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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竞选王夫(二)

《《女帝本色》》

满场静默。

景横波目瞪口呆。

落云部官员人人变色。

那提问男子脸色发白,瞪着宫胤,下意识退后一步,又一步,而另外几个,早已躲到了擂台阴影里。

台下女王拥趸们神情各异。伊柒瞪大眼睛,神情几分意外几分佩服,拥雪终于正眼看了宫胤一眼,绷紧的脸稍稍一缓,裴枢高高挑起的眉毛似要飞出额头,半晌“嘿!”一声拳头砸进手心,恨恨转过头去,天弃笑得满脸骄傲,活像宫胤那段话是对他说的。

景横波呆了半天,绷着脸,侧过头,似乎恢复了正常,眼睛却在笑,闪耀着两朵小小星花,亮若水中珠。

“还要比什么?”宫胤根本没看众人的反应,在他看来,知道这些都是应该的。从一开始到现在,她的一切,从来就巨细靡遗在他心中。

一切以言语美饰的心意,都失之以浮华轻飘,留在心底,见于行动,才最可珍重。

他抬了抬手,那人手中一样东西叮当落地,是一枚硕大的深红碧玺宝石,长圆形,色泽纯粹,在日光下光芒流转,映照得那人脚下一片区域,都成烂漫霓虹之色。

成色相当了得的宝石,价值连城。

那人看见宝石,心绪稍稍平静了些,吸一口气道:“避重就轻,似是而非,还倒打一耙!你这哪里是回答问题,分明是挑拨离间!”说完对景横波躬身,“陛下,这样的回答,评判对错有失公平,请允许我等,再挑战他一次!”

“你这不是都准备好再来一次了么?”景横波笑吟吟地道,“继续玩呗。”

她现在心情很好,因为听见他第一次那一大段话,因为此刻终于知道,他一直放她在心上。

那些事,她相信,换成别人他一定不知道,可是如今,他倒背如流,甚至真的摸到了她内心深处,那些对紫蕊都不曾说过的想法。

那个看似冷漠无关的人,他的天地,其实一直重叠在她的世界里,须臾不离。

“世人难阻他人讥谗,”那男子恢复了从容,“但真正的心意,可以被表达。”

他平摊掌心,掌心中宝石熠熠闪光。

“阁下可会雕刻?不会,不妨立刻认输。”

宫胤不看他,“你尽管做便是。”顿了顿又道,“总要你们都滚下去才是。”

“吹得好大牛皮。别的先不说,你说女王需要的是留住男客,我却认为她需要最好的雕刻师傅,最神奇的雕刻技艺。”男子讥诮地道,“我蒋氏世家秘不外宣的独家雕艺,三面宝石浮雕,愿意无偿展示于女王。”

台下起了一阵哗然之声,隐约不断有人说“三面宝石雕!”“浮光透影!”

景横波也来了兴趣,宝石不比玉石,硬度高,难雕刻。祖母绿和碧玺作为单晶体宝石,有存在雕琢的可能,但是能做雕刻的还是很少很少,因为只要存在一点瑕疵和裂痕,在雕刻过程中就会出现碎裂,整块宝石就此毁损,因此很少有人敢于下手雕琢宝石。何况在这个年代,宝石刻面的工艺还没有发展,宝石雕刻就显得更神奇,单只雕刻宝石用什么工具,就让她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落云礼司官员赶紧凑上来,低声道:“陛下。湛州蒋家,是我部乃至整个大荒闻名的工匠世家。最擅长的就是玉石宝石的鉴定雕琢。他家售卖的宝石,向来是贵族的藏品。尤其是著名的三面雕,一颗宝石可以雕三面,却在光面那一面展示图像,非常神奇。您可千万不能错过。”

景横波托着下巴,心想这技艺可不能错过,万一宫胤又赢了,她就无法得到这技术了。虽说她从未见过宫胤动雕刀,但他有智慧啊!保不准就用什么坑爹法子赢了,到时候她岂不是鸡飞蛋打一场空?

