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上下运动
山谷中寂静如死。
所有人被这一连串暴风骤雨的质问,被这质问中包含的惊人巨大秘密,震得险些忘记了呼吸。
天空忽然有绵密的雪飘下来。
这一连串真气激荡的喝问,竟然撕裂了上空雾气,落了这谷中第一场雪。
或许是英气不灭,悲愤不灭,呼号上苍,自有感应。
冰冷的雪片落在众人脸上,才将此刻震惊的情绪唤醒。
有人狂声嘶叫,声音充满恐惧。
“玉白金枢,龙城少帅!你是裴……”
“杀!”他厉声截断了那句呼喊。
过往名号,连自己都不愿再听,每一听,都是旧疮撕裂,是新伤再生,是在绝望境地看往日鲜血漫过繁华,再回首一谷空茫。
不,不要听。
旧日不可重来,无处救赎,就让今日鲜血,洗去不该有的记忆。
“杀!”影子们齐齐一声厉吼,身影连闪,封号校尉们绝望地发现,他们的身法比刚才更快了一倍,行动间隐有阵型。
而他们,毒伤将发,强弩之末。
“收束,后撤!”还是那高大汉子发号施令,只是声音也有了孤注一掷的惨切。
面前这人,不是鬼,不是魅影,却比鬼比魅影更可怕。少年成名,名动天下,齐名玉照统领,连战连胜的新一代战神,连国师都曾赞“论兵法,裴枢天纵英才,可谓第一。”当年流星陨落,多少黄金部少女迎门痛哭。
封号校尉永不屈服,心内却已知结局。裴枢这样的人,无论落于什么境地都可再生,所有人确实都不配做他的敌手。
杀气激荡。
血将染红大地。
忽然上头有人懒懒一声,“采身边浅蓝苔藓,塞那个总乱笑的家伙嘴里!”
裴枢霍然抬头。
浓雾上头无人影。
封号校尉们却如得到圣旨,纷纷转身抓了一把那浅蓝色苔藓,当然不敢塞裴枢嘴里,都纷纷往蓄力,往面前敌人脸上撒去。
果然这些人比看见先前的鬼脸草还避忌,似乎生怕闻着一丝,纷纷后撤,有人怒声道:“你们找死!”
“上头何人!”裴枢忽然冷笑一声,一挥手令影子们暂退,身子一翻,已经掠入浓雾中的山壁。
他身形如电,只见浓雾被笔直向上一带,灰色人影如刺,刺向青天。
人影一闪,景横波却从青天上下来了。
只这片刻,封号校尉们,已经纷纷倒下。所有抓着淡蓝色苔藓的手,都已经变成骇然的靛青色!
果然这淡蓝色苔藓,才是这天灰谷的万毒之宗!
“你……”那领头的高大汉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吃力地道,“多谢你提醒……当初应该听你的……现在……来不及了……”
“谁说来不及了!”景横波格格一笑,手一挥。
下一瞬那高大汉子骇然发现自己到了半山腰!
半山毒气稀薄,他顿时觉得松快许多,愕然下望,底下兄弟们还在。随即他听见一声怒吼,裴枢大概在山上没找到景横波,炮弹般又冲下来。
九十度山壁,他冲下来连个顿都不打,这轻功骇人听闻。
然而他刚落地,景横波身影一闪,又拎一人上了山。
一边上山一边还笑嘻嘻招呼:“喂,裴枢,你动作太慢了吧?我拎一人都比你快啊么么哒!”
刚刚站稳的裴枢抬头一看,半山上景横波在挥手,两个封号校尉脸色古怪又紧张地向下望。
裴枢本就性烈如火,数年山谷非人挣扎生活,除了让他更坚韧之外,对他性子却毫无磨练,只显得更加暴戾几分。
他怒哼一声,又冲上去了。
人影一闪,景横波又下来了,这回手一挥,送上去两个。
唰一声,裴枢又下来了。
唰一声,景横波又上去了,两人几乎擦身而过,景横波还顺嘴把嘴里的草节吐在他头上。
“爷爷不信今天逮不住你这只耗子!”裴枢抓起头上草节子,恶狠狠咬在嘴里,叫嚣一声,又冲上去了。
这回满山的毒雾都似被他带起,披风般在他身后摆荡,天地间甚至一清,有凛冽的雪花飘下来。
他觉得自己这回一定能抓到那个一直和他作对的混账了。
这混账就在半山腰,他就快擦到这混账的衣角了!
衣角的触感还在手中,下一瞬,唰一声,人不见了。
他面前是五个警惕的备战状态的封号校尉。
裴枢青面獠牙盯着这些家伙半晌,一扭身,又冲下去了。
“他为什么不杀我们?或者拿我们挟制……”一个封号校尉愕然问。
那高大汉子沉声吐出一口长气。
“这是龙城少帅的骄傲。”
山脚下裴枢撞见景横波,她在送第四批人上半山,再次和他擦身而过,擦身而过时她还摸了摸他头,道:“别急,慢慢来。”
裴枢傻傻站在浓雾里,看着越来越少的封号校尉。
景横波就这么一只忙忙碌碌的鼹鼠似的,当着他的面,一趟趟把人给搬到半山去了……
实在太挑战人的自尊和对世界的认识。
裴枢怎么都想不通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他生性狞狠,正常人这时候也就罢了,他却怎么都不甘心,不甘心的事情一定要试到底。
唰一下他又冲上去了。
唰一下景横波又闪下来了。
他冲下来。
她闪上去。
他冲上去。
她闪下来。
……
一刻钟后,所有封号校尉目瞪口呆站在半山上,看那两只在山壁上没完没了做开关抽屉运动。
这姿态,宛然也像裴枢和景横波刚刚遇上,在山壁上你翻我我翻你你扯我我扯你的翻滚运动。
裴枢觉得自己要疯了。
自从遇上这个诡异的家伙,什么都不对劲了。
他一直自认为在沼泽和山谷这恶劣地方,练就的轻功已经绝世无双,怎么还有人拥有这样诡异莫测的身法?那似乎已经脱离了轻功的范畴,更像……鬼魅……
他发了阵呆,好在他性子既百折不挠,也狡猾凶恶,发现自己真的无法追上景横波,干脆身子一闪,没入浓雾之中,大概是召集手下,准备改变战术了。
景横波看他暂时退下,倒松了口气,好极,正方便她各个击破。
“恩人……”身后有人唤她。
她回身,就看见封号校尉们感激又敬畏的眼神。
军中最敬强者,她刚才和裴枢这一场追逐和救人,戏耍一代年轻军神如儿戏,已经足以令这些被折了锐气的军中精英折服。
“恩人……”那高大汉子向她躬身,感激又苦涩地道,“多谢您费尽心力救了我们,只是我们也将毒发身亡,您的大恩,只有来生再报了……”
景横波一笑。
“吃了这些。”她将怀中收集的一些草尖扔了过去。
封号校尉们毫不犹豫吃了,片刻之后,果然脸上黑气退去不少。
这半山是毒雾最稀薄的地方,很多人在这里症状就得到了缓解,顺势坐下调息。
景横波对他们的表现很满意,毕竟是封号校尉,虽然一开始因为地形不熟情况估计错误处在被动挨打状态,但出事后的情绪和反应都还算镇定。是真正见过血的汉子,失措愤怒,更多是因为觉得被背叛而已。
尤其那个高大汉子,更可谓其中精英。
景横波觉得,对他们,只需要再加一把火就够了。
“你们放出寻找到金矿的烟火,然后,在这半山休息吧。先不要说话,有场好戏给你们看。”
那高大汉子照做了,深红的烟花穿透烟幕,爆射在天空中。
没多久,有脚步人声传来,从半山看下去,隐约可以看见亢龙军打头,苍青色的绑臂若隐若现。
景横波看见来的还是只是亢龙军,心中又欢喜又惊讶。欢喜的是只来亢龙军,那她的计划就可以更方便地实行,以免人多受阻;惊讶的是发现金矿这种好事,轩辕玘怎么舍得不赶紧派自己人进来抢夺?
