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到这个关口,骁王如何品评不出这话里的阵阵酸意?
自从回府来就一直忍耐着的火气竟是奇迹般的消失了。他一把抱起了冰着脸儿的美人儿,笑着言道:“本王尽已经是被爱妃搓摩遍了,如此残花败柳,就是南海慈悲的观音菩萨也难将以将这副身子超度成童子之身,却不知尉迟施主能不能做个肉身菩萨超度超度本王?”
说着便要在那香唇印上一吻。飞燕却是略一偏脸儿,让那吻空落到了腮边:“飞燕入府时便自知在这府宅里的身份,一直恭谨伺候着殿下的衣食,殿下待飞燕也是入了真心,还请殿下施恩,将这几许的真心的记忆留存在妾身的心底。若是爱意减淡便是让它尽散了,以后妾身依然会尽心伺候殿下的起居,但是……就莫要再让妾身去伺候枕席,有了新人填补,殿下也是不会寂寞的,飞燕只此一愿,还望殿下成全……”
骁王故意绷脸道:“燕儿心细,都尽安排得妥帖了,可是本王若是想燕儿了可该如何是好?
前脚儿点惦念着娶新,现在却一本正经地说着想着自己。飞燕的手紧紧地握住,指甲拼命地抠弄着自己的手心,骁王却是眼尖,一下便看到了,立刻皱眉将那手掰开,看着手心红红的模样,再也没了逗弄她的心思了。
“父皇要本王迎娶的乃是宫中虞贵妃的亲妹,虞家的二小姐。”
飞燕听到这话,顿时瞪大了凤眼,之前的愤懑俱是被吓得退散开了,真是有些不敢相信:“皇上……他怎么会这般去做?”
骁王用鼻尖去轻轻碰在飞燕的鼻尖,说道:“还是燕儿关心我,想着在菩萨面前为我祷告。”
这话虽然是玩笑,可是却让飞燕的心里一颤。那霍家的情形,她是看在眼里的。也是难为了霍尊霆,自小养在端木先生那样的人家,又回到霍家该是怎样的煎熬。
若真是个体弱多病的,恐怕是那位沈皇后恐怕也是没有为儿祈福的心思吧?
以前她便发觉,骁王对待其他的霍家人的都是不亲近的,总是隐约隔着些什么,可是他待那年幼的小公主又是极好的,可见并不是他不愿亲近自己的亲人,实在是这相处之道出了岔子。
就拿皇上的这返指婚来说,怎么看都是要让骁王闹出天大的笑话来。
想到这,平时深沉威风的男人顿时有几分惹人怜爱疼惜了,便是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骁王不知这佳人生出的乃是慈母的心思,也覆住了她的手,笑着说道:“侧妃可是愿意帮助为夫一起‘恭迎’正妃?”
飞燕眼波流转,微微叹了口气:“却不知夫君是要请神还是送神”
皇上的圣旨未下,可是已经是四方潮涌了。
除了虞家人外,沈皇后是第一个得信儿的。可是骁王却避而不见,这不光是让沈后愤怒,更重要的是她也是捉摸不透这个儿子的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皇帝色迷心窍,娇宠虞贵妃没了边际,难道这二皇子也跟着昏了头脑,要跟父皇结成连襟不成?
第二日早朝后,皇帝换下龙袍便去了御花园里。虞家的家长虞虢夫一早便领着二妹入了宫中等候。虞家二小姐名唤玉莹,长得果真是莹莹玉玉,虽然只有十五的年岁可是却是唇红齿白,明艳动人。
皇后也是到了,身边给跟着的是正好进宫看望母亲的乐平公主。而那虞贵妃虽然有了身孕,因着是亲生妹妹的终身大事,也是一席软轿抬了来了。
连主子带太监宫女,竟是将御花园里的长风亭做得满满当当。
就在这时,小太监来报,骁王入宫面圣。
当骁王穿着一身黑底描金的细褶长袍出现时,虞玉莹的脸儿微红,可是一双大眼儿却是丝毫没有回避地望着骁王的浓眉深目,还有那颀长挺拔的身材,竟然似钟情已久的模样。
皇帝见此情形哈哈大笑,转身对着皇后说道:“怎么样,这么一看可不是般配得很吗?你还说朕是乱点鸳鸯谱!”
皇后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抬着眼儿:“般配不般配的,也是要看老二的意思,虞家小姐固然是品貌双全不输于她的家姐,可是这亲上加的亲实在是乱了辈分,如今这花园子里的都是自家人,便是说话自在些,可是若是真的昭告天下,只怕……”
皇帝听到这,脸色微微发沉,如今沈家式微,皇帝在皇后面前说话底气愈加的十足了,便是冷冷开口到道:“听皇后之意,倒是不满意朕的这番安排了?”
沈皇后的脸色发冷,虽然尽量绷着脸,可是眼角的细纹却是明显加深了许多,她深吸口气道:“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皇帝的脸这才和缓下来道:“玉莹虽然年仅十六,又是女子却似难得的英才,老二你来看看,这是玉莹前几日刚刚绘制出来的。”
这时一名小太监手捧着卷轴呈给了骁王。骁王展开一看,却是一艘战船的龙骨架构图。这分明是父皇先前拿给阿大想让他改造的那艘战船,可是阿大一口回绝了。
可是现在他看到的却是已经改造好了的草图,火炮构架独特,船身更加坚固……这竟然是出自一个少女之手?骁王微微有些诧异。
“臣的这个妹妹自小便是聪慧,涉猎又有些繁杂,自小便拜机关高手黄千机为师,略学了些皮毛,现在倒是在圣上与皇后的面前班门弄斧了。”虞虢夫连忙拱礼言道。
霍允确实哈哈大笑道:“虞爱卿太过自谦了,你们虞家出的都是脚踏实地的人才,半年前黄河一带的水患,朝中无人肯揽这烂摊子,只有虞爱卿一人毛遂自荐,且治水有方解了朕的困顿。而舍妹竟然是才学不属于兄长,当真是一门的才俊。只是……皇后方才之言,不知虞爱卿可是有所顾忌”
虞虢夫无奈地一笑道:“圣上有所不知,贵妃娘娘之所以求着皇帝替舍妹求来这门显贵姻缘,实在是因着这乃是舍妹年幼不知进退,竟然是对二殿下早就情有独钟啊!女儿大了,就是臣这当兄长的也是无能为力,规劝不得的啊!何况我们虞家虽然是大儒世家,可是祖上教导乃是尊大礼,而不可因小礼而拘情,姐妹二人同嫁皇家,自古便是有之的佳话,臣是不会这一点而耽误了妹妹的终身。”
说到这,那玉莹竟是脸颊绯红,娇羞地低喊道:“哥哥!”
这副小女儿的模样,又是逗得霍允哈哈大笑:“好一个‘不可因小礼而拘情’,玉莹的才学满京城都是知晓的,多少高门侯府的公子争着抢着要娶入门里。可是这样好的女子不能嫁入我霍家岂不是让朕饮恨?霆儿,你也是好命,若非太子已经娶了正妃,这么好的女子可是轮不上你了。”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皇帝身旁的虞贵妃笑着插言道:“皇帝倒是将骁王说低了些,要知道满京城的王公贵胄里,也就是二殿下的府上最清静,也仅是一个侧妃而已,却不知那侧妃的性情如何,不知能不能跟臣妾的妹妹合得来。”
霍允不以为意地说:“一个前朝破落人家的女子,有什么不好相处的,想必她自己也是知道,若不是朕感念着她父亲还算是个英雄好汉,怎么可能进得了王府的大门?”
说到这,他又冲着霍尊霆道:“那个尉迟氏虽然进门得早,但到底是个妾,又是一个人养在深宅里,呆久了难免生出些正经女主子的心思,且得回去提点下,玉莹是书香世家养出来的,不比她那武将之门的粗犷家风。又是自幼一心学着机关的本事,少了些后宅妇人的乞巧心思,可不能让人暗地里让我大齐第一等才女受了闲气。”
听了这话,一旁听着的乐平却是有些听不得了:“如今这才女真是好当,绘制个图纸便是哗动满京城了。我看二哥的侧妃也是不差,之前围场……”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骁王不急不缓地打断了:“虞小姐的确是有才学,乐平,你若不服可以自己也试着绘制一幅便知其中难易了。”
虞二小姐听了骁王开口,脸上红云顿起,却是落落大方地开口道:“奴家这点子技艺,当真是没什么好夸耀的,但盼着日后能助二殿下一臂之力便好……”
骁王眉梢微调,淡淡道:“虞小姐果然是不会因小礼而拘情,不同于一般的后宅女子啊……”
虞小姐闻听此言,虽然笑得矜持,可是眼内却是有一丝压制不住的得意之色。
既然皇帝开了金口。今日御花园中召见虞家家主和骁王,让两人碰个面,事情就定下来了。因为骁王还要回转淮南,时间上拖延不得,两人的大婚由皇帝金口御批,待得两人的八字送到皇家主祠的掌事看过后再选良辰定下了婚期,到时候拟写圣旨昭告天下。
骁王出宫时,皇帝说道:“听说你正在淮南建造船厂,这副新战船图纸就交给你,看能否在淮南建出这样的战船来。”应虞妃的请求,皇帝准许虞家的二妹今日留在宫中陪陪姐姐。沈皇后心中有气,打个招呼便面色阴沉地回了宫中。
骁王拿着图纸若有所思,回到府中,拿着皇帝赐予的战船图纸去见飞燕。
虽说知道这次指婚大半意思还是皇帝将骁王架起来烤,但是飞燕心中还是有些难过。知道今日早朝皇帝必然会安排骁王大婚,飞燕也说不出自己到底是如何想的,既想早一些知道皇帝是如何安排的,又有些犹疑或许干脆不知道比较好?心中是百感杂陈。
骁王见了飞燕,并未说在宫中见那虞家小姐的情形,而是掏出了战船图纸递给她,“这是父皇交给我的新战船图纸,火力凶猛,可是这内里的机关构造,却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可惜本王自小不喜这些,倒是不如你在机关滑轮上,举一反三来得伶俐。”
想一会去给阿大看看。”
飞燕听了骁王的话,接过图纸,按捺住心神观看。看了一会,飞燕的眼神变得专注起来:“殿下,这图是何人所绘很多地方巧夺天工,一旦制成便可以成为一大利器,可是许多的机关构造确实与阿大的机关构架如出一辙……阿大不是拒绝了替皇上改造战船吗?”
骁王闻言眉头紧皱,这才缓缓说出乃是虞家小姐的手笔。
飞燕心内一惊,没想到这虞二小姐竟是有这惊天的本事!此时她不知为何,有想起以前似曾相识的经历……骁王或许会抗拒一个让他名誉损毁的女人,可是,若是个德财兼备的奇女子呢?他还会抗拒吗?
就好像樊景当初言之凿凿不爱那女人,最后不也是所谓“大局”的考量下背信弃义了吗?
不过骁王倒是定了主意,要叫端木先生看一看,便叫人备好马车带着飞燕去探望端木夫妇。
端木夫妇见了骁王和飞燕夫妻,自然是满心欢喜。骁王将父皇指婚一事说完,又取出战船设计图,交给端木先生,说道:“阿大,这是父皇给我的设计图,请阿大看看是否可以这样制造?”
端木先生本是不欲去看,奈何是心爱的养子拿来的,便是皱眉勉为其难地接过,仔细看过,脸色却阴沉了下来。
骁王心中奇怪,问道:“阿大,可是有和不妥之处?”
端木先生说道:“十年前,我曾经去过徽东,那时大梁已经是风雨飘摇,展露疲态。地方混战不休。徽东有三大派系混战,百姓受苦不堪。我见百姓如此困苦,有心结束乱局,便为当时民望最好的泾阳侯使设计了战船。可是他使用这种战船战胜其他的两路后,不但没有恢复民生,让百姓安居乐业,反倒横征暴敛,然后四处侵扰,结果终于自取灭亡,被暴动的百姓乱刀砍死,这副图纸也就不知所终……此后,我便发誓再不为人绘制杀人利器。
你现在手上的图纸和我当年绘制的机关一模一样!可是这张却不是我亲自绘的那图,竟是从哪里得来的?”
骁王冷笑一声道:“一个想当旺夫才女,想疯了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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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皇帝的脸已经阴沉下来,这时的情形早已经不是一般的妻妾争宠了,而是事关国事,岂可玩笑而言?当下又将那建造战船的管事叫来,问明了内里的关窍的确是如此时,一双豹眼立刻圆瞪,阴沉地望着虞家兄妹。
虞贵妃当然也是知道此时皇帝已经是生疑震怒了,刚想开口,却被皇帝开口打:“开船试水的时辰不能耽搁了,此事以后再议,说完,也不堪那虞贵妃,便起身径直出了内厅。
这时,皇后也开口言道:”霆儿,你也带着尉迟氏去观水台去坐下吧,至于虞贵妃额……你这怀着身子,莫要着凉动了胎气,还是让大内的侍卫们先送回宫中静养吧。”
说着,看也不看那虞家兄妹二人一眼,便站起身来,仪态万千地走了出去。
那一日,大齐新试水的大船让观者为之惊叹服,只是不知为何,这大船只是匆忙地巡游了两圈便宣告结束了,而原先影传威力惊人的炮弹演示却莫名其妙地取消了,只有远处几艘漂浮的靶船暗示着原本是有这一项演示环节的。
众位使节探测不出头绪,但是隐约也猜出定然出了些纰漏。
霍允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尽量做到面色平静,可是心内却是想将那虞家的兄妹剥了皮再扔入汪洋大海里喂了鱼。
方才他询问工匠,真正大船上的炮架能承受住几炮的反弹力。那工匠总管犹犹豫豫地说,前几日,船上的大炮已经试射击了几次,方才他已经命着下面的工匠查看了一番,果然是有几尊大炮的底座有松动的现象,若是贸然再开炮,很有可能如同方才骁王侧妃演示的那般,整个炮台弹飞入了大海中。可是临时加固又是来不及了,所以最后没了法子,这炮台演示便是尽取消了。虽然惹人非议,总比当面丢丑上演炮台满天飞要好。
只是霍允天生好面子,此番本来是憋足劲儿准备展示炫耀一番,却被当头泼了凉水,再加之想到若是拿尉迟氏不当面指出疏漏,自己就要被虞家那对蠢货累及得在群臣以及各藩国使节面前丢了大丑了,这么一想愈加的心绪难平。
而此时百官携带的女眷也是在互相的窃窃私语。有那些消息灵通的,一早便听说了虞家小姐要指婚给骁王作正妃的事情,要知道他们二人的八字都是找人批算过了,皇帝做的媒,那八字岂是会有不般配的道理?
听说那玉莹乃是当世才女,这战船也是她的设计,今日演示完毕,恐怕皇帝便会颁布指婚的诏书了。可是在观水台上,那虞家兄妹却是面色入土,毫无喜色,就旁边有人恭维着虞家二小姐才华出众,匠心绝妙,那虞大人也是一脸莫名的惶恐。
而到了试船入水结束,众人也没有听到皇上颁布关于骁王大婚的喜讯,心内更是猜测纷纷,摸不着头脑了。
百官们纷纷散去时,大内总管来到骁王的近前,笑着说道:“皇上有请二殿下的侧妃到宫一叙,”
骁王心内一紧,慢慢点头后便准备陪着飞燕一同入宫,可是那大内总管却是笑着赶紧说道:“圣上交代得明白,只请侧妃一人入宫。”
骁王皱眉正待说话时,飞燕轻轻扯着他的衣袖言道:“圣上不过是传唤妾身去问些话罢了,不要担心。”
骁王自然知道皇帝暂时不会对飞燕如何,但是她一人独自入宫却是怎么也放心不下的。便是在宫中的偏殿里等候着她。
皇上心内有何疑惑,飞燕一猜便知,定然是疑心着她乃是阿大所授,准备试探一二。
果然入了殿中,皇帝面色阴沉坐在殿内的软榻上。皇帝单独面见儿子的妻妾于理不合,所以皇后也是陪坐在了一旁。
飞燕见过了帝后二人后,坐在一旁的小椅上垂首等着皇帝的临训。
皇帝喝了一口皇后命人端来的参茶,突然开口问道:“今日你这戏法,可是老二授意你如此行事的?”
只见飞燕闻言点了点头。皇帝心内冷笑;果真是如此,一准是骁王从端木胜那里学了些机关的本事,便是诓着这尉迟氏来冒充劳神子的黄大师传人。
皇后心内也是一沉:“这妇人竟是这般的老实,怎么一问便尽说了?”
就在这时,飞燕慢条斯理道:“奴家本是不愿出头,只因这样一来,岂不是影响了虞家二小姐的清誉?奴家也难免沾染上善妒之名。是骁王向奴家申明兹事体大,才是说动奴家前来向殿下言明的。”
皇帝半眯起了眼睛,问道:“那你的恩师黄千机现在又是身在何处?”
飞燕早就想到了应对之词,不急不缓地说道:“当年家父亡故,飞燕前去投奔了师傅,与他隐居在北方玉华山上潜心钻研技艺,后来家师病重,奴家族遵从恩师遗愿将他的骨灰倾洒在了黑土白水间……”
听到这,霍允冷哼了一声;倒是死无对证,连渣都不剩!
他不欲再纠缠此事,问出了心中最最挂念之事:“你在船坞上曾经说过,这战船的设计图乃是败笔之作,此言可是当真?”
飞燕沉声应到:“这战船看似船坚炮利,可是真正运用到实战中,多半是大而无用的下场。”
霍允眉梢一挑:“此话怎讲?”
飞燕站起身来,走到摆放战船模型的桌子旁边,说道:“不知陛下能否允许飞燕展示一下?”
霍允点头应允,飞燕便命一旁的宫女捧起战船,放到殿外的水池当中。与此同时,从那大船甲板外的船身上,飞燕拿下几艘悬挂着的小艇,也放到水池中。
霍允也移步到殿外,看飞燕在那里摆弄着大船和小艇。飞燕对霍允说道:“陛下请操控大船,奴家斗胆操控小艇进攻。”
飞燕手伸出纤纤玉手推着几艘小艇从远处向战船前进,途中陆续放手了其中的三只小艇,任他们在水面上飘动。
霍允明白飞燕是在模拟战船和那几艘小艇的水战。开始是几艘战船同时驶向战船,但因为战船的射程远,炮火猛,接近射程,只要炮口对准,那么小艇就算作被击沉。
于是他变换大船角度,让炮口对准小艇。
而现在飞燕放手的三艘小艇便是如此。接连被击伤或击沉,飞燕又接连放手了两艘小艇,吸引着大船的火力,接着推着最后剩下的两艘小艇来到战船旁边,围着战船游弋了一会,站起身来向霍允福礼,说道:“陛下,飞燕演示完毕了。”
霍允初看到飞燕剩下两艘小艇到战船旁边时,还有些不明所以。这战船的火炮再猛,也不可能在远处将所有的小艇都击沉,自然会有漏网之鱼来到旁边,这并无出奇之处。
可飞燕轻轻按了几下那几只小艇,赫然在船头的位置出现了几柄造型独特长锯去切割船底。但是待看到小艇在战船旁凿开了一个洞,,他一下子明白了飞燕未出声之言。
瞬时皇帝陛下的脸色阴沉下来,黑得似灶房铁锅的锅底。飞燕的演示让他明白了这战船火炮猛则猛矣,但却是打远不打近,一旦让小艇近身,则战船便毫不办法,只能挨打。战场上形势多变,战船根本不可能防止敌船靠近,那时这煞费苦心,不惜重金打造的战船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
正在思索只见,那战船已经被飞燕接连凿开了几个大洞,正在汩汩地进水,不一会那大船的模型便沉入了水底……
霍允乃是武将出身,自然看出飞燕方才布阵时,无论是路线还是排布小艇的手法,堪比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这可不是任何人能够在短短的时日内能够事先教会的。
他阴晴不定看直着尉迟飞燕道:“你好大的胆子!”
飞燕连忙跪下道:“请陛下恕罪。”
“那么既然你自称是黄大师的徒弟,可有法子弥补这战船的不足?”
飞燕轻启朱唇道:“陛下已经弥补了战船的不足了,何须奴家献丑?”
霍允不解:“此话怎讲?”
“古人云:‘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真正善谋者何须兵器之勇,便是在大战之前就已经积攒了胜利的筹码,不求胜利过程的大起大落,而是细水长流得到最后的结果。
就比如这淮南,本是蛮荒之地,不知天子威严,而让鼠辈之名猖獗。然陛下圣明,派二殿下前往淮南,励精图治,整治民生,更是以大齐天子之名,减免了淮南民众之赋税。当地民众感激涕零,无不心念天子的恩威,天子的威严远涉蛮荒之地,教化了民宗,埋下了福根,他们食得饱饭时感念是天子之恩,穿得暖身之衣时知道是天子的庇佑,如此尽得人心,何须那些个坚船利炮?”
这番话语,竟是霍允听得一阵舒爽。其实这些时日来的淮南奏折里,已经是有官员请报了淮南民间百姓在过年时,自发为大齐天子制作万民祈福华盖的情况,当时便是龙心大悦,觉得这老二倒不是独自居功收买民心之人。如今再听飞燕所言,倒是不觉得她的话里有何夸张之词。
这些时日来,总有近臣进言劝谏,妄图打消霍允用兵淮南之意,可是那些大臣生硬的措辞,竟是没有一个有眼前这女子温温婉婉的话语来得舒心贴切。
霍允眼里终于是带了些许的笑意,命宫女搀扶起了飞燕道:“不贵是将门虎女,从你的身上,竟是又仿佛窥见了尉迟德将军的风采,可惜啊!若是尉迟公健在,与朕一起把酒言欢该是何等的惬意。你不愧是我霍家的儿媳,倒是为了夫家尽心尽力,当是得到嘉奖……你们尉迟家里应该是还有个男娃吧?”
尉迟飞燕连忙说道:“奴家的叔伯家里有一堂弟。”
霍允点了点头:“明日叫他去工部领个差事去吧,虽然你精通机关,但是身为我霍氏皇家的儿媳,也不能抛头露面,以后有了什么工程器械,他便向你这堂姐讨教也是方便。”
飞燕听了,连忙谢恩。
沈皇后在一旁听得分明,心内一阵的冷笑;昨儿还是老二家的那个妾呢,今儿竟成了霍家的儿媳妇了。自己的这位夫君虽然当了皇帝,见风转舵的本事却是一点都没有减少!
虽然是心内腹诽,可是她的脸上倒是半点没漏,待得飞燕告退,走出了大殿后,慢慢说道:“虞家二小姐的八字已经批下来了,圣上看,这大婚之日要定在何时?”
听到皇后的话,皇帝的脸色又阴沉了下来,瞟了一眼皇后道:“既然她假冒黄大师的徒弟,又是累得朝中劳民伤财造下这无用之物,差一点在各国使节面前丢尽了大齐的威名,便是足以说明这女子品行卑下,竟是敢欺君罔上……一会请皇后传朕的口谕给虞家的兄妹送去一壶酒去吧!对着外面就宣称二人皆是得了时疫急症,发病得急俱是半夜便走了。”
沈皇后替皇帝灭口这样的事情,倒是没少去做,夫妻二人一路互相扶持,从新野小乡来到这高高的殿堂之上,就算深情不在,可是默契却是从来都未变过的。听皇上这么一说,当下便是心领神会了。
皇帝顿了顿又说:“虞贵妃怀着身孕,不宜悲痛,还是不要对她多言,待得龙子诞下时,便抱来请皇后代为教养。还望皇后能入亲生一般,替朕好好教养幼子,不可有半点的懈怠。”
沈皇后微微一笑,亲手在皇帝的碗里有添了新茶,说道:“请圣上放心,臣妾定然会替虞贵妃将孩儿养大成人。”
当鸩酒送达虞家的时候,虞虢夫正在小厅里密会一个一身劲装的大汉。
他略显气急败坏地说:“我以一张图十两黄金的价格从你主子的手上买下来的竟是内容不全的残图!如今,害得舍妹在皇帝面前丢了丑,出了纰漏,这可如何是好?快叫你的主子将那黄金尽数返回,不然我虞某也不是好相与的。”
可是来者却是目光炯炯地问道:“你说那侧王妃自称是黄千机的高徒?”
于是虞虢夫便将今日在船坞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尽道了出来。就在这时,管家来报宫里来了公公送东西过来。
虞虢夫便匆忙打发这人离开,然后去见宫中的来使。
那人出了虞府,骑上骏马一路策马跑到一处破庙前,小声地说道:“主公,那虞大人不肯再出钱买图了。”然后他便说了虞大人方才的那番话。
这个身披罩头斗篷的男子,闻听此言,伸出长指慢慢掀开了头上的帽子,露出了一双如皎月一般的长睫美目,那番气定神闲的出众气质就好似自己身处于瑶池琼台之上。这人赫然竟是那前梁的皇子——宣鸣。
他眼睛微眯,若有所思地说:“她?倒是小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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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端木胜听闻了骁王讲述了那个虞二小姐乃是江湖传说的黄千机为师时,竟然是仰天长笑。
“黄千机乃是我游历徽东时,为了日后不追沾染上不必要的麻烦随口起的化名,其后便不曾再用,那是你已经回了霍家,你阿娘一人独守乡下,我也是急于返乡,于是事毕后便弃名不用,哪里收过什么女徒弟?不过她既然能演化出这个名字来,倒是应该曾在徽东,亲眼见过我设置的那些机关,又是凑巧得了图纸罢了……不过这么算来,当时她也不过是五六岁的女童而已……能撒出这样的弥天大谎,只可能是她的家人刻意编纂的设计,随意拿他人的心血妄称是自己的,有些辱没了虞家的名头了,你父皇为你指选的这个女子……心术不正啊!”
端木先生为人耿直,却从不轻易出口伤人,可是现在明知道养子将奉圣旨迎娶这虞氏,却仍给出这样的评价,可见心内是极为不齿此女的。
端木氏在一旁听得心内也是发急。她十五岁便嫁给了端木胜,夫妻二人琴瑟和鸣一直感情甚笃,尤其是端木胜在盛名之时家财万贯,人也是长得整齐周正,主动示好的女子比比皆是,可是他从来未看一眼未纳一妾。在这端木氏的眼里,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后来夫婿为盛名所累,散尽家财隐居乡间,她也甘之如饴,不曾有半句的抱怨。在她的眼底,养子阿承一直性情寡淡,难得有入眼的女子,更何况能让他亲自领入端木家的岂会是以色侍人的寻常姬妾?这飞燕乃是将门之后,眼底的睿智英气看着惹人爱,但可见也不是将女戒记得烂熟的寻常女子,若是儿子娶了其他女子入门,将心比心,燕儿的心里必定会产生罅隙……
想到这,她开口道:“这等冒名顶替,李代桃僵的女子岂可成为阿承的正妻?倒是要想办法戳破她的牛皮。”
骁王闻听此言,开口对端木胜言道:“还望阿大帮承儿度过这个难关,收燕儿为弟子可好?
此话一出,满屋寂静,端木胜一时不语,而飞燕也唬了跳,没想到骁王会提出这等要求。见满屋无声,便和缓地开口化解尴尬:“阿大的技艺乃是独具匠心,飞燕人笨手拙,怎可传承不可,不可!”
端木胜看了她一眼道:“你若是笨的,就不会想到利用我那书上绘制的翻犁的机械改成盐场搅拌竹盐的工具了。只是方才阿承的提议实在是荒谬的,在我将那本自己绘制的机械机关书籍赠给你时,你便已经是黄千机的正式关门弟子了,怎么可有再收一遍的道理?”
此话一出,端木氏笑道:“你们的阿大又是调皮了,燕儿,还不快奉上一杯谢师的清茶!”
飞燕也是识趣的,连忙倒了一杯热茶呈现给了端木胜,笑着言道“叫着阿大顺口,便不改口叫师傅了。”
端木胜接过了茶杯道:“收你为徒的乃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黄千机,并不是你在乡间种田的阿大,你阿大他当年负疚之下立下永不造兵器的毒誓。如今却碍于誓言不能亲手帮助承儿度过难关,唯有靠你在一旁扶持,才不至于让奸人入了府门。不过燕儿要谨记,机关无情人有情,只希望你若是掌握了这等技艺后,更多的是造福于民,而非争权夺势一味屠戮人命。”
飞燕当然能体会到端木老先生的心境,能力愈强者,却往往是承受着负疚感最多的人。就好比她当年惊悉分父亲之死的真相时,思及这么多年来带领将士死守白露山,枉死了多少的将士性命时,内心的翻腾足足让人难以承受其重。
见飞燕点头,端木先生笑着道:“其实机关多变,需要审时度势,灵活用之,我当年所造的战船也不是尽善尽美,而燕儿你能否看出其中的端倪呢?”
平心而论,霍尊霆的心思城府皆在飞燕之上,本该继承养父的玄学,但是他志不在次此,就算从小便不感兴趣。机关这类死物更多是设计者的奇巧应用,而随机应变却是飞燕最最擅长的,当年若不是住驻守在白露山这样丘陵沟壑遍地,四季变换分明的地方,她未必能死守壮大,以至于成为大齐的祸患。
所以对于端木先生的绝学,飞燕便是稍微开了灵窍,便掌握了关节所在,加之之前端木先生相赠的那一本,虽然都是些粗浅的构造,却恰恰是学习机械机关者的入门之法。如今再看这造船的图纸时,已然不是门外之汉,
看了一会,飞燕思索着说道:“这船乃是灯下黑啊!”
方才她看了半天,此船经过改造,所用的大炮下架起了火炮架,弓箭手的位置安置了弓簧,使其射程变远,可是因为经过改造,船身变得臃肿,想必移动的速度不会太快,如果能够快速移动小艇近身,凿烂船底,那么在犀利的火炮也要入了水卡了音儿。
端木胜满意地点了点头:“当年这船一经造出,火力惊人,可是短处也是很明显,所以当年我又设计了若干的小艇载大船身侧护航。与泾阳侯对峙的敌手也是来不及相处应对之策,便纷纷落败,后来我在离开时,亲*烧了这些船只,若无图纸再造这样结构精细的船只难如登天,本以为无后患之忧,没想到今日确实重现于宫廷之上。我方才又看了看,那女子也不是一味的抄袭,也是做了些的改动的,竟是将这些火炮改成了倒钩散弹,还着重标识了出来。这些倒钩散弹,一经发射,便是波及方圆,最阴毒的是,散弹带钩,钩钩连环,难以取出,中弹者就算是轻伤也往往伤口溃烂而亡,就算侥幸活下来也是烙下终身的残废。
两军对峙,那些将士们乃是身负使命,热血杀敌在所难免,可是一旦解甲归田,便使命终结,俱是养家的汉子,需要养活儿女高堂,可是中了这弹药,就算战事结束,也受累终生,成了一家的拖累,便是妻女的灭顶之灾……太阴毒了,太阴毒了……”
飞燕听完端木先生的分析,心内也是有了主意:“请阿大放心,这等凶猛的怪兽,燕儿定然竭力不使它为祸一方。”
端木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是拿出自己精心收藏的图纸,赠与飞燕。
飞燕看着一旁的骁王,心知他既然央求阿大收自己为徒,必定想出了应对之策,此时京城的皇宫暗潮涌动,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男子其实势单力薄,竟然毫无帮衬之……
回程的路上,骁王一路沉默,临到王府时才开口言道:“本王若是真立了正妃,你该若何?”
飞燕默默想了想:“妾身不知,只是想到以前在宫里陪着皇后看戏时,曾看见过这么一出,表妹嫁给表哥,新人又是主动帮表哥迎回龙女旧人,大家看得都是动容,可是妾身当时想的却是那表妹必定是不爱表哥的,而那龙女又是太不爱自己的……所以,殿下,你问妾身该是如何,想必就是在这高墙深宅里离不得出不去的境遇下,爱殿下轻减几分,爱自己也轻几分罢了,等到全都不爱了,也就可以随遇而安,其乐融融了……”
骁王皱眉听着,大掌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扯进了自己的怀里:“大胆,竟是敢想,居然演练着如何不爱本王!若是在军营里,这便是不忠之罪,要打上多少军棍才能以儆效尤!”
飞燕看着骁王气结拧眉的模样,竟是心里微甜,伸出细指描摹着他的深目挺鼻轻声语道:“所以便是要趁着这英俊的殿下尽是妾身的时候,好好的疼爱着,免得没被别的女子睡了去,恐怕是没有现在看着可人了呢!”
骁王倒是被她气乐了,心道:倒真是个好徒儿,学了自己言语调戏的本事去。
想到这,便是低头覆住了她的樱唇,裹着小舌如同含着鲜美的蚌肉一般舍不得下咽。亲吻了一番后,他叹气道:“原是准备娶个正妃,让她在前面挡一挡纷扰,让你可以不受风雨,更加宽松了些。
可是现在看来,这都非你我所愿,那么燕儿可是愿意站在本王的身边,共经风雨?
飞燕没有回答,而是反手握住了骁王的大掌,十指交缠握得紧紧的……
而此时的宫中,的确是暗潮涌动,皇后回了自己的寝宫,卸下了凤头金钗,望着铜镜里自己日渐衰老的容颜,心内便是气闷。
虞家倒是养了一群出众的儿女,那虞贵妃写得一手的好诗让一向沽名钓誉,伪装斯文的皇帝另眼相待,而虞大人又是个治水的高手,解了皇帝的围困,现在皇帝要攻打淮南苦于无坚船利炮,这虞家二小姐又是师承传说中的妙手黄千机?
眼看着沈家式微,个个谨小慎微地做事,可是那虞家倒好,步步高升,尤其是那个虞虢夫,老谋深算,凭借着自己贵妃妹妹的荣宠渐渐得了省新闻,长此以往,虞家势必替代沈家,而那虞贵妃又怀有龙种……难保以后龙位继承不生出些变化来!
想得正是心烦,女儿乐平公主偏偏还来添乱,在一旁嘟囔道:“从没见过父皇这般夸赞一个黄毛丫头,只恨不得那是他的亲身女儿吧?倒是有什么了不起的?”
皇后冲着乐平一瞪眼道:“自己整天的不学些诗书,跟些个戏子厮混着,也难怪你父皇尽夸了别人。”
乐平别皇后发了邪火,心里顿时不大高兴,就是在一旁生气道:“连母后也觉得那虞家二小姐了不得?她是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会画个破船吗?依着我看,论胆色才貌还不如我二哥家的那个妾呢!”
皇后漫不经心地说:“那个破落户有什么好本事?”
乐平来了劲儿,早就将二皇兄的嘱咐忘到了九霄云外去了,径直将那围场遇袭,飞燕沉着指挥才幸免于难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皇后静静地听着,那细细的眉梢却是越吊越高。那个看似温婉不多言多语的女子竟是这番的本事?真是半点都没有看出啊!不过若是真如乐平公主所言,那么这个女子可是比那张扬爱显的虞家二小姐要驯良得都多,从来没有想着在皇上面前炫耀自己将门的本事,而且听说她的那个堂弟落榜后,她也只是求着骁王给那堂弟谋了个地方文书小吏的差事,倒是显出了她的懂进退知本分,没有凭借着独宠而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
就在这时,皇帝派人来传话,明日去要带领百官去船坞那观看新造的大船试水,宫里的带着品阶的妃子们也一同前往,正好与百官携带的家眷们同乐。,要皇后好好准备着明日出宫。
皇后心知,这乃是替虞家的姐妹造势。皇帝一心要打压着沈家,不惜一切地抬高虞家。明日大船试水,也是展示着虞二小姐的出众才学。毕竟是只有名声响亮的虞家才女姐妹花皆是嫁入皇家的佳话,才能稍稍掩盖住姐妹二人同嫁父子的荒诞事实。
想得倒是美!若是自己最有才干的二子,也被那虞家的狐媚收拢了去,那沈家可真是毫无翻身的机会了!
可是皇帝现在严防着自己,一时间自己这难以动作,竟是一时想不出着应对的法子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到了第二日,骁王携着飞燕一同前往船坞,在临出发前,昨日留在阿大府宅上听差的小厮回转了回来。一并带着一个三层的大木盒,说是要给侧妃的。
飞燕展开木盒的分层,眼睛顿时一亮,只见里面全是细碎的零件机关。到底是阿大手巧,一夜的功夫便是做出这些个花样,飞燕拿起一旁的图纸默默地看了一会,然后对骁王说:“殿下,妾身得将这些图样默背下来。同时还要学会拆解组装这些机关,需要花费些时间。”
骁王笑着说,:“你慢慢琢磨,不必心急。船坞那边一时船也下不得水,更何况父皇今日还请了在京城的西域各国的使节,甚至大秦的公使也俱是请遍了,一心一意要展示着新船的威力,宣示大齐国力。当到人都来齐也应该是午后了。你还有二个时辰的时间。
二个时辰不算短,可是对于记住这些繁复的机关来说就显得远远不够了。幸好飞燕在淮南赋闲的那一年里,没少研究端木胜的那本奇工之书,又亲自改造了盐场的器具,对于里面很多的铰链机关并不陌生。
机制她天生聪慧,悟性极高,学起东西来也是快些,当专注地看了一会,便全情投入,连骁王唤她都是听不见了。
结果刚刚过了一个时辰,飞燕便将箱子里最后一个组件安装完毕了。然后对骁王笑道:“殿下,可以出发了。”
骁王一行来的竟是最晚的。
当来到靠江的皇家船坞旁的迎宾楼上时,虞家二小姐跟水随着她的兄长早就到了。紧挨着虞贵妃,坐在靠前的位置上。
虞贵妃满意地看着妹妹一身的樱花淡粉的装束,轻声言道:“妹妹今日的打扮很是妥帖,要知道今日你才会是这试水大会上真正的主角,一会这满楼的百官还有番邦时节们俱是要看一看你这名动京城的才女。”
虞玉莹的心内也是真真雀跃。一早在皇子巡城时,她便挤在人群里一眼便看到了那高居于马上的二皇子,当时只是觉得着男子生地英俊伟岸倒是没有多想。
后来,这位二皇子巡视书院,当是叔父是书院里的主事,她正好在书院里替家兄挑选藏书,隔着树丛花枝,她亲见了二殿下亲自挥毫泼墨的样子,写出的字是那样的雄浑苍劲,丝毫看不出出自异族武将之手。
原来这世间真是有能文能武的俊美男子,虞玉莹一向自负才女,可是那一刻确实芳心陷落,再不能自拔。
可惜替骁王选妃时,虞家中落绝无可能,倒是那沈家的千金占尽了先机。原以为自己与他此生无缘,怎么知造化无常,兜兜转转这难得的机遇到底还是落到了自己的手中。
当骁王一身淡金色的礼袍头束金冠,朗目舒展,嘴角含笑地出现在了迎宾楼的台阶上时,虞家二小姐难以抑制心内的激动,这将是成为她丈夫的男人,竟是这般的出色!
至于他身后的那个女子……想必就是他府里的那个尉迟家出来的小妾吧?将门出身的粗手女人,也配碰她的男人……生得果真是不错,可到底是以色侍人的路数,再过几年颜色消减了,朝中又无亲眷,也就没有什么屏障了。
自己可是比这女子年轻,待她入了府里,自然会让骁王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温婉的千金贵女,尽尝了床笫间的欢愉。而那个粥妇若是有自知之明,便是安生些在自己的院里度过余生吧!
104|7|17
霍允的兴致甚高,见骁王来了便引着他先行来到了迎宾楼的船坞上。
骁王看了一会,略显犹豫地说道:“父皇,新船试水固然是值得同庆的事情,可是叫来这么多的使臣……”
霍允笑道:“就是让他们看看眼,知道我大齐□□的国威,如今东夷隔海相望,最近是蠢蠢欲动侵扰海线,将他们叫来瞧瞧,也是震慑他们之意。”
骁王默然不语,突然道:“可是父皇,若是这船身有瑕疵,大而无用,可该如何是好?”
霍允闻言,不觉龙颜微沉,若是说这话的是老三,这般口无遮拦,当场是要被骂翻的。可是眼前的是一向沉稳有城府的老二,说出的话再无状,也必定有其深意的。所以霍允略略思索后问:“此话怎讲?”
骁王面露难色,犹豫再三便是言道:“有句话,请父皇先宽恕了儿臣的罪过,才可讲出。”
霍允说:“快讲,怎么你现在说话也是这般犹犹豫豫的了?”
霍尊霆心内冷笑了一下,可是面上却是诚惶诚恐道:“昨日儿臣才听闻那虞家二小姐乃是黄千机的徒儿,心内便是有些心惊,回到家中,便是将那图纸拿给儿臣的侧妃尉迟氏看,她说……这船的确是黄千机一门的手笔,可是却是黄千机大师当年的败笔之作,不可拿来实用。”
听到这里,霍允豹眼圆瞪,猛地一拍桌子道:“这等军务,你却拿给后宅一个无知的妇人看,竟是遵了哪门子的章法?她又是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听到这,骁王低头微微抬眼,一字一句道:“因为臣这位侧妃……才是黄千机大师的唯一真传大弟子。”
霍允的眼睛微微一眯,言道:“老二,莫不是你不喜那虞家二小姐,才编纂出了这等荒谬的言论?”
骁王连忙言道:“儿臣不敢,若是父皇不信,可否叫她们进来当面对峙?”
不大一会,便有小太监传唤着皇后与虞贵妃,连同着虞虢夫和虞家二小姐,还有尉迟飞燕等人一同入了内堂。
等听到了皇帝说叫他们进来的缘由时,虞家人心内皆是一惊。只因着他们心内有鬼,自然是惊疑不定。
可是当初得了图纸时,便是听说那黄千机早就渺无踪影,许是不在人间了。就算是真有黄千机的徒弟在此又如何?难道她就能保证黄大师生平没有收过第二个徒弟吗?
虞虢夫瞟了虞玉莹一眼,用眼神暗示她冷静下来,不要露出了破绽。毕竟当年一共得了黄大师六七张的图纸呢,里面除了战船,还有些水利设施,不然虞虢夫治理黄河水也不会那般的顺畅。
而这些,玉莹都已经烂熟地记在了心底。复画出来易如反掌。就是对峙又能怎样?毕竟机关设计有高有低,就算是技不如人,也不能说玉莹便是假冒的吧?
霍允冷眼打量了一下,刚才走进来的尉迟飞燕。
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女子一直是不大显眼的存在,虽然是前朝悍将的女儿,可是除了可人些的容貌,会做些可口的吃食外,并没有展示过其他过人的才华,怎么前脚老二摇迎娶个妙手的才女,后脚她便也成了黄千机的徒弟呢?”
虞玉莹抬眼看了看着尉迟飞燕,心内是一阵的腹诽讥笑,怎一个愚蠢至极的妇人,竟然是要邯郸学步!
她早年曾经暂居在徽东,倒是与拜师学艺的年头正对,可是这个尉迟氏的生平里压根没有过徽东,
当年黄大师在徽东造战船是轰动一时的传闻,想必这个尉迟氏因着家父是武将的缘故也是有所耳闻吧,可是当年那船皆是被付之一炬,若是没有图纸,就算亲眼所见也不能造出里面精妙的关节。这尉迟氏是被嫉妒心蒙蔽了神志吗?
兹事体大,不可仅听二人一面之词,皇帝又将那造船的总监工叫了,在内厅一旁垂立等候。
虞大人面带忍耐的怒色道:“皇上,骁王之侧妃妄自断言臣之妹为冒名之辈,不知她可有什么凭证”
这时虞玉莹便是愤然地说道:“莫不如叫人备好笔墨,你我各画一幅战船图。这战船结构复杂,机关精妙。虽然你昨日已看了这画,但若是只凭记忆来临摹一副,必然画虎不成反类犬。不知侧妃可敢与我比试一番?”