“这样吧,”她笑道,“你们要比雕刻是吧。只是这种评判太主观。每个人眼光不同,喜好不同,这样出来的结果,很难服众啊。”

“我家的技艺,自然是天下第一,”那蒋公子却很自信,傲然道,“如果女王不放心,可以再加其他条件,在下虽不才,但以雕刻一道,总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景横波还没想好,宫胤看她一眼,忽然道:“那就比准确,所雕之物的准确程度。”

“可以。”蒋公子一口答应。

景横波立即道:“比试加点彩头才有意思……”

蒋公子果然立刻道:“若我输了,我等四人立即退出,并将这三面浮雕宝石法无偿赠与陛下;若他输了,也没什么,给我四人一人磕一个头致歉,发誓永不出现在落云便罢。”

景横波看向宫胤,宫胤还是那不在意模样,“可以。”

那蒋公子看一眼他,还是不放心,又加一句,“我等不求其他,只求陛下公允评判。”

这话有点无礼,摆明了对景横波不放心,大有担心她为美色所迷放水之意,景横波也不生气,笑眯眯吃零食,道:“放心,我很喜欢看人磕头。”

换在以前,她倒真可能为美色放水,现在嘛,都吃干抹净了,早贬值了。

宫胤看她一眼,想着真要磕头,那也是她先拜他,他再拜她。还是她先磕,他也挺喜欢看的。

只是真有这么一日么……

这么一想心间一痛,他轻轻转过头去。

体内真气已经完全恢复,伤及心肺的针碎裂,他看上去比以前状态还好些,不再不能动情,也不再动不动咯血。但不会有人知道,经脉被那碎针长久阻塞,不通的经脉会导致体内沉痼余毒无法炼化,形成新的病灶,时日久了,就算将来碎针能够全部化去或者逼出,只怕都迟了。

最关键的是他无法预料那是种什么变化,有可能痊愈,更有可能残废或者忽然死去,会在瞬间发生,于他来说他宁愿先精彩地活再痛快地死;但对她来说,那比缠绵病榻再死亡要糟糕很多倍,因为没有心理准备,因为会以为看见希望。

该离她远些,他却做不到。

尤其当他知道她将明月心给了他,更加无法完全丢下她,失去了可以护佑她的真力,真正遇到危险时,那点瞬移和控物,救不了她。

明月心在他体内,慢慢涤荡着沉积的毒,但炼化的速度,比不上那毒经年累月向经脉血肉渗透的速度,景横波练武太迟太短,真气不够强大,他还需要更重要的东西。

身侧的她笑颜如花,他只希望自己留在她身边时,最完整,最强大。

只愿这如花笑靥,盛放于永夜。

那蒋公子退入了帷幕后,他的独家技艺,当然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他也没说他要雕刻什么,宫胤也不问,似乎很有把握的模样。

景横波也不见他取出东西准备,宫胤向来就不喜欢佩戴饰物,她见过的他唯一的饰物就是束紧领口的珍珠,现在连珍珠都不戴了。

雕刻是样需要花费时辰的工作,景横波嫌无聊,干脆提议宫胤把那四个江湖人士也打发了。

江湖出身的人,所依赖者就是武学,所以他们的提议还是比试武功。各自以自身绝学,挑战宫胤。

挑战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车轮战,不过景横波才懒得为宫胤鸣不平,她正好想瞧瞧宫胤现在的状态到底怎么样。

最先上场的是那个天生神力的高手,人看起来很平常,甚至有点黄瘦,轻轻巧巧上台来,并没有自报家门,景横波还猜他是那个号称“落云”的轻功高手呢,就见那家伙忽然走到景横波所在的侧台边,看一眼台面,“嘿哟!”一声大喝,猛地对台面一拍!

这一拍轰然巨响,厚木板搭成的台面巨震,钉子四处乱跳,景横波给吓得一惊,一口茯苓饼噎在咽喉里,上不去下不来,她吭吭地咳着,满面涨得通红。

此时四周钉子乱飞,烟尘弥漫,众人还在看那个举动惊人的大力士,竟然无人注意到女王快被一块薄饼噎死了。

还好身边有宫胤,永远注意力在她身上,一只手伸过来,只轻轻一拍,便解救她免于被零食噎死的不光彩下场,顺手还抽出一块雪白的布巾,盖在那些零食上,以免被灰尘弄脏。

景横波来不及对他表示谢意,转头瞪眼骂:“夭寿哦……”忽听那家伙吐气开声,又是“嘿哟!”一声大喊,随即便觉脚下颤动,眼前景物上移,底下百姓一阵惊呼,她低头看看,不知何时,自己连同那八仙桌,椅子,和脚下一块半丈方圆的厚木板,竟然一起被那力士举了起来。

擂台以厚桐木搭成,所钉的钉子都是尺长巨钉,那家伙一拍,就全部拍了出来,更不要说半丈方圆木板本身的重量、她的体重、桌子、以及抬起需要的力量,加起来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景横波回头,看见那力士并不算强壮的臂上,肌肉突突颤动,硬生生将这一大盘女王,托过了胸、腹、肩……

“嘿!”