不管怎样,情况有利于自己就是好事。
他们进来得很快,因为有封号校尉探路,危险处都做了记号,一路上这些人忙着捡拾奇花异草,惊呼欢喜声不断。
和底下的欢喜相比,半山上气氛冷肃,安静如死。
透过浮游的雾气,景横波再次看见灰色影子连闪。
裴枢放弃了她这难啃的骨头,带着自己的被流放的手下,再次对第二批亢龙军发动了攻击。
对他来说,亢龙是经年宿仇,宁可杀错,绝不放过。
第二批亢龙军是成孤漠嫡系七色营的精英士兵,比封号校尉还差了不止一筹,当然更不会是裴枢等人的对手,刹那间浓雾中血光出没,红线飞闪,血气冲散灰色雾气,不断溅在灰色山石上。
裴枢再次残忍如猫,尽情戏耍着这些自投罗网的亢龙军,一泄心中怨气。在虐杀三人,让所有人挂彩之后,他满意地一声呼哨,带领属下再次鬼一般地消失了。
留下呼号呻吟,魂飞魄散的接应队伍。
片刻后,怒骂声响彻山谷。
“怎么回事!”
“这是哪里来的鬼!”
“不是说山谷中根本不可能有活人么?”
“封号校尉们呢!他们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提醒!”
“他们会不会……也被杀了?”
“胡扯,他们如果被杀,烟花谁放的?那烟花不是我们的人,根本不知道怎么放出来!”
“那就是他们叛变了!这山谷中有人,他们和山谷中的人勾结,放出烟花,将我们一批批诱进来杀死,然后独吞山谷中所有的好东西!”
“啊呸,就知道这批人是白眼狼!大都督把他们弄出来给咱们探路,本来想着山谷再危险,有这么一批高手在,咱们后来的人也就轻松了。正好把这些眼中钉都给拔了。没想到他们这么狡猾……”
话声断续飘到山上,山上寂静无声,所有人僵立着。
景横波不用看他们神情,也知道这一刻所有脸色都是铁青的。
猜测归猜测,内心深处总是不愿成真的,因为还有一份希冀在,所以当残酷现实真正扑面而来,便特别地如堕深渊。
这感受,她太懂。
她笑了,一抬手,那份一直藏在怀里的文书,终于飘在了他们面前。
封号校尉们僵硬地扭过头来,盯住那契约看了半晌,铁青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了。
他们看见契约上关于天灰谷的极度危险的描述。
看见契约上原本配备的各种高手。
看见契约上将封号校尉安排了最危险的探路者。
看见最后,无比熟悉的成孤漠的签名。
白纸黑字,作假不得。
景横波唇角一抹明媚微笑。
契约书她已经动过手脚了,将当初隐藏的字迹显现了出来,现在谁一看都觉得,这天灰谷如此危险,成孤漠还签了字,明摆着是要手下前来送死。
其实成孤漠应该也是半个被骗者,黄金部和轩辕家,都有意欺瞒,没有和他说太清楚天灰谷的可怕,而作为常年驻扎帝歌,轻易不能出京也不能交接外臣的武将,他也无法搞清楚每国每部每一个神秘地方的禁忌。否则他未必会签这个协议,最起码七色营精兵他舍不得。
他以为天灰谷一般危险,正好让封号校尉做炮灰,自己的七色营再去捡便宜。
人若无私心,又怎会为他人所趁?
不过这些,就不必告诉封号校尉了。
契约在众人眼前传阅过一边,半山的气氛已经如冰冻。
“啊!”忽然一声呐喊惊破死一般寂静,一个伤痕累累的壮汉忽然拔刀!
“大猛别——”那高大汉子一声惊呼未及出口,那汉子已经猛力挥臂!
“唰!”狂刀出!
斩雾,挥雪,破苍空,如飞电!
底下的人听见那声怒吼,正愕然抬头。
就看见一点流星,破浓雾而来,飞速放大——
“嚓。”雪亮的砍刀砍入咽喉如断木,那被砍中的士兵瞪大眼睛,晃了晃,砰然倒地。
至死不明白为何天外飞刀。
他落地时半个头颅折断,可见这半山一刀,蓄力何其凶狠。
或者,蓄的不是力道,是恨,是愤怒,是一腔非杀人不可发泄的郁气。
封号校尉本就因为地位尴尬,冒死前来寻求破局契机,不曾想被人卖个干净。事已至此,还秉持那份忠诚何用?
一人出手,众人跟随,杀一个是杀,杀一群也是杀!
“都去死吧!”
一时间半山上飞刀悍箭,含怒出手,飞蝗狂雨,直袭毫无准备的山下七色营士兵。
鲜血也如狂雨,刹那染红沼泽。
七色营士兵甚至始终没明白头顶敌人是谁,不明白这号称死地的山谷,如何能隐藏了两股敌人,一拨比一拨残忍凶狠。
居高临下,就是一面倒的屠杀,无数人浑身洒血狂呼奔走,逃得了上头杀手,也逃不了山谷里无处不在的沼泽,灰黑色淤泥上挣扎挥舞无数绝望的姿态,淤泥里不时咕嘟嘟冒出些气泡或者沟壑,那些人下沉就会更快,也不知道今晚沼泽之下,多少兽欢呼着丰盛的美餐。
景横波冷眼旁观。
七色营。
这份礼物回报当初宫门死谏,亢龙啸营。
感觉可好?
