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情海生波
襄国国主脸色一变,阶下绯罗一怔。
除了王后和公主,就她这女相身份最高贵了。
众人脸上也多有怪异之色——绯罗高贵是高贵了,可这是个寡妇,还是个嫁了三任夫君的寡妇,襄国更有她杀夫的传言,这样的人参与喜事已经算是给她面子,算襄国王室开明。还让她担任女傧相,别说面子问题,吉祥角度来说,也不妥啊。
但宫胤开口说的话,谁敢违拗?国主脸色也就一变,随即笑道:“国师所言甚是,不知女相可愿偏劳?”
绯罗立在当地,脸色微微发白,她一千一万个不愿意!
用尽心思,不惜和耶律祁交换条件,目的就是为了等下的计划中,好让自己干净地摘出去。她已经打定主意今天整个仪式过程,都要处于人群中,众人目光下,博个清白毫无嫌疑。
但此刻容不得她拒绝,她一人无力抵抗宫胤,更不能得罪襄国国主。
她只得盈盈转身,整出一脸荣幸的笑意,娇声道:“绯罗谨领圣意。”
襄国国主咳嗽一声,目光有点飘,一旁的王后脸色铁青,大袖下手指似乎在捏国主的腿,国主的脸色越发难看。
三人暗潮汹涌,宫胤就好像没看见。
景横波一脸古怪,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神情若有所思。
绯罗转身,端起那放了刀鞘的托盘,走在和婉身后,队伍又恢复了正常。
等一行人走到那香泽池子边,景横波原以为客人们也该出来观礼,不想众人都坐着不动。她问耶律祁,耶律祁道:“按说是该观礼的,想必国主也怕人聚多了,容易出事,干脆都不让动,这样也安全些。”
景横波想安全是安全了,但如何能逼纪一凡让开三步?
襄王夫妇站起,对宫胤伸手一引,道声:“请。”三人一起下殿,前往玉阶下庭院观礼。
景横波看了下众人的位置。和婉与雍希正对面而立,侧对众人。纪一凡站在雍希正身边的池角处。绯罗站在对面同一位置。宫胤和襄王夫妇三人侧背对她,面对殿下众臣而立。
有宫人上去给未婚夫妻送铁靴,所谓铁靴就是束紧了口子的皮靴,镶铁皮靴尖,淤泥池中行走艰难,穿沉重的靴子走更难,以此表示牢记当年第一代襄王渡沼泽之艰辛困苦,不堕先王之志。
和婉蹲下身套上铁靴的时候,绯罗忽然上前,亲自帮她穿靴。和婉有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对绯罗没什么好感,下意识避了避,绯罗却微笑着,扶住了和婉的肩。
景横波看见她扶住和婉肩的一瞬间,和婉似乎僵硬了一下,随即缓缓穿鞋,直起身。
与此同时她看见绯罗手背在身后,似乎在整理腰部衣服一般,对外掸了掸。
耶律祁“咦”了一声。
景横波敏锐地看他:“咋了?”
“计划有变。”耶律祁道,“绯罗取消了原计划,不要我们想办法让纪一凡移动了。”
景横波一怔,想着绯罗为这个计划已经筹谋了很久,一定要当着众多来宾的面,杀了雍希正,嫁祸纪一凡,怎么舍得忽然放弃?
她心中忽然有些不安。
“她说做就做,说不做就不做,她是你妈啊?”景横波一挥手,“不行,她说不做我非要做,非要纪一凡动三步不可!”
耶律祁似笑非笑看着她,懒洋洋地道:“行,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总是依着你的。”
他语气宠溺,靠在景横波鬓侧吹她的碎发,景横波头一偏,不着痕迹地让开去。
耶律祁笑容似不在意,眼底光芒幽幽。
此时在大殿席上的官员们虽然没有下座跟随,但都饶有兴致地伸长脖颈观看下方的仪式,景横波斜斜靠着桌案,拈着酒杯,似乎对那杯中酒特别有兴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
她高挑修长,媚态天生,做女人时令人觉得天下少有女子如她一般女人味十足,谁都可以扮男子唯独她不能,然而真这么扮了,却又是一番新风采,英秀中几分媚意,活脱脱意态风流红粉少年,殿中那些年轻夫人们,一多半都在偷偷看她。
景横波在看襄国王后,嘴角一抹邪笑,左一眼,右一眼。
耶律祁一看她那姿态神情就知道她要使坏了,然而使坏的景横波眼睛光彩熠熠,令人觉得便是搅翻了天地,能多瞧一眼这风流也值得。
他就殷勤给她斟酒,左一杯,右一杯。
景横波眼神在襄国王后耳垂上飞过。
襄国王后忽然觉得右边耳环往下一扯,她轻轻哎哟一声,护住耳朵,道:“大王,您这是做什么?”
“什么?”襄王莫名其妙地偏头看她。
他一偏头,王后一呆,这才想起大王在自己左手边,怎么可能伸手去扯她右耳垂?再说这场合大王怎么会忽然扯她耳环?
她看看自己右手边,没人,只在斜侧方,站着幼弟纪一凡,他离自己还有三四步的距离,双手捧盘,万万没可能伸手来扯自己。
纪一凡迎上她眼光,莫名其妙地向她一笑。
王后怔了怔,想着也许是幻觉,放下手,端然而立。
此时雍希正在纪一凡的托盘里取了刀,和婉在绯罗的托盘里取了鞘,两人在池子两端对望一眼,扎起袍服,各自下池。
池中淤泥,正到雍希正小腿,和婉膝盖。
因此,雍希正走路就要方便些,他是男子,步子也大,几步就能到池子中心。
和婉就不行了,淤泥阻力大,靴子沉重,走得磕磕绊绊。
但按例两人要同时行到金案前,所以雍希正的步子也很慢。
殿前殿后皆无声,人人凝注那一对璧人慢慢接近,前人的艰苦跋涉到此刻简化成一道短短的池子,跨过便是新路程。
景横波饮酒,目光如流波,掠过。
襄王后忽然又觉得耳垂被重重扯了一下。
她赶紧摸耳朵,眼角看了看身边襄王,他正满怀感慨地看着和婉,眼底隐约有光芒闪动。
襄王后心中有些不快——襄王早年沉迷炼丹,伤了身体,多年来膝下空虚,早先只有和婉一女,两年前才多了个儿子。这幼子是她生的,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从妃子直升为王后。
襄王老来得子,自然将儿子千宠万娇,可长女毕竟也宠爱了那么多年,感情早已根深蒂固,这些年因为觉得愧对女儿,襄王对和婉的宠爱甚至更上层楼,襄王后为此已经不满很久。
想到和婉,不禁就想到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她瞪了纪一凡一眼。
向来幼弟怕长姐,纪一凡被她一瞪,下意识向左移动了一步避让。
襄王后冷哼一声,转回目光,忽然觉得耳朵又一痛。
她大怒,一摸耳垂,火辣辣的痛。看来看去,这里没人能隔空扯她耳朵,也没人有这个闲心和胆子,除非她那宝贝弟弟!
襄王后暴怒的眼光射过去,纪一凡打个寒战,赶紧又向左让一步。
两步。
景横波默默数一数,又喝下一杯酒,身边耶律祁摇摇空了的酒壶,顺手从隔壁桌上偷渡来一壶。
雍希正与和婉,已经快要行到金案前碰面。
景横波目光,狠狠对襄王后耳垂一扫。
“啊!”襄王后耳垂一阵剧痛,伸手一摸,耳垂已经裂开,耳垂上琉璃孔雀坠珍珠串耳环珠子已经掉了一颗。
襄王后瞪着手指上一抹血迹,抬头霍然看向纪一凡——是不是这小子!恨她促成和婉和雍希正的婚事,要恶整她这个姐姐!
这一看,顿时发现纪一凡托盘上,骨碌碌滚着一颗珍珠。
正是她耳环上掉落的那颗珍珠!
襄王后勃然大怒,再也忍不住,不理襄王低声询问:“怎么了?”一拂袖,大步向纪一凡走去,准备好好教训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子。
纪一凡原本有点担心的看着姐姐,不明白她一再用暴怒的眼光看自己做什么,看见姐姐竟然怒气冲冲走过来,大惊之下再次跳开一步。
他落下的时候似乎觉得不对,身子想要一纵而起,但殿内耶律祁忽然一弹指,咻一声轻响,纪一凡膝窝一酸,踉跄落地。
第三步!
绯罗变色。
景横波霍然扔杯而起。
“咔嚓。”一声轻响。似乎发生在淤泥池底,但此刻众人目光都被忽然怒气冲冲的襄王后所吸引,忍不住站起身相望,无人听见那声异响。
景横波忽然想到什么,急急和耶律祁道:“想办法告诉和婉,速速离开淤泥池!尤其不要靠近中心!”
耶律祁点点头,默默动了动唇,景横波心想这就是所谓传音?以后她一定要学。
池子中和婉似乎已经听见,一怔之下四处张望,景横波迎上她目光,微微点头。
和婉愣了愣,随即似乎反应过来,但她并没有按照景横波的吩咐停下,反而抓紧刀鞘,继续向前。
景横波一怔。
此时襄王后已经走到纪一凡身边,拉扯住他。
此时雍希正与和婉面对面,雍希正一步即将跨入池子中心。
此时襄王莫名其妙看着王后。
此时所有人都在看王后或者那对新人,只有宫胤,一直低头看着淤泥池中。
……
“啪。”一步跨入池中心的雍希正,脚下忽然发出异声。
他一低头,脸色微变。
淡黄色的淤泥池中,忽然出现隐隐的波纹,似乎还有粘腻的气泡出现。
雍希正霍然举刀!劈向和婉!
众人惊呼。
正在这一刻,和婉也发出一声大叫。
“去死吧!”
她手一抹,手中刀鞘忽然掉落,现出一把寒光闪闪的薄刀,一刀捅向雍希正!
“唰。”一声淤泥四溅,一条三尺长的黑影忽然从两人之间蹿出,一张口狰狞獠牙闪亮,扑向和婉。
“啪。”一声,雍希正下劈的钝刀,劈在那黑影背上,将黑影劈飞。
“嗤。”一声,和婉手中的刀,刺入了雍希正的小腹。
时间空间在一霎凝固。
所有人僵住动作。
襄王后抓住纪一凡的手顿住。
纪一凡霍然抬头,瞪大眼睛。
襄王目瞪口呆,颤抖地伸出手指,指着和婉。
雍希正捂住小腹,伤口血流如注,他仰起头,紧紧盯住和婉,眼神没有怨恨,却怅然苦痛绵长。
和婉双手满是鲜血,怔在池中已经呆了。
只是一霎。
景横波忽然扑了出去,大叫:“啊!公主!你想杀那怪物,失手误伤驸马了!”
一声惊醒梦中人,所有人刹那都恢复活气,襄王后推开纪一凡,疾步上前,雍希正眼底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是一丝黯然,和婉还是怔怔看着自己的手,似乎依旧没能反应过来。
景横波心中大急——刚才那被劈飞的黑影,忽然又弹了起来,再次扑向和婉。
此时雍希正重伤,和婉发痴,其余人都在岸上,无人可为她遮挡。
景横波一边扑来,一边双手用力一挥。
“啪。”一声,那黑影再次被击中,景横波却感觉那东西极其滑腻力大,迅速从她意念掌控中脱身,借势一甩,扑向离池边最近的襄王!
“啊!”一声大叫,襄王向后便倒。
那黑影一弹即起,张口发咝咝之声,就要对襄王咽喉咬下。
宫胤终于出手!