力士又是一声大喝,如同举重运动员一般猛然向上一举,生生将女王连同她的桌子椅子和脚下擂台板,全部高举过头!

“好!”

众人喝彩声几乎震翻了这条街。

宫胤一直淡淡看着,忽然道:“这位壮士,能上台否?”

那人瞪他一眼,举重者不宜发声,发声则气泄,只一步步沿着阶梯上了台,步伐极稳,高悬空中的景横波,身边桌子上的茶水都不曾溅出。众人又是一阵喝彩。

“好……嗄?”

喝彩声进行到一半,戛然而止。

宫胤忽然不见了。

再一瞬他出现在擂台边。

和刚才那人动作一模一样,手按在擂台边缘,却没有大喝也没有拍下,只这么轻轻一按,擂台上咔咔一阵响,台面和木板之间的缝隙,忽然覆上一层薄冰,那力士脚下一滑,险些栽倒,幸亏得同伴提醒,双脚向下猛然一踩,踩破擂台木板,死死卡住了自己。

宫胤却不是要他仅仅滑倒,手一按即松,薄冰立即被烈日晒化,手再按上去,冰层又起,又一阵咔咔冻裂之声,如是两三回。

随即他轻轻一拍。

整座擂台的钉子,四溅飞起,在空中纵横交错,哗啦啦下了一阵钉子雨。

众人还没来得及惊叹,宫胤一抬手,整个擂台都结成整冰一块,再一抬手,整个擂台都应声而起。

“啊……”

众人的惊叹声,带着目眩神迷的陶醉,和刚才那力士只抬起擂台上一块木板不同,这回宫胤一只手,轻轻巧巧抬起了整座擂台!更妙的是,擂台原本是木板合订的,任谁抬都只能一块一块,他却用冰冻裂缝隙,先起出了钉子,再用冰凝固了整座擂台板,一举而起。

此刻,力士举着女王,他举着力士和女王。

无须再比,高下立判。

女王在力士手上笑呵呵吃瓜子,力士在宫胤手上满脸铁青,看着底下慢慢抬升的擂台板,不知道是该扔下女王认输呢,还是就这么继续坚持。

不过他很快就不用发愁了。

尊贵的大神,才不会亲自举着阿猫阿狗。

宫胤手指一划,擂台板一分两半,正好在力士脚下裂开,那家伙站立不住往下栽,手上自然再托不住,景横波连人带椅向下掉,力士栽倒一边,万众惊呼声中,白影一闪,女王陛下落在了该落的怀里。

女王陛下笑颜如花,手上用力,狠狠掐住宫胤腰间肉,一转,再一转,才心满意足地跳下来,满面春风地对台下挥挥手,“如何?”

“高!”底下大喊。

力士在呼声中满面羞惭地爬起,一声不吭,从破损的擂台边走了。

宫胤放下擂台板,还是完整一块,连力士撬起的那一块,都完完整整嵌了进去。

在万众喝彩声中,一个人小心翼翼走上来,像是怕被残冰滑倒,走两步,还垫一块土坷垃。

底下轰然大笑,景横波也笑,随即觉得不对劲。

眼前景物忽然变了。

不再是擂台,也不见百姓官员,眼前赫然是一座悬崖,悬冰积雪,高达千仞。

而她就站在悬崖边缘,面前是厚厚的,向下滑去的冰层,稍稍一动,只怕便要滑下悬崖。

她心中知道这是幻象,这人就是擅长阵法的那个,想不到真有一手,不动声色间,阵法竟已布成,而且这一刻的悬崖,冰风呼啸,寒气砭骨,连拟态都很真实。

因为太逼真,知道是幻象,她竟也不敢动,那危险近在咫尺,逼人心颤,她怕这一动,也许马上自己会从台上栽下去,裙子走光。

忽然一阵大风从身边过,鼓荡得山林摆舞,她一怔,随即明白,设阵法的人,趁这一刻,对宫胤出手了!