……
片刻杀尽。
这是不公平的屠戮,七色营本来就没法和封号校尉比。
景横波对他们的战力和爆发力很满意。
唯一没出手的是那个高大汉子,他一直闭目而立,脸上隐约热泪滚滚。
景横波同样很满意。她不会为这汉子没受到挑唆生气,她只会觉得这人沉稳厚重,自制力极强,有大将之风。
“看人。不要只看他对你的有几分好处。而要看他的心性毅力。强者如剑,媚者如草。握剑可守四方,戏草则阻前行。宁要桀骜的英雄,不要谄媚的庸才。”
有些话,听的时候随随便便,对景的时候便飘出来,深刻如在心版。
底下渐渐恢复寂静,地狱般的惨叫渐渐消失,沼泽上毫无痕迹,似一切都被浓雾抹去。
半山上复仇的人们,脱力地躺倒在地,睁着眼,茫然望着苍色的天空,只觉前路,似也如这天色一般,不见曙色,永无亮光。
那高大汉子却已经动了。
他来到景横波面前,单膝跪下。
“封号勇毅校尉全宁豪,请恩人收留!”
众人纷纷抬头,有人愕然,有人了悟,有人慢慢爬起。
景横波低头笑望,“为什么?”
“我们……回不去了……”全宁豪痛苦地道,“杀军中同袍是大罪。一旦被发现,我们都要死,连家属亲人都会被杀满门……第一刀拔出来,我们就注定是亢龙的叛徒了……”
众人浑身一震,默默垂头,愤激之下杀人没想那么多,发泄之后面对现实,却发现前路已绝。
不管亢龙成孤漠如何对不起他们,军规如山,杀同袍永无救赎。
“你们可以做自由人,反正一身好武功,哪里都能去得。”景横波看起来似乎不为所动。
“您辛苦跟这一路,只怕不是为了放我们自由吧?”全宁豪道,“无论如何,您救了我们好几次。亢龙男儿恩怨分明,就拿一辈子为您效命也是应该的。”
景横波想着这全宁豪果真人如其名,既豪又宁,心思颇细,他这是看出了她的用意,却不点明。
其余人默默走了过来,眼神里没有抗拒,只有愤恨和茫然。
“他能不能……”有人有点质疑。
全宁豪答得坚定,“他能。”
众人不再说话。
全宁豪转身取刀,从背囊里拿了一个壶,拗成碗状。所有人立即上来,刀割手腕取血倾入碗中,随后传递,一人一口。
“全宁豪!”
“芮达!”
“骆山!”
“蔡敬勇!”
……
“……我诸儿郎,今投恩主,此生残躯,长供驱策,苍天莽莽,忠诚不堕,若有背离,人神共弃!”
低沉浑厚的声音回荡于半山,鲜红粘稠的血液映着一张张肃穆的脸。半山的雾气似乎微微浓厚了些,苍天之上似有风云激荡,遮没这天日幽冥。
此时若有大荒任何一位王族豪贵在,大抵要兴奋激动得立即给自己来一刀——二十八位封号校尉!这是何等珍贵的宝藏!人人都可独当一面,人人都是沙场万人敌。人人都有可能成为未来名将。这是亢龙军多年来用尽心血培养的真正精锐精华,精锐到连成孤漠都觉得,如果不能为自己所用,就该抹杀,以免将来取代了自己的地位。可以说,无论谁,有这么一队未来名将在手,就等于拥有了一支军队的最主要框架,历来士兵好找,良将难求,有了良将,才有了一支强军的真正基础。这良将不仅来了,还一来一大把,几乎可以保证未来一支军队的所有中层将领,这是何等的重要资源——怎么能不欢喜晕掉?
景横波却在紧张——喂喂不会要姐也来一刀吧?留下疤咋办?
还好全宁豪没那意思,众人都喝完,他喝干最后一口,抬手一掷,碗在山石上撞碎。
“主上!”再躬身时诸人已经换了称呼。
景横波哈哈一笑——姐今天,终于有了自己的直系属下!
一抬头看见头顶隐隐露出天光,一线金,破浓雾,剑一般穿透苍穹,抵达山巅,再自山巅垂挂而下,化一道黄金路,无限延展。
那是天道,看似遥远,就在脚下。
“我等再无他愿。”全宁豪在她身后,恳切地道,“属下在您眼底,看见雄心和不甘。您和我们是一样的人,所以我们跟随您。从今后黑山白水,自当为您披荆斩棘。我等只望,将来恩主您心愿得成,能让我们有机会回帝歌报仇,手刃成孤漠。”
景横波哈哈大笑,转过身来,拍了拍他肩膀。
“真巧,我和你想得一样。”她一指帝歌方向,“我想的也是,回帝歌报仇,杀了成孤漠。还有更多害过我的人。你看,我们想得一样,凭什么不在一起努力?”
全宁豪凝视着她,眼神震动,半晌吸一口气,慢慢地道:“恕属下冒昧,还没请教恩主大名……”
“叫我景横波。”
一阵寂静。
惊呼声起。
“女王!”
……
“二少,天冷,来烤个火。”耶律祁架起一个火堆,招呼着轩辕玘。
轩辕玘很给面子地凑了过来,刚才他无意中说了句亢龙军是被利用的探路者,被亢龙军听见,幸亏耶律祁三句两句,轻松过关,避免了一场流血事件,虽然轩辕玘嘴上不以为然,但内心里对耶律祁自然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轩辕玘命人拿点熟食和酒来,两人就火烤肉吃酒闲谈。轩辕玘是帝歌著名浪荡子,吹拉弹唱丝竹歌舞最在行,耶律祁同样出身大家,做了那么多年国师,也是诗酒风流章台走马人物,天下就没有他不能应付的话题,两人越说越投机,没多久轩辕玘就快将耶律祁当做最新知己了。
不多时轩辕玘已经喝得微醺,醉眼迷蒙中忽然看见山谷中烟花燃起,正是找到金矿的标记,顿时精神一振,站起身大呼:“快!快!大家快快进谷接应!”
“二少。”耶律祁醉眼迷离地拉住他袖子,悄声道,“我看,你还是先将亢龙军派进去吧……”
“为什么……呃,这要迟了……咱们的人……呃……就失了先机了……”
“封号校尉和驭兽师花了快一个时辰才找到金矿,可见矿在山谷深处,但就这山谷纵深来看,就算在山谷那头,凭封号校尉们的本事,不可能要花一个时辰才走到,路上一定波折很多,也一定没有排除干净……您说,既然做探路,为什么不让亢龙军探路到底呢?等他们在这条路上消耗干净,咱们才是真正的得利者,到时候金矿在哪,有多大,产出多少,成都督那边,还不是由着咱们说嘛……”
“啊!甲八兄!你真是大才!回头此事完毕,我必登家主之位,到时候延请你做我首席幕僚可好?”
“不胜荣幸!”
两人哈哈一笑,亢龙军被派去第二批接应。看着那批七色营士兵全副武装进入谷中,耶律祁端起酒壶,微微一敬。
敬你们,此去黄泉路上行。
敬横波,一举收服天下英。
“你在敬谁呢……”轩辕玘搭着他肩膀,“呃,你说,我要当上家主,该怎么对付我那几个不安分的兄弟呢?”
