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爱情的真义
“世间女子,唯小丹也。”锦衣人回答得很顺溜。
景横波哼一声,觉得这两个男人都太狡猾。
那少年找来了水,宫胤动手之前,对两人看看,少年很自觉地转身,锦衣人却笑道:“就她那长相身材,有什么好看的,也就你宝贝着……”懒洋洋走开。
景横波恨得牙痒,怒道:“我倒不信了,他女朋友有多美?玛丽莲梦露吗?”
那边锦衣人听见,摸了摸下巴。
呵呵,她不是玛丽莲梦露,她倒说过你风情如玛丽莲梦露。
原来玛丽莲梦露这么丑……
宫胤给景横波处理好伤口,点了她睡穴让她休息,省得她抓狂于美丑问题,喋喋不休。自己则盘坐调息。
那少年蹲坐在他对面,满脸兴趣地朝他看,锦衣人也不管他,早不知道游荡到哪去了。
宫胤向来视他人目光如无物,除了景横波天下一切都狗屎。他在少年各种猜测的目光中,运行完一周天,感觉到体内奔腾的真气,已经渐渐有了收拢的迹象,不禁暗暗松一口气。
这让他更感激景横波,他在极限边缘倒下,可以说每天都在生死边缘挣扎,如果不是景横波精心看护,更不惜伤害吸出了他部分乱窜的真气,他此刻是什么样,还真不好说。
他和她,之前还是生死相对的仇人,却彼此都知道,能随时将生死托付。
他爱怜地摸了摸景横波的手,失血之后冰冷彻骨,他抬起头四下张望,准备给景横波找个相对温暖的地方。
对面,一直看着他的少年,看他一直不理自己,只得无奈地道:“您可以帮帮我吗?”
宫胤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年,他并不打算多管闲事,然而当他终于看清那少年眉眼,不禁微微一怔。
“你要帮他逃走就帮,只是从此以后你就别想吃好了,更别想她保证营养。”锦衣人忽然出现在山坡上,拎着一大堆野物,抛在那少年脚下,道,“弄给我们吃,做得好就放你走,做不好就把你烤吃了。去吧,听话。当然,也可以不听话。”
那少年见他如老鼠见猫,立即拎起野物匆匆走了,宫胤此时才能问一句,“那事怎样了?”
“我办事,会出问题?”锦衣人眉毛一挑,“不过,那不是你要的人。”
这在宫胤意料之中,他并无意外之色。
锦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给他,打开看是一截干枯的血管,还有一根针。
宫胤打开锦囊的时候,锦衣人紧紧盯着他脸上表情,宫胤的眼神却毫无变化,看了那两样东西一眼,道:“这是什么?”
锦衣人睨他一眼,笑道:“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也是。”宫胤道,“我都不知道,你当然更不会懂。”
锦衣人不受激,笑吟吟将东西拿回,收起,道:“这两样东西,我看出了些名堂,不过这世上没有白干的活,想要知道这名堂呢,拿东西来换。”
宫胤就好像没听见,抱着景横波走开。
他也处处不按常理出牌,倒激起了锦衣人不甘之心,原本想和宫胤做个交易就离开,此刻倒跟上了,先是指点这四周位置,又说哪里扎营最好,宫胤也不理他,也不跟他说,锦衣人顿觉无趣,自己搭了个棚子坐着,等着看宫胤满山乱转,结果等他棚子搭好,宫胤抱着景横波来了,一来就说锦衣人搭的这个棚子,左边第二根支柱用料错误,其余都是樟木,这根是桐木,这么一说,锦衣人顿时越看这棚子越不顺眼,终于浑身难受地跑了出去,宫胤顺势就把景横波放在了他刚刚搭好磨平的板床之上。占掉了他的窝。
锦衣人搭好第二个窝,自己动手做了一套吃喝用具,刚做好,宫胤来了,把所有东西都看了一遍,他走掉之后,锦衣人忽然发现这些用具上面都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小点,瞧着浑身发瘆,擦也擦不掉,只好扔了。
他刚把东西扔掉,宫胤转手就捡回去了,洗洗干净,正好给景横波喝水吃东西。
密密麻麻,他们不嫌。
锦衣人不甘总被人捡便宜,顺手打了一头虎,剥下虎皮涂了毒,等宫胤来使坏,结果人家不来了。
锦衣人很无趣,顺着峡谷逛了一圈,发现这里虽然大,但地形不算复杂,走出去不难,只是这两天冷,很多地面结冰,冰又结得不够厚,沼泽和寻常土地区别不大,很容易陷进去,最好是做好准备再走。
他逛回来,那少年也将野物都烧烤好了,果然手艺不错,皮毛齐齐整整叠在一边,树枝串烤的猎物被烤得金黄发亮滋滋冒油,他居然随身带着盐,正小心翼翼将野兔抹了层盐再烤,冒出的香气连锦衣人眼睛都在发亮。
他发亮没有用,人家烤好的野兔,直接送去了宫胤那里,连带那些剥下来的兽皮,都搬了过去,那少年讨好地对宫胤道:“这些兽皮缝缝补补,可以给姨姨做件披风。”说着居然掏出根骨针,道:“我给你们把针磨好啦。”
宫胤素来是个清淡性子,习惯了高高在上,对小王子的讨好也等闲视之,不过淡淡谢了便收了,倒是景横波忽然醒了,躺在板床上,懒洋洋地对他招招手,道:“哇塞,小帅哥,你可真细心,谢谢你啦。”
她一开口,那孩子就打蛇顺棍上,立即目光发亮扑过去,拎起一只野兔道:“姨姨,这只野兔我用香茅草烤的,特香,你尝尝。”
景横波一听香茅草,忽然想起认识宫胤之初,也曾和他落崖,在丛林中度过一段别扭又情愫暗生的日子,那时候也用香茅草烤过猎物,那时候她整天和宫胤拌嘴,那时候她背过傲娇无比的大神,那时候大神逼着她学了如何用刀,在以后这一手甚至救过她的命。
忽然便感慨——这才两年,其间却跌宕风波无数,再回忆起来,恍若前生。
她在那走神,少年乖巧地并不打扰她,依旧目光发亮地捧着猎物趴在景横波面前,景横波回过神,看见人家那小狗状,歉然地一笑,捏了捏他的脸,笑道:“哟,谁家的小帅锅,嘴这么甜?不过叫姨姨叫老了哦,你说该叫什么?”
“姐姐!”那小家伙声音倍儿脆。想了想又有点羞涩地道:“其实姐姐你皮肤这么嫩,比我娘嫩多了,叫姐姐你都亏了,叫妹妹好不好?”
景横波哈哈一笑,心想这货长大后八成又是个祸害,多少少女得折在他手上。
宫胤皱眉看了看她手指——能不见人就摸么?