“砰。”一声响,眼前景物一阵剧烈动荡,湛清云海丝丝裂开,现出擂台土黄色的木板。

宫胤还是好端端站在那里,在他的对面,那个刚才上来布阵的人也在,却缩在擂台一角,正满头大汗,拳打脚踢。

景横波一瞧,那几块土坷垃,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位置,现在零散在那人周围。

陷人者人恒陷之。

底下百姓原本看不明白,只看见几块土坷垃先是围住了宫胤,然后不知怎的土坷垃就换了方向,现在台上两个人,都在很无聊地站着。

百姓正觉得莫名其妙,忽然大声笑起来,对着台上指指点点——被土坷垃围住的那个布阵高手,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浑身大汗,满面通红,竟然开始脱衣服,脱了上衣脱裤子,脱了外衣脱里衣……

如果不是景横波见势不妙,又嫌弃这家伙身材不好脱了不好看,命天弃上去破了阵法将他拉开,这位今天大概要在全城百姓面前裸奔了。

天弃捧着羞红的脸骂着“死相,怎么好叫人家做这个啊……”跑下台去了,那被拉出阵中的家伙,还抱着一堆衣服呆呆站着,好半晌“啊!”一声大叫,衣服往头上一罩,狂奔而去。

接连失利两个,还都败在自己拿手好戏上,败得极为难堪,其余两人看着,对望一眼,其中一人拱拱手,一言不发转身离去,身形当真如一阵风,转眼就飘出了人群,景横波竟然没看清楚他的脸。

想必就是那个轻功高手了,倒挺识时务,景横波对裴枢使个眼色,裴枢暗中下令属下跟着那人,有机会还是要好好招揽下。

最后只剩下那个横练高手,这位还留在台上,是因为觉得宫胤,武功智慧虽然卓绝,但外家横练功夫却是不同,这是一门需要毅力的笨功夫,真正聪明的人不练,而且也需要天赋异禀,他就不信,宫胤连横练都练过。

景横波知道宫胤没有外家横练功夫,别说什么刀枪不入,她记得他根本就不能受伤。

不过宫胤既然说要让阿猫阿狗都滚下台,就一定不会是走下去的,这一点,她信。

横练高手展示特长的方法,简单粗暴——拿把刀验过,请个人上台,像现代综艺节目互动活动一样,让人用力砍,狠狠砍。

砍的人抡起膀子,青筋毕露,被砍的面带微笑,肌肉半裸,看砍的人目光发亮,喃喃自语,“人鱼线……八块腹肌……小鲜肉……”

几声刀砍声音响亮,竟如砍在金属上,八块腹肌完好无损,女王大力鼓掌,“好!好横练,好身材!好肌肉……”

宫胤默然,低头看看自己,忽然想以前那两次,都黑灯瞎火的,以至于这女人,对着那种三流身材,也一脸口水,实在是丢他的人。

他心情不好,随随便便扔过去一把刀,示意那横练高手,“你自己过来砍。”说完伸出左腿。

景横波看他身形,知道他有一条腿已经能动,所以最近不用小拐杖了,但那条能动的腿,似乎是右腿?

横练高手冷笑着过来,刀光直劈而下,准确、凌厉、风声凛冽,赫然也是个内功高手。

“铿。”一声响。

一道雪光飞起,“呼”地在空中打了个转,直擦横练高手面门,那家伙大惊,下意识一个铁板桥,刀险险擦他鼻尖而过,他刚松一口气,刀忽然在他面门上方碎成三段,一段砸在他脸上,砸得他鼻血长流,两段落在地上,横练高手此时一个铁板桥堪堪起身,一脚踏上一段断刀,脚底一滑,他另一只脚急忙向后一撑,谁知好巧不巧,那里就是第二块刀片,这一脚再次踩中,横练高手这回再也支撑不住身子,砰然倒地,一路滑了出去,在擂台台阶上砰砰乓乓几声,栽落尘埃。

这回众人连叫好声都忘了,对横练高手看看,对台上看看,都没搞明白,怎么一眨眼,人又滚下来了?

景横波却盯着宫胤的袍子,他正慢慢收回左腿,却很快地将袍子盖好,景横波眼尖地发现,他伸出的位置,是左腿脚踝关节处,那里的裤子靴子都已经被砍坏,却真的没有伤口没有血,惊鸿一瞥里,只看见分外苍白无血色的肌肤。

景横波皱起眉——他那只腿,是还不能动的腿,明显和另外的手脚不一样,而那不一样,正是导致他不能行动的原因?

是什么东西?必然坚硬,冻僵肌骨,以至于竟然有了横练的效果。

她深深吸一口气——他身上,到底有多少她无法探知清楚的毛病?

忽然帷幕一掀,打断了她的思考,先前那进去雕刻的蒋公子,兴奋地奔出来,将手高举,大声道:“成了!陛下和诸位请看!”

景横波目光下意识一转,随即眼睛一眯。

底下百姓们也发出抽气般的惊呼。

“女王像!”