“二少,都是兄弟,以后便是你的属下,何必赶尽杀绝?少了兄弟,也少了臂助啊。”
“你懂什么!呃,兄弟,他们算什么兄弟?整天勾心斗角,窥测算计,乌眼鸡般盯着其他人,生怕谁在老爷子那里多拿了一根毛……呃,你信不信,我大哥一死,我所有的兄弟现在应该都已经赶到这附近,等着随时捞一杯羹,或者在老爷子面前讨个好,你信不信,就我带的这轩辕家族的精英护卫队伍里,最起码有一半以上是我诸兄弟们的内应……哼,我要知道他们都是谁,就把他们一个个都吊在谷口!”
“啊!这么多!”
“当然!”
“这可不行。”耶律祁眉间有忧色,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内应这么多,还不属于同一派系,二少你想过没有,这样你天灰谷如果满载而归,他们会让你如意么?他们会安心看你登上家主大位么?他们会让你安然无恙地去老爷子那里报功么?这要路上……”他手指轻轻一捻,似捻去一抹灰尘,轻轻一笑。
轩辕玘却给这阴森森的动作和神情,惊得酒都醒了一半。
“你不说我还不觉得,这么多年这样也习惯了……但如今想来这次情况不同,可不能再掉以轻心……”他越说神情越凝重,似乎看见无数内应幢幢身影将自己逼在正中,打了个寒战。
“二少何须烦恼如此?此事易办也!”
“愿先生教我!”
“我既蒙二少青眼相加,自当戮力相报。也罢,今日便为二少找出内应,算是送给二少的一个见面礼。”
……
“甲八先生,你要将我捆起来,假作反水,试探我轩辕队伍的反应,以此查出内应?”
“二少以为此计如何?”
“好是好。只是……不大安全,这要谁失了手,我连逃跑都来不及,再说……”
“呵呵。在下怎敢让二少置身险地,再说在下和二少才刚认识不过半日,也没有道理要求二少不顾自身安危地信我,不过,二少,你先试试这绳子。”
“啊……怎么一碰就断?”
“这是特制的皮绳,用的是西海沼泽里的绵皮兽的筋,看起来和坚韧牛皮绳一模一样,其实就算妇孺老弱,也是一碰就断。这东西对被绑的人毫无害处,一旦挣断,却能四面飞射,遇冰冷之物变得坚硬如匕首,反而能将试图接近的人刺伤。这可是在下家传宝物,如今献给二少,您这回,可放心了吧?”
“妙极!有了此物,还怕什么刺杀暗害!轻轻一挣,尔等断魂!”
“对了,你当时打算怎么做?挟持我吗?用什么挟持我?可不许用刀剑。”
“在下打算将二少绑倒,洗劫了二少身上财物,便藏身这头顶树上,到时候众生相,便都收在在下和二少眼中,如此,既安全,又妥当,如何?”
“哈哈哈好极!”
“二少莫笑,噤声,好戏,快开始了。”
……
火堆边两人在喝酒吃肉,身后有帐篷遮挡风雪,香气弥散,城主护卫军和族长金鳞护卫们军令在身,不能喝酒吃肉,闻着只觉得肚子中馋虫乱爬,都悻悻走了开去。
帐篷四周,只剩了轩辕家这边的人在护卫,这些人都一脸忠诚,守在帐篷两边。
里头谈笑声传来,隐约谈的是什么“天灰谷……家族……金矿……大功……家主……”之类的话,还有轩辕玘极其畅快的大笑声。
帐篷两侧的护卫们都好像没听见,一脸肃穆。
忽然里头砰然一响,似乎什么东西跌落,随即又有呜呜几声,众人听着声音不对,连声呼喊:“二少!二少!”却不闻里头回答,只是挣扎之声愈烈,众人犹豫一下,终于掀起帘子,冲了进去。
一进去就看见满帐篷的混乱,火盆翻倒,轩辕玘被捆住跌在地下,连他带的背囊都被翻开,露出里面的各类契约文书,以及他本人搜刮来的各种奇珍异宝等物。
护卫们都冲了进来,很多人在看见那个打开的背囊时,都忍不住眼光一闪。
“二少!二少怎么了!”
“刚才那个小子呢!”
“蠢货!”轩辕玘怒骂,“没看出来少爷我被人害了啊?还不快过来帮我松绑!”
很多护卫答应着,却没有动身,眼光闪闪地往那背囊瞄着。
轩辕玘冷眼瞟了一眼,再看看头顶,头顶上帐篷顶已经撕开一个洞口,露出一个人戴了金丝网的脸,自然是耶律祁。
看见甲八在上头,他觉得安心许多,心中冷笑一声。
“二少,我来帮你!”一个护卫急声上前。
刚刚走出一步。
“哧。”一声。
轩辕玘眼睁睁看见一截雪亮的剑尖,从自己那个忠心护卫胸前透出,鲜血飚了他一脸。
这一剑仿佛是信号是开端,一霎震惊的寂静之后,护卫们忽然疯了!
一部分人大喝:“沙恩!你为什么杀人!有叛徒!有叛徒!”狂呼着冲上。
一部分人扑向轩辕玘那平常不离身的背囊,去抢那些宝物或者契书,在奔跑争抢过程中,不断向对手出手,掌风拳风,剑气杀气,哧哧不绝。
一部分人冲向帐篷之外,发出通知自己主子的烟花。一时间天灰谷前上空烟花斑斓,五色璀璨。
金鳞护卫和城主府护军被惊动,有人要过来看,知道内情的人虚虚一拦,冷笑。
“别理这家的破事,他家存在的意义,就是一堆儿子不断争斗,上一代如此,这一代也如此。杀完了就没得杀了,咱们何必多事?”
……
帐篷里一片乱像,已经没有人去扶轩辕玘。
轩辕玘瞪大眼睛,一头一脸的汗和血水,他知道身边很多内应,但也没想到居然几乎都是内应,所谓的忠诚护卫,竟然到现在一个来扶他的都没有。
大冬天他渗出冷汗,自己都为这样的真相而生出寒意。
他也忘记自己挣脱绳索了,震撼太大,他一时无法接受。
直到有个护卫,终于想起了他,摆脱战团冲了过来,他心中一喜,正想着不用挣脱了,那护卫踏出三步,背在身后的手一抽,手中已经多了一柄小斧,对他狠狠砍下!
“啊!”轩辕玘惊得心胆俱裂,不顾一切一挣。
一挣之前,他鬼使神差地,抬头对帐篷顶看了一眼。
帐篷顶上有人脸。
金丝网面罩已去,那人正温温柔柔地瞧着他。
眼波似一片迷雾一波朦胧的水,一片空茫与虚无。虚无尽头是黑暗,永暗无边。
那一片暗昧的颜色,似忽然涂抹了他的神智,将意识变得混沌,在陷入那一片空茫前,他心中只模模糊糊掠过一个念头“这张脸好熟悉……”
意识一空,挣断绳索的动作自然没做成。
下一瞬他被剧痛惊醒,惨叫声冲喉而出。
“啊!”
