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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又相信了爱情(二更)

《《女帝本色》》

“都——给——我——住——嘴!”

蓦然一声尖利高吼,压下了沸腾的一锅乱粥。

众人都觉得耳膜一阵嗡嗡直响,一抬头,就看见三层台阶上站着一个女子。

女子普通长裙,戴着帷帽,众人先前有注意到她接近,但人多并没在意,此刻从下往上仰望,忽然发觉这女子端的好曲线!

玲珑又饱满的身线,最经得起角度的挑剔,从下往上看过去,那身姿的起伏流畅让人目光也跟着浮波溅浪,跳上几跳。

几乎立刻人群静了大半,男子们惊艳,女子们惊嫉。

景横波挥开禹春,款款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一指头点在最前面一个少年额上。

“掌柜就是我,我出来了,咋样?”

少年呆呆地瞧着她,忽然脸红了。

“规矩是我订的,我是掌柜我说了算,”景横波又一掌推开面前一个大汉,“教训我什么?用口水喷我一脸?喂,你几天没洗澡了?”

大汉下意识退后,赶紧去嗅自己腋下。

“拿银子砸死我啊!”景横波站在护卫群里,昂首向前,大力挺胸,“砸啊!赶紧砸啊!有本事砸塌了我这刹那画像馆再装逼啊!”

众人盯着那一霎汹涌,连刚才自己说什么都忘了。

“堵人家干嘛?”景横波一把拽过那几位照上相的人家,来照相的都是老头子,正被家人紧紧护在中间。

“这位,”景横波指着一位白发老者,“浮水部的太尉。年轻时一夫当关的英雄,据说当年有一人救一城的美谈。浮水部百姓得他救命数以千万计,这样的人,不配排你们前面?”

人群向后退了退,老者脸色唏嘘,似乎没想到自己当年旧事还有人记得,无声对景横波长揖。

景横波笑笑,一转身,又指住了一位脸色如铁的老头。

“这位,御史台院正,一生耿介的司马老大人。你们应该听过名字,”她道,“老大人一生不畏强权,刚正不阿,清廉耿介,赤胆忠心。在位时弹劾贪官污吏近千人,得罪豪强无数,三个儿子先后都被仇家报复身死,自己也曾三次下狱,光是上刑场待斩被刀下留人就有两次!一生起落,足可写一部抗争之书。这样的人,不配排你们前面?”

老者老泪纵横,对景横波深深一躬,哑声道:“不为姑娘赞誉,只为还有人记得老夫那惨死的犬子……”

景横波微微躬身,又指住了第三人,老者转头对她看着,不辨喜怒,似乎在等着听她说什么。

“大贤者瞿缇。”景横波道,“原礼司礼相。曾任三十年国学府大监。在位时谦恭自省,提携后进。桃李遍天下,五司门下,多半都是他的弟子,在场的人,有一半都得称他老师吧?还有一半得称师祖,太师祖?”

人群静了静,有人开始后退。

“这样的人,不配排你们前面?”

人群骚动渐歇,那脸上没什么感动之色的第三个老头,忽然将脑袋凑到景横波面前,低声道:“女王陛下,老夫还在想,老夫可没前两位那么光辉彪炳的事迹,你若说得太吹捧,老夫可不打算给你面子。没想到你居然把老夫给抬出来当盾牌……嘿嘿。”

“嘿嘿。”景横波悄悄道,“谁说您老没事迹的?只是朕晓得您老为人品行高洁,不喜欢人家当面吹捧,只好把您老祭出来当盾牌啦,你瞧着架势,帮忙走一个?”

瞿缇忍不住一笑,“常方那老家伙总说女王陛下智慧天纵,绝非常人,老夫还不信,如今瞧着,明明是修炼了千年道行的狐狸……照老夫看来,您今儿这一席话,甚至咱们这几个人,都是早早安排好的吧?”

“您老英明。”景横波声音更低,“背你们英雄事迹都背了我半晚上,那些文绉绉的句子,累死人呐!”

瞿缇哈地一笑,道:“都说女王不学无术!老夫说怎么今儿忽然出口成章来着!就是不知道陛下今儿这一出,到底演得何戏?”

“您老明白人,还瞧不出?”景横波笑得真如狐狸。

瞿缇瞧她一眼,微微一笑。

谁说女王散漫无用?

谁说女王无权,被困在大荒权欲的枷锁内丝毫动弹不得?

她其实从未放弃对自己权力的争取呢!

而且她眼光毒辣脑筋清醒,浮水部、御史台、贤者们,正是当前大荒朝廷中,对女王态度中立,可以争取的三方势力。

一个画像,常人赚钱的玩意,也能被她拿来收买人心。画像还是小事,借着画像这事儿,趁机对中立派示好,不着痕迹又正好搔到痒处。

了得。

这些早已清心寡欲的老家伙,财帛美人都无法令其动心,只有尊重和肯定,才是他们一生不惜牺牲一切而孜孜追求的。

今日看似小事,然而那么多人之前,将那两位捧上神坛,让他们亲眼看见自己的威望和民心,让他们知道世上还有人深刻记得当初他们的牺牲和伟大,定能让他们生出“知音若此,此生不枉”感叹。

算准了首日三张像会引起纷扰,这是安排好故意造势,推动事态呢。

善度势者明,善借势者胜。

瞿缇一笑,觉得常方那双老眼,有时候还是挺亮的。

景横波三句话问完,人群退后了好大一截。

可以不敬英雄,可以不敬君子,但不可以不敬老师。

否则无以在帝歌上层社会立足。

“不好意思给三老添麻烦了。”景横波鞠躬如仪,“不必理会这些毛头小子,这边请。”

三个老头都捋须点头,在家人护送下走入人群,景横波含笑目送,铁星泽站在她身边,道:“要不要请人护送一下?人太多了,几位老人家万一绊着跌着……”

景横波目光一跳,一抬头忽然发现前方起了骚动。

骚动是从前方巷子口开始的,那边挤挤挨挨的都是人,一大半看热闹的,忽然有人惊叫:“蛇!蛇!”随即便有人蹦跳逃窜,人群顿时乱了起来。

外边一乱,里头的人搞不清情况自然也乱,顿时有人往里窜,有人往外挤,人头攒动如黑压压的海浪,一波一波漾得人群中心要出去的几个老头也一仰一仰。

景横波忽然发现那人头海浪中有一小簇逆流而上!直逼向人群中央三个老头!