雪白衣袖一甩,一股寒气迅速在半空中凝成冰晶,那黑影似乎对这冰晶很是忌惮,身子一扭避开冰晶,一口灰雾喷出。
正在此时景横波扑到,她一边奔一边试图大叫和婉避开。嘴正张着。那口灰色雾气,直直扑入她咽喉之中。
刹那间她只觉得气息一窒,从咽喉到肺部,忽然就不能呼吸,随即眼前一黑。
她噗通一声倒下,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见宫胤一次倒霉一次,果然这家伙是我克星……
又是人影一闪,大惊的耶律祁闪出,看景横波倒下,伸手就去抓她后心。
一道冷风袭来,重重打开了他的手,耶律祁借势一个翻身,人还未站稳,已经被扑过来的人墙远远挡在外面。
宫胤的护卫,已经迅速出现,比王宫护卫更早一步占据了有利地形,将池子整个包围。
他刚想闯,人墙里宫胤声音已经冷冷传来,“谁擅闯一步,本座立即将人质投入池中。”
耶律祁只好站住不动,隔着人墙,心急如焚地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景横波怎么样了。
群臣惊惶地奔出,聚集在宫胤护卫人墙外,探头探脑,拎着心,不知道里面到底怎样了。
池子边几个人各自惶然。
襄王倒在地下,没能爬起来。脸色发青,襄王后扑过去,想要抱住他的头呼叫,被宫胤一个冰冷的眼神盯住,缩手不敢动,惶惶然东张西望。
几个护卫下池,将雍希正扶出来,他的鲜血,已经将身边淤泥染红。
他一直看着和婉,眼神凄然而又坚决,和婉一直怔怔看着他的伤口,看着鲜红的淤泥,再看看自己满是鲜血的手。
先前脑中迷迷糊糊的感觉已经过去,她终于清晰地记起发生了什么,记起自己对雍希正拔刀,希望他死了,他死了她就可以和纪一凡双宿双飞了。她拔刀那一刻看见雍希正也拔刀,心中还在狂喜——这下更有理由对他出手了!这下拼着受点伤也能解除婚约了……
结果,结果却是这样。
喋血的不是她,是雍希正。
这个男人举起的刀,是为了替她劈开危险。
她却在那一刻,将刀送入他腹中。
她心中似乎乱糟糟的,塞满了不得其解的情绪,又似乎完全空了,只留下那一刻近乎狂乱的一刀。
“这里有个洞!”有护卫发现了池底的玄机,脚踩了踩池中的地面。
“小心!”立即有人将他拉开,“小心再出来一条。”
“和婉!”纪一凡跳下池,将她搂入怀中,“快出来!池里可能还有危险。”
和婉没有如平时一般,立即扑倒在他肩头痛哭,她还是怔怔的,身躯甚至是僵硬的。
被抬上岸的雍希正闭上眼睛,似乎不想再看这一幕。
所有人中,完全正常的只有宫胤。
他淡淡看着这困于三角之中的痴男怨女,眼底神情似远似厌恶。
他脚下蜷缩着一条黑色的东西,刚才先袭击和婉,后吓倒襄王,再一口灰雾喷倒了景横波的,就是这玩意。
宫胤漠然看了景横波一眼,道:“此人是谁?”
“回主上,应该是禹国少师薄寒。”
“此人可疑,先行关押,稍后再审。”宫胤语气不容置疑。
和婉仔细看了看景横波,眼神中掠过一丝疑惑,刚想说话,却被宫胤一个眼神阻住。
景横波被抬了下去,此刻没有人关心她的情况,都盯紧场中。
只有耶律祁,眉头微皱,觉得宫胤此举颇有些奇怪。
他看一眼场中——如果不出意料,绯罗很快就要倒霉了。
绯罗被宫胤拎出来之后,为免暴露,就临时取消了放池底怪物的计划,改为趁机亲自蛊惑和婉,和婉自己出手杀雍希正,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景横波不走寻常路,还是开了机关,和婉伤了雍希正,自己没事,等和婉清醒过来,哪里放得过绯罗?
耶律祁微微有些犹豫——如果没有他在,绯罗怕是要倒霉,但如果他不跟去看着景横波,他也不放心。
但这犹豫只是一霎,随即他身形一闪,追着那群带走景横波的护卫而去。
……
此刻所有人都用畏惧和厌恶的目光,看着地上那东西。
灰黑色,满身细小鳞片,头小腹大,似蛇非蛇,头顶有一个圆圆的小包。看上去像没生出来的犄角。
“这好像是黑水之泽的黑螭啊!”有人看见,悄悄惊叹,“天,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池底!”
“是这东西!黑水之泽最可怕的三毒兽之一!黑螭毒液天下奇毒,不过据说如果中毒雾而不死,以后便对黑螭有了抵抗能力,大荒最可怕的黑水之泽,便对那人危险性大大降低。不过这东西不是最不喜欢香泽的香泥吗?当年开国女皇将香泽之地赐给第一代襄王,就是因为第一代襄王在黑水泽曾被黑螭咬伤,伤势多年不愈,而香泽的香泥提炼的药丸对这种伤有效。才令她就近封地休养。按说黑螭不应该在香泽池子里出现啊。”
“所以这黑螭是被困在这里的。你没发现这条黑螭威力不如传说强大,而且特别烦躁啊?刚才护卫不是说底下有洞?这黑螭一定已经在池子底下洞里关了几天,被香泽的香泥压制逼迫,威力大减的同时也无比躁狂,啧啧,香泽底下关了条黑螭,保证了这东西不会提前作乱,不能对其余人发生太大的威胁,但又足够害死雍相和公主……这谁这么阴狠巧妙的心思!”
“等等,这东西到底怎么放出来的?池底都经过检查,洞是怎么来的?”
“谁知道呢,没见国师已经下令围住了池子?说明凶手就在人群之中,你我还是离远点,小心被牵连……”
……
被纪一凡抱上岸的和婉,眼神只恢复了片刻清明,又转为痴痴的。
她一上岸,绯罗就赶紧迎上来,一边急急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一边伸手来把和婉的脉。
“咻。”一声,她的手腕被一道指风弹开。
那道指风弹开她的手腕后,并没有立即消失,诡异地向上一掠,击中了和婉眉心。
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烟气从和婉眉心缓缓散出,和婉浑身一震,眼神渐转清明。
绯罗脸色一变,回头看出手的宫胤。
宫胤立在池边,看也不看她一眼。
“公主。”他道,“前因后果,你应该已经想明。这是你襄国内政,本座不会干涉。该怎么做,是生是死,前进后退,你自己斟酌。”
和婉又是一震,转头看看倒在地下的襄王。
“我父王……”她低声道。
“大王受了惊吓,应无性命之忧。不过短期内怕是难醒。”
襄国群臣轰然一声,一脸震惊——大王倒下,继承人尚幼,现在……已经国内无主!
襄王后惊吓地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随即明白了什么,便要扑向纪一凡,却被宫胤护卫拦住。
有相当一部分人脸色变幻,咬牙思量,但看见岿然屹立的宫胤和他那一片同样如雪森凉的玉照护卫,便不得不将心中*打消,暗恨为什么偏偏国师在。
“公主。当日我和你说,要想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必须自己先掌握自己的命运。”宫胤向后一退,干脆在护卫搬来的太师椅上坐下了,“要不要在你自己,本座在此,但也仅,此刻在此。”
然后他不说话了,但他坐在那里,就没有人再敢靠近一步,没有人再敢说一句话。
和婉慢慢抬起头来。
小姑娘脸上泪痕未干,眼眸里却已经没有了泪水,她目光先落在宫胤脸上。大荒第一人没有表情。姿态永如千万年不变的巍巍雪山。
看着这样一个令人凛然的人,和婉心中涌起一阵奇怪的感受——永远镇定、永远冷静、在位数年,经历数次宫廷政变部族叛乱,就在前不久还面对了几乎半个朝廷的反抗,却从不失败,从来都将权力牢牢掌握在手中的这个男人,这个看上去几乎没有弱点的男人,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吗?
不,没有人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那些权力的宝座,浸透了倾轧的血雨,每寸经纬都吸满了失败者的灵魂。
恍惚中想起先前大宅里,他对自己说过的话。
“身在王室,并无私事。身在王室,爱情奢侈。想要拥有它,你可能要付出比你想象更多的代价,不仅是你自己,也许还有你的亲人,你的一生,你,可曾想好?”
她当时不懂,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关别人什么事?此刻这半池鲜血,和那躺倒的父亲,终于教会了她懂。
身在王室,婚姻爱情也是利益交换的工具,是阶层用以博弈的刀剑,一旦想要挣脱,不是伤己,就是伤人。
以前她被保护得太好,今日国师,以这流血一幕,让她懂。
事已至此,只有走下去。国师说了,只会帮她这一次。
她忽然指住了绯罗,对王宫护卫们厉声道:“拿下!”
王宫护卫们一愣,所有人都一愣,但随即王宫护卫们就扑向绯罗。
“住手!”绯罗退后一步,怒喝,“公主!你干什么!凭什么对我忽然下手!你有什么资格对我下手?我是襄国女相!”
“凭你对我下手!”和婉一步不让,“凭你在我的刀鞘之中做手脚,换了其中含刀的刀鞘,又以控神之术蛊惑我意志,诱惑我出刀!”
“证据何在!”
“我的话就是证据!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冤枉你?”
“我和公主同样无冤无仇,为何要暗害您?”
“因为你希望我杀了雍相!”
“那公主刚才是意图杀害雍相咯?”绯罗唇角笑意冷然。
“当然不是!”和婉立即想起先前景横波大喊的话,傲然道,“我欲出刀时,被黑螭惊醒,那一刀和雍相一样,也是想为他杀死黑螭,结果我学艺不精,误伤雍相而已!”
“我还是那句话,公主指控,证据何在?”
“我是受害之人,我的话就是证据!”
“公主为何不查问,是谁打开了机关,放出了黑螭?”绯罗冷笑,“还是公主明知那人是谁,有心袒护,才故意转移目标,嫁祸于我?”
和婉一窒。
她按捺住想要转头看纪一凡的冲动,咬唇不语。
先前机关开启的事情,别人不清楚,她在池中还是听见了的,应该是纪一凡移动的第三步,踩到了机关,洞口打开,才放出了黑螭。
她隐约听见,靠纪一凡更近的雍希正应该听得更清楚,她看雍希正一眼,他半身染血,正在包扎,低垂眼睫,一言不发。
和婉心乱如麻,咬咬牙道:“何止需要查清开启机关的人是谁?还得查清,是谁在池底做了手脚,放了黑螭!”
“你说谁就是谁?你以为你是谁?”
和婉霍然转身,在宫胤椅前下拜。
“襄王室女和婉,在此向佑圣国师大人请求,”她朗声道,“宫宴生变,国主惊厥。王后荏弱,世子幼龄。天不可失日,国不可无主,若无人一肩担之,王室将如大厦将倾。和婉斗胆,请求以未嫁适龄王室长女之身,于父王未痊及世子尚未长成期间,暂代国务宫务……”
她还没说完,襄国群臣就已经爆发出轰然之声,掩掉了她下面的话。
“不!”襄王后终于醒过来,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喊,张手扑上,“不!国主之位是定儿的!只能是定儿的!你不过是个公主,你没有资格窃取大权!”
她被宫胤护卫拦下,她急声道:“御卫!”
王室护卫想动,和婉也厉声道:“不许动!”
王室护卫夹在两个女人之间,面面相觑,左右为难。
“一凡!一凡!”襄王后急声呼喊她的幼弟,“公主得了失心疯,大逆不道胡言乱语,你去劝劝她!她一定听你话的!你去!你去啊!”