虞玉莹的这番说辞可谓滴水不漏,一则她在绘图上十拿九稳,不相信飞燕能比得过他。另一则,就算飞燕真的强自记忆画出来了,可她也点出了飞燕乃是事前看过骁王带回图纸的事实。这样一来,就算是画出,也是东施效颦。说完这番话之后,她便微微扬着下巴,挂着镇定的微笑望着尉迟飞燕。
飞燕这时不急不缓地说道:“当年师傅传承技艺时曾经言道图乃是死的,绘制在纸上的器具只有成为实物,磨合转动之后往往会反其道而行之,原图尽改而不适用。所以,绘图倒是不必的了,莫不如亲自组装一艘战船的□□炮架好了。
说着,飞燕向后面点了点头,侍女端来一个大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整齐摆放着一艘大船的模型,还有若干个零件。竟然是按着真船的比例原样缩制而成。
就连皇上等众人也没有想到她带来的居然是这等精致玲珑之物。皇后坐在皇帝的身旁,原也是因为飞燕这话而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道:“这老二又是弄得什么鬼门道?”
可是当飞燕拿出这缩小的战船器件时,又忆起昨日女儿乐平曾说过的飞燕沉着应敌的事情,倒是心内一动:“说不定这妾室倒真是有几分本事。”
想到这,她扫了一眼脸庞微微有些发白的虞贵妃,开口言道:“这个倒是比绘画要好。若真是黄大师的高徒,摆弄起这些玩意来应该是驾轻就熟。”
皇后这话竟是将虞玉莹的后路尽数封断。她原是想说:“自己乃是学的绘图的技艺,不曾去船厂做那些劳力的苦工。”可是,如今被皇后这么一挤兑,若是说不会,岂不是真的有了假冒之嫌了?
皇帝此时倒是不动声色,看着那盒里的器件,说道:“你们俩谁先来组装?”
皇帝的话刚落,虞玉莹便向皇帝福礼,说道:“玉莹当年随师傅学艺,乃是学的绘图。虽不曾真的制过器具,但大致的过程也是了解一二。然这些战船模型并不是玉莹亲自监制,也不知侧妃的这些物件能否与原图严丝合缝。玉莹不才,愿意一试,以证视听。到时孰真孰假,一目了然。”
飞燕自然知道虞玉莹抢着说的原因,想必是作为船只改造设计师,她也是没有少去改造的船厂,自是对图形了如执掌,到时只要将零件按着图纸一一装上就是了。她点了点头,同样虞玉莹先进行安装。
”
这时侍女端着赤金雕花的金盘,上面盖着粉缎,送到了虞莹的桌上。掀开粉缎,盘上摆放着战船还有叫不出名字的零部件。
虞莹看了看,心渐渐定了下来,这些部件倒是跟图纸上的分毫不差,只要依照着记忆力的组装便好。于是便拿起部件依次组装,待得装出一副炮架时,心里便更加安定了。暗自庆幸抢了先机,就算一会飞燕组装处理,在众人看来,也不过是学着自己的模样罢了!
就在这时,虞贵妃也定了心神,略带委屈地向皇帝言道:“这下皇上可该是相信玉莹乃是真正懂机关的了,许是这侧妃也真是学了机关也说不定,可是我家的玉莹可是如假包换的黄千机的高徒……”
皇后倒是变得从容悠哉,饮着茶道:“贵妃心也太心急了,就算是皇帝发话,也要等侧妃组装完不是?
皇帝并未说话,只是眼角的余光微微扫向了骁王。而骁王确实一脸平静地坐在一边,看着虞玉莹。
虞莹这时已经组装了十来个零件,越装越顺手,彻底放下心来,有意放缓下来,考虑得更周详一些。
这组装零件,越到中间越是艰难复杂。若是一个零件配错,便是走上了歧途,越往后越难装,有些细小的零件甚是繁琐。
虞莹这时已经体会到其中的艰难,思考的时间越来越久,心中着恼,后悔刚才动手太快,没有考虑清楚,现在她隐隐觉得自己组装得似乎有些不对,但又不甘心重头开始,只能参看着图纸,不住尝试。
待虞莹将大部分的零件组装好,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她连忙加快速度,但是倒数第五个零件却是怎么也装不上去。,不过她心内已经有了主意,便是放下了零件,起身对皇帝言道:”启禀陛下,玉莹已经组装完毕,然而有几个零件因着侧妃做得不够得法,一时间,有些组装不上,若是命工匠改改便好了……
其实这几个零部件在当初造船的时候,安装就出了纰漏,工匠前来请示的时候,玉莹也是翻阅了许多的机关书籍,才算是想出了应对之策。
一旁的工匠看了,也连忙启禀皇上,证明玉莹所言非虚,当初这几个零件的确是修改了凹槽,才算是组装上的。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飞燕已经走上前去,将虞家二小姐组装的零件慢慢拆卸下,然后依次摆好,闭上眼,静了一会后,便开始满满地组装了起来。
不同于玉莹刻意演示出了来手脚利索轻快,飞燕做得很慢。她深知欲速则不达,自己和虞玉莹在制图上尚未登堂入室,组装实物更是门外汉,如果一味贪急求快,不考虑清楚,结果很可能适得其反。所以她每装一个部件,都是细心观察,仔细揣摩,务求无错。
虞家二小姐回到了座位上,斜眼看飞燕慢条斯理地刚刚开始组装,每做一步都犹豫很久的样子,心里更加镇定,冷笑着想:装模作样,且看你这副嘴脸能撑到几时?
可是慢慢的,她便笑不出来了,原以为这尉迟氏的组装过程应该是与自己差不多的,可是渐渐的飞燕的组装手法越来越诡异,尤其是那炮架,竟然是拆卸了甲板之后,将之前玉莹弃之不用的几个零件倒扣在甲板的下面k,依次的组装上去,然后再由下至上安装炮架。
满大厅的人都静静地望着这个正在手脚缓慢却有序不乱的女子,骁王更是满眼宠溺地望着她,此番匆忙,阿大也不过送来讲解的图纸而已,可是飞燕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要领,当真是冰雪聪明……
原来,这零件组装就像华容道一样,都是有顺序的,如果不得其法,中间做得再好也是无用。
虽然花费的比玉莹多了一炷香的时间,可是飞燕组装的战船却是将那些零件都用上了。一旁的工匠主管也是看得直了眼。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满厅的人里,只有他乃是整日鼓捣这些歌部件,自然知道飞燕这样的组装才是那图纸的原意,竟是忘了圣驾在此,忍不住开口道:“原来是这样!那虞二小姐的法子可是不对啊!”
而这时,虞家人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尤其是虞玉莹,更是有些无措的望向了自己的兄长。就在这时,虞虢夫突然抱拳,言道:“久闻骁王的侧妃天资聪慧,乃是前朝将门之后,今日一见,果实是名不虚传。只是,你与玉莹二人虽然都是修的了黄大师的机关技艺,但各自的修为理解不同,在实际运用上也是略有偏差。此番较量,只是证实了你们二人俱是不怕火炼的真金。倒是说不得你们哪个是假冒的。不过不打不相识,此番较量,倒是让你们姐妹二人知道了彼此的长短,等玉莹嫁过去后,你们姐妹二人互通有无,互补短长,齐心协作,为霍氏皇家以效犬马之劳,倒也能成就我们大齐皇朝的一段佳话。
虞虢夫果然是老谋深算,见此时自己的妹妹落了下风,便是机智的开口,既帮自己的妹妹圆了场,也有将这场闹剧收尾之意。
皇帝许是不忍那虞贵妃挺着大肚,摇摇欲坠的可怜摸样,便是言道:”既然如此,倒真是一段佳话。老二,你这真是享尽了齐人之福,有两个贤内助,真是叫朕也为之羡慕啊。”
可就在这时,就算见到了玉莹也从未露出愤懑之色的飞燕,这时却跪倒在地,对着皇帝朗声言道:“启禀皇上,奴家有一言,干系国家安危,将士性命,不得不言。”
皇帝见飞燕如此的不识趣,脸色有些微沉,说道:“你又有何话要讲?”
飞燕言道:“方才虞二小姐弃之不用的那些零件,名唤鸳鸯绞牙扣,乃是家是考虑到海船颠簸,遇到极大风浪氏时稳固只用。
在家师所有设计的所有海船中都是用这种特有的鸳鸯绞牙扣来紧固物件。
因着乃是独门设计,是以他在画图时便将这独特的设计隐掉不画,待组装之时,再有本人亲自上阵,将这些零件依次扣好,也算是师门的一个独特标识,免得被他人冒名顶替了。
方才虞二小姐将这鸳鸯扣进行了改装,添加了凹槽,虽然勉强将这些零件尽装了上去,可是,却尽失了鸳鸯扣原来的效用,到时莫说抵挡风浪,就算是在风平浪静时,使用战船的火炮,估计开炮使用一段时日之后,船架就受不住火炮的反力,便自摧毁了。到时将士们若真是用了这样的战船,却在战场之上,陡失利器,岂不是枉自送了性命?”
众人闻听,皆是脸色突变。就在这时,飞燕已是站起身来,将两座火炮按照玉莹的方法用一旁的刻刀添置凹槽,重新安装上去,然后伸出玉指轻轻地弹动炮架,这炮架便模拟着开炮的样子,前后滑动,伸出船身,提高射程。可是,那船架滑动了十来下后,就听到咔嚓一身脆响,竟是被弹得飞了老远。
这时,大殿里的人皆是“啊——”的惊叫了一身,想到了开战时若是这样的情况该是如何。
飞燕又说道:“禀皇上,奴家力气小些,还请虞大人过来试一试奴家安装的炮架是否结实。”皇帝对着虞虢夫微微点了点头,虞大人沉着脸走上前来,猛吸一口气,用手指使足力气地猛弹飞燕所组的船架。足足二十几下,炮身都被弹得有些爆开到了,但是船架依然是严丝合缝,沿着既定的轨道顺畅地滑行……
飞燕收回目光,依然跪在地上,柔顺而谦恭地说:“想必虞大人也是弹得手疼了,若是累了,可歇息一会的,再继续弹试。
本来,这机关一类的玩意便是不如大雅之堂,比不得那些名人雅士来得响亮。虞二小姐若是兴趣使然,喜好机关之学,心内向往奴家师傅的技艺,就算对外宣称是师傅的徒弟也无伤大雅。奴家也不会如此这般不识大体,非要求着二殿下带着奴家道圣上的面前,争这无用的名头。
可是……昨日看了虞二小姐所绘的图纸,又心知她必定不识得鸳鸯扣的用法,一旦大船造出,又未及时发现其缺憾,岂不伤及我大齐的龙威?所以,便是心内发急,一夜未睡,赶制了这些部件,前来面见圣上。如今,奴家要说的尽是做了,若是有得罪贵妃和虞大人之处,还请陛下责罚!
一旁的皇后听得眉梢一挑,心内暗道:竟是没想到这尉迟氏竟是这般的牙尖嘴利!她嘴上是请皇上降罪,可是说出的却尽是自己的忠肝义胆,与那虞家为了争名夺利,骗得隆宠而差点误国的龌龊卑鄙……
听到这,她已经慢慢地放下茶杯,也同时放下了自从虞贵妃得宠以来一直高悬着的心。她与霍允结发夫妻几十年,当然知道自己这位泥腿子出身的丈夫的性情,大齐的这些家底积攒出来实在不易,霍允就算是再怎么色迷心窍,在稳固江山时,便是冷血的铁腕帝王!
想到这,她便是笑着去看那一旁脸色早已白得如纸的虞贵妃。这狐媚子肚里怀的是男是女早已不重要了,因为虞家的好日子已经是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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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前去虞家的正是宣鸣的贴身侍卫邱天。
他不死心地说道;“要不然属下再去一次虞家,看看能不能说说动那虞虢夫。
宣鸣站起身来,淡淡地说:“不必了,那虞家已然是一步死棋了。我原是想着利用那虞虢夫急于重振家威的心态,装成贪利的商人,将那偶然在徽东觅得的黄千机的战船图买给他,为齐朝添置屠戮利器,让那皇帝攻打淮南之心日盛,可是却未想到,功亏一篑,折损在了一个后宅妇人的手中,可惜,可惜……”
说到这,他微微一笑,稍微用力地回想着自己先前几次见到那骁王侧妃的情形,虽然是有心利用她接近骁王,可是并没有发现这女子有何过人之处。
他的凤眼似有暗波涌,低声言道:尉迟飞燕,我这次倒是记住你了。
虞家系兄妹二人一夜殒命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京城。
这可是让闻者为之胆战心惊。凡是了解内情的人都是噤若寒蝉,不肯多言一句。
可是有二点,是在朝堂之上混饭吃的群臣们烂熟于心的;一侧是天子恩威难测!二则嘛,就是……大齐的二殿下的八字可能偏硬,凡是说与他为妇的千金小姐们竟是没个好下场的,那沈家的小姐被克进了庙庵,前些日子才还俗悄悄地许了外放的官员为妻,远嫁山西。至于这虞家的二小姐更命薄,竟然是被克得差点死绝了一门。
算起来,那位嫁入了萧王府的侧妃倒也是个命硬的主儿,不然怎么会平平安安便嫁入了王府,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也只有这无父无母的的孤女才扛得住那天煞孤星的二殿下吧?
其实飞燕听闻了虞家人的遭遇后,心内也是一阵的唏嘘。虞家兄妹虽然沽名钓誉,厚颜无耻,但罪不至死。况且那虞贵妃还怀有身孕,可是那霍允能够翻脸无情,可见本性冷血,难怪可以一统天下,成就帝业。
当魏总管外出采购,在街市里听到这样的传闻时,气得差点掀翻了摆着胭脂水粉的柜台。瞪着眼质问那几个碎嘴的女子都是哪个府上的?
当他回到府中,惴惴不安地将自己听到的传言过话给骁王时,骁王便是眉梢微挑,并没有多言什么,已久平心静气地勾画着一株盛开的兰花。魏总管小心翼翼地往桌案前凑了凑:”殿下,这等留言若是不能及时阻住,往后若是赶上殿下命里注定的良缘佳配,岂不是因这些没影的话耽误了?”
骁王伸了伸腰,直了直一直批改文件而有些僵硬的脊背,淡淡地道:“将这话送到工匠那裱好,回了淮南,挂在侧妃的客厅里……今儿中午都吃些什么?”
魏总管嘴角一耷拉,得!自己又是闲吃萝卜淡操心了。
王府今天中午吃的还真是很别致。前些日子,内务府送来一笸箩带籽的韶春鱼。这鱼个头倒是不大,只有两指来宽,但是个个饱胀的肚腩里都是弹滑饱满的鱼籽。
厨下知道侧妃最爱吃鱼,便是备了个铁盘,将这些无磷的小鱼抹了素油,码在铁盘之上。撒了一层精盐,然后放到炉膛之上,以明火烧烤铁盘。待得七分熟时,便将铁盘取出,再细细地撒上切碎的香菜葱花,再淋上磨碎了的孜然粉,就着铁盘的余热,再微微的灼烤一下,顿时香气四溢。陪着这铁盘烤鱼的,是厨下精心用黄豆粉裹着芝麻馅做的炸团。一口一个,外焦里嫩,满口的芝麻酱香,再配上一碗枸杞人参鹌鹑汤,既滋补又美味。
骁王入了饭厅,正看到飞燕一手握勺,一手端碗,就着汤盆盛汤。骁王一个健步跨到飞燕身边,一把将她揽在怀里,接过了那碗,冲着屋内的侍女冷冷说道:”竟都是不心疼主子的吗?怎么还要侧妃做这些粗活!”
原来,飞燕前几日因为练习拆装零件,当时事出匆忙,两只纤手也是许久未做这等磨练人的了。细嫩的小手被坚硬的零件划出了道道小口,微微一碰便是钻心的疼痛。骁王便不许飞燕做任何事情,以免碰疼伤口。
宝珠她们连忙跪下认错。
飞燕微笑着道:“哪来这些个说道,竟是盛碗汤都不能了吗?”
可骁王却不以为然,坐定之后,伸手执起飞燕的玉手,仔细查看了一遍,见并没有被烫红的迹象才放下心来。然后才拿起飞燕刚盛的汤,说道:“岂止不能盛汤,就连吃饭都要本王亲自喂着才行。”
一边伸手去喂飞燕,一边说道:“京城里已经传开本王是天煞孤星,注定孤独终生,没有哪个姑娘敢嫁给本王。本王自然要将你这个命硬的养得白白嫩嫩,才不至夜枕孤眠。”
这话听得宝珠她们都是面露窃笑之色。
飞燕眼见骁王当着侍女又是口无遮拦,便是脸色微红:“殿下不修口德,哪有人这般咒着自己是天煞孤星的?
骁王确实笑而不言,也是只有他才知道,自己是何其幸甚,便是这一世遇见了这样一位女子,竟是有些不敢想象若是没有遇到她,自己此时又是身在何方,与何人相处?
那汤是飞燕特意嘱咐厨下准备的,这几日骁王不准她开小厨,便是嘱咐宝珠让厨下备了明目的煲汤,给连夜批改文件的骁王补一补眼睛。虞大人走得匆忙,黄河治理还是有一堆的烂摊子呢,那霍允那倒是会抓人,一并将这些活计甩给了工部和骁王处理。
这一查,不打紧,竟是发现虞虢夫利用治理黄河水之际,贪没了大笔的治水款项。只把霍允气得恨不得再将那虞虢夫从坟岗里挖将出来,狠狠地抽打一番。
飞燕也是心疼骁王熬红了眼儿。便是嘱咐着厨下准备些明目去火的汤水,滋补着殿下的身子。
吃着吃着,骁王倒是长叹一声,待得无人时,对着飞燕道:“本王的命可是真硬的,不过可能克的乃是银子。燕儿可是要有些准备,回到淮南,恐怕是又要勒紧裤腰带了。
这几日朝廷上传来皇帝有意将盐业收归中央朝廷的意思,虽然是打击沈家,可是连带着淮南的盐业也是一并受了影响。
也是正是基于这点,骁王才发出声感慨。不过飞燕却知道,骁王其实并不是很发愁的,因着在淮南卖痰盂的苦楚,他老早便化名在各地开设了各家商铺,更是整顿了水运,开设了商船。
就算是盐业收归了朝廷,不照样还是要货运吗?只要垄断了水运河道,所赚取的银子只会多不会少。
当下便是笑着道:‘殿下倒是越来越肖似魏总管了,都是属貔貅的!守财得只吞不吐!”
骁王确实一把将飞燕报了起来,斜着眼一脸魅惑地邪笑到:“本王的燕儿才是那能吞的,且让本王看看这吞纳的本事可是仅丢了没?说完便是抱着入了帷帐……
因着之前骁王要迎娶正妻之事耽搁了许久,眼看着沈皇后的寿辰将至,但是不能马上回转淮南。
这几日,皇后在宫中会见诸位大臣女眷,皆是叫来飞燕作陪。众女眷们见皇后进来很是待见这位侧王妃,纷纷主动示好,竟是多年的闺中密友般,与飞燕嘘寒问暖,或是道些里短家长。飞燕对此很是头疼,但也不得不耐着性子陪着她们谈话。
期间也是见了太子妃几次,那太子妃的反应倒是淡淡的。因着上次乐坊出事的缘故,太子和太子妃对骁王颇有些忌惮,连带着对飞燕也是疏离。
这日沈皇后又召飞燕进宫陪驾。飞燕跟着皇后身边的侍女,进了请过安,皇后道:“给侧王妃看座。”
皇后和飞燕聊了一会闲话,这时,一个年老的太监进殿给皇后行礼,说道:“禀皇后,寿辰举办的大宴,内务府已经定好了章程,特来禀告。”
皇后扬了扬细眉,道:“你且讲来。”
太监将开了多少桌酒席,酒席规格如何,请了那些大臣,等等内容,一一汇报给皇后。
皇后听后,挥了挥手,让他下去。待太监告退后,沈皇后略有些不满地对飞燕说:“这些年,他们兄弟几个少有齐聚的时候。好容易今年二子也在京城,本宫本想寿宴上好好热闹一下。谁知皇上要建造战船,宫里的各项开支一律减免,连寿宴也降了规格。唉,都是银子闹得。”
飞燕不好答话,说了一个“是”便不再言语。
沈皇后叹息一声,言道:“二子打小便与众不同,一副能闯荡的洒脱,从来不曾在意金银之事。他居然会开建盐场,想来你们在淮南的日子十分不好过。好在你们的竹盐生意做得甚好,当能贴补一些。”
飞燕微微欠身,说道:“殿下在淮南,人地生疏,苦无金银开路,不得已才建了盐场出产竹盐。
她心内有些摸不透沈皇后今天的用意,只是附和着皇后,不敢贸然说什么。
沈皇后接着言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皆是需要金银过活。可是这个“商”说到底也是在于一个“和”,和气生财,精诚合作,不知道这老二有没有将这淮南的盐业扩宽些……
飞燕这次倒是听明白了,皇后这是在拉拢这骁王一脉,要保住沈家滚滚的财源。
107|7|17
皇后投递过来可不是什么好接受得住的善意。
飞燕温婉地笑了笑:“皇后娘娘说的极是,只是奴家不管王府中的这些个钱银琐碎,倒是不懂太多……”
皇后见飞燕不将那话茬接下去,脸上顿时有些微微的冷意:“你们王府里头,就你一个侧妃,人头寡淡的,你又是什么都不管的,可是怎么当的家!”
飞燕被皇后劈头盖脸的申斥,便是垂下眼道:“皇后申斥得是,奴家以后一定尽改……对了,奴家此番带来了二殿下给您的备下的寿礼……”
皇后却是余怒未消,冷冷地说:“等着宫人自己慢慢地拆解开了,再看吧,不然那么多,本宫挨个过眼岂不是要累死!”
一旁的乐平看见苗头不对,便说道:“母后,三哥的寿礼送到了。他大老远不能亲自尽孝,您要不要过一过眼?”因着霍广云人不在京城,寿礼倒是一早便到了。
沈皇后这才缓了脸儿来,命着太监先将这寿礼抬来。
三殿下的寿礼倒是阔绰,选的是三尺高的和田玉分籽料,碧绿的颜色也算是稀罕了,油脂中透着清亮,雕工也是精湛,一棵蟠桃仙树树根盘错,延伸出了花盆,蔓延开的树枝结着硕大的蟠桃,看上去分外喜人。
其他在远处用着茶点的妇人们围拢了过来,看着这寿礼纷纷是赞不绝口,直夸着三皇子的孝心。飞燕打眼儿一看,便心知自己借给三殿下的钱银全都砸在这尊大件的玉雕上了。也不知那三殿下的王府是否能周转开了,有没有钱银打点其他。
待得茶会曲终人散,其他人都散了,独留下乐平公主时,她撇了撇嘴,对沈皇后说道:“母后,这三哥的心眼倒是见长啊!你知道吗?昨儿还写信跟我哭穷了,要我周济些银子给他来京的时节一并带回去,可是今儿却是这番的大手笔,倒是让女儿为难了,送些什么才不会被三哥比下去啊!”
沈皇后冷哼了一声:“心眼?他长过那东西吗!这是在打肿脸充胖子!听着本宫派着跟去岭南的总管说,这寿礼的钱也是借来充场面的。”
乐平公主瞪圆了眼儿,竟是谁这么阔绰?敢往三哥那无底洞里扔钱?
沈皇后冷冷一笑:“就是方才那位不管钱银的骁王府侧妃啊!同样是嫁人,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妾室手里倒是阔绰,哪像你!成天的挥霍,也不知都干了些什么!嫁了人带走了成箱的嫁妆,却隔三差地来宫中拿东西要贴补,哪里有个一国长公主的样子?
乐平虽然知道骁王很是宠爱这位尉迟氏,可是压根没想到她的手里竟是这般的阔绰,一时间那心情便是有些微妙了。她虽然身为长公主,可是看着风光,却自有自己的的一番苦楚,嫁郎君,虽然看着一表人才又是考取了状元在身,但是二人性情不投,那王玉朗待她又是一副相敬如宾的架势,自然是短少了夫妻的情趣,王家乃是大家,不太讲究铺张奢华,自己与整个王家的诗书气息是格格不入。便是只有在外面寻了些欢愉,银子花销自然是大了,偏偏是自己的那些个嫁妆大多是典当不出去的,试问哪个当铺敢收铭刻着宫中内侍特供字样的器具?便是能卖出去,若是传扬开来,依着父皇好面子的程度,不打折她的腿才怪呢!
这么一看,她这堂堂的长公主还真是不如二哥家的一个妾室来得滋润呢!
“所以说,这嫁人当真是要擦亮了眼儿,像我二哥那样疼惜妻妾的才是难得的良配,若是我的话,管他是不是天煞孤星命,便是拼了死也要嫁过去尝一尝得了独宠的滋味。”乐平总结了半响,便是得出了这番结论。
沈皇后本来就是因着霍尊霆生时难产,而对他心存芥蒂,现在听到乐平说起“天煞孤星”便是大眼微瞪:“竟是胡说些个什么,难不成竟是盼着霍家出个克父克母的灾星不成?还在这赖着干什么!还不快些回府去侍奉你的公婆去!”
撵走了乐平,皇后站起身来,一眼正扫到了方才飞燕带入宫里来的礼盒,方才飞燕入宫时说道因着骁王要在淮南的半途前去水患之处,收拾着虞大人留下的残局,要提前出发,唯恐赶不上皇后的寿宴,便也提前呈上了贺礼。
便是伸手指了指,让侍女端过来。打开盒子一看,里面竟是放着一副缎面椅垫,上面的绣工虽然是精致,可不能称得上是什么极品。
沈皇后微皱眉,将那椅垫拿了出来,伸手这么一摸,便是发现内里的蹊跷了,这椅垫是用来套在椅上的。靠着腰的位置垫了一段软木,摸得时间久了竟然发出阵阵带着香味的热气。原来这椅垫里铺了一层南疆稀有的龙香火木。这种木头软而清香,尤其是挨着温热的人体后,便是自己也会跟着发热。
沈皇后生着老二时因着难产月子里落下了病根,那腰总是在阴天时酸胀无比,这带着腰托的椅垫,还真是贴心至极。龙香火木固然稀罕少见,但是难得能有心想到这一点。她向来好强,从不在人前喊痛,尉迟氏作为外人自然是不知道内里的缘由。
这么一看,这礼物倒是老二特意吩咐着叫人准备的……平时见他时,总是一副冷冰冰跟自己不亲不近的模样,没想到这是暗暗的有这样的心思?
沈皇后还真是有些意想不到。
说起来,这老二虽然也是从她的身上掉下来的骨血,可因为自小便因为八字与自己相克的缘故,送给别人去养。化解下克母的戾气。可偏偏送给谁不好,竟是送给了“她”。每每思及自己的骨血却要叫他人作母亲,也是辗转反侧,泪湿了枕席。
待得后来,好不容易熬到了年岁,她立刻让夫君将那老二接回了家中。可是,送走的是襁褓里绵软的一小团儿,接回来的却是个快要成形的少年了。那眉眼模样,没有一处长得不好,这是她的儿子,尽是挑了自己亲身爹娘的优点,可以想见长大成人时该是多么的英俊。
可是偏偏这孩子的眼睛里望着她时,冷得就好像冬日屋檐下的冰凌直直地插在自己的心窝子里。那是无声的宣泄,这孩子恨她,恨她将他强自带离了阿大阿妈的家中,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坏境下。
期待多年,盼着重圆的心,也就这么的冷了下来。那孩子的做派谈吐,统统是跟家里的其他儿女大相径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在你身边的,根本就不是你亲养的孩儿……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不愿再看他一眼,这个霍氏皇族里英俊挺拔的二皇子,战场上无往不利的骁王爷竟是慢慢地变成了她心底拔不掉的一根刺。他愈是优秀成才,愈是提醒着自己教养着儿女是多么的失败。
她心内固然知道,依着人品才学,老二才是当之无愧的大齐继承者,可是自己亲养的两个儿子不堪继承大宝,却叫那个女人养出的儿子成了新帝。这是让她无法容忍的失败,便是拼了性命,却绝对不能让这梦魇成为现实。
可是,今日瞧见了这精心准备的椅垫,沈皇后的心里也是不由得的微微的一动,那个平日冷冰冰的老二……竟是还挂念着自己的腰……
不过跟老三的那尊玉雕比,还是略显了寒霜……想到这,她的嘴角一撇,将那椅垫扔回到了盒子里,冲着一旁的侍女道:“也不是什么值钱的,寿宴那日,倒是不用拿出去展示了,就套在本宫画室的那把圈椅上吧!
吃了半碗燕窝浸蜜果后,沈皇后站起身展了展腰身,移步开到了画室,展开画纸,准备继续画着自己已经绘了一半的牡丹图,只是做在那套了龙香火木的椅垫上,感觉着腰被那形状恰到好处的软木撑起,不一会便热气熨烫,紧绷的腰身立刻舒缓了许多。
那日,守在门口的侍女见到,那皇后竟然执笔悬空,半闭着眼儿坐在椅子上,半天都没有落下一笔……
单说飞燕出了皇宫,回转了骁王府。骁王正兴致勃勃地让魏总管家将几副马鞍子搭在架子上,挨个审视着。将飞燕回来了,便招了招手道:“燕儿,快来看看,这几幅铁烙的压花马鞍,你是喜欢哪一副?一会再试一试,看看这定制的大小是否合适?
骁王最近给飞燕购了一匹通体纯白,没有一丝杂毛的小母马,便是要运回道淮南去,等到开了春儿,正好带着佳人一起去踏青。
等挑选好了马鞍子,骁王才牵着飞燕入了房中,净手擦面,又换了身衣服后,才问道:“方才入宫去,母后可是为难你了?”
飞燕笑着摇了摇头:“说了些闲话,母后可能是有心问一下殿下您打算如何应对皇上收了盐路的举措,妾身怕自己答得不妥,便是打岔过去了。”
骁王听了,自然猜到了沈皇后的盘算,冷冷地哼了一声,飞燕在一旁瞧着,突然发现竟然不愧是母子,那冷哼嘲讽的表情倒是跟沈皇后肖似得很。
“对了,你给母后送去的贺礼是什么?说跟本王听听,免得后日辞行时说得错了,反而不好。”
飞燕便是说了自己特意命人准备的苏绣龙香火木的椅垫。骁王听了,迟疑了一下道:“燕儿是怎么知道母后那腰是不好的?”
飞燕坐在状态前,慢慢地摘下入宫时戴的繁复的头钗,挽着松散下来的头发道:“就是先前有几次宫宴上,瞧着皇后虽然身子坐得笔直,却总是时不时地调整着坐姿,起身时虽然有侍女搀扶,却总是用不上劲儿的模样,大致猜出的。那宫中金银珠宝什么没有?这贺礼实在是难以拣选,便是大着胆子备了一份表达孝心的便好了。
骁王听了,便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燕儿真是心细如发……“便再没了下文,径直倒在了榻边看书去了。
飞燕隔着铜镜看着骁王略显冷漠的样子,不由得微叹口气摇了摇头:那皇帝的冷血薄情,其实也尽是显现在了骁王的身上。大齐的二殿下还真是那帝后二人的亲身骨肉。
她老早便觉察到了:这二殿下对自认为与他无关的人,都是异常的冷漠。敬柔敬贤眼里温柔体贴的姐夫,也不过是因着自己的缘故而产生的假象罢了。至于沈皇后虽然是他亲母,因为他不觉得亲近,便也是可以直接漠视的了,加之那沈后也是不懂得收拢儿女之心的,竟是母子二人相处都越来越夹生了。
偏偏二殿下无论军中朝野,皆是长袖善舞,可是在母子二人的关系上却是冷漠得寸步不让。单说这准备贺礼的事情,她问骁王该是备些什么,他却径直地说:“看着办吧……”
这倒是说不得孰对孰错,若是拿夫子纲常去跟骁王理论,估计他连瞟都不会瞟上一眼。说到底,那是骁王幼年种下的不欲人知的心结,从出生便被送出的那一刻,注定了他不会如同霍家另外几个兄弟妹妹一般,惬意自在地与父母相处。
飞燕自认为自己也是改变不得他们母子二人什么,只是力所能及地做些事情,和缓了一二。毕竟骁王的亲生爹娘乃是大齐的二圣,家事有时纠结得久了,便成了国事。
而她的父亲尉迟德也正是因为不拘泥与这些人情世故细枝末节,最后也间接地造成了最后战场上的那一幕悲剧。对于这一点,飞燕是引以为戒的。
所以,这份贺礼,她是精心地画了图纸设计那腰托的弧度大小,又是吩咐魏总管花重金购来那一块难得完整的龙香火木,依着皇后的身形才赶制了出来的。
可是自己的这番心血,似乎这母子二人都是不领情的,飞燕不由得自我开解地苦笑一番:尉迟家的儿媳不好当,妾室更是难上加难啊!
原以为骁王并没有放在心上,那人也没有再说些什么。可是到了傍晚入寝时,骁王却是一反常态地紧紧地搂着自己,一下下地在她的额头上亲吻着,半响了才说了句:“本王何其幸甚,能得你在身旁……”
自那一刻,飞燕便是反搂住了他的脖颈,将自己的樱唇紧紧帖服在了他冰凉而柔软的唇上。
骁王看似厌恶生母,可是未必是不想改善与沈皇后的关系,只是……这二人隔阂得久了,竟是不知该如何彼此靠近了。
飞燕紧紧搂着男人健阔的眼神,突然觉得这一刻,自己怀里抱着的,似乎是个软弱的幼童,这个看似冷漠,无所不能的的男子其实有一颗比谁都怕受伤的心……
108|第108章
在骁王携着飞燕准备离开京城时,沈皇后倒是派人送了东西过来。东西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乃是皇后在临入冬前亲手腌制两罐新野当地特产的酱黄瓜。
这原是霍允极爱吃的,用这酱黄瓜来炖肉很是开胃下饭。只是他宠幸了那虞贵妃等几个新人后,饮食方面也改变了不少,尤其是那虞贵妃口淡,吃不得重口的酱菜,皇帝宗总是陪着她一同那个用膳,自然也不会去皇后那吃家乡风味的酱菜了。
这些在清贫的日子里难得的美味,待得入了金碧辉煌的禁宫中时,便是失了记忆力香溢舌尖的香味。皇后现在也是不爱吃它了,便让宫里的嬷嬷给骁王送去了。
飞燕接过这两坛子的酱罐时,心内也是略略了解皇后心内的苦闷。虽然虞贵妃失了娇宠,可是宫里门阀地位不低,年轻貌美的女子从来是不匮乏的。这几日新近得宠的是一个叫温姓的女子,听说她的父亲已经是连升三级,入京为官了。可以想见,以后皇帝的后宫会愈来愈热闹。龙子倒是一时断不了的。
皇后只有这几个孩子时,亲养的孩子里自然分出个偏颇轻厚。可是现在后宫里将会多出几个不是自己身上的骨血,便再顾不得去分那轻厚了。说到底骁王再怎么跟她疏离,那也是她自己亲生的孩子,总是不能便宜了那些年轻的狐媚们生养的孩子来。
以前是她拉不下那个脸儿主动与老二亲近。如今因着飞燕常来宫中的缘故,嘴里也有意无意地念叨着骁王的至孝之心,比如着这次回来进贡给二圣的两条貂毯,便是在淮南打猎时,亲自收取上好的貂皮,让工匠积攒着制了两件纯色的毛毯孝敬着皇上与皇后等等。
这一来二去,倒是将皇后的心慢慢温煮得绵软了些。此番她虽然只派人送给了骁王两坛子酱菜,可是送给飞燕的物件可是不算吝啬。竟是一整套上好的翡翠头面,那莹绿的颜色倒是极其衬着飞燕雪白的肤色,飞燕戴着这套头面进宫辞行时,竟是让正在宫里作陪的一干女眷们看得不由得直了眼儿。
要知道这套翡翠乃是滇国的进献的贡品。皇后得了都没有戴过几次,怎么就赏赐给了骁王的侧妃了呢?
太子妃也在一旁看着,虽然面上依然是温婉大气地微笑,可是心内的酸楚,却是快要满溢了出来。
太子妃傅林秀与尉迟飞燕都是前朝的旧识。以前也是称得上算是和睦的闺中好友。只是自己无论是容貌还是谈吐,到底是比着飞燕差了些,这些个细小的比较虽然不足以为人道之,可是心内的计较还是有的。
后来飞燕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无所依靠,又是以妾室的身份嫁给骁王。而她却是嫁与太子为正妃,曾经有一段时间她真是同情着幼时的闺中好友。
可是,面上的风光有人知,内力的酸楚无人尝。
那太子霍东雷虽然在圣上和百官面前倒是一副温文尔雅的储君模样,可是在那府宅之中,却是个十足的好色之徒。府宅里除了两名正妃以及正式纳入府里的姬妾之外,那通房的丫鬟,舞女歌姬更是懒得去数了。
傅家的祖母耳提面命地嘱咐她,她乃是堂堂大齐太子妃,以后的中宫皇后,待太子即位后更是要面对六宫粉黛和众多妃嫔,所以第一要务就是要有容人之量,万万不可生出寻常小妇的嫉妒之心。而她也一直恪守着娘家人的谆谆教导,尽心料理着太子府上的事务,同时又不忘在皇后面前克尽孝道,对待乐平公主这个行为放荡的小姑子,更是勤加劝诫。可是,自己尽心做的这一切却并非落得半个好字。
那太子嫌他太过端庄木讷,一个月中若是一天在她房里过夜便是多的了。而皇后与乐平似乎也是不太喜她,甚至有几次乐平公主当着皇后的面顶撞于她,皇后却是假装听而不闻。
可是在看这飞燕,明明只不过是皇子的妾室罢了,在成礼时得了皇后本来要赏给她的宫中特供的头面不说,又是得了那骁王的独宠。偌大的骁王府里,竟是干干净净,连个通房的丫鬟都没有。
而当皇上为骁王指定正妃之时,她竟是隐约听说飞燕一人面见圣上,竟是搅黄了骁王与那虞二小姐板上钉钉的亲事。这般的魄力,真是大大超乎了傅林秀的想象。
更重要的是,她也不知是做了什么,竟是尽得了乐平公主与皇后的欢心,此番离京,皇后更是赏赐了名贵的翡翠头面。这番的厚待的却是她这个正儿媳从未得过的殊荣。
此时再看向那飞燕,哪里还是当初在京城重逢时略显憔悴的粗布民妇模样。窈窕的身段,在一身淡烟色的水踏流波的拖地长裙的映衬下,显得分外妖娆迷人。光洁饱满的额头上,那水滴形的勒额翡翠头饰更是衬托得那对凤眼如皎月一般明亮。那皮肤的莹白安闲的气质,无不是在无声地向人宣示着她的日子是何等的畅快。
想到这里,太子妃的心内竟是生出了对着昔日旧友的说不出的嫉妒之情,便是勉强地一笑,对着飞燕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还没待得说完,便看见那乐平将飞燕拉到一旁的小阁内又是亲亲密密地嘀咕着什么。看得她不由得心里又是一阵暗流翻涌。
其实如果可以飞燕是愿意与旁人易位而处的。
这个乐平也不知是从哪里听到了她借钱给三殿下置办寿礼的事情,便是拐弯抹角地也要来打一打秋风。
飞燕倒是没有吝啬,本来入了京便是要使银子的,毕竟骁王不在京城,总是要打点了帝后身边的人,也好以后办事。但论起来,这乐平便是皇后身边最亲近之人了,她既然开了口,飞燕便爽快答应直接送了她五万两的银子,这下乐平可是高兴坏了,只觉得自己到底是没看错人,这个尉迟府里出来的女子,可真是有些武夫的豪爽之气。
只是送了钱财,飞燕笑着道:“你的二皇兄宠你,可惜又是不在京城,便是将这一年的体恤全折成了现银给你,只是年后皇上要改革盐路,只怕你的二哥以后囊中羞涩了。来年再返京,若是没有这番出手大方,公主可是别挑理啊!”
乐平公主也是一撇嘴:“父皇的这个点子,难啊,我那舅舅也不是好相与的,你看着吧,这年后便是要不太平了……”说完这句,她自觉失言,便是急急地收了口。
可是飞燕心里却听得咯噔一下。乐平的这番话肯定是有一番典故的,但她又不能细问,只待说与骁王听,让他多加留意才好。
在经历了大大小小的宴席之后,骁王的车马终于踏上了回转淮南之路。
只是这次回转,并不像第一次奔赴淮南时的那般忐忑了。
在路途之上,她与骁王一起又仔细研究了那从太子宝剑里取来的密图。飞燕对前梁历年来的各版地图颇有研究,几番比对之后,确定这地图所用的版式乃是前梁崇光年间妙徽先生所绘制的北国孤本。只是自己手中的这份藏宝图只是孤零零的一份,辨别不出其中描绘的路线,一时也是无计可施。
骁王的主意已定,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圣上重整盐路之心甚坚,而那沈家必定不肯就范。至于他的杀手锏无非便是沈家经营了几代的商路与漕运。若是沈家欲与圣命对抗,十有*会出现罢运的事端。骁王觉得这倒是个取而代之的好时机。
无论沈家使出什么招式,必定是要拖拽着自己一起行事。骁王不欲登上一条注定要下沉的破船,所以人还未到淮南,便命令各大盐场仔细核算,将明细账目一并由专人快马加鞭一路送往京城,直达皇上的龙案之前。
同时,命令淮南的船厂建造更多的货船,编制船队,以待时机。替代沈家的漕运。
对于赚钱的事情,飞燕一向是不多操心的。用骁王的话讲,便是拼了力也不能让我的燕儿的梳妆匣子匮乏了。每每听到这话,飞燕总是抿嘴一笑,心道自己一时的气话竟是被他逮住不放了。
由于骁王要去受灾的几个郡县去巡查,又不放心飞燕一个人回转淮南,所以飞燕陪着他一并赶往受灾的郡县。
便是在临近的郡县暂时停留。当地的官员提供的府宅倒是不小,骁王每天外出巡查,飞燕便在这县城之外的旷野里设了些粥堂,赈济灾民,同时请了当地的郎中在粥堂附近开设医馆,为灾民诊治病情。因着每日都要来着粥堂医馆检视一番,杜绝了有人中饱私囊,吞没了银子。
只是,每日寻常时,飞燕都是特意脱下那些锦衣华服,换上寻常人家的女子服饰,头上的钗饰尽卸,低调的很。
这日,飞燕见初春咋暖还寒,许多体弱孩子皆是感染了风寒,便令宝珠在自己随身的箱裹里取了两只上好的人参,切成细片,泡发好了后,倒入的粥锅之内,再配上些生姜佐料,亲手熬煮着药粥,打算分给那些老人与孩子。
因着飞燕不欲扬名的,免得骁王的名头削弱了圣上的龙威,所以她一向不展示自己的身份。就连贴身的侍卫们也是寻常人的打扮,分散在飞燕的四周,做些杂活。
当粥锅热气腾腾,冒着香味时,一辆华丽的马车横冲直撞,差点将一个孩子撞倒。多亏飞燕的侍卫眼疾手快,一把将孩子抱走。但是那拉车的马屁受了惊,将马车带入了路旁的沟里。这下子可是捅了马蜂窝。那马车后面的几个侍卫便是急速赶来,扬起手中的鞭子就要抽打还抱着孩子的骁王府侍卫。
飞燕见此情形,扬声喊道:“住手!”