“小心!”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经原地不见,再一闪已经扑到浮铁部老太尉身前,抓着他的手狠狠将他一拉。

“嗤。”一声微响,一溜血珠在日光下溅射如珊瑚。

“哎哟妈呀好痛!”毫不掩饰的呼痛声,自然只有景横波叫得出来。

人群一静,齐齐看向景横波,她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人群中心,站在几个老家伙身前,此时正抖着手臂,臂上衣裳已经破裂,露出一道殷红的伤口。

她身边的浮铁部老太尉,神情倒没她狼狈,正微皱眉毛盯着她,老人胸前衣衫也已经破裂,隐约有一丝血迹沁出,但却远没有景横波流的多。

变起仓促,很多人根本没明白发生什么事,更多的人挤过来想要看清楚。景横波握住手臂,踮起脚尖四处张望,隐约看见似乎有人飞快地挤了出去,想要追却被人群层层挤住,不禁又痛又烦躁,伸腿连踢,“让开!让开!尼玛你们这么挤我还怎么找凶手!”

“你干什么!”刚才被挤到一边,没看清楚情况的太尉的家人护卫,此时都挤了过来,一眼看见老人胸前衣衫伤口,顿时大惊,转身就抓住景横波,“是不是你忽然冲过来伤人!是不是你!”

一些不明情况的贵族子弟,先前不满尚未退却,此刻看见有热闹,赶紧都往里面挤,“杀人啦!画像馆女老板杀人啦!”

“让开!不得无礼!”禹春铁星泽也急急拨开人群到了。

外围更多的人却开始鼓噪起来,“女王!女王!”

景横波一怔。

一回头才发现,自己冲过来的时候,帷帽掉了。

而此刻外围看热闹的老百姓越来越多,这里靠近琉璃坊,很多百姓在上次琉璃坊事件中都是见过她的,她天生光艳,永远都是人群吸引点,脸一抬,大部分人都已经认了出来。

“女王!女王!”更多的百姓涌了过来,兴奋地挥舞着手臂。

内围的官员贵族们一怔,纷纷回头看她,有人已经认出她来,但大多都无百姓的兴奋欢喜之色,有人皱眉,有人神色不豫,隐隐露出敌意,更有人反而悄然逼近了她。

禹春和铁星泽看情形不对,一左一右护在她身边。

百姓们感觉敏锐,也发现了官员们奇异的敌意,更加愤怒,大群的人涌进来,吵嚷呼喝之声响遍整个西歌坊。

“让开!让开!”

“你们挤在女王面前干嘛!”

“你们想对女王怎样?有我们在,我们不依!”

“我们不依!”

官员们发现人越来越多,自己都被挤在里面,不禁脸上变色,里层人群开始收缩后退,各家的护卫闻讯奔来,站成一排挡在主人面前,和百姓人群之间形成楚河汉界般的对垒。

此时人群情形诡异,最里面是景横波和几个老臣,然后是住在附近的官员贵族,然后是巷子外涌来的百姓,百姓在兴奋,官员在沉默,景横波在思考。

她此刻感觉很奇异。

这是她第一次在某种风波中,直面官员和百姓两个阶层,同时看见了官员和百姓对自己的冰火两重天的态度。

如在两极行走,她在颤巍巍的中心。

这样的状态,到底是好是坏?百姓的无比拥戴和官员的忌讳排斥,一旦激化到了一定程度,又会是什么后果?

她转头看看浮水部的老太尉,眼神疑惑。

为什么还不澄清?

难道真的眼看着酿成大规模流血冲突事件吗?

……

“陛下的画像馆今日开张。”蒙虎在向宫胤汇报。

宫胤在桌前看折子,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他身边二狗子在吃炒米,霏霏在殷勤地帮他翻折子。

景横波三分钟热度,经常嫌弃二狗子太吵,又嫌弃霏霏太会骗人,还嫌弃两只凑一起各种打架弄得她身上总粘着兽毛和鸟毛,影响她的形象,所以出门常常不肯带着。两只这时候总觉得寂寞,总是打架也甚无聊,便结伴了偷偷溜到静庭这边来骚扰。二狗子喜欢这边的炒米,霏霏却喜欢宫胤的书房走廊乃至寝宫——他所在的地方,它都能感觉到一种熟悉又奇异又舒服的沁凉气息,这让它贪恋流连,当然宫胤的寝宫不会允许它进去,霏霏也无所谓,它挂在寝宫门上睡一睡,给宫大神看看门也是好的。

景横波若知道,又得捏着个手指大骂半天——人比人气死人,她想让霏霏睡她门口,这小怪兽从来就没肯过!

宫胤对这两只的到来没反应,就像没看见。它们讨好他就接受,扇风翻书页来者不拒,哪怕扇风掉鸟毛,翻书有骚气,他好像没看见没闻着。

没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两只十分会审时度势——在宫胤这边,从来没打过架。

“陛下吊足了西歌坊众臣的胃口,早一天就有人排队,但陛下说只画三张,属下有些担心人太多,要求得不到满足,会闹出事来。”

宫胤点点手指,霏霏立即翻过一本。

“她不就是想闹事么。”他淡淡道。

蒙虎有听没有懂,但聪明的不多问,继续汇报,“陛下选中的画像人,是……”

“这个不必和我说了。”

蒙虎闭嘴。眨巴眼看着自家城府比海深的主子。

宫胤垂下眼,当初知道她的布置和规矩后,就明白这画像馆没打算长久生意,她应该是想借此发出一些讯号。

那就让她做。

至于结果如何,不重要。

如果一开始就担心她的安危,捆住她的手脚,那么稚弱的凤凰,就真的再也飞不上长空。

到那时群兽环伺,谁来护她?