用来遮挡擂台后侧的帷幕,应那蒋公子的要求,是雪白的。此时蒋公子站在雪白帷幕前,高举宝石,宝石小,雕刻自然看不清,众人看的也不是宝石,而是那帷幕上,忽然映射出一帧朦胧人像。

淡红色,纤细玲珑,曲线鲜明,看那衣裳身形,分明便是女王。

而此时日光下,那块红色碧玺,光芒流转,粉彩熠熠,蒋公子转动宝石,宝石上雕刻的投影,便在帷幕上慢慢变化,站立的女王、斜坐的女王、起舞的女王。

虽然投影稍模糊,但宝石上的雕刻经过投影还能如此逼真,可见雕工妙绝人间。

“三面浮雕!”众人惊叹。

景横波走到近前,众人惊叹更甚——那帷幕上的女王像,竟然和女王本人,身形几乎一样,远远看去,就像女王身影投射在帷幕上。

蒋公子满面骄傲地递上宝石,景横波仔细查看,看见宝石果然三面都进行了雕刻,三面都刻着她,三种姿态惟妙惟肖也罢了,更妙的是,左面背景浮云,右面背景碧树,后面背景盆花,分成上中下三个位置安排,最后却在正面光滑面上投射,又合成一副完整的浮云碧树鲜花浮雕。

一色霞光般的艳红之中,这宝石无论转动到哪一面,都是一副最为精致的画。

这才是这种雕功最为精妙绝伦之处,连景横波都平生仅见,一时间她竟然希望宫胤输,好把这个蒋公子,连同他的绝技,一同纳入她的后宫,可以想象,商场首饰的生意,从此多了高端品牌。

至于宫胤赢……她真的不认为还有什么雕功,比这个更美更神奇。

她转目看向宫胤,宫胤还是那平静从容模样,只看了宝石一眼,随即道:“稍候。”便也进了帷幕。

景横波挑起眉——不会吧?他真的也要来雕刻一回?什么样的技艺能超过这种雕法?难道他还藏了什么她不知道的绝技?

不,不可能。她可以确定,这样的雕刻技法,绝对无人超越。

正在好奇,忽然底下一阵骚动,似乎有人正在过来,落云官员下台去问,过了一会满面春风上来,附在她耳边道:“最后两位参选者,终于赶到了。”

景横波顺着他的指示向台下看去,忽然目光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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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点事耽误,更迟了。

最近好像全国下雨,下雨天别出去看海了,看看自己兜里有没有生月票吧。

第五十八章我选他!

两人正自台下上来,穿过人群。当先一人,身材高瘦,皮肤特别苍白,另外一人,这种天气,还从头到脚都披着斗篷,看不清身形脸容。景横波条件反射,一看见穿斗篷的人就警惕,下意识坐直了身子,随即失笑,想着斗篷人无论如何不会在这种场合,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的注意力都在那斗篷人身上,感觉这人如此神秘,想必就是那个拥有“阴阳眼”的裘锦风了,谁知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近前,当先那个高个子白皮肤施礼道:“见过陛下。”才知道自己把人给搞错了。

这时候才发觉,那个裘锦风眉色极淡,淡眉下一双眼睛也不见得如何亮,只左眼特别黑,右眼瞳仁仔细看,似乎还有一层白翳。看人时目光灼灼,近乎放肆的盯视。

景横波知道这是人家的本能习惯,倒也一笑了之。此时她坐在桌侧,裘锦风在她斜对面,两人之间有桌子遮挡,她笑着敲敲桌面,问裘锦风:“裘先生,敢问我腰带上所饰者何物?”

裘锦风目光往下一转,却没有立即回答,脸上忽然露出讶异之色,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擦了擦眼睛又看了一眼,再看景横波一眼,犹豫半晌才道:“是翡翠……”

站在景横波身侧的落云官员露出笑意,知道裘锦风这一关已过,落云部又多一名未来王夫。

景横波也露出笑意,眼看裘锦风神情古怪,生怕他不通世情,说出不该说的,便道:“先生果然是通神之眼,朕愿意……”

“陛下,”裘锦风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您这是选王夫?”

“是啊。”景横波笑盈盈。心想这小子脸色不对啊。

“王夫,您的夫君?”裘锦风又追问一句,一眼一眼瞄她肚子。

景横波颔首笑应,心想糟了,忘记一个重要问题了……

落云部官员呵斥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天大的福气,还不赶紧谢恩?”又对景横波笑道:“想必这位是欢喜傻了。”

景横波呵呵笑,心想你才傻了。

裘锦风不理那官员,也不说话,站定台上,发呆半晌,忽然仰头对天大笑三声,道:“女王就是女王,这般模样,也能如此大动干戈全国选夫!裘某却是三尺昂藏男儿,为荣华富贵,折损男儿尊严之事,做不出来!”说完草草一躬,连告辞都没说,转身就走。

众人都一呆,落云官员惊道:“竖子何为!”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扯住他衣袖,“你疯了!”