就在这时,从那马车里出来了一名妙龄的女子,被侍女搀扶着下了车。飞燕抬头一看,竟是不觉一愣。没想到在此处遇到了故人。眼前的女子正是通古部的公主——樊景的妻子。
因着樊景从京中回去后,并没有提及飞燕嫁给了骁王为妾这般让他每每想起便痛心疾首的恨事。所以这通古公主并不知她已经嫁人之事。
而此时后,飞燕又是一身粗布罗裙,粉黛未施的模样,虽然天生丽质却是容易让人误会,她如今已经沦落成了街边的村妇,
那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伦多便是这样想的,认出了昔日的女诸葛后,便是微微嘲讽一笑:“夫人,您看这村妇可是像一位旧人?”
109|7.18
这侍女说话甚是刁毒,不说故人而说“旧人”,内里的深意也只有明白其中情爱纠葛的才懂。
飞燕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与这樊夫人再相见的一日,心内着实一愣,不由得微微蹙眉。虽然皇帝有意招降那白露山的叛军,以抵御北方的蛮族,可是阿与公主为何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来到中原腹地呢?
还没等她想明白,那阿与公主便缓缓地开口了:“尉迟小姐,别来无恙?”
飞燕觉得自己与她没有什么旧情可续,便不卑不亢道:“此乃乡间村道,不比驿站官道,常有村人行走,还望尊驾能稍微慢行,免得伤及了无辜。
阿与公主的那个侍女伦多却是看不过飞燕那冷淡的模样,还没等阿与开口便扬眉说道:“如今我们白露山已经归降了大齐,我们主公樊将军的侯印也已经送达,就差册封的圣旨,还请尉迟小姐在跟我们定北侯夫人说话时,用上敬语。”
一旁帮忙盛粥的宝珠闻听立刻此言,立刻放下了锅勺,走了过来,正好开口说“大胆,哪来的刁奴”时,却被飞燕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白露山招降这么大的事情,她却半点没有从骁王的口里听说过,不过既然这阿与公主不像是偷偷潜行的模样,十有*是正式拿了通关度牒入了中原内地。骁王虽然俱已经知晓了她在白露山的往事,可是这等隐情也是不宜张扬,免得横生枝节,想到这里,便淡淡说道:“这倒是好事,恭喜定北侯夫人了,我还有事,就此别过了。”说完,便转身要走。
可是那阿与公主却是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转头对着多伦说:“还不快快跪下,怎么与尉迟小姐说话的!”然后便笑着说道:“姐姐,你那日在白露山上不告而别,阿与的心内一直寝食难安,此番相见,竟是有一肚子话要说,你我二人可否找个能说话的地方,容我与姐姐说说这些时日的离别之情。
飞燕冷眼旁观,再次觉得以前的自己可真是小瞧了这位看起来娇娇弱弱的阿与公主了。以前每次有樊景在身边时,她总是这样,如同乖巧的小猫一般轻声地叫着自己姐姐。然后便是安静地退居一边,默默地看着樊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自己,那一双大眼里满是浓浓的羡慕,竟然无半丝嫉妒之情。
与那乐平公主的骄纵不同,这位阿与公主倒是谦卑和驯得很,真不似一个大部落的娇养贵女。
也真是因为如此,飞燕才没有对她太过警惕。而樊景也生出娶了这阿与公主,还可以与飞燕共结连理,妻妾平等其乐融融的心思来。
此时在路边,人多嘴杂,飞燕也是不想太过声张,在这乡道间失了言语,便是微微点头,请阿与公主去一旁的一间土屋改造的茶水室里。
入了茶间,飞燕叫宝珠在门外候着,然后坐在木桌旁问道:“侯夫人有何话要说?”
阿与还没说话,眼圈却是先是微微发红:“姐姐,你可是怪我抢了樊郎?若是真如此,只怪我当时见樊郎实在是支撑得辛苦,便是一心想着要借助我父王的助力替他解忧,万不得已,才出了联姻之策,樊郎当初怕你误会,才将你支开,想着成礼后,再跟姐姐解释,到时再将姐姐迎娶入门,妹妹是知道姐姐与樊郎情深的,从来不会介意樊郎再迎娶姐姐……”
飞燕深吸口气,心内其实被这新出炉的定北侯夫人一声声的“姐姐”叫得略有些心烦,便开口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侯夫人容人的雅量,飞燕已经领教了。您能不在乎樊将军早有钟意之人,仅仅是为了稳固权术而迎娶与你,飞燕更是佩服。
只是侯夫人这番诚心实在是有些多余,您不介意横刀夺爱,抢了他人的未婚夫婿,未必别人也俱是有娥皇女英的心思,与您共侍一夫,既然你们二人已经是共结连理,现在也是琴瑟和鸣,归降了大齐,当真是万事通达。不知您又来与飞燕说着这些陈年往事是何意思?”
阿与没想到这个以前在白露山上对她一直礼遇有加,颇有些世家闺秀风范的女诸葛,如今说话竟是这般还不留情面!
若不是因为她出走之后,樊景便是对着自己忽冷忽热,从京城回来后,更是莫名地冲着自己发火,又连纳了两名妾室,她真是无计可施了,也是犯不着受尉迟飞燕的闲气。
她向来是在樊景的面前装贤惠的,自然是妒恨在心也不能直接表露出来,便是背后狠狠地整治着那两个不要脸的狐媚。
那两个不要脸的女人,还以为自己是受了宠的,只要是眼睛不瞎的人,都是能看出这两个女人肖似着的是谁。
每每看到那两个女人,她的心都像在铁水里煎炸一般,原以为樊景娶了她为正妻后,自然便会纳飞燕为妾。关于这点,她是可以忍受的。
男人嘛总是喜新厌旧的,但是关键是要让他得到,才算是旧的。就算樊郎是真心喜欢的是尉迟飞燕又如何?樊郎自尊心强,而那飞燕也是个不示弱的,两个人经常因为军中事务不合而开始激烈地争论。每当这时,樊郎总是会因为争吵而心绪难平,这时自己就会做一朵解语的娇花,宽慰着樊郎一番。
以后只要同处在一府之中,有了自己的温柔陪衬,自然是能显出了飞燕的弱处来。过了新婚燕尔的热情,两个不示弱的人彼此地磨合着,樊郎的心怎么不会渐渐地靠拢向自己呢?
可是这般的算盘却是在飞燕不告而别,出走了白露山而宣告终结。
她知道,若是不除尽了这个女人在樊郎心里的影子,以后便是会有第三个、第四个肖似飞燕的妾室出现。
因着之前樊郎在醉酒时,不小心将怀有三个月身孕的她撞倒在桌角上,结果她流血不止,没有保住孩儿,之后一直怀不上身孕,所以特意来中原求访名医看病。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却是遇到了尉迟飞燕,这不禁让她一喜,只有将这正主儿带回白露山,才能杜绝了一府的燕燕莺莺,对付一个总比对付一群女人要轻松容易得多。
而且她若是带回了飞燕,岂不是更在樊郎面前做出了贤惠的表率。与飞燕的负气出走更是对比出了高下!
她坚信自己才是最爱樊郎的那一个,樊郎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想到这,她微微一笑说道:“姐姐,妹妹是要代樊郎接姐姐回去的。”
这话一出,飞燕诧异地抬起了头,真是没有想到这个阿与公主竟是会说出这等荒诞至极的话来。
她慢慢瞪圆了眼睛,说道:“樊景没有同你讲,我已经嫁人了吗”
阿与闻言便是一愣,但是很快便回过了神来,心内一阵窃喜,如此这般更好!若是飞燕已经是嫁过人的,便是已非完璧之身,那么日后这一点必定成为樊郎的心头芒刺,待她入了侯府,才能让这改嫁的妇人彻底在他的心里消失!昔日的共处的回忆也变得不再美好,值得留恋!
于是她打量着飞燕通身的粗布打扮慢慢说道:“姐姐你这是何苦呢?樊郎一心爱着你,若是你肯低低头,岂不是成就了一番良缘?如今,樊郎归降大齐,尊享侯位,府里的日子岂是这等穷乡僻壤所能比拟的?想必这段姻缘,也是你负气为之。若是你肯回头,我和樊郎都是能接纳你的。”
飞燕觉得再听下去,便是肚肠都要听得笑疼了。她站起身道:“飞燕的夫君待飞燕不薄,飞燕不知为何要听你之言,弃他而去?更不知您是何来的自信认定你们定北侯府的妾室之位来得就是比别处要好?”
阿与听到这里便是自信地笑了,她认定这飞燕心里也定然是爱着樊景的,只是因着自己占了正妻之位,才意气用事。
穷苦清贫的日子,哪个女人能耐得住?更何况是个胸中有韬略的女人,更是不会甘于平凡。
“姐姐休要与我置气了,将来你入了侯府,妹妹自然是待你若亲姐一般。难道你真的甘于舍弃心爱的男人,而执拗地守着一个穷乡僻壤里的正妻之名?”
飞燕已经懒得与她胡言乱语了。时辰不早额,骁王该回府用饭了,随行的厨子病了,其他人做的饭菜味道差了些,倒不如自己亲自做的小炒。晨起时,她让宝珠腌制了一笼海虾,只待翻炒就可以吃了……心里盘算着中午的吃食,嘴里淡淡说道:“飞燕还有事情,请定北侯夫人自便。”人也往外走去。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有人高声禀报:“禀侧妃,骁王亲自接您来了。”
这话听得那阿与公主与她身边的侍女一愣:侧妃?是外面的哪一个?大齐的二殿下骁王竟是在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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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与公主没有出去,隔着土屋的窗棂望了出去,只见一个一身立领黑缎长袍的英俊男子在一群金刀铠甲的侍卫簇拥下,翻身下了马,那男子深眉挺鼻,明显带着异族的血统,身形也是高大健硕。此时本应该坚毅不苟言笑的脸上,竟是带着暖意的微笑,深眸之中柔光闪动,笑着迎向走过来的……尉迟飞燕?
伦多诧异地望着那英俊的男人轻轻执起了飞燕的玉手,又听到飞燕身旁的那个侍女出声道:“二殿下,侧妃今日亲自熬制了药粥,除了大锅里的,还有一罐砂锅里另外熬煮的小灶。原是怕您中午繁忙,不得回府吃饭,便派人用保温的砂锅给您送去。既然殿下亲自来接侧妃回府了,要不要先喝上一碗暖暖身再骑马前行。”
只见那男子听了,立刻将飞燕的素手展在自己的面前,反复查看了一番,不见什么异样,才说道:“不是早同你说了,让你看看便好,怎么又自己动起手来?”
多伦忍不住诧异道:“她?怎么会成为骁王的侧妃?当年那骁王可是高价悬赏,要买她的性命的……”
就在这时,方才差点挨鞭子的侍卫走了过来,低声对骁王说了些什么,只见那二殿下目光转冷,突然瞟向了一旁立在道边的马车,然后移目望向了阿与公主所在的那间土屋。
阿与心内早已翻江倒海,这男人带来的金甲侍卫和通身的气派俱是瞒不住人的。更何况随行的还有许多当地的官员。就算她再怎么不敢相信,事实也无不证明那尉迟飞燕竟然是大齐二皇子骁王的侧妃。
思及刚才说的话语,阿与登时觉得脸皮又烫又涨。原以为飞燕已经沦落成了乡野村妇,她才会居高临下说出那些个话来,可是……怎么可能?在她记忆里那么骄傲而内敛矜持的女子,如今与那骁王执手对视,竟是如此娇媚而可人。方才在那骁王审视她的手掌时,竟然微微摇晃着骁王的手臂……与身份地位那么高贵的男人,传闻里阴冷不易相处的阴狠王爷,竟是可以那样随意的相处,这让的融洽,竟是她与樊郎从来不曾有过的……
就在这时,骁王朗声言道:“定北侯夫人竟是在此,不知可否与本王一见?”
阿与咬了咬牙,厚着脸皮从屋里走出来,努力挺直了腰板,不能输定北侯府的气场。虽然她的弟弟是被大齐下令处死的,可是彼时敌对,现在却是两方都急于修好之时,那些血海的深仇也可以尽装在一瓢里饮了干净的,更何况她与那同父异母的弟弟本就不亲近,他没了,倒是让樊郎的力量更加壮大了。
想到这,她来到骁王身前,微微施一礼,口音倨傲地说道:“阿与拜见骁王。”
骁王冷冷看着她,说道:“夫人请起。没想到这竟是在这里遇到了樊将军的家眷。本王对定北侯还是有些钦佩的。前些年,本王还在白露山与定北侯在山间决战,转眼间就是同殿称臣,樊将军倒是适应得颇快。不过……此间乃是中原,民风淳朴,定北侯夫人世居北疆蛮荒之地,初履中原,行车不知避让行人,恐会伤及无辜。需知王子犯法,与民同罪。还望多学些规矩才好。”
阿与听得是面红耳赤,心之自己竟是被这男子暗自损辱成了不开化的蛮夷,可是行车撞人的错毕竟是在自己,这骁王一身的武夫杀气,又甚是让人畏惧,便是再也嘴硬不起来。
骁王说完,不再理她,转身扶着飞燕上了马车,回转府宅。
马车中,骁王问飞燕道:“刚才在那小土屋中,那女人对你说了什么?”
这么久的相处,飞燕着实知道这看似豁达的伟岸男子有些特殊的时候心胸到底有多小,实不愿把阿与让她回去妃樊景当妾室的胡言乱语说给他听。但是,看到骁王盯着自己的炯炯目光,知道他是不达目的绝不甘休的人,当时宝珠也是在土屋门口,小土屋中的谈话是决计瞒不过骁王的,便将刚才二人说话的内容一五一十的告知骁王。
骁王听了,脸色果然阴沉下来。待回到府邸后,先让飞燕去稍事梳洗,安排午饭。他寻了空子对肖青说道:“樊景在前梁时候便一直与我为敌,现在虽降了我大齐,但毕竟时日尚短,圣上必然要防止他出现反复,断不可能让定北侯的夫人在我大齐腹地随意闲逛。你去查查,到底是何人批准,纵容她如此行事的。同时,派人严加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肖青领命退下。
午餐时,那热炒的虾果然得味,可是飞燕拿着筷箸,却有些食不下咽。骁王伸手托起飞燕的香腮,沉声问道:“燕儿,有什么心事吗?”
飞燕这才回过神来,说道:“没有。只是刚才在外面煮粥,有些倦了。”
疲倦时有的,可是更多的却是抑制不住的担忧。
她见了阿与,才知道白露山已经降了大齐。而骁王从来不跟她讲的原因也是稍稍一想便能理解的。
毕竟这段不欲人知的往事,她总是要稍稍避嫌的。
可是她的心内还是不由得为山中原来的那些兄弟担忧起来。这段时日,她也是见识了大齐皇帝的手段,知道皇帝是心黑手狠之人,樊景投降后的前景殊难预料,她倒不为樊景发愁,那也是个满心城府钻营的人,且看他们如何去斗好了。只是山上原来还有很多父亲的忠心部下,和曾经随自己多次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是否会答应投降?飞燕总觉得依着对他们的了解是不大好说的。自己能放下,不代表那些个昔日的部将也全能放下对新朝的敌视。可他们若是不愿,樊景又会如何对付他们?想到这里,飞燕便是一阵的担心。
一旁的骁王,不动声色地看着飞燕频频走神的表情,眉间的阴郁却是越聚越多……
中饭过后,飞燕心思倦怠,回了房间,而骁王则捏了捏自己的拳头,深吸了口气进了书房,又着人唤来了肖青。
肖青进了书房,见骁王正在低头沉思,便默立一旁等候。骁王抬起头来,对肖青说道:“最近鞑靼人屡屡犯我边疆,圣上招安白露山叛军,有意让白露山对抗鞑靼,行的是驱虎吞狼,借刀杀人之计。只是樊景为人阴险狡诈,未必没有防到这一手。你且查查,看看樊景最近如何行事?”
肖青抬头应是,快步出了书房。
骁王把玩着手里已经被揉搓得棱角变得圆润的涿鹿县产的南将石狮子头核桃,心内的怒气终于微微宣泄了出去。
那叛贼倒是养了个贤德的娇妻,竟是不远万里来给她的夫婿保媒拉纤!他平日里总是小心地滤掉关于白露山的消息,不至于让燕儿去回想与那反贼有关的回忆。
他虽然表现得大度,可是一想到飞燕曾经倾心与那人,二人不知多少次骑马共策,心内的醋意绝对是要把那玉人吓到的。好不容易得到的,总是要防备的严密些,才不让那些觊觎的宵小得了逞去。
近来骁王大力筹措商船业务,不断开拓航线商路,同时也派出了大量的密探。每开拓一处,便安插些人员,收集当地的信息。是以骁王现在耳目通达,不比当初刚入淮南时。不久,肖青便得了消息,返回书房向骁王回报。
这一查不要紧,通过蛛丝马迹判断,最近樊景和南麓公似乎过从甚密。而邀请那阿与公主前来中原看病的,正是那卫宣氏。
这两个大齐的心腹之患如果联手……
骁王暗哼了一声,想到了先前樊景派人劫掠飞燕之事。当初,飞燕在白露山为诸葛军师,全力助他之时,他不知珍惜。现在,飞燕已经嫁入王府,是自己的心头肉,他却又来觊觎,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到这,手里养了许久的那对名贵的文玩核桃尽是已经捏得粉碎了……
而就在此时,在距离郡县千里之外的江南西湖之上,一艘画舫里,乔装改扮过的南麓公正与樊景一同饮酒,卫宣氏作陪。樊景此前数次对南麓公示以好意,但南麓公皆是不屑一顾。在邓怀柔看来,樊景不过是一个仗着师傅的余荫而成事的小子罢了,何德何能与自己相同并论。但此一时,彼一时。随着骁王在淮南日渐得势,自己的形势越来越不利,急需外力援助。另外,邓怀柔手中已经握有三份藏宝图,可以大略看出藏宝地点应在北疆,那里是樊景的地盘,想要取宝,绝对绕不过樊景。是以,倒是要拉拢了一二,到时也好行事。
卫宣氏发现樊景突然发呆,直直地看向自己身后。卫宣氏回头一瞧,原来是望向了鸣蝉,当下微微一笑,对鸣蝉说道:“定北侯喝醉了酒,夜里无人照顾,你晚上且去侍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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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宣氏一个眼神递了过去,鸣蝉立刻心领神会,微笑着走到了樊景的近前。
樊景之所以一直盯着把那侍女鸣蝉,实在是因为她像极了飞燕。就算是自己府里新收的那妾室也不过是眉眼与飞燕肖似罢了。可是眼前这个却是连微笑的表情也很神似。
这不由得让他看得痴了。
自从那京城回来以后,他每天夜里需要饮酒才能睡着。他在努力地够取着自己渴望的权力时,竟是把自己挚爱的人丢得再也捡拾不回了。
他只能靠不断收集与她相似的人来填补心里那空落落的窟窿。可是每当他怀拥着妾室,命她们喊着自己“樊大哥”时,心内却是真真切切地知道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女人其实正被别人拥在怀里……每每想到这一点,都让他痛彻心扉。
待得酒酣时,他被鸣蝉扶起,便是顺势将她搂住,她低眉含目,嘴角轻翘,真是像极了……酒气翻涌间,他一把抱住了鸣蝉摇摇晃晃地去了画舫里的里间……
邓怀柔一阵的冷笑:“北有樊景?竟是这样的一个酒囊饭袋!也配跟我齐名?”
卫宣氏微微一笑:“世人都是爱强凑数的,邓郎倒是不用放在心上。只是那寻宝之图如今只差一个,又是在霍尊霆的手,他又知晓了内里的机密,定然然事严加防范。竟是比在太子手里时更难拿到,倒是要好好想出个办法来。
邓怀柔目光微闪,问道:“夫人可是想出了什么妙计?”
卫宣氏执起了酒杯,听着里间里隐约传来的粗喘声,笑着说道:“便是再铜头铁臂的人也都是有他的弱点,邓公可要好好想想,那骁王的弱点又是什么?
邓怀柔若有所思,一时间夫妻二人诡异地相视一笑……
骁王巡视了新建的河堤后,便带着飞燕回转了淮南的大府郡。
回到阔别已久的府宅,飞燕竟是有种彻底放松的心情。京城的骁王府虽大,却比不过这小宅里的物件都是自己拣选着布置出来的。
再说离了京城,也是少了些举止言语的顾忌。小满财久不见主人,居然已经长得有模有样,是条健硕的大狗了。可是飞扑女主人的毛病却是未改,还像小时一般晃着尾巴在飞燕的脚边蹭个不停。
骁王的盐场俱已经是上交了朝廷,因着骁王这般的识情识趣,皇帝也是龙心大悦,立意要拿骁王作个表率,所以对他请求承运淮南盐务的请求一口应下。
虽然这运盐不似贩盐那般暴利,可是因着乃是替朝廷运盐,在苛捐税务那一块就松泛了不少,而且船不走空,每次运盐完毕后,空船还可以装载当地的物产折返淮南。
骁王知道南藩诸国与邓怀柔过从甚密,无非也是慎于他的淫威,更重要的是“利”字牵头。若是可以通过经商与南藩交好,不但是赚钱经商,更是削弱南麓公在南蛮之地的影响。
所以他精心挑选了自己掌控区域的通商线路,重新修建驿站商馆,可是在每个月的月初设立南北商集,免了通关的赋税,一时间淮南这个一向偏颇的荒凉之地,竟是成了商贾云集的聚宝盆。甚至连天竺的客商,也经蜀地绕道与此采买选购□□的货物。
只是这样一来,商船竟是不够用了,如何能建造更大更能运货的商船便成了燃眉之急。飞燕写信给端木胜说明这种情况,而端木胜也亲自绘制了新的图纸设计了吃水更重的大船,并告诉飞燕要按着货物的不同来安装船上的高低货架,才能更合理利用空间。
飞燕听了见了端木胜的书信,经这师傅的点播,茅塞顿开,立刻描绘下船上可以像抽屉一般来回抽拉组合摆放的货架,再根据最近运送白酒以及锦布板子的长短重新做了调整,果然这次贩盐归来,船上足足多了运一倍的货物回来。而且这货家在船身颠簸摇晃时,也很好地保护了货物不致损坏。
这日,她又将船底进行了改装,学着端木阿大教给她的法子,先让木匠制成缩小的模型,下水试验无误后,才准备去船坞改造。
因着想到一会要在船里上下来回的走动,飞燕也没让宝珠给自己盘束太花俏的发式。只是学着当姑娘时候的样子编了一条粗辫子,顺在了耳侧,又穿了一身胡服改样儿成的短衫裤装,看着倒是颇有些飒爽英姿。
宝珠是天生喜好脂粉打扮的,可是看着侧妃这般也觉得别有一番独特的韵味。待到了船坞,这里的工头也俱是认识,连忙安排随行的文书拿着纸笔跟在侧妃的身后随时随地记下侧妃交代的那些零部件的要义。
船坞建在商船来往云集的码头一侧。当飞燕登上大船时,居高临下便可将远处的市集尽收眼底。此时正是月初开市的时候,南北商贩不断,飞燕看着这热闹繁华的景象,心内便是不由自觉地为着夫君这般的高瞻远瞩而自傲。可是,当她看着远处集市熙攘宛如清明上河图的景色时,殊不知高居于船头的自己也成了他人眼中的美景。
那樊景带着圆顶斗笠,正和南麓公在市集中游逛,身边围着十几个侍卫。这次樊景南下密会南麓公,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从淮南采购大批的物质回去。前些年还是骁王领兵时,白露山年年都要和骁王斗上一场,骁王回京城后,新任的将领虽然不像骁王那样好战,但也是常常包围白露山,不让叛军获得物质,故白露山上物质紧缺,最基本的粮食,药物供应都有问题。樊景投降大齐后,虽然可以从当地采购物质,不过北地本就贫乏,而当地官员或明或暗地进行种种限制,所以白露山上下对物质都很缺乏。
樊景和南麓公密会后一同赶往淮南,这日恰巧也来到此处市集。樊景抬头四顾,无意中向远处望去。突然,樊景身子一震,如遭雷击般定住不动。在不远处的一艘大船上,一个布衣的女子,正风姿地伫立船头。那简单却精致地样子,一如当年的白露山上的穿着。
市集上人头攒动,商贩们高声叫卖,但是樊景却什么都听不到,他眼中只有那一抹看似单薄但无比坚韧的身影,和那美艳如昔,却再不能为他所有的美丽容颜。他仿佛回到了白露山上,那身影正站在山巅,远眺京城,而他便站在下面,如痴如醉地看着那身影。那一刻,仿佛时光静止,不再流动……
樊景这般痴迷的样子,尽落入旁边阿与公主的眼中。阿与公主诊治了身体隐疾后便和樊景汇合,一同来到淮南,准备一起做船回到北方。
本来到了那个女人定居之所,心内便是有些忐忑。原是以为再遇到飞燕只要劝她一同回了北方便好。
怎知,她竟是嫁给了骁王为侧妃。也难怪上次樊景回来会变得喜怒无常,常常郁郁寡欢了。如今这尉迟飞燕竟是成了高不可攀的皇子的女人,她知道在樊景的心里,恐怕是难易抹去被他人夺取心头之好的遗憾了。
可是没想到,走在这集市里,竟然还是看到了那个女人。
她先前怎么会以为她是村中的妇人呢?
她顺着樊景的目光望去,看到了船上似乎更加俏丽的身影,顿时心中涌起层层酸意。前些时日面对骁王和飞燕时得挫败和不甘,同时化作一道道怒泉,喷涌而出。她伸手拉了一下樊景,娇笑道:“夫君,你看旁边那卖的捏泥人甚是有趣,不若买上几个,回家把玩。”
樊景方自沉浸在往昔和飞燕一起的美好回忆中,却被阿与公主这一打岔猛然惊醒,意识到飞燕已经是骁王的枕边人,今生今世再无缘相恋,顿时心中就是一阵绞痛,同时对打害得他与飞燕不能终成眷属的的阿与公主愤怒不已,于是猛的甩手,将正拉着他的阿与公主几乎摔了一个跟头,然后愤然离去,望也未望阿与公主一眼。
阿与公主站好后,看着樊景远去的背影,眼泪便刷的一下流了出来。一旁作陪的卫宣氏,将阿与公主和樊景一番作为尽入眼底,心中微微一动,借口要去饮茶的机会,将阿与公主拉到旁边的茶楼中。
卫宣氏拉着心不在焉地阿与公主上了二楼,选了靠近大街的雅间坐下,点了一壶恩施玉露。
饮了一口茶,回味着口齿留香的味道,卫宣氏笑着给阿与公主介绍淮南的风土人情。劝了几杯香茗,见阿与公主的神态渐渐恢复正常,卫宣氏试探着问道:“听闻骁王的侧王妃与樊将军相识,不知是也不是?”
那次演兵时,飞燕的出众的应变给卫宣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樊景与飞燕只见的纠葛往事,卫宣氏自然是不清楚,便是借着这个机会来淘套阿与的话来。
阿与公主听了便有些迟疑。一则她不想提到飞燕,尤其是飞燕和自家夫君樊景之间的事。二则樊景曾告诫她不要说出飞燕与白露山的关系,以免为人利用,给白露山带来不好的影响。但是,这些年的心中郁闷,尤其是刚刚挨了樊景的喝骂,她颇有些对卫宣氏一吐为快的冲动。是以,她便迟疑起来。
卫宣氏看阿与的神态,便知她了解内情,便是笑意更深,不动声色地打探了起来。
阿与开始时还支支吾吾,不肯吐露,但禁不住卫宣氏一味询问诱导,张了张嘴,便准备说与卫宣氏听。
这时,楼梯响起腾腾的脚步声,还有卫宣氏随行的侍卫拦人的声音。二人顺声望去,看见上来的人,同时色变。
只见骁王正微笑地立在了雅间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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骁王显然是硬闯上来的,南麓公府的那些侍卫们也是认得这位二殿下的,虽然是有心阻拦却也不好太扯破脸,所以被他一路硬闯了上来。
卫宣氏看到骁王突然上了楼,眼目一沉然后站起身来微笑相迎:“二殿下竟是忙里偷闲,也来这茶楼饮酒,这厢给殿下请礼了。”
骁王微笑着点头:“楼下的侍卫言语不清,竟是没有说清楼上坐的是二位夫人,还请不要介意本王的唐突。”
卫宣氏心里冷笑,方才那侍卫的喊声楼上都听得清清楚楚,如何他骁王偏偏耳背?”
当下便是笑笑问道:“骁王登上楼来,不是只想饮一杯茶吧?”
骁王沉声说道:“看见了茶楼下的车马,原本是以为南麓公在此,要来说些要事,却不想原来是夫人在饮茶,不过这等要事同夫人讲也是一样的,不知道夫人可否愿意?
卫宣氏心内一转便知他要说什么,心内顿时有了一番计较。
如今她的手上已经是二份地图了,而骁王新得的太子地图便凑成两幅了。她并不知道骁王府里的那副已经被那宣鸣掉了包,其实只有一幅而已。一心以为只要两厢合在一处便凑齐了那藏宝图。
所以当听闻了骁王的话后,便是眼珠一转,笑着说当然可以。
骁王看着一旁的阿与公主道:“还请定北侯妇人回避。”听到骁王变相下了逐客令,阿与也不好再说什么,便是提起裙摆下楼去了。
骁王坐在了桌边,敲了敲桌面道:“夫人可是知道本王要说什么?”
卫宣氏笑道:“皇帝近日收了淮南的盐业,想必骁王定然是手头拮据,所谓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不知骁王京城一行是否有所斩获”
骁王笑道:“依着南麓公夫人的耳聪目明,自然应该知道本王此行收获甚丰。”
卫宣氏微微一笑:“如今你我手中各执两份,谁也无法单独取宝。不若你我精诚合作,将宝藏取出,两家平分,骁王意下如何?”
骁王闻言心知这卫宣氏果然不知道自己当初在府里得的乃是假图,便慢慢地笑开了:“夫人所言甚是,只是却要如何合作?”
卫宣氏道:“首要之务就是将四份地图合并,知道宝藏地点。然后便是一起出发取宝……偌大的宝藏,总是够你我二人平分的。”
骁王点了点头,道:“南麓公和夫人必是不愿带地图来我府上,我亦无意去贵府。还需找一妥善所在将地图合并。”
卫宣氏谦和地笑道:“便请骁王殿下指出安全所在,我们在那里聚齐藏宝图。”
骁王道:“三日后我会派人将地点告知。”说完,转身下楼,走出茶楼。
卫宣氏心中大喜,无心再套阿与公主的话,随后也结账出来,找到南麓公和樊景,一起游逛集市。
晚上,卫宣氏倒是没有拒绝邓怀柔的求欢,一番*后,两人并排躺在床上。
卫宣氏将白天和骁王的谈话说给南麓公。南麓公沉吟道:“骁王在霍家被父兄猜忌,母亲厌烦,为自己计,他有心取宝倒是情理之中。不过他能否与我们衷心合作,却是个问题。”
卫宣氏笑道:“只要他能将手中的地图带来,是否真心与我们合作都没有关系,因为我们本就不会和他平分宝藏!”
邓怀柔闻言,眼前一亮,他知道自己的夫人应该已经是想出了妙计。
再说飞燕从船坞返回王府,进了后院,看见隆珍正一个人坐在园中的秋千上发呆。飞燕从京城返回后就发觉隆珍有些不对,平时开朗善谈的人变得有些沉默。飞燕问了王府的几个管家,都说骁王和她去京城时隆珍没有发生什么事,更没有人欺负她。飞燕走到隆珍身旁,挨着她坐下,问她可是发生了什么事。隆珍扭捏了一阵,才说与飞燕。原来骁王和飞燕去京城后,窦勇便时常过来找她。隆珍初时并不见他,奈何窦勇天天到王府寻他,隆珍被缠不过,过年赏花灯时在夜市里见了一次。窦勇满口数落自己不是,说当初没有好好待她。隆珍想起以前窦勇对自己的好处,也是有些伤感,态度不再那么坚决。因着二人当时在酒楼相见,想起伤感处,一杯接着一杯,不知怎的就对饮了起来,喝来喝去,便是不知怎的被那窦勇带回了他的府中。再接下来的情形,看隆珍那困窘的神情,飞燕便猜出了一二。
从那之后,隆珍的月信一直没来,她便担心着自己是否会怀孕。飞燕听后便是有些嗔目结舌,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抚慰了她一阵子。
就在这时,骁王回府,飞燕只得暂且撂下这边去迎接骁王。
入了飞燕的屋内,骁王将茶楼中遇到卫宣氏和阿与公主,卫宣氏要求共同取宝的事说了一遍。
飞燕听到樊景也到了淮南,微叹一口气,倒也没有太多惊讶。上次见到阿与公主时,她便有了预感。阿与公主不可能无缘无故一人来这道中原腹地。
只是樊景竟然是如此不思考量,那邓怀柔如今乃是圣上的眼中之钉,他却硬往上凑,南麓公和樊景这两个齐朝的潜在叛逆是天然的盟友凑到一处该是怎样的扎眼?
可是这样浅显的道理,难道他身边的人就不懂得规劝他吗?飞燕想起了樊景那刚愎自用,执拗起来不听人劝的性格,又是微微摇了摇头。
那阿与公主的性子也是一味讨好着樊景的,只知道顺着樊景的意思当个贤惠的娇妻,却不知有时那夫妻之道应该是隔山震虎,时不时地敲一敲警钟才好。
其实她那日听了阿与的所言,也想到了樊景要来淮南的目的,十有*是想要再看见见自己的。
只是他为何不明白,如今他俩已经是各自婚娶,早就互不相干的了,一味纠缠也只不过是伤害了自己的枕边人罢了。
这边飞燕沉思,竟然是没有注意到骁王阴沉的脸。
早在跟飞燕提起那樊景身在淮南时,骁王便是有试探之意。一看飞燕陷入了沉思,便是佐证了她的心内果然还是想着那个前朝的叛将!
这点算计,却又是道不得的,只因他老早便知道了飞燕与那逆贼的旧情,说到底,他也是使了手段才从樊景的手上将这燕儿一步步地诱拐到了自己的怀中的。
但凡因着这点,露出半丝不悦岂不是又将燕儿的心推得远些?
这一刻,骁王突然无比后悔,当初在京城时,没有一刀宰了樊景那厮。虽然难免被父皇责罚,却根除了佳人变心重回旧人怀抱的后顾之忧。
还是找个适当的时机,除了那不顺眼的逆贼吧……心内流转着歹毒的念头,骁王伸手轻轻揽过沉思的飞燕道:“本王已经命人温泡好了羊皮,不知燕儿可是准备好了?”
飞燕被骁王喷在自己颈窝间的热气喷的有些发痒,刚回国神来,就听到一个“羊”字,脸颊腾地一下红了起来,轻声言道:“正午的日头还在头顶,殿下怎么就想起了那些腌臜事?昨日……不是才用了两个吗?”
骁王闻言便是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胸腔震得他怀里的飞燕也是一起颤动:“你这小脑瓜里竟是只想着白日宣淫,可是本王没有喂饱你的缘故?本王命人泡的乃是羊皮,待它泡化软了好镌刻地图,爱妃又是想要用它做甚?”
飞燕这才心知自己乃是误会了,竟是一时间站在撤了梯子的台子上下转不来了。便是有些结巴地语道:“还不是因着殿下……”最后竟是说转不得,紧握着粉拳便是要行那杀人灭口之事。
骁王的胸膛厚实,如绒布包着硬铁一般,那里会在乎她的捶打,反倒趁机上下其手,二人一时间闹到了床被之上,香吻了一阵后才重新坐起来。
飞燕从温泡的羊皮上,猜想出骁王的打算,说道:“殿下是准备要与南麓公夫妇虚与委蛇,谋夺藏宝图?”
骁王笑道:“本王准备空手套白狼。飞燕,你且按这份真藏宝图的样式,画出两份藏宝图,我就带着你画的两份藏宝图去,将南麓公夫妇手中地图得来。”
飞燕闻言一笑:“殿下果然是老谋深算。”
第二日,飞燕和宝珠进了书房,嘱咐侍卫守在房门处,以免被府上南麓公的细作探查道自己所为。飞燕摊开得自太子剑鞘的藏宝图,仔细研究山川走势,笔墨浓淡。研究了一日,第三日飞燕将温泡好的羊皮铺开,按照藏宝图的描画手法和着墨轻重,绘制了两份赝品。两份羊皮地图绘好后,将地图吊起来,下面燃上硫磺和一些药物,让烟气熏染地图,把地图做旧。
一日的功夫,两幅赝品终于完工。骁王展开真假地图仔细查看,发现无论是羊皮的纹理,味道,还是地图的手法,两幅赝品都可以以假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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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满意地点点头,飞燕精湛的绘制地图的手法,加上他花重金请来的工匠做旧后,若不是仔细研究里面的山川走势,一时间是看不出来的。
准备好了假地图后,骁王派一名侍卫到南麓公府呈上书信。南麓公拆开书信,上面写着“两日后,午时,三河源携图相会,随行勿多。”南麓公将信转给卫宣氏,对侍卫说:“报与骁王,两日后,三河源不见不散!”
三河源在钱咕山下,因为淮南的三条大江大河,金水江,乾干河,澜江皆是发源于此而得名。这源头又是由无数的溪流构成,所以河水浅薄,不怕擅长水战的邓怀柔埋下伏兵。
骁王安排的会面地点就在三江源的一块河中小洲之上,在这块不大的露出水面的土地上修建着一处水亭,可以远眺三江源两岸的美景。
此时入春,溪水渐渐增多,水声淙淙,两岸已经开始冒出新绿。当邓怀柔踏着索桥的木板朝着水亭一路走来时,骁王竟然是一早便到了。
那高大的身影正凭栏而立,白衣束发,发冠的飘带跟着宽大的衣袍一起随风飘逸着。
邓怀柔心内冷笑,这骁王面儿上的功夫倒是做得十足,只一身宽大的便装,不并无动武之意。他在来之前,已经四处查看,四周并无骁王的伏兵,倒是不怕他临时起意夺图。他天生神力,虽然听说过小王武功骁勇,可是在两人单打独斗的情况下,他自觉不会输给骁王的。
骁王见邓公已经来了,便是笑着打过招呼后,请邓公坐在了亭中摆满了酒菜的桌旁,然后说道:“你我已经各请了一位画师,将合并的地图当场描绘下来,这样你我便各自有了一份,也算公平,你看如何?”
邓怀柔点头同意,便是从怀里跳出了二份地图,将它们铺摆在桌面上。骁王这几日对辨别羊皮地图的真伪颇有长进,拿眼睛一看,便知道应该是真的,但还是伸手指了指,脸不红心不跳地问:“南麓公拿得可是真的?千万不要李代桃僵,拿假的来充数!”
邓怀柔冷笑一声:“若是假的岂会逃得了骁王的法眼?不过骁王没有没对邓某以诚相待?”
骁王也从怀里掏出了两份地图铺在了桌上。
若不是内行人,还真不能一下子从中辨别出其中的真伪,加上飞燕是仔细研究的了地图后,推算着藏宝图的大小绘出的,虽然藏宝的位置据是一顿乱画,可是衔接处的山川河流却是严丝合缝的。
邓怀柔果然不疑有他,这四幅合并在一处后,便是满意地点头笑了笑。
骁王问道:“既然没有问题,便找画师来绘制吧!”
可是这时邓怀柔却是诡异地一笑,伸手按住了骁王的手言道:“骁王贵为皇子,名甲天下,何苦与我等争这些蝇头小利呢?”
骁王眯着眼儿道:“大胆!邓公这是要反悔了吗?”
邓怀柔阴笑道:“此地已经被我的重兵包围,骁王若是执迷于宝藏,邓某可是不敢保证二殿下的周全……”
骁王闻言,气得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打翻的酒液染湿了桌面。
“你敢!”
邓怀柔咧嘴一笑:“你看我是敢还是不敢?”说完便一扬手,从三江源四周的林间立刻站出了无数的士兵,
骁王心里冷笑一声,便站起身来:“邓公这般不讲信用,那么这图便给你好了。”
邓怀柔看着骁王起身要走,心内难免一阵得意地畅快:“二殿下这般识趣就好,不然若是有个闪失,府内的美妾岂不是要守寡,到时只怕有的是人等着接手呢!”
只从这骁王来到淮南后,邓怀柔就处处受制,一向豪横惯了的土皇帝哪里受得了这个?突然想起了樊景对于那侧妃的肖像痴迷,顿时起了调侃之心,要知道他现在占了上风,却不能贸然杀了这皇子引来朝廷的注意,但是一逞口舌之快还是很解恨的!
但是这次,他倒是误打误撞地碰了骁王那碰不得的逆鳞,这几日正因为那樊景的现身也感觉略有不快的骁王听了这话,登时眼里杀气腾腾。竟然压根不管自己此时被重病包围,翻身出了鹰爪,袭向了邓怀柔的咽喉。
邓怀柔没想到骁王竟然是突然出手,心里一恼,起了求胜知之心,扬声道:“谁也不要出手!”便是与他缠斗在了一处。
邓怀柔原以为这骁王只能不过是善于统领兵马,拳脚上的功夫也不过是花拳绣腿罢了,一直也没将这摆样子的二皇子放在心上,也是立意趁此机会教训下这个绣花枕头的皇子。
可是真打了起来才发现,他的拳脚竟然俱是实打实要人性命的招式,浑身的筋肉也是日更不辍的练家子!不消片刻的功夫,邓怀柔就挨了骁王的几记铁拳,臂膀也被抓得差点掉了一块肉下来。
原本是有所顾忌,现在竟是全忘了,邓怀柔红着眼暴喝一声,跟骁王一起翻出了亭子,掉入到及腰的浅河里,也看不出了招式,俩人完全是搏命莽夫的打法了。
卫宣氏站在树林边,皱眉瞪眼看着那水亭旁的浪花飞溅,互相纠缠的俩人,竟是不敢置信地说道:“这……是要干什么!这俩人都是混没有脑子的吗?
这番打斗可是大大出乎卫宣氏的预料,在她的计划里,骁王绝对是个识时务的人,怎么也不会人单势孤的硬来,这下……可是怎么收场才好?总不能真的派人将二殿下拿下吧,那岂不是给了皇帝出兵的借口。
就在这时,鸣蝉已经从水亭上折返了回来:“夫人,奴婢已经将那几份地图取回来了。”
卫宣氏点了点头,说道:“撤兵!”
“可是……”鸣蝉有些疑虑地看着那打得天昏地暗的俩人,“那邓将军可要怎么办?”
卫宣氏不再望向河面:“那是二殿下愿意与南麓公切磋,他们私下里的胜负,就不要被这么多人看到了。”
于是三河源埋伏的兵卒尽是撤退了干净。只剩下他们的主公在河里打水仗。
骁王也是许久没这么蛮打了,虽然初时挨了邓怀柔几拳,慢慢地便占了上风,打得邓怀柔趴伏在水里直不起头来。
等过完了手瘾,嘴里也不甘示弱道:“邓公幸好水性尚可,要不然跟个亡八似的憋在这水里,尊夫人岂不是又要再次守寡?不过要是再改嫁倒是驾轻就熟了,邓公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不是?”
这下邓怀柔的逆鳞也是被触得彻底!嘴里喷着血泡道:“霍尊霆!你且等着!”