“人太多了。”蒙虎担忧,“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儿们,吃了这个瘪,又得怪上女王。”

“不吃这个瘪他们就喜欢她了?只要她不肯老实听话,怎么做他们都不会喜欢。还不如做自己想做的。”宫胤道,“这点她比你们看得清楚。”

“就怕他们人多势众……那么多各家护卫,禹春未必扛得住……”

“她有百姓。”宫胤从容地示意霏霏翻页,“今日之后,她应该能更看清楚他人的敌意,也看清楚,自己的真正依靠在哪里。”

蒙虎准备退下,既然主上什么都知道,他也不必多操心。

“我那画像,她撤下来没有?”宫胤忽然问。

“陛下有让……”蒙虎正要回答,忽觉外头似乎有风过,与此同时宫胤忽然头一偏。

霏霏停了爪,大眼睛慢慢眨了眨,轻巧地跃了出去。

二狗子还在傻兮兮地吃炒米。

“知道了。”宫胤再转头神情如常,“下去吧。有点冷,窗户替我关上。”

蒙虎心领神会地眨眨眼,关上了窗。

“咔哒。”一声,外头花枝微微摇曳。

霏霏轻巧地跃了回来,对宫胤眨了眨眼,坐在了门楣上。

宫胤低头继续看折子,吩咐道:“点灯。”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片刻,一个护卫慢慢地走进来,手中一盏油灯,灯光晕黄,将他的脸照得模糊不清。

宫胤没有抬头,专心看折子,淡黄光芒下,衣衫如雪黑发如缎,垂下的眼睫浓黑似羽。

护卫的步子很慢,似乎在屏住呼吸。

“有烟气,放远点。”宫胤随意地吩咐,看也没看他一眼。

护卫应了一声,将灯放在一边的灯架上,很殷勤地将灯架搬远了一点,搬完后顺势就站在了宫胤的身边,似乎很忙碌地捡起了地上被风吹起来的一枚枯叶。

他捡叶子的时候,目光落在桌下,从宫胤的腿看到腰看到脖颈,再在他被长发半掩住的侧面轮廓微一停留,才慢慢站起身。

“你挡着我的光了。”宫胤忽然道,“站开些。”

他急忙应一声,往前站了站,这下离宫胤更近,在他的侧后方。

宫胤注意力始终都在折子上,不住圈点,那护卫踮起脚尖,仰着脖子,小心地看宫胤落笔,眼光并没有落在折子上,却不住在宫胤雪白如玉雕的指节上打转,又着重看了看他冰贝般的指甲。

他呼吸渐渐急促,努力屏住,下意识扭着手掌,掐着掌心,细微地晃动着身体,盯着宫胤背影,步子微微向前一点一点地挪。

“好看?”宫胤忽然道。

他一怔抬头。

“哗啦”一声,满桌的折子忽然飞起,噼里啪啦一阵乱飞,金红硬皮壳子半空拍击回旋纵横来去,竟如大阵,堵死了他所有道路。

“护卫”哈哈一笑,并不紧张,大声道:“果然瞒不过你!”身形诡异一转,已经脱出铺天盖地的折子大阵,到了宫胤背后,五指一亮如爪钩,抓向宫胤肩膀,“那就和我一起走吧!”

“吱嘎。”一声锐响,他的手指在一道冰练之上滑过,溅开冰屑无数,雪影一闪,宫胤已经到了他身后,一脚踹在他后心,“砰。”一声他撞倒在桌案上,笔墨砚台乒乓落了一地。

“好狠!”他依旧大笑,在宫胤第二脚踹过来之前,身子游蛇般向前一滑,从桌案前滑了出去。宫胤那一脚对他似乎没有丝毫作用,速度快到无法看清。

“啪。”雪影漫天一声巨大裂响,宫胤出手的雪链重重击打在桌案和地面,生生在坚硬的白石地面上,劈出一道足有尺许的满是冰晶的沟!

那位置如果还有人,此刻连尸骨都已经粉碎!

那人闪电滑出,半空回头,眼中也露出骇然之色,惊道:“她没骗我,你果然……”

宫胤手指一抬,雪影锁链呼啸而起,涤荡出满室的风雪链光,那人哪里还来得及说话,身子一扭向外拼命便逃,宫胤指尖一弹,链尖忽地长出三尺,“啪”一声,那家伙神一般的速度也没能完全逃掉,后背立即溅出一块手指大的血肉!

那家伙惨叫一声,拼命向前狂扑,他轻功无与伦比,一闪之间眼看就要逃出,忽然门楣之上,一个毛茸茸的玩意翻了下来。

那家伙只看见一双巨大的幽紫色圆眼睛,在自己面前慢慢一眨,一眨。

然后他惊骇地发现,自己的速度忽然就慢了下来!

门槛近在咫尺,却若远在天涯。

“嘶。”劲风呼啸就在背后,可以想象出手人的决断和毫不容情。

他心中一叹,闭上眼,不敢去想一霎后自己尸骨裂成两半的惨景。

这种死法……算不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早知道该信她的……

念头一闪而过,寒气冻僵肌体,他缓慢的意识忽然一滞,发觉有一些不对。

风声怎么忽然停了?

但身后那种尖锐凛冽,足可刺入灵魂的威胁杀气还在。

一点冰凉的东西,探入他的脖子,随即轻轻巧巧一带,霸气而冷静地,将他翻了个身。

他第一眼看见指着他咽喉的,银光闪烁造型特别的雪链。

第二眼看见毫无血色,但令人感觉特别稳定的执链的手。

顺着衣袖一路看上去,最后撞进一双静而冷,如千万年雪山的眸子。

千万年雪山冰雪不化,千万年长空涤荡如洗,千万年天池如玉明澈,千万年的风,掠不去的无垢光华。

所谓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在这样的逼人气质之前,都似嫌多了几分烟火气。

天弃很慢很慢地,抽了口气。

“原以为那画已是极致,却原来不过十中之一。”他喃喃道,“朝见美人,夕死可矣!”

宫胤就好像没听见这明显味道不对的话。

他自幼姿容出众,大荒民风也多怪异,什么样的人也遇见过,什么样的怪话也听过。眼前这个,能令他住手,自然不是因为行止特别。

“名字。”

“天弃。”

“何方人氏。”

“商国。”

“师承。”

“无师承,山野得奇技。”

问得漠然,答得老实。强力之前,没有奸猾的余地。

“见过我画像?”

“我一生最正确的事,是见过你画像后,再赶来见人。”

“死了你就不这么认为了。”

“我承认,我自大了。”天弃叹气,“不过我想我不会改变看法的。”

“似狂放又谨慎,似疯癫又明智。性情诡异而坚执,且擅隐匿身形,擅轻功提纵,擅临急应变,擅内家功夫。”宫胤的语气,像在点评一块肥瘦适中的猪肉。

“不过三招,你就能得出这么多结论。”天弃对四面望了望,“能以白衣之身登如此高位,大国师名下不虚。”他满目倾慕地望着宫胤,“不过我觉得你的容貌还胜你才能一筹,真不明白为什么外界不知。”

“知道我是谁,就应该听说过,我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宫胤就好像没听见他最后一句。

天弃的脸色变得很古怪。

“你要什么?”