再看看少年背影——嘴太坏,回头扔出去。
那边锦衣人操着袖子,远远瞧着,唇角一勾。
真是甜美可人,和在他包袱里满嘴脏话的小子判若两人。
那少年又殷勤地要喂景横波吃东西,这么光荣而重要的任务,宫胤怎么肯假手于人,淡淡一句,“她有伤,不宜吃太油腻食物。”便将那小家伙打发了,那小家伙也不生气,乐呵呵地道:“那我去寻些果子去。”颠颠地跑走了。
景横波看他背影消失,才道:“喂,你觉不觉得他有点脸熟?”
宫胤淡淡一笑,倒不是为这句话,而是觉得景横波终于有了点城府,心中疑惑,在人面前却是一丝不露。
“这孩子有点奇怪呢。”景横波对着那头锦衣人喊,“喂,强迫症,这孩子什么身份?告诉我,我就不把所有猎物都啃一口。”
锦衣人果然很合作地道:“翡翠女王独子。”
“你瞧瞧,”景横波对宫胤道,“女王独子,何等尊贵。看他那双手也是没做过多少粗活,偏偏会丛林生存,会烧烤野物,这合理吗?”一边说着,一边把所有猎物都啃了一口。
对面锦衣人决定,要离景横波远一点,吃不着猎物是小事,他十天半月不吃也无所谓,但看她啃东西太痛苦了,姿态难看不说,关键啃得坑坑洼洼,还扯着肉丝……呕……
他扛起自己的棚子,又避开三丈,他的棚子是活动的,随时可扛跑,堪比蜗牛壳。
景横波见这可恶的家伙终于离远了点,顿觉舒心很多,靠着软软的兽皮,想着那少年脸真熟啊,但又确定没见过,这脸熟感从何而来?
想了一会没头绪,也便放弃,低头看看自己的板床,还有虽然简单但非常合理的棚子,诧然道:“咱们不往前走吗?还弄这么多东西干嘛?”
“反正不费事。”宫胤才不会告诉她这都是从锦衣人那里抢来的,淡淡道,“不急,明年再走。”
“啊?”景横波愣了一会,才想起今天是腊月二十九了,明天就过年了。
两年了啊,今年的除夕是要和宫胤一起过吗?她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忽然很想把锦衣人和那少年再撵远一点。
“咱得备点年货。”宫胤还在一本正经地说。
景横波翘起唇角,她就爱宫胤这个德行,一本正经着卖萌,高冷着无耻,她爱人间烟火里的宫大神,和高踞宝座白衣如雪的国师比起来,这个一身灰尘,像小家庭里的丈夫盘算着年货的宫胤,才让她觉得心里踏实。
哎,就这么把他拐跑,两个人横渡天涯,什么王位权争都不管,这事儿可行性高不高?
“应该还有新年礼物。”她提要求。
“你想要什么?”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说出来也没用,还坏了气氛,一眼看见那堆大大小小的兽皮,眼珠转了转,道:“以前我们那里,都流行给女人送皮草的。”
“皮草?”
“水貂狐狸皮大衣啦,实在不行獭兔也可以。”她笑吟吟地看着他。
以为能看见他脸上为难之色的,不想他想也不想道:“好。”
“还得自己亲手做的。”她坏心地加要求。
他默了默,还是答:“好。”
这么爽快,景横波倒诧异了,心想不会抓了那孩子帮忙吧?不过也没关系,有心意就好啦。
又想起自己答应他的内裤,还没开工呢,等伤好了就学着做吧。做个举世无双的龙内裤,嗯,裆里绣上龙。
她笑容渐渐猥琐,宫胤一看她那猥琐样子,就知道一定没想着好事。
什么时候她能良心发现,把给他的袍子做好?
两人各自盘算着内裤和袍子,身后有脚步声传来,那少年捧着一些野果,又巴巴地送了来。
冬天这峡谷里的果子有限,以梨子为主,景横波一眼看中一个又大又黄的梨子,吵着要。宫胤却抛给她一只又小又坑坑洼洼的,景横波委委屈屈啃着,眼珠子不断瞟着宫胤那只又大又光润的,寻思着什么时候抢过来。
那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坐到她身边,和她亲亲密密地咬耳朵道:“姐姐你可别想多了,你吃的这个叫糖心梨,是最甜的一种。还可以用来酿酒,酿出来的酒清甜醇厚,后劲很足。那种又大又黄的水梨子,是样子货,根本不好吃的。”
景横波“哦”一声,忽然又想起当初丛林相依生存,他把甜果子让给她的事,心中似也泛上梨的甜味——这个人,从来不多说什么,但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是最纯粹的。
转头看身边少年,真是脸越看越熟,但那脸上天真纯稚的表情,却又十足陌生。
“你是翡翠女王独子?”她问,“你失踪了,你娘该急坏了吧?回头我让那家伙把你送回去。你放心,那家伙虽然是个神经病,但其实也没那么喜欢杀人,你顺着他点,不会有事的。”
那少年喜笑颜开,“那就多谢姐姐了!”一脸的光辉灿烂。
景横波看他那表情,心里抖了抖,忍不住嘀咕。
这孩子,到底像谁呢?
……
“哐啷。”一声,翡翠镜砸得粉碎,满地大臣呼啦一下跪倒,额头重重地撞在地面上。
女王的尖声刺得人耳朵发痛,女王脸上每颗麻子都发红颤抖,似要喷出愤怒的火焰。
“蠢货!废物!所有人都是废物!”翡翠女王站在宝座上,怒不可遏地将手边所有的东西都劈头盖脸砸下来,“那么多人,还有大军,追一个人,竟然给我追出了这个结果!你们这群猪!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不去死!”
臣子们脸贴着地面,不敢发声,默默承受着背上砸来的力道,准确判断着砸过来的是什么东西,毛笔……笔洗……奏章……砚台……坏了,越砸越重,说明大王真的很愤怒。
也正常,这两年大王随便什么小事都会歇斯底里发火,更不要说王子落崖这种事。飞鸽传书信息过来时,大王顿时就疯了。
胆战心惊的大臣们,正在想着今天是不是要死几个人才能平息大王的怒气的时候,就听见上头大王的咆哮,“滚!都给我滚!”
大臣们逃也似的滚了出去,殿中很快静了下来,一地狼藉,也无人敢收拾,女王将宫人们也都赶了出去,身边只留下了从小伺候着的奶娘嬷嬷。
砸累了的翡翠女王,一摊烂泥般躺在宝座上,失神地望着天顶藻井,嬷嬷在轻柔地给她按着肩膀,她一动不动。
半晌,殿上传来空洞的声音:“嬷嬷……帮我……通知他吧……”
嬷嬷的手顿时停下,每行苍老的皱纹里都写满震惊,“大王!”
她不说话,半晌,有细细的泪流下来。
“大王……”嬷嬷顿时哽咽了,“别这样……别这样……殿下只是落崖,咱们的大军去找了……也许没事呢……以前高僧不是给算过,殿下福寿双全,命中得遇贵人吗……”
“高僧还算他父母双全却不得照拂,父子缘系淡薄,还算他十一岁有生死之难,过得去一路坦途,过不去少年夭折。”女王已经恢复了平静,声音幽幽冷冷,“这不都中了吗?”