纪一凡苦笑——往日千方百计拦着不许他和公主接触,此刻倒让他主动去劝了。
他刚想挪动脚步,那边和婉已经决然转身。
她背影的姿态,写满拒绝。
纪一凡停住脚步,望着和婉背影,心中满是苦涩,恍惚中觉得,不知何时,那个娇俏灵动,烂漫不知人间事的小姑娘,一夕之间,忽然陌生。
“国主病势未明,公主你怎可在此刻欲图窃夺大权!”绯罗厉声道,“当真以为这朝中无人,这天下无人么?来人——”
“女相!”忽然发声的竟然是雍希正,他正由人扶起,脸无血色,却坚持着慢慢走到和婉身前,“你已经由国主暂停女相职务,在府思过。待罪之身,有何资格咆哮金殿,对公主不敬!”
他脸色苍白,声音却坚决狠戾。绯罗咬牙大恨——她正是因为在老国主面前失宠,被罚思过,才不得已奔帝歌寻求盟友,本以为这是老王私下处置,无人知晓,谁知道雍希正竟然知道!
和婉望着面前雍希正背影,他衣衫染血,却在她身前一步不让。
她的睫毛,忽然蒙上细细水光。
两相对峙,和关乎自身利益,如怒眼鸡各不相让。
躺在地下的国主,至今没有人管。
宫胤忽然开了口。
“本座尚未发话,你们争什么?”
他声音不带丝毫烟火气,众人立即凛然不敢说话。
此地最有话语权的,还是他。
虽然他口口声声不干涉襄国内政,但他每句话都分量极重,因为只要他出行,上万玉照龙骑就会在襄国边境待命,一个时辰可直下崇安。除了襄国国主外,没有任何人能在此刻调动军队来抵抗宫胤。
“天不可有二日,国不可无一主。”他说话还是那么简单,“本座回帝歌后,将会请女王王命,封和婉公主为襄国护国长公主,于国主重病期间代理国事。当然,公主年轻,诸般国务当有指定重臣辅佐,不可独断专决。重臣人选,此乃襄国内政,本座不予置喙。由公主自决。”
一直嗡嗡嗡的人群,议论声戛然而止。
国师已经表态,公主将会成为护国公主,国主一日不痊愈,她就会是国家的最高统治者,而世子才两岁,等他长成,最起码有十年,襄国会是和婉公主的。
而国师要求指定辅政大臣,公主之前没有嫡系,此刻谁先拥护她,谁就可能成为新一代主子的新宠臣!
话虽这么说,毕竟局势未定,此刻带头向公主效忠,事后出现反复,引起清算怎么办?
官场忌讳应声虫,却也忌讳出头鸟,一时众人目光闪烁,面面相觑。
雍希正忽然推开搀扶他的人,缓步上前,挣扎着对和婉拜下。
“臣雍希正,拜见护国长公主。”
一个头磕下去,砰地一响,决然。
第一个效忠的副相,足够分量,也足够号召。
和婉低头看着那人乌黑的发顶,袍角殷然的血迹,一时竟至痴了。
痴心与真爱,深情与无奈,这世上情意二字从来不讲缘分,一出出都是啼笑姻缘。
这个男人深重的爱意她到此刻才知,只觉千钧之重,承担不起。
而自己爱的那个人……
她目光转向纪一凡,纪一凡也大步要来,却被襄王后死死拉住了衣袖,这平日里潇洒自如的男子,此刻便如当初茶楼相会她要他私奔时一般,眼神殷切,却又满脸为难。
和婉心中长长唏嘘一声,忽觉只一日夜,地覆天翻。
以为的爱掺杂了太多阻碍和功利成分,以为的恨却在现实前被真挚击碎。
少年浮华轻佻的感情一霎间如水流过。
恍惚中似明白了什么。
她弯下腰,搀起雍希正,轻声道:“多谢雍相。日后便要多多依仗雍相了。”
雍希正对她微微一笑,只觉得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小女孩,在这一刻终于长成。不胜欣慰。
有人带头,有宫胤坐镇表态,后头的效忠便顺理成章。来客退到一边,屏息看襄国的大臣们流水般上前参见长公主。
谁也没想到,一个公主的定亲仪式,最后竟成为一个朝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朝代的开始,襄国政权将在今日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公主摄政的时代,此刻开端。
见证了这一刻,众人依旧心中茫然,连和婉自己心中都朦朦胧胧,不明白怎么忽然就发展到了这一步。
似乎这一步,是许多人精心计算的结果,有人设计,有人参与,有人推动,有人因势利导,最后成就她,而成就她似乎也不仅仅是为了成就她,是为了更深远的未来。
那未来是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打算探究。
在一些人如天人一般的智慧谋算之前,只需要臣服等待便好。
这是属于她的小智慧。
人走到一个位置,便会顺应那位置的高度去做重新思考,此刻她再去想一日之前自己关于逃婚私奔以及在仪式上杀了雍希正的计划,和自己一刻之前还心心念念的爱情,忽觉遥远而可笑。
那些都不重要,不再重要了。
正如国师所说,王者无私事,你要的也许只是小小一件东西,但最后蔓延出的结局,很可能就是一宫,一国,他人一生。
没有任性的权力,只有拼搏的人生。
她转身,对宫胤躬身,姿态端庄而尊贵。
“稍后帝歌会有旨意传达。”宫胤淡淡道,“请长公主先行处理好此刻事务。”
“是。”和婉心领神会。
“不!”襄王后忽然抱住襄王,一跃而起,“女子不可以摄政!王位只能是定儿的!我不允许!大王你醒来!大王!来人!救护大王!”
她忽然发出烟花信号,星彩一线直入长空,襄王后和她的护卫抱住襄王便往后退,和婉看了看宫胤,宫胤在椅上喝茶。
“王后失心疯了!来人!拦住她!”和婉厉喝。
几条人影爆闪而出,拦向襄王后,又有几条人影从宫内冲出,和这边接战,护住王后向内宫退去。和婉立即道:“御林军!拦住王后,违抗者,”她顿了顿,“格杀勿论!”
“和婉!”纪一凡扑上来,拦在她面前,“你不能!那是我姐姐……”
和婉脚步一顿。
眼前是深爱的男子,和她对抗的是他的长姐。
眼前是他哀切的求情的目光,一如往昔深情款款,一语不发已足够令她沉迷忘言。
对面是他姐姐憎恨的敌意的目光,一如往昔充满戒备,一直都是她和他之间的壁垒。
这样的抉择。
她不用回头,也感觉到身后宫胤的目光淡淡瞥来。
事情还没定局,国师还在等着看她的表现。
如果她此刻优柔寡断,或许他就会将一切收回,一个担负不起重任的利益代言人,他不需要。
拥有并不稀罕,可失去便面临地狱。
她以前不懂,此刻懂了,纪一凡以前懂,此刻却似不懂。或者他懂,但装不懂,所以妄想以情意来阻拦?
她深深吸一口气。
“纪卿!”她厉声道,“你要犯上作乱吗!”
纪一凡一怔,抬头深深望定她,眼前坚毅漠然面容,令他震惊又觉陌生。
和婉却已经绕过他,决然向前走去。
纪一凡怔怔看着她背影,只觉得此刻她脊背笔直,长长的裙裾在鲜血中缓缓逶迤,这般高贵姿态,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见过那许多掌握权力的女子,便是这般姿态。
陌生,是因为,这样的姿态,原本从来不属于她。
御林军已经向王后的护卫队扑去,将那一群人紧紧困在中央。襄王后也是悍厉性子,绝不肯在此刻让步,指挥着护卫队一步步向内宫深入,满嘴胡言乱语说要找到什么神丹,救醒国主,斩杀篡权夺位的公主,还襄国朗朗青天。
巨大的圈子渐渐缩紧,不住有鲜血泼洒飞溅出圈,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偶尔或有残肢断臂蹦出,落在围观者的脚下,鲜血染红院中红毯,红毯渐成紫色。来宾大臣们渐渐后退,不敢再靠近厮杀圈。
唯有宫胤端坐不动,甚至一直在喝茶。还有和婉,这个以往有些天真的公主,此刻一直站在人群最前方,鲜血溅脸,断臂撞裙,她一步不退。
嘶喊声渐渐弱了,御林军的将领脸容酷厉,满身鲜血来向和婉回报:“启禀公主,叛乱者已多半伏诛,现在王后挟持国主闯入内宫,请您示下如何处理。”
和婉微微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决然:“暗弩伺候。”
“是。”
听清这句话的纪一凡愕然抬头,眼神震惊。
“不——”
他的阻止被远远传来的一声惨呼截断。
御林军暗中埋伏的暗弩手,向来用来对付挟持人质者,出箭向不空回。
“姐姐!”纪一凡发疯般地向内宫奔去,护卫想阻止,和婉摆了摆手。
纪一凡头也不回地狂奔,他母亲早逝,由长姐照顾长大,彼此感情很深。
和婉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眨了眨眼,清冷月辉下,泪盈于睫。
别了,这同样狂奔而去的青春。
再转身时,她盯住了绯罗。
“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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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牢中艳遇?
深夜月如钩。
宫闱已经恢复了寂静。
再怎样翻覆的变化,再怎样狂洒的鲜血,都会被时光抹去,甚至未必载入历史。
和婉已经控制了宫禁。
作为襄王最宠爱的女儿,她甚至知道玉玺和国主密印的位置在哪,顺利地代发王令,收束王城军权。重伤囚禁了襄王后,并将世子移宫。
但在围杀绯罗的时候出了岔子,人是拿下了,却在押解入天牢的过程中脱逃。绯罗本身和老王关系暧昧,对宫中极其熟悉,甚至在宫中埋下了不少暗线和棋子,有先后三人戴着近似她的面具,混淆了追兵的视线,助她逃出了宫廷。
不过虽然逃了命,女相的威风,以后却没了。和婉当即下令免了她的女相职位,由雍希正接任。
和婉向宫胤汇报时,颇有些不安,宫胤却似乎不在意,只淡淡道:“放麋鹿于野,正可供诸兽共逐之。”
说这话时他仰望明月,脸颊似月色一般光辉氤氲。
和婉有些不明白国师的意思,他似乎并没将绯罗的生死当回事。麋鹿指的是绯罗?堂堂襄国女相,在他眼里也只是麋鹿?他放走麋鹿,是为了让“诸兽”围猎?锻炼爪牙的意思?那“诸兽”又是指谁?
疑惑,却不敢问,看着这个男人一动不动的背影,她便觉得似有如山压力压下,不敢造次。
这个人,也未曾大她几岁,他是如何成长至此?这一路上又如何艰难竭蹶?走到如今到底经历过多少摧心之痛,暗箭之伤?
他如此看透感情,看得见王室背后爱情所要面对的深寒未来,那他自己呢?有没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她向宫胤恭谨地告退,走出门外的时候,忽然便想起詹妮,想着她不知道去哪了。帮了自己那么大一个忙,还没来得及谢谢她。
走出殿外,她忽然停住脚步。
月光下,长廊前,雍希正默然伫立,面朝殿宇,一个等待的姿势。
夜露湿了他的肩,眉间凝了微霜,他抬眼看过来的神情依旧温柔。
和婉定定看着他,一瞬间百感交集。
曾经想要留住的流水般逝去,曾经想要推开的始终于原地等候。到底什么才是天长地久,也许只有时光才能给答案。
良久,她吸一口气,也绽开一抹微笑,提起裙摆,轻轻向他走去。
……
宫胤始终没有回头。
蒙虎在他身后悄悄出现。
“主上,您为何……”
宫胤竖起手掌,蒙虎便不敢再说话,只低下头,掩下眼底深深忧伤和怜惜。
“准备好了么?”宫胤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已经好了。”蒙虎立即回答,伸手擦了擦衣襟,皱皱眉头。
宫胤点点头,挥手示意他下去。蒙虎转身时,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
好热……好冷……好闷……好腥……
混乱而复杂的感受,一*潮涌而来,身体处在奇异的感知交替之中,动弹不得,意识却清晰异常,似乎每根汗毛都能感受到此刻黑暗的四周,潮湿的环境,身下稻草软软,墙壁上慢慢渗出水滴,墙灰被湿气侵蚀,扑簌簌往下掉,远处有浅浅的灯光,是镶嵌在石壁上的铜灯……
景横波霍然睁开眼睛。
眼前果然如她感知中一样,黑暗,潮湿,身下的稻草温暖而干软。
感觉像个牢房?