宫胤手指一弹,一枚雪色药丸激射而出,天弃下巴一阵酸痛,无可奈何地张开嘴。

药丸入腹,凉意泛起,他激灵灵打个寒战。

宫胤收回锁链,坐回座位,他静静沉默在椅中的白色身影,在灰黯的室内看来有些模糊而疲倦。

“不想死,就去保护一个人。”他道。

天弃的脸色更加古怪。

“你一确定我的性情武功,就做了这个决定是吧。”他道,“为什么?”

“危险也许永远不会来,但必须为此做好准备。”沉默半晌,他语气淡淡。

“去做,用尽你的全力,你的一生。”

……

天弃从墙头一跃而过,不惊花叶。

他知道这一刻静庭无数护卫目光笼罩着自己,如果他稍有异动,会死得很惨。

他心中并无畏惧,却有奇异的情绪流动。

越过高墙时,他回头对静听看了一眼,隔着重重碧影,隐约一抹白影静静伫立。

他不由想起在另一所庭院里,那个跃动如火笑声慵懒的红影。

两心一知,今日终于得见。

他在风中穿行,留下一句轻轻的感叹。

“今日之后……”

“……终于又相信了感情。”

------题外话------

说话算话,不管你们看不看,二更送上。

第八十五章想要我吗?

人群攒动,楚河汉界,官民对垒在继续。

景横波被护在人群最里层,并没有急着说话,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有些事,没那么简单,总要给人家取舍抉择的时间。

浮水部的老太尉眼神思索。

他并非不知道景横波拼命救他,也并非不感激女王,然而他的身份令他为难。

亲眼看见官员阶层对女王的排斥,而此时他代表浮水部,一旦发声,浮水部便等于站在了女王一边,他自觉没有资格和立场,去替浮水部做这样影响深远的决定。

“成老。”瞿缇忽然在他身边悠悠道,“想当年成老不仅有一夫当关的战场传奇,也有当殿金瓜打权臣的朝廷轶事。老夫以为,前者固然了得,不过是将军保家卫国本分;后者才是成老作为浮水部股肱大臣,真正风骨气节所在——不畏强权,只持本心。”

“三十年风霜过,三十年星华歇。”他长声叹息,“难道温软帝歌,无边富贵,真的能将一个人的虹霓志气,都消磨了吗?”

成太尉老脸一红。

“诸位!”他忽然大声道,“静一静!静一静!”

老家伙毕竟当年叱咤战场,嗓门了得,景横波给震得一抖,四面声浪被瞬间压下,一静。

“你们都误会了。”成太尉开门见山,“方才是有刺客意图趁人多行刺老夫等人,多亏女王陛下及时赶到,救下老夫。”他一指景横波还在流血的手臂,“陛下替臣挡住了刺客一刺,臣还没多谢陛下救命之恩。”说完深深一揖。

景横波立即高声笑道:“太尉大人不必多礼,你是国家重臣,救你是朕应当的。”

纷扰的人群立即安静了,官员贵族们面面相觑,神情尴尬,百姓们激动平复,稍稍一静之后,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陛下万岁!”

“陛下仁慈!”

还有人高声讥笑教训对面的官员,“睁大狗眼看清楚,别总昏头昏脑分不清是非!”

“他们懂什么是非?这辈子唯一能分得清的就是黄金白银!”

官员们讪讪后退,景横波瞧着,冷笑一声。大声对外头百姓挥挥手,“多谢父老乡亲,也没什么事儿了,都散了,散了吧。”

“陛下,这些混账官儿再为难您,您喊一声,咱们都不远!”

“陛下,有空来奴家的摊儿吃炸果子!”

“陛下,绫街的小吃最好,吃腻了宫中御膳,不如有空来尝尝咱民间风味!”

“好唻好唻!”景横波从善如流,笑颜如花。

百姓渐渐散去,景横波斜睨那些官儿,“怎么,要朕请你们吃饭?”

官儿们涨红了脸,默默施礼离去,刚才还水泄不通的画像馆门口,终于清静下来。景横波皱眉看着人流散去,想着刺客又找不着了。

她想起上次在赵府,也是这种情况,但上次赵府有范围,有固定人数,最终被宫胤揪出了凶手,今天这种场合,无论如何也找不出人来了。

是巧合,还是有人一直和她做对?

身后禹春和铁星泽都长出了口气,道:“陛下,你可算安生了。”

禹春的脸色尤其不好看,他就发现这位女王陛下简直是事故体质,每次一出门必有大事,还一次比一次轰动,今儿险些就酿成帝歌有史以来第一次官民大范围冲突。

禹春觉得他有必要和蒙虎交换一下职责,换个人来保卫女王,这样下去,小命不玩完,小胆也要吓破。

铁星泽却道:“陛下的伤得赶紧包扎下。”

禹春一迭声叫请大夫,景横波却道:“我先前过来时,看见有一家医馆,人不少,想必大夫医术不错,不如就去那里包扎一下。”

“请来便是。”禹春满不在乎,“何必劳动您大驾亲自前去。”

“大夫被拖来,等着看病的人怎么办?”景横波白他一眼,“要亲民。”

铁星泽笑道:“包扎好了,还可以去吃吃小吃,逛逛街。”

“知我者铁星泽也!”景横波大赞。

禹春只好苦着脸赶来马车,送她去医馆,一边赶车一边下定决心要辞了这见鬼的差事。

马车走不多远,在一条偏街的一家医馆停下,景横波戴好帷帽,老老实实进去排队坐下。

屁股还没坐稳,就有人指着她惊叫,“女王陛下!刚才我看陛下穿的就是这一身衣服!”

“陛下来瞧病啦!”