嬷嬷无言以对,伸袖拭泪,“苦命的殿下啊……”
“这么多年,他很想见他的父亲,”女王幽幽道,“他也不知道从哪听说他父亲,爱美食爱饮酒,小小年纪,就学着酿酒做菜。他总以为我是被他父亲抛弃的,傻傻地想着,等有一日他父亲回来了,他就用美酒好菜,帮我挽回他父亲的心,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在一起……”
“别说了……大王您……别说了……”嬷嬷握紧了她的手,“老奴去通知……去通知……”
“生这孩子的时候,没敢给他知道。”女王声音忽转凄厉,“孩子死了,他总该知道吧……冤家!”
……
景横波开始觉得,锦衣人这种生物,虽然大多时候都很讨厌,但有时候还是有贡献的。
比如这次他的贡献就是那个少年。
真看不出来这孩子小小年纪,那么熟悉各种食材,在这冬日荒林里,居然也能搞出很多吃的,各种野味不必说了,他还能找出可吃的苔藓,地皮菜,用野物熬出来的油凉拌了,撒上盐花,居然也别有风味。
在这种时候遇上这样的人,还是个孩子,景横波觉得是不是自己开始走好运了。
“你这身份,怎么会这么多东西?女王培养你的?”她终于忍不住直接发问。
“我啊……”少年脸上忽转忧伤,低头半晌才道,“我有个很重要的人,喜欢美食美酒,我想我学会了,或者有一天,他会愿意回来。”
“啊。”景横波顿觉感动,一脸慈爱的摸了摸他的头,“你这么有心,老天一定会成全你的。”
少年仰着头,眼神亮晶晶。
女子笑容温柔慈爱,孩子笑容天真纯洁,两人诚恳相对,真真是一副很美的场景。
可惜没人捧场。
宫胤的目光,森森冷冷落在景横波那双摸来摸去的手上。
锦衣人远远抱着双臂,眯眼看着那少年料理食物的手势,唇角,忽然勾起一抹似嘲讽,又似感兴趣的淡淡笑纹。
……
一只鸽子,扑扇着翅膀,飞落在他的酒壶上。
他正待举起酒壶的手顿了顿,刚才还日日酒醉,显得永远迷茫的眼神,在看见鸽子腿上那碧绿色孔雀装饰时,忽然寒光一闪。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很惊讶,又似乎想把这鸽子立即掐死,扔出去。
不过他最终还是慢慢伸手,取下了鸽子腿上的碧环。
这个标记,很多年没看见了,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没想到……
碧环里的纸卷,被慢慢打开,他第一眼看见那几行细细的字时,神情因为过度震惊,显得茫然。
他难得地发了一阵愣,又低头看了一遍。
夹在腋下的酒壶,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竟然没有去捡,霍然转身,步出屋外。
有随从跟着过来,问:“您往哪里去?”
他的身影转眼就从众人眼前消失,只匆匆抛下一句话,“急事出行!军务事可找裴少帅处理!”
马如怒龙,蹄声急响,转眼冲出,众人面面相觑——这是怎么了?
一人忽然掠了过来,问:“怎么了?”
众人回身,就看见耶律祁。
最近耶律祁一直在女王军中,女王失踪后,他一边命玉照骑兵继续回原地驻扎,一边帮助整束女王大军回玳瑁,他也安排了所有属下在外寻找,只是至今都没有消息。
在沉铁,出动所有人依旧找不到女王后,所有人只得先回玳瑁,因为玳瑁那边战事也还没解决,十五帮都蠢蠢欲动,英白当机立断,下令回援,并封锁女王失踪消息。
铁星泽自然要留在沉铁继位,紫蕊和他告别时,很有一份依依惜别。
耶律祁回玳瑁后,便在女王庄园里等候,此刻听见声音,匆匆赶来询问。
众人也摸不着头脑,都道:“大统领那么稳重的一个人,招呼不打一个忽然跑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急事?”
有人道:“莫不是和女王有关?”
有人反驳:“不会,如果和女王有关,大统领定会通报大家。”
耶律祁目光落在一边的鸽子身上,隐约发现地上一点绿渣,他将绿渣用手指抹起,认出这是翡翠,而且是极品翡翠。
在一只鸽子的传信环上用的翡翠,都是极品翡翠,传信人的身份,可想而知。
明明这事,看起来和景横波没有任何关系,耶律祁却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或者说是直觉。
他觉得既然四面都找不到景横波,那就不妨走远点,既然走远没个既定目标,那就不妨就眼前这个最疑惑的事,查一查。
他相信,世事于冥冥中的出现,自有意义。
身后有人在问,“你在干嘛?”
是耶律询如的声音。
耶律祁转身,对面,耶律询如精神奕奕地站着,明明看不见,眼光却很精准地落在他手上。
耶律祁将自己想去翡翠部瞧一瞧的想法和耶律询如说了,耶律询如也赞同他的看法,既然四处都寻不得,就选择目前冒出来的最可疑的事来查。
“我和你一起去。”她一锤定音。又道:“把老不死也扯去。”
紫微上人已经回来了,在回来的路上听到报信说,要他去救询如“母子”,老不死跳脚大骂说哪来的“子”?人家连母猪都没睡过!当即要跑,这天下也没人能拦住他,报信的人眼睁睁看他跑了,心想没戏了,正打算回去给耶律询如报信,让她也别躺地下等着了,起来算了。结果回去一看,紫微上人就在阵中呢,一边说让白蒲刺死那麻烦女人算了,一边把白蒲赶走,拖出耶律询如。
据说当时两人还有一段天雷滚滚的对话。
“我救了你,麻烦你以后再不要说有我儿子了!”
“那女儿?我觉得你应该喜欢女儿。”
“女儿也不行!”
“行,都依你,你说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
“对我说什么时候……扯淡!我和你什么时候要过!”
“七峰山雪谷雪屋之内……唉说了你也不会承认。那算了吧。”
“真的?”
“真的。”
“嗯嗯嗯好的,好询如,不要闹,乖乖做个听话姑娘,上人我会像对徒弟那样对你好的。”
“你对徒弟好吗?这话千万别说,我怕七杀和景横波会联合毒死你。不过如果我不说这话了,你打算怎么对我好?”
“你要什么?”
“我也没什么要求……唉,我想想前阵子对你的纠缠,也觉得不大好,我一个快死之人了,何必强求呢。我只有一个小小的,小得不能再小的要求……在我死之前,你得陪着我,我说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那你不能强迫我。不能让我去做我不想做的事。”
“你的武功,天下谁能强迫你?哎这么说,我忽然觉得你对我还是情根深种啊,一根手指都能杀了我,却一直被我追得狼奔豕突,这明明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深情,要么我们成亲吧?”
“不要!”
“那就答应我了?”
“……行。老夫可以明天就害死你呵呵呵……”
“请便。哦对了。我答应你不说了,不过我想写下来。我觉得一个人活长或者短不重要,关键得有东西留下来。我想写一本书,记载你我感天动地的爱情,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叫《红尘紫微》,怎么样?”