裘锦风一把甩开他,理也不理继续向前走。

底下哗然,景横波扶额苦笑。

她倒一点都不生气。因为这货真才实学,果然看见她的孩子。于是问题来了,她打出的旗号是选夫,一个正常男人,看见一个已经怀孕的女子居然还要找夫君,不勃然大怒才怪。

人家没当面骂她不要脸已经很客气了。

“算了,让他去吧。”景横波看得很开,对方不知道选夫内情,不能接受也是正常,既然已经证明了是真有透视能力,之后再重金相请罢了。

本来这事已经过去了,偏偏那落云官员不甘心,又追上几步,试图苦心婆心劝说,缠得那个颇有个性的裘锦风不耐烦起来,猛然手一甩,低声喝道:“岂有此理!我偏不应!贱人!这是在选王夫,还是选王八!”

那官员一呆。

台前靠得较近的人一呆。

台上那个披着斗篷的人猛然转头。

台下背对这边四处乱转的裴枢霍然回首。

台后帷幕忽然一阵波动。

景横波心知不好,大叫:“别——”

但已经迟了。

帷幕后一阵冰风呼啸,雪光一闪,那正要下台的裘锦风便再也动不了。

台上那斗篷人身影一闪,已经到了裘锦风身侧,一脚踹出,“噗通”一声,裘锦风对着景横波跪下了。

红影暴风般卷过,“啪”一声脆响,裘锦风的脑袋被生生打偏到一边,“噗”地喷出一颗断齿,半边脸颊顿时红肿如蟠桃。

裴枢转着手腕,横眉竖目,“爷爷今天脾性好,不然你断的就是脑袋!”

景横波大张着嘴,半晌才慢慢合上,捧着头,不胜懊恼地“嘿!”一声。

这下好了,阴差阳错,把个她急需的神眼给得罪了。这要再去找一个神眼到哪去找?指望君珂吗?

“赔罪!给女王赔罪!”裴枢还在狠狠踢那倒霉家伙屁股。那家伙给打得晕头转向,冻得浑身发僵,像冰雕一样硬挺挺跪着,被裴枢踹得嘎吱嘎吱乱响,其状惨不忍睹。

景横波仿佛看见她的神医插着翅膀飞走了……

“行了行了!”景横波只好赶紧让人把冰雕神眼给抬走,赶紧关照最清楚自己情况的拥雪去照顾,一脸悲惨地想着日后该怎么补救……

心情懊恼,她懒得和暴脾气裴枢揪扯,也对那座冰山没办法,一肚皮的气就落在了那个出手的斗篷人身上——他们有他们捍卫的理由,你丫的凑什么热闹?

存心卖好是吧?

趋炎附势之徒!

按照景横波的评判标准,她觉得这裘锦风虽然说话不好听,但有情可原,且不为富贵所动,不失为有骨气的男人,比现代那些一边骂着女人物质一边不顾一切攀富婆的卢瑟强多了。倒是这个穿斗篷一看就不是好人的家伙,一脸媚像,可耻!

她心中给这个还没来得及展示本领的家伙,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出局!

擅毒和医有什么了不起,一块砖头掉下来砸三个,不要不要!

因为迁怒,因为懊恼,她再也不肯多看那人一眼,因此也就没注意到,那人的斗篷已经微微掀开了些,露眉间一抹暗青色。

此时,落云东宫内,姬玟立在院子一角,漫不经心地擦着窗台,眼睛却遥望着广场的方向,眼神三分希冀,三分不安。

耶律祁,是否现在已经和女王会合了呢?

她期盼他们会合,这样才有机会挽救耶律祁的生命。耶律祁虽然毒被暂时压下,但巫维彦等人才不会顾念他的身体,以毒攻毒和巫医的法子,都只是治标不治本,并且方式霸道,以至于现在,耶律祁眉间一片毒性沉淤的深青色,并且不能接受日光照射,不得不以斗篷遮挡。