她大字型躺着,嘿嘿笑了两声——尼玛,牢房好像是穿越女主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坑骗拐卖之后必去场所之一。
躺了一会,晕倒前的情境渐渐回来,她想起那黑色玩意扑入她口中的灰雾,感觉是很厉害的毒,为什么自己还没死?
难道是因为体内有毒,狗血地以毒攻毒了?
她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情况,觉得说不清是一种什么状态,不舒服,体内忽冷忽热,似乎像有几种气流在互相攻击,搅得她恶心欲吐。
她试着用自己的瑜伽呼吸法引导体内气流,但越引越乱,体内天翻地覆,连脑子都不动了,只得躺住不动。
观察了一下四周,这牢房除了地面是整块石板外,四壁都是石壁,十分的深,天窗开得远远的,门户可能只有一个,在远远的通道那边,牢门栅栏都是铁的,锁有手臂粗,一看就是关押顶级重犯的大牢。来一群高手也不容易闯进来的那种。
她有点莫名其妙,怎么就关进大牢了?似乎也没犯什么要命的罪?扑出来给和婉救场有罪?
想到和婉她心中一紧——莫非是和婉失败了?也被打入大牢了?所以她这个扑出来帮和婉的人被连累了?
看来是这样。
景横波叹口气,觉得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苛刻,准备再周全,也抵挡不住老天的随意拨弄。
暂时动不了,她就既来之则安之,一边试图调息,一边观察四周,苦中作乐地想以前看那些狗血言情小说,牢狱里总能遇上奇怪的狱友,比如看过的一本叫什么摇什么皇后的小说,女主人公坐过好几次牢,遇见过等她好多年的绝世高手,也遇见过知道她身世的她妈的老情人,又有高手又有隐秘,狗血遍地洒。现在自己坐牢了,左边右边都空荡荡的,一看就知道整个牢狱都没人,尼玛,高手呢?身世揭秘者呢?来不了高手,来只小强也是好的啊!
对了小强……
景横波再次发觉了不对劲,这牢狱外头很牢狱,阴惨惨潮湿湿,牢房里却很干净,传说中的老鼠蟑螂之类的友好邻居一概无,地上连个草芥都没有,身下的稻草像是刚换的,还散发着阳光温热的气味。
估计是天牢中的高级牢房。
景横波闭上眼睛,准备睡一会,养足了精力找样东西砸开天窗,她估计等会耶律祁就该在那等着了。
她闭上眼睛那刹,忽然觉得什么不对,霍然又睁开眼睛,惊吓地瞪着自己脚头。
脚头,堆着高高的稻草,原本遮挡了一半的墙壁。
现在这堆稻草忽然慢慢隆起,越来越高,越来越高,上头的稻草哗啦啦地滑下来,都滑在了她身上。
然后她听见啪一声。
然后她目瞪口呆地看见一个人,从自己脚头爬了出来。
……
深夜孤身一人的牢房里,看见自己脚头忽然爬出来一个黑漆漆的人,那感觉实在太惊悚了。
完全恐怖片情节。
景横波发现人真的受惊吓的时候,是尖叫不出来的,喉咙发紧,肌肉发僵,所有的力气都在眼睛上,拼命想要瞪出框。
那黑漆漆的人钻出来,却像比她还惊吓,“啊”地一声向后一撞,撞在墙上。
他四面看了看,似乎发觉这里的环境不对劲,一转头又要钻下去。
他这个动作顿时给了景横波勇气——不是鬼,是人!
“站住!”她立即厉喝。
那人浑身一震,站定了,缓缓回头。
就着昏惨惨的灯光,景横波这才发现这家伙看起来黑漆漆,是因为穿着黑色紧身衣,戴着连帽头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分明是夜行大盗的打扮。
此刻她躺着,对方站着,从她的角度,正看见紧身夜行衣包裹着的男子的好身段,倒三角型的肩背,窄腰长腿,周身线条利落流畅,略清瘦,却又能令人看出衣裳包裹下的身躯的柔韧和弹性,真真是一副漂亮身材。
景横波想是不是经常进行夜间活动,练出来的?
那人被她叫住,一惊之后也镇定下来,四面环顾,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晦气!怎么挖到这里来了?”
景横波一听便明白,敢情是个擅长挖洞盗窃的小偷,也不知怎的,把地道挖到这大牢底下来了。
她此刻男装打扮,足可以假乱真,也不担心对方会对自己起邪念,连忙粗着嗓子道:“这位兄台,相逢即是有缘,你看你既然来了,空手回去也不符合你们做生意的理念是不是?要不要顺带把我也给捎带出去?”
“不行。”对方断然拒绝,“我的地洞很窄,我缩骨才能游过去,你过不了。”
“要么你辛苦一下,把地洞扩大点?”景横波觑着对方神色,“当然,不会让你百忙,出去后,银子大大地谢你。”
那人却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道:“不行,我忽然不打算出去了。”
“啊?”
“你以为我是来偷东西的?”那家伙瞪了景横波一眼,“谁没事偷东西偷到王宫天牢来?我是被仇家追杀,无处躲藏,想到一个好主意,准备躲到王宫哪个空着的宫室里过一阵子。谁知道判断错了地方,竟然挖来了天牢底下,不过牢里就牢里吧,一样,说不定还更安全些。”
景横波顿觉失望,白他一眼道:“这里会有人查狱,你被发现了可别怪我。”
“这是重狱,轻易不关人犯,关了之后多半就是等死的,十天半月也不见得有人来。”那人道,“等你被拖出去处死,我就走。”
景横波哼一声,心想深牢无聊,有个人说话也不是坏事。当然,这家伙这么凉薄,自己走的时候,一定不带他走。
那家伙自说自话安排完了,忽然起身,道:“你挪挪,带我睡个位置。”
“啊?”刚躺平的景横波差点蹦起来。
“啊什么?”那家伙莫名其妙地看她,“这地上这么冷,你的草铺这么大,挤挤有什么?”
“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又不是女人。”那家伙自说自话上了草铺,忽然一顿,狐疑地看景横波,“你不会真的是女人吧?你有没有胡子?”说完似乎就想伸手来摸景横波的下巴和颈项。
景横波急忙把下巴抵住,殷勤地拍拍草堆,“当然不是!我只是独睡惯了,一时不适应而已。来吧,来睡来睡!”
“嗯。”那家伙毫不客气地在她身边睡了,似乎很累的样子,让景横波放心的是,他睡得也很安稳,并没有靠她很近,两人之间足可以再睡下一个人。
景横波手指悄悄抵住小腿,那里时刻藏着一柄匕首。
这一生,任何环境,她都不会再丧失对任何人的警惕。
身边男子原本身上有泥巴有稻草,散发着不太好闻的味道,但他掸去泥尘睡下时,她忽然发现,这人身上的气味很特殊,很好闻,带着点丝丝凉意,微微还有点药味,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太安定了……
安定得她眼睛要闭上了……好困……怎么会突然这么困……
疲倦潮水般涌来,意识一点点陷入黑暗,她努力抗争着睡意,却依旧无法抗拒地被拖入黑甜乡,她心中隐约觉得不对,一咬牙心想宁可杀错不可放过,手中匕首抽出,缓缓向前,向前……
在匕首抵达目标物之前,一股巨大的困意袭来,她手指一软,眼一闭。
睡着了。
黑暗中,朦朦胧胧,似乎响起一声悠长叹息。
又似乎没有。
……
景横波觉得自己很快就醒来了。
这个很快应该不是错觉,因为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对面墙壁上一滴往下流的水滴,还没流到底。
身边那个家伙在睡觉,似乎比她还累,鼻息沉沉。
景横波觉得和这么一个陌生人,忽然一起睡在襄国王宫的地牢内,很搞笑,很莫名其妙。
但更莫名其妙的是,这么一个人睡在身边,一片寂静中听他疲累到极点后沉沉的呼吸,她忽然也觉得很安心,心中温暖而空明。
她曾以为她再也不能在任何人身边安睡,没想到一个陌生人竟然能让她安眠。
或许,就因为是陌生人吧。
她有点羡慕地看着他的睡颜,这个谨慎的家伙,睡着了也不取下面罩,但眉宇安静,看得出来好梦。
她很久没有过好梦了,虽然能睡着,但噩梦太多。
想到噩梦两字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腹中一痛。
体内那股奇怪的气流,似乎终于被牵动,猛然爆发,在丹田处汇聚成一个小小漩涡,呼啸翻卷,搅得她肠胃都似忽然翻倒。
她痛得几乎要缩起。
身边沉睡的男人,忽然翻了个身,翻身时手臂抡了一圈,啪一声,正打在她肚子上。
景横波以为自己肚皮一定被打炸了。
但体内似乎也同时“啪”一声,那小小漩涡,炸了。
疼痛骤然散去。
她蜷缩的身子下意识伸展,有点茫然地摸摸肚皮,肚皮上火辣辣的,那是被这家伙打的,但肚子里那剧痛,忽然就没了。
该骂他还是谢他?
景横波一侧头,看见他沉沉睡着,似乎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无意中解了同床的危难。
景横波决定不谢他也不骂他,扯平。
她闭上眼睛,准备试图调息,那毒雾还没散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作。
自己体内混杂的气流太多,好像对那毒雾造成了牵制,但又不能完全制服,以至于那毒雾化为不安分的一团,似炸弹般随时要炸开。
这么想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从腹部到胸中都一热,好像有什么东西猛蹿了出来,然后在胸口,汇聚成小小的一团。
糟糕!
她立即便知道,下一刻,这漩涡便会开始搅动,说不定会绞碎她的肺和心脏!
她猛力调动体内气息,临急时刻发挥超常,平时只能丝丝缕缕调动的气息,忽然凶猛地运转,她能感觉到丹田一股灼热而浑厚的气息逆行而上,直追漩涡。
换平时她得欣喜若狂,因为这是伊柒告诉她的,拥有内力的标志:通经脉,调气息。有了这一步,她的经脉以后会比常人更坚实,内力的修炼也有了可能,虽然慢了许多,但以此为基础的很多术法就可以修炼。
但此刻她来不及欢喜,因为虽然调动了,却追不及!
漩涡起,剧痛生!
身边的人,忽然又一个大翻身!
“啪。”一下,那家伙翻身都爱抡手臂,好比挖地道抡大铲,手臂重重地抡在她……胸上。
震一震,漾三漾。
景横波痛得险些要尖叫。
那家伙手臂重重压在她胸上,更要命的是,这回他没有立即拿开,还压了压。
景横波如果能动的话,一定会一刀捅过去。
她已经在摸索着找刀,找到先前掉落在草铺上的刀,一刀正准备戳过去,忽然一怔。
怎么不痛了?
漩涡转起,下一步就是剧痛,剧痛呢?
还有,胸口漩涡呢?什么时候散了?