一声出炸开锅,等看病的人纷纷站起,要将她往前头让。

里头大夫连连探头,正在诊脉的老者干脆地站起身,“老头子这老毛病不妨事,还是先给女王陛下治伤要紧。”

人群闪开一线,大夫站在桌后向景横波长揖,“见过陛下,陛下光降蓬荜生辉。请陛下前头就座。”一边一叠声令人拉帘子,摆凳子,又命去找最好的外伤药,一群小徒弟满面生光,在药柜前奔走得飞快。

景横波取下帷帽,她无心作秀,原本想趁机看看民生,寻找生活的感觉,却没想到遇上这样的热情。

眼前是一张张诚挚的笑脸,向阳花一般向她开放,人群自动分开两方,让出道路给她前行,大夫在案后殷勤等待,不住声要拿出最好的百年参。

她有点恍惚,忽然想起迎驾大典,也是人群分两线,也是一条道路自己单独走,但那时身周,是审视冷漠警惕的目光,前方,是无数等待刁难的官员大佬。她在那条道路上汗流浃背,然后被一个低职衔的小官呵斥。

世间难买是人心。

百姓是世上最为淳朴善良的人群,一生为生存苦苦挣扎,因风刀霜剑相逼而对善意分外感知细腻,上位者的些许恩惠,便可以令他们真心感激,誓死捍卫。

而那些已经获得很多的官员贵族,在不断积累财富和*的过程中,渐渐泯灭了满足感和良知,私利至上,欲壑难填。

她忽然似明白了什么,绽开由衷的微笑,眼神水光盈盈。

纷乱的大堂忽然无声,人人震撼地盯着那艳而纯的笑容,只觉心胸涤荡,海阔天空。

便有一些人猜疑冷漠,在这样清亮的笑容面前,也觉似被性灵的光辉照射,看见内心深处的自私。

禹春抱臂站在门口,本来很警惕,此刻很放松,想着其实这差事也还行,挺有面子的,要不不换了?

铁星泽仰望着景横波,眼底也似有光芒闪烁。

景横波微笑点头,拦住了想要上来保护她的禹春,从容地从人群中走过去。

他人的好意,她不会矫情拒绝。

这段短短的路,她自己觉得,比当初迎驾大典走得荣光得多。

大夫殷勤得近乎紧张,拿着药粉手都在发抖,把最好的金创药给她敷了一层又一层,把她不大的伤口包成了萝卜,还一定要送给她镇店之宝百年参,说给她补养补养身体。

景横波忍笑推辞了,表示自己再补就要流鼻血了。一转身,就看见面前递来很多手,眼前闪耀无数闪闪的眼光。

有的送来自家做的糕点,有的送来乡下的土产,有的送来山上挖的药材,甚至还有个妇人,给她拎来了自家“全帝歌最好的”土鸡。

景横波毫不嫌弃,一一笑纳,禹春和手下们很快两手都满满东西,拎着一只格格叫的老母鸡的禹春,开始再一次思考辞职的必要性。

和热情的百姓拉呱了一阵子,景横波走出门,门口齐刷刷站了一排绸衣人。

一看就知道是附近店家的掌柜。

掌柜们听见女王光降。闻风而来,都表示了对女王的倾慕,并盛情邀请陛下前往自己店中看看瞧瞧。

心情很好的景横波,也便每家都看看,对一些涉及女性用品售卖的店家,还提出了一点建议。

掌柜们虔诚跟在她身后,亲自拿笔记录,端茶倒水伺奉殷勤,等她走出店外,“给陛下赏玩”的绫罗绸缎早已堆满了马车,掌柜们热情跟着马车,请求陛下时常驾临,与民同乐。

景横波不过一笑,猜得到明日这些掌柜们大抵都得打出个“女王钦点,皇家品鉴”之类的广告来招徕生意。

紫蕊有些不满,认为她太便宜了这些老财,景横波却不介意,举手之劳,何必那么认真?

“能被人借势,也是福气。”她道。

马车上满满当当物品,在下一个街口,她让马车停下,让禹春将东西发给百姓。

“不义之财,大家有份。”她道。

紫蕊噗一声笑出来,由衷地道:“臣跟着陛下,觉得今日最光彩。”

“咱姐俩真是英雌所见略同。”景横波拍她的肩膀大赞,目光无意识从马车外掠过,忽然一凝,急声道,“停车!”

马车停下,她跳下车,仰望着面前一栋三层联排铺面的建筑,啧啧赞叹。

“这是哪家的产业?”她神情热切地对跟下来的紫蕊道,“位于琉璃坊闹市最中心,四面道路四通八达,上下铺面联排,最适合做我的女性商场了!”

“这楼空着呢。”紫蕊道,“我去给您问问。”

一个路人走过,顺嘴接道:“别问啦。问了也没用。这楼原先是桑家的产业,当初桑家买下来想要做酒楼的,还没开业就出了事。这楼便染上晦气,又因为太大太贵,再也无人问津。前两天听说有个人傻钱多的买下了,刚买下就开始动工,一定是有重要作用。你们来迟咯。”

紫蕊颇有些失望,景横波却来了兴致。

“还有人和我眼光一样好哦?但是这楼并不适合做酒楼吧,临街铺面没开窗,还得开一大排窗户多费工夫,那买家在哪,我去和他谈谈。”

“这家主人很神秘,没见过,但屋子里有人监工,您自个去瞧瞧呗。”

“陛下,小心有诈。”铁星泽有点不赞同。

景横波摇摇头,她不认为这样也能惹出事来,她看见这铺子生出兴趣完全是突发事件,之前也没和任何人明说女性商场的事儿,没可能有人会想到在这里等着她。

这楼她越看越心痒,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女性商场的雏形,一楼首饰玩意铺面,二楼服装和设计中心,三楼美容会所……一个丑女走进去,变成光辉灿烂的美女走出来……

这栋楼里有工匠在做粉刷,看见有人进来也无人理会,景横波一仰头看见这楼特别高的天顶,喜出望外地道:“这天顶好!将来可以做个水晶聚光大吊灯!卖首饰最需要好灯光!流光溢彩!”

一眼看见对面的空荡荡的墙壁,扑过去道:“这块得留着,找块最美的云石来,设计一个LOGO,一进门闪瞎人眼!”