她又害怕他们会合。他的心上,从来只投射那女子的影子,如阳光所经之地,不见萤火微光,当他和景横波近在咫尺,于她便远在天涯。

世间情爱,不过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首尾,看不见起始收梢。

她闭上眼,双手合十,默默祷念。

院子里步声杂沓,不断来去。最近东宫的人都很忙,脚步匆匆。整个东宫,笼罩在一片诡异又紧张的气氛中。

“你在做什么呢?”身后有人在问,是王妃身边的大丫鬟。

王妃最近也常不在宫中,在宫中也常邀人夜谈,院子中人来人往,都不许她靠近。

“我在祈祷,”姬玟满面温柔,轻轻答,“愿东宫永世太平,娘娘福寿安康。”

……

景横波一眼也没看那斗篷人,直接召来那落云官员,正要示意他将这个家伙赶走,忽然帷幕一掀,宫胤出来了。

“好了?”景横波有些诧异。

这么快。

那一直等在一边的蒋公子精神一振。他等了这么久,连羞辱对方的词儿都腹稿了一堆,终于等到了。

众人目光落在宫胤手上,那里却是空空如也。

景横波挑起眉毛,心里隐隐有些猜测,但又觉得不可思议,不会吧,他真以为那样能赢?

宫胤好整以暇地在她身侧坐下,并无任何解释和介绍,伸手一招,帷幕掀开。

众人忽然都闭了闭眼。

刺眼。

眼前猛地冒出一大片晶莹光灿之色,恰逢此刻日光明耀,映射得那一座物事光芒四射,流转如明月如星河,竟至不能逼视。

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那光线,众人再将眼睛慢慢睁开,看清楚那物事,哗然一声。

而那满面诧异的蒋公子,已经忍不住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什么珍贵物事……如此璀璨逼人……哈哈哈没听过拿冰块雕个人,就敢比价值连城的碧玺的……哈哈哈哈真是异想天开……”

一时众人皆笑。

台上还是景横波像,却是冰雕像,足足一人高的冰雕,同样技艺高超,栩栩如生似女王当面,造型却与众不同——秋千架、鲜花藤,架上立着的女子长发舞,裙裾翩,一荡似飞至天边。

景横波怔怔看着那雕像。

当年深宫花下荡秋千,一次次荡过你窗前,以为你总错失我香气蹁跹,却不知那影子刻在你心里面。

只是命运如梦境如谶言,那些最美的画面,最终总以冰封面貌呈现。

什么时候我和你鲜活活一场,不必将记忆封在冰里面,不必隔着山海冰雪结界,看得见爱情,摸不着指尖。

什么……时候?

她轻轻叹一口气。

此时哄笑声还在继续,无人懂她心中这一刻波澜万千。

景横波也无力阻止众人的哄笑。

单纯论两人雕刻技艺,还是蒋公子更胜一筹,更不要说三面宝石雕的奇妙珍贵。但如果从内心评判,景横波更爱的是宫胤的这一尊。然而比的不是心意或者造型,而是珍贵和准确。

就知道是这样。

宫胤不爱珠玉,不重享受,便纵多年国师富甲天下,也不会将宝石这种累赘物带着满地跑,他擅长的,能做的,也就是冰雕了。

这尊秋千像凝聚静庭短暂的美好岁月,凝聚她和他最美最单纯的时光,凝聚她和他相遇相爱的最初,一分不值而又珍贵万分。

但无人能懂,也不能解释。那些最美好的,说出口便是亵渎。

她不胜心疼地揉着眉心,这下好了,众目睽睽之下这么敷衍,她就算想放水也不行,会引起众怒的。

身边天弃忽然“咦”了一声,道:“珍珠!”

景横波仔细一看,才看见那像的心脏部位,竟然是一颗淡金色的硕大珍珠。

珍珠本是他咽喉的防护武器,如今放在了她心脏的位置。

那般硕大的珍珠,珍贵程度,不下于碧玺,他却没有用来雕刻,只嵌进了人像的心脏中。

他不屑和他人争竞,只想表达自己的表达——

你的安危,如我要害一般,以生命来防护。

“哈哈哈哈哈……”蒋公子还在笑,笑得眼泪四处喷洒,“敢问阁下,就凭这东西,你真敢认为能让我滚下台吗哈哈哈……”

“当然能,”宫胤不动声色,清淡一句便盖过了他的狂笑,“我们比的是准确。”

“哈哈哈当然……嗄?什么意思?”蒋公子笑声戛然而止,抬头看他。

底下的笑声,也渐渐收了,众人愕然看着宫胤。

“比准确,你输了。”宫胤随意指了指自己雕的像,点点头。

“你凭什么说我输?”蒋公子涨红脸,将碧玺抓在掌心,冲下台,一个个递给台下人看,“比准确,就是比哪个更像女王本人,你们说,像不像?像不像?”