轩辕玘睁开眼,就看见此生再也不愿见的噩梦。
他看见自己的手臂,飞了起来,在自己面前一个旋转,跌落在地。
血色如狂雪,遮没视线,他呆呆地低头,就看见一只小斧落在三尺外,而斧头之侧,是自己的手臂。
半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手臂被砍断了!
痛苦此时才排山倒海袭来,他长声惨叫,想要再挣断绳索,已经连那点力气都没了。
他跌倒,身后是浓厚的血泊,他明明记得自己的血泊是在身前,一侧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帐篷里也成了血的海洋,跌落乱七八糟的尸体。
那些护卫,自相残杀,也多半死伤。
幸存的护卫们却已经疯狂,还在抢夺他那重要的背囊,谁夺得了这些,谁给自己主子就能多邀一份功。
轩辕玘绝望地看着,心中一片冰凉。
他忽然想起轩辕家的传统:群狼争食,适者生存。
据说自己的父亲,当初就曾杀了三个兄弟才夺得家主之位,可这么多年,也因为其余兄弟的牵制,仕途上难有大进。
到此刻,这一代的子弟们,再次尝试苦果。
这样的家族,到底是否适合在大荒生存?他不知道答案,却知道,最起码有一点可以证实。
这样的家族,会很容易将他从家谱上抹去,一旦离开帝歌父亲的庇护,自己才是真正的炮灰。
护卫们的争夺已经到了尾声,一个平日他最信重,认为谁都会是内应他也不会是内应的护卫,一手拎着背囊,一手拎着血淋淋的刀,大步向他走来。
他绝望地闭上眼,到死不明白自己到底是算死在兄弟们手上,还是死在那甲八手上。
头顶忽然有风吹过。
然后他看见那个护卫倒了下去。
一道人影如落叶悠悠飘下,依旧那般神秘温柔眼神的甲八,笑吟吟将他打量。
这眼神似乎没什么杀机……
他心中刚刚燃起希望,就听见那人,轻柔而喜悦地道:“可不能都整死了,要留给小波儿出气玩呢……”
语气宠溺。
他听着却如当头霹雳,眼一翻,晕去。
------题外话------
气息奄奄爬上来,给点票票挡太阳……
第二十五章你不要我了?
景横波看着眼前这一批神情震惊的人,笑得满意。
亢龙军对她印象一直不好,不知道这群封号校尉,此刻什么心情?
好在这些人也只是震惊而已,片刻之后恢复如常,毕竟没有参与过当初逼宫事件,相对游离的封号校尉,对传奇人物女王,只是好奇。
全宁豪还有几分欣慰,道:“属下还记得当日女王帝歌城下怒斩旗,至今帝歌津津乐道,属下们这就跟随女王陛下,将来,一定将帝歌旗再砍一次!”
“将来,我允许你砍了成孤漠的将旗,在他旗上画一坨屎。”景横波嘿嘿一笑,低头看山下,忽然道,“全宁豪,跟了我,不是去享福的。我要走这世上最艰难一条路,这条路上有牺牲有死亡,也许你们都无法跟我走到最后,你怕不怕?”
“将军难免阵上亡。”全宁豪毫不犹豫地道,“生死之事,何足畏也!”
“现在我要给你一件很爽的事做,不过之后就是一件很为难的事。两件事都做好,再决定要不要跟着我吧。”景横波将背囊里那黑色草叶取给众人看,“限你们半个时辰,去给我采完这种草叶的草尖。只要你们看到的,一棵不留。途中如果遇到裴枢和他手下阻扰,你们记得,尽量靠近有淡蓝色苔藓的地方就行了。他们自然会避开。”
“属下可以问为什么吗?”
“裴枢等人在谷中生存多年,应该依靠谷中的解药活着。但这毕竟是毒谷,万物相生相克,到后来,他们不能再离开谷中的草药,不能再离开天灰谷,他们在谷中看似自由,其实受到的限制远远比你们这些刚进谷的人多。比如那淡蓝苔藓,你们还不至于受太大影响,他们却因为吃多了那黑色草,根本不能靠近。所以只要抓住了他们的软肋,取胜很容易。现在,我让你们,去揍一顿他们!”
“得令!”
这一声答得欢快爽气,景横波一笑,想着这群倒霉的封号校尉受够裴枢的罪了,也该回报那个骄狂自大的家伙了。
果然不多时,整个山谷就传来各种愤怒的嚎叫声。裴枢和他的手下,已经发觉封号校尉们在挖他们的救命草了。
“爷放过你们,你们居然敢挑衅爷!”裴枢的怒喝响彻山谷,景横波跷着二郎腿听着,心想中气真足,武功真好,声音真大,该安排他做个什么呢?传令太监?
浓雾被流动的真气搅动,武器风声激荡如风云聚散,半个时辰一到,封号校尉们已经准时回来,每个人都背一个大口袋,里面都是那种草尖,看那分量,整个谷的那种草,现在都在他们背囊里了。
景横波非常满意,大声问:“打得爽不爽!”
“爽!”
景横波手一挥,“走!”
军人就是不一样,没人质疑,背着口袋跟她就下山。
身后灰色鬼影穷追不舍,裴枢的怒骂已经从封号校尉们本人一直波及到他们的祖母,封号校尉们就当没听见。
忽然骂声没有了,一股阴冷的气息逼近景横波后颈。
景横波头也不回,往背囊里抓了一把那草药,抓在掌心,格格笑道:“裴枢。你要敢对我动手,我立即下令所有人毁掉你们这救命草药。这玩意不那么好长吧?等长出新一茬,你们都死翘翘了吧?”
阴冷的气息立即散去,裴枢的怒骂声立即在头顶响起。
“混账!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要你!”
一声出众人惊。裴枢等人还好,只是惊讶,全宁豪等人直接打个踉跄。
传闻里女王彪悍,果然没有最彪悍,只有更彪悍。
“要我?”裴枢怔了怔,随即大笑,笑声似有金属之音,震得山石都似在微微颤抖。
“你要得起?”他声音讥讽,“凭什么?”
“凭我拔光了你们的救命药草,凭你一辈子追不上我!”景横波哈哈一笑,“裴枢,从此后你就只能跟在我身后捡草啦!”
“放肆!”裴枢的声音响彻全谷,“儿郎们,把那群废物校尉全部截下来!今儿要是走脱一个,大家都得死!”
“全宁豪!”景横波大声道,“今儿我不要你们赢,不要你们踏平这谷,我只要你们带着这些药草,冲到谷口,之后的事我来。这点事,你们做不做得到!”
“死必践之!”
“那就开始吧!裴枢我拦着,你们只管走!”
“混账!混账!今儿我不杀了你我不姓裴!”
“你可以姓景,赐名色!”
大笑声伴随人影飞腾,景横波一闪,便已经出现在几丈之外,身后,裴枢如跗骨之蛆,紧紧贴了来。
谷内的狂奔开始了。
一边是景横波和裴枢神鬼莫测的身法竞争,一边是封号校尉们和裴枢手下们阔别沙场多年后的再一次比拼。
封号校尉们第一时间抛掉了身上的所有负重,包括先前采集的价值千金的奇花异草。他们飞掠时组成了阵型,有人自愿殿后,有人掉队立即返身阻敌,无论如何不让自己成为队伍的拖累。
这是投奔新主之后的第一场考验,必须做到!