工匠们对她看看,有人走了开去。

景横波兴致勃勃爬上楼梯,拍了拍老式枣木雕花楼梯扶栏,“这楼梯不好,又粗又笨,和总体风格不搭,哎,不锈钢或者铁艺楼梯最好,但这里可做不到,可是楼梯可以设计得精巧些,做成螺旋型啦。”

爬上二楼,二楼和一楼格局又不同,一楼已经整个打通,二楼却还留了一半没有打通,景横波喜道:“这格局真的太合我心意了!这不是现成的设计大厅和服装间吗?那边一排大镜子,放一排座位,做造型就在那里……”

蹬蹬蹬她又跑上三楼,一上去就“哇!”地一声。

紫蕊等人跟不上她的速度,还以为她遇险,心急火燎地赶上去,就看见她对着一道走廊,张开双臂,热泪盈眶,无比感动地道:“这简直就是天生为我的美容中心设计的……”

紫蕊翻了翻白眼。禹春托着下巴问铁星泽:“世子,您瞧女王陛下是不是犯癫狂症了?”

铁星泽善良而忧心忡忡地道:“我倒是担心陛下等会回到现实会不会哭?”

“你们看,”景横波目光闪闪,兴奋地拉着紫蕊,“这三楼简直太妙了,原先大概是想做雅间,都隔好了一间一间,简直是天作之合!现在我只要稍加改动,就是一间一间的美容小间,这些雕花隔扇打得很漂亮,可以不用换,但是颜色太老气,我们可以换成淡淡的米色或者米白色,清净明亮,配上绿植,绿植放在哪里好呢……嗯,这里,还有这里,一上楼梯就可以看见,还有这里,这里安排一个柜台,配两个最苗条最漂亮的服务员,一进门就嘿哟哟西思密达那种……还有这些小间里面,”她一间间地推门,噼里啪啦嘴皮子飞快,“一人宽的雪白小床放这边,也要放些绿色植物,沼泽淤泥很多可以养颜的啦,回头把书翻出来研究一下,哦对了……”她拳头往掌心一击,“千万别忘了制作统一的工作服,还有做名牌……”

紫蕊抹一把险些喷到脸上的唾沫星子,眼神颇有些忧心忡忡。

禹春托着下巴,阴测测地道:“天亮啦……”

“是极是极,您的计划都非常好,”铁星泽上前搀住癫狂状态的女王陛下,“您都视察完了吧?咱们下去歇歇脚好不好?再说也该回宫了。”

“不急不急,我来看看这三楼的采光怎么样……”景横波挥开他,兴致勃勃向里走,推开一个房间的门。

忽然一把大扫帚飞了出来,直奔她面门!

“你嚷完没有?嚷完快滚!吵得老子睡个午觉都不安生!”破锣嗓子振聋发聩,尽头的小房间里探出乱蓬蓬的脑袋,横眉竖眼,怒气勃发,“快滚!”

“闪开!”铁星泽奔过去,一把拉开景横波,拍开了扫帚,蓬蓬的灰尘落了两人一头一脸,两人一阵猛咳。

啪嗒一声扫帚落在景横波脚下,这才将她从癫狂幻梦中拉回,她直着眼发了阵呆,犹自不肯死心地问:“你家老板在哪?我想和他谈谈……”

“谈什么谈!这是我家主子的产业!你买得起吗?你买得起我家主子也不会卖给你!轮不上!”头发眉毛纠结不清的老头从房内冲出来,抓起扫帚一阵挥舞,“谁准你们进来的?这是私人产业懂不懂?还大呼小叫吵我老头子午觉,再不滚我老头子报官了!滚滚滚滚滚滚滚!”

扫帚挥舞毫无章法,一看就知不会武功,却把几个大高手逼得连连后退,禹春一把抓住景横波,“走吧陛下!”

别再丢脸了好吗!

“啊喂喂我们谈谈,我们再谈谈——”景横波挣扎着伸出手,被禹春一阵风般地卷下了楼,犹自听见她尖锐的呼喊在楼内回荡,“叫——你——主——子——来——谈——啊——”

“唰”一声禹春已经卷着她狼狈逃出楼外,刚刚抹一把汗舒一口气,“啪。”一声三楼掉下一柄巨大的扫帚,正正插在他们身边的泥沙堆里。

楼顶上,看门老汉的怒吼响彻琉璃坊。

“滚!”

……

“呜呜呜要不要这样子对我。”

“呜呜呜我刚刚才当上万人迷怎么一转眼就让我跌下深渊了呢。”

“呜呜呜我好喜欢那座楼要不要这样让我幻灭。”

“呜呜呜你们不是都很爱我的嘛……”

马车里呜咽惨惨切切,马车内外几个人面无表情,眼神诡异。

女王陛下上了车哭了一路了。似乎此次打击很惨重。

景横波确实很受挫折,她也算走过帝歌不少地方了,琉璃坊本就是她看中的未来立业场所,她在这里有很好的人脉基础,做起事来一定很顺遂。而琉璃坊寸土寸金,大多是零散的小栋的建筑,彼此之间又有距离,无法实现她的一体化女性商场设想,这是她在琉璃坊发现的唯一一座联排三层楼,甚至连内部格局都那么符合她的想象,几乎不用做太多改动,那一瞬间她简直以为这是老天送给她的梦想,地段、格局、设置、人脉、这么齐全的条件去哪找?

然后在欢乐的巅峰,一把脏兮兮的扫帚啪一下把她的梦击碎了。

她在车厢里翻来滚去,哀悼她还没开始就已经破碎的创业梦。

“我说陛下,”禹春被她哼得忍无可忍,伸手敲敲车门,“至于这样吗?不就是一栋楼嘛?回头我和国师禀告一下,管它谁家的,拿来给你就是……”

“少多管闲事!”里头冲出来一句恶狠狠的回绝。

禹春耸耸肩——不识好人心,女人火头上,就是别惹。

只是他有点犯愁,女王高高兴兴出去,哭哭啼啼回来,这要国师知道了,他的脑袋还保不保得住?

不过他的担心并没有成为现实,因为景横波一靠近玉照宫,就不哼了。

进了宫门,就安静了。

到了静庭,下车的时候,禹春一抬头,牙痛一般“嘶”一声。

眼前的女王,脸上溜光水滑,表情自如轻松,嘴角三分笑,眼神喜悦满,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懊恼沮丧?

禹春眨眼又眨眼,不知道是刚才自己做梦还是现在自己做梦。

更奇异的是,他发现景横波已经把袖口扎起来了,先前包得像只萝卜的手臂也挡住了。

“这个……”他傻傻地看着景横波瞬间高贵安详的脸,觉得这世道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先前的事儿一件都不许说,只许说我在街上受到百姓欢迎的事儿,知道吗?”景横波疾言厉色告诫他一句,快步回去换衣服了。准备换完衣服再去宫胤那报到。

禹春愣了一会,摸了摸头。问紫蕊,“女官,陛下怎么不哭了?”