“……耶律询如祝你下辈子投胎做男人没后门!”
……
耶律祁看着不远处,一脸不情不愿飘过来的紫微上人,淡淡一笑。
“姐,你其实根本不想绑住他,何必这样?”
他知道已经有人非议耶律询如,说她离经叛道,*无行,黄花闺女,公然追逐一个老头子。
毕竟耶律询如的思想和行为,对于这个时代来说,确实太过超脱大胆,就连景横波,有时都怀疑她是不是个穿越人。
耶律祁并不在乎紫微上人怎么想,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姐姐,对于他们姐弟来说,生存就是最大命题,除此之外无大事。但他不希望紫微上人听见这些,对姐姐造成伤害。
耶律询如眯着眼睛,迎着阳光,笑了。
“听见了闲话是吧?”她鼻子一哼,“一群大俗人。”
他笑笑,就知道姐姐不会在乎。
“我活得长短都不知道,何必绑住谁?”耶律询如操起袖子,“望”着天空,“我只是想给他解绑而已。”
耶律祁挑起眉。
“他的心被绑住了。一首狐狸歌,绑住了他一生。一日唱着这首歌,他一日不得解脱。”耶律询如淡淡道,“不过,你没发现,他最近已经不怎么唱这歌了吗?”
耶律祁点头,现在紫微上人哪有心思唱歌,整天烦耶律询如都烦不过来了。
“我要搅得他没空想那见鬼的狐狸歌,我要抹去他心底对于旧事的一遍遍强迫记忆,我要让这忘记成为习惯。习惯记起,就会有习惯记不起。当有一日我不在,他也不再记得,那时我就成功了。”
她轻描淡写挥挥手,“谁要他爱?谁要他娶?谁要他在乎?我只是送他一件礼物而已,那件礼物,叫,真正的自由。”
她转身,满不在乎地走了。
耶律祁慢慢地笑了笑。
满口说着不需要爱的姐姐啊,你给出的,才是一个人一生能给的,最深沉的爱。
忘却生死、抛却名誉,献上最重所有。
他伸手入怀,触及怀中锦囊,那是耶律询如从宫胤身上搜来的东西,看见那东西的一霎,他心中一阵钝钝的痛。
那是一张“画”。
巴掌大,他认得是景横波才能“画”出的那种奇特的画。极其逼真清晰的画。
但这张“画”并不是很清晰,背景光线朦胧,黑暗中隐约有闪着微光的白。画上有一对人。
景横波和宫胤。
两人似乎躺在床上,姿态极其亲昵,宫胤长发和领口都散开着,露一截锁骨和脖颈,景横波则是个侧脸,发髻微斜,脸色晕红,正凑向宫胤……亲吻他。
画虽略模糊,但两人眼神、姿态、眉梢眼角的风情……傻子也能看出来,这是夫妻般的行为。
他当时看见,心底便是一抽,知道景横波对宫胤情根深种,但也没想到,两人关系竟然早已那般亲密。
景横波那些奇怪的东西,都丢在了帝歌,那说明,这是两人在帝歌的时候就有的画。
是何时春风暗送,而我还在冬湖之岸。
有时他会想,如果当初不抽身而去,筹备对宫胤的暗杀,而是自己一路护送景横波回帝歌,那么这张画里被吻的那一个,是不是就会是自己?
景横波那时初来大荒,人生地不熟,内心一定凄惶,那时候熟悉的第一个人,遇见的任何温暖和关切,都有可能被她反馈为爱意。她连一个一开始对她冷冰冰态度恶劣的宫胤都能爱上,凭什么不会爱上他?
这么想,心底便如被万蚁咬啮,绵绵不绝的痛。那种无奈悔意,比仇恨失望更磨人。
最令人痛心的不是完全没有得到,而是你也许曾有机会得到,却因为自己放手而失去。
他深深吸一口气,将那看一次无奈一次的“画”放回了锦囊,锦囊底部还有些硬硬的东西,他知道是一双小鞋子。
非常小的鞋子,没指头大,质地奇特,似玉非玉,玫红色很妖艳,像是景横波穿过的那种高跟鞋的微缩版。
也不知道这么小的鞋子谁能穿得上,但可以确定这东西一定是景横波的。
小鞋子硬硬的,硌着他的胸口。他按了按。
耶律询如已经走开,忽然又走了回来,拉开他衣裳,一把抽出了这个锦囊,塞进自己袖子中。
“后悔将这东西交给你了,每次你碰着这个就唉声叹气的。”她能敏锐地感觉到弟弟的心情,干脆将这刺激人的玩意拿走。
“回头这个要是景横波看见,该怎么想呢……”她将锦囊绕在手指上,笑吟吟地走了。
在翡翠部边界的某个峡谷里,景横波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哎谁在背后说我坏话。”景横波骂一声,看看天色,天已经黑了,那少年又出去打猎了,宫胤指点了他一种轻功步法,锦衣人顿时不乐意了,也教了那孩子一手剑术,说要让他瞧瞧什么才是真正实用的功夫。景横波羡慕妒忌恨地看着,心想这孩子真是好运啊,两大高手的指点!
不过她也挺高兴的,这孩子武功基础不错,人又毫无贵族子弟坏习气,勤劳乖巧,吃了这么大苦头,也该占点便宜了。
当然这是她的看法,那两只可不这么认为,教那孩子武功,纯粹是想把童工的劳动能力发挥到最大而已。
有人采办年货,宫胤却还是不在,景横波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她这个棚子,嵌在一个小小山凹里,三面是石,迎面一片用树皮什么的遮了,分外避风暖和。身下垫了软软的草,盖着厚厚的兽皮,手边有野鸡肉串,兔肉串,鹿肉串獐子肉串……伤员的待遇相当不错。
睡了一觉醒来,感觉到已经夜深,对面锦衣人的棚子黑漆漆的,那少年裹着兽皮睡在棚子边,宫胤还是不在。
景横波尿急,出来嘘嘘,夜里山林寂静无声,一点动静都似乎很响亮,她生怕自己嘘嘘声给人听见,特意走远了点,走到一处山石后蹲下。
为了控制声音,她解决得很慢,也因此就在那东张西望,看见远处山崖上似有火光移动,连成一串,她知道这是有人下谷来了,应该是追锦衣人的那批人,她才不管。
目光收回,在近处扫射,忽然一凝。
对面,一株枝叶稀疏的树后,有个影子!
她惊得浑身汗毛一炸,连撒尿的事儿都忘记,直勾勾瞪着那边。
那影子黑乌乌一大团,看不出身体脑袋,似乎有手臂,但也只看到一边,手臂重复着一个机械的动作,向斜上方拉扯,再落下,再拉扯,再落下……有时候停一停,凑到嘴边,似乎咬了咬……
这什么造型?