那群人伸长脖子瞧着,不住频频点头,“像!像!太像了!”

蒋公子回身,骄傲且蔑视地瞧着宫胤,“我承认你的也像,但你无法证明你比我更像,而论起雕刻技巧,你明显输我一筹,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当然比你更准确。”宫胤看也不看他一眼。

景横波忽然在想,这货为什么扣紧了“准确”二字?

随即她便听见宫胤淡淡道:“二十七寸六、十九寸二、二十七寸七。”

啥米?

众人一片如听天书的茫然表情。

景横波也愣在那里——这是什么数字?

对面,宫胤一眨不眨地将她瞧着,那眼神分明是控诉的——这你也能忘记?

景横波脑海中忽然掠过一幕场景。

黑暗的斗室,相对而立的人,躲闪的眼神,暧昧的气氛。

屏风外的光影更迭,屏风里的温度炽烈。

有个声音看似硬气实则有点心虚地道:“我来之前量过的,是92,64,93……”

……

景横波脑子里轰然一声,终于明白了“准确”二字的意思。

他报的是她的三围!

这雕像,尺寸最准确,蒋公子不知道她的尺寸,绝没有这方面的“精确”!

换句话说,这家伙一开始就猜到蒋公子会雕她的像,才会加上那么一句“比准确。”

景横波开始咳嗽。

准确,果真准确……

景横波开始咳嗽,半晌,顶着蒋公子希冀的目光,艰难地道:“确实你最准确……”

底下一片哗然,那落云官员皱眉道:“陛下,您这……”眼神分明也在控诉:您老人家偏心得太公然了吧?

景横波又咳嗽,半晌,抹抹脸,正色道:“胡说,朕最是公正不过。朕问你,比的是雕刻准确?”

“然也。可是,”蒋公子悲愤地道:“草民雕得不像吗!”

“准确,我们说得是准确。从头到脚的准确。”景横波手一挥,“拿副软尺来!”

软尺拿来,女王陛下笑吟吟地道:“既然准确,自然该一模一样才叫最准确,是不是?”

“然也!可是,”蒋公子悲愤地道:“还不一样吗?”

“一样不一样,尺寸说话。”景横波吩咐,“请几个女裁缝来。”

这里是闹市,附近就有裁衣店,缝补婆子很快找来,景横波低声嘱咐几句,那几个婆子一头雾水地先去量了那宝石上雕像的尺寸,又去量了冰雕尺寸,最后景横波走入帷幕,让她们量了自己的尺寸。

一切完毕,婆子们出来,高声宣布:“冰雕尺寸最准,分毫不差!”

蒋公子呆若木鸡,大叫:“这不公平,我的也很准!”

“咱们做惯了衣裳,看一眼就知道这尺寸如何,何况还都仔细量过。”婆子们道,“你这宝石上雕像虽然小了许多,但女子身形在那里比着,你的女王像脸盘子是像了,但腰太粗,腿又短了些,另外……”婆子瞟一眼景横波的胸,想说没敢说,只好含糊地道,“有些地方明显尺寸小了……”

景横波骄傲地挺了挺胸,她的人间凶器,这些乡巴佬估计不足也是正常的。

只是,宫胤太不要脸了!

竟然想得出这种损招!

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台上下一阵静默,众人被偷换的概念给弄晕了,想反驳也反驳不出来,准确,准确当然是尺寸一模一样更准确。

蒋公子踉跄下台了。

他被这损招打击得太重,以至于连秘方都忘记交出来,景横波厚道地准备事后提醒他,不给就永远截掉他一段尺寸。

宫胤又坐回她身边,若无其事,云淡风轻。

只要他想胜,总有办法胜。

对阿猫阿狗的胜利,还用不着太喜悦。

他开始喝茶,端起了景横波忘记的茶杯,等着她宣布结果。

景横波又在叹气。

看他那老神在在胜券在握的笃定神情,她就不想成全,但现在好像没有理由赖账了……

“王夫之比至此结束,朕选……”她悻悻地拖长声调。

宫胤正准备对她露出淡淡鼓励笑容。

景横波眼珠骨碌碌四处乱转,就是不乐意看他,忽然目光一转,看见那个斗篷人竟然还在台上,在轻轻咳嗽。

一阵风过,掀起他的斗篷。

景横波猛地一呆。

指向宫胤的手指,忽然转了个方向,直直地指着那个人。

“他!”

------题外话------

……

机关算尽太聪明,到头来为他人做嫁衣。

我说的不是宫胤。

我说的是葛氏姐妹。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说的不是耶律祁。

我说的是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