李邈给吓傻,她张开五指在夏初七的眼前晃了晃,见她一双乌碌碌的眼珠子一直跟着自己的手在转动,方才松了一口气,好笑地垂下。
“眼睛哪里不好了?”
“若不是眼睛不好,为何表姐来了居庸关几日了,我都没有瞧见?”
这话一语双关,听得李邈微微皱眉。
“这事,你都晓得?”
“嘿嘿,那是必须的。”夏初七得意地揉了揉自家耳朵,“我说过了,我这是顺风耳,近的东西听不见,远的就可以……我听见你入居庸关城门时的脚步声了……”
李邈哭笑不得,“我是骑马入城的。”
“……我说的就是马的脚步声。”
看她耍贫嘴狡辩,李邈不知该欣慰还是该感谢她的乐观。定定看她好半晌儿,方才暗自一叹,把她拖到背风口,低低道:“我听雪舞说,那一日好像在居庸关外看见了你,这才赶来的。”顿一顿,她又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厉害!知道我是在找你?”
“当然。”
“找你就一定有事?”夏初七笑个不停。
“说不说?”李邈严肃着脸威胁,手扶上了剑柄。
“说说说,女英雄,别杀我!”夏初七竖起两根指头,好笑地俯首贴在她的耳朵上,“想找你来,帮你一个忙。”
李邈眼一斜,藐视她,“不是帮忙,是被帮忙吧?”
夏初七嘿嘿一乐,打个响指,“聪明。”
李邈一叹,“说罢,又要多少钱?”
夏初七朝她翻个白眼,“你看看我堂堂晋王妃,是爱钱的人么?”
李邈哼一声,不置可否,“你说呢?”
夏初七打了人哈哈,似笑非笑地看着李邈,摸了摸鼻子,左右看看无人,方才压着嗓子道,“表姐,你还真错怪我了。这一回,我不要钱,只要人。”
“人?”李邈侧目看她,凝重了脸,“谁?”
夏初七牵开唇,慢慢勾起,“你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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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庸关山势险峻。
离关门约摸十五里左右,便是北狄军的驻营地。虽然居庸关大战还未开打,但北狄已提前进入了战略状态,高高扬直的旌旗,校场上喊杀喊打的操练士兵……无处不在枕戈待旦,只待冲锋的号角一响,他们便会杀入关内。
中军帐内,哈萨尔身着战衣,腰悬佩刀,正负手看着沙盘。
“殿下,那南晏的小皇帝,刚一登基便急急撤藩,行事浮急,非明主所为。且如今战事一开,晋军节节胜利,南晏却军心涣散,主帅无力,兵卒惶恐,每遇晋军,非逃即散,毫无可胜之望。末将实不知,我北狄为何执意要帮?”
哈萨尔没有看他,目光专注着沙盘上的重山峻岭。
“陛下是天子,自有决断,非你我能议。”
那将军知晓他先前并不主战,原本是想要讨好一下,没有想到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尴尬的情绪,接话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正想扇一耳光,找个台阶下,帐外一名传令兵“噔噔”跑了进来。
“太子殿下——”
“何事慌张?”哈萨尔目光一厉,那传令兵赶紧垂下头,呈上手里一张形状奇怪的风筝,“今日飞入营里的,请殿下过目。”
哈萨尔眉一皱,没有去接风筝,也没有说话。
偷偷瞄他一眼,那传令兵流着汗又道,“这个风筝不仅外形奇怪,上头的符号和字,属下也觉得有些古怪……怕是敌寇传递的什么信号,特来请求殿下。”
哈萨尔正在思考行动路线,帐内还有几个将领都在等着他,他原本没什么兴趣看风筝,但此处了被那风筝奇形怪状的外形给吸引了。
轻嗯一声,他略略抬手,把风筝展开。
可只看一眼,他整个人就呆住了。
上面不是别的图案,而是她与李邈各执半块的玉佩。那玉原就一分为二,可生可合,图案中间有一个缘字。当初在阿巴嘎,李邈执意离开时,他把原本属于自己的那半块给了她,自己留下了她的半块——这个图案,正是李邈身上的半块玉佩。
“邈儿……?”
自言自语地念叨一下,他继续展开风筝的纸,只见上面写道。
“午时三刻,三里坡外三里地,土地庙,提头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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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哇哈哈!明儿继续哈,看哈萨尔如何被装入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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