------题外话------
……
木票票,伐开心。
第十三章一起睡?马上来。
景横波丰富的联想能力,顿时勾连了很多吃人鬼怪诡事奇谈午夜凶铃杀人狂魔……
风从屁股后嗖嗖吹过来,连尿都快冻住了,她却没感觉,蹲在那研究那动作到底是干嘛来的。
那一团黑影却忽然停了。
她更紧张,更加尿不出来了。
那黑影等了一会。
她也等了一会。
黑暗中风穿山林瑟瑟响,所有的声音都是惊悚悬疑恐怖片的伴奏。
在景横波终于忍不住,决定亲自去瞧瞧,并且已经忘记了自己裤子还没拉上,直接就准备站起身来的前一刻,那团黑影终于出声了。
他说:“裤子。”
声音一出,景横波差点一个踉跄栽到石头上。
下一瞬她赶紧蹲下,抓紧了裤子,一边手指僵麻地系裤带,一边大骂:“宫胤你半夜三更不睡搞什么鬼?吓死我了!”
黑影慢慢起身,此时景横波才发现,他一直是盘坐在树后,手中一大团东西,那东西遮住了他的身体,而他的脑袋被遮在树后,以至于看起来没有四肢一大团。
她想看清那一大团是什么,宫胤手一扬,那东西就飞上了树梢,混在一大蓬树叶中,看不见了。
她忽然反应过来他刚才那句话,顿时大怒:“你偷窥我上厕所!流氓!”
“我坐在这里好好的,忽然一个人跑到我身后,就开始解手。我想等她解手完好起身,结果她如长河之水滔滔不绝……”
景横波恼羞成怒地扑过去,双手去抓他的嘴,“那就让你闻闻滔滔不绝之后还没洗手的手!”
手被他抓住,拖着往棚屋去,她被捺在床上,他又转身出去了。片刻后从锦衣人的棚子里,哐当砸出来一样东西,过了一会儿,宫胤进来了,手中居然有个缺了口的木盆。
看那经过打磨的盆,景横波就知道是锦衣人的东西,这个讲究的变态,一个下午就做了很多器具,什么都会做,做什么都漂亮,一个盆都圆得可以进教科书。
不用问,宫胤又使坏,从万能大变态那里拿现成。
“天冷,你有伤,别出去了,就在这里。”他言简意赅地将盆往板床底下一放。
景横波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想笑,笑了一下心底又有些微微酸楚——他其实一直都是这么细致耐心的人,细致到近乎婆婆妈妈,但这婆婆妈妈也从来只给她一人,这感觉暌违已久,每次她都很没出息地被感动。
她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这是变态的什么盆?”
“洗脸盆。”他答。
景横波顿觉无比畅快。笑眯眯拍拍床边,“不早了,一起睡。”
等着看他脸红的,结果他顿都不打,道:“马上来。你先睡,焐热了等我。”
景横波“呃”地一声,瞪眼看他出去了,像是个准备洗澡的丈夫,而她是那个负责焐热被窝的老婆。
她发现大神越来越调戏不得了。
过了一会宫胤进来,一掀帘景横波就感觉到一点热气,眼看他真的直接上床,不由“啊啊”叫道:“干嘛干嘛?”
“你要我睡地上吗?”他道,“两个人都倒了,谁来照顾谁?”
景横波想起他其实也是刚从数天昏迷中醒来,真气还没完全恢复,顿时老老实实掀开兽皮。
宫胤一瞄,那里本就空了半个位置。
呵呵,口是心非的女人。
景横波则在怨念,当初那个动不动推她八丈远的高冷帝呢?
哎,当男人开始狡猾会揩油的时候,她却怀念当初的青涩清冷各种推拒。
有病!
骂了自己一句,她赌气翻身睡了,将兽皮全部裹在自己身上,屁股对着她。
宫胤不过淡淡一笑,在她身侧躺下,要睡她身侧当然不是要揩油,也不是因为自己真气还没恢复,是想看看她的真气状态如何。
他躺下了,和她还隔着半尺距离,黑暗里身侧女体起伏玲珑,如一座最美的山峦。
她真是不知道,她侧身时最美,因为世上再无任何妙笔,可以描绘那般的精美曲线。
他忍不住悄悄翻个身,忽见她兽皮没裹好,腰部露出一截,这样容易受凉,便伸手去给她拉兽皮。
手刚伸出来,她便唰一下翻身,将他的手压在背部,得意笑道:“就知道你骨子里是个色狼……”
话音未落,床板“嘎吱”一声。
宫胤反应极快,兜手将她一抄,一个翻滚滚下地,随即咔一声大响,床板从中缝开始,向内一收,重重合在一起,如果不是宫胤反应快,现在两人就给拍在床板中间,做了肉馅。
景横波在宫胤怀抱中就开始大骂:“神经病你个杀千刀的……”
不用问,一定是锦衣人猜到宫胤会抢东西,干脆在床板上设了机关,一个人睡没关系,两个人睡,再过了中缝界,就会引发机会,床板一合把两人包个馅。
景横波觉得和锦衣人这种人活在一个世界上,真累。
她万分同情他的女朋友和未来老婆。
锦衣人的笑声遥遥传来,“我这不是给你俩制造亲密机会么?怎么不谢我还骂我?”
“姐以后一定会给你和你姘头,制造一万次这种机会!”景横波在宫胤怀中丝毫不让地回嘴。
宫胤才不和人吵架,吵架是女人的事,他注意力在那床板上,在计算了机关的力度,速度,和关合效果后,不禁暗暗可惜。
锦衣人没说错,这机关合起床板力道并不大,根本不足以造成伤害。
其实,就这么合一合,似乎也并不坏……
景横波当然不知道这时候他心里想的竟然是这个,掐了掐他道:“这回怎么睡?”
宫胤不过手一摸,不知哪里咔的一声,便道:“好了。”
这回安安稳稳睡了,景横波劳累已久,这几天来第一次安心睡觉,沉浸在他淡淡气息中,只觉得分外安心,一开始还故作姿势背对着他,睡着睡着就凑了过去,最后如八爪鱼一般将人熊抱着,睡到半夜忽然松手,伸手在旁边摸索,摸了半天没摸到,啪一声手打在墙上,竟然也不醒,过了一会儿手又伸出去,这回是拉扯东西的动作,呼啦一下把宫胤身上的兽皮给卷了过来,往自己身后一盖。
做了这么多小动作,难为她竟然一直没醒。
宫胤睁开眼,看她梦乡中依旧琐琐碎碎地在忙,她在重复之前几天伺候他时的习惯动作,一边睡一边找盆给他敷冰水,一边睡一边拖过被子给他盖好。
他眼底泛起淡淡疼惜,温柔似这夜月色,伸手将她揽过,固定在怀里。她再也挣动不了,也就乖乖睡了。
宫胤等她确实睡熟了,才悄悄起身,又回到了先前那树下的位置。
锦衣人从棚子里向外瞧着,他好像从来都不需要睡觉,看见宫胤的身影淡淡滑过夜色,从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裹着兽皮的少年掀开一只眼皮,瞅了瞅,眼皮底下,眼珠子骨碌碌转着。
……
一骑在风中疾驰,一路散开淡淡的酒香。
翡翠部首府玉城在望。
城门前守卫见一骑疾驰而来,上前要拦,那人提缰控马,轻轻巧巧便滑过了人墙,在对方呵斥横枪之前,抛下了一块玉牌。
白翡和黄翡,巧妙地琢了一个“英”字。
守城士兵掂掂玉牌,惊道:“英家!”连忙收枪后退,看那一骑滚滚而去,心想英家这是哪位公子出城打猎?往日那浩浩荡荡随从呢?