和后者追逐追得淤泥飞溅泥土草叶乱飞惊天动地不同。景横波和裴枢的追逐,看上去竟然像静的,一眨眼在这里,一眨眼在那里,因为瞳孔已经无法捕捉具体移动的轨迹,只能捕捉到他们行动的片段,以至于那两个影子,像一出诡异棋局上的两个至关重要的棋子,总落在无法猜测的地方。
景横波不得不赞赏裴枢的身法,比天弃还要高上好几个档次,她的瞬移足够超越这大荒最绝妙的轻功,却也不能把裴枢完全甩脱,也许是在恶劣环境中锻炼的可怕直觉,明明瞬移无法确定下一步她在哪里,但他就是能察觉,并只差一步跟随。
景横波险些要以为他也能瞬移了。
她在谷中时辰已经不短,虽然大多时候行走在毒雾稀薄的半山,受到的影响较小,但到现在也差不多了,要解决就要尽快。
她在瞬移,一边瞬移一边哈哈大笑。
“裴枢,你真的不想出谷?你脑子进水了?”
“你不想知道外间天地如何变化?那些仇人活得怎样了?”
“你不想知道他人在过着怎样的日子?不想知道这世上少了你,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
“你不想回到从前,过那人人敬仰天下追逐享尽荣光的好日子?不想让人再称呼你一声少帅?不想继续带着千军万马,过你最爱的马上战争生涯?”
“闭嘴!”抓狂的喝声响在脑后,裴枢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想吃了她,“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你给我闭嘴!”
被刺到痛处都是这样的,景横波耸耸肩,嘴上和脚下都不停。
“裴枢,谷外的世界越发繁华了。”
“闭嘴!”
“裴枢,谷外的人们并没有因为少了你有任何不妥,他们丰衣足食,歌舞升平。现在大概一家家地围着火炉吃年夜饭。他们不会知道在天灰谷看天灰,吃野草,吃生肉,盖淤泥是什么滋味。他们不会记得曾经保卫过他们的裴枢是谁,也许被人提醒了,想半天,会哦一声,说啊那个傻逼。”
“闭嘴!”
封号校尉们咬着牙——帝歌为什么没有关于女王这张嘴的传说?太恶毒了!
“裴枢,你的仇人们都活得很好。宫胤快要当皇帝了。明城又回来当女王了。成孤漠纳了第七房小妾正在开枝散叶。金召龙又有了新宠姬。昨天还搂着她看艳舞。英白越来越帅了,在帝歌睡女人从来不要钱还有倒贴,不像你只能天天晚上躺在淤泥里对着月亮自摸,嚎一嚎装狼人。就连亢龙的将领都比你活得爽,你看封号校尉们都比你肥。”
“闭嘴!”
封号校尉们捂住脸——跟这样的主子真的好吗!
裴枢的手下们已经呆了,步子都停了。有人开始哭泣。
“裴枢。我不信你不恨。我不信你不想出去。你是龙城少帅,你是玉白金枢,都说你纵马风流,笑傲大荒,你这样的人,怎么会仅仅因为怕死,就躲在天灰谷里一步都不敢出去,一辈子看灰色的天,吃黑色的草,睡腐臭的淤泥,死了之后连坑都不用挖,扔在淤泥里化作沼泽肥料?啊啊啊裴枢,你真不要脸,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你想让宫胤笑死?你想让明城笑死?你想让英白笑死?你想要金召龙笑死?啊他们知道你这个样子一定会笑死的。宫胤会觉得侮辱,你这样的人怎么配他动过脑筋?明城会觉得侮辱,你这样的人她为什么会曾经觉得你帅?英白会觉得侮辱,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和他齐名?金召龙会觉得侮辱,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让他花很多心思陷害……”
“闭嘴!”
怒吼声足够掀翻一座山谷,景横波甚至感觉到身后裴枢喝出的气流卷起了她的发。
如果此刻有根针,她估计轻轻一戳,裴枢就炸了。
身边的人都停了下来,除了裴枢呼哧呼哧喘气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封号校尉们一脸呆滞,被景横波的唠叨毒舌惊得还没还魂。裴枢手下们灰色的脸上一脸悲愤,这些漠然,如被灰泥铸就的制片人,胸膛终于开始剧烈的起伏。
疮疤剧痛,被硬生生撕裂,浇上这日的雪,痛彻心肺。
景横波抬起眼,已经到了谷口。但此刻裴枢及其手下也已经追了上来。他甚至在暴怒中,还用自己的方式,指挥手下以一种奇异的阵型,包围了她和封号校尉们。他们不动则已,一动就会被留下。
“你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吧?”裴枢喘息半天,阴狠地道,“我给你说最后一句的机会!”
“我说,”景横波立即道,“我们来打个赌好不好?”
“不好!”裴枢大吼。
“裴枢。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你知不知道……”
“闭嘴!打赌!赌什么!”
“赌我能让你自己出谷。”景横波耸耸肩,“赌你留不下这些救命药草。”
裴枢阴狠的眼神在她身上转了转,他确信他们已经被包围,除了这个讨厌的小子可以用他的诡异轻功逃出之外,其余人,连同药草,一个都不可能出谷口一步。
他是名将,对战场的准确判断,是本能。永不会错。
但他还是狞狠地道:“不赌!”
他觉得这小子有诈。既然他已经稳操胜券,为什么要理会他?
名将永不意气用事。
景横波想真赞啊这小子一定要拖来做传令太监!
“赌你一根药草都留不下!”她道,“而且我一步不动!”
裴枢眯起眼睛。
“你在蔑视我?”
“对,我就是在蔑视你!”景横波好像对他的杀机没感觉,笑嘻嘻一点手指,“你丫的要连这个都不敢应,你这辈子就也只配做烂泥塘里的打滚猪,你还有什么脸来号令手下?我要不要把那些寻金兽留下来给你过个元帅瘾?”
裴枢神色一震,盯紧景横波,腮帮上肌肉微微鼓起。
被击中软肋,名将也有无奈处。
他也不信,就算这小子能隔空摄物,也必有个过程前后,他连一根药草都追不上留不下!
“赌了!”他蓦然大喝。
喝声未毕,他肩头微微摇晃,已经做好了发力急掠的准备。
“看清楚!”景横波立即接上,双手一挥。
“唰。”一声,所有装满药草的背囊,忽然不见!
所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裴枢一震。
准备尚未做好,别人已经出手完毕!
这是何等的不可思议!
但,还来得及!他抬头,看见还有一个背囊,稍微落后一步,正在视线中快要消失。
不能让这背囊出谷!