紫蕊的笑意,轻俏地飘散在这初冬的宫廷里。

“因为,她不想所爱的人为她担心。”

……

“今天女王又有了新动作。”

“嗯?”

“她似乎在向浮水部、御史台,以及贤者们示好。浮水成太尉先前当着百姓官员的面,公然感谢她的维护。”

“野心未已啊她!”

“原以为她能安心在其位,做个本分听话的女王。可如今看来,指望她本分,还不如指望宫胤会自杀。”

“本分?她何曾懂得这两字?这才多久,杀成都督之子,毁桑家,败赵府。现在又试图交好中立大臣,明摆着是冲着大荒百年规矩来,冲大荒群臣来,冲咱们而来!”

“更重要的是,宫胤似乎真有扶她上位打算。”

“若真如此,你我乃至群臣,日后必死无葬身之地!”

“国师当不至于如此!他亦有勃勃野心,怎会允许女王凌驾于他之上!”

“你这是愚忠!这些时日他做了什么,目的是什么,你也统兵多年,当真看不出来!你们难道不知道,你们所谓的从龙美梦,早已破了!”

“亢龙的换防,赵府的衰败,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宫胤的态度吗?”

“宫胤对女王不同寻常,我也认为他可能会改变原有主张。”

“他若一力袒护,也将失去一切。我们不需要优柔寡断,美色为重的主上!”

“大荒可以没有女王,可以没有一个以女色为重的国师,却不能没有我们这些百年部族,簪缨豪门,朝廷支柱!”

“但你等若真和国师做对,只怕也难有下场!你们难道忘了五年前的帝歌之变吗!”

“帝歌之变不会重演。因为我们都不是当初贸然发动的明城女王。我们有人,有心,有兵,有重臣,有六国,有八部,有近乎整个大荒的势力团体,宫胤便是神,也不能抵挡我们齐齐出手一击!”

“因为他若出手,就算胜,也是惨胜。当大荒所有的力量都在反对,他便能一手掀翻,剩下的能有什么?他会失去人心,失去威望,失去对朝局的掌控,失去整个大荒!”

“失去对朝政的掌控,他又凭什么还能保护她?”

“他护她一时,能护她一世?只要她在帝歌,只要我们没有死绝,女王——”

“必亡!”

……

“我回来啦!”景横波慵懒又语调明亮的声音,在静庭每次响起时,总是能让人心情转好,会心一笑。

几乎立刻,在外面走动的侍卫宫人们都退了下去,留给某人一个更自由的空间。

景横波习惯性喊一声,然后准备先回自己宫中换衣裳,把那萝卜手拆了,省得某人大惊小怪。

结果她半路上就被蒙虎拦住了。

“陛下,”蒙虎道,“国师现在正好有空,您要不要去看看?等会他要接见斩羽部的首领……”

“我去我去。”机会难得,景横波立即跟他走了。一边走一边整发掠鬓,路过水池时还照了照。

她跨进门时,宫胤正放下折子,看过来的目光很平静。

书房内已经收拾过了,东西都归回原位,连书桌都换了一张一模一样的,根本看不出刚才有过一场激战。

景横波一进门,就扬起了嗓子和眉毛,飞起了笑容。

“嗨!小胤胤!”她兴奋欢快地道,“今儿我出去了,没惹事!”

“嗯。”宫胤对她招招手,示意她坐过来。

景横波在他身侧椅子上坐了,一脚蹬在他椅子下方的横杠上——椅子原本没有横杠,是她非说椅子没个横杠她脚不知道该往哪放,说她都是习惯蹬在小透视和小蛋糕的椅子横杠上才能说话的,宫胤批评她毛病多之后,转头就命给静庭和她宫里所有椅子都加上横杠。

从此她喜欢坐在宫胤对面,脚蹬在他椅子横杠上,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偏头看他说话或者做事。

他对此没有表示,可她觉得,每次她这么做,他的动作和神情都似乎特别柔和。

臣子们发现这个古怪横杠之后,自然也各种看不顺眼,可是宫胤做事哪里理别人怎么想,静庭的椅子就这么特别起来,听说现在外头居然也有仿造这种样式的。

景横波习惯性蹬住脚,往椅子上一缩,把下巴搁在膝头上,懒洋洋出一口气。

她眯眼的姿态,似一只吃饱了的狐狸。

“我开了个画像馆,很成功哦。”她得意洋洋和他讲,“那个啥,多少人连夜排队等开业,哇,他们好喜欢我的画像馆,都老老实实排队!人虽然多,但秩序很好,都是我维持得好!”

“嗯。”宫胤点头,拉过她的手。

“百姓对我很欢迎哎。”她得意洋洋和他讲,“我到绫街区逛了逛,哎呀他们好爱戴我的,送了我好多东西。值钱的我没要,不值钱的我都收了,对了我给你拎回来一对芦花母鸡,自家养的鸡很营养啦,回头给你熬鸡汤喝。”

“一起喝。”他手指顺着她衣袖往上捋。

“还有那些商家啦。好殷勤好巴结。”她更加得意洋洋和他讲,“送了我满满一马车的胭脂水粉绸缎首饰,还说以后我去随时供应,不拿白不拿,我都笑纳了,回头就送给了百姓,是不是很高大上?”

“你去他们店里一趟就抵得上他们送出的价值。”宫胤手指轻轻巧巧地在动。

“是啊是啊,对了我还看见一栋好漂亮的楼,我打算以后买下来,已经和对方谈好啦,人家愿意转让给我,分分钟我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咦宫胤你在干吗……啊你干吗拆我绷带……”

一圈白色布带从宫胤指尖落了下来,景横波目瞪口呆地发现不知何时自己那个藏得好好的萝卜手已经被他抓在手里,在拆布带了。

“喂喂你干嘛,人家帮我包得好好的……你不会连人家帮我包扎都看得不爽吧吧吧……”

宫胤不理她,三下两下,布带落了一地,他目光落在景横波的伤口上,不算太深的刀伤,但被她周围雪白粉腻的肌肤一衬,便显得血迹殷然的狰狞,看着让人惋惜,这么漂亮的肌肤这样的伤害,怕是会留下疤。

宫胤还是没什么表情,连眉毛都没皱,可景横波忽然就觉得周围气温在刷刷下降,忍不住打个寒战。

好冷……

有杀气……

那个,自己出去一趟,挂彩回来,还瞒着他,这家伙会不会一怒之下,从此不给她出门啊?