可是这时,骁王已经回到了踏过浅滩,带着几个随行的侍卫,扬长而去。
邓怀柔起身从自己的侍卫身上抽出了宝剑准备追过去,可是那侍卫小声道:“方才夫人有话,若是您还接着与二殿下纠缠……就不要回府了……”
邓怀柔脸色微变,脸颊上的肌肉抖了又抖,这才恨恨地扔了手里的宝剑,冲着骁王的背影恨恨地吐了一口血沫……
那边骁王上了岸,翻身上马道:“可是将桌面切下来了?”
一旁的肖青连忙道:“方才殿下与那邓贼打斗时,属下趁人不备已经将桌面切下来两片了!”
原来骁王这几日也没闲,在飞燕埋首绘制地图时,骁王命人特制了桌子。桌子用京西的花柳矮木制成,又名工匠在桌面上刷了一层薄薄的特殊的树汁,一早送到了这三河源的水亭里。
这花柳矮木是他小时,阿达为他制小书板的木材、这木材有个特质,抹了特质的树汁能吸收墨水,他那时每每用纸在木板上写完字后,那墨汁便是自动入木三分,干了后,那吸了墨汁的地方会自动凸出一块,挂在墙上,倒是有了几分名人大家镌刻的大作的味道。
那时,他极爱在这木板上镌刻,挂得歪扭的大字满屋都是,如今倒是用上了。
而适才他打翻了酒杯,又将那两幅地图狠狠拍在了桌子上,已经让地图上的纹路印在了桌面上。待桌面水痕干了后,地图便自然呈现在桌面上。
一场混战下来,骁王也是故意将邓怀柔为往水里引的,免得这那桌子被邓怀柔的旋风脚踹到,也方便肖青行事。
只是当他回府时,一早便守在门口的飞燕见他嘴角微微带伤,一身水淋淋的样子,简直唬了一跳。
这等邓怀柔当真是个胆大妄为的亡命之徒,竟是敢将骁王打伤!也难怪能犯下屠戮了整个江中府郡的凶案。
骁王换了衣服坐在软榻上,任着飞燕轻轻为他的嘴角敷上伤口。可是心内却是怒气翻涌,他一早便料到了邓怀柔必有后手,却没想到他却是将注意打到了飞燕的身上,这般肆意调侃,以后若真是拿飞燕来要挟自己可如何是好?
原是想要留他一阵,待他气数将尽时才出手。现在看来倒是不必了,该是如何快刀斩乱麻除掉邓怀柔这个毒瘤。
邓怀柔在淮南就旧部众多,一旦出事势必牵动政局,到时淮南动乱,自己好不容易改善淮南民生的盘算便尽是落了空。
不过那邓怀柔贪利,势必会前往北疆亲自取宝,到时……骁王心内有了主意,表情渐渐和缓,伸手拉住了飞燕的手,将她揽入怀里。
只要有他在,他人休想取而代之,夺了自己的燕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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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燕得到了那木板上团,很快就将它们绘制在了图纸上,当三份图纸呈现在了眼前时,飞燕发现在地图当中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遍布在地图中,似乎这隐藏着秘密的地点不止一处。可是最最要命的是,这些地点皆是在边关的,是在樊景的掌控地盘之内。
而这藏宝图的最后一份因着还没有拼接上,并不知道终点是设在哪里。
飞燕皱眉看着这地图道:“地理位置竟是这般凶险!”这地图的□□位置叫线山,顾名思义上山之路如同命悬一线,顺着及其陡峭的羊肠小路才能一路上山,有几处转弯之地,整个人的身子都是半悬在了悬崖峭壁上,而重要的是线山之旁便是白露山了,若是去了哪里必然会惊动了半路山的将士。
当她讲与骁王听时,骁王却是不介意的一笑:“既然已经知道地点了,那么其他的都还好说了。那个樊景不是在采购选买物质吗?有了他还愁不能深入到白露山的腹地吗?”
说完,他便发现飞燕又在走神,便是不动声色地问:“你在想什么?”飞燕眨了眨眼,弯翘的睫毛在眼底落下淡影:“没什么……只是在想,这个时节白露山下的春花要绽放了,会一直绵延到天际……”
骁王的手指在她形状姣好的脖颈间慢慢地滑动着:“你若是想看,本王总是会带你去看的。”
飞燕闻言抬头看向骁王,此时男人正微笑地看着她,可是那笑意远远没有到达眼底,她敏锐地发现了男人深邃的眼中似乎有些不快。
她略一迟疑道:“只是想起那的美景而已,妾身并不想再重游旧地。”
骁王微微一笑,伸手揽着着她的肩膀,只是握着肩膀的手劲较以往略大了些……
这几天由于忙着制图,倒是没有顾得与隆珍坐在一起闲谈。
第二日得了空子,飞燕便吩咐宝珠带着府里的几个替仆役清理出府里的小池旁的亭子,铺上木台,摆上烹茶的器具,打算临水烹茶,正好欣赏着池里露头的几十尾彩色的锦鲤。
隆珍是个茶道的高手,还在前朝太平盛世的时候,隆家的老侯爷珍藏的茶叶甚至比宫中的还要齐全。她这个孙女倒是尽得了老侯爷的真传。
隆珍本人也极爱饮乌龙茶,听了飞燕有雅兴品茶,也是尽出自己从江南运回来的品茶珍品。
此时小拱炉里的做燃料的甘蔗渣燃得正旺,这甘蔗渣烧得干净,又没有异味,连空气中尤带着一丝香甜。玉书煨里山泉水已经打了个滚儿,倒入茶罐里,便打着旋儿将茶叶冲得上下翻飞,茶香袅袅蒸腾在鼻息之间。
隆珍替飞燕倒了一杯泡好的香茶,可是自己的瓷杯里却是倒了温热的开水。
飞燕有些不解:“姐姐怎么不饮茶,可是不爱了乌龙的味道?”
隆珍笑着喝了一口水,眼睛扫了在亭下伺候的侍女们,知道她们不会听见亭子里的声音后边说:“跟妹妹说件私隐,还望不要让骁王知道。”
飞燕闻言,不由得将身子坐正,皱着眉问:“可是什么事?”
隆珍又饮了杯水,才开口缓缓道:“我……已经怀了身孕。”这话可真是平地一声雷。
飞燕手里茶杯一顿,然后问道:“可是那一夜……”隆珍苦笑着点头:“自从离了他,便不再服用避孕的汤药,怎知一夜便是又结了孽缘,当真是命里注定了不成?”
飞燕看着隆珍依然平坦的小腹问道:“你可是有何打算?”
隆珍平静地说:“既然是已经坏上,便是与我有母子之缘,自然是不能舍弃与他,但是我并不想让骁勇知道,还望妹妹替我保密,现在骁勇回京公干去了,趁着这个时候,我想也该是离开王府的时候,只是该是何去何从却是要妹妹费心替我安排了。”
关于隆珍与窦勇的情爱纠葛,飞燕自然是全知道的,这俩人无论是从哪里看都是不般配的,若是窦勇肯放手,倒是能让隆珍获得半世平静,可是却他却似乎对隆珍情有独钟,反复纠缠竟是弄成现在这不可收拾的局面。
如今隆珍已经与他无名分了,却坏了身孕,亏得她竟是镇定如斯,拖到现在才告诉她。竟然还打算独自抚养着孩子……
可是事已至此,也有一路向前看了。若是说飞燕从隆珍的身上学到了什么,那便是过得再坏,日子总是要往前过的。换了旁的女子骤然从云端跌下,像隆珍一般遇到这么多的打击波折,老早便是要经受不住这活着是煎熬了。可是隆珍无论摔得多么惨,也会顽强地爬起来,继续向前。这点上看,飞燕都是自觉不如隆珍的。
最近骁王设在各地的商铺林立,飞燕便是拣选了江西的一处贩卖茶叶的商铺,要魏总管在商铺的一侧买了一处宅院,让隆珍可以在那暂时居住,而那茶铺子也是交给隆珍代为打理,一个女子若是想要单身立足,总是要练就些安身立命的本事。隆珍以前从来没有经营过商铺,可是这品茶的造诣便是老早便积淀下来的被本钱,若是生完了孩子,在茶铺的掌柜扶持下慢慢地锤炼一下,总是有好处的。
隆珍自然是感念飞燕的一番良苦用心的。
收拾好了不多的行囊,姐妹二人便是要再次分别的,不过这次倒是少了第一次的伤感。
隆珍在临行前对飞燕说:“姐姐倒是没有什么好交代你的了,你与二殿下的情形又是与我等不一样的,他乃是心存大志的鸿鹄,可是妹妹你也不是什么屋檐下的雀鸟,若是有心也是能争出自己的一番天地的。只要有人愿你一起比翼,总能越过沟沟坎坎的。”
飞燕亲自将她送到了船坞旁,目送着隆珍远去,心内一阵地唏嘘。
骁王到时并没有多问,府里的那些细碎的事情,他一向是吩咐魏总管交由飞燕打理的,整个府里的杂役都知道,这府里的女主子说话有时比二殿下都是管用的,是以隆珍走得倒是静悄悄,甚至连经常出入府里的肖青也不知道。
这几日骁王派人偷偷潜行到了北地,也是那藏宝图的第一个地点——线山。因着是薛峰亲自领队,又俱是骁王手下的精兵都曾在白露山一代作战无数,熟悉着这里的地形地貌,一路潜行竟然没有惊动当地驻守的兵卒。
因着这起始之地的地图乃是太子的剑柄里所藏的那个,只有骁王一人所得,此出秘境自然是无人踏足,很快薛勇便按提示找到了线山背面峭壁之下的半山洞穴。当他们沿着绳索来到山洞里时,凿开了山洞一侧的墙壁,便发现了镶嵌在洞墙里的一口小箱子。于是便将这一口箱子原封不的地带了回来。
而三份合在一处的图纸尚能辨别出第二处地点,乃是在线山山里之外的翠泉山,可是那里却似乎有人来过的痕迹,山中瀑布之后的山山洞已经被人凿开,依稀可以在墙体上看出曾经镶嵌着盒子的印记。而凿开的落石上也开始堆土开始长了些青苔,看上去已经凿开了有一段时间了。
当薛峰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骁王时,骁王不禁一皱眉。
因着南麓公得的乃是假图,得的乃是假图,虽然他也是老早放出了人马,却是在距离白露山老远的荒坡蓝山里到处找寻着莫须有的宝藏。那么……会是谁捷足先登,这么早便寻到了那里?
飞燕听了,心念微微一转,立刻想到那神秘莫测的前朝皇子道士妙闲。
这藏宝图乃是高人所绘,用的乃是交错标记法,若是少于三块是看不出具体标注的位置。
可是这起始点的盒子未被取出,就足以说明那妙闲道士也不过是只有三块藏宝图罢了。
因着怕铁盒之内有机关,骁王命飞燕回避后才打开了铁盒,当打开铁盒后才发现里面是一把封在翠玉里的硕大的钥匙。从这钥匙的体积来看,所开的锁头个头不会太小。
不过这样以来,骁王却放心了,不用担心着宣鸣会捷足先登了。依着这特殊形状的钥匙看,要是不能环环相扣,就选宣鸣先寻了终点,也取不出那惊天的宝藏。
不过此行薛峰除了带回来了铁盒外,还带回了白露山下特有的花种。
飞燕看着那满满一纸包的花种,有些瞠目,便是问道:“殿下到时记挂着这些小事。”
骁王微微笑道:“燕儿可是愿意随着本王一起在院里种花?”他还记得飞燕没有嫁入王府时,在尉迟侯府上种花的清洗过,那劳作得小脸微红的模样也甚是可爱。
她想着北地遍野的芳华,也必定是想起了与旧日恋人策马同行的日子。骁王觉得这些记忆里单单是少了自己的身形,倒是要补上才好。
正在二人挽袖,准备开地种花时,突然那窦勇来求见侧妃。飞燕蹲在地上叹气,这蛮牛当真是不好处理着呢。
原来窦勇从京城里回来时,还未来得及见骁王便兴冲冲地跑去见隆珍,隆珍虽然身在侯府,却是偏居一隅,有自开的小门,进出也是方便。可是当他提着从京城里买回的大箱小箱的脂粉首饰进门时,却发现隆珍的院子里已经是空空荡荡的了,这下他可是慌了神儿,连忙寻了魏总管问隆珍是去了哪儿。
可是魏总管也是含含糊糊地说不清,窦勇的牛脾气上来,抬脚就要去踹魏总管,幸好被一旁的肖青一把死死抱住,拽着他的脖领子问他还记得这里是谁的府上吗,窦勇这才压着火气又去求见骁王。
115|第115章
因着这隆珍,窦勇几次跟骁王犯浑了,飞燕也不愿因着自己好友的关系让骁王与手下的大将又起了冲突,便连忙接了过来:“这事儿二殿下并不知情,隆珍早已经是不愿见你,你又何苦苦纠缠?你家中早已经是有了正妻,自该是好好对她,覆水难收,还是止了这念头吧!”
窦勇闻言那眼睛瞪得快要蹦将出来了,脖子上的青筋蹦起老高:“可……可是她明知道我这次返京乃是要休离了家里的大婆,到时自然会再次明媒正娶,娶她过门,可她这是又闹的哪一样啊?”
听到这,骁王倒是脸色一沉:“混账!无故休离了发妻,你竟是不怕被谏官参到圣上面前?”
窦勇涨红了脸儿道:“……都……都给老子戴了绿帽,还是不能准老子休离了她?”
原来窦勇家的大婆与皇后同是新野出身,与那沈皇后一样,也很喜欢看连梆子戏。
说到底那深宅大院的也是寂寞了些,男人不在身边,她又无甚消遣,学不来千金贵女们组诗社吟诗作对,对于针线女红也是不耐。
便学些其它夫人那样将戏子请来府上,再请上几个窦勇的同僚夫人一同赏戏,这么一开唱,咿咿呀呀地倒也热闹。
初时,大婆吴氏只是不想院子冷清,对戏子唱的什么倒不甚在意。但是,渐渐地,大婆也是真的好上了这一口,一天不听就觉得浑身不爽利。
而戏子们里有那轻浮眼皮子短浅之辈也是有的,平日里出这高府,入那富家,见识了官宦府邸的奢华安逸,也见到深宅大院中夫人们的孤寂,有那相貌俊俏的难免心生绮念,盼着能做那入幕之宾,省去每日劳累奔波之苦。戏子们是唱念做打俱佳,一瞥一动俱是有情,再加上体壮貌美,稍一撩拨,有那丈夫常年驻守边关的夫人便忍不住春心荡漾。
后宅的夫人们最是八卦,尤其是这群新野里出来的,以前俱是村头的粗妇,那村里光棍深夜踢破寡妇门,扒灰公爹的事情倒是没少去着议论。聚会时常常隐晦提起关于那戏子们的种种风流。窦勇的大婆初次听闻时面红耳赤,但又忍不住去听,那些个影影绰绰到了一群口无遮拦的妇人的嘴里,便是有形有影,色味俱全的了。甚至据说连沈后都养着几个乐平公主替她物色的戏子呢!
说到底,还是窦勇尽忘了旧人,连纳了两名妾室后,如今又昏了头的自降品阶去了江南。她一个人空乏着守着宅子,每日的好饮好食入了肚里俱是化成了肥肉堆积在腰间,入了夜,想起那冤家时,更是辗转反侧着难以入眠。
每每想起白日里听到了那些个假山凉亭里的风流韵事,更是隐隐地焦灼难耐。
若叫她学了那些个不守妇道的去养个戏子,却是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儿,毕竟那些个戏子出了这家,入那家,哪里会有不透风的墙啊!
可是仔细一想,凭什么她要在府里侍奉婆婆,那冤家却在千里之外左拥右抱?
吴氏心内也是愤愤,白日里拿了府里的那个新入门的妾室出气。可是这个娇滴滴的狐媚子竟是比那侯府里出身的隆珍都还娇贵,只不过被吴氏当着府里仆役的面儿扯了外衫,命她只着一方肚兜跪在那烈日下三个时辰而已,那小娘皮一时蒙住了心智,也不知是被哪个替死鬼寻上了,竟然是想不开,拽着做衣服用的布料扯成了布条编成绳子,自己悬在了内屋的横梁上。
等到侍女发现时,人老早就凉透了,那屎尿淋得满地都是!
若是小宅的妾室死了,难免是要吃了官司的。可是窦大将军府里的家室,哪个敢去深问,那妾室的哥哥前来苦恼,便是寻了个拉纤的婆子从中说和,许了二千两银子给了那家,便一律对外称那小妾是病死的。
只是这样一来,府里到底是沾染了晦气,吴氏便请了和尚前来开坛诵经,化解一下府里的戾气。
请来的十多个和尚里,到时有一个看上去浓眉大眼的和尚,竟然也是新野里出来云游到此的僧人,用新野的方言诵读着经文,也让那吴氏听了格外的顺耳。
一问才知,这和尚原是从新野逃荒出来的,家里的爹娘俱是病死了,为了糊口也落发为僧。
这和尚原也是俗心未灭的,十诫里竟是有一半都是偷偷尽破了的。他偶尔也是借着传经跟女香客弄出些眉目来,倒是很有些眼色,一看那吴氏旷了许久的模样,又是打听到那将军府的男主人已经是一年有余未归家了,心里便是有了主义。
那讲解的经文也是渐渐从般若禅经一路过到了欢喜佛的双修要义那里去了。
吴氏哪里被男人这般的撩拨过,便是干柴一点就着,加上心内觉得这和尚到底是比那戏子低调了些,若是遮掩得法,倒是省了外人的非议,便被那无良的和尚勾搭得一起修行了起来。
这和尚并不茹素,平日里没少偷偷勒死那野狗来吃,脱了僧袍也是精壮的汉子,加上平日里积攒的花活,一时间竟是把吴氏弄得神魂颠倒,沉迷入了阿鼻地狱而不自知,没少周济着白花花的银子与那和尚。
这和尚也是会哄人的,得趣时,甚至跪在地上捧起大婆那比一般汉子还要长上几分的大脚,大赞此乃笋尖尖,长得细嫩精致。
吴氏这般被人摸住大脚,浑身都是酥软无力,便是常常借着诵经研佛的借口,独留下那和尚在佛堂之中,便是敲断了木鱼研破佛理的架势。
只是这一来二去,难免是被家里仆役侍女们看在眼里,窦勇回来京城后,便听得传言,晚上便悄悄溜进自家府里,摸到卧室,将窗户捅破一个窟窿向里望去。
只见那吴氏穿着睡袍,半躺在床上。床下站着一个和尚,竟然是身穿着他留在府里的练武服,戴着金盔,一副提枪上马的架势几跨步来到了床边,低下身子,头往大婆的裙子里边塞。头盔将裙子撑的鼓起一个大包,而大婆在那大笑不止。
窦勇已经是无心再看下去,大喝一声,踢开房门进到屋里一脚将那戏子踢开。然后对大婆说道:“好你个不守妇道的女子,今日居然被我捉奸在床,看你还有和话说。明日我便写下休书,将你打发走。”
那大婆吴氏看见窦勇闯入,也是吓得不轻。待听到窦勇要写下休书,到底是新野里出来的,哪里是会软绵绵等着被清出府去的?索性把心一横,跳将起来,说道:“你有什么资格休我。你去战场时,便是我在奉养着你的老母,辛辛苦苦了这么多年,怎么你说休便休?不过是在府里研修下佛经而已,你个不佛理要义的,难道不知,方才高僧乃是在渡人不成!
窦勇一脚便是将那裤子尚未提好的和尚踹出了门去,气得大骂:”哪个和尚钻入裙内布道的?”
那吴氏也是没白学了要义,竟是把那和尚勾搭她时的那些个粗鄙的民言拿来充数:“那南海观音尚且曾经化身为娼户,每日迎来送往,以肉.身渡人,高僧如何就不能肉身渡人?如今我也是朝廷的诰命夫人,便是要休离,也得请了皇帝的圣旨,你竟是在我的头上胡乱地扣着屎盆子,走!上娘那说理去。”
吴氏与窦勇多年的夫妻,如何不知他的软肋在哪,便是寻了空子,便一路甩着脚丫子飞跑了出去,入了窦勇老母的房间便是嚎啕大哭。
那老夫人依然是略有些糊涂了,加上耳背,只当是他俩又是寻常的吵架,便是拽着窦勇的衣襟一阵颤颤巍巍的破口大骂,直说他有出息了,竟是想着休妻,何不干脆将娘亲也休了,换个干净整齐的来!
那窦勇也是实在跟老娘夹杂不轻,便是冲着吴氏恶狠狠地聊下了一句:“你且等着!”便悻悻地出了府,本来是准备再停留段时间,去皇帝那请旨,休了这吴氏,却不曾想骁王那边急缺人手,催他回来。
原本,窦勇还准备着将这消息告诉与隆珍,没想到,她老早便悄悄地又走了。
飞燕听了窦勇的这般言语,当真是觉得胸口憋着一股气,她这下可算是明白了隆珍为何要走了。这等混不吝的家事,也只有这位大齐新贵的府宅里才能闹得出来吧?
116|第116章
骁王急于要窦勇回来也是有缘由的,邓氏派出去的人马现在已经到了北地,估计不久便要无功而返了。邓怀柔那厮心性向来阴毒,若是知悉上当,怎么会善罢甘休,必然是要生出祸端来的。所以,便是要窦勇快些回来,开始布防淮南,
另外最重要的是南蛮的伯夷国女王大寿,与伯夷国较好的南疆使节还有大齐官吏都是携着家眷前去祝贺的。骁王之所以开通商路也是为了交好南夷以制衡邓怀柔,所以伯夷女王大寿倒是不能忽略,但是大齐乃□□,没有本末倒置,皇子为蛮夷之国祝寿的道理。
而邓怀柔身为公侯也是若此。因着伯夷国以女为尊。邓怀柔那边是卫宣氏亲自前往祝寿,而骁王这边也理应让王妃前往。因着骁王一直没有册立正妃,所以这个外交重任自然便是落到尉迟飞燕的头上,可是骁王的意思却是由肖青代为出面即好。
不过飞燕却是亲自向骁王请命前往伯夷国。
飞燕以前在看淮南图志时,曾经看到过关于这个与淮南一水之隔女权极盛的藩地图志。此地儿女知母而不知父,女人身份极高,以农耕为主,当地盛产的稻米入锅烹煮香气四溢。
而在淮南闹着饥荒的时候,邓怀柔正是因为有着伯夷国粮仓的支持而有恃无恐。若是能帮助骁王拉拢住这个女国,那邓怀柔无疑被卸去了半个羽翼,再也不能横行了。
飞燕所说的道理,骁王都是懂的,可是他却是紧抿着嘴道:“不准!”此时非常时期,若是那邓怀柔对飞燕图谋不轨,自己岂不是鞭长莫及?
飞燕却说:“妾身去的乃是伯夷,那女王虽然是与邓怀柔关系极好,却也不会想着与大齐交恶,若是殿下您去了,倒是要担心若是扣下了做了质子该是如何是好。可是我一个妇道人家,既不是正妃,又不是带着品衔的官吏,他们难为我岂不是没有半点的好处?
可是若王府不出家眷,难免会给那伯夷女王以二殿下不重视她伯夷国之感。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是这般顾忌,岂不是又是失了先机。
骁王蹙眉道:“若是燕儿有了闪失,得了先机又有何用?”
飞燕笑着抚平他额间的皱纹道:“这般英俊的殿下,燕儿哪里舍得出事?还请二殿下借口操练加帮助当地百姓修补河堤,在伯夷国的一侧驻扎精兵,若是燕儿真是遇到不测,也可以迅速过河接应不是?
骁王望着燕儿眼底的执拗,甚是绝对无奈。以前这姑娘刚入府时,他还因着她诸事不管而与她大吵一架,可是现在因着她太过能干而不顾及自己的安危,也是倍觉头痛。
可是他知道这燕儿表面柔顺,实际上自有一番主意,她此番会主张前去伯夷,一定是想到了什么应对之策,既然在打定主义要将她纳入自己的府里时,便知道她并不是寻常女子,此时更是不能迫着他留在府宅里了。
骁王沉吟了好一会才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既然你已打定主意要去,那么本王倒是不会拦着你,只是你要明白到了那里莫要强求,万事以先要考量进退的安危。
于是飞燕命问问魏总管精心选买了贺礼后,便由肖青与窦勇二人一路护送前往伯夷国贺礼去了。
这一路走得倒是顺畅,沿着水路不久便来到了伯夷国的境内。
飞燕久在北地,可是到了淮南后便是领略的不同的风貌,有时也是心生感慨,天地之大,一方水土养育出与不一样的人物。虽然只是一水之隔,可是过了江水便是另一番不用的民生了。
伯夷道路虽不宽敞,但用上好的黄砂垫道,道路两旁俱是阶梯形的水田,天地里务农的都是女子,各个身着短裙露出了大腿立在田间劳作,有的背着婴孩也在弯腰劳作,当看到有华丽的马车驶过,便直起腰笑望着那马车轻纱后的贵妇人。
而那些男子倒是不多见,偶尔看见了却是在树荫下拨动着琴弦对着田地里年青的女子唱着山歌,引得那些个年青女子抿嘴窃笑,或者是悠然地坐在竹楼下翘着二郎腿喝着荷叶清茶。
宝珠看了略有不解:隔着轻纱小声问:“这里的男子怎么这般惫懒,竟是没有一个干活的?”
飞燕小声言道:“此地重女而轻男,女子乃是家里的顶梁柱,又是流行着走婚,男子往往居无定所,一人去吃百家饭,自然也是闲散着,只顾着磨练了风流技巧了……”
“走婚?”宝珠听得不求甚解,便是眨了眨眼,迟疑地重复道。
飞燕便是笑着挥手让宝珠附耳过来,又悄悄地说:“便是哪家的姑娘看中了哪个男子,便入夜留门让他来宿,直到怀了身孕为止,若是情投意合,倒是可以再共同地生活着几年,不然的话,一般生下孩子后,那男子便要再去另一家走婚去了……”
“……呀!”宝珠愣愣神,看那飞燕不像是开玩笑的模样,才一时反应过来,脸蛋羞臊得通红,想象着那走街串户的情形,忍不住叫出了声来。
“这……怎么可以这般的荒诞!怪不得叫做蛮夷之地,竟是未开化的!”
飞燕听了这话又笑了笑,却是提醒着宝珠注意:“所谓入乡随俗,此乃当地的民风,我们身为宾客不可多言妄议免得被人说嘴捏住了把柄,那可就是不好了。”
宝珠连忙点了点头,可是心内却还是有些恍惚,一时间再见这田地间的男男女女便是有些浮想联翩,脸上的红色便是再没有褪去过,只是喃喃道:“怨不得二殿下不愿侧妃来到此地,可是一不小心,便要学坏的……”
肖青骑在一旁的马背上,也是深有感慨,他以前便是听过这伯夷国匪夷所思的民风,此时再看,竟是叹息道:“夜不闭户……淳朴啊!淳朴!若是生在此处,可真是掉进蜜窝了,也不知这伯夷国可还缺少男子?老子解甲归田后来到此处倒是美得很!”
若是搁在以前,此番话语倒是能引起窦勇的共鸣,自然兄弟俩会互相调笑一番。
可是此时他正是因为“女祸”而心内烦乱,待得听到“夜里留门”这一关节,一时间便想起京城宅院里留下的“大门缝”,又想起自己向皇帝请奏休妻的折子递上去后,便没了下文,倒是皇后过后写了封书信,大概的意思是:那吴氏乃是新野出来的患难夫妻,岂有平白休离的道理,虽然吴氏太过沉迷佛经是她的不是,可是窦勇若是这般便轻易休妻,岂不是震撼了朝纲伦理的根本,要知道满朝的新贵文武,有几个不是泥腿子的出身,又有几个没有拿不出手的粗鄙发妻呢?可他们俱是家宅里妻妾安宁,凭什么你窦勇说休妻便休妻,这若是开了个头,明日皇帝的书案上岂不是尽是休妻准备辞旧迎新的折子了?
那沈皇后乃是新野里出来的头把悍妇,听不得“休妻”二字,亲笔写下的书信便是夹枪带棒地将那窦勇数落了一顿。不过毕竟是朝中的武将大员,该有的脸面还是也要给的,据说是皇后亲自发的话,将钻门缝的“野”和尚请到了高山上的寺庙抄录经文,可惜脚下打滑,到了半山腰便不小心跌进了悬崖,摔死得甚是凄惨。
这也便是给那吴氏敲了碗边儿,听听戏文的尚可,要将府宅子里闹得乌烟瘴气的,她们这些个丈夫不在身边,赋闲在府里的诰命夫人们可是头上还有个皇后管着呢!
窦勇这个憋气,昨天在临出发前找着骁王诉苦呢:“若是在新野,婆娘出了这丑事,便是直接一脚踹出门外。当了这朝廷的大员,自家婆娘的事情还要皇帝的亲批了,这个大官儿当的是什么劲儿?天天便是顶着个绿帽子见人了不曾?二殿下,您选正妃时,可是要悠着点,不然可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骁王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爱将,只是淡淡说:“你这鲁莽的性子再不改,终是有一天会害死你的,本王早先不知你的打算,你若跟来问问本王的意见,何至于将那一对堵在了房门里还休离不成的?”
所以这窦勇也是学想越憋着气,加之不知道隆珍的下落,心绪更是烦乱。此时再听说这里居然是半夜随便串门儿,气得脸儿都成了猪肝色,冲着树荫子下弹着琴的后生们大喝一声:“可都是没了正经事?就知道扯着脖儿跟个鸟儿叫似,都给老子清净些!”
肖青原本是半开着玩笑,没想到这窦勇却平地一声吼,便是连忙拍了拍那窦勇的后背,小声说:“咱俩这趟差事可是重着呢!若是侧妃有了闪失,还真别回大齐了。就在这树下学着谄媚弹琴吧,敢越江一步,骁王都会活剥了我俩的皮肉。”
窦勇心知肖青所言不假,这才强忍着火气,催马赶到了队伍的前头查看路况。
恰巧在这时,另一辆车马也从另一侧的黄沙道向前行驶着。
高高的马车上轻纱浮动,飞燕望了那马车里的人一眼,登时浑身一紧绷。只见那人白衣黑发,发梢在颊边轻抚,玉面朗目,眼波流转,任谁看了都是不能忘的……这不正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妙闲道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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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些跟随在马车旁的侍卫服饰来看,竟然是伯夷宫中的打扮。
他竟然是这般的从容大胆地驰骋在此地,也不知与伯夷一族是什么渊源,当真是有恃无恐了吗?
似乎也是注意到了飞燕的目光,他的目光微微调转,微笑着撩开了轻纱朝着骁王侧妃含笑轻点了下头,复又放下轻纱,然后那马车便是如风一般快速地向前驶去。
当飞燕的马车来到了驿馆时,便看到新建的驿馆前已经停了几十辆各色的豪华马车。
因着骁王倡导商路的缘故,伯夷也成为来南方商贾前往淮南行经的咽喉要路。这个新建的驿馆便是由骁王舍出钱银资助着伯夷国兴建的。
这栋三层隐隐带着汉庭风格的建筑,与周围低矮的竹楼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以前大齐官吏以□□自居,不屑于与伯夷这样民风怪诞的番邦交好。可是自从骁王来到此处后,老早便开始积极地与这些番邦接触了。飞燕自从过江之后,沿途一直备受伯夷的礼遇便是明证。
可是就算是如此,他还是不放心自己独自前来,想到这飞燕不由得心内一甜,如今要在这伯夷国内呆上两日,如今只是分开半日,心内就开始微微思念了。
就在这时,卫宣氏下了马车,抬眼正看见了飞燕,不由得凝神望了过去。
此时已经是入了春,卸去了厚重的冬装,飞燕那一身的轻纱罗裙裹衬得身材特别的窈窕,秀发被梳成了别致的掩月坠鬓,只带了一支嵌着大颗珍珠的斜尾钗,通身上下也只剩下腕子上还套着只温润的玉镯子,却是在一群插着满头鲜花的伯夷侍女里显得分外的雅致,那白嫩的肌肤在如墨秀发的映衬下显得愈加吹弹可破。
她下车时,一眼便可能到了卫宣氏的马车上一同下来的阿与公主。
她也不知又是什么时候回转的淮南,倒是一副与卫宣氏打得火热的样子。
看来这樊景虽然投效了大齐,却依然是野心不小,交结南北,定北侯夫人忙碌得很。
阿与见了飞燕,眼底微微一暗,再不复以前强作笑脸的柔弱模样。只远远站着,竟是连施礼打招呼的面上功夫都懒得去做了。
不过卫宣氏倒是亲切如昔:“妹妹倒是吃了什么滋补的?几日不见又灵秀了几分,可真让人错不开眼儿了。”卫宣氏亲切地拉着飞燕的手,笑着说道,“想到来此处,可以得见到妹妹便是心内欢喜得很,一会得了空子,我们一同饮茶可好?呀,这钗可是有些歪了!”说着便是伸手准备帮飞燕扶正。
飞燕含笑微微侧身,躲过了她伸来的手,又谢过了卫宣氏的邀约,只推说自己有些晕船,便是先回自己的房中休息去了。
卫宣氏扑了空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僵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冷冷地看着飞燕的背影……
这驿馆名曰“瞻月楼”,最好的客房分别在东西两角的两座独立的小楼,由飞燕和卫宣氏分别住下。这其实也代表了伯夷女王的态度,便是对骁王与南麓公一碗水端平,两厢交好谁也不偏颇之意。
飞燕随行的侍女带了十名,个个都是府里手巧心细的,由宝珠带领着先巡视打扫了这楼梯下上,又将从王府里带来的锦被帷幔布置挂在那侧妃的卧房之内,惯看的书籍码在了桌案边,再在那地上铺上一层一指厚的西域进贡厚绒驼毯。
这是骁王早临行前特意嘱咐着魏总管给带上的,伯夷这里水汽甚大,飞燕又是天生体寒,倒是怕呆上这几日手脚受了风寒,所以多备了防寒之物。
等到一人多高的仙鹤引颈的香炉燃着上好的豆蔻沉香时,宝珠这才请侧妃上楼梳洗一下,然后稍作休息。
飞燕洗了手脸,换了宽大的便袍,然后推开窗户凭栏远眺,这瞻月楼外的美景当真是美不胜收。
成片泛着白光的水田连接远山,而远山之外却是沉下的重重白色雾霭,一对白鹭展翅高飞,划开了天际。
收眼近观,在瞻月楼之下是一处状如金蝉的小谭,旁边建有亭台楼阁倒是打发时间的好去处。
而此时这亭子已经被人占去,石案上摆着一架古琴,琴弦轻拨,清淡若虚的音色弥散在空中,竟是有种身居幽山之感,当真是几分飘然洒脱,天人合一的道家禅意。
飞燕闭眼倾听了一会,犹自微微佩服。都说音如心境,从音色里往往能听出那弹琴者的品性。就好比骁王也是弹得一手好琴,可是那琴音却太过阳刚,就算是缠绵悱恻之音,也是情深里带着势不可挡的霸气。
可是楼下的那位,长指轻挑,音调清淡,怎么听都应该是个淡薄名利的世外高人。可是……飞燕却是心知这楼下正在弹琴的妙闲道长可绝不是跳脱红尘的无欲仙人,他的心思城府绝对不下于霍尊霆。
这一首曲子,飞燕记得清楚,乃是前朝的“思故人”。这曲子里倒是有些典故,前朝的月牙与飞白乃是一对好友,可是飞白却是被心存异心的叛军所俘,却宁死不肯投降效忠与叛军,结果被残忍杀害。月牙闻听好友遇难的消息,抚琴于好友被害的滩涂,三日悲歌作曲一首,追忆昔日二人的情谊,缅怀好友的大义凌然。
此曲因着音域跨越甚宽,极难弹奏,是以流传并不广泛。可是这妙闲弹奏起来却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也难怪他能培训出一群聋哑乐师,还真是个通音律的高手。
只是此时此地,这曲子便是有些微妙了。她是前朝名将之后,父亲在世人的眼中乃是因着抵抗霍家逆贼而英勇赴义,可是作女儿的却是辜负了父亲的清誉,反而嫁给了霍贼之子。
这声音越来越哀怨的曲子与其说是缅怀,倒不如说是无声的鞭挞来得更贴切些。
飞燕望着那抚琴的妙闲,心内也是略略有些感慨,有些思绪起伏。
不过她并没有下楼。此时身在伯夷驿馆,弹琴绝不是兴致所至,而是有所谋图,那声音倒像是引着鱼儿上钩的诱饵,却是不知这白衣飘逸,如仙人一般的男子要钓的,是哪一条大鱼?
飞燕并没有等得太久,不消片刻,那西楼便有卫宣氏的有贴身侍女下楼,走到那亭子处,请宣鸣上西楼一叙。
那宣鸣上楼之前,凤眼微抬,微微瞟了飞燕所立的轩窗一眼。只是此时,那一直聆听着他音律的伊人早已经不再窗前,只有窗前的竹片遮帘在微微晃动……
到了晚上的时候,伯夷王宫里的厨子已经烹制好了带有伯夷当地特色的美食,准备款待驿馆的贵客们。
这些到访的贵客里有一半的淮南的名流,飞燕都是以前见过的。待得大家到了大厅,飞燕被请到了主桌后,各色的美食俱是端了上来。
只见那羊腿刷了蜜汁酱料烤好后,切成了薄片堆码在了芭蕉叶上。不知名的硬皮大果子被拦腰切断,果肉与米饭混着香料与虾肉蒸熟填满在了果壳里。当地特产的小青辣椒切成小段烧出了喷香的大江鱼头,还有当地的特色美食满满当当地摆在了桌子之上。
当地人喜好用手抓饭,用刀切肉。不过驿馆的官吏倒是贴心为汉人时节准备了银箸。
而那卫宣氏更是自带着整套的象牙包银嵌着宝石的调羹玉箸,在摇曳的烛光里更是珠光宝气。阿与公主的也很气派,她久在北地,这等名流云集的场合,经历得也是少了些,生怕自己漏了底气,见卫宣氏的做派,赶紧有样学样地命自己的侍女拿来同样宝气逼人的餐具。
宝珠见那阿与便是不顺眼。竟是劝自己的侧妃改嫁给她丈夫的货色,天下也是难寻到这样恬不知耻的!当下也不甘示弱,她从骁王府里带出来的可是宫里进贡的餐具,那碗筷俱是拉了金丝,盘花的工艺精巧得很,岂是这些个淮南土豪所能比拟的?
不过飞燕却是抬眼望向了一旁陪宴的伯夷女官,只见她净手之后,便是用一种特殊的树叶擦拭了双手,面前并无筷箸。她想起自己先前看过的图志,忽然想起一事,便是决定入乡随俗,命宝珠手气餐具,又让一旁的伯夷侍女端来漂浮着皂角的小银盆,净手之后,也学着女官的样子伸手捏起温润的米饭送入口中。
此举一出,满场的淮南女眷皆是有些瞠目。阿与更是差点笑了出来,心道,竟是这般的没规矩,放下了大齐贵女的身段,去学那蛮夷的做派?
她虽然也算是“北戎”,算不得汉人,可是自从嫁给了樊景后便是极力汉化,礼仪做派都是有模有样,因着对此敏感着,看到了飞燕此举更是鄙薄不已!
若是旁人做着动作,难免略显粗鄙,可是飞燕四肢纤长,衣袖里露出的玉腕轻转,两只玉镯叮咚相撞,当真是悦耳养眼。加上她神态举止落落大方,毫无矫揉造作之感,倒是完全被这伯夷的美食所吸引吃得很是投入。
这不由得让陪席的伯夷女官看得频频点头。这些年与淮南交好,过来伯夷游玩的女官吏女眷不少,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如这骁王侧妃一般,遵从了伯夷的礼节行事。而如今看来,那些个女眷倒是有些造作了。
这个骁王的侧妃还真有些武将之妻的风范!
看到这,她笑着言道:“到底是王妃,还真是有些不同,下官擦拭双手的叶子乃是香螺叶,擦在手上再去抓取米饭食用乃是我们伯夷当地的传统,因着米饭乃是大地之母的奉献,当虔诚地用手捧食,混合了淡淡的香螺叶,味道更是鲜美,侧王妃可是品出了不同的味道?
飞燕笑着说:“果真味道鲜美清冽,伯夷族对美食可真是颇有些独到之处。”
这边女官与尉迟飞燕说得热络,一时倒是冷落了往常乃是头等贵宾的南麓公夫人。
卫宣氏在一旁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象牙箸,心知自己此行可算是棋逢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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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阿与公主此时也是明白飞燕内里的深意,一时间那华贵的筷箸握在手里也变得不甚自然了。
不过卫宣氏的反应倒是很快,微笑着放下手里的象牙箸,对飞燕笑着说道:“还是妹妹聪慧,发现了这美食的玄机,要不然岂不是要错过了?”说完也是依着样子净手后,用叶子擦拭双手,然后抓饭来食。
有了这两位淮南贵妇牵头,其他的妇人们也不好再矜持,也纷纷效仿,一时间这大堂里倒是其乐融融。
晚饭完毕,便是伯夷当地的沐浴风俗了。因为明天是女王的吉日,所以前来祝贺的宾客都要头一晚去伯夷当地的圣域泉沐浴更衣,到了第二日刚放亮时,庆典便开始了,再没有沐浴的时间了。
这里的泉水乃是冷泉,当地人都是洗惯了的,不过为了照顾着中原人的习惯,用卵石堆砌的小池子里也是倒上了温热的水。
这里的女子都是生得水灵,皮肤滑嫩得宛若初生一般,据说都是因为常常在这圣域泉里沐浴的缘故。
宝珠生怕侧妃又是要入乡随俗,去洗那冷泉,连忙说道:“侧妃可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那冰冷的泉水可是万万洗不得的!”
飞燕自小就是与一般的女孩喜好不同,对于女妆一类的不甚喜好,以前的贴身侍女鸳鸯也是个习武的丫头,自然是对于穿衣打扮一类的不甚在行,可是这宝珠却是不一样,对于首饰胭脂一类的精通得不得了,连带着她也是通身的精细,经常被人艳羡得直夸会打扮,其实这哪里是她会打扮,全都是侍女宝珠功劳罢了。
原先,飞燕是很不喜这宝珠的,只觉得她不过是骁王安排在身边监视自己的耳目罢了。可是慢慢的时间长了,倒是很喜欢这小丫头的性情,算起来她也是跟敬柔一般的大小,可是操持张罗事情却是出出透着干练老成,虽然先前也是充了骁王的耳目,可是每次背地里过了话儿,再见她时,小脸总是要红一红的,可见也是个心底善良的姑娘。
现在,飞燕与骁王之间的关系大为缓和,宝珠倒是少了件头痛的差事,与飞燕的关系愈加亲近。
所以看到宝珠这紧张兮兮的模样,飞燕便是忍不住打趣道:“天已经转暖,就是洗洗冷泉又有何妨?倒是今儿晚上,可是不要贪凉,打开门窗。要将房门关紧些,此地有个风俗,若是女孩家夜里留门,便是邀约着男家之意,到时,可别半夜被俊俏的伯夷男子摸上了床!
宝珠原先就是被伯夷当地走婚的习俗惊吓到了,此时再听飞燕之言,便是全当了真的。只瞪着眼儿,捂着胸口道:“那……那可是如何是好!”