那一骑直奔王宫,在王宫前驻马,骑士正想着要如何通报,忽觉那宫门缓缓打开,宫门前后道路笔直延伸,一个人影都没有。
骑士怔了怔,一瞬间眼神变幻,终究策马向前,宫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轰然一声。
然后一条影子就闪了出来。
以一种怒龙狂风般的气势,扑过来。
那一霎,骑士似乎想让开,又似乎想动手,但最终没有动,只是身形有些僵硬。
“砰。”一声,砸上胸膛的不是软玉温香的躯体,而是一双恶狠狠的粉拳。
嚎啕声几乎立刻就要炸破他的耳膜。
“英白!你总算肯回来!你终于肯回来!”那双拳头泼风暴雨般砸在英白胸膛上,力度绝不温柔,“你这绝情绝性的臭男人!儿子死了你才肯回来!”
听见最后一句,英白的手才终于挥了出去。砰一声女子被送到他马下,他微微俯身,看着她泪眼朦胧哭花了妆的眼睛。
“我哪来的儿子?”
一字字问得森然。
翡翠女王脸上掠过一抹心虚的表情,随即被泼辣凶狠所取代,“本王和你生的!”
“为什么我不知道?”
“因为你无情无义!”女王指着他鼻子,“因为你始乱终弃!”
英白闭了闭眼睛。
被喝退到一边,远远瞧着这边动静的御林军,心惊胆战地瞧着,生怕女王被这个翡翠部走出的,传说中翡翠部最强大优秀的男人给一个不高兴杀了。
今儿女王面见英白的方案,经过了她和身边亲信的重重商讨。有说要凄切温婉,以情动人,女子的弱势,最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有说要冷静理智,慎重摊牌,女子的优秀,同样能令男子心折。但最终,女王选择做她自己。
做十六岁时的自己。
做十六岁时,一心仰慕英白,却因为脾气暴躁,爱人不得法而不被英白所喜的自己。
这么多年了,因为那些纠葛,他一怒远走,再也没有回来过。玉白金枢名震大荒,他的风流好酒之名更是传遍天下,她一年年地听着他的传说,一开始怨恨,后来思念,再后来淡定,再再后来就好像看着别人的故事,前生的故事,他在前生里金戈铁马胭脂青楼,她在今世里孤儿寡母一世相守,那些当初的执念,无解的哀愁,被时光慢慢淘洗,一切似乎变得不再那么不可忍受。
也就打算这么过了,多年之后她已经懂得,爱一个人的最大给与,是给他自由。
只是午夜梦回,想起那些旧事,依旧会委屈到哽咽,心结难解,她咬牙咽下。
直到儿子出事,多年筑就的坚固心防轰然崩塌,她忽然开始恨他。
凭什么解脱他?凭什么她在这痛苦得要死,他在那逍遥得毫无负担?
做回自己,将压抑了多年的愤怒释放,她觉得,痛快!
英白凝视着她,一别多年,她好像变丑了,脸上斑点很多,她居然也不用粉遮着,他可记得以前她脸上多一点斑痕都得用半斤粉。
对她的控诉,他不过笑笑。
根本没情,何来无情无义。
始乱终弃,乱的又不是他。
“你说清楚,”他道,“儿子虽然我很想有,但忽然蹦出来的还是算了。”
“英白!”女王忽然又扑过去,“十二年前的除夕,你忘了吗!”
英白震了震。
一霎间眼前光影缭乱,是辉煌宫殿,是红巾翠袖,是丝竹悠扬,是礼乐典雅,是烟花漫天,是水榭深帐……
往事流水刹那过。
随即他便有些沧桑地笑了。
那么多年花丛过不沾身,难道偏偏就那一次错误,便留下果实了吗?
“他叫玉无色。无色,白也。”女王忽然恢复了冷静,仰头看着他,“他十一岁,性情聪慧宽厚。喜爱厨艺和酿酒。因为他听说,爹爹好酒好美食,所以希望有一日,以自己的手艺,留住他爹爹的人,一家三口,能真正在一起和和美美过日子。”
英白身子一颤,想要去摸酒壶的手停住。
他神情满满不可置信。
“三天前他被人掳走,我们一路追至天裂峡谷,然后,他被那刺客,扔下了峡谷……”她哽咽一声,一把抓住了他的马头,用力转了个方向,“英白!你去!如果他活着,救回他!如果他死了,捡回他的骨,给他报仇!这是你欠他的!是你欠他的!”
……
“我叫玉无色。”少年坐在景横波对面,给她烤着鸟,有点羞涩地笑了笑,“这名字很女气,我不喜欢,可是我娘喜欢,哎,你们女人,总是这么不可理喻。”
景横波哈哈一笑,“NONO,可不是所有女人都不可理喻。这样吧,你做我干弟弟怎么样?我给你改个你喜欢的名字。”
“我娘不会同意。”他认真地说,将鸟肉细心地切开,抹盐。
“她会同意的。”景横波嘿嘿笑,黑水女王VS翡翠女王,谁胜?
“哎,菊花哪去了?”她接过玉无色递来的鸟肉,四处张望。
早上醒来,身边空了一半,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身的,景横波觉得他最近很有些鬼鬼祟祟。
其实她心中很有些疑问,想要和宫胤讨论讨论,比如那个桑天洗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中毒,但昨晚太累了,闭上眼就睡着了,而且宫胤似乎也有意避开,不想和她说这些。是因为身边有外人不方便,还是有别的原因?
她觉得,看似宫胤和她解释了一切,但她心底的疑问,却越来越多了。
玉无色笑了一笑,这孩子脸上有两个小酒窝,笑起来十分可爱,景横波越看他越脸熟,可身边人没有姓玉的。
玉无色起身给她递烤好的食物,身子一倾,怀里啪嗒一下掉下一样东西,眼看就要落入火中,景横波手一挥,将东西救了出来。
拿在手里一看,是本古旧的书,封皮上几个字都模糊不清,隐约看见“万物……毒”几个字样。
书忽然被夺了过去,她一怔,抬头一看,少年脸上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见她看过来,才醒觉自己的失态,急忙笑道:“这是我娘给我的东西,说是很宝贵,不过也不大看得懂。”
景横波啃着鸟肉唔唔点头,看见宫胤从林子里出来,手里一大堆菌类,玉无色接过去,熟练地将一些鲜艳的菌子给剔除掉,道:“这些有毒,可不能吃。”
宫胤点了点头。
“我给你们准备年夜饭去,保证有惊喜。”玉无色捧着一大堆食物跑了。
景横波看着他背影,道:“一族王子,能养成这样的性子,他娘很不错啊。”
“翡翠女王为人低调。”宫胤道,“传闻她年少时性子暴躁,为此被老王几废几立。但最终王位还是归了她。继位之后性情倒是收敛了许多。翡翠部虽富庶,但向来安分。”
“你似乎对翡翠部了解不多,英白也是翡翠部的,他没告诉你吗?”