他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身法提升到极限,他的身影在所有人眼中幻化成一道虚影,已经看不清轮廓,像作画者拖笔糊了的痕迹,忽然就不见。
步子冲出,眼看背囊就在前方,他心中一喜,再冲一步,伸手一抓。
最后一步冲出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惊呼,心中得意——想必是身法过于惊世骇俗缘故?
身边景物似有变幻,但他用尽全力,此时收势不住,别说只是身边不对劲,就算前面一只黑魑,他也只能这样撞上去。
手指已经触及背囊!
他心中狂喜。
赢定了!
背囊忽然前移了一寸!
眼睁睁在他面前前移一寸,啪一声,落入前方一个沼泽中!
裴枢想吐血!
这一瞬间给他的感觉,像自己忽然成了一条狂奔的狗,被逗狗棒引着狂追,他追一步棒子挪一步,最后他快要追到的时候,人家把棒子给扔了。
这一瞬间他跳入那个沼泽的心都有了。
他站定,不住喘息,用力过度,全身骨骼都在回力后嘎嘎作响——他现在想拆了那小子骨头,每一根都做成逗狗棒!
站定之后他忽然浑身一震。
四面景物……
雪……
抬头,有雪飘下来。
天灰谷毒雾千百年凝化将成实质,雨雪永远落不下……
四面山石微绿,雪地底土壤油黑。
天灰谷所有东西,都是灰色的……
他激灵灵打个寒战,有点僵硬地半转身。
第一眼他看见身后山石,巨大的灰色石头上,血红的篆书:天灰谷。
看见山石后谷口,自己目瞪口呆的属下们。
看见同样目瞪口呆,但眼神满是得意的封号校尉们。
看见那个小子,果然还在原地,一步未动,正对他勾了勾手指。
“小枢枢。”景横波道,“我没动,你出谷,草你一根也没捞着,咱们的赌约怎样?”
裴枢灰色的脸竟然也能变化出无数色彩来,眼睛黑钻石般亮得可怕,景横波看着他那双耀眼得令人心窒的眼睛,心想这家伙光凭这双眼睛就足够艳绝天下了,这张灰色的脸可惜了,一定要想办法给他弄白了。
“出来了就不要再进去了。”景横波张开双臂,笑吟吟道,“你看,外头的土真黑,外头的天真暗,外头的石头是青色的哎,真神奇,真好看。”
裴枢的手下们在谷口探头探脑,衷心表示确实真神奇。
裴枢僵立在谷口之外三步,景横波眼尖地发现他的腿微微颤了颤,似乎有点不适应脚下过于坚实的土地。
然后他回头怒吼:“还不都滚出来!”
裴枢手下们颠颠地奔了出来,裴枢一人给了一巴掌,“混账!蠢货!”被打的人摸着头排队,似乎很习惯。
出谷站了一会儿,这些人就开始腿抖。
“哎,地面好像不稳……”有人想瘫下去。
“哎,这空气让我窒息……”有人拼命吸几口空气,脸上露出不适应的古怪神情。
“哎,我想滑……”有人身体抖了抖,还想做出滑行的模样。
裴枢虽然一直努力站直,但身体一直在微颤。
景横波和封号校尉们,本来抱臂笑看这群家伙的怪态,这当然不是毒发,不至于这么快,这只是这些人在毒谷恶劣环境中呆了五年,不见天日淤泥为伴习惯,此刻站在坚实土地上,面对新鲜空气,一时不适应。
就好比中国人去外国,也会觉得天蓝得刺眼一样。
景横波笑着笑着,有些笑不出来了——五年不见天日,毒雾淤泥中茹毛饮血,以至于五年后这风雪之日,并不见得如何美好的外界环境,都让这些曾叱咤风云的黄金部名将功臣们惊慌失措,无法适应,这是何等的心酸悲凉?
远处忽然有脚步声杂沓,有人奔来,大喝:“前方何人!可是进谷的兄弟回来了?”
景横波一看,好像是北辛城主的护军,大概是听见这边谷口的动静,过来查看了。
她还没回答,就听见裴枢怒声道:“你敢问爷爷话?杀!”
身影一闪,他已经撞入了那十几人中,灰色影子烟光水汽般绕了两绕,那些护军就晕了,有人想擦擦眼睛,手没抬起来就发出一声惨呼——手忽然没了,溅着血,飞上天空。
裴枢的属下们鬼魅一般射出来,这些人在平地上一时站不稳,打架顿时就找回了平衡,灰影穿梭,血光激射,惨呼连连,杀气纵横,天灰谷伏杀一幕重演,这回倒霉的是一群护军,几乎只是几个呼吸之间,那群人就变成了七横八竖的尸体。景横波还没来得及走出谷口,脚下就触及了奔流满地的鲜血。
她眨眨眼——狠,好狠,这群人本身是悍将出身,再受尽冤屈折磨,一出手就不留余地,杀气惊天。
她托着下巴,想着这样的队伍不好带啊,太桀骜,一开始得狠狠杀杀锐气才行。
再看看封号校尉,一个个目光发亮,跃跃欲试,顿觉头痛。
这两拨人,似乎还是敌对阵营的呢……
十几人不够裴枢杀的,片刻之后他在尸体堆里游来游去,左踢一脚,右踹一脚,似乎还想踢活个把,起来再战三千回合。
景横波走上前去,拍拍裴枢肩膀,道:“跟我走吧。我会努力让你们离开天灰谷也能活下去。我会让你恢复原样,我会让你做回你玉白金枢,龙城少帅。不,不是玉白金枢,是金枢玉白!”
裴枢肩头一晃,卸掉了她的手。
“我既然出谷了,就不会再回去。但不要以为我会愿意做你走狗,不要以为我还会上你当。我想通了,没解药无所谓,我带着兄弟们最后过几天逍遥日子,也不辜负这几年辛苦,顺便把那些害了我们的家伙都宰了,死也死得痛快!”他忽然一转身,揪住了景横波胸口衣裳,恶狠狠地道,“爷需要路费,拿钱来!”
“住手!”全宁豪冲上前,景横波一摆手。
“不肯啊?”她笑眯眯道,“那再见啊。你也别揪着我了。我把你解药给你,你把我放开。咱们好合好散。”
裴枢倒怔住了,眯起了漂亮的眼睛。
“你会愿意把解药给我?”
“还可以附赠天灰谷一些珍贵产出,给你拿去换路费。”景横波笑吟吟拂开他的手,“哪,你的仇人都好远呢,不给路费怎么行?金召龙在北辛,当初陷害你的群臣在黄金部首府天临,明城成孤漠宫胤在帝歌,记得一个个过去找啊么么哒。”
“你不要我了?”裴枢不可置信地问。
人群里有人噗地一声。
景横波搔搔下巴——自恋傲娇的人们啊,谁惯着你谁就是傻×。
“你虽然还不错啦。”她拍拍裴枢肩膀,“但是我也不是非你不可。你看,你性子这么难搞,孤僻暴躁不合群,和封号校尉们还是老仇人。又一身反骨,我要了你,为你用尽心思找解药啊恢复啊培养啊,到头来你来个大姨妈就可能把我给甩了,我的一番辛苦不是打了水漂?就算你不甩我,天天打架不听话我也头疼啊。何况我这手下高手如云,比你强的一大堆,也犯不着为你一个下这么大血本。做任何事,收益一定要比付出大对不对?你对我用处不大,我却得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心血,我傻了啊我?”