等到沐浴归来,准备休息的时候,飞燕好笑地看着宝珠指挥着侍女们竟然将那小楼下的方桌搬到了楼上然后用它挡住了房门。又在桌子上摆了两个大花瓶,若是有人推门强入,那么花瓶肯定会倒下。
这样的机关真是让飞燕好气又好笑,可是既然是自己的言语吓到了这小妮子,自然便是让她一通的摆设寻了心安便好。
这整个瞻月楼的外围都是有伯夷守卫,而飞燕独居的小楼更是有肖青与薛勇带领精兵把守,便是插翅也难飞入着院中。
入夜就寝时,飞燕睡在内屋里,而宝珠就在外屋的小榻上睡下,方便着侧妃夜里起夜喝水。
换了个陌生的地方难免着辗转难以入睡。
飞燕躺在床榻上,一时想着骁王此时应该还在书房里俯首埋案,便是嘴角微微翘起,从白露山出走后,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对除了樊景意外的男子会心动如斯。
那个男人像一把钢刃,不管不顾是直直闯入自己的心内,竟是连抗拒也是抗拒得不得。
屋外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雨,静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反复侧躺了一会,飞燕坐了起来,屋内的那顶鹤引香炉兼具起夜照亮的功用。虽然只是点微弱的小火苗,在入夜时,却也方便不少。
“宝珠……”飞燕出声轻唤侍女,准备起身喝些水,可是一两唤了两声,外屋毫无动静。
这宝珠素来是机灵的,从来都不贪睡,跟在自己身边这么久,只要是骁王不在自己房里时,有时她未出声去唤,只是下地而已,宝珠都会醒来利索地起身,今儿这是怎么了?
突然,飞燕嗅闻到了屋子里,除了侍女点燃的熏香外,还有一股子特殊的香味……那时追梦草的味道!
当初邓怀柔表演驾驭土龙,给土龙灌入的就是这种迷药!
可是……为何自己嗅闻到了这么浓烈的追梦草却依然清醒?飞燕尚且来不及思索,那门口的桌子却微微摇晃,那花瓶应声从桌子上滚落,落到了厚厚的驼绒地毯上。
有人偷偷潜入了瞻月楼!
这是飞燕的第一个直觉!她想要出声唤人,却不知道这楼外还有多少人中了迷药,就算出声求救,楼下的侍卫上楼时,自己恐怕也是被歹人加害了……
就在闪念之间,身体已经先行有了动作,她迅速地起身将一个茶碗斜斜搁置在窗边的屋檐下,方才的那场雨虽然停了,可是屋檐还在滴答落着水。昨晚这一切后,她打开了一旁的取出了物品的大箱躲藏在了里面。
隔着箱缝,屋内的一切动静倒是看得仔细。只见有两个装束怪异的黑衣人迅速地闪了进来。查看了昏迷不醒的宝珠后,其一人拿着一张大大的麻袋快速窜入屋内,可是当他看到空空如也的床榻时,不由得一愣,另一个人也走了过来,定了定神后,,蒙着黑布的脸上闪着两道凶光,迅速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看样子是笃定飞燕就在屋内,其中一人,很快修搜寻到了这木箱处,伸手便准备打开箱盖。飞燕只能一动不动地任凭着那人伸手来揭,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去了。就在这时,窗外的空地突然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然后便是楼下士兵的大喝声:“什么人?”
原来是飞燕方才斜放在窗棂上的那茶杯斜斜接满了屋檐上的雨水后,便一路翻落摔了下去。果然引起了楼下侍卫的惊觉。
然后便是肖青领着人马蹬蹬蹬上楼的声音。
那俩人见势不妙,立刻互相望了一眼,也顾不得找寻不知藏匿何处的尉迟飞燕,扔下手里的麻袋便是冲到了屋外,顺着二楼走廊镂空的天窗,竟然舒展了自己身后一个特殊怪异的装置,腾空而起,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里。
等到肖青上楼时,看不到有人,可是一看侧妃的房门打开,立刻闯了进来,再看到昏迷不醒的宝珠大吃一惊,立刻嘴里唤着“侧妃”便冲进了内室。
飞燕确定此时无虞,才从箱里出声道:“肖将军,我在这里。”
肖青原本是看着那空荡荡的床榻,心里大骇,想着骁王知道侧妃遇险的消息震怒的样子,更是腿肚子开始转筋,就在这时听到飞燕柔弱的声音,可真是如同天籁一般,直冲到了那箱子处,打开了厚重的箱盖,看到飞燕完好无损地坐在了箱子里,他那颗快要蹦出来的心,总算是又搁回了肚子里。
“末将失职,让侧妃险些遇险,还请侧妃责罚!”望着一旁被扔甩在地上的大麻袋,肖青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心内惭愧不已。
飞燕拢着自己的衣衫道:“这小楼的侍卫林立,原本是没有什么漏洞的,奈何那贼人乃是‘飞’进来的,也是怨不得肖将军。”
若是她没看错。那两个人用的乃是阿大设计的飞翼机关,此物其实乃是利用特制的铁索,从高处射向目的地,再利用风速和建筑落差飞檐走壁,倒是可以与那些武侠游记里的轻功侠士相媲美了。
肖青命人去查看,果然在走廊上方的一角发现有利器射过来的痕迹。而瞻月楼的一边,正好是一座高山,借着刚才的大雨掩护,再从高山上一路滑翔过来果然不易被人察觉。
方才那两个黑衣人朝着大山原路返回时,窦勇与肖青分工,老早带着一队人马追了过去。这窦勇乃是骁王惯用的前锋,催马的速度极快,臂力惊人,竟然追到半路飞起一板斧,将那本来不算太粗的铁索砍断,那两个黑衣人便从半空落下下,一时竟然双双摔晕了过去。
等到用冷水泼醒了二楼中了迷药的宝珠等侍女后,肖青便阴沉着脸,准备下楼质问着伯夷国的侍卫。可是又被飞燕阻拦住了:“若是我猜得不错,这并不是伯夷族的意思,若是因此与伯夷生出了口角反而正中了歹人的下怀,一会审问清那两个黑衣人,此时离天亮只有不到一个时辰了,还是莫要声张,静观其变!”
肖青闻言,连忙应下,便领着侍卫退下了。
待到了第二天刚亮,众位宾客便纷纷赶赴王宫参加庆典。
这伯夷国的女王已经不年轻,四十岁的年纪却是风韵犹存,是个顶尖儿的美人儿。她身穿伯夷国特有的百花礼袍端坐在藤榻上微笑着看着到访的诸位宾朋。
可是看了一圈,却发现本该端坐着骁王侧妃的椅子上却空空如野。
她的眉头微微一皱,问向身边的女官:“骁王的家眷为何没有准时赶到?”身旁的女官正是昨夜陪宴的女官,也是微微蹙眉,小声说:“下官老早便派人去问,可是那骁王府的侍卫们却是满脸的焦灼,又是支支吾吾不肯言明。”
就在这时,卫宣氏也看了看那空荡荡的椅子,嘴角微微一翘,笑着言道:“大齐二殿下的女眷,自然是金贵些,起来得晚了,也是情有可原……女王,我这次除了为您备下了贺礼外,更是要为你引荐一位高人。”
伯夷女王闻言扬了扬眉道:“本王眼里的高人可是不过,不知夫人说的是哪一位?”
卫宣氏故意停顿了一下,笑道:“素问女王经常游历四方,更是倾心与善于统兵的帅才,招揽了不少巾帼英豪,却不知女王可曾听过地定北侯麾下的诸葛书生?”
伯夷女王闻言,眼前一亮,她自知自己身处南方,却苦于过重兵力不足,不能自给自足地抵御威胁,只能依附于强邦,心内一直渴望能得到整顿伯夷兵力的帅才。她曾经游历北方,当然听说过诸葛书生的种种事迹,更是听闻这个军师其实是名女子,自然是心内对这位女子好奇不已。
卫宣氏也是老早便听说了伯夷女王的心思,当下便笑着朝着自己的身边指了指:“这位阿与公主,是樊勇的妻子,便是名镇北邦的诸葛书生!”
当众人的目光掉向了卫宣氏身旁的阿与公主时,只见阿与公主飞快地瞟了那空荡荡的椅子一眼,便自信地微微笑道:“南麓公夫人真是心直口快,我这等粗浅的虚名有什么好拿到女王的面前说嘴的?”
白露山物资贫乏,其中有一样便是粮食。樊景的性子素来高傲,与北方诸个郡县的官吏不睦,以至于他们总是在各个关卡诸多的刁难,这粮草缺乏的弊端,在去年便显现得彻底,今年更是要末雨绸缪,早做安排。这伯夷乃是鱼米之乡,若是顺着海路可一路直到北地的沿海,少了陆地上官员的刁难,倒是能缓解樊景不少的压力。
阿与公主自认为容貌不输于尉迟飞燕,而樊景之所以对飞燕那女人念念不忘,也不过是因为着她的才华罢了。为了比得过飞燕,阿与这几年勤学兵书,更是学着以前飞燕的样子张罗安排着军中的后备事务。她坚信这样的自己是樊郎离不得的。
总有一天,她会叫樊郎彻底明白,尉迟飞燕那个女人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只不过是个小有才情的女子罢了!
而她阿与,完全可以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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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正宗的本尊……阿与心内倒是并不惶恐。这卫夫人倒是结交了不少的能人,那个叫妙闲的道士,更是提供给她的部下一种特殊的能飞檐走壁的器具。
她早前便嘱咐了两个军中挑选的随行的干将,将那女人劫持后,弄进大山之中便赏了他们随着性子玩弄过后,扣下她的贴身之物,便将人放回去。
依着飞燕的性子,待到迷药药性散尽,醒来发现自己被两个陌生男子肆意地折辱了,必然是死都不肯声张,这等屈辱哪里能跟他人言明?
到时再将那残花败柳扔回到驿馆门口,骁王府的侍卫们寻到了人,自然也不好找任何一方发作。
若是那飞燕还肯苟活,不自尽成全了自己的名节,过后待她回了淮南,便是会有一封情郎书信里面极尽能事地描摹着她的身体征貌还有回忆与她偷渡*的*,当然还会有那一方肚兜。想一想,这样的书信若是“不巧”落入到了骁王的手中,大齐的二皇子是否顶得住这千钧的绿冠?到时……
尉迟飞燕,你这个心高气傲的女人,我看你还有什么能同我比的?
骁王侧妃现在迟迟未到,便是证明自己的计策实行得甚是顺畅。想到这,阿与公主变得更加自信,自己虽然是冒名顶替,但是却无人能够辩驳,现在只要赢得了这伯夷女王的好感,低价购得大批的粮食,回到北方后,毕竟能换来樊郎的诚心一笑……
果然这伯夷女王听说这端坐的女子乃是诸葛书生后,面上一喜,目光炯炯地望着阿与言道:“那诸葛书生近几年沉寂下来,本王心内还在隐隐的担忧是否遭逢了变故,现在才明白原来是您与樊将军共结连理,便隐居在了府宅中……可惜……”
女王的这一句“可惜”乃是情不自禁,倒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这等才情的女子隐世不出,实在是暴殄天物。
阿与微微一笑:“嫁给了樊将军后,自然不能入未出嫁时抛头露面与军中将士共处,不过夫君还是经常与我探讨那些个军中的事务的。兵法倒是不曾荒废。昨日入了伯夷的国境,发现此地的女兵女将甚是众多,当真是巾帼之国,让我心生敬佩之情。不过这布防……”
说到这,阿与略略停顿了一下,卖了一个关子。
不出她所料这话引子勾起了伯夷女王的好奇,她便接着追问:“是哪里不妥吗?”
“我也是斗胆,绘制了一张布防图,还请女王过眼,若是能助伯夷一臂之力,也不枉也女王你对我的厚待。”
说着她便命侍女将自己绘制好的图纸递给了女王的侍从。当女王轻轻展开时,顿时眼前的一亮。
伯夷过女多而男少,所以军中女兵居多,说到底,女人的力量到底是不同于男子,若是作战更讲究巧力,而这布防图巧妙地利用了山势地形,倒是省力的好打法。虽然图里的山势地形并不是伯夷国,而是北地的山脉,但是因着这张图巧妙地修改利用的话,倒是很适合伯夷改进布防。
看到这里,伯夷女王原先的一丝疑惑顿时一扫而空,这等玲珑心思的女子,若不是诸葛书生,哪个会是?
看到伯夷女王满意的笑容,阿与的心彻底地放松下来了。当年那尉迟飞燕不告而别,走得甚是匆忙,书房里留下了许多刚刚绘制完的布防图纸,当时她趁着樊景不备,偷偷留存了下来。
这些布防图倒是帮了她不少忙,在随后的日子里,她依着布防图上的阵势向樊景献策,倒是屡屡让樊郎刮目相看。
“定北侯夫人果然是奇才!用兵心思的精巧,无人能及!”
这话一出,让阿与简直是喜形于色,但一旁的卫宣氏也是露出了笑意。若是她安排的无误,自己安排在山里的兵卒应该已经将骁王的侧妃劫持了下来了吧?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阿与在自己的暗示下,生出了毒计去瞻月楼劫持侧妃,若是失败被抓,左右不过是她的手下,自己倒是能将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可若是成功了,她安排的手下便是顺理成章在铁索的另一侧等候,截下装在麻袋里的女子,直接偷偷的将她带回到自己的南麓公府里去。
那骁王倒是好胆色,想出了用假图诓骗了真图,那就莫怪她劫了佳人换取图中的钥匙了。想到这,一旁的鸣蝉适时递来了茶杯,一双温润的大眼真默默地看着她。
鸣蝉在自己的身边贴身服侍了多年,是自己最称心的,可是虽然那样貌肖似,到底还是比不得那人的女儿来得更为相似,每次看到骁王的这个侧妃,都恍惚觉得似乎又见到了“她”,总是把持不住想要去抚摸那简直如出一辙的轮廓线条。
这次得了手,她是不会还的了,依着骁王对这侧妃的疼爱,必定会拿钥匙来换,到时……便是有天罗地网在等着他。保管叫他有来无回!
想到着,卫宣氏脸上的笑意更是明显,这样一来,骁王府的家眷缺席,自然会让伯夷女王心内不悦,绝了交好的念头,另外……卫宣氏瞟了一眼身旁那自信满满的愚蠢女人,就让她拼命地讨好伯夷吧,也只有换来了粮草,才能让樊景那只狼狗饱了肚肠,继续为祸北方……
她与樊景虽然只是相交寥寥数日,可是却派着身边的侍女鸣蝉同他眠宿了几宿。自然知道他对那尉迟飞燕的心思,已以及心内对大齐的绵绵恨意。
也只有这般,她与邓怀柔才好行事,一旦得了前梁的宝藏,必定如虎添翼,锦绣的江山自然拥入怀中……多年前,她无力阻止“她”远嫁京城,与那莽夫将军为妻,而现在如果能拥着“她”的女儿入怀,坐看江山,倒也聊胜于无……
就在这皇宫之内一干人等各怀心事的时候,一个清亮而不失温润的声音确实突然响起:“原来定北候夫人乃是鼎鼎大名的诸葛书生,这朗朗乾坤倒真是常出这咄咄怪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浅黄绣黑黄两色金丝礼服的女子,正袅袅立于厅口,乌发云鬓的映衬下,白嫩的鹅蛋脸上,一双妩媚的凤眼透着无比的轻灵之气,这女子赫然便是迟迟未到的大齐二殿下的侧妃,尉迟飞燕。
那阿与正自得意,哪里想到本以为在山中正受着男子轮番折辱的人,却神态安闲地出现在了伯夷的皇宫之中,就算是那两个手下下肢乏力短促的,也不可能这么快便将她放回吧?而她若是受了那么大的屈辱,怎么可能换一身衣服,便这么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这里?
莫非……是失手被擒了?
阿与心内惊疑不定,不由自主地望向卫宣氏。可是卫宣氏在脸色微微一变后,很快便若无其事,连看都不看她一眼,而是含笑冲着尉迟飞燕打着招呼:“妹妹可算是来了,方才伯夷女王还在念叨着你呢!快来我的身边坐下!”
尉迟飞燕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来回看了她俩一眼,便向伯夷女王问好,打着招呼:“骁王殿下甚是看重女王的寿宴,特意备下了寿礼,只是为了方便舟船劳顿,拆卸下来装箱运了过来,昨夜虽然连夜组装,可是晨起时却发现出了错,无奈只好重新组装,耽搁了进宫的时间,还望伯夷女王恕罪。”
伯夷女王打量着这骁王的侧妃,面上不冷不热道:“既然是准备寿礼,自然也没什么可怪罪的,骁王能亲派侧妃前来祝贺,已经是给伯夷藩国好大的面子,怎么还敢苛求其他?”
女王此话一出,顿时让人明白,她虽然不欲追究,可到底不相信这等拙劣的借口。什么组装贺礼?说到底,乃是大齐王朝看清了伯夷这样的弹丸小国罢了!
阿与公主本来因着那诸葛书生本尊出现,心内惶恐不已,一时没了主意,可现在却是慢慢定下了心神。
就算尉迟飞燕本人亲自前来,又能如何?她就算说自己是诸葛书生也是让人贻笑大方!堂堂的抗齐名士,却嫁给了大齐的二殿下当了妾室,这是何等的荒诞的笑谈?更何况若是大齐朝中之臣闻听了此言,岂不是朝野震动?一个曾经的叛军女头子却嫁入了霍家,为霍家绵延龙族血脉……荒谬!
而且……她此番迟到已然是大大开罪了伯夷女王,这番的尴尬可是不好化解啊!
这么一盘算,阿与的底气又是十足了,脸不红心不跳地学着卫宣氏的模样,笑看着尉迟飞燕。
可是飞燕却不慌不忙地说道:“骁王送给伯夷女王的贺礼依然摆在了殿外,因着操作有些名堂,还望女王恩准,让我展示一下。”
既然骁王侧妃开了口,伯夷女王也是不好驳斥了她的面子,便是点头恩准了。
这时外面的兵卒,将一只一人多高的带轮木箱推了进来,当将箱子展开时,才发现这内里的机关乃是一个精巧复杂的大型石臼。
伯夷乃是水稻鱼米之乡,当地用来舂米的工具自然不能只凭借人力,然而水利的舂米工具又受地貌和水力的限制,水流充沛还好,若是遇到少雨的季节,还是要人力顶上。
可是这个骁王侧妃带来的器具,却是不是依靠水力,只见侧妃那样羸弱的贵妇人,只一人轻轻地去踩那踏板,巨大的机关立刻启动开了,一袋子的水稻,很快就舂米剥壳干净了。
这下女王立刻站了起了,在侍女的搀扶下几步迈下了台阶,惊异地看着这设计精巧,四两拨千斤的的机关,嘴里说道:“本王也是去了中原不少地方,竟然从来没见过这样方便精巧的机关,这般复杂的构造,也难怪一夜都没有安装好了……”
伯夷多女子,若是能将她们从繁复的劳作中解脱出来,当真是解了伯夷的燃眉之急。一旁的伯夷女官们也是一脸惊喜地频频点头。
看到这里,伯夷女王真是对骁王心存十足的感激,连带着对这侧妃也和颜悦色了许多。
“有劳侧妃费心了,这等奇宝真是比真金白银还要珍贵,只是……方才听侧妃之言,似乎对定北侯夫人乃是诸葛书生一事颇有不解啊?”
到底是国的女王,倒是很会抓那话里的重点,她精通汉语,那一句“咄咄怪事”绝非夸赞之话。
飞燕闻言微微一笑:“那诸葛书生虽然隐而不出,却不巧是飞燕的一位旧识,是以如今听闻定北候夫人自称乃是诸葛书生,顿时心下不解,这北疆难道是有两个不成?”
阿与公主虽然早就防备着飞燕发难,可是听到这还是面上微微一红,也说不上是激愤还是羞愧,强自镇定地说道:“我辅佐夫君久在北地,可从来没听说还有第二个!侧妃可莫要将那乡野自封的女子,拿来作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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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燕凤眼微挑,如同冷冽的清泉望着面前犹自逞强的阿与公主。
当就算那阿与当初同她争抢樊景,明知二人心意相通还要硬要嫁给樊景时,飞燕也没有如现在这般发自内心地厌恶阿与公主,毕竟情之所至,也是被情所困的女人罢了。既然樊景已经心有所选,她自然便是甘愿退之,又何必互相为难?
可是现在,这个女人竟妄想顶着她的旧名,卖弄着自己的所谓的才学,就算是在她的面前还恬不知耻地说着狂妄之言!想到肖青审问那两个黑衣人听到的内情,飞燕只觉得心内似乎有一团火要炸裂开来了。
飞燕望向伯夷女王,正色道:“我本复姓尉迟,家父乃尉迟德将军。诸葛书生曾借住我家,家父见诸葛书生聪颖智慧,且对排兵布阵甚感兴趣,便常常教导与她。是以妾身对诸葛书生很是熟识。前些年白露山上发生变故,诸葛书生顺兴大齐国势日盛便归隐田园,倒是不曾往来。定北侯夫人自称自己乃诸葛先生,想必是有些兵法的才情罢了,可是若是女王因为‘诸葛书生’的名头就随便轻信了他人,岂不是要贻误了边防国事?”
阿与公主见伯夷女王怀疑地望向自己,心中也是惊慌,但她知道此时却是退不得的,不然自己和白露山的名声便要一起葬送在这里,而交好伯夷的企图也要尽数落空。
她强自定了定心神,冷笑道:“可笑。我辅佐樊郎数年,与大齐屡次交锋,侥幸赢得诸葛书生的名号,这乃白露山上人尽皆知之事。”想到飞燕委婉地说着诸葛乃是旧识,必不愿意别人知道她才是诸葛书生,她越说越有底气,“不晓得你又是从哪里找来一个诸葛书生,她姓甚名谁,现居何处?”
伯夷女王看看飞燕,再瞧瞧定北侯夫人,心中也是苦恼,不知到底该信哪个。
不过女王兵并未想到骁王的侧妃居然是前梁抗齐名将尉迟德的后人,想来她的话应该不假。但是定北侯夫人的话也是有理,飞燕只说认识诸葛书生,却不说诸葛书生到底是哪个,也是无法让人信服。毕竟定北侯夫人还拿出了一份布防图。
飞燕淡淡道:“这却是不宜说了,诸葛先生遇人不淑,遭到了奸人暗算,早已心伤而死,离世多年,何苦现在去扰了她九泉下的清净。”
看着女王露出的怀疑眼神,而阿与开始面露得意的微笑,飞燕继续说道:“我虽然无诸葛先生的才智,但是受父亲与骁王的熏陶倒是略懂兵法,如果女王不信,便是由我来品评一下那防布图的缺憾。”
当年在白露山时,飞燕为了抵御骁王的进攻,也是费劲了脑汁,依着山势层层布防,将白露山打造成铁桶一样的防御。而阿与公主刚才献上的布防图,正是她当年开始的手笔,当初画了许多的图纸,后来因为自觉缺陷太多而被她废弃不用,扔在书房里,不成想却被阿与今天拿出来献给伯夷女王。
女王点头同意,飞燕拿过地图,看了一会,心内更是冷然一笑:倒是个图省事的,竟是连重新勾勒描绘都是不肯,竟然是将自己的手笔原封不动地呈了上去!
阿与公主在闻听飞燕所说时,心内便是咯噔一下。毕竟她是色厉内荏,心内清楚飞燕才是正宗的本尊,她说能指出一二,倒也是备不住的……可是那图她是看了又看,反复拣选才挑拣出来的,就算是有纰漏也是不会太大,待飞燕指出,她便是随机应变便好,总是不会出太大的丑来。
想到这,她镇定下来,看着飞燕伸出玉手指向两处。
“这处防御地点太过突出,很难获得援助,一旦被敌军攻下,周边几处防御点就会失去联系,被敌军各个击破。”
“此处防御点在一处山坡上,看似易守难攻,但是旁边俱是树林。我若攻击此处,只需命士兵放出火箭,点燃树林,便能让守军不战而溃。”
飞燕又接连指出几个防御不妥之处。她每说一处,阿与公主的脸色便白上一分。这些年,她也苦读兵书,对排兵布阵略懂一二,知道飞燕说得说理。
伯夷女王也是甚通兵阵,而且看着飞燕侃侃而谈的样子和定北侯夫人逐渐苍白的脸色,也心内也是渐渐有些不满。
就算那定北侯夫人真是诸葛书生又如何?竟是被个一直身在王府后宅,以色事人的侧室驳斥得体无完肤。
这等拙劣的布防竟然也好意思当宝贝一般拿来当贺礼,当真是欺负她伯夷族无能人,还是包藏着祸心,存心要给伯夷的边防留下可攻的破绽?
伯夷女王心中对定北侯夫人十分鄙夷,连带着对和其交好的南麓公夫人印象也差了几分,嘴里笑着道:“想不到侧妃竟是这般的人物,当真位大隐,竟是隐在了王府后宅之中,早就听闻骁王神勇,今日得见侧妃论兵的精妙,也是能遥想骁王用兵入神的风采了!
当下便是连看都不看那阿与公主一眼,也不再问那诸葛的真假,只是亲切地与飞燕交谈,又问了关于那机关石臼的问题。
卫宣氏和阿与公主却是再无没有得到伯夷女王的半个笑脸。阿与虽然有心想谈那筹备粮草之事,可是几次开口都是被伯夷女王打岔了过去。
倒是飞燕举起酒杯冲着阿与微微一笑:“来而不往非礼也,定北侯夫人此前对我多有照拂,以后我必当竭尽所能,逐一还到!”
这话音量不高,可是内里的分量,阿与却是清清楚楚,望着飞燕那明净的双眼,心内竟是微微地发怯……
这个女人,竟是比在白露山上更有气场了,不但艳光照人,更是不怒自威。
有那么一刻,她万分地懊恼,自己竟是得的失心疯吗?为想出这等拙劣的计策,竟是一步走错,满盘皆输,若是飞燕没有出现,她老早已经从伯夷女王那得了粮草了。可是……尉迟飞燕竟是好命地逃过一劫,而她却是置身在了尴尬的境地。
想到这,她微微有些惶恐地望向卫宣氏,可是那卫宣氏老在就不坐在她的身旁了,而是站起身来,神态如常地与其他淮南贵妇一起笑语倾谈,只留下她一人尴尬地坐在席案上。
酒宴过后,飞燕回到瞻月楼。因为昨日的事故,肖青,窦勇甚是紧张,重新调派人手,以瞻月楼为中心,层层保护,保护得滴水不漏。就算是二楼的走廊也是布防了侍卫。
宝珠因为昨日中了迷药,变得更是有些惶惶,恨不得找来千钧巨石压住那大门口。
不过飞燕心内却是疑惑不解,为何整个二楼独独只有自己未中解药。
宝珠听了,倒是理所当然的样子:“侧妃您前些日子饮下的汤药可都是二殿下的鲜血作的药引,自然是得了殿下的福泽,百毒不侵了!”
飞燕闻听此言,猛地抬头,那些日子喝的汤药的确是有些血腥之味,可是她从来没有想到骁王竟然滴了自己的鲜血入了汤药里……
想到那段时日他总是带着一对护腕,就连睡觉也未曾摘下,心内更是悸动不已……
“竟是这样,你为何不告诉与我?”
宝珠也是直觉失言,吓得跪地道:“是二殿下不让奴婢多言,生怕侧妃因为心存顾忌而不肯服药,这些日子,总算是停药了,奴婢才多嘴说了出来……”
这个男人……
飞燕的心内竟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此时竟是恨不得他就在眼前,可是到时是说些什么,是责备他不知轻重,随便损了自己的精血本源?还是搂住他健壮的脖颈,只是热切地吸附住他的唇舌?
此时入夜,飞燕却是心绪难平,便是披着衣服来到了书案前,命着宝珠研磨着墨汁,拿起特制的香兰信纸,在上面写下一行娟秀的小字。
曾经自己给骁王写信,却是恳求他帮助隆珍和离。那人竟然懊恼着自己的写下的不是情信,而只回了“不准”二字。
当日这男人的种种霸道,今日回想却是别有一番甜蜜的滋味在心头。
待到明日晚上回转,还有在路途上周折着许久,倒是不如先写一封书信着人快马加鞭地送去,不知那人展信时会作何感想?
待得写好了书信,宝珠识趣得很,竟然从书箱里拿出两只玉盒,取了些香露金粉洒在那信纸上,再轻轻一吹,信纸的表面便是点缀着幽香闪烁,倒是精致。
飞燕却是有些微微赫然,这般闺房里的小儿女做派,岂不是要被他笑话了,便是要撕了重写。宝珠眼疾手快才算是保住了,好说歹说才装入信封放在案头,等着明日一早便送到驿站快马加鞭先行一步。
因着昨日派人劫掠自己的事件,飞燕其实心中也是有些不安,写完信便是准备安寝,却久久未能睡去。突然,鹤嘴香炉豆大的火苗一暗,正在睡着囫囵觉的飞燕心中一紧,虽然没有听到任何的动静,但她直觉着有人闯进了屋子。,可是外屋的宝珠为何又没了动静,莫非又是中了迷药?
想到这,竟是眼睛一睁,猛地醒了。她的脸儿冲里,这一睁眼竟是看到有个黑影映在了床对面的内墙之上!
飞燕刚要高声呼喊楼下的肖青,窦勇,身子却被一双遒劲有力的大手一把拽住,她啊的一声便惊叫出来,可是那声叫喊还在喉中未及冲出,就被一张刚强柔软的大口堵住了。
这贼人竟是这般大胆,竟是要在这瞻月楼里便要强行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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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燕身子瞬间僵硬,一只尚且自由的手,迅速摸向自己的枕榻之下,握住了骁王给她的一把精巧的匕首,反手便刺向了这不速之客的后背。
奈何那人手劲儿极大,还没等挥出去便被紧紧地握住了。不但如此,另一只大手还放肆地摸向了她的领口。想起那阿与授予那俩个黑衣人的毒计,飞燕心内是又惊又怕,当下便是将心一横,朝着那人的唇舌狠狠地咬了过去。
这一咬,不打紧,便是一嘴见血的,那人也是闷哼了一声。
待得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飞燕这才发觉正霸道攻略的唇舌如此熟悉。她用力将头偏过去,喘息着问道:“是殿下吗?”
许是被咬破了舌头,骁王的声音有些含糊,便是有些口齿不清道:“不是本王,还是有谁能这般上了娘子的床榻?”待得他稍稍抬起一点,健阔的身影慢慢暴露在黯淡的火光下。
飞燕看见骁王,身子一软,瘫倒在他的怀里,却是有些惊魂未定,紧紧搂着他健硕的腰身道:“可是要吓死妾身不成?怎么这般悄无声息地便进来了?”
骁王用力吮了吮自己的舌尖,故意拧眉道:“入了伯夷,自当随此地的风俗,本王老早便是相中了小娘子,正好趁着今夜风大,启开了门户与娘子好好的戏耍一番。还望娘子垂怜,且宽了衣带,赏本王些香软温存……
飞燕被他这没正经的气得竟是有些不畅,便是使劲推着他道:“这般英俊的,入了伯夷还怕是没床可睡?且去寻了别的房门去吧!”
骁王哪里肯干,便是径直去解她的衣衫,嘴里低声说道:“这般彪悍的小娘子,倒是可以省了护卫,嘴里被咬得甚疼,娘子哺上一口香液好好疗一疗伤口,一会便让你得趣……”
许是连夜里赶路,骁王的身上有些微微的汗意,男子身上特有的雄性气息顺着那微微敞开的衣扣盈满了鼻息,那衣服下包裹的滚热的肌理在这样微凉的初春之夜却是引得人想钻入那怀里。
虽然飞燕在人前镇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可是此前因着遇险,难免有四面环敌之感,此时被这男人戏谑的调侃着却是心里猛地一松,眼里竟然是有着微微的湿意,只是一个劲儿地往他的怀里钻,竟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骁王总是爱逗弄着这个一向略显老成的姑娘的,每每见她被自己逗弄得脸颊微红的模样最是可人,可是只是分开了这短短的两日,她竟然只是被自己的言语便撩拨得湿润了眼眶,绵软得如同红眼儿小兔儿一脸委屈地直往自己怀里失声哭了出来……,嘴里只是哽咽道:“竟是连你也这般吓我……”
只那一刻,哪里还有什么撩拨逗弄的心思了?只能紧紧地搂住这怀里的娇柔身躯,一向莫测高深的俊脸竟是难得有些慌乱,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深深一吻:“是本王的不是,竟是吓坏了燕儿,莫怕,有本王在,任何人都是伤害不得你的……”
骁王素来不喜女子柔弱娇滴滴,以前在新野时,便有大户人家前来说亲,只是看了一眼那躲在团扇后娇羞的脸儿,便是莫名让人倒了胃口,便是借口带兵回绝了好几户的闺女。
他初时对这燕儿也是好奇心更多些,觉得她迥异于其他的深闺女子,做派隐隐有些男子的脱俗英气。
在战场的上几次神交后,在那驿站酒家里的短暂邂逅却是相思渐渐入骨,几番周折终于拥了佳人在身旁时,他也是才渐渐地真正了解了这女人。
她并不是不是自己想象里的那般英气逼人,更多的的温婉谦和的性子,若是不深知她的底细,任谁也无法料想这样一位举止得宜的前朝大家闺秀竟然是白露山上的反贼。
可是她的温婉里却是还有着一股子百折不回的拧劲儿,可真是这种有些羸弱的坚强让骁王愈加的着迷。
可是见惯了飞燕冷静自持的一面,这时他才是有种恍然之感,为何时间大部分的男子都爱那娇滴滴的女子,当心爱的人儿全身心地扑入怀里,只是娇弱香软的那么一团时,便是让人心生毁天灭地也要呵护怀中玉人周全的豪迈心思。
待得飞燕哭得透了,骁王忍不住翻了个身,将她压在了绵软的锦被里,再次用自己火热的唇舌以前引燃佳人的热情,这一次飞燕也是紧紧地留住了他的脖颈,微喘地闭了眼眸……
待得床榻停歇时,天色早已加浓,飞燕在宴席上吃得不多,此时又是与骁王一番缠绵,竟是肚子唱起了空城计。又是引得骁王一阵低笑。
宝珠再在骁王进了房门时便偷偷退了出去,指挥着侍女去楼下烧水,同时有预备了茶点,防备着一会主子们要用。
听到骁王的召唤,连忙向端了一盆温水入了室内,将巾帕子拧干后,递进了帐子里,只听帐子传来骁王诱惑着侧妃开腿儿擦拭身子的话,过了一会,才见那脏了的帕子递了出来。
这边小桌上已经摆好了吃食,当地的香米用木锤捶打出来的米糕沾上了香甜的黄豆粉满满堆了一碟儿,风干的猪肉脯在灯光下散发着迷人的枫叶红色,还有一盅热腾腾的红枣鸡羹,用来做宵夜是最好不过的了。
待得吃食摆放了停当,一干侍女退出了内室,骁王在裸着上身,抱着只裹了件薄衫的飞燕出了幔帐,有抱着她坐在了桌下,亲手喂着着她先饮了几口鸡羹,有吃了两个米糕,见她饱足不肯再食了,这才略显狼吞虎咽地大口吃了起来,一看便是急于赶路失了饭顿的样子。
飞燕此时也是稳了心神,问骁王为何突然来了这伯夷。
原来骁王从飞燕离开后一直放心不下,亲自领兵到大齐和伯夷的边界驻守。早上,他得到飞鸽的急报,昨日有人企图劫走王妃,初听到消息时,心几乎骇得不跳了,然后便是勃然大怒,哪里还能守在江侧,再也估计不得大齐皇子的架子,便是径直奔赴了伯夷。
此时室内的灯光挑亮,便看见燕儿的眼下还是有着微微的红晕,当真是受了委屈的。骁王心内便是有些发堵,眼里的杀意也是渐盛。
那个北国的蛮女当真是自不量力,竟然设下这等的毒计,若是这样还能叫她全身而退回到北疆,还真是欺他骁王无能,不能维护自己的爱妻周全了。
既然她这般喜爱伯夷的民风,要是不成全了她的夙愿,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机会?
当哄着接连两晚都没睡好的燕儿闭了眼,骁王这才起身出了房门。一旁的窦勇正立在了门前。
“可是都安排好了?”骁王冷声问道。
窦勇马上回道:“那娘们儿明日走水路返回北疆,她必经的要线已经被内应飞鸽传给了那水路上经常出没的贼寇,想来这北国公主的名头必定能引来那好色的清水寨寨主的垂涎。淮南的剿匪军一直截获不到这清水寨的贼首,若是这娘们能将那匪首引出,也算是造福一方百姓。”
骁王冷着眉眼说:“出兵的时候且缓一缓……”
只这一句,便让樊勇明白了意思,而一旁的肖青也是一阵后怕的直冒冷汗。若不是因着那阿与顶着定北侯夫人的名头,只怕骁王老早便是提着刀剑亲自宰了那蛇蝎女人泄愤了。
可是这番借刀杀人更是狠厉,便是存心要毁了那阿与的名节不剩。看来那女人动了侧妃的歪念,彻底惹怒了骁王。平日就阴冷十足的人此时更是短少了半丝的怜悯之心。若是自己与窦勇没有及时救下侧妃,让那狠毒的妇人得了逞,被劫入了深山里……那么他们俩……
肖青又是打了个冷战,简直是不敢往下深思了。
骁王回房时,飞燕已经熟睡了,脸颊微红的睡颜,又是引得骁王情不自禁在那香腮上轻吻了一口。
低头看了半响,他来书案前准备处理公务,一眼便看见那份还未来得及封口的信封,待得长指夹出了书信轻轻延展开来时,一股幽香便是迎面扑来。
只见一行娟秀的小字跃然纸上:
隔江迢迢屹两端,
星阑夜半风声诉缠绵,
此厢辗转过夜半,
彼处夜半复未眠……
骁王一向冷峻的嘴角慢慢地翘起,这一本正经的燕儿,倒是个情诗的好手,不经意地寥寥数笔,却是道尽了他们分隔两地的相思情。轻轻抚着信纸上的那一行,骁王心内竟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满足之感。
此时的瞻月楼上浓情蜜意,可是在瞻月楼的另一侧,却也是有人夜不能眠,
卫宣氏坐在席地的茶桌前,冷冷地问道:“那定北侯夫人是个不能成事的,接下来,你可是有何良方?”
坐在她对面的男子,微微一笑,弯长的睫毛下,一双美目里闪着妖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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骁王来到伯夷走的是与淮南通商的商路,所以通关的度牒也是走了隐匿的名姓,混在骁王侧妃的队伍里倒是不甚起眼。所以伯夷过上下并不知道骁王来到此地的讯息。
第二天晨起后,便是要去伯夷的宗祠看伯夷女王采纳新人,礼成后便可回转淮南了。
这伯夷女王也是受了汉化影响,倒是甚是注重礼仪一说,并没有如同乡野伯夷族一般,开门缝了事,而是正经的拜了天地纳了皇夫的,只是这皇夫更迭得略勤了些,每隔几年倦怠了,便要休了前的,另娶新的,只是近几年倒是不曾再换了,不知为何今年却要复娶。
而且偏偏要连着寿宴一起成了礼。莫非是有“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辞旧再迎新”的意思?
宝珠听闻这女王竟是可以任意迎娶新人,登时又瞠目结舌,只问侧妃可是真的。
飞燕也是看着她好笑,只交代她待会儿在那成礼上可别这般大惊小怪失了礼节。
骁王睡得晚了些,起得也晚了些,肖拿来了一声侍卫的长服给骁王换上,他便懒洋洋地唤了侍女替自己换上,若是再戴上帽子混在人群里便可遮挡了众人的视线。
伯夷女王的成礼可不是小事,尤其是这次纳礼甚是隆重,竟然是出动了三十驾长角水牛拉着的长车,牛乃是伯夷人心中的神物,耕田播种都是要靠它的,而这三十驾牛车如今用伯夷当地特有的山茶花装饰一新,花团锦簇地等着参加贺礼的贵客登上牛车。
在等待牛车走到宫殿门口的时候,飞燕留意到那阿与公主似乎是提前离开了,并没有出现在这伯夷皇宫的门口。
她站在台阶上不经意地回头一望,边看到在里自己不远处的侍卫人群里有一个帽檐低压,贴着一撇胡须的高大的侍卫,不由得抿嘴微微一笑。
以往在大齐,都是骁王为主,她在一旁便是随侍之人;不过现在,却是二人易位,一向身在前位之人却隐在了身后。
就在这时,女王与新皇夫所驾驶的牛车走到了最前面,只见伯夷女王的牛车乃是由三头罕见的纯白色牛车所拉,伯夷女王一身伯夷族特有的百褶纳花长裙,丰满的腰身被露脐的布衣紧紧地包裹住,更显婀娜,虽然她已经不是二八芳华的女子,可是天生的王者之风犹胜那些玉脂琼膏,精心描绘的眉眼处处透了喜色。
待得新任的皇夫从殿内走出时,只见那男人一身长袍显然是经过改良的,虽然绣着伯夷族特有的花纹,可是款式更偏向于汉式的长袍,款待束身,头戴盘口兽角轧花紫玉冠,将一张素雅的俊脸显得越发的白皙,凤眼含笑,悬鼻薄唇,竟是个惊世的美男子!
只是从淮南过来的贵妇们无不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这不是名震淮南的奇士妙闲道长吗?怎么他反而成了这伯夷女王的新皇夫了?
若是说伯夷的风俗让众位接受正统思想的女子们暗暗鄙夷,那么此时女王可以随意另娶,竟然娶入了淮南第一等的美男子,倒真是让一众贵妇看红了眼睛,这该是怎样的艳福?
只要一想到入了夜里,那向来清心寡淡如同谪仙般的美道士解了衣袍,松了发冠,长发披散入了红烛帷幔……贵女们便是脸颊泛红,只恨不得自己成了那伯夷的女王尝尽人间美色。
飞燕也默默吸了一口冷气,她当初在伯夷见到这妙闲时,只当他是到了此处又行那神棍之时,打着占卜的名义骗取了女王的好感,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女王寿宴之后除旧迎新的竟然是他!
人都道红颜乃祸水,岂不知这绝色的蓝颜是能能酿出毒汁一锅的!若是这伯夷女王真是纳了这个大梁前朝居心叵测的皇孙在身侧,那么这处鱼米之乡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点燃淮南战火的炮筒……
伯夷女王见到妙闲举步向她走来,脸上顿现笑颜,伸出玉手与他握在了一处。
其实但看这伯夷的女王当真是明艳动人得很,就算年岁稍大些,也是绝美的女子。可是这等的美艳挨着了妙闲的那种如美如天人一般的气质便是落入了俗气,更是凸显了年龄上的差异。
引得众位女子忍不住垂泪:道长,美貌如斯为何偏落入虎掌?
但是周围更多的是懂得眼色的,立刻交口称赞道,可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当真是天赐的良缘,地造的绝配!
妙闲并没有多看飞燕一眼,笑牵着女王的手一同上了白牛礼车。随后众位宾客也一起上了牛车。
不知是否是她多心,她总觉得那妖道似乎有意无意瞟了那侍卫群一眼。
上了一辆牛车,坐在那车座上时,只觉得自己似乎是被这山茶花包围住了,可是飞燕无心嗅闻那茶花的清香,信心内却是在嘀咕着这妙闲又是在打了什么鬼主意。
此地不是淮南,更何况女王正在举行庆礼,她更是不可能立即上前戳穿了那妙闲乃是意图刺杀大齐皇帝元凶的身份,只是想着过后该是如何开口向女王挑明了真相,免得这妙闲留在伯夷兴风作浪?