“英白对翡翠部从来一字不提。”他淡淡答。
景横波脑子里忽然似有灵光一闪,那灵光太过突然,以至于把她劈得呆了一会儿。
不会吧?
她直勾勾地望着宫胤,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相互验证的答案,宫胤脸色却不大好看——某人已经有这么大儿子的事情,对同为男人,且年龄相仿的男人的他来说,刺激不小。
所以他马上又让她睡了,直到她听见嘈杂的声音醒来,似乎有很多人在这附近,但声音始终没有接近,片刻后,锦衣人飘过来了,脸上那种“愚蠢的人类”表情特别鲜明。
宫胤看了一眼,道:“翡翠王军系绳下到谷底,大概是想找他们的王子。不过他们进不来的,今天一早这个家伙布了个阵法。”
“生门开在瀑布里。”锦衣人从容地接道。
景横波心中暗暗为翡翠王军祈祷。
“开饭啦!”玉无色欢快的声音传来。与此同时飘来的还有一阵阵奇香。
景横波哧溜一下坐起来——年夜饭!
她激动得小眼泪哗哗的——来大荒两年了,和宫胤第一次吃上的年夜饭!
哎,如果没那两个碍眼的人就好了。
但没有玉无色,这年夜饭还能不能操持起来,也难说得很。
锦衣人是个何时何地都死要讲究的,为了这个年夜饭,他在下午的时候,特地又做了一张桌子。还是个圆桌。
几座树桩当座位,他自己的树桩纹路清晰,年轮浑圆,磨得平得不能再平。
四周簇簇地点了篝火取暖。打磨得光滑的木盘盛着菜。
虽然没有红灯鞭炮,但在这山谷里,已经很难得。
而且菜居然还挺丰富。
正中一盘,烤野猪腿,油光铮亮。冒着特别的香气,玉无色说他抹上了松茸。
四面攒盘四样,烤野鸡,烤野兔,烤鹿肉,烤鱼。
冷盘四样:切片牛肉,凉拌地衣,凉拌松菌,凉拌干丝。
热汤两品:野鸟蛋蘑菇汤,白鱼汤。
点心两样:烤馒头,切片糜糕。
景横波看着这满满当当一大桌,目瞪口呆。这桌菜,在这几个人的宫殿里,当然不算什么,但这是食物短缺,万物不长的冬日峡谷里,这一桌到哪里弄出来的?
“我去捡了一些东西。”玉无色笑得憨憨的,“你们马车里掉了很多食物,我捡回了一些。”
景横波这才想起,当初她把食物搬到马车上,后来马车倾毁落崖,应该还是有一部分丢在了峡谷底,比如冷牛肉和糜糕,还有馒头什么的,应该就是捡回来的。
不过东西散落一定离得很远,这孩子不知道跑了多少路,景横波看着他的眼睛,心想他一定也看见了寻找他的大军,这是讨好大家,以求早日被放回么?他既然能在峡谷里奔走找食物,为什么不试着通知下大军呢。
她忽然觉得这孩子也挺奇怪,不过看宫胤和锦衣人,都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景横波自己也便懒了脑筋——和这两个天下最聪明的人在一起,还要动脑筋,那不是找事么。
景横波坐下,看见身前丛林一片深绿地蔓延开去,点缀着远处在阵中乱撞的军队,火把星星点点如萤火,头顶是深青色的峭壁和更深青色的天空,更远处瀑布如白练,贯通天地,那震耳欲聋的水声,经过树林的缓冲,到此处变成沉厚的背景音乐,而峡谷不狭,天地都在眼中。
在这样的环境下吃年夜饭,实在是难逢的奇妙感受,景横波觉得,比在宫殿里席开百桌,觥筹交错有意境多了,而且还免了大年初一给部下们发红包。
“辛苦了。”她亲自给那孩子盛汤,玉无色接了,喝了一口,神情陶醉,笑道,“姐姐,这汤你一定要尝尝,这是雪菇,最鲜嫩不过了。可谓有价无市的宝贝,平常就是在宫里,也不是想吃就能吃到的。”
景横波伸手,她的碗却被宫胤拿了过去,景横波笑一笑,手从他面前越过,拿起了他的碗。
两人各自为对方装汤,放下碗时,又禁不住对视一笑。
有情之人,身侧自有脉脉情绪流动,如云如风,连玉无色都不禁微微露出笑容。
对面自己装汤的锦衣人,唇角一压,忽然有点想念小蛋糕。
他想着小蛋糕这时候会不会给他装汤?
不会。如果真的给他装了,那他这一碗一定是下了料的,不是特别难吃,就是吃了会跑肚。
他会不会给小蛋糕装汤?
好像也不会。
如果这汤是小蛋糕做的,那根本就不会有端上桌,给阿猫阿狗都尝一尝的机会好不好?
对面,阿猫阿狗们都在尝汤,热气里笑意朦胧。
锦衣人觉得刺眼,希望此刻大军攻打山谷,又想着真的该快点回去了。
景横波端起汤,对着身边三人照了照,道:“今儿聚在一起过年,不管情不情愿,也算是缘分。许个新年愿望吧。我先说。”
宫胤偏过头,凝视着她。
景横波却没看他,喝了一口汤道:“我愿爱我和我爱的所有人,健康如意,每一个新年都比上一年更如意。我愿我的仇人们,今天可以过得很好,但今天之后的每一天,都一天比一天不好。”
玉无色噗地一声笑出来,锦衣人似笑非笑,宫胤唇角微微一弯,觉得景横波还是太善良了些。
“我知道这世上坏人永远不绝,小人无处不在,但我希望遇见这些坏人小人的时候,我所爱的人他们都在,彼此信任、坦诚、齐心。那样我的坚持才有意义,连退却都是幸福。”她将汤如喝酒般一口喝干,“我希望他们懂得,女人不仅仅是菟丝花,为了自己的坚持和爱,她们个个都能像山一般雄壮!”
她举碗高呼:“为山一样雄壮的妹纸干杯!”
只有玉无色爬起来和她碰了一碗,锦衣人神情似笑似不屑,斜睨着宫胤,宫胤目中似有星光闪动,端着汤碗似端了千钧酒杯般沉吟。
“我来说我来说,”玉无色爬在桌上,此刻终于露出点少年活泼,“我希望我娘温柔点再温柔点,我希望能早点继承王位这样她就不能再逼我学武,我希望所有害她哭的人都受到惩罚赶紧死光——”
“大过年的说什么死不死。”景横波笑着拦住了他的话,看见少年眉心戾气一闪。
“轮到你俩了。”她看两只大神不说话,催促。
锦衣人悠长地叹息,“每一天都能吃到想吃到的。”
景横波等了一会,问:“完了?”