我勒个去,不会又被这家伙误打误撞地打散吧?
景横波手指一僵,匕首又落回了草堆上,她呆了半晌,觉得这世界真玄幻。
她琢磨了好一阵关于世界玄幻的问题,以至于那家伙手臂一直压在她胸上都忘记了,主要也是压着实在很舒服,一股热力透体而来,她发觉那漩涡在消散。
不对。
体内那团小漩涡接连受挫,确实是要散开,但好像……要散入经脉之中。
几乎立刻,她便感觉手臂一麻。
她心中暗叫不好,这种毒竟似有自己的意识般,转移了战场,一旦散入四肢血脉,是不是自己就得瘫痪?
她忍不住看看身侧床伴——喂,你要不要再翻个身?
那家伙没翻身,只是闭着眼睛向前蹭了蹭,手臂搭在她肩上,腿向前一跨,架在了她腿上。像抱个无尾熊一般,把她抱在了怀里。
景横波整个人窝着,头在他胸前,嗅得见他身体散发出的淡淡青草香和浅浅男子气息。她浑身不自在——一生至此,其实未曾和人接近如此。
他的温暖透肤而来,压迫得她几乎要窒息。
她想推开他,却觉得体内那毒正在游走,走到哪里哪里便一麻,但那麻不知道遇到什么阻碍,瞬间便又散去,这么一麻一松,一松一麻,感觉奇异如过电一般,那过电般的感觉慢慢蔓延,从四肢到体内到下腹,她体内忽然似生了浅浅瘙痒和隐隐灼热,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越发地不敢动了。
不敢动,却听见自己无法控制的喘息,细细地在这幽暗的囚室回荡,如呢喃如呻吟如娇痴的邀请,她又羞又恼,想要挣脱,想要跳起,想要远远离开这个怀抱,却动弹不得。只得祈祷这家伙是真的睡着了。
她忐忑地抬眼看他,正常男人,抱住了一个女子,清醒状态下都该发现不对,尤其听见这样的喘息,而正常男人一旦发现她是女子,此刻多少也该有点反应……
他还是静静的睡着,露出面罩外的肌肤微白。眼睫浓黑。
看上去很正常。
她微微放心——如果清醒,哪有这样的定力。
她抬起的睫毛扫着他颈项肌肤,她微微一让,一抬头看见他头上面罩颜色似乎深了点,她正在奇怪,忽然他睡梦中手臂一抬,又重重落下,拍在她肩上。
她肩头一震,只觉体内似乎“啪”一声,四肢那种游走的毒气猛然爆发,无数关节经脉猛地一痛。
“啊!”她身子一震。
“砰。”一声,那家伙身子被弹开,弹出草堆,跌在地下。
景横波半抬起身看他,他滚了滚,坐起来,眼神茫然。
景横波稍稍放心,然后才发觉,自己能动了。刚才四肢毒气猛然一爆,似乎将那毒爆出了不少。
但能动的幅度不大,也就是稍稍起身。但总归是个好信号。
“怎么回事?”他似乎浓睡被打扰,很有些下床气,声音闷闷地嘟哝。
景横波忽然感觉他年纪应该不大,都说人在刚睡醒的那一刻情绪最没防备最真实,这个人这一刻给她的感觉,是无害的。
“你睡相太难看。”她道,“流口水,打呼噜,还折腾个不行,把自己给折腾到床下了。”
那家伙掸掸衣裳起来。动作很疲倦,似乎睡眠没能让他恢复。景横波很怕他再睡回来,正要想法子拒绝,忽然听见脚头底下似乎有声音。
她怔了怔,想起脚头似乎是这人爬上来的洞口。
“什么声音?”她想坐起身去看。
黑衣人走过去看,地上是石板,有一块已经被掀开,他探头看了一眼,随即道:“没事,老鼠。”将石板砰地向下一盖。
石板盖下的时候,景横波觉得自己似乎听见石板底下有骨碌碌滚动的声音,响动还挺大,不像老鼠能造成的后果。
她还在探头,那家伙看看她,干脆一屁股在石板上坐下了,开始调息。
她只好悻悻地算了。
石板下。
耶律祁恼怒地瞪着上方。
他早跟到这大牢,为取能克制黑螭的药物耽误了点时辰,取了药之后他先准备从天窗下去带走景横波,结果平时看不见人的天牢,今日戒备特别森严,他还没上屋顶就被发现,之后他换个方向,在天牢附近侦察,发现一个不起眼的洞,从位置看很可能通往天牢,他干脆也一路进来,地下虽然不辨方向,却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推测是对的,看见顶上石板他更是一喜——十有*就是天牢地面,谁知道只差最后一步,石板忽然盖下了。
耶律祁警惕地侧身在地道中,做好防备姿势,按常理说,地道被发现,上面的人应该就会出手。
等了好一会没有动静,上头的人好像只是想把门关上就行。
耶律祁倒觉得不对了。随即他听见上头砰然一声,似乎有人坐下了。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根干草类的东西,用火折子点燃,那草慢慢燃起,散发出一股奇特的气味,耶律祁看准上头石板推开后留下的裂缝,将草塞了进去半截,燃着的火头卡在石缝里,确保火头不露出地面,以免被掐灭。
上头景横波忽然吸了吸鼻子,道:“什么味道?”
空气里似乎有种淡淡气味,说不清香还是臭,闻了也没什么感觉。
“嗯?”那盘坐入定的家伙似乎什么都没闻见。
片刻后景横波无意中对地面一看,“啊。”地一声,“蛇!”
地上黑黑的一长条,乍一看还以为蛇,再一看原来是一大队的黑蚂蚁,歪歪扭扭地从牢门外涌进来。
蚂蚁后面是蜈蚣,蜈蚣后面是老鼠,老鼠后面是蛇……景横波目瞪口呆地看着蛇虫鼠蚁互不侵犯,排成队,向……那个入定的家伙袍子下进发……
“呃,”她茫然地指了指那家伙,他好像还在入定,闭着眼睛,“那个……”
“嗯?”他道。
“这个……”景横波咬着指头,看蚂蚁进去了,蜈蚣进去了……
“嗯?”他睁开眼睛,手掌忽然向下一按。
身下石板塌陷一寸,燃着的草露出火头。
他手指轻轻一拈,将草拈了出来,那些蚂蚁啊蜈蚣啊立即转了个方向,直奔那草而去。
他毫不犹豫,站起身,手指在石板上划了个圆圈,一块石头无声落在他掌心,露出一个洞口。
随即他飞快将燃着的草头从洞里扔下去。
蚂蚁蛇虫立即再换方向,顺洞口而下。
洞里,耶律祁冷笑抱臂看着。
历来地道打洞,先横后竖,他猜到上头的家伙必然会将草头拔出来扔回给他,所以早早躲到横洞里,在竖洞底下挖了个坑,那些蚂蚁蜈蚣蛇老鼠都啪啪地落到坑里,根本伤不着他。
他蹲下身,扯出几条毒蛇,拔掉毒牙,将毒牙捏在手中。
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落完,他看着上头露出的洞,一亮又一暗。
一暗的时候,他身子掠出纵起,手中毒牙激射,穿洞而出!
拔走药草的人,等蛇虫鼠蚁全部落完,一定会探头看下洞口,将洞口堵上才会离开。
堵洞口时脸一定在洞口上方。
就是这一刻。
毒牙激射!
连景横波都已经听见地下穿透隧道的风声!
上头那家伙,忽然将手中一直拿着的那块取下来的石头往洞口一扣!
快如闪电!
“啪啪”几响,毒牙击在石头上粉碎。
耶律祁身子此刻将落未落。
上头那人忽然抽了一大把稻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火折子,一晃之下便将稻草点燃,迅速拉开石板,将那团熊熊燃烧的稻草往底下一扔!
景横波目瞪口呆看他一系列快准狠的动作,隐约似乎还看见他手指间晶光一闪,但转瞬不见。
蓬一声地道里火头燃起,直落耶律祁头顶。
“呼。”一声耶律祁急速下落,落下时依旧不忘衣袖反抽,无数火星溅射,射出洞口。
火星落在耶律祁头顶,也落在那家伙衣襟上。
“啪。”上头那家伙再次扣死了石板。
然后掸掸衣襟上的火星——衣襟已经被烧得千疮百孔。
然后铺好稻草,再次从容淡定地坐下。
景横波已经被震得话都忘记说了。
不过几个眨眼之间,就见到一幕高手龙虎之争。
确实是高手。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眼力她还是有的。刚才不过须臾之间,上头的人和下头的人,已经过了三招,这三招,考诡计,考智慧,考眼力,考反应,缺一不可。
两人都是牛人。
下头那人被堵住,用草吸引毒虫来蛰上头那个,也有逼他离开的意思。
上头那个抠洞驱虫下洞,以己之道还施彼身。
下头那个也算到这一反击,备好暗器,在洞口出现上头这人的时候出手。
上头这人却也预料到这一招,手中划开的石头一直没扔开,电光火石之间扣上,挡住暗器后,顺手一把火就扔了下去。
看似简单,其实却是智慧博弈,两个人都反应快到惊人。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
最后结局似乎两人都吃了点亏,底下那人吃得大一点,当然,地形对他不利,也怪不得他。
不过景横波觉得应该还有她没看出的手段。
她目中泛着异彩,将两人这一番争斗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回想,心中若有所悟。
这才是她该学的方向。
伊柒说她骨骼已成,学武已迟。想要成就高深武学几乎不可能。但可以另辟蹊径,成就另一种才能。而且最好选择自己擅长的。她刚才明白了,她最应该练习的,就是反应、速度,和计算。
计算他人的行为和可能有的反应。如果能永远知道别人下一步会做什么,做好准备等在那里,那就永远不会输!
黑衣人静静抬起头来。
看她目光流转,若有所思,他眼底泛出淡淡笑意。
聪慧颖悟的女子,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绽放光芒。
半晌,景横波回神,问他:“那个……底下的是谁?”
心里知道他不会给答案。
“不认识。”果然他答。
“那为什么要下这么狠的手?”她撇嘴。
“狠吗?”他若无其事地道,“地道是我辛苦挖的,他想撬?问过我同意?”
景横波对这句凶狠又霸道的话扑倒无语,并表示觉得这话怪怪的。
她只能哀悼那位倒霉的仁兄,千万不要是耶律祁,应该没这么巧吧?
地道下。
耶律祁吃力地掸掸头顶,被烧断的头发簌簌地飘下来。
……
地道下恢复了安静。再没人骚扰,景横波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放心。长长出了口气。
对面的神秘家伙又开始入定,这回倒没再要求和她睡。
景横波注视着他,这人个子不高,很瘦,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瘦,周身线条很柔韧。她细细比较着身形气质,就外形来说,这人很陌生。
景横波耐不得寂寞,这么一个人一动不动坐她对面,她的感觉就很奇怪,像被人盯着般,忍不住要找话讲:“那个……你是做大盗的?劫富济贫那种?”
“盗墓的。”他道。
景横波“呃”地一声,顿时肃然起敬,原来这世上真有盗墓这一职业啊,难怪挖洞挖得特别好。
这家伙说完一句就不说了,似乎根本没有攀谈的*,景横波只好再问:“独行侠?”
那家伙似乎思考了一下,才道:“算,也不算。”
“什么意思?”景横波立即兴致勃勃追问。
“我是草莽出身,不过现在有人管。”他干巴巴地道。
景横波还等着他下文,结果这家伙又不说话了,景横波只好抓狂地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这家伙真心反应迟钝。
景横波觉得他的智商大概都用在练武上了。
“谁管你?你这种人按说应该不服管才对。江湖老大吗?”她对江湖很有兴趣,总觉得以后会打交道,趁此机会多了解一下也好。
他掏出一个木牌,扔过来。
这是一方桃木牌,色泽古朴,因为经常随身携带,发散着温润的光泽,样式很简单,外方内圆,背面是一朵拈花的手,正面一个篆字。
她看见篆字就头痛,偏头喃喃读:“驴?炉?皇木?”