心内还没有翻转着明白,那牛车不急不缓已经行驶向伯夷最高的山——玉顶山。酬谢了山神后,便是礼成。
通往玉顶山路处有一座颇为宽大的木桥,由于怕牛车承载不住重量,所以当先前侍卫过了桥后,女王与飞燕的牛车便先后依次上了桥。
桥下的河水,直通大江,绵延流淌便会一直流向入海口。此时虽然不是雨季,水势稍缓,可是河水依然响亮有力地在流淌着,而着木桥悬在半空,若是畏惧高处的人行到这里还真是不能往桥下去看。
就在走在前面的女王牛车堪堪驶过了木桥时,桥两边的人们都听到了清脆的咔吧的脆响声,还未及人们反应,那座结实的大木桥突然像是被人抽了筋骨一般,那桥面的木板突然弯翘开裂。
紧接着,在人们的惊呼声中,载着飞燕的牛车便是顺着桥面的裂口直直地坠了下去。
就在人们惊恐万状地大声呼号事,那侍卫群里冲出一个高大的侍卫,毫不犹豫地从桥头,腾地跳下了山崖,一头扎进那汹涌的大河里去。
就在这已经过了桥的女王的新任皇夫,竟然下了马车,身形动作利索得如同武夫也一起跳入了大河里。
这瞬间的事情简直让人来不及反应,待到肖青窦勇来到崖边也准备跟随着骁王往下跳水救人时,那涛涛的水浪早就卷着落水的牛车一路远去了……
这时反应过来的女王也是神情冷峻,大声喊道:‘不要再往下跳了!快!到前面的船坞那划小艇救人!不然人入了水都是要被水浪卷走的!”
在伯夷的地盘上,竟是出了这等惨祸。伯夷女王的心内也是发急,若是那侧妃真有个好歹,她可是没法跟大齐的二皇子交代的,一旦因此交恶,岂不是为祸了百姓?
而且……那妙闲也是!为何不管不顾地自己看跳下水救人了?她在游历淮南的时候,无意中认识了这位美貌的道士,当时便是倾心得很,奈何他一心向道,无意红尘。
后来竟是机缘巧合,他来到了伯夷,在自己几次三番的撩拨暗示下,终于懂了凡心,愿与自己共结连理,她原是准备举行一个更加隆重的庆典的,这趟才不算辱没了妙闲的绝色,可是他却摇头拒绝,说不必劳民伤财,只在寿宴后补个过礼,祭拜了山神便好,就是连邀请宾客的帖子都不用浪费着发两遍了。
这等忧国忧民的男子,可真是贴心的妙人儿,可是这心上之人如今以身犯险,直让那伯夷女王也是心急如焚。
却不说桥上的混乱,飞燕在突发的险情中什么都来不及反应,直觉得在一阵木板断裂的巨响里,连人带车子便直直地了落下去。
在下坠时,她只能拼命地吸气,以求一会落水时能坚持得久一些。
由于有一些高度,当牛车砸在水面上时,那水花击打得皮肤都是隐隐作痛。飞燕只能清醒着自己略通些水性,在入水的那一刻及时屏住了呼吸。
那拉车的是水牛,只要它们能摆脱身后的马车,便一定会自行泅水,如果能攀附在牛身上的话,并定能坚持到营救的时候。
心内虽然冷静地盘算着应对之策,可是待入了水里便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被水浪拍打得人变得发晕不说,根本就睁不开眼,看不清周围的环境、人在水里如同落叶一般打了几个璇儿,隐约听到不远处发出了牛叫的声音,飞燕直觉的自己的小腹似乎被什么重物撞击一下,顿时张嘴连呛了好几口水,然后便陷入了无尽的昏沉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渐渐有了些意识,只觉得自己躺在一处柔软干燥的床榻上,有人用手轻抚着她的面颊,嘴里轻轻地唤着:“燕儿……”
一片昏沉间飞燕竟然还当自己在骁王府内,不由的缓缓抬起了手,握住了骁王那作怪的手指,嘴里轻唤:“殿下,莫闹……”只是那说话的声音异常沙哑,喉咙疼得再也没法合眼。
可是待睁开了眼儿时,飞燕竟是一愣——眼前哪里是骁王?竟是久久不见的樊景,他因着飞燕那一句“殿下”,正一脸晦暗不明地坐在她的床榻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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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燕只觉得脑袋“嗡”了一下,她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上只穿着贴身的裲裆,便是拉住了盖在身上的被子,因着嗓子嘶哑也不能再说话,却是一双凤眼愤怒地盯着樊景无声地控诉着他的轻薄。
樊景苦笑一声,心里却是不是滋味,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的燕儿——那个坐在马背还显得小小的丫头,会这般如临大敌地望着自己。
早因那句“殿下”而口里微微发苦,可是对着飞燕却是强忍着不发出脾气:“你的衣服是我让屋主的妻子帮你换上的。”他素来是知道飞燕脾气的,因着自己娶了阿与,燕儿一直没有解开心结,此番终于了了心愿让她回到了自己的身边,总是要小心翼翼些才好赢回佳人的芳心。
飞燕飞快地瞟了一眼,果然这屋子不像是什么豪华的居所,帷幔都是些粗麻混着素棉织成的横纹粗布,桌椅摆设也是有些粗陋的模样,但是幸好打理的还算干净,这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打扮朴素的村妇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入了屋内,摆放在了桌子上后,朝着樊景拘谨地施礼便退了出去。
樊景端起了汤药轻轻地吹了吹,便用木勺舀了一勺要亲自喂给飞燕:“你落了水里,身子着了凉,还是要喝些驱寒的汤药才好,来,乖!张嘴……”
飞燕哪里会去喝他喂的东西,便是抿着嘴儿将脸稍稍一偏,稍微清了清嗓子,嘶哑地问:“我为何会在这里?”
樊景却是不欲作答,顾左右而言他:“你落了水,是我救起的你,其他的便是不用再问,我怎么会害了我的燕儿呢?你且乖乖将养,待得过两日,我便带你回北地去,山上的左安将军他们可都是想着你这个军师呢!”
飞燕略微闭了闭眼,攒足了气力才又重新睁开眼睛道:“定北侯,我已经是有夫之妇,怎么可以舍下名节与您同行?若是您还念着昔日的军帐之谊,还望定北侯能放我回骁王府。”
樊景依然温吞地笑着,就好像两人从来没有分别过一般,多年前的樊大哥,便是这样,每当她偶尔孩子气时,便是这样纵容而又无奈的望着她,可是眼底的那抹决绝便是明确的答案——放她回去?绝无可能!
可是眼前的男人已经不是她记忆里那个宽厚温存的男人了。曾经刚毅的脸因着殚精竭虑和偶尔放肆的酗酒而脸颊微微下陷,让脸上的轮廓显得愈加的深刻,给整个人增添了化解不开的阴郁。
曾经干净稳重的气质早就在这短短几年的心魔不断肆虐折磨下,变得更加阴冷了。
这……是个让她感到疏离而又有些微微恐惧的陌生人!
“给……给我拿外衫来!”
“此时风大,燕儿体弱不宜外出,何须外衫?“樊景淡淡回绝,摆明是绝了给她衣穿的念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一个清亮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樊将军,可否出来一下?”
那优雅而轻缓的声音让人听着就觉得分外熟悉,分明就是即将成为伯夷女王新任皇夫的妙闲道长!
樊景伸手抹了抹飞燕的脸颊,又将被角掖了掖,柔声道:“乖,且再睡一会儿。”
说完便起身去开门,飞燕虽然因为疼痛浑身无力起不得身,却是透过帷幔的缝隙清楚地看到立在门外的真是妙闲道长。
只见樊景恭敬地朝着妙闲施礼:“不知晋王找末将何事……”剩下的话语便顺着关闭的门板尽数湮灭了。
被涛涛江水拍得昏沉的脑袋此时都是要炸裂开来了!
她猜得果然不错,那妙闲果真是前朝太子的儿子晋王宣鸣。看那二人的情形,似乎早就暗通款曲了。
这般一看,二人一派君臣和谐的模样,那樊景一向都是打着复辟大梁的旗号,此番倒是找寻到了真龙牌位,更加师出有名了。
想来他投靠大齐,接受诏安也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飞燕躺在枕榻上,静静地滤了一遍自己落水的情形,若是她猜得不错,这木桥突然开裂,也应该是这宣鸣皇子做的手脚。只是不知他们是用了什么手段,将自己在众目睽睽下从湍急的河流里打捞了上来。
至于这般设计自己的目的,无非也是为了拿住自己做了把柄,好来要挟着骁王就范吧?
飞燕挣扎着起身,端起了放在床边的水碗,颤抖着双手将它捧到嘴边大口地饮了几下。
待得温热的水入了喉咙,人也渐渐有了气力,她挣扎着坐起身,裹着薄薄的被单,然后扶着桌案墙壁,一点点地踱到了一扇小窗前,抬眼往外以望,眼前是一道高高的篱笆,挡住了视线,但是细细一闻便可以嗅闻到海边所特有的咸湿气味,这是……靠了海边?
想到这,她的心略定了定,若是海边,倒是离淮南不远,只是这样走海路的话,骁王府的人马倒是不好搜寻了,毕竟海线不若运河那般易于搜寻。
正在这时,门又打开了,樊景再次入了房里,看见飞燕起身了,便快走两步扶住了她:“又是这般逞强,若是站不稳跌倒了可怎么办?”
事已至此,倒是无谓跟樊景扯破脸撂狠话,现在最应该做的便是拖延时间,静等骁王营救自己。
想到这,飞燕便淡淡地开口道:“我饿了……”
见飞燕终于缓下了脸色,樊景心里一喜,便扶着飞燕回到了床榻上,又吩咐方才那位村妇端来些吃食。
渔村的餐饭自然是少不得鱼的。通条的一尾大鱼煎炸的金黄后,撒上香蒜,再用浓稠自酿的农家酱炖得阵阵飘香,那米饭也是照顾着飞燕此时羸弱的胃口熬煮成稀烂的米粥,飞燕轻轻喝了一口,香气四溢,那独特的味道一尝便知乃是伯夷特有的香米。飞燕不动声色地将米汤咽下,这样粗陋的农家,是不会特意远隔千里购来这昂贵的伯夷稻米的,所以此地就是如她预料的一样,离那伯夷并不是很远。
樊景坐在飞燕的身边,用筷子夹起一大块鱼肉,剃干净了鱼刺后,便放到了飞燕的碗里,然后静静地看着她细嚼慢咽。
上次只是在淮南商市开放时,远远地瞧着立在船坞上的她一眼,只是看了个囫囵的样子,怎么及得上现在这般仔细?
燕儿又是丰腴美艳了不少,此时香粉胭脂俱是未施,可是那肌肤却是寸寸莹白如玉,满头长发披散在香肩之上,倒显得那鹅蛋的脸蛋愈加的惹人垂怜……樊景的目光顺着飞燕纤细的脖颈渐往下滑,便是来到那胸前,此时佳人只着了农家妇简单的内衣,一方颜色不算鲜亮的裲裆却被饱满的胸部撑得满满当当。因着没有外衫,飞燕方才便是将床单裹在身上又打了个结儿,可是方才在端碗动作的时候,到底是松散了些,窥得些线条端倪。
樊景慢慢放下筷子,将大掌搁在腿上紧握成了一团。他早已经不是没有成亲前,一直未开解人事的无知男子了,对于眼前这女人的渴求也是不同于以往。
因着是看着燕儿长大的,自然是对着她除了男女之情外又是多了些兄长般的温存,因着她年龄尚小,处处都是体贴着她,不曾有半分的孟浪。后来燕儿渐渐长大,不再是年少时紧随在自己的身后的黄毛丫头了,却是因为军务要事的分歧而让二人渐渐生出了隔阂,也是失了亲热的兴味。
只因为他一直笃定燕儿总归会是自己的女人,早晚都是会得到的。却是不曾想,却是被霍尊霆那个奸诈的胡人杂种钻了空子,平白占有了自己一手带大的女人。
就算在这之后,他又找了无数的代替品也是于事无补,就算是眉眼又几分相似,可是眼中哪有燕儿的半分轻灵?就算身形相似如何?怎么比得上眼前的本尊这样腰肢柔软?有多少次,他都是靠着幻想着此时在自己身下的是他的燕儿,才能纾解出来。
而如今,他卧薪尝胆,低下高傲的头颅,自愿降服与大齐,甘于身为霍氏皇族驱使的马前卒,替朝廷剿灭北疆蛮夷的紧逼,才换来那骁王的一丝松懈,又暗中与前朝皇子宣鸣联合,才能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拥入怀中。
此时鼻息间尽是佳人身上的暗香浮动,满眼都是那如羊脂美玉一般滑腻的香软肌肤,樊景的喉咙急促地上下吞咽,真是恨不得立刻便将燕儿抱上床榻,好好的用唇舌去索吻见到的每一寸滑肌……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轻声禀报:“主公,暗探飞鸽来报,夫人在淮南金水河一代遭遇了悍匪,已然是支撑不住了,便是飞鸽请求着支援……那悍匪素来有劫色的恶名,还请主公事不宜迟,快些定夺,不然……恐……恐怕是身有不测……”
飞燕听了顿住了手里的碗筷,那金水河下游的悍匪恶名远播,专喜劫掳贵妇狎玩,然后索要高额的赎金,往往人虽然是赎买回来,却是大了肚子怀了孽种的,这让南北的客商深恶痛绝,而骁王也是几次要围剿这伙劫匪的。
那阿与公主竟然落到了这样的悍匪手里,若是不及时搭救,那清誉可是尽数的要毁了。若是樊景去救……飞燕不由得眼前一亮,心内暗喜,因着骁王立志剿匪,那金水河一代,耳目众多,只要樊景带人大动干戈必然是会惊动骁王,到时……
可是还未及她想完,便听樊景淡淡说道:“知道了,哪个都不准去,免得打草惊蛇,若是有索要赎金的,只管让他们将赎买的书信送到北疆,到时定北侯府出银子便是了。”
飞燕听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由的开口道:“樊将军,你若不救,可是知道那公主会遭受怎样的折辱?”
樊景确是若无其事地又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她的碗里:“她既然是有本事自作主张来伯夷冒充诸葛书生,自然也是有本事自己逃出升天的,哪里需要别人多事?”
说话间,他的眸子闪着冷光,竟然异常的淡漠,浑然不觉被掳掠的乃是自己的结发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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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飞燕眼里的诧异太过明显。樊景倒是缓了语气。只是淡淡地道:“燕儿快些吃吧,休要因着旁人而累了心神?”
飞燕此是也是倦怠得很,身在虎穴而又不知骁王此时是何等的境况,虽然是吃饭,可是脑子里依然转个不停,吃了几口便再也难以下咽了。
那阿与此时恐怕已经是身陷于贼巢之中,也不是她没有法子逃出生天……不过那樊景看起来已经是起了休离了阿与的心思了。最近通古部式微,早已经不是经年前那个军力雄厚的泱泱大部族了,樊景心内的凉薄,也是现在才让人猛然惊醒的。
吃完饭后,此时夜幕低垂,村妇端来了热水,伺候着飞燕洗了手脚,飞燕原是担心这樊景孟浪,可能是因着估计她落水昏迷,身体尚虚的缘故樊景没有在这木屋内多作停留。飞燕略略松了口气。
毕竟这里是骁王的地盘,不知他们做了什么安排,竟是可以安然躲藏在这里。
这样在木屋内憋闷了足足一天,樊景到是“恩准”了飞燕出屋活动一下。樊景拿出衣衫,待飞燕穿好后,又递来一双木屐。飞燕看了眼木屐,伸手接过,穿到脚上。这木屐是渔民常用之物,下面是锯齿形,方便渔民在滩涂上采拾贝类,扑捉螃蟹。不过飞燕脚上这双和普通木屐有些不同,乃是用两根麻绳交叉套在脚趾和脚踝之处,若是不穿布袜,走起来麻绳便磨蹭着脚上皮肤,一会功夫脚上就会起了红印。如果走的久了,必然磨出血泡。飞燕知道这是樊景特意用来防备自己逃跑之用的。
出了木屋,飞燕环顾四周,终于看清了木屋所处之地。这木屋乃是建在一处峭壁的山崖上。峭壁如一把匕首般笔直地插入大海,崖壁中间有一个断面。木屋和渔村便建在这崖面之上。有两条陡峭的小路斜着通向崖顶和崖底。崖底是个背风的天然小港。
渔村不大,寥寥十几户。房屋是用崖顶的石头垒砌,每户都有石头搭建的矮墙,里面圈着鸡鸭犬鹅。耳边是犬鸣鸡叫,伴着海浪撞击崖底的碰碰声,不消多时便淹没在了汹涌的波涛声里了,仿佛是个遗世独立的世外桃源一般。
看到这里,飞燕的心内一沉,这样便宜刁钻的地方,虽然是紧挨着淮南却是一时难以寻到的。
此时渔村晚风习习,显得海风硬朗了很多,飞燕身上穿着农妇厚实的冬衣,倒是不觉得天寒。樊景出了渔村,不知放干什么去了。
她望见宣鸣正坐在院子里的一块青石上,悠闲自在地在一张破桌子上砌着清茶,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可真是像是身在宫廷里闲庭散步。
看到飞燕出了屋子,宣鸣微微一笑,冲着飞燕一挥茶杯,无声地邀约着她前来品茶。
飞燕趿拉着一双露趾的木屐慢慢地踱了过去。一旁宣鸣的随侍搬来了一把椅子,摆在了桌子的斜侧方。
那椅子倒是比宣鸣的青石略略的矮了一截。飞燕看了那侍卫一眼,心道也是个懂事的,若是依着前朝的身份,自己倒是比这饮茶的皇孙身份低得多了,坐着矮凳倒是无可厚非。
桌子虽破,可是摆在其上的茶具却是精致异常,那把紫砂的泥壶表面被磋磨得光滑细腻,打开盖子,便能瞟见里面积挂的厚厚的茶垢,看着得是养了十余年的。当滚烫的茶水浇在壶身上时,
看飞燕盯着茶具出身,宣鸣笑了笑:“从宫里带出的东西,也就是只是剩下这套茶具了,我的母妃早前拜托制壶大师飘云先生特制的这套茶壶,我拿到手里时,壶还没养熟,以后若是无事,每日必定沏茶三次,如今倒是出脱出些可以见人的模样了。”
飞燕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他递来的茶杯,浅酌了一口:“的确是味道醇正,但是也是茶的味道罢了,渴极了的时候,还不若一大碗清水来得解渴。人生在世要的不过是一瓢饮一箪食,有个遮身避难之所而已,若是一味放不开繁华,最后倒是累及了自身罢了。”
宣鸣怎么会听不懂飞燕的言外之意,执握着茶盅的长指微转,凤眼却是挑起笑道:“这点在下倒是羞愧,不及尉迟小姐的洒脱,只是小姐原是在长街卖粥,为何如今却是身在王府?不知那里的一箪食一瓢饮可是与庶民同享的是同样滋味?又或者是食了新君的恩泽,便可尽忘了旧主的照拂?”
他的表情祥和,可是这话里的讥讽却是辣味十足。
飞燕慢慢放下了茶杯,顺着宣鸣的话略略回想了自己这几年的前尘,一时间竟是也有些怅然,不过却并没有如宣鸣所预料的那般露出羞愤的神色。
“世事难料,飞燕也不知自己以后经年又会是身在何处?原以为这辈子当时如同若干侯府女子一般,及笄而嫁,相夫教子便是平淡度过一生。奈何身在乱世,遭逢家变骤然丧父,那时便是一心想着匡扶乱世完成先父遗志……最后却是混忘了父亲投身从戎的初衷乃是保家卫国。
可是国又是何?家又是安在何处?飞燕觉得卖粥的那段日子便是体会的最深。
记得京中动乱的前几年,我曾经带着侍女去街上选买杂用,京城里的老字号却是封门得十有*,不是他们的生意不好,可是就算是有盈门的顾客,却是支付不起昂贵的京城街头的新税,于是许多老字号的铺子都转了手,低价兑给了当朝天子宠妃瑨妃的父亲。待得商铺收拢得差不多了,在取消新税,高价将铺子再让兑出去。
这一买一卖,丰盈的是皇帝新宠的私府库银,殃及的却是那些苦心经营从来不敢缺斤少两欺骗童叟的商号。
有了这样的样板,圈占公田,霸占庶民私田的手段便是层出不求。
一国的立法根本却可以成为权臣谋私的工具,如同儿戏一般随意地摆布,那时飞燕虽然是个后宅的无知闺阁少女却是也感到国之不国的痛心疾首,俱是伸出了不该的妄念,想要凭借着一己之力,改变一些什么。
后来,家逢变故不得不当街卖粥,却发现这新朝的生意倒是比起旧朝要好做些了。虽是个无凭无靠的摊贩,却是可以凭借着一身的劳苦,换得果腹的钱银,更可以供着堂弟读书明理。有时累了一天,收拾干净了炉灶,站在巷口的榕树下纳凉时,看着京城老巷家家炊烟袅袅,便自感到,普天下的庶民其实关心的并不是那皇位上坐的是何人,而是自己一日三餐的陶碗里是否能吃上块五花三层的香肉……
我承蒙骁王错爱,迎娶入府,然幸而能略尽些雕虫小技,帮助二殿下改进淮南的民生,虽不能与民同用粗茶淡饭,可是想到能改进民生,每天倒是极少有穷极无聊之时。”
这番平易的话语,却是让宣鸣的目光微微发沉。
飞燕点到这里,便是急急收了口。宣鸣乃是前太子的儿子,大梁皇帝的嫡皇孙,在遭逢变故时,哪里尝过前朝败落,民不聊生的苦楚。其后,他流落民间,恐怕心念所想的也不过是自己的旧梦繁华。
在宣鸣看来,这万里江山大抵本就该是他宣家的,那霍氏一族不过是鸠占鹊巢罢了。人的际遇不同,所思所想自然是不同。
可看他也不是愚蒙之辈,眼里倒是看不见咄咄逼人的贪欲之心,身在皇家,想必自小开蒙先生教授的也是“以天下为先”的君王之道,若是肯顾念黎庶,绝了复辟旧朝的念想,岂不是天下之福?便是出言略点一点,至于他是否能听得进去倒是不甚多求。
宣鸣似乎也不欲多言,只是放下了茶杯,就在起身而立,飞燕一眼瞟见了他的衣服的前襟处似乎渗出了一丝血迹,在雪白的衣袍上显得分外扎眼。
他看到了飞燕留意的目光,微微一笑道:“尉迟公的女儿,果真是个口齿伶俐的女中豪杰,怨不得那显赫的大齐二殿下竟然是奋不顾人,众目睽睽下跳入湍急的河流,急于解救落水的爱妃,这等伉俪情深还真是羡煞旁人了呢!在下身上的伤口乃是骁王在落水与在下缠斗时留下的,这番厚赠,来定必定加倍奉还于卿……不知小姐还曾记得在下批算的那一卜卦?”
飞燕挑了挑眉,她自然记得这宣鸣假扮道士时,曾经为自己批了一卦,说是不宜北行之类的。
宣鸣笑言道:“那一卦乃是妨夫之兆,若是北行,必定内宫虚火大旺,却是要烧死夫君的一把大火……在下倒是很是期待早日护送尉迟小姐奔赴北疆,到时便要好好瞻仰一下骁勇的大齐二殿下的垂死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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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鸣衣襟上的血迹蔓延,如同盛开的红梅,点点触目惊心让人联想到当时水中打斗的激烈。飞燕这才明白原来就在自己落水时,骁王竟然也跳进了汹涌的河水里,心里便是向被什么猛地抓住,快要炸裂开来了。
她紧盯着宣鸣的眼睛问道:“骁王若何?”
宣鸣笑道:“骁王虽骁勇,奈何乃是旱地猛虎,不是水里蛟龙,水性还是有待加强,他应该也是伤得不轻。”
飞燕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身子却是有些微微止不住的颤抖。宣鸣说得不错,骁王的确不善水性,可他这般聪明的人为何那时却偏偏犯了傻,直愣愣地往下跳?那肖青与窦勇也是!为何就不拦住他些呢?就是那一瞬间,脑子里翻转千百个念头,唯独只是一样却是连想都不敢去想的,那就是……他可否有濒于垂危?不然为何这几日迟迟没有丝毫的动静,也不见樊景有半分惊惶呢?
宣鸣细细看着飞燕的表情,倒是脸上的笑意清减了些,淡然语道:“原是以为尉迟小姐只是贪慕了虚华才甘愿为他人妾,没想到你们二人倒是各自尽了些许真情,还真是……”
他并没有说完,也是不知是触动了他的什么心绪。
接下来飞燕也是不想听了,只是脸色木然地穿着略有些磨脚的木屐,慢慢地踱回农舍里去。
那天夜里,樊景兴冲冲地回来,一脸喜色地找到宣鸣说道:“禀晋王,果然是不出您的所料,我命人用受训的猎鹰传去的书信送达了骁王府,言明用密匙来换飞燕,那骁王已经回了书信塞进了猎鹰腿上的信管里,同意用密匙来换,只待明日便会将密匙送到您指定的地点。”
宣鸣点头问道:“那骁王会不会追踪猎鹰来到此处?”
樊景得意地摇了摇头:“那猎鹰乃是经过特训,展翅高入云霄,哪里有信鸽那般好追踪?”
他们俩在囚禁飞燕的农舍的隔壁,虽然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依然透过了薄木墙壁传到了飞燕的耳中。
飞燕没有说话,只是出身地地凝望着桌子上的蜡烛。
这蜡烛是她昨日说起要看书,樊景怕农舍的油灯熏坏了她的双眸特意送入屋内的。只是手里那本《西厢记》却是半天都没有翻动一页。直到那蜡烛融化得摊在了桌上,她才用指甲趁着有些发烫揭开烛泪,小心翼翼地收集到身上所穿夹袄的内衬破洞里,然后再点燃一根新的蜡烛……
第二天,天色有些发阴,眼看着便大雨将至,飞燕只说在屋内待得发闷,看这她微微蹙眉脸色苍白的样子,樊景只觉得有些心疼,便亲自陪着她在院子里走一走。
飞燕身上裹着棉袄,有些宽大的一副显得人也是愈加的清减,只是短短几日竟然是消瘦了不少。白嫩的玉足也是被那双麻绳木屐磨得破了皮,走起路来有些微微的跛脚。
樊景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身,拼命地克制住了给她换双绵软合脚的鞋子的冲动。
以前他总是娇宠着怀中这个女子的,就算是每每被她的伶牙俐齿伤及了颜面,也总是冷着脸一语不发地出去策马狂奔。可就是因为这般娇惯得她受不得半分的委屈,才会落得最后竟然能连告别都不肯,便负气下山的结果。
说是做不得妾,不也是跟那胡人杂种做了妾室?若是说樊景经年纳了这么多女人入府,明白了一个什么至理名言的话,那便是女人有时是娇惯不得的,你若是一味地对着她好,久而久之她就会心安理得,倒是不懂的“惜福”二字了。现在他便是要试着对这燕儿强硬些,来日方长,定是要学了恩威并施之道。若是总是随了她的性子,以后回了自己的府宅,岂不是又是不受管教了?
果然这燕儿的性子比较着刚从河里救出的那些日子,倒是驯良了不少,行走时就算大力地将她揽在怀里,也是只是抿了抿嘴,并没有太过执拗。这样樊景的心内一喜,就连飞燕提议往海崖边走一走,都欣然应允了。
可是距离海崖还有三丈之远时,樊景便不准飞燕再往前走了。
倒不是担心她会怕,而是生怕这有时候脾气倔强起来也是百折不回的,若是因着这些日子的憋闷,一个想不开,跳了山崖可如何是好?
不过飞燕倒是没有坚持,只在崖边稍远的位置,倚着一颗放倒的木桩坐了下来。微微仰头笑道:“那里竟然还能长树”
只是这微微的一笑,竟是让樊景哟有些移不开眼,是有多久没有看到她脸上久违的笑靥,那凤眼飞扬的模样竟是比夏日飞花还要乱迷人眼。于是他高大的身子忍不住微微倾斜,想要上前亲吻芳泽,飞燕却微微别开眼,嗔怪道:“说的是那里,倒是要往哪看?”
樊景被飞燕撩拨的不行,便是急不可待的匆匆一瞥,原来一块山崖突起的石块便斜斜长出一颗胳膊粗细的小松,扎根在那贫瘠的石缝里,模样甚是可怜。
“许是海鸟衔来的种子落到了石缝里才机缘巧合成了树?”说完便是又急不可待地准备低头稳住那两片芳唇。
“请范将军自重!”飞燕的脸儿一下便冷了下来。
这让心头正热的樊景顿时心内犹如泼了盆泛着冰碴的冷水。他的英俊的脸庞顿时紧绷了起来。他沉声说道:“燕儿,你应该知道,此番我是不会放手的了。你到底跟我要别扭到几时?难道你我的下半辈子都要若此的冷颜相对吗?”
飞燕已经站起身来,紧拢着自己宽大的衣怀向屋里走去。樊景看着她那漆黑的长发被凛冽的寒风吹得打着旋,而那女子踉踉跄跄地挺着瘦弱的身躯头也不回地就向前走了。
其实飞燕此刻心内在不停地敲着鼓点。她在暗自庆幸,樊景只在那气闷,没有发现她刚才偷偷的举动。她一连积攒了几日的烛液,然后撕下了那本子西厢记的扉页,用床榻间突出的竹钉割破了大腿,蘸着血写了几句话,大意是若有人捡到此信,递交给骁王府,可得黄金千两。
飞燕落水时,随身佩戴的首饰几乎都掉落了,唯有一对东珠耳环没有遗失,样子甚是难得,她连同先前写下的纸条,用蜡液密封成二个蜡丸,每个蜡丸中放入一颗耳环,趁着樊景不备,将两颗蜡丸偷偷扔入海中。按照前些时日她看的《淮南图志》,待到明日海水倒灌,会逆流冲进金水河。
她现在唯一的期盼就是这蜡丸凑巧能被冲到金水河的岸边,并被人发现,送到骁王府上。
这耳环乃是骁王着魏总管呈在盘子里给她送来的,骁王和魏总管一见到耳环便会知道纸上的信息是自己所留。他们如果乘船顺江而下,进入大海顺着洋流的方向细细寻找,自己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她也心知自己这番想法靠的就是机缘巧合。也实在不敢奢望那两个蜡丸能够达到目的,若是一味只等待淮南的兵卒前来营救,这等隐秘的所在,实在是难以寻找。但盼着他们一心想要寻宝了,放松了守卫,倒是自己还是要想法逃走才恰当。
飞燕又从那绵缠的里怀,卸了两块布加了些棉花,夜里包在脚上,行走倒也是方便。这几日外出透气时,她早已将这个村落的地形看的清清楚楚。此处通往村外的只有一条小径,辗转透过石洞才能通向外面。
只要给她一时片刻,让她引开守卫的注意,她便可以借机逃走。
飞燕早已打定了,如果樊景及时发现并派人追赶,她便抱着木板往海中一跳。总归不能让他们抓住自己来逼迫骁王就范。
妙闲包藏毁天灭地的祸心,而樊景野心勃勃,城府颇深。二人联手,再加上惊天的宝藏,必然导致生灵涂炭。
这样的罪责,她担负不起,宁愿沉尸海中,也不能被这两个奸人所用。
便是在发生海涌的第二夜,飞燕将那一身旧棉袄用洗脸水浸湿后,又用蜡烛将幔帐点燃,发出滚滚浓烟。再打开靠海的窗户,将那双木屐扔到窗外,然后匍匐在木床之下。因着临海,屋中的桌椅等都是*的,燃烧起来后发出浓重刺鼻的浓烟。飞燕用湿布捂住自己的口鼻,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大声地咳嗽出来。
靠海之处的家具本就有些潮湿,一旦被火点燃,便发出滚滚浓烟。不消片刻,便听到樊景惊惊惶的声音:“飞燕!飞燕!……”
果然,他看到了敞开的窗外的那双木屐,便直觉认为她已经顺着窗户跑了出去,便带着人往山崖出飞奔。
而飞燕便趁着这个空档,快速地从床底爬了出来,从大门处飞快地跑了出来,迅速地向着篱笆后的灌木丛钻了进去,匍匐地向村口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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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白日里听到,樊景前些日子与宣鸣密谋提到的用她胁迫着换密匙,可应该是半路出了什么岔子,并没有成行!所以飞燕觉得自己此时逃跑并不算晚,若是能及时让骁王阻止骁王交出密匙,便是功德无量了。
此时夜色漆黑,但是因着每次出来透气时,飞燕都仔细观察了周围的地形并牢牢记在新帝,此时就算看不清道路,也是按着一早想好的线路匍匐前进。待到爬到一处院头菜地供奉的土地庙时,飞燕急急地顿住了身子,立在那低矮的土灶处一动不动。
这里是一处樊景的侍卫守望站岗之地,今夜守在这里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的壮汉,此人好贪杯,她曾经看到他在站岗时,偷偷地从供奉土地的神社里掏出一小坛子老酒来喝。
此时那人也是喝多了,正在微微打着呼噜,就是连不远处屋子里传来的声音都没有将他吵醒。
可是很快宣鸣便是察觉不对,就在樊景疯狂地跑到山崖边搜找时,他进了屋子,来回查看了一下,便看到了那被弃在床下的破棉袄,顿时明白了飞燕的金蝉脱壳之计。立刻召唤侍卫赶紧在这海村里搜寻飞燕。
侍卫们挨门挨户地闯进去搜查,吆喝声,开门声,跑步声,很快就将静谧的海村吵得沸腾起来。土灶前的侍卫被声音惊醒,一咕噜爬起来,惊讶地看着村里晃动的火把和吵闹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一个侍卫头领率着十几个侍卫跑了过来,厉声问道:“可曾看见屋中的那名女子?”
醉汉本有个酒嗝要打,被这一问吓得出了一身汗,嗝意和酒意顺着后背的冷汗都排了出去,连忙说道:“没有。那女子没来过这里。”
侍卫头领是知道他贪杯的毛病的,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女子是樊将军十分重视的人质,必不许她逃脱。如若你饮酒误事,放跑了那女子,不等樊将军动手,我便斩了你的狗头。”
醉酒的侍卫吓得脸色煞白,连声道:“没有,没有,那女子没有来过这里。”身子却是矗在土灶前一动不敢动,生怕被首领看到身后神社里藏的酒坛。
首领不疑有他,左右环顾一下,想着飞燕若果从这里经过的话不可能不惊动这侍卫,说道:“你且随我一起搜索。”说着,转身搜向其它地方。壮汉长出了一口气,随着其他侍卫一起跟着头领后面。
飞燕在神社后面俯着身子,屏息静气,一动不动,直待侍卫头领带着侍卫们离开,才抬起了身子。这几日她一直默默观察着海村的环境和周遭侍卫,然后制定了这个逃跑计划。到现在为止,她的逃跑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但是樊景限制她不能离开小屋太远,再远些的地方她既不知有多少守卫,也不知路径。飞燕叹了口气,接下来的只有随机应变了。
飞燕起身跟在了刚才那伙侍卫的后面。现在海村里有许多队伍在搜查,纵横交错。如果躲在某个地方,或者乱闯,必然会被捉到。跟在侍卫的后面,反倒能最大程度地避开搜查的队伍。
她小心翼翼地跟在侍卫的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每逢听到前面有侍卫们相遇,询问,她便立刻找地方躲起来,等侍卫们错开后再出来。
娇嫩的玉足只是裹着几块棉花和薄棉布,踩在海村坚硬的石子上,很快就磨出了血泡。飞燕强忍着疼痛继续走,还要小心行走,尽量不要太大动作,不要将血泡流出血来。不然天亮后必然会被樊景发现血迹循迹找到。
飞燕一路小心,不时辨识方向,在侍卫们相遇时有选择地变换跟随的队伍,居然有惊无险地来到了通往外界的山间小路上。
此时也许是他们走得远了。村口静谧极了,草丛里的秋虫鸣叫连成了片,只有村口的几颗槐树在微湿的泥地上晃动着抽离的树影。
飞燕长吁了一口气,心中侥幸不已。如果出了海村,进入山里,樊景再想找她便不时那么容易了。
飞燕刚踏上小路走了几步,突然,前面一片光亮。十几个人举着火把正站在小路前方,居中的正是满面怒容的樊景。
当樊景经由宣鸣提醒,猛地醒悟了飞燕在小屋中耍的花招后,他才想起自己心心念念不忘的女子同时也是那白露山上赫赫有名的诸葛先生。
虽然他不欲别人总是认为自己乃是靠着飞燕的才智起家,想到在白露山上飞燕用些小计谋将骁王和齐*队摆布得团团转,他便知道不能被飞燕牵着鼻子走。反正她最终的目的是要逃出海村,他只要在海村通往山上的必经之地等待就好。于是他带着亲卫熄了火把在这守株待兔。看到飞燕居然真的突破重重搜查,走到这里。
樊景心内愤怒的同时也是无比地酸涩,以前他不喜她太多干涉军务,可是现在他才发觉他更不喜她将这些小聪明用在如何逃离自己上。
耐心等待了许久,等飞燕走近后,他命亲卫点燃火把,拦住了飞燕的去路。
飞燕看到樊景,心里一沉,自己果然还是没有逃掉。
“飞燕,这几日我对你有何不好,你为什么还要弃我而去?难道你真的放不下那个霍尊霆,我们多年的感情难道比不过你和他这短短的一年?”樊景一把拽住飞燕纤细的手腕,越说越气。感受着手间传来的滑嫩舒适的感觉,他愤怒的同时,又有些心猿意马。说到底,他还是因着当年坚守君子之仪才痛失了先机。若是不能将她拥在怀里日日眠宿,她怎么会彻底地领悟自己是他的女人的事实?
想到这里,他一把抓将飞燕横抱了起来,大步地朝着自己暂居的房子走去。
飞燕自然能体会到他身上不同寻常的怒火,便是蹙眉道:“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可是樊景哪里是肯放,便是死死地将她揽在了怀中,嘴唇紧贴着她白皙地脸颊,阴冷地地说道:“一会自然是会把你放到我的床上上,今夜过后便要绝了你逃跑的心思!那个大齐的皇子也无非是贪图你一时的貌美新鲜,怎么可能会如我一般这样宠爱你?就算你跟了别的男子,我依然肯要你,可是那个骁王行吗?你此番被劫持,便是辱没了自己的清白名声,就算是你我恪守礼节,你说给那骁王听,他会相信吗?
你为何要逃?就算逃回到他身边又能怎么样?从此以后,他看到你,必然要心生踯躅,疑窦丛生,你便是浑身张嘴都是说不请的。而他便是再纳上几个美妾就把你凉到了一旁,这样你也是肯吗?还不如就由我断绝了你回去的心思,也好踏实地留在我的身边……”
樊景的话想把残忍的利刃,也是刺得飞燕心里一痛。自己被劫持,已然是落得了什么样身败名裂的结局,就算是樊景不点破,她也是心知肚明的。
想那阿与公主如今深陷贼巢,就算赎金送到换得侥幸活命,也是身败名裂。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同样的处境呢?可是就算这样,她也要坐完自己该做之事……原也是起了贪念,总是想要竭力逃回去,看一看他安然无恙才好,并没有奢求骁王能相信自己的清白。
骁王本来心里就隐隐吃味自己与樊景的旧情,如今被樊景囚禁在这渔村几日,任谁都不会相信她与樊景之间是清清白白的。
也罢,到底是与他缘浅了些,若是真有来生,只愿骁王能与自己是一对平凡夫妻,没有那些个妻妾的困扰,国仇家恨的烦忧,只是一心一意相守便好……
心里断了侥幸的残念,飞燕横下心来便准备咬破自己的舌头。
可就在这时,突然一只冷箭伴着哨响,直直地猛射了过来,正射向樊景的胳膊上。待到箭头挨着了肉皮,便扑哧爆裂开来,形成了倒刺,那中箭的部分疼痛便是无法言表的了。
樊景吃了痛,一松手便将飞燕扔在了地上。还没待他回头,一个人如同一道闪电一般直直地朝着他袭来。
紧接着,樊景目光猛地一瞪,不敢置信地望着突然冲到自己面前的男人,只觉得腹部一阵的冰冷疼痛,他低头一看,一把闪着寒芒的宝剑已经直直插在了自己的腹部,只余下了剑柄。
而这时一对人马突然如天兵降临,竟然是从村里涌了出来,与其他的侍卫缠斗在了一处。应该是从山崖那边攀附上来的。
“你认为燕儿说了,本王不会相信?那么你定北侯的话,本王自然是全信了!有些人,是你等到死都得不到的!”如同鬼魅一般突然出现的骁王阴森森地在窦勇的耳边低语到,边说边冷酷地转动着手里的刀柄。
樊景依然是不敢相信的瞪着眼前的樊景,喉咙里想要发出些什么,可是却一股脑地积攒在了脖子处,只能发出如同烧滚了水的咕嘟声,紧接着便轰然倒在了地上。
他挣扎着抓住了一旁飞燕的裙摆,颤抖着双手,眼里有着阵阵的酸涩,他有心再喊一声:“燕儿”,却是有心无力,便是只能死死地望着那脸色素白的女子,充血的眼底突然涌上一股湿意,可是还未及眼底的泪意涌出,便是一阵的抽搐,便断了最后一口放不下的浊气。
飞燕直愣愣地看着顷刻之间便魂归黄泉,却死不瞑目的樊景,抖着嘴唇却也是难以成句。
这个倒在血泊里的男人,曾经陪伴着她度过了人生里难以替代的少女芳华,那是再深的恨,也难以抹平了记忆。
她的第一次骑马,她第一次试着与齐军对阵,她在父亲亡故后度过的第一生辰,都有樊景的身影在那一幅幅的画面里……竟是在这一瞬间全都翻涌上。
她是说过愿此生不再相见,她是宁愿一死也不愿与他缠绵枕榻……可是她却还没有能够硬冷得可以淡然见证他的死亡。
直到骁王蹲身将她抱起,才发现飞燕的身体在打着冷颤,一句细不可闻的声音,几乎湮没在了周围的厮杀的声音里。
可是到底还是被耳尖的他捕捉到了那句近似哽咽的——“樊大哥……”
那一刻,骁王清楚地知道自己失了策,灭这心怀不轨的樊贼是有千百种手段的,依着他原来的打算,寻了证据依着国法缉拿,再受审处斩,乃是最冠冕堂皇的了……可是当着也燕儿的面亲手屠戮乃是下下之策!
可是当他亲眼见到那个该死的男人竟然亲昵地抱着他的燕儿,迫不及待想要一逞□□时,身体与手里的利刃便是做了最忠实的反应。
若是这样的情形再来一次呢?骁王的目光微微移,看到了飞燕狼藉不堪的裙摆下的那双依旧磨破流血的脚儿,一双深眸便是煞气腾腾!
若是再来一次……他还是要亲手屠宰了这该死的忘八杂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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骁王此番带来的皆是精兵强将,矫健的身手干净利索地将余下的樊景兵卒屠戮殆尽。骁王几日不见燕儿,此时见她恍惚憔悴的样子,竟是比想象中的还要惹人心疼!于是连忙将她抱起来,快步地走出渔村放在了肖青驶来的马车之上,然后在飞燕的额头上重重地亲吻了一下,然后便命肖青率领卫队先护送着飞燕下了山崖。
“禀骁王,余下的叛逆悉数捉到,该是如何处置?“这时薛勇走上前问道。骁王眼眸微垂,看着樊景的尸体淡淡问道:“村子里的人有多少?”