“你这是激将吧?”裴枢忽然又不生气了,阴测测地打量着她,“女人心海底针,你这堆话明明是反话,你明明很想要我,很想。”
“咦你怎么知道我是女人?”景横波看看自己严严实实的衣裳和面罩。对这家伙的眼神深表好奇。
“揪你衣服就发现了,胸部束过了。”裴枢满不在乎地道,“爷要这个都看不出来,也不配叫裴枢!”
封号校尉们抓紧武器,等着女王暴怒,他们就该忠诚地出手了。
裴枢手下严阵以待。
“啊,这样啊。”景横波点点头,“你觉得束得怎样?不够紧实?很容易被发现么?”
封号校尉:“……”
裴枢手下:“……”
“倒不是没束好。”裴枢眼神溜了溜,“你身形太好,胸部太饱满,束了虽然看不出来,但碰一下就明白了。”
“那当然!姐的罩杯势不可挡!”景横波傲然挺胸。
“然也。”裴枢难得对她的话表示赞同。
“不过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连这点破绽都遮了?”景横波虚心下问。
“或者可以有个办法……”裴枢摸下巴。
封号校尉:“……”
裴枢属下:“……”
片刻之后,死敌们对望一眼,一起拖着武器走到一边去了。
原来足够无耻才是大人物上位必备条件之一……
讨论完了罩杯,话题又回归正常。
“真的,我不勉强你。”景横波诚恳地道,“我就要求你不要和我作对就行。既然这样,咱们拜拜,祝好运,希望几天后听见金召龙被杀的消息。再见啊么么哒。”
“站住。”裴枢揪住她的衣袖,“你那里真的有很多高手?”
“废话。”
“个个都比我强?”
“哎呀你都要和我分手了问这么多干嘛。”
“我不信,我不信除了英白可做我对手外,还有一大批的高手,你一定在哄我。”
“我就哄你怎样,你咬我啊?咱们都分手了,别这么纠结行不行?”
“不行。我要打个赌。”
“打什么赌?”
“我先跟着你,你让那些高手和我比试,如果真的能让我输,不,平手就行了,能有五个高手和我平手,我就跟着你!”
“谁要你跟着我?你一看就是处女座!伺候不了,再见!”
“不行,必须赌。”
“姐不要你行不行?”
“不行,我是处女座。”
“尼玛处女座就是不能招惹!烦死了,赌就赌!”
“就这么说定了。赌输了你得给我治毒治脸我还要做回少帅把该杀的人杀光。”
“我怎么觉得我好亏……不行,修改下规则。”
“什么?”
“我出十个高手和你赌,十场,十场全赢我才算赢。赢了你以后要什么都听我的,我输一场你就自己滚蛋吧么么哒。”
“你在蔑视我!”
“我只想离开你啊亲。”
“赌了!”
“成交!”
……
一刻钟后,人群出现在景横波的视野里。
城主府的护军和黄金部的金鳞军,本来就躲开了轩辕二少那边的纷争,在谷口附近徘徊,随时等待进谷搜刮,听得谷口异动,都赶了过来。
人数很多,几百人黑压压围成一群,看着谷口出来,背囊满满的景横波等人,眼神都绿了。
“里头情况怎样?该找到的都找到了?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当先一人,金鳞军的一个副将,粗声粗气问封号校尉。
全宁豪拎起一个背囊,笑笑,不理他。
那将领碰个软钉子,觉得脸上挂不住,顿时暴怒地吼起。
“问你话呢!不知道回答?”
四面金鳞军,都冷着脸上前一步。
封号校尉原本军职在这些部族王军之上,平常情况下这些人还不敢造次,但问题是所有人穿得差不多,绑在臂上的标记,在淤泥里摸爬滚打早已掉落或染脏,在这些金鳞军和城主府护军心里,第一批探路的封号校尉一定已经死光了,这是第二批进去的亢龙七色营士兵,自然可以颐指气使。
而且在众人想来,这些人在谷里呆了这么久出来,身上血迹斑斑,想必经历了惨烈的搏杀,此刻正是强弩之末。眼看那背囊鼓鼓囊囊,此刻不趁机捞点油水,还待何时?
那副将能负责带队参与此次行动,自然不是鲁莽之辈,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情形。谷口这边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人,全宁豪这边的封号校尉人人狼狈,至于裴枢等人,那副将怎么也想不到谷里居然有人能生存,还以为是在谷内滚了一身淤泥的亢龙军士兵,瞧这凄惨样子,想必也没什么战力。
这么一想,胆气顿壮。他冷笑着上前一步,示意士兵成包围态势。
全宁豪还是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低声问景横波:“您看?”
这是在请示景横波该怎么做,景横波对他的懂进退有分寸很满意。
“打算黑吃黑?”她笑眯眯地看着那些士兵,“天灰谷是我的,我拿到的东西,一毛也不会分给任何人。该怎么让这谷以后还是没人敢进,你看着办。”
“你这话我喜欢。”裴枢立即偏过头来,“就冲这句话,帮你打架。”
“现在还轮不到你。”景横波翻翻白眼。
全宁豪已经站直身子,对其余封号校尉挥挥手。
他封号“勇毅”,是封号校尉中最高一级,如今无形已经成为了众校尉首领。
众人嘿嘿一笑,都扯掉了金丝面罩。
“封号校尉!”那副将认出了全宁豪,脸色大变,退后一步,“你们不是应该都死……”
话未说完,惊觉失口。他脸色又变。对面,全宁豪等人,已经冷笑起来。
“好,好,连你们都知道,果然我们都是该被牺牲的!”
“那又怎样?”副将被他们瘆人的笑声惊得退后几步,又觉失了面子,站定脚步,回头看看己方人数众多,胆气又壮,冷冷道,“是你们自己人卖自己,与我们何干?呵呵,封号校尉,好大名声,现在还不是丧家犬一样,来天灰谷给我们探路,滚一身烂泥?一身武勇都在军队混不出来,还有什么脸来和我们逞威风?说起来你们和以前我们那龙城少帅一样,自以为武功盖世战功无双,其实到头来都是只配做沼泽烂泥的蠢货!”
全宁豪顿了顿脚步,随即,又笑了。
一边,似乎有骨节格格声响传来,有人在掰手腕子,松骨。
“交出你们的东西,回头我们按契约重新分配……”那副将一边向后退到安全地带,一边示意士兵放出信号烟花,召唤十里外驻扎等候的军队前来接应。
他仗着自己这边人多,并不如何惧怕,看一眼全宁豪,又看看景横波等人,冷笑一声,手指一圈道:“都给爷乖乖的,就饶你们贱命,否则……”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