锦衣人那种“愚蠢人类”的神情又来了,景横波骂一声“吃货”,转向宫胤。
汤碗的热气遮住了他的眼神,她只听见他淡淡道:“我愿世间再无抉择。”
景横波觉得大神们玩高大上神马的,太讨厌了!
每句话都云里雾里,乍一听什么都没有,联想起来却可以辐射全宇宙,装逼犯们都是这么说话的。
大过年的,不和二次元计较,她坐下来吃喝,有宫胤和锦衣人在,景横波放心吃,此刻才认真尝汤,果真滋味鲜浓,雪菇滑润,似云似玉,难以言喻的美妙口感,忍不住眼睛放光,大声点赞。
玉无色像个合格的大厨,对自己的美食有浓郁的展示*,竟然又起身,端了个怪模怪样的锅过来,笑道:“还有最后一道大菜,火锅!”
景横波笑道:“哟,原来大荒也有火锅了?”
“听说是从东……”玉无色没说完,锦衣人忽然截断他的话,道:“都放的什么料?”
“以野猪腿骨和潭里的白鱼熬底汤一夜,那种白鱼鳞脂丰厚,熬到全部融化。加上各种肉类中最精华的部位,以及各种最鲜美的野菌,以野葱提香,最后……”玉无色变戏法地从腰带里取出一个指头大的小瓶,拔开塞子,献宝似地在几人鼻下转了一圈,一股浓郁的酒香散开,这满桌的香气都压不住。
连宫胤都说了声:“好酒。”又道:“只是太浓。当是酒母等物。”
玉无色笑道:“您可真是行家。这是我师傅酿的酒,号称酒王,论滴卖。这么一小瓶,可以醉三个大汉。我师傅是翡翠部第一酿酒名家,我好容易讨来这一瓶,原打算做自己酿酒的酒引,谁知道还没用上,就给掳了来。”说着对景横波眨了眨眼睛,“姐姐想尝尝吗?”
不等景横波接话,宫胤已经淡淡道:“她不会喝酒。”
景横波呵呵一笑,骂:“沙猪。”
玉无色嘿嘿一笑,道:“问着玩呢,真要拿出来喝我也舍不得,这是拿来提味的,一滴足够。”
说着拿着瓶要对火锅里倒,忽然停手,将瓶子交给了锦衣人,道:“您闻闻这味道,香不香?”
锦衣人接过,瞥了一眼,点点头,把玩着那玉瓶,道:“这瓶子倒好看。”
景横波看那瓶子只有指节大小,做成竹子状,玉质青翠,确实很有意思。
锦衣人指尖对着玉瓶弹了弹,声响清越,又赞:“好玉!”
看那模样,竟然像对这东西产生兴趣了一般。
景横波有点奇怪,这锦衣人一看就是玉堂金马富贵人物,应该见惯了好东西,这瓶子虽然不错,但似乎也不能令他这么动心吧?
玉无色眼巴巴地看着那瓶子,似乎也很舍不得的模样。景横波托着下巴笑道:“难得人家喜欢,你送他算啦,就算赎回自由的赎金好了。”
她是有意提醒玉无色,趁此机会讨好下锦衣人,也好让这变态心情一好放了他,玉无色却似没听懂,一脸期待地看着锦衣人。
锦衣人把玩了一阵瓶子,才对着火锅倒了一滴酒,顿时香气升腾,难以言喻的诱惑滋味,满肚子的馋虫都似被勾动,景横波忍不住趴上去,鼻翼翕动,两颊微红,连眼睛里都满满湿润贪馋的光。
宫胤看她这样,干脆给她满满装了一碗。几个人各自开动,景横波很快塞满了一肚子的鱼肉,开始觉得油腻,又觉得吃多了有点口渴,目标便又转向那最清淡的野鸟蛋蘑菇汤。
她快手快脚给自己装了一碗,又给宫胤装了一碗,锦衣人她当然不理,玉无色早已吃得太多,抱着肚子下去消化了。
几个人都喝了汤,景横波“呃”地一声,一个饱嗝心满意足,想着这大年夜可不要和阿猫阿狗渡过整晚,悄悄拉了拉宫胤的衣袖。
两人离席,在月下峡谷中漫步,峡谷地势平坦,因为天冷,地面冻得梆硬平滑,泛着冰的光泽。有些沼泽也冻住了,微光下似一片黑色溜冰场。
景横波忽然来了兴致,跑回玉无色的临时厨房,找了几片滑腻的带毛毛皮,切割了绑在鞋底,拉着宫胤的手,冲向那些冰面。
“小心跌倒……”宫胤还没说完,她已经撒开手,悠然一个滑步,从他眼前燕子一般滑了出去。
刹那间她就似一抹流星,在冰上忽闪滑行,微微屈蹲之后,便是一场柔曼的舒展。有时张开双臂,似一只招摇的蝴蝶舞在冰面,有时背起双手,乌发在颊侧逆飞。这同样是一种展示女体优美的运动,腰的柔韧,腿的有力,脖颈的优美,体型的流线,是一柄银亮的美丽的刀,嗤一声剖开冰面,剖开黑夜,剖开这峡谷的沉静。
宫胤立在冰面之前,眼底满满倒映她的身影,这个女子在任何时候都能自得其乐,在苦困中不放弃不沉沦,找到属于自己的新鲜和欢喜,这是大智慧大福缘者才能有的心境,不破不灭,完满如意。
他就是爱着这样的她,永远鲜亮,翩然如蝶。美的不仅是容貌,更是一颗热爱生活的心。
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点燃他的沉寂,一盏心灯就烈火,蓬一声静默燃着。
山坡上,一道人影衣袂飘拂,那是锦衣人,看着底下那女子笑声若银铃,在冰上划出一圈又一圈的圆,他眼底忽然涌现寂寞。
景横波张开双臂,迎着风,胸臆间穿透这夜舒爽,天空中星光闪亮,俱柔和扑入心房。
溜热了,她一把甩掉外衣,只穿里头袍子,在冰上转圈。
上次滑冰,还在现代那世,那时她有溜冰鞋,大红一双艳丽逼人,那时不爱运动的小蛋糕总是扶着栏杆,小透视老老实实溜边,就她和太史阑,每次都反方向溜冰,一次次碰撞,非得把溜冰变成碰碰车。
现在,她们在哪里呢?狡猾的小蛋糕,老实的君珂,冷酷的太史,你们都在做什么?你们知道我这个时候,在一座人迹罕至的峡谷里,对着瀑布溜沼泽吗?
“啊啊啊啊你们在哪里呢?”她忽然大喊,“你们听见我的声音了吗?新年快乐!都要好好的!”
声音远远传开去,思念的人,听不听得见?
“嗤。”一声,景横波一个倒滑,忽然出现在宫胤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来!”
------题外话------
……
对哦,和亲们讲一下,以后有评价票,砸一砸凤倾也可。景横波说,评价差不多啦。就可怜可怜男人婆吧。
月票嘛,景横波说: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