“启禀骁王,这个渔村真如密探所言,乃是前朝的余孽逃窜至此,遮掩行踪替那前朝的宣鸣搜集淮南情报的住所。渔村只有六户人家。方才在打斗中有几个悍民拿着武器帮助抵抗,已经被负伤被擒了,要不要押解起来回去细细审问?”带队的薛峰拱手问道。
骁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留下来作何?难道是要他们空口白牙招供散布侧妃被掳掠的谣言吗?一个不留!都杀了吧,这个地方藏垢纳污也一并烧得干干净净!”
薛峰不由得身子微微一震,他明白这也是骁王在委婉地敲打着自己,这一夜在如何惨烈,也是要快快尽忘了的,更是不可随便妄言侧妃的事情,不然这个渔村里的余孽刁民便是样板!
侧妃落水那里,骁王最先跳了下去,待到他们乘着小舟感到时,却发现骁王腹部中了一刀趴伏在了岸边。当他们将骁王及是救下时,骁王却命令他们不要声张,只对赶来帮忙的伯夷部众说,侧妃已经找寻到了,请他们回转。
当时他便是有些不解,为何骁王不问责于伯夷,而是隐瞒了侧妃失踪的事实?
方才他也听闻了那死去樊景的话才是恍然大悟,只因为骁王在落水与贼人缠斗时,已然知道了侧妃被劫持的事实,便是密不外传,免得伤及了侧妃的名声。
这个小小女子竟然引得骁王这般倾心?当真是有什么妖媚的魔力不成?
接下来的时日,骁王便是带伤搜查着这伙歹人的行踪。可是劫持了侧妃的歹人却是犹如在日头下蒸发的水露,转眼间便消失得没了影踪。
刚开始窦勇与薛峰还怀疑着他们出了淮南,可是骁王却斩钉截铁地说他们必定还在淮南。
果不其然,等来了一只送信的猎鹰,言明要用密匙换侧妃。骁王当然是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了。可是待到换取密匙时,却是埋下重兵,准备一举擒拿。但是对方也甚是狡猾,竟然临时改弦更张,时间地点俱是换了。
骁王没有耐心等着他们出招,只是在他们再派猎鹰送信时,在那猎鹰的脚爪上用苦藤绑缚了两个小小的铅块。
苦藤味道极苦,猎鹰啄咬了几口,便放弃了,带着铅块远去,只是这样一来,它飞行的高度速度便大大降低。那苦藤在半个时辰内,便因为离了母株而迅速失水干枯,被铅块一坠自将脱落,但是因着猎鹰长期负重也是展动不起翅膀了。
而骁王此前训练的狼犬们也是大大发挥了作用,一路狂奔跟踪尾随,终于在一处山崖下停了下来。
便是骁王命人悄悄蹲守,终于发现了外出采买补给的樊景侍卫,这才发现了这个连当地人都未曾觉察的隐秘之所。
是夜,趁着夜色的掩护,骁王便亲自令人从一侧山崖攀爬上来,也是因为飞燕这夜计划出逃,竟是让村里的守卫们都去搜寻她去了,竟是顾不得防护,被骁王等人轻而易举地钻了空子。
夜幕更加浓烈了,飞燕被安置在了马车里时,被里面的暖意一烘,才发觉自己一直在打着冷战。
此时被救下的释然,被突如其来的悲痛打得七零八落。
过不了片刻,骁王终于也上了马车,只是他的身上尤带着刺鼻的血腥味,前襟满是喷溅的血液。飞燕直愣愣地看着,嗅闻着这味道,竟是一下子扑到了马车的窗口边,呕吐了起来。
不是那味道难闻的让人难以忍受,实在是让她不能不联想到,那是樊景的热血在骁王的前襟处喷溅的片片红雾……想到这里便是忍不住想要呕吐。
骁王看着她的模样,皱眉慢慢地脱了自己染血的外衫,扔在了马车之外的污泥坑里,然后一边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拿来放在马车小案上的湿手巾帕子,替飞燕擦了嘴后,换了巾帕去擦拭她那沾满了污泥的玉足,再从拿来止血消炎
“燕儿还有哪里受伤了?”骁王抬头问道,却发现飞燕犹在发呆,捏着湿巾帕的大掌忍不住握了又握,然后缓声道:“燕儿说话,别让本王心急。”这般耐心谦和的仪态,浑然不见了方才冷血命令屠村的阎王样。
飞燕被他微微晃着胳膊,才有些晃神回来,当她看见脱了外衫的骁王时,一眼便见到了他结实的胸膛上还缠裹着绷带,这才猛地想起骁王与那宣鸣缠斗时,也负了伤的事实。
便是凤眼一暗,紧抓住了骁王伸过来的健壮的臂膀,紧盯着那受伤之处低语着:“殿下的伤势这般严重,为何要亲自带人攻上来,若是伤重了……”
骁王顺势将飞燕紧搂在了怀里,那娇软的身子竟是有半辈子未曾亲近之感。
这些日子,他每天都是在焦虑中度过的,不知燕儿是否安好,也不知那樊贼究竟会迫着燕儿做些什么,满心的不安便是硬生生地将腹部的疼痛都忽略掉了。
如今平安救下了燕儿,可是她方才的恍惚竟是让人莫名地陡增了阵阵焦虑,有那么一刻,他莫名地感到燕儿的心似乎离得自己远了许多,竟是有种抓摸不到的慌张之感。
此时见飞燕关心指导伤势,竟是心内一喜,连忙反搂住了她又用力地一抱后,说道:“本王已经安排了快船精兵,等到回到淮南的大府郡,你我都是好好将养,有燕儿陪在本王的身旁,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
飞燕没有说话,任凭骁王搂着,疲惫地闭了双眼,她也是连续几夜未曾安眠,此时一夜的奔跑困顿,加上遭逢骤变的打击一并袭击了过来,竟是眼睛一闭,人也立刻昏睡了过去,仿佛只要睡着了,便能逃避一切的纷乱干扰……
此次围剿前梁叛逆,还算大获全胜,只是留下了一丝小小的遗憾——宣鸣这条大鱼逃脱了收网!
骁王看来,这海村不大,且只有一条往外面的小路,如今自己已经封住了小路,那屡次三番暗中对大齐皇室不利的宣鸣纵然插翅也是难逃。
可是,宣鸣在村中看见突然冒出骁王的精锐侍卫时,又听逃回村中的侍卫说道樊景败亡,便知自己的行迹暴露大势已去。他并没有缠斗,带着自己的随从转身进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小院,伸手推开屋门。这时院门被当的一脚踢开,几个骁王的侍卫跟着冲进了院子,向他追来。
宣鸣乃是这次骁王必欲擒之而后快的人物,骁王带来的侍卫对宣鸣都略知一二,所以进入海村时都竭力搜索着仙人一般俊美的宣鸣。宣鸣进入小院时被这几个侍卫看见,他们抛下两个被斩的樊景侍卫,跟着追了进来。
宣鸣回身看了一眼,快步走进屋内,推开一张木床,露出下面一个黝黑的洞口。下面是一个地道,只有半人高,里面一片漆黑。
宣鸣带着自己的贴身侍卫轻盈地跃下洞口,弯着腰熟悉地在黑暗中快步向前走去。骁王的几个侍卫紧跟着冲进屋里,只看到宣鸣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洞中,连忙也跟着跳了下去。
狭小黑暗的地道中,几个侍卫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起,俯下身子快速地向前面的宣鸣追去。
刚跑了几步,一个侍卫突然啊地一声抱着脚摔倒在地上,原来前面的地面上纵横交错地插着十几根利箭,箭头向上,中间只有几处地方刚巧能踩下一只脚。领先的侍卫没有注意,一脚踩在利箭上。很快这个侍卫便停止了喊叫,原来箭头上涂上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剩下的侍卫们用火折子照着地面,小心翼翼地将脚踩到空白处的,慢慢地过了这片箭地。
这时宣鸣已经跑出一段距离了。侍卫们不敢大意,双眼紧盯地面,以免又中了什么埋伏。
走了一段,前面的侍卫突然啊地一声,爬倒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其他侍卫小心地将他翻转过来,发现他脸上订满了泛着蓝光的细针。而洞顶上也发现了一具针筒。
原来,宣鸣在这个地道中布满了机关,他在前面熟练地躲过种种机关,而后面的侍卫纵然万般小心,也是难于幸免,先后倒在了机关之下。
这个地道直通悬崖,宣鸣走出洞口,便置身到了悬崖上的一个小平台上。抬头望去,上方便是海村所在的石台,而下方是奔腾的大海。宣鸣解下系在洞口的一根牛皮绳,缠绕在手臂上,纵身向崖下荡去,落到了下方另一个石台上。石台上有副绳梯,他顺着绳梯下到崖底,将藏在崖壁下的小船拖出,向远处划去……
虽然宣鸣逃出生天,可是此行并不算一无所获,当他们在焚烧村子里的房屋时,稍微做了检查,很快便在囚禁飞燕一旁的木屋里的桌子上发现了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盒子一看,便发现里面竟然是样式古怪的钥匙。
樊景立刻呈给了马车里的骁王。此时燕儿已经在他的怀里入睡,骁王一动不动地搂着怀里的佳人,如同怀抱着一个娇软的婴孩一般,不肯撒手。
可是看到那密匙时,骁王不禁皱起眉头,这千方百计搜寻不到的密匙,却这般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个宣鸣皇子,葫芦里又是卖了什么心机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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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妃是秘密回转的王府,就算是王府里的一般下役也只当侧妃是在伯夷没有归来,只有宝珠和魏总管这等心腹靠得住的仆役才隐约知道里面的内情。
当等在船上的宝珠看见了飞燕憔悴的模样时,一个没忍住,眼泪噼里啪啦地便掉了下来。反而是飞燕劝慰着她,自己这些时日并没吃什么苦头。
待得回到了骁王府,飞燕因着脚上的血泡破了,疼得穿不住鞋子,加上精神有些萎靡,几日没有好好吃饭,人也消瘦了一圈,
魏总管让给骁王府特供着食材的农庄送来了几只肥嫩的白头乌鸡,王府的锅里见天儿地炖煮着浓滚滚的虫草乌鸡汤,各色的补品也是每天换着花样儿,只是这侧妃是怎么进补都不见胖。
这日宝珠端来了刚刚调配好的雪莲珍珠芙蓉膏进了内屋,将用碧玉小碟盛装的软膏放在浴桶一旁的小几上,然后服侍着泡了有一回的侧妃从浴桶里出来,然后与几位侍女一起搀扶着她趴在一旁的软椅上,然后用银勺挖取了雪莲膏涂抹在了身体上,便手法轻柔地替她按摩舒缓着后背。
这几日的将养,总算是侧妃恢复了好气色,只是侧妃的话明显是见少了,总是一副有心思的模样。
宝珠不敢去问侧妃在失踪这几日的遭遇,可是骁王自从将侧妃接回府里后,便一直在府外公干,甚少回府,不能不让人疑心着他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宝珠想到了不妥处,心里也是替着侧妃忐忑着。
可是虽然这几日骁王没有进侧妃的屋子,却是天天过问她的饮食起居。足以见得无论那几日经历了什么,殿下的心始终还是悬在侧妃这里的。
想到这,手下抹着药膏的手倒是又用上了几分的气力,总是要补贴回侧妃一身的滑腻,才能牢牢抓住二殿下的圣心啊!
飞燕走神得厉害,待得按了一会,才犹自回了魂魄,转头问道:“昨儿不是才抹了膏脂,怎么今日又给我抹?”
宝珠顾不得擦额角的细汗,快言快语道:“侧妃您这是不挑的,才没有骂奴婢惫懒,也是奴婢来了淮南便有些不求上进的,竟是不知如今这高门贵府里时兴的润肌生津的法子。
在伯夷那会儿,我得空跟刚从京城里外放到淮南的杨府尹宅子里的丫鬟聊天,才知道如今这京城里最流行用这膏脂保养,有的夫人甚至要一天按摩着两次呢!那皮肤啊,滑嫩得便是挂不住衣裳了……”
飞燕这几日难得面露笑容,却是被宝珠那最后一句逗笑了:“没正经的丫头,竟是越说越没了章法,若真是那样穿不得衣裳,便是拿了你家法一顿!”
宝珠看侧妃终于露出了些笑意,心里略略一松,又指挥着一旁的小侍女将一旁小铜炉上温热的驴皮阿胶端来,服侍着侧妃饮下。
待得珍贵的雪莲芙蓉膏都随着温热的体温融化,吸收进滑嫩的皮肤后,飞燕坐起身来,裹了裹披在身上的轻纱,然后说道:“替我准备些果子酒水斋品,我要去龙华寺上香。”
听了侧妃难得有心情出府,宝珠自然是满心地欢喜。只是由于先前遇险,魏总管有交待,说是王爷的命令,只要侧妃出门都是要提前报备,好派着专人看护的。
于是宝珠连告知了魏总管,幸好侧妃提起要去的这座龙华寺离得王府并不远,是大府郡内的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不需要多久便能到,也不知骁王是否肯恩准。
当听闻飞燕要去进香的消息时,骁王正在淮南的军署处理公务。伯夷女王因着侧妃行至断桥落水的缘故分外过意不去,加之听闻了骁王点破了宣鸣的身份,也是略略清醒了头脑,暗自恼火自己竟是如十八芳华的女子一般迷了心窍,犯下这引狼入室的错处。
便是因着这些对不住,开口提出为了感谢侧妃送来的舂米器具,今年便要多允出些香米份额供给淮南的大府郡。
骁王自然是亲笔致信一封答谢伯夷女王的感慨。正写到一半的功夫,便有人通报魏总管来了。
听到侧妃要出府,骁王便点了点头,问道:“她可要准备些什么?”
前来报信的魏总管扳着手指头数着:“侧妃吩咐着奴才准备了粗香、金箔压的铜钱纸锭,还有上供的瓜果酒水……对了,还准备了一束平安花篮……”
这平安花篮乃是从大梁便沿袭下来的风俗。相传这南北随处可见的平安花乃是一位爱夫心切的民间女子眼泪所化,为了祈祷充军丈夫的平安,她日日在山崖哭泣,哭瞎了一双明眸,终于感动了上苍,将被已经被刀剑刺死的丈夫送归到了瞎女的面前,让他重新还魂,得以夫妻二人重新团圆。
因着这个传说,平安花这白花而红蕊的小花,便被赋予了另一层意思。
单说那前几项还算好,等到说起这最后一项时,骁王的脸色竟然是阴沉得如同上阵杀敌一般,“啪”的一拍桌子,竟然是将一旁放置的满墨的石砚震得掀翻,泼洒了得满桌案都是!
这平安花篮很有名堂,一般是祈求分摊丈夫的灾祸到自己身上时,祈福之用,既可以祈求生者的平安,也可以替九泉之下的亡者祷告早日超度再世为人……
他体谅飞燕的心情,自然知道她乃是重情义的女子,替着樊景伤心上几日,便是心里懊恼也要强自忍耐着,谁叫那狗贼是他一个没忍住,一剑刺穿了肚肠的?
若说当时乃是气愤填胸,任着性情一杀了事。可是随着这几日的蒸腾发酵,竟然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了。
这几日并不是他故意冷落着燕儿,实在是燕儿的心里都是没了他的。
与燕儿相处了这么久,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时候?每次他真的生气时,燕儿都是很有眼色地开了小厨房。精心洗手做羹汤,制些精致的小菜,再用食盒子端来,每次见她边打开食盒边小心翼翼看着自己神色模样,十足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便是再大的火气,也是那一刻烟消云散。
只因为他知道她曾经是个什么样的女子,也更是为她甘愿为了自己伏低做小而感念在心。
要知道她能这般,绝非只因为自己乃是大齐的二皇子那样简单,更多的是她也是发自内心的敬爱着自己的。
每每想到这一点,竟是内心便涌起莫大的满足。
惯于厮杀于疆场上的男子,哪一个不是骨子里的铮铮铁汉?若是说初时只是为了满足征服的*,而一意要得到这个清丽的女子。那么现在便是二人相处时性情的契合,带来的惬意与舒适更是让人一步步情种深陷。
飞燕如同高山下奔腾的一股清泉,看似柔弱,可以和缓地盘旋在绿树山涧,却也可以强悍地汇入江河掀起惊涛骇浪……而现在这一汪甘泉便是静静地停驻在自己的玉盏内,静候岁月安好,只待自己慢慢用心品酌。
可是……现在烹茶煮月的美好,却是因为那狗贼樊景的死而被打得烟消云散。
自己因着她的魂不守舍,而气闷得特意躲出府里这么些时日,想不到她居然变本加厉,此番竟然还要将那樊景当做亡夫一样的祭奠,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也就是此刻,骁王对杀了那樊景隐隐生出了无边的悔意。说到底活人又怎么能同一个死人去争?在飞燕的心底,现在怕是只剩下樊景当初的千好万好了。
骁王心中怒火翻涌,但是思来想去,还是咬牙切齿地从口中吐出一个“准”字。
魏总管看着骁王那有些发青的脸色,心中唬了一跳,慌忙低着头退了出去。
飞燕领着宝珠和几个侍女,带好魏总管准备的各项零碎物事,尤其是那一大篮带着露水的平安花上了马车前往龙华寺。魏总管随侍在车边,而薛峰带领几个全身甲胄的侍卫奉了骁王的命令,也跟在车边随身保护侧妃的安全。
在马车上,飞燕倒是问了魏总管,骁王何在?魏总管也只是低头说骁王公务繁忙。然后侧妃便没再多问。
侧王妃前来上香,龙华寺上下都换上崭新的袈裟佛衣,清光了上香的香客,专门等候王妃。
淮南军署内,骁王的脸色依然不见好转。一旁侍候的文员秉着呼吸,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小心翼翼地收拾好笔砚和桌子,重新铺上一张宣软的白纸,退到一边。
骁王提起笔来,写了几个字,却是发现怎样也静不下心来处理公务。他恼怒的将笔啪的一声甩到桌上,猛地站起身,来到马厩,翻身上马出了军署。
骁王一路策马来到了龙华寺,下马进了院子,看到魏总管和薛峰领着侍卫下人都在大殿外守候。魏总管和薛峰看见骁王驾到,连忙过来见礼。骁王无心应付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跟随,便一个人进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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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便可听到那木鱼击打,敲尽声声红尘,在庄严巍峨的大殿上,一抹纤弱的身影周正地跪倒在蒲团前。
在香案上供奉的是直达殿顶的巨大的南海观音的雕像,金身塑体慈眉善目地看着脚下的苍生。
飞燕静默了一会,便请寺里众僧殿外静候。只剩下一人时,双手合十,虔诚祷告:“观音在上,善女尉迟飞燕替亡故的……大哥樊景祈福,祈求佛光普照,超度他的亡魂,愿他尽早超脱轮回的苦楚,放下前世未了的孽障……”
说完又郑重地叩首跪拜。
骁王虽然站在门口,可是高大的身影硬生生被这温润而略带悲怆的声音阻隔在门外。一早便料到她是来祭拜樊贼的,可是臆想着与亲耳听见到底是不一样的感觉,此时殿内佛光普照,可是殿门口却已经成了烈火焚烧的阿鼻地狱,俊美的阎王此时脸已经黑了一半,心内竟是种说不出的酸楚愤怒。
这等子酸意却是发泄不得的,若是个活人还好,可是却是个被自己亲手杀掉的死人,该是如何发泄呢?只能僵硬着身子,看着那倩丽的身影似乎离得自己愈来愈远……
飞燕并不知骁王已经身在殿外,便是将自己带来的供果祭奠在了供桌前。
樊景的遗体已经被火化,听肖青说,骁王将他的骨灰寄放在了龙华寺的长生塔上。飞燕知道,骁王能做到这步已经是实属难得了。要不然,依着樊景包藏的祸心就算没有鞭尸暴晒,也是落得扔在乱坟岗里的下场,可是现在好歹是给了一个孤魂栖身之所,愿这佛香晨钟能让亡者彻底的宁静……
祭拜了后,宝珠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骁王的神色,进了殿去要扶侧妃起身,可是飞燕却摇了摇头,伸手取来了那平安花篮,摆在了自己的身前,然后双手合十接着语道:“飞燕出生时,便有批字的先生说飞燕八字古怪,本名强劲恐怕是妨碍着父母。父亲却是天生不信鬼神,斥责了请来先生的叔伯,从来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飞燕原也是不信的,然而飞燕自小失母,随后丧父,从此便是与樊大哥相依为命,可是到了最后,就连樊大哥也是在我的面前……若不是因我,他也是不会丧命……这却是叫人不得不信了。
只是若是飞燕命硬,注定孤苦的话,还请神佛看在飞燕虔诚祷告的诚心上,不要祸及我的夫君,请把诸多的杀虐报应尽承受到飞燕一人的身上吧,不要累及大齐的二殿下霍尊霆……
当这微弱几不可闻的声音飘入骁王的耳中时,他的身子便是一顿,深眸不可置信的睁大了。
他杀了樊景时,乃是一时激愤,可是随后体谅着飞燕的心情,也只道她难免会因着自己的痛下杀手而心生怨尤。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燕儿竟是将这一切归罪于自己的命格!
这一刻,竟然是比她恨着自己,还叫人心生难受。看着那羸弱的身子在一遍遍的匍匐祷告,每一下都似乎在沉闷地叩击着他的心房……
当燕儿祷告完毕,便是伸手拔下头上的一只金钗,准备割破手指,盟血誓将鲜血滴落在雪白的平安花上。
可是那金钗的尖儿还未及触碰到柔嫩的指尖上,一只大掌却是突然是横了过来,一把就将她的玉腕捏住。
飞燕微瞪双眼,这才发现竟是骁王立在了自己的身旁,那脸色阴沉得如同狂风骤雨前的天际。
“你的身体发肤虽是父母恩赐,可是如今都一并是本王的了,连本王都是小心怜爱这一身素肌,怎么燕儿且是凭着性子说划破便划破呢?”
说着,便是一把拉着飞燕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龙华寺的大殿,走出观音阁,转身来到了罗汉堂,对着一排怒目圆睁,形态各异的罗汉语道:“诸位神佛在上,在下霍尊霆,乃是天生克母的不祥之物,然幸得一爱妻飞燕,对她心心念念着了一个“执”字,在下半生戎马战场杀敌,刀下亡魂无数,浑身孽障,心知本不配得此佳偶,惟愿身后堕入阿鼻地狱,受尽千般苦楚以求换得这一世与燕儿执手相携……”
这都是甚么个混账话?老夫子亦云:敬鬼神而远之。就算是不依靠神灵办事,可是也不能如此在神佛的殿堂胡乱发着毒誓啊!飞燕越听那凤眼瞪得越大,听到那最后,便是亟不可待地伸手要堵住骁王的两片薄唇。
骁王却是贪婪地盯着飞燕急切地面庞,伸手握住了她的柔夷低声轻语道:“本王的命可是比爱妃的硬多了。子不愿吾妄下毒誓,自己却要暗下血盟之誓,该是体谅本王的心情才是。”
飞燕不语,只是半垂下头,轻咬着自己的嘴唇,没几下便咬得嫣红一片,诱得人忍不住想要啄吻上几口。这小女子到底知不知道这无心的举动,竟是诱得“斋戒”几日之人,简直是隐隐不能自持!
他轻轻拉着飞燕的手出了大殿,沿着一旁的石路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来到寺外。
此处下山的小路甚是幽静,茂密松软的小草一路延展,趴伏在石缝之间,骁王便是拉着她沿着石阶往下走。一路来到了后山的一处坟墓前,说道:“此处才是樊景的墓地,燕儿若是祭拜他,可来这里。”
说完,骁王径直走开,坐在了半山下的一块青石上,摆明是要她与长眠的故人说些心里话。
这座坟墓一看便是新修建的,虽然看不出贵气逼人,可是青石条的小阶石板也是铺设的甚是用心,只是这墓上并无碑文。
飞燕知道,骁王肯这么做,便是弥补着自己心内对她一点子的愧疚。
可是从大齐二殿下的角度来说,他的那一剑却是无可厚非。樊景假意诈降,勾结前朝皇子意欲谋夺秘宝,危及社稷,身为大齐的皇子秘密处理掉一颗毒瘤,实在是不必表达歉意……更何况,她与樊景毕竟还是有过一段旧情,更是身为夫君的他所不能容的。自己这几日的失魂落魄虽然是难以自持,可是她清楚这也是着实伤了骁王的心……他却肯为自己忍气吞声到了这步……
飞燕跪在坟前朝着那无名的墓碑郑重一拜,眼里的一行热泪留了出来:“樊大哥……燕儿来看你了……这几日燕儿总是反复在想,若是那时,燕儿肯忍下一口气,留在白露山上,今日的你是不是便不会长眠在此了?
可是缘分却是上苍注定,注定你我今生无缘,若是有来世……”说到这,飞燕便是急急地住了口,她竟是发现,自己虽然悲痛于樊景的离世,却到底是不愿轻许出自己的来世。不知从何时起,樊景只能是樊大哥了,而她的心却是被那悠然坐在青石上看着远山淡云的英挺男子牢牢地抓住了……
也正是因着如此,她内心的负疚感来的也是愈加的难以自持,竟然是沉闷得几日都缓不过来。
可是,此次亲自前来龙华寺,再见樊大哥最后一面,也便是将悲痛尽数地压在心底了,以后再也不能露出一丝端倪,只因为她的夫君不是旁人,而是大齐权力漩涡里的皇子。
他这样秘密杀掉了樊景,乃是为了维护她的名节,可是被有心人知道,便是要让骁王惹来无尽的祸患,毕竟身居上位者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被拿去做了文章,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飞燕轻擦掉眼泪,便不在言语,朝着那墓碑又叩首一拜,便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朝着半山处的那个悠然独处的男子走去。
那竹林深处的石碑上沾染着山中的雾气,凝结成一行行下滑的清泪……
樊景的死讯,并没有对外公开,毕竟他乃是秘密潜伏在淮南,犯下的也是不可告人的勾当。
很快北边就传出东北侯身染恶疾,骤然离世的消息。可是定北侯府的侯印却并没有如骁王先前预料的那般,被齐帝收回。只因为那定北侯的遗孀,通古部的阿与公主已经怀有了骁王的遗腹子,侯位后继有人,若是定北侯亡故便收了侯印,薄待了孤儿寡母,那么大齐的圣心难免就落人口实了。
原来那阿与身陷贼巢后,那贼巢便被淮南的剿匪军围剿。贼寨里的侥幸逃脱的二头目带着些残余的部众和阿与,一路逃到了北地,可是还未到定北侯府索要了赎金,那几个贼子便被人半路截杀,阿与获救得以重回侯府。
当飞燕听了这消息便是一惊,不禁去问骁王:“那阿与怀有身孕几个月了?”
骁王讽刺地微微一笑:“听北地的探子说,阿与还未显怀,应该也就是这两个月的事情。”
飞燕听了,心中一惊:“樊景离世已经有三个月了,那阿与这怀了两个月的孩子又是从何而来?”
骁王冷笑道:“没想到樊景的死倒是成全了那女子的名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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骁王点到了这里,哪会让人不明白的道理?
按照月份来说,那阿与受孕时分明是在贼巢之中……飞燕的眼睛微微一瞪,登时明白了内里的关卡。
“……这……难道白露山的余部皆是受了这定北侯夫人的管辖?”
骁王翘着了嘴角:“据称是通古部去了一位阿与公主的堂兄,率领白露山的余众打了几场胜仗,竟是让父皇龙心大悦。”
飞燕闻言便有些无话可说,骁王之所以不能直接跟皇上言明樊景的祸心,实在是因为内里牵扯了她遭樊景掳劫的事情,所以只能隐瞒了樊景其实死在北地的真正原因,任由那阿与只手遮天,瞒报了樊景的死讯,拖延了足足二个月才爆出了樊景暴毙而亡的消息。
看来阿与想要将被盗匪羞辱而怀下的孩儿硬充作是樊景的遗腹子了。
说话的当下,飞燕正在给骁王按摩后背。亏得伤药灵验,骁王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现在只剩下一条红色的伤疤。
骁王被那双柔夷按摩得甚是舒爽,一伸大掌便将飞燕也扯进了怀里:“燕儿,本王的伤可是好了,能好好疼惜下我的小娘子了?”
淮南政局现时平稳,邓怀柔的势力已经急速萎靡。原先与他狼狈为奸的地方官吏豪绅,看着风向不对,也是纷纷转舵,生怕走得太慢沉落在了邓公的破船之上。
只是这样一来,骁王的日子更显得百无聊赖,也只好在府宅里好好陪伴娇妻,可是因着落水带伤,几次索欢皆是被拒,当真是憋闷得想要好好地带兵厮杀一场。
现在好不容易郎中点了头,岂有不抓紧时间好好爱惜娇妻的道理?
飞燕早已经不是初尝风露的姑娘,感受到骁王将嘴唇贴服在自己的耳旁,阵阵热气直往耳蜗里钻,那身子也是不由得发软,反手揽住他的臂膀,与他的嘴唇密密实实地亲吻到了一处。
这样难得主动的燕儿,便是修炼上了九重天的大罗神仙也是难以自持。待得大掌挨上了香肌雪肤,当真是一片的滑嫩,也不知这些时日燕儿是如何保养的,顺滑的手感尤胜从前,便是死在这香体玉肌上也是心甘情愿的。
“且……且等着,那羊肠衣还是没泡呢……”飞燕喘息着道。
到了这等田地,哪里来得及温泡着那些个,骁王用力将飞燕抱起,安置在自己的腿上,低笑着说:“今儿也是等不及了,娘子行个方便,一会且小心着,到了要紧时,自在外面行了方便……”
飞燕听得却是脸颊红润微微恼道:“你这等贪吃的,到时哪里休止得住……”
不一会,锦帐放下,便是床榻摇曳之时。
守在外面的宝珠一干侍女,心里倒是松了口气,自从上次龙华寺回来,侧妃与骁王和好如初,可是却总是不见一处合房,如今王爷与侧妃琴瑟和鸣,她们这些侧妃手底下的也是舒缓了一口气儿。
只是不知这侧妃什么时候能一举怀上皇家的血脉,以后便是真有正妃入府,也是不惧着撼动了王爷的恩宠不是?
骁王久久不亲近佳人,便是折腾了足足二个多时辰,才略见饱足。
此时已经进入了夏季,一阵凉风徐徐吹散着屋内的绮丽璇旎。飞燕尤未平息气息,便是靠着在骁王的臂弯里,微启樱唇轻吐着芳兰,骁王袒露着胸膛,拿着湿巾帕子替怀里的娇人略微擦拭了下,低低地说:“可是恼了,方才也是一个没忍住,才能弄得燕儿脸上……”
飞燕便是将素手握成了拳头,微微捣了下他的胸膛道:“竟是不知羞的,做都是做了,竟然还要说……”
屋内的二人,调笑着私语。
宝珠指挥着两个小丫鬟,取来从地下冰室里刨来的大块的凉冰,单取了一小块,捣碎了浇上酿好的酸梅汁,又取了新鲜的杨梅肉点缀在里面,预备着等冰再融一融,等两位主子消散了汗意,再去饮这果汁去一去暑意。
剩下的大块凉冰则放到屋内的铜盆里,打了扇子降一降暑意。
宝珠领着的这两个是府里新进的丫鬟,名唤锦花、胧月。因着两个小姑娘模样俊俏,甚是机灵,手脚也是秀秀气气,才刚被魏总管提拔上来入了侧妃的内院里服侍,虽然是进不得内室的粗使丫鬟,但是可是要比王府别院的丫鬟来得月钱要高上一层,是以这两个小丫鬟也是甚是雀跃,很以自己能入了侧妃的院子听差为荣。
其中那个叫胧月的模样最出挑,才十五岁的年纪,已经是眉眼露出了女儿家的媚色了。她小时家里还算殷实,随着弟弟念了一年的私塾,倒是识文断字,后来经商的爹爹离世,家道败落了,为了生计,这才被卖入府里。
也是因为她的做派不同于那些乡村里来的大手大脚的丫鬟,魏总管这才将她放到内院里,若是侧妃喜欢,粗识些文字的胧月倒是可以帮忙伺候着笔墨。
只是胧月也是经历过些许富贵的,虽然从未进过王府这样的皇家门槛,可是一般乡绅富户家里的做派还是了解的。
当初她被卖入王府里时,心里是存了抱怨的,依着她的姿色便是嫁入富庶的商贾人家做正妻都是不为过的。可偏偏短视的后母将她卖入了王府签了丫鬟身契,一时间便是有些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怨气。
可是真的入了王府,恍若刚从井底跳将出来的青蛙一般,这才知道以前识得的富贵竟是像屁一般不值得一提。
这府里的种种贵气不提,像她这样刚入府的丫鬟,穿上身的衣服都是自己家道还未败落时,过年才会扯来的彩缎子布。那时候母亲尚在,犹自要精打细算不肯浪费一块布丁的。她刚上身时,还小心翼翼,生怕给弄脏了,过水太多掉了颜色。
一旁的其他丫鬟便笑话着她:“真是个没见过市面的小蹄子,这般的小心倒是什么活计都不用做了!你当骁王府竟是只给丫鬟一身的衣服吗?我们王爷可是个会生财的主子,这府里无论大事小节,月例红包另算,仆役的新衣从来没断过,赶上过年,侧妃那边的贴身丫鬟甚至都能等得一套银簪花的头面,尤其是那大丫鬟宝珠姑娘,去年过年时,得的那对玉镯子,简直都滴出了水儿来,套在腕子上那个脆响,馋得人呦,恨不得将脸儿贴在那镯子上……”
只这一番话,倒是激出了胧月几分向上的心思,全打消了初入府时的怨气,一心便想着力争上游,争取入了侧妃的内院。
她人本就玲珑,又是存心要抖出机灵,终于入了魏总管的法眼,进了侧妃的内院听差。
只是进了内院足足有一个月,没得了机会在主子们的面前靠一靠,这便让胧月心内生出些焦火来,该是如何才要让侧妃另高看着自己一眼。
今日听了大丫鬟宝珠的吩咐,取了冰,调好了果汁。便是放到厅下的茶几上。等候着屋内主子们的吩咐。
这临近了下午,也是热了些,虽然侧妃的院内青竹成荫,又有青石小池很是凉爽,但是宝珠因着刚才去取冰走得发了热,便站在廊下扇着风。
胧月很是会看眼色,见宝珠发了热,便将方才凿冰时剩下的几块冰放入了碗内,又将方才厨房给院内的丫环侍女们送来的甜瓜切成了小块放入了进去,让锦花端来给宝珠等几位体面的贴身侍女们降温。
别看都是听差的丫鬟,可是说到底这外院的到底是比不得内院的,屋外听差的又比不得能进得了主子房间的。若是想高升一步,且是得巴结着。
所以胧月让锦花端甜瓜给宝珠她们,锦花很是高兴,端起了几碗甜瓜便说是自己亲自备下的。
果然当冰镇甜瓜端来时,宝珠便看了这锦花一眼,觉得这新派来的小姑娘倒是有几分的眼色。这带了棱角的冰块,自然是不能放入主子的碗里,免得挂破了口舌,反而起了麻烦,可是她们这些做奴才的能吃到着冰凉的好物,便是没有那么多的挑剔了。
可是这一贪凉不打紧,没一会的功夫宝珠便闹起了肚子来。不一会的功夫,其他几个也是都有了反应。
这外院走马观灯的如厕着,偏巧这时候骁王喊人进来送冰了。
宝珠这下可发了急,边捂着肚子边拧着锦花的耳朵说:“死蹄子,好好的弄什么甜瓜?这下好了,丢丑可是要丢到主子的面前了!”
眼下几个贴身的侍女都闹着肚子,若是这样贸然进屋,要是在主子面前不小心放出个带响顶味儿的屁来,真是投井的心都是有了!
可是骁王那里又是耽搁不得的,宝珠这边肚子又开始翻江倒海了,边捂着肚子边唤来一旁默默垂立的胧月:“一会你端着备好的果汁冰块进去,手脚要轻快,不能跟主子说话,更不能发出声响,眼睛不要乱看,伺候着主子们喝完果汁后,便退出了……诶呦……这肚子……可是都记住了?”
胧月连忙应下,然后便端着一副黑底描金的牡丹团簇托盘,举着果汁冰块,轻手轻脚地入了内室。
此时内室依然是春意过半,因着帘子也是半撩起的。隔着轻纱,胧月隐约看见侧妃正披着轻纱,趴伏在铺着香草凉席的床榻上。骁王则光裸着健壮的臂膀坐在床边。
见她进来,便挥了挥手,示意着她举了托盘靠前。
胧月平日将虽然见过这骁王的模样,却都远远的一望,哪里见过今日这般衣衫不整的王爷?
更何况又是那么英俊健美的男子,只瞟了一眼便有些脸红心跳,半低垂着头,将托盘高高举起。
骁王的长指来回在琉璃碗里盛装的冰块里挑捡了一下,选出个光滑圆润的,又在手心里握了握,然后便将它轻轻移放到那侧妃光滑白皙的脊背上。
许是被凉意激到了,那侧妃便是微微地一颤,复有舒服地放松下来,任凭着骁王用那光滑的冰块在美背上游移,而那长发微垂的男子,则用唇舌追逐着那雪肌上的水痕,让人看了脸红心跳……
待得那不大的冰块消融成了水,骁王才端起那冰镇过的酸梅汁,然后朝着跪在地上的胧月挥了挥手,示意着她下去。
待得胧月端来托盘出去,眼角的余光,尤看见骁王正温柔地垂下身子,附在侧妃的耳边请问着她要不要饮下果汁……
待她从屋内出来时,宝珠她们已经又上了一趟厕所,央着人送来了止泻的汤药,刚刚松缓了些,而那锦花早就被罚跪在了院外的路旁,正一抽一抽地啜泣着。
胧月退回到廊下准备瓜果的茶房,抬眼看了看左右没人,将搁在茶柜后面的半碗有些发馊的隔夜甜瓜倒在了一旁烧得正旺的小炉罩里。
只用了一汤匙的馊水,终于让她进了主子的房间……
胧月坐在一旁的小矮凳上,细细地回味着方才内室里的种种细节。
侧妃扔在八仙凳上的肚兜乃是四川的蜀锦,加上苏州双面绣的花边儿,随便掉在地上的那只玉钗,她曾听见大丫鬟说过,乃是南缅的贡品,便是穷极一般乡绅的所有身家也是买不来半支的,那样英俊又出身高不可及的皇子,不知他的嘴唇贴在肌肤上该是怎样的灼烫呢……
惬意地一边扇扇子,一边咬着新切的甜瓜,胧月突然觉得无比的快乐,以前怎么会觉得嫁给了商贾做正妻便是好命了?还真是短缺了见识的,竟是不知登天的台阶便是就在自己的脚下!
那个侧妃别看现在娇滴滴的模样,以前也不过是在街角贩粥的商妇……做个妾室倒是有些难,可是以她的姿色与眼色,做个骁王的通房丫环又有何难?
若是能服侍那样英伟的男子与枕席之上,便是死也是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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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夷的风云才刚平定,骁王原想着让飞燕养一养身子,然后去江南游湖消散下心情。可是飞燕却不肯,她倒是想着有机会一起看一看隆珍。如今,她的月份也是见大了,虽说那边子有得力的下人看顾着,可是飞燕总是放心不下,想着临盆时,她若是能在身边就好了。
可是心里挂念着个孕妇,一艘挂着扬帆的大船便将另一个大肚的送来了。
当骁王阴沉着脸,将乐平与安庆二姐妹俱来了淮南的事情告知飞燕知道时,飞燕便是半天没有合上嘴儿。
乐平一向行事乖张,放荡不羁,便是京城的富贵圈子都知道的,可是这次,她也是闹得太出格了。
驸马爷王玉朗受了皇命,大半年前就出京去了北地边陲酬军。这乐平少了拘束,可是撒开了欢儿似的,竟是跟京城里一个俊俏的和尚又是生出了些许的苟且。
她素来通宵达旦,喜欢饮酒,月信便是来得不准,所以一连三个月没来月信,竟然混没放在心上,只觉得这样也得了便,倒是可以日日的欢愉了。
前来给公主请平安脉的老太医倒是不含糊,两根手指一搭,便立刻发现与丈夫分离足足大半年的公主居然患有身孕两月有余了。
到底是根老姜,很能稳得住底气,只说了请公主多注意饮食休息。便不动声色地退了出来,旁敲侧击的一打听,那驸马爷果真是离府了半年,没有半路回来与公主夫妻偷偷幽会过后,老油条没几天便“病”得气若游丝,只推说病得太沉,便解了太医院的差事告老还乡去了。
再给公主派来的,却是个太医院的学徒,拿手一搭脉,也觉得不对劲,可是因着也知那驸马爷不在府内,竟是疑心自己诊脉不对,便是忐忑着未敢出口,回去想寻个师傅问一问,可是旁人听了他描述的脉相也都是瞪圆了眼睛,半响之后,目光闪烁,顾左右而言他,竟是问不出一个头绪俱全的答案。
那孩子也是心里一苦,隐约觉得自己沾上了什么甩脱不掉的麻烦,左思右想之后,见那公主又寻人来问为何自己的月事总是不来,便是战战兢兢地问着公主的侍女,公主是否有呕吐嗜睡的迹象。公主的侍女也是精灵剔透的,听太医这么一说,心里就是一突,明白了太医的意思,逼着太医和她回来见公主。
小太医便是又战战兢兢地替公主把上了脉,然后苦着脸恭喜公主有喜了,看那月份大概四月有余了
乐平公主以前虽然经常胡混,却有着法子规避受孕,却不知哪一次出了纰漏,居然怀了孽种。当下默不作声,只着人侍候太医一顿午饭。人还没走到饭堂,就有那身材健壮的侍卫将太医按倒,绑在椅上,然后将浸湿了的草纸一层层地蒙在脸上,盖住了口鼻。没一刻的功夫,人便是浑身抽搐,不久就没了气息。。
乐平换上民间贵妇的衣服,偷偷来到有名气的医馆询问,得到的却是和小太医一样的脉相——胎儿的月份有些大,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时节,贸然地流掉胎儿可能导致血崩。
乐平心里着了恼,却也知道出了这等丑事,若是传到父皇那里自己也讨不了好。于是偷偷溜进皇宫,找沈皇后商量对策。沈皇后听了女儿期期艾艾的话后,气得半响无语,然后平生第一次给这打小便特别宠溺的女儿狠狠一个耳光,破口骂道:”竟是胡乱到这等田地,满朝文武皆知你的丈夫身在万里之外的边陲,肚里的野种倒是想要赖给谁?”