“哎哟哟我怎么把这伤忘了?”她立即开始哭天喊地,“哎呀呀都是你,我都给忘记了,你非这样对我,哎呀呀好痛好痛好痛,轻点啦轻点啦,人家第一次……”

瞒不住就不瞒,哭哭喊喊吵死他!让他没空生气!

宫胤抬头瞟一眼,光打雷不下雨,东仰西摆的不像在叫痛倒像在跳舞。

他唇角浅浅无奈——这娇弱又强大,凶悍又无赖的女人!该叫痛的时候不叫,不该叫的时候喊得好像被轻薄了。

静庭外面多少人在听墙角?

“再假哭你就真的永远别出宫了。”

景横波哭声立止,抹抹脸,问他,“装得不像?”若有所思点点头,“演技还有待提高。”

他静静地看着她,执着她温暖的手心。

这是独属于景横波的细腻和体贴,插科打诨也不过为了让他不要担心。

他便也淡然几分,收了满心的恼怒,执起她的手,嫌弃地看一眼伤口上敷的药粉,对外面吩咐道:“拿温水来!”

“哎呀这药不是挺好嘛,”景横波立即阻止,“人家说三两银子一瓶的最好药!敷上去就不痛了!真的!你洗了我还得痛,不要不要。”

“你想留疤?”他永远一句话杀伤力强大,杀得景横波立即闭嘴。

温水和布巾送上,他屏退护卫,让景横波坐在休息用的软榻边,亲自动手。

布巾蘸了水轻轻洗去伤口上的粉末,书房里只余水声微微,轻、柔。

两人都不再说话,呼吸在此刻放得轻轻。她垂头看水盆里他手指纤长,指尖被热水烫得微红。他低头看她肌肤上一线伤口,还有垂下的微翘的睫毛在轻轻颤动,一颤就像惊破一个梦。

“学会保护自己。”良久他道。

“嗯。”

“救人未必需要你亲身上阵,别人的命永远没有你自己重要。”

“嗯。”

“出了再大的篓子,都会有办法弥补,大不了从头再来。唯独命不可以。”

“嗯。”

“浮水部老太尉为人持重,既然今日表态,以后浮水便不会明面和你作对,再加上星泽的沉铁部,以及之后斩羽部也可以利用,以后八部里,这三部你可以基本放心。”

她抬起头来。

“宫胤。”

“嗯。”

“我有点迟疑,总觉得我做这些事是在抢你权。你生不生气?你生气,或者你有困难,明白告诉我,我可以不做。”

“然后乖乖去做傀儡女王?”

“……不。不做女王了。”她道,“我不瞒你,我很想做一个实权女王,因为我喜欢大荒的老百姓,讨厌大荒的大臣。我想驾驭那些大臣,为百姓真正做些事。我也想拥有自由和权力,做人上人。本来今天街上的经历,让我这个想法更加强烈,但我忽然换了个角度想,觉得大荒百姓这么可爱,我在他们中间做个普通人也好。还有,宫胤,我想争夺权力,但永远不想与你为敌,令你为难,当权势和你发生冲突,我宁可退让。反正权势对我来说,本来就不是必要的东西。”

她眨眨眼,“我可不要你让出来的东西哦。”

“我不会让你,也不能让你。”宫胤洗干净她的伤口,拿过一管药膏给她敷上,“横波。既然你说到这个问题,那我就告诉你,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一切要靠你自己争取。”

“你呢?”她睁大眼睛问他。

“你应该考虑的是大荒更多复杂难测的势力。”宫胤手指轻轻巧巧一翻,就给她包扎好了伤口,平整光滑,比先前她的萝卜手利落多了。

景横波收回手,心中一时滋味复杂,几分不解,几分温暖,几分怅然,几分不安。

她抬头看宫胤,昏暗光线里面容略有些模糊,隐约觉得似乎瘦了些。

静庭书房的帘子,最近总是半拉着,光线濛濛里,他轻轻的步伐总让她觉得,似乎下一瞬间,他就要从自己面前,走入更深的不可知。

这让她有点慌,忽然张臂,扑上了宫胤的膝头。

果然立刻,她就感觉到宫胤身子一紧。

她干脆爬起身,坐到他腿上,抱住他的脖子,和他面对面。

宫胤手指一僵,*的手都忘记揩,顿住了。

他仰头看她,彼此的眸子倒映对方身影,各自专注,各自慌张。

“看着我的眼睛。”她轻声道,“不要因为我曾经的拒绝而逃避我。”

“我就在你面前。”他轻声答。

“永远吗?”

“横波,”良久他道,“连你自己都不敢相信永久。”

“不,我相信。”她靠在他肩头,“正因为相信,所以我才慎重。”

“我也相信。”他道,“我信只要用尽心力,这世上没有不能抵达的彼岸。”

他身上清越而冷郁的香气幽幽传来,她的心却并未因此安定,反而浮出几分不定的燥意,她唇下是他颈侧的肌肤,微凉如月,柔韧而光滑,属于他的独特冷香和属于男子的气息渗入肌骨,她忍不住将脸埋入,深深呼吸。

手指顺着脊背的弧度滑下,落于他劲窄的腰,她感受着他的肌骨如玉,心却在半空幽浮,忽然想要更多的获得,更深的投入,和眼前这个自己唯一真心喜欢的男人,更进一步的拥有彼此。

更进一步安他,也是安自己的心。

多年风流是表象,她内心坚守纯洁,并非固守教条,只是不愿将女子最珍贵的一切轻易抛掷。

只留给爱,而并非只能留给婚姻。

心中模模糊糊,不知是对是错,她却只想服从自己一霎间的渴望——人生在世多羁绊,纵情最难。

她抬起头,轻轻舔了舔他耳垂,满意地看到他耳垂果然立刻红若珊瑚珠。

此刻她呢喃声如梦,却清晰,“……想要我吗?”

------题外话------

月票:想要我吗?

桂圆:你这磨人的小妖精,快到我碗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