脑海中忽然飘过一个声音,清脆地,“……宫肉?吕月?”
她心中一痛,手中木牌险些没拿住,急忙将手摊开,自嘲地笑笑,“写个字搞这么复杂,它认得我我不认得它。”
对面那家伙深深看着她,眼神似乎也有点远,在她目光投来时立即转开,道:“不学无术!穆!”
“木?”
“肃穆的穆。”
“哦。”她丧失了询问的兴趣,将木牌还给他。
“穆先生。”他却主动道,“六国八部江湖草莽的地下瓢把子。三教九流,黑白两道,就算不归他管,多少也要给他个面子。我原本是独行盗,后来得他帮了个忙,就投了他。”
景横波表示这穆先生三个字听来好耳熟,在哪听过呢?
对面的家伙又睡觉了,她只好也躺下,原以为很快会有人提审她,这样她也有机会离开,不想等了很久没有动静,外头的天色似乎又亮了,她听见开门声和脚步响动,似乎正往这里而来。
那入定的家伙睁开眼,躺倒在草铺的内侧,牢内黑暗,只要她不叫,外头的人看不出来。
景横波有一霎的犹豫,要不要叫出来?但转瞬就打消了念头。
从这个家伙的出手来看,叫了也没用,保不准牢头一瞬被杀,或者她一瞬被杀。
“放饭了!”狱卒粗声大嗓地嚷了一声,放下一个饭篮。
景横波等人走了,伸手将篮子拖过来,看了一眼惊讶地道:“哇塞,牢饭也这么好?襄国的福利制度真不错。”
篮子里饭菜虽然算不上精致,但有鱼有肉,荤素俱全,白米饭喧腾,还有热汤。
和景横波所了解的那个满是沙子和老鼠屎的牢饭,截然不同。
她赞叹了一会,忽然又直了眼睛道:“不好,我听说死刑犯死前一顿饭都是大鱼大肉,这不是要死刑的节奏吧?”
想了想又道:“死刑就死刑吧,死了就很久不能吃了,赶紧吃饱先。”说完动手装饭,在盆子里挑挑拣拣,找自己喜欢吃的。
对面黑衣人睁开眼,看着面前起劲地挑拣饭菜的女子,目光温润。
强大的适应力,也是强者乱世生存的基石之一。
景横波挑了半天,给自己挑了满满一碗喜欢吃的菜,忽然觉得被目光盯住,一抬头就看见对面那家伙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她后知后觉地“啊”一声,这才想起这不请自来的舍友,这个,按照道理说,好像该分给人家吃一点?
“喂,”她含着筷子笑吟吟问,“馋了?”
“啊?”那家伙傻傻答。
“想吃就自己来。”她点点饭菜,“我不会和人客气,你要装客气我可就不客气一起吃完了。”
那家伙犹豫一下,坐了过来。
只有一双筷子,景横波想了想,把筷子递给他,“一折两半,分着用吧,我没力气。”
他接过来,轻轻折断了筷子,拿着其中一半筷子,很自然地要从怀中抽什么东西来擦。
“喂,”景横波急忙道,“那一半是我用过的。”
他手一顿,将那半边筷子递过来,景横波接过,斜着眼睛看他,“你刚才想干嘛?”
“我以为是没用过的。”他淡淡答。
景横波哼了一声,拿着筷子正要继续吃,忽然一顿。
她觉得刚才那个动作有点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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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阑:景横波,听说你撺掇着桂圆,要爆了我的总评?
景横波:是啊是啊紧张吗害怕吗紧张害怕快来求我啊男人婆。
太史阑:然后有读者去买评价票了,八十八张,五百张,爽不爽?
景横波:啊?神马?买评价票?哦买噶!我只是想着多余元宝别浪费,挣几张不要钱的评价票而已!你的菊花姐迟早爆掉,慢慢看着你躺成八字无奈等爆的赶脚不是更好?啊啊啊不要啊,银子别扔给大123言情啊,姐的BRA丢在帝歌现在都没得换,姐去和桂圆那货讲,把评价票换成BRA给姐寄一打来……
桂圆:穿毛BRA,明天安排你裸奔!
第十四章看光?
她觉得刚才那个动作有点熟悉。
以前在宫中,用筷子之前,都会有人拿出雪白的帕子,将筷子再擦一遍。是她觉得这个习惯其实不好,帕子再雪白,从怀里拿出来都满是细菌,还不如拿热水直接冲。这习惯才取消。
这人也是从宫中出来的?
不过,这种习惯大荒很多贵族门第都有,不是所有人都懂得细菌这玩意的。
菜盘都给她挑拣过,翻得很难看,他却似乎不嫌弃,随便夹菜吃着,景横波注视着他吃东西的姿态——这是最能体现人的教养的行为之一。
出身良好的人,吃饭姿态永远收敛,你让他装粗鲁也装不来。
他确实不像个江湖草莽,吃饭姿态很优雅,咀嚼无声。哪怕感觉到她的注视,依旧从容不迫。
景横波目光一闪。
她开始殷勤地给他夹菜。
夹一筷子青菜,“青菜最营养。”
夹一块萝卜,“萝卜可通气。”
再把羊肉都拨给他,“羊肉能壮阳。”
他来者不拒,除了听见壮阳两字,似乎有不以为然之意外,神色间看不出一丝为难,也看不出喜欢,似乎就是吃饭而已。
景横波心底吁了一口长气。
青菜萝卜羊肉,都是宫胤绝对不吃的,尤其羊肉,他三里外闻见羊肉味道都会皱眉想吐命令立即拿走。
不过话说回来,宫胤不吃的东西太多了,以至于到最后她根本不知道他爱吃什么。
她有些恍惚——太了解,有时候是不是反而成了不了解?
接着她注意到,她先前夹过的,她喜欢的菜,他都不碰。
是不爱吃?是嫌弃她口水?还是礼貌让着她吃?
这动作让她宛然想起从前,似乎也曾有人这般待她,只是一瞬间,物是人非。
她慢慢嚼着一块牛肉,忽然就失去了胃口。
他抬头看了看她,忽道:“你吃过的最难忘的一顿饭,是哪次?”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问她话,她正在神游,随口道:“枫树底下三个人喝龙山冰酿……”话一出口惊觉失言,急忙住口。
“龙山冰酿?”果然他狐疑地道,“你在吹嘘吧?这是宫廷御用的名酒,寻常人可喝不到。”
“哇靠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你智商真高呵呵呵。”她挥舞筷子,立即转开话题,“那你吃过的最难忘的一顿饭,是哪次?”
他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就这次。”
“敷衍!”景横波嗤之以鼻。
“因为你请我吃饭。”他道。
“难道从没有人请过你吃饭?”她奇道。
“我这样的人,”他慢慢地道,“谁会请?”
“你这样的人咋了?”景横波眨眨眼,“除了脏点,臭点,脾气古怪点,睡相差了点,嘴比较馋点……别的我觉得都还好啊。”
他筷子停了停,继续闷头扒饭。
“真的。”她深有感触地道,“我觉得吧,这世上的人,千万不要看表面,千万不要以貌取人。很多人光鲜亮丽,一尘不染,其实骨子里男盗女娼,坏事做绝……喂喂喂,你吃这么快干嘛,喂喂喂那是我喜欢的牛肉……啊啊啊饭都没了!我还没吃呢!”
景横波对着空空的饭盆欲哭无泪,对面那家伙擦擦嘴,道:“我饱了。”
“我没饱!”
“所以,”他指了指她的嘴巴,从容地道,“以后吃饭,记得不要说那么多话。”
景横波:“……”
一顿饭的教训之后,她痛定思痛,决定赶走这个舍友。
“你要不要住到隔壁去?”她先苦口婆心地劝说,“两个人挤一个铺太挤了,何必呢。这边空那么多屋子,你随便选一间,想睡就睡,想打滚就打滚多好?”
“不要,我怕黑。”他道。
她想尼玛你怕黑那你地道是在阳光下打的?
“你要是怕黑,就选我隔壁行不行?你看隔壁就有五星级套房,还带卫生间的。”她觉得自己脾气越发的好了,此时笑得依旧甜美,“看,那边的马桶比这边的干净哟。”
“你会打呼,我可以随时拍醒你,睡到隔壁还得时时起身拍你,麻烦。”
拍你妹!你全家都打呼!
劝说无效,她开始唱歌,唱“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要飞却怎么也飞不高。”声震屋瓦,毫无人性。
他说好听。再来一首。
唱完歌她开始敲盆,魔音贯耳,她自己吵得头昏脑涨,一回头,他睡着了。
占据了她草铺最中心的位置。
景横波怒气冲冲靠着墙壁,死活不肯睡觉,过了一会她瞧瞧那家伙,还在没心没肺地睡着。
她苦着脸揉揉肚子。
想嘘嘘,怎么办?
先前想赶走他,就是因为想解决某种生理问题,但这家伙死赖着不走,现在她只有上半身能动,下半身还僵着,怎么办?当着他的面爬到马桶边去?就算能爬上去,怎么解决?
草堆上那家伙忽然翻了个身,道:“隔壁的马桶真的很好?”
“啊?”满心马桶的她想不到他睡醒了忽然问这个问题,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爬起身,道:“那看看。”
“看什么?”
随即她晓得了看什么。
他把牢房帘子后一个马桶拖了出来,靠墙放着。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一抱。
“你干什么!”景横波立即去摸匕首。
他一言不发,抱她往马桶上一墩。
她傻在那里。
他手指一拂,她立即感觉到肚皮上一松——腰带已经掉了,她赶紧双手抓住腰部。
腰带很关键,不抓紧就真的裸奔了。
他并没有看她,目光四顾,道:“你看看这个马桶颜色式样怎样,我再去瞧瞧还有没有更干净的马桶。”说完施施然走到栅栏边,轻轻松松掰开铁条,去隔壁了。
景横波再一次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楞了一会,她噗嗤一笑。
这样也可以?
又是好笑,又是感激——这个脾气古怪的家伙,有时候真的很细心,更关键的是,他的细心里还包含着尊重,绝不让你下不来台。
知道他很快就会回来,她赶紧红着脸迅速解决,完了正要系衣裳,忽然听见上头天窗似乎一响,她一惊,忘记自己腿还无力,唰一下赶紧站起,站到一半腿一软。
啪一下她五体投地趴倒在地,裤子还没来得及拉上……
头顶有动静,隔壁有脚步声快速接近,景横波想哭了——她的屁屁还没挡好!这下好了,不是被上头天窗看光,就是被下头盗墓二货看光,怎么办?
赶紧扯,用力扯,她像一条雪白的虫,在拼命扭动……
脚步声快速接近,又猛地一停,似乎受到了震动一般。
景横波还没拉好,只来得及猛抓一把稻草,稀稀拉拉覆在身上。
她侧过头去,只觉得难堪又懊恼,很想把上头下头的人都一顿痛揍。
隐约上头有动静,似乎有拉窗户的声音,忽然“啪”一声轻响,一道指风射上,天窗啪一声碎了。
下一瞬一道风声掠来,将她扶起,扶起她时手指轻轻一抹,她的裤子就安安稳稳回归了原位。
景横波舒出一口长气,赶紧抓紧腰带,偏头一看,那家伙也一直偏着头,一副正人君子非礼勿视模样。
她稍稍安心,再看他衣袖一挥,很体贴地将马桶推回帘子后,立时又舒一口长气,几乎要感激他了。
有种尴尬难以言明,遇上个马大哈可得让她无奈很久,幸亏他看来傻直,却自有一份难得的细致。
她靠在草铺上,好一会儿心跳得砰砰的,比做贼还紧张。
好半晌安静下来,她看着渗水的屋顶,神情怔怔的。
似乎,不久以前,也曾有过类似的事情——生理需求迫切的尴尬,一个人淡定地替她解决了问题……
不,不是不久以前,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恍如隔世,再睁眼已是来生。
脑海里绿叶拂动,银色的网翻飞,似乎还响着她在水里上上下下的波动,飞窜着狡猾的猴子,还有她的惊声尖叫和大声欢笑。
多么远,多么远。
她慢慢将手肘压在脸上,压住眼睛,自从那日以后,她经常做这个动作。
只有这样,似乎那些不请自来的喷泉一般的记忆和清晰,才能被死死地压下。
身边有动静,有人在深深注视她,她感觉到气息,却没有移开手臂。
他也不动,立在黑暗里,静静看她半遮半挡的容颜。
刚才那一刻,其实还是看见了的……
黑暗中她倒卧地下,袍子掀了一半歪在一边,中间的一段身躯雪白如明月,在模糊晦暗的光线里幽幽亮着,又或者是一截玉雕,被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打亮,闪烁温润光泽,让人忽然便想起世间一切精致美好,那些让眼神留恋的存在。
还有记忆中那些同样精致美好,让人不可或忘的剪影。
……
她一直没有动。
他却似乎看得太久,以至于她心上忽然有些压抑,忍不住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却看见他已经在对面盘膝坐下,垂着眼睛,似乎刚才的凝注根本只是她的错觉。
她对着屋顶,懒懒地笑了下,感觉体内的气流已经渐渐平复,没多久,不用人救她应该就可以出去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困意又来,她无法抗拒地闭上眼睛,沉入睡眠前,隐约听见外头似有声音嘈杂,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么吵,是逗比们来了吗,刚才天窗被打碎,为什么没人跳下来呢……
似乎睡了很久,又似乎根本没睡,有那么一阵子感觉完全空白,当她忽然睁开眼睛时,眼前依旧是不变的昏暗光线,和身边的他。
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到了她的身边。
两人此刻靠得很近,景横波一眼就看见了他眼下的青黑,她皱起眉,奇怪这家伙进牢狱来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怎么还是一副睡眠不足的德行。
他闭着眼睛的时候姿态静谧,她一边想或许所有人睡着了都是这样的静谧姿态,一边悄悄伸出手去。
有个动作,想做很久了。
手指靠在面罩边缘,一掀便开。
他毫无察觉,鼻息沉沉。
景横波毫不犹豫,手指用力——
“砰。”忽然一声炸响响在头顶,响得整个牢狱都在嗡嗡作响,他霍然睁眼,景横波一怔,却并没有缩手,还是猛地一掀。
她必须要知道!
他抬起头来。
面罩下,一张年轻而普通的脸。那脸上神情,茫然而惊讶,正符合此时情态。
景横波的手落了下去,心中空空的,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欢喜还是愤恨。
“你……”他似乎有点怒意。
“不好意思,掀错了。”她毫无愧色地拍拍他的脸,顺手把面罩给他又戴回去。害怕他出手,一翻身赶紧翻过草铺。
脚落地她又一怔——自己能动了?
忽觉头顶有光,一抬头才发现天窗已碎,上头好几双靴子在又蹦又跳。
“我先来!”
“我来,我身材好!”
“你屁股太大,会堵!”
“让老七来,用脸先试试,胡子能过,身子就能过!”
“砰。”
一个人直落而下,那姿态大抵是被突然踹下来的,半空中一个倒翻。潇洒地调整了姿势,一边翻一边还不忘记对下面打个招呼,“阿弥陀佛,*,老衲此刻,是不是颇有仙佛之姿?”
景横波想笑,又觉得无奈。
七个逗比来了,可是为什么,每次他们来得都比较迟呢?
主要是花在扯皮上面的时间太多了,当一群人,为谁先跨出第一步都会打一架的话,办事没有效率就可以想见了。
“哦,来了就别出去了吧。”她答。
随即她转身,准备和自己一天一夜的舍友告个别。
身后却已经没有人。
她一怔,冲前一步,看见那边地底石板已经关起,她伸手去拉,石板竟然纹丝不动。
她怔怔地蹲在那,手无意识地触摸着先前他身下的草团,草团也是冰冷的,似乎根本没有人坐过,似乎这一日一夜,同卧同室的短暂相遇,只是她的错觉。
是因为看见她的救兵来了,怕被人发现,所以离开了吗?
她站起身,心中有淡淡的怅然,有些人的相遇,极其短暂,似乎无甚意义,但莫名地就镂刻于心版,难忘。
好比今日这个神秘的挖洞大盗,好比逃难那日背她逃生的老太监。
匆匆一面,盘桓无言。
“阿弥陀佛,”伪和尚贼兮兮地在她身后探头看,拼命嗅她头发的香气,“施主你神情甚惆怅,施主你为何见了老衲没有欢喜之颜?施主你盯着地面看什么?地面有我好看吗……”
景横波唰一下从他面前消失不见。
砰一声栓上了牢房的门。
再唰一下从牢狱里消失不见。
“施主!”武杉扑过去,抱住铁栅栏,“别这样啊,我下次再也不偷偷看你胸了……”
“去死吧小淫僧!”上头嘻嘻哈哈一阵怪笑,拽住上了屋顶的景横波,“走走!让他把牢底坐穿!”
“救——命——啊——”
……
半刻钟后,景横波已经出了襄王宫。
在屋顶上她看见头发烧掉一截的耶律祁,怔了怔。地道里和那家伙对手三招的,果然是他。
只是当时也来不及问个究竟,一行人赶紧先出宫,耶律祁和七杀天弃闯牢,自然吸引了大批襄国护卫追杀,好在这些人武功都高,自保逃生绰绰有余。至于景横波,她只要不毒发,逃跑天下第一。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祸得福,她现在瞬移的控制能力和长度,一直在慢慢增长。关键的是,按说异能都有一个极限值,她以前在研究所也有,但来到这里之后,慢慢地,这种极限和壁垒,便感觉不到了。她有种感觉,似乎只要一直打磨下去,她有可能能从帝歌移到襄国。
这样想有点恐怖,那不是一刹千里地行仙?
不过这只是感觉,现在还差得远。
襄国护卫只追到王宫边缘就退回,这些人不能随意出入宫门,而崇安今夜在戒严,气氛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行人分成几批,花了一些时辰才各自回到客栈。
七杀和耶律祁都很担心她所中的黑螭的毒,但当他们轮流给景横波把脉之后,都露出一脸古怪——黑螭的毒被化解了。众人纳闷过后就是欣喜,纷纷恭喜她。因为黑螭伤人多半要命,但如果能不死,从此就再不畏惧此毒,黑水泽对景横波的威胁,顿时小了很多。
景横波知道这是产生了抗体的缘故,但她这个毒解得莫名其妙,众人问她怎么解的,她也无法回答——难道告诉大家,是和一个挖地洞的小偷不盖棉被纯聊天睡了一觉,他睡相难看,把自己捶了一顿捶好了?这话说出来伊柒会不会闹着要自杀?七杀会不会好奇病发从此闹着要和她睡觉好解了她的毒?耶律祁会不会杀了全国所有会挖洞的小偷?
她觉得很有可能。只好对众人说也许这是因为她体内本就有毒,还是王者之毒,黑螭的毒在那毒面前不够看,以毒攻毒的缘故。
也不知道这群偶尔逗比偶尔精明的家伙相信没有。不管他们信不信,反正她不信。
武杉很快也回来了,颇有些灰头土脸,虽说众人出宫时吸引了大部分追兵,但他一个人对付那些剩下的围攻者,多少吃些苦头,当然他表示这些都没关系,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至于偷窥景横波胸这件事,他眨眨眼,“啊?有吗?”
景横波回到客栈才知道自己晕迷之后发生的事,怔了好久。怎么也没想到事情居然能发展成这样。想撮合的没能撮合,最后搞成了政变。
和婉那丫头,能镇得住六国八部中,最大最强盛的襄国吗?
她对宫胤选择和婉,也有些诧异。六国八部在帝歌都有质子,襄国因为世子就一个,还年幼,所以送去的不是质子,是襄王的侄儿。在襄王还没有儿子之前,这位王侄是王室子弟中,过继给襄王呼声最高的一位。按说宫胤借势要掌控襄国,用这位质子做傀儡应该更方便。
她随即摇摇头,宫胤心思如海,何必猜测?现在也轮不到她来猜测,她只要做好自己就够了。
她问耶律祁和他在牢房地道边斗法的人是谁。耶律祁神情很有些古怪。道从头到尾没能看清楚。他当初想直接救景横波出去,但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地道。那地道入口其实极其隐蔽,寻常高手绝对发现不了,而且那挖地道的手段也颇特殊,他对此很惊讶,才从地道进入想一探究竟,结果却被逼回。
景横波觉得他还有隐瞒,再三追问,耶律祁但笑不语,问急了就道:“不过有人捷足先登罢了,从来都如此。只要确定你平安无事便好。”
景横波听着这话不对,心中一跳,耶律祁却又道:“咱们也该离开了。我给和婉留下了信笺。告诉了她你为她做的事。做了好事不留名,岂不是锦衣夜行?不管她记着这情分几分,将来总有个可说话处。”他指指屋内,道,“她什么都没说,但送来了这些。”
景横波这才看见屋子里的箱笼,打开简单一看,都是出行和生活必备的东西,以银钱为主,甚至还有一些面具,各式衣物,还有襄国前往邻近部族封国的路引条,有这东西,以后出入各部各国,会相对方便些。
景横波有些怅怅的,想着灾难果然是最逼人成长的东西,那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一夕之间长大,如果她还是原来的和婉,会亲自来见她一面,会感谢她依依不舍,但不会想到送这些东西。用最干脆利落,但稍显冷漠的方式,来处理了这件事情。
不知道她现在,还有没有当初单纯爱恋的心情?她和雍希正纪一凡的结局,会否因此有所改变?
那将是另外的故事了,和她无关。
每个人都在前行,每个人都在改变,每个人都在无奈或者苦痛地成长,一路上遗失落花无数,再将沾血的刀剑捡起,继续前行。
就这样罢。
……
次日,她离开了襄国,自襄国取道前行,下一站黄金部。
传说中曾参与当年帝歌叛乱的部族,传说中最为桀骜不驯,在大荒历史上反叛多次的部族,也是和桑侗家族联系最为紧密的部族。
在离开崇安前,她遇见了一个想不到的送行人。
雍希正。
襄国新任大相,坐在软轿中,等在她必经之路上。
景横波一开始以为是和婉托他来送行,结果他开门见山地道:“在下前来相送姑娘一程,公主不知情。”
景横波挑挑眉,她对这人没什么好感。她也不奇怪这人怎么查到她行踪和身份的,好歹是一国大相,自己的地盘没几个耳目怎么行。
“谢了,再会。”随意行了礼,她便要绕开。
“在下来是多谢姑娘昨日那一句话。”雍希正在她身后道,“若非姑娘那一句,我与公主,怕是难以下台。”
景横波知道他指的是她冲出殿来喊的那一句,正因为她提醒了和婉,和婉才能及时否认对雍希正出手。否则事情*裸掀开,和婉以后如何面对雍希正?光是刺杀大臣的罪责,就难以甩脱。
当然,真相和婉知道,她知道,明眼人都知道,雍希正更知道。
景横波转身,看着雍希正温雅肃穆的眉目,微微替他有些酸楚。
他心里滋味,也是不好受的吧,但还是感激她的出手,没有捅破那层面纱,使他还有机会,与和婉继续下去。
所以他只为这一句,专程来谢她。
景横波又有点替和婉高兴——无论雍希正这人如何,对她的心,是真挚的。
这就够了。
她心里胀满了奇异的情绪,有点酸楚有点高兴有点触景生情,越发不愿意多说话,哈哈一笑挥挥手,又待要走,雍希正道:“礼物里的路引及面具,是我的小小心意,希望姑娘用得着。”
“原来是你的手笔。”景横波有点诧异。
“我不知道姑娘是何身份,因何路经此地,又因何出手帮助和婉。”雍希正慢慢地道,“但我知,世上相逢皆缘分,今日之因,来日之果。今日和婉欠了姑娘情分,来日想必要还。我想先帮她尽量还上些。”
“你这话说得奇怪,”景横波失笑,“我帮她是因为我想帮她,谁要她还了?”
“将来的事谁说得清,和婉是重情义的人。也许你今日相助无心,但来日自有相逢处。”雍希正抬头看了看她眉目,“姑娘非常人,将来自有风云际遇。今日我这一番相送,算是想和姑娘结个善缘。也希望将来,姑娘能念着今日这一番情分,不要太为难和婉便好。”
“越说越离谱。”景横波挥挥手,“安啦安啦,我都收了你的礼了,还好意思再要你们出血么?放心放心,我这就走了,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姑娘别走太快。”雍希正远远道,“昨晚国师连夜出城,九城戒严,目前城内守军正在后撤,人流杂乱,小心遇上刁难……”
后面的话景横波没注意,因为她思绪微微一乱。
宫胤昨晚就走了?
这个消息在情理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心里有些推测被推翻,却又觉得推翻得完全应该——整天胡思乱想什么?
她抬头看天,阴沉沉似又要下雪,恍惚想起,似乎已近年关。
一年了。
一年风霜过,一年星华乱,一年里她历经起伏,一年便似过尽一生。
这一年年关,风雪犹在,无人同归。
……
这一年年关,风雪犹在,马车辘辘碾过黄土地面,留两道深深印痕。
马车内宫胤膝上摊开书卷,却没有在看,微微出神。
风中好像有了碎冰雹,击打在车顶上,声音清脆,他忽然想起当初也有人这么清脆地,用那种古怪的鞋子敲打他的车顶,中气十足地大喊:“停车!停车!”
恍惚里好像真听见那声音,他下意识抬手一拍车板。
马车停下。蒙虎的身影快速走到车门边,躬身等待吩咐。
他微微发怔,没想到车真停了,更没想到自己竟然真这么恍惚地下令车停了。
气氛有些尴尬,他不愿让属下不安,随口道:“明城最近怎样了。”
蒙虎非常诧异——好端端半路喊停车却问起明城?主上这是怎么了?
但他仍旧十分恭谨地回答:“回主上。女王陛下在宫中安好,一步不出宫门,我们将她保护得很好。”
所谓保护就是监视,女王寝宫现在拥有比以往更多三倍的护卫,铁桶一般。
“有无可疑人出入。”
“无。”
“有无可疑联系?”
“无。”
他静了静,忽然道:“她还是不肯在旨意上落玺?”
“您知道的。”蒙虎道,“女王陛下说玉玺当初就已经遗失,她现在将事务全权交予您,最多只肯在旨意上钤私印。”
宫胤唇角神情薄薄冷冷。
是丢失,还是不肯拿出?
女王玉玺虽然是没什么大用处,很多旨意发布可有可无,只需玉照宫主人印便可。但有些关键事情上,却非女王玉玺不可。
“寝宫内外,都找过没?”
“找过,没有。”
“她可有出入其他宫室?”
“没有。”
“很小心。”宫胤淡淡道。
蒙虎低头不敢接话,很觉得没尽到职责。
“玉玺在她那里,但应该是个谁也想不到的所在,”他眼底掠过一丝厌恶,“或者,我该亲自出手了……”
蒙虎抬起头,轻声道:“属下们会努力去办,您……不必那么急……”
宫胤微微侧头,看向车窗外,远处遥遥雪山方向。
“我有预感,那边的消息快来了……”
蒙虎有震惊之色,随即低头,微微咬紧了腮帮。
“该来的总要来,该去的总得去。”他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轻轻掀开一页,“……或者,可以准备开始了。”
……
“我们快点赶路,这样还能赶在黄金部境内过年。”景横波掀开车帘,对前头第十八次打架的七杀第十八次喊,“再打,姐就定居黄金部了!你们自己回山,陪你家的老自恋去!”
七杀嘻嘻哈哈地停手,看看天色,兴奋地道:“明天就过年了,咱们年夜饭怎么吃?一人做一个菜好不好?去最大的馆子开一桌好不好?要不要包个青楼找一大群姐儿……”
“能找到住处就不错了!快点!”景横波骂一声。看看前面山头,刚刚进入黄金部地域,前面据说就有一个大沼泽,运气好的话能赶到沼泽附近的村子,运气不好的话,就得在沼泽上过年。
黄金部顾名思义,盛产黄金,有含金量极高的矿山,他们的最具代表性的沼泽也叫黄金泽,黄金泽当然不产黄金,却产一种叫做寻金兽的小兽。据说这种兽能够发现含金的矿山,能够地下寻金,有它在,寻金的机会大大增加。这种小兽很稀少,生存在沼泽中央,是杂食动物,平日靠吃沼泽中各种淹没的野兽腐肉为生,也吃沼泽边的水草。但最喜欢的是活物。尤其是活的人肉。鲜活的人肉能够诱引这种特别谨慎的兽离开沼泽中心,被人捕获。
但寻金兽极其灵活凶狠,爪牙锋利,爪上有毒,成群结队,在沼泽上来去如风,闪电一般迅猛,那些试图以活人诱引寻金兽的,多半葬身在其腹中,被撕咬得只剩白骨,在沼泽中腐烂,所以这些年,已经没什么人尝试去以活人诱捕寻金兽。毕竟钱再好,也没命重要。
这些事儿,都是七杀一路打听来的,景横波就当听故事了。她现在不缺钱,对那种凶狠财神兽没兴趣,要钱?霏霏对哪个老财撒泡尿,就能让他家伙家产奉上,连裤子都不剩,比寻金兽厉害多了。
腊月二十九,天将黑的时候,他们终于赶到了黄金部边境一个小村,每个人看见前方袅袅炊烟时,都长长吁口气。不管怎样,总算看见了人烟,过年不用在各种乌漆墨黑的沼泽边过了。
走进村子的时候,景横波却觉得不太对劲。
村子不算小,据说离这里不远,就是黄金部排行第三的边境大城旬阳。村中房舍不算太破烂,她一路进来时,也看见家家户户烟囱冒烟,热气腾腾,廊檐下挂着干菜腊肉,墙头上摊着野兽毛皮,颇有几分正准备过年的热闹。但村子中非常寂静,看不见一点年节将至的喜气,只在村中一间大屋内,传来闹哄哄的人声,远远听来像是在吵架。
因为没有人出来询问,他们的大车一路驶到村中,靠近那大屋,隐约听见有人哭喊。
“不行,为什么是我们!我就这一个儿子……欺负我们寡妇人家吗……”
屋子里静了静,又是乱七八糟的争执声,人太多,似乎全村的人都集中在那里,听不清在说什么,感觉有责骂有劝解有按捺,那哭声却渐转尖利,猛然又是一声“欺负寡妇人家,我也不要活了!”随即啪一声,窗户被砸碎,一样东西猛地飞了出来。
“哇呀呀有暗器!”最前面的尔陆头一缩,他后面是山舞,正在梳头发整理仪容,那黑压压的玩意,噗一下贴在他脸上。
“好臭……”等山舞把那玩意从脸上扯下来,脸色发白已经快要窒息了。
众人低头一看,一只鞋,看式样是女子的,却大得出奇。
车顶上二狗子惊得头一缩,瞪着圆圆的小眼睛,大叫:“好鞋知时节,过年就该扔,随风潜入脸,堵鼻气无声!”
司思哧哧地笑,“老三,你缘分到啦!天降飞鞋红线牵!”
“大鞋配小妖,正好。哥哥这就给你牵线去!”山舞抓着那只臭鞋,一抬手就砸了过去,“他奶奶的我弟媳妇你怎么了?干嘛乱扔鞋!”
啪一声,整个窗子木架乱飞,给一只鞋砸碎了……
立刻,破碎的窗子前,探出无数头颅,大的,小的,老的,嫩的,男的,女的,所有的头颅上眼睛都圆圆的,瞪着面前忽然出现的这一群人。
“我弟媳妇在哪!出来给你大伯道歉!”山舞还在气壮山河地吼。
景横波扶额,对耶律祁道:“风紧,准备扯呼!”
黄金部民风出名彪悍,之前她再三关照过七杀不要惹事,好歹安安稳稳过个年,没想到那七只答应得好好的,一只臭鞋就破了功。
现在不走,等着马上被村民举着锄头追杀吗?
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天弃比她动作还快,一边苦兮兮地道:“和这七个混蛋在一起,丢死人了呀……”一边赶紧赶车准备掉头。
“等七杀不?”
“不等,让他们和弟媳妇们好好谈心去!”景横波勃然转头。
“且慢!”忽然一声长声呼喊,一个老者从目瞪口呆的人群中挤出来,他如此急迫,连门都来不及走,直接从窗子里跳出来,景横波一看,催得更加快了。
“快走快走,不得了不得了。”她连连催促,“七八十岁老头子跳窗都这么敏捷,一拥而上咱们肯定讨不了好,赶紧走,麻利地。”
“且慢!客人且慢!”那老头子果然跑得风一般,三两步冲来,一把挽住了天弃的马缰,天弃冷哼一声,正要抖开,景横波一拦。
她怕天弃出手不分轻重,伤了人,那就真的麻烦了。
再说老头说话口气,不像是要为难。
“老丈啊,”她笑眯眯地拉开人家的手,“那个,我们没打算打扰,那个,那七个混账我们不认识,你有什么事就找他们啊,我们走了,再见不送么么哒。”
“客人!”那老头不放手,反一把抓住她的手,“客人,别走!这大年节的,你们要往哪里去?最近的城池离这里还要一天半的路程,你们是打算在路上过年吗?”
景横波傻眼——这是怎么了?这么热情?传说中民风彪悍,性情急躁的黄金部呢?这不会是君子国吧?
“这个……那个……”她有点不敢置信,遇见的外人多了,人家一和善,她各种不安不习惯,“我们习惯了路上过年,不好意思啊,砸坏了你们的窗子,我们赔,我们赔……”
“那窗子算什么?本来就该修了!砸得好,砸得好!”老头子手一挥,殷切地道,“客人,咱们大王村最是好客,万万没有让远路而来的客人过村不入的道理。再说这都快过年了,你们错过这处宿头,过年就得风餐露宿了,那多凄凉?你们肯,我老头子也看不下去。来来,既然来了就别走了,来,二傻,三混,过来帮客人们下行李!”
窗子里还探着一堆人头,傻呆呆地看着他们,神情并不如老头子热情自然,大多眼神里还有警惕,但老头子似乎很有威望,他回头一瞪眼,立即有几个年轻小伙子上前来,帮忙搬行李。
“怎么回事。”景横波悄悄问耶律祁,“不对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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