乐平也是被母亲的这一巴掌打的有些狠了,心知自己这次祸事闯的甚大,便是只能求着自己母亲想法子。
沈皇后气得一通大骂,但发泄怒火后终归还是要替自己不省心的女儿收拾残局。沈皇后略一思索,便明白关键之处是不让文武大臣和皇上听闻乐平的消息,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找个由头将乐平送出京城。待她在外面生下孽种并处理妥当后再回到京中。
只是该去哪里?若是去岭南,老三的那张破嘴从来就是没有把门的。若是送到别处,没个依靠自己却是不放心。这时候,沈皇后想到了自己的二儿子。虽然老二是个冷冰冰的倔种,但是那个侧妃看上去倒是个稳妥依靠的,做起事来也是滴水不漏。
虽然她和二儿子的这个妾室接触不多,却也发现飞燕不同于普通的贵妇女眷,不是个只知涂脸抹粉的,而是心有沟壑。自己的二儿子也是个沉稳的,乐平到了她二哥那里,自己也是放心。
心里一阵思度后,便拿定了注意。沈皇后亲自给骁王写了封信,信封上加了三道蜡封,派专人送去了淮南。
只是乐平去淮南有些师出无名。沈皇后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
不久宫中传来消息,九岁的安庆公主太过想念骁王,要去淮南看望二哥。因为安庆公主年纪尚小,由乐平公主护送到淮南。
幸而乐平公主还没有显怀,穿上宽松的衣服便看不出什么异样。
那安庆也是年小,并不知家姐身体的异样,听说要去二哥那里消暑,心中很是雀跃。
沈皇后这边倒是轻松了,却把麻烦都甩给了淮南。
飞燕听清了原委,看着脸色有些发青的骁王,知道他因为乐平在京城的荒唐行径而生气,伸出玉手在他胸间轻轻地抚摸着……
飞燕心知骁王一向不善于与家人相处,跟那乐平的关系也是淡淡的。可是此番关系着小姑子的名节,若是骁王起了性子,将乐平推出去也是不美,岂不是打了沈皇后的脸?
于是柔声说道:”这等内宅里的事情便由妾身来处理,殿下只管处置公务就是了。”
为了避免别人看透,乐平公主特意命船工计算着行程,在深夜进了淮南府。飞燕早早便命魏总管在王府里腾出一片环境清幽的宅院,又添置了许多名贵装饰和器具,免得两位金枝玉叶住得不适。
待到深夜,终于等来了三辆由薛峰带队护卫的马车行驶到王府门前。飞燕领着宝珠和一众侍女在门口等候。肖青率领精锐的侍卫环侍左右。
乐平公主下车时,飞燕亲自来到台阶前,命宝珠搀扶乐平公主。飞燕见乐平穿的是碎花的宽松笼裙,肥肥的裙摆倒是看不出个什么苗头来。
乐平公主虽然心知飞燕也是知情的,可是看她的面上却是瞧不出半分羞色。只亲热地拉着飞燕的手,嚷嚷着这一路的舟车劳顿,竟是有些饿了。可是有什么顺口的,且拿来先填饱下肚子。
飞燕笑道:“一早就命厨房备下了吃食,就等着二位公主前去就餐呢。”
说完,扭头望向了刚下车的安庆公主。这安庆公主比前年又抽高了不少,模样也是愈加的俊俏,依稀倒是很像沈皇后的模样,只是脸上甜甜的笑意稀化了脸上如同沈后那般犀利的艳美之感。
看飞燕微笑着望向她,便是樱唇微翘,招呼着身后的嬷嬷们抬下三口箱子,倒是再不像以前不懂事那般,贸然地叫飞燕为“嫂嫂”了,只是甜甜的微笑道:“与侧妃久是不见,可是安好?本宫特意从宫里带了些京城近来流行的书籍册本,还望侧妃不要嫌弃,且收下,供平时消遣着打发时间用。”
飞燕记忆里的那个安庆公主,还是个把脸伸到盘里吃东西的小吃货,却不曾想这年不到十岁的小姑娘,快不到两年的时间,在人情世故上竟是比她那荒唐的姐姐要强上许多。听说皇上请了傅家的三小姐入宫做了女官,教习这这小公主,太子妃一族严谨矜持的家风倒是让这位小公主受益不少。
也不知她是从哪里听说自己是喜欢看书的,竟然千里迢迢地从京城带来几大箱书籍,倒是有心了。
待得飞燕引得二位公主进了内厅,桌上的精致的吃食已经摆满了桌子。
乐平公主坐下后也不与飞燕客气,拿起银筷逐一品尝起来。安庆公主倒是谦让了几句,才举起银筷。
飞燕看了看跟随二位公主到淮南的侍女,个个看起来精明伶俐,但是人数却是不多,比正常出行要少很多,想来也是怕人多口杂,泄露了消息出去。
看二位公主吃得差不多了,飞燕开口说道:“今日有些晚了,二位公主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会多派些得力的侍女去服侍二位公主的。“
安庆公主倒是还好搭理些,但是乐平公主那边派去的侍女却要斟酌一下。虽然乐平公主近身侍候的都是她从京城带来的,自己府上过去的只是给乐平公主做外院的粗使丫鬟,但也要头脑灵活,手脚麻利,更要谨守礼仪,守口如瓶。
飞燕叫来宝珠,让她安排一下拨几个自己院里的侍女给乐平公主。
宝珠派了两个院里的老人带着新入院的几个丫鬟去乐平公主处听差,胧月和锦花便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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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平公主来淮南消暑,但是当哥哥的却是几日都没有露面。
飞燕心知这时骁王对乐平存着气,更是生气将这丑事推到了淮南的皇后,干脆便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更重要的是,此时还有更牵动骁王心思的事情,那便是聚拢到一处的密匙。
当密匙聚合到了一处,骁王这才看出内里的关键所在,原来密匙上的花纹才是最关键的所在。前面几把钥匙合并在一起,这几个花纹便形成了最后一把钥匙。
可是北地战事风云变幻,最近定北侯的军队犹如神助,竟然是一路将北方的蛮族击退到漠北五百里处。
而那宝藏的藏身处竟然是在定北侯军重兵把守的要塞中。
这军事调防的凑巧不能不让人生疑。骁王这才有些领会宣鸣的用意,虽然宣鸣拱手让出了密匙,但是现在若是取宝,无异于是虎口拔牙,他这是请君入瓮!
另外有了密匙这等上好的香饵,还怕引不来苍蝇?那南麓公竟是得了风声,三五不时派了些宵小准备夺取密匙。
骁王如今是站稳了脚跟,春季征兵时,前来大府郡参军的后生简直是满坑满谷,而南麓公那边听说连军饷也是快开不出来了,逃兵不断。所以现在倒是不用再给那厮脸面了,几次派来的密探皆是抓住之后问斩,曝尸于面向南麓公府的城郭之外。
也不能怪南麓公现在总是走下三路。他的日子的确是不大好过。
邓公养家糊口的本事与那湖面上烧伤抢掠的盗贼乃是一脉相承的,原先靠着暗杀官员震慑四方,倒是不愁钱财,可是如今却是被骁王的缴匪断了财路,而那眼看到手的密宝,也被骁王截胡,这心内的怨毒简直要满溢出来了。
伯夷原是满口答应会赊些军粮给他,预备着今年的冬粮,可是却临时变了挂,将原先配额给他的粮食让与了骁王。
骁王初来淮南时,没粮没钱银没人手的苦楚,现在却是渐渐的被南麓公尝了遍。
当南麓公府的管家一脸难色地同邓怀柔说起府里的日常开支竟然是不够夫人举办个体面的寿宴时,直将南麓公气得一脚便将管家踢出了房门。
卫宣氏在一旁沉吟着,此时倒是开口道:“邓郎莫要气坏了身子,为今之计,还是想出筹措钱银的法子才是。”
邓怀柔瞪圆了眼儿:“要不也学霍尊霆那厮,来个义卖?”
卫宣氏摇了摇头,慢慢说:“到底是错了一步时机,竟然没想到那骁王打得竟然是温水煮青蛙的主意。
他虽然劝止皇帝打消了武力平定淮南的念头,可是从开设盐场到开拓运河组建商队竟然是一步步地赢得了淮南的民心。
南麓公在淮南只手遮天的情形再不复存在,反而是骁王如今一呼百应。
卫宣氏所说的“错了一步”,便是没有在骁王根基未稳时率先屠了霍家皇子揭竿而起,正式称王。如今眼看着这么多年的心血被骁王这般慢慢消耗殆尽,夫妻二人怎么能不心内滴血?那宣鸣也是个狡诈的货色,竟然是不声不响将那密匙留在海崖渔村,这岂不是给骁王如虎添翼吗?
卫宣氏铺展开了淮南的地图,只不过未到两年的时间,南麓公府竟然和骁王府是实力颠倒了个乾坤。她心知,朝廷里对二人以前屠戮官员的秘史只是忍而不发,若是照着这样蔓延下去,迟早便是老虎的牙齿脚爪掉落殆尽,锒铛入狱,斩首于市口的结局。
也正是因为这力量的颠倒,那骁王再不是韬光养晦,一改往日与南麓公府井水不犯河水,甚是忍耐的做派。
那几个被斩杀的暗探便是骁王立下的战帖。
想到这里,竟是不能再坐以待毙,否则真是要被这饕餮一般的骁王一点点蚕食殆尽。
邓怀柔也是想到了这点,目露凶光道:“一不做二不休,突袭大府郡,将骁王府满门杀得片甲不留,扯了那霍尊霆的肚肠出来下酒!”
卫宣氏眼露懊悔地摇了摇头:“那骁王诡计多端,你我几次与他交手,甚至当初将初来淮南的他围困山上也奈何他不得,此番兵强马壮,又怎么会不提防呢?若是去了恐怕更是会落入到骁王的圈套里……”说到这,她伸手指了指靠近伯夷的积翠山:“此处乃伯夷通向东南的必经之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进可入中原,退可往南夷。若是能攻占这里,倒是可成为狡兔三窟中的一窟。”
邓怀柔看着卫宣氏指的这处地方。这乃是刀凉族世代居住之所。此地民风彪悍,就算是五旬老翁,一言不合也是拔刀相向。所以南麓公府一向与刀凉族井水不犯河水。但是,此番被骁王迫得没有了退路,若是能占据这个山头,便是辖制住了伯夷的粮道,更是不惧骁王的威胁了。
想到这,邓怀柔眼露精光,说道:“此番出兵若是骁王阻拦该是如何是好?”
卫宣氏说道:“刀凉族经常欺辱周边汉族,我们以协扶汉民的名义,快速出击,一战定胜负,等骁王反应过来也是来不及了。”
夫妻二人一番合议之后,便是拿定了主意,准备开拓新的据点,远离骁王的势力。
邓怀柔的战术一向走的是卑鄙以极的路线,偷袭积翠山居然选择了刀凉族最神圣的旺火节之时。刀凉族天生嗜酒,在旺火节之时个个喝得酩酊大醉。邓怀柔精挑细选了一批手脚敏捷的老兵,派他们偷偷潜入刀凉族,等刀凉族喝得大醉后,突然蹦将出来,砍瓜切菜般地将醉的不省人事的刀凉民众砍翻在地。刀凉族虽然有心抵抗,但是个个喝得手脚无力,站立不稳,又哪里是这些老兵的对手,仅仅一个晚上偌大的刀凉族便被杀得只剩下一些妇孺,成年男子尽数被杀,血水顺着山路蜿蜿蜒蜒地一直流到山脚。
一夜屠戮,震撼四方。刀凉族乃此地繁衍近三百年的蛮族,衍生的分支无数,与周边许多小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虽然刀凉族平素口碑不佳,但此番被人一夜屠戮,也是让人心生惧意。当消息传到淮南的大府郡时,骁王却是微微冷笑,逼迫了许久的老鼠终于忍不住挖洞撤退,殊不知却是自掘了死路。
要不了多时,征讨邓怀柔便是振臂一呼,八方影从。他倒是不急,等到邓怀柔积攒了更多的民怨,就是瓜熟蒂落之时。
近日骁王府内倒是大兴土木,新办了一个大工程,将后花园扩大了一圈,新建了两个浴池,浴池便还建了一座阁楼。
然后将海碗粗的毛竹剖开,一根根首尾相连,从附近的山顶一直通到后花园,将山顶的冷热温泉分别引流到新建的两个浴池里。
乐平看过了图纸之后,突然喟然长叹一声,对着飞燕说道:“
都道那京城是洒了金粉,铺了银砖的富贵之地。现在才知还是这外放的封疆大吏过得潇洒自在。本宫原也是想在自家的府宅内挖个泳池,夏日里可以游船戏水,何等的逍遥。可是刚刚挖好了泳坑,便被御史一本参到了父皇的桌案之前,说我不恤劳力,大兴土木,是劳民伤财之举,然后便被父皇训斥了一通,只得把土又填了回去。
飞燕心道:便是在皇帝脚下也是没有拘谨到你。脸上却是微微一笑道:“公主这是说的哪里话。如果能够在父皇母后面前进孝,二殿下倒是巴不得可以常驻京城。”
乐平听到这,倒是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飞燕,说道:“你这便是有些想不开了,身在淮南,我二哥怎么娇宠你都是可以的。若真是回了京城,只怕再无这般的夫妻情深。所以啊,你若是个聪明的的,可别学那太子妃的贤惠,拼命地串掇着自己的夫婿力争上游,争抢那些个有的没的了。”
飞燕淡淡一笑,并没有接话。
说道这里,乐平脸上的笑意突减,低声地对飞燕道:“你到底是年长了我几岁,如今又是身在京城之外,本宫便是依着辈分叫你一声姐姐。但有一事,不知姐姐可否应承下来。”
飞燕将那图纸轻放到一边,说道:“公主可是忧心着这腹里的婴孩以后的出路?”
说道这,一向放荡不羁,混不将世间礼数放到眼里的乐平眼圈一红:“我们霍家人一向是亲情淡薄的。此番本宫来到淮南府,二哥居然是狠心地一眼都未来看我。可想而知,一旦本宫生下这肚里的讨债孽种,二哥也是不管不问的。我与他到底是母子情深一场,他也算是霍家的皇种血脉,只是这一旦生下,便是天人永隔,待本宫回到京城去,却是连看都不能看一眼的。若是姐姐肯照拂这孩子,给他个正经的名分,便是定了这骁王府庶出的名头,将来也是好婚配的。”
听到这,飞燕是听懂了,乐平想将这孩子过继到她的名下,顶着骁王府妾室庶出的名头,倒是能够当个霍姓,享受霍氏皇家的福泽。
就在这时,便是听到一阵低沉的怒喝:“你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竟是算计到了本王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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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平被这一声吓得手一抖,手里的瓷碗便摔在了地上。她有些懊恼地抬头一看,自己的二哥正一脸阴沉地瞪着她。
“二哥你人来了也不出声,当真是要吓死我吗?”乐平也不起身,便是坐在躺椅上嚷嚷道,可是到底是心虚地又看了几眼飞燕。
骁王压根没搭理她,径直冷冷地冲着飞燕说道:“府里的人丁奴才,都是要本王签了身契才能入府的,你个妾室不可擅自增添王府人口,不然管他男女,一律扔到了府外喂了野狗!”这话说的甚重,也是没有给飞燕留下半分的情面。
飞燕半低着头,顶着骁王的怒火施礼称是,只说“妾身不敢坏了规矩,只是与公主闲话而已”一类的。看上去也是在乐平公主面前尴尬得略略下不来台的样子。
乐平原被脾气就不甚好,被二哥那句“喂了野狗”简直气得涨红了脸,自己肚子里的虽然不是驸马的孩子,难道就不是霍家的子嗣了吗?直抖着手指着他嚷道:“二哥!你甚么意思?竟还当我是你的亲妹了不成?”
骁王冷冷看着乐平肚囊略微显怀的样子,深邃的眼里满是厌弃的狠劲儿:“把你的手爪给我缩回去!竟是荒淫无措到此等地步!身为大齐肱骨之臣的家媳,却在丈夫为国事奔波时私怀了身孕,如今跑到兄长的家中却又指望着兄长的妻妾未及身孕便认下孽种……乐平,你这几年可是长了脑子?”
乐平一向是知道她二哥的脾气的,平时面色发冷的时候还好,可若是真惹他生了气,发了狠,可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加上她此次实在是理亏,又是瞒着父皇不知道的,若是二哥真急了,将她撵到船上一路送回京城也是说不定的。加上因着她的缘故,飞燕也被骁王训斥了一通,也是不好再闹下去了,便是憋着气儿,一甩手,气哼哼地带着自己的贴身侍女回转了自己的院落。
待得乐平走了,飞燕才慢慢抬起头,唤来宝珠收拾了地上的碎片,然后走到了骁王的身边,伸手揉着他眉间的褶皱刀道:“怎么还皱着眉?当心皱得久了带得头痛……”
骁王慢慢握住了她的柔夷道:“方才可是凶到了你?”
飞燕却是浑不在意微微一笑:“妾身知道殿下用意,虽然苛责妾身,却是绝了公主以后私下底再来缠着妾身的念头……”
骁王微叹一口气,将她的手贴在嘴边吻了吻,轻声言道:“若是霍家的女儿都如燕儿这般的贴心可人便好了。”
飞燕不欲骁王这般感伤下去,轻声言道:“那乐平心也不是太坏,就是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她私下有孕的事情,实在是王家的家丑,若是殿下收养了她诞下的孩儿,若是日后被王丞相家知道了,岂不是殿下也有纵容包庇之意?将那孩子养在王府难免是坐实了口实,便是殿下不开口现身,妾身也是会让公主打消这样的念头的……妾身前几天就命魏总管寻了几个家道殷实又没有子嗣的人家,皆是出身清白,为人老成的,倒是可以将那诞下的婴孩托付出去,妾身会比较着来,看一看倒是是托付到哪一处更为妥当。”
骁王说道:“你却看着办吧……燕儿,若是有一日本王想要回京,再不复淮南这里的逍遥,你可是愿意跟本王一同回去?”
飞燕心知骁王会这么问,一定是听到了方才乐平说的那些回转京城,便恩爱不再的话。她微微抬眼看着眼前英伟的男子,慢慢语道:“飞燕知道骁王胸有丘壑,岂可一味图安,偏居一隅?”
若说燕儿以前不懂,现在看到淮南在短短不到两年间的民生变化,心内也是颇有感触的。霍尊霆是个想要做出一番伟绩之人,这样人若仅仅是贪欢着儿女私情,而在京城之外苟安,那便不再是她所认识的骁王了。乐平公主所说的倒是不假,若是去了京城,势必要陷入与太子争权的漩涡之中,可是身在江河湖海中,风浪又怎么能是光躲避就能规避得开的呢?
若说樊景的死,让她有所感悟,便是明白有些事情真不是一躲便可了之的。与其被动到事情变得不可收拾的地步,倒不如一开始便积极地参与,总是要争取过后,才是无悔。
她也不知当骁王重返京城时,他与她到底是会被时势波折改变成何等的模样,前方的路也必定是无比艰险,而她却知道自己愿立在他的肩旁一路携手共迎风雨。
骁王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嘴角渐渐漾出淡笑:“是本王多虑了,忘了燕儿是个怎样的女子……”
飞燕笑着起身,拉着骁王来到了自己的书房。将自己昨儿下午绘制出来的积翠山一带大小部族的地形分布图铺展了开来。
事实上,此地部族众多,关系错综复杂,飞燕早就在半年前便开始绘制这里的势力分布地形图了,此时倒是派上了用场。
“南地与北地有些类似之处,都是蛮族众多,稍有处置不当便起纷争,殿下可借由这番巧里,除掉邓氏……殿下可还记得身在北地的胡戎三日乱?”
问这话时,飞燕的眼底闪过一抹俏皮,当年骁王在北地采取合拢包围,想要阻断通往白露山的供给之路,可是飞燕却是巧妙利用了骁王不谙北地风俗的短板,挑起齐军与胡戎的冲突,自己坐山观虎斗,坐收渔利。
骁王突然很想抓起眼前这小女人,剥了里裤,狠狠地赏她的翘臀一顿手板,想起当年那三天的乱斗,半磨着牙道:“燕儿还敢再提,因着你这番别用有心的挑拨,本王可是差点要娶了胡戎部落的公主才能突破胡戎的包围。”
骁王当年差点牺牲色相的事,飞燕却是不知的,但是想着胡戎彪悍的民风,那边有守寡的女子因着姿色年华不再,难以再改嫁时,便是经常随着部落成员骑马劫掠边民,将健壮年轻的汉族男子拽到马背上抢回到自己的营帐去,夜里扯开裤带温暖床榻,白日里也多了个劳力……依着骁王的“姿色”倒是上上乘的,被胡戎公主瞧上却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不知是不是牺牲了色相,使了几把子精气才逃出生天的?
当下便是凤眼微睁,迟疑道:“那……可是被得了逞”可是问到一半便后悔了,觉得这答究竟是如何,都是不该问不该知的,俏脸绷得紧紧地转身便要离开。
骁王看着当年的始作俑者如今别扭模样,当真是好气好笑,伸手拉着她道:“你将为夫送入了胡女的虎狼之窝,为了燕儿,本王可是拼了命地保全了清白之身,如今不赏,竟然还先掉脸子?当真是该罚!”
飞燕被骁王的没正经闹得笑出了声,便是被骁王一把抱入了内室去了……
那厢□□撩人,可是乐平公主这边确实气得鼓鼓的。
她一路怒气冲冲地回了院子,可是还没到门口,便是差点被一个迎面走过来的侍女撞上,反手便是一嘴巴过去,将那侍女打得脸儿一歪,差点栽倒在地。
“竟是不长眼吗?你们骁王府就是养出这等的刁奴?”看着公主动了怒,她的贴身侍女也是出声喝骂着那被打的小丫鬟,然后便劝慰着公主息怒进了院子里去。
挨打的那个侍女被罚跪在了路边,不住地掉着眼泪,因着是低头,没有人看到她满眼的怨尤。
这个挨打的丫鬟正是刚刚调拨进公主院内的胧月。她自从见了骁王起了些要力争上游的心思后,便是一心要在这骁王府里赚取几分脸面出来。
可是却不曾想,这乐平与安庆两位公主来了以后,她跟锦花一起分到了此处做了外院的粗使丫鬟。
这下可是让那胧月心内一阵的难受,心内想着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让那骁王分神看上自己一眼,凭借她的年轻姿色,就不信比不过那侧妃!
心里正存着心事,却是赶巧撞到了乐平公主的刀口上,登时被当了出气的砂囊。她也算是从殷实人家里出来的姑娘,进了王府后,主事的侧妃也是个知书达理之人,从来不苛责下人,主子如此,下面的人也是一应的讲理。所以这胧月可是生平第一次被人当着面儿的打骂,一时间竟是脸儿憋得红红的,两只瞪着地面的眼儿都要冒出了火来!
竟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天生会投胎,落了皇家做了公主便是了不起了吗?依着她看也不过是浪荡无礼的泼妇罢了!
想到这,胧月脸上的鄙夷更胜。
她的命不好没有个达官显贵的老子。在这贵府深宅里若是想要混出些个名堂,便是要凭借着运气和本事,现在她的运气是差了些,可不代表她就活该着被这些个人踩在脚下!那个乐平公主又算得了什么?还不是怕二殿下怕得跟猫似的!总有一天……
胧月便是跪在地上,犹自沉浸在自己呼风唤雨的想象中,直到跪了足足两个时辰,才被锦花搀扶着回了下人房。
虽然生着乐平的闷气,但是小安庆的到来,还是让骁王很高兴的。
他自幼与几位兄弟和一个妹妹分开,唯有安庆是亲眼看着她从襁褓里一点点长大的,所以也格外疼惜这个幼妹。
趁着天热,真是游湖的好时节,骁王的船舱新近又新建了一艘特制的游船,便是装饰一新,开到湖上供骁王府的女眷们畅游金水湖之用。
小安庆最喜与二哥钓鱼,所以一听说要游船,自然是满心欢喜,一大早收拾停当便下先来找寻侧妃来了。
可是还未到门口,便被宝珠拦住了,小声地说:“小主子,可是缓一缓,二殿下在屋内还未起身呢……”
此时的安庆倒不再是以前童言童语的无知小儿了,便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本宫晓得了。”便在外厅静坐候着。可是心内却是纳闷着。
那父皇新近又纳了几个貌美的妃嫔,新妃得宠时,也是这般懒起。害得自己都没法按时请安。可是二哥娶了侧妃这么久,怎么还如迎娶新妇的郎官儿一般,日日睡得日上三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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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珠可是不敢怠慢了小公主,便是将些好吃的蜜饯小果端到小公主面前省得她等得无聊。
安庆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虽然刚刚食过了早饭,待得内屋里的骁王终于起身时,又吃净了一小碟子蜜饯。
“二哥,嬷嬷打点行装时,我特意让她们带了你送给我的渔具,今日游船是否能用得上?”
骁王看着自己妹妹,那如同新剥壳的白嫩多肉的小脸蛋上满是期待,笑着点了点头:“叫下人备个大些的鱼篓,今日便是要钓尽金水江,不尽兴不还!”
这新制的大船果然气派,不仅有供休憩的寝舱,茶室与厨房也一应俱全,可是从外看古朴的造型却是不见奢靡,与金水湖郁郁葱葱的两岸倒是遥相映衬。
当飞燕被侍女们搀扶着上船时,小安庆顿时眼睛都亮了。
今日游湖,侧妃穿得乃是仿照着前朝吴越的浣纱女的装扮,月白色的抹胸透过外罩的轻纱若隐若现,水袖半长,露出两段嫩藕般的玉肌。当一阵风吹来,便是吹拂起了衣袖与飘逸的裙摆,她伸手轻轻扶住了挂着轻纱小檐玉钗兜帽,当真是犹如九天玄女偷临人间,立在了船头。
“侧妃……你可是真好看,难怪我二哥喜欢你。”安庆也是到了好美的年纪,看见了身边有年长貌美的姐姐,便是会生艳羡之心,不错眼儿的看,暗暗记下人家的穿着打扮。
只是身边的沈皇后或者是乐平公主也好,都是喜好红艳的色彩,扶摇金钗也从来是不嫌多的往头上戴,可是像飞燕这被清爽儿素雅脱俗的打扮却是很少见,竟然是让小安庆眼前一亮,心道:原来白色的衣裙也能穿出这般的风采……
飞燕笑着谢过小公主的谬赞,心想竟是这般的嘴甜,倒还真是个可人儿,竟是不知以后朝中哪个青年才俊有幸能娶到这位小公主。
骁王微笑着伸手扶住了上船的飞燕,带着她走上台阶,来到了船楼的最高层。远眺金水两岸,阡陌成行,稻花夹香乘风袭来。预示着今天又是个丰收之年。当挂着骁王府旗的大船缓缓驶过临近的村庄时,两岸的村民携妻带子在田垄间朝着大船下跪,虔诚感念地叩拜。
以往越是丰收年景越惨淡,盗匪兵痞如同过境蝗虫一般,劫掠之后所剩无几。如今因着骁王的治理有方,又在每个村落引入了便利的水车器具,即便不是风调雨顺年景也是不会差太多的。
淮南的怀念前朝的遗老其实甚多,不然也不会滋生出海崖秘村那样的贼窟。可是现在因为这个大齐二皇子的到来,便是犹如一股势不可挡的春流冲垮了一潭静止腐烂许久的死水。让这里的黎庶知道原来大齐的霍氏皇族原来竟是这般。
一时间,淮南的民风为之一变,如今徜徉在碧波闪闪的金水江上,竟是有一种信步闲庭的安逸之感。
飞燕站在男人健阔的身旁,不由得将他的手拉得紧紧的,引得骁王低下头,深邃的眼里漾着温柔的光,二人含情脉脉的模样,看得一旁的众人便是心内暗生羡慕。
小安庆自然是不谙男女之情,满腹的心思现在被垂钓完全吸引了过去。
她甩掉了绣鞋,在嬷嬷的帮助下,在大船开到金水湖,抛锚停稳时,下到了一旁的小船上,小罗裙的裙摆斜斜打了个结,然后小脚垂下踏着水面,帅气地甩着安放好了鱼饵的长竿,看上去倒是真有几分垂钓高手的架势。
不多一会,那鱼饵便动了,安庆连忙收线,一条肥大的笋壳鱼便上钩了。
这几日,安庆是品尝过侧妃亲手做的菜肴的,钓上了一条大的,便连忙睁大水汪汪的眼睛问着飞燕:“侧妃看这鱼该是怎么做才不辜负了美味?”
飞燕想起她前几日吃了自己亲手烹制的醋鱼赞不绝口的模样,便是笑着问:“糖醋了可好?”
果然那小船上的女娃娃登时亮圆了双眼,不住地点头。
飞燕便卷起了衣袖,笑着来到了船上的小厨房,不多时便是香味四溢。
那安庆旗开得胜便是愈加得了趣,准备再接再厉,非要将鱼篓装满。
此时从天边滚来乌云,慢慢遮挡住太阳,仿佛要落雨的样子。可骁王抬头看了看天色,。对安庆喊道:“安庆,快上来,一会要下雨了,不要被浇得透心凉了。”
安庆小公主的船由一根粗缆绳系在大船外侧的船身上。船上除了安庆公主,还有一个京城皇宫里来的嬷嬷和一个船夫。安庆刚刚钓上一尾大鱼,一手握杆一手举着鱼开心地给哥哥看。
此时的众人,谁都没有留意渐渐有些变得浑浊的湖水开始漾起了微波。
就在这时,安庆身后传来哗啦的一声,水花砸到了船上。小安庆面冲着大船,只看到船上的二哥,侧妃都变了脸色,几个侍女啊的一声尖叫了出来。骁王脸色冷峻地大声喝道:“安庆,俯下身子,不要回头。”
听到骁王叫她不要回头,安庆公主还是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一眼,正看到一条全身披着鳞甲,长着粗短有力的脚爪的怪物跃出水面,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船夫的胸腹,将他拖入到水下。很快水面下就翻腾出一股鲜血,在水面上扩散开……
安庆公主发出尖细的惨叫,一下子跳到小船中央,蹲下去双手捂住头不住的尖叫。
骁王心中惊骇,这怪物不正是在以前在鱼宴上出现过的土龙吗!只是现在的这些土龙显然是没有灌药,各个都显露出了凶猛的本性。
他心内发急,冲着小船上的嬷嬷喊道:“快些拽住栓船的缆绳!”
这个嬷嬷沉稳老练,甚得沈皇后信任,特意被派她来随侍安庆公主。心中虽然也是惊骇莫名,还是竭力稳住心神,伸手抓住缆绳,用力拽向怀里,将小船一点点地拉向大船。
骁王心中焦急,想要跳下去救护安庆,却被身后的侍卫死死拉住。
骁王在伯夷跳涧寻找自己,结果却被宣鸣所伤,仿佛就在昨日,飞燕生怕他护妹心切又是不管不顾,便是也抱住骁王低声道:“殿下水性不佳,落水也救不了安庆,此时不能心乱可是要冷静!”
骁王心知飞燕说得有理,连忙叫侍卫也去拽缆绳。大船上一时无计可施,只能盼着尽快将小船拉过来。
嬷嬷拽着缆绳刚刚将小船拖动,哗啦一声水响,有一条土龙从水里跃了出来,直接扑向嬷嬷。嬷嬷看见血盆大口张开,啊的一声大叫,手脚发软,却是吓得无法动弹,被土龙一口咬住头颈,拖到湖里,惨叫声戛然而止。
安庆公主一直抱住头,所幸没有看到刚才的场面,但是土龙跃起时带出的湖水大半落到小船上,将安庆公主全身打湿。安庆公主不敢再叫喊,怕惹出土龙,只能抱着头蹲在船上不住地发抖。
大船上的侍卫看不下去了,几个水性甚佳的也不待骁王吩咐拿着刀剑纷纷跳入湖中,向小船游去,几个速度快的已经接近了小船。领先的几个侍卫们刚攀上小船,土龙突然从水里跃出扑了过来。几个侍卫一边闪躲土龙的大口和利爪,一边将刀剑砍到土龙身上。可惜土龙鳞甲深厚,锋利的刀剑砍上去连个痕迹都没有。土龙这次无功而返,没有伤到人,转身跃进水里。下一刻,两条土龙同时跃出,从小船的前后两侧同时发起了攻击。小船上空间狭小,侍卫们无法同时躲开,而且脚下微微晃动,两个侍卫先后被土龙拖到了水里。
经过片刻的混战,其他侍卫也纷纷攀上了小船,将安庆公主护在中心。小船终于靠到了大船上,一个侍卫将安庆公主背在身上,迅捷地爬上了大船。其他侍卫在后面也纷纷攀爬上来。
安庆公主上到大船,一下子扑进骁王的怀里,紧紧地抱住骁王,哇哇地哭了出来。
骁王轻轻拍打着安庆的后背,柔声说道:“不怕,有二哥呢。”可是眼睛却犀利地扫视着四周。
这时,大船船身传来咚的一声,同时轻轻晃动了一下。飞燕上前看了两眼,对骁王说道:“土龙还没有离开,刚才在撞击我们。”
土龙虽然是当地特有的猛兽,但是因着它们侵袭鱼塘,被捕杀的数量不多,大多野生的都藏匿在更加偏远的沼泽里,今日骤然出现在金水湖上,又是这样主动袭击,实在是有些古怪,她知道骁王当也是这般想法,正在推究缘故,于是上前几步,摸着安庆公主的头说道:“不用害怕,我来陪着你。一会看看你二哥怎么屠了这几条土龙宰肉吃。”
千哄万哄,安庆才慢慢地离开骁王的怀里,和飞燕站到一处。
可是大船猛烈撞击,根本无法正常行驶,若是被撞得再狠些,只怕未及到岸边,船舱就要漏水沉底了。
处在金水湖上,这畜生竟是比特训的杀手还要难以应付!
骁王站到船头,仔细向下望去。发现共有三条土龙,不时地钻出水面攻击大船,爪挠嘴咬,身撞尾抽。这土龙的尾巴甚是厉害,每一下都在船身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观察一阵,骁王发现土龙的尾巴底部经常发出光芒,倒像是镶上了一层铁片。这哪里是野生的,分明是特训按了金甲钢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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骁王心中冷笑了两声,淮南有此能力和动机的只有邓怀柔卫宣氏夫妇。自己不欲灭了他们最后的生息,他们倒是抢先出手了。
土龙生性凶残,极难控制,左右怕就是有邓怀柔的驯龙人。骁王仔细观察,耳中似乎隐隐听到竹笛声。每次竹笛声响起,土龙便从水中跃出,攻击大船。
他叫来几个水性好的侍卫,命他们从船尾下水,又命人在床头,将厨房里的生肉鲜鱼扔进水里,吸引土龙的注意,让那些泅水的侍卫趁机摸上岸边搜出并消灭吹笛人。
有着笛声指引,很快几个侍卫就找到了吹笛人,原来他就漂浮在湖中,距离大船不远,只露出口鼻在水面,其他都掩在水下。侍卫灭掉了吹笛人,土龙没了指挥,在大船下转了两圈便没入水中游走了。
大船这才得以开拔,一路支撑着回到了码头。
回到府里时,安庆还是没有缓过劲儿来,小脸白得都是没了人色。就算下了马车依然紧紧抱住了飞燕。飞燕心知这是孩子受了惊吓,连忙命郎中入府,给公主施了收惊的针灸,几根透亮的银针扎入了安庆的脑后与耳后,那一直抓着飞燕的胳膊不放的小手才略略地松乏了下来。
郎中又写了几副止惊的药方子,命令侍女们连开三个药炉滚滚地将三药罐的药汁煎熬成一碗,再给小公主服下。让公主淋漓地出了一身的热汗后,这才昏昏沉沉地睡了去。
乐平也是得了信儿的,便是急急带着侍女赶来。恰好飞燕刚走出房门,见了公主走来要开口嚷嚷,便小声道:“安庆公主已经无碍了,也是才睡下,公主还是等她醒了再进去吧。”
乐平听说妹妹无恙便是松了一口气,问道:“好好的游湖,怎么就遇到了水怪?这淮南竟是这样的凶险,当真是让人不敢久住啊!”
飞燕知道她一向是过话的好手,存不住油水的漏斗,也是不想与她说得太多,免得日后传入了京城,成为别有用心之人中伤骁王的口实。便是淡淡道:“上游驯养土龙的围圈被前几日的大雨冲开了口子,那几只畜生便顺着缺口跑了出来,如今那几只都被骁王的手下屠戮了,倒是不用担心它们以后作怪了。”
乐平公主心有余悸地说:“今儿出了个土龙,明儿备不住便会有个什么猪怪猴妖的,这么看来二哥离了淮南也是好事……”
飞燕听到这眼皮微微一抬,不动声色地问:“可是圣上要二殿下回京述职?”
乐平想了想自己在皇后与国舅密谈时,无意中听到的只言片语,便是说道:“听说是北调,好像是父皇说起二哥在北方轻车熟路什么的,国舅是希望着母后使一使气力,让本宫的大表哥述职淮南……”
只短短的一句话,飞燕已经心内明白得*不离十。
大齐的圣上可真是知人善用啊!竟是用起能干的二子来毫不手软,眼看着淮南这边见了起色,由一片盗贼横生的不毛之地变成了盐业兴隆,客商往来不绝的鱼米之乡,便将骁王调走,再接着去补北地的窟窿。
这几年北疆就没有太平过,樊景的势力,通古族的部众还有那走马灯一般的北方悍族们,互相倾轧,燕山大漠的沙土从来都没有落入尘埃的时候。如果说当初的淮南是民不聊生,那么此时的漠北便是战火纷飞遍地焦土的人间炼狱。就算一直对北地颇有忌惮得而齐帝都一直迟迟不愿出兵,而是巧用了樊景制衡北地的蛮族,如今却是为何动了要骁王亲赴北地的心思?
难不成是骁王在淮南声誉太过,而引起的霍允的猜忌,便是准备借由蛮族与樊景余部的力量来消磨损耗骁王的势力?
将安庆院子里的诸事交代了妥当后,飞燕亲自送乐平公主回了院子,虽然是面着笑容,可是飞燕心里却是再三提醒自己,以后在这乐平公主面前要更加谨言慎行。
也是难怪这姑娘能犯下让人瞠目结舌的荒唐事来,竟是半点提防宫内的勾心斗角的心眼都没有。虽然已经贵为大朝的公主,可是行事做派还是新野边城里出来的样子,满满的肆无忌惮,却不知以后沈皇后若是无法替她撑腰了,她可是还要犯下什么滔天的大祸……
待得飞燕回转了自己的院子,骁王还是没有回转。着人去打听时,只听说骁王连夜召集了联络南地各个部落的特使,在军寨密谈。
飞燕知道邓怀柔这等卑鄙伎俩实在是惹恼了骁王,他这是准备个邓氏致命的一击。
她净过面后,想了想唤来了魏总管问道:“派去乐平公主那伺候的侍女们可是有得力的?”
魏总管不清楚侧妃的意思,便回到:“乐平公主贴身的下人都是自己带过来的,小的派去的竟是些个粗使的侍女。”
飞燕点了点头,说道:“乐平的月份渐渐大了,总是要有个上年岁的在身边才稳妥,我看她带来的也没几个嬷嬷,你且派去一个,要嘴严心稳人机灵的……”
魏总管这么一听就明白了,侧妃这是要按个稳妥的耳目在那公主的身边,立刻心领神会道:“派刘妈去可好?”
飞燕听了似笑非笑地望着魏总管道:“若是魏总管舍得,不怕柳妈累着,自然是好的。”
这柳妈乃是骁王府里统管着后厨子的老妈子,她同魏总管一般,皆是从前朝的宫门子里出来的。以前年青时与那魏总管便要好偷偷对食来着,后来魏总管被发配充了军,那时还算年轻的柳妈竟然在出了宫门时顾不得返乡,自己寻到边陲找寻着魏总管去了。
这等的情谊,便是那正经的夫妻之情都是比不过的。所以后魏总管入了骁王府听差,那柳妈也跟着进府领了差事。二人白日分管各处,到了晚上就在一个宅院子里过日子,便是连骁王都知道魏总管是有个相好的。
魏总管听了侧妃的话,便是嘿嘿一笑:“侧妃可是折煞奴才了,这等子差事,哪里会受累,奴才会让柳妈多加留心,好好的办妥这份差事。
飞燕知道那柳妈可不是个一般的粗使老妈子,毕竟是前朝宫里出来的,很懂些眼色,便点了点头。
无论那乐平在京城如何无状,如今在淮南的地界上,可是半点意外都是不能出的。
天色微亮时,骁王才回到府宅里,本以为飞燕已经睡下了,却不曾想,佳人却是半靠软榻,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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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还没有休息?“骁王皱眉问道。他随即想到白日的情形,只以为飞燕也是被那土龙吃人的情形吓到了,便伸手拦住了她道:“本王该早些回来。”
飞燕扬起头,抿了抿嘴,还是将她从乐平那里得到了北调消息告知了骁王,可是骁王却是一脸平静,似乎早就知道的样子。
飞燕略一想也是,依着骁王的耳目,不可能连乐平都知道的消息,他却不知。
于是问道:“殿下的意思如何,是否有应对之策?”
骁王没有说话,只是起身更衣,脱掉了外衫露出了健壮的脊背,身上的几处新旧的伤疤便显露了出来。大齐的天下有一大半是骁王征战下来的,此话没有半点虚假。
几位皇子中,他骁勇的部众最多,最忠诚也是有原因的,毕竟能够亲力亲为冲锋在前的将帅又能有几个?
骁王是用铁铸一般不容撼动的战功赢得了部众的信服。这点是让曾经也率军作战的她发自内心钦佩的的。可是此去北地,是否这脊背上的伤痕又要增添几抹新的……飞燕一时不愿再往下想……
“父皇的调令再过几日便会送到淮南,在此之前本王要先除掉邓怀柔,彻底拔掉这颗毒瘤。”骁王脱了衣衫后,半躺在床榻上慢慢开口说道。
若是换了旁人,听了皇帝这等卸磨杀驴的决定,很是有可能心存怨尤故意在淮南留下一丝隐患。若是骁王不动邓怀柔,那么此公定然能死灰复燃,再次猖獗淮南,那么若是如此,也算是给老皇帝敲了边鼓,证明他调遣骁王离开是错误的。
她知道骁王不是没有想到这一层,可是依然做出了彻底肃清淮南的决定。想到这,飞燕的脸上慢慢溢出了微笑。
骁王低头看着她笑,便问:“你可是在笑什么?”
飞燕伸手抚摸着他英俊的面庞道:“君乃大丈夫也……”
被佳人倾慕,便是每个英雄都难过的关卡,骁王的表情一柔,低头覆住了她的娇唇。政务的烦乱,一入这芙蓉帐暖立刻舒缓了大半,此刻他只想将他的燕儿紧紧地搂在怀中。
此去北疆,他是一早便料想到的。随着自己实力的不断壮大,父王的猜忌会愈来愈深。真是因为如此,他才要必须肃清淮南的余孽。
父皇一定也早知道他得了北调的信息,所以这剩下的时日该是如何表现便至关重要了。他其实并不若燕儿所想的那般大公无私,霍家人的自私也是深刻在他的骨子里的,不过燕儿若是喜欢,他倒是不介意做个磊落的大丈夫,被她倾慕的眼波流转一世……
骁王的报复来得狠厉而又神速。漫长的蛰伏等待,终于到了自己力量壮大之时,周边的各个部落也是在长期接触之下,慢慢建立了信任。此时再提出共同讨伐邓氏,便是振臂一呼,群起响应。
骁王本不必参加对邓怀柔的这一战的,盖因经过温水煮青蛙一般的慢慢蚕食,邓怀柔的实力已经今不如昔,远不是骁王刚入淮南时的那一方霸主了,随便派上薛峰肖青几员大将就能将他铲除。但是想到邓怀柔勾结樊景,暗中对付飞燕,现在又想要伤害自己的妹妹,骁王忍不住怒火翻涌,只有手刃此贼才能平心中之怒。
积翠山虽然依仗天险,可并不是攻不破的铁壁。当初邓怀柔攻下积翠山的手段太过阴险,让当地的山民所不齿,所以依靠着那些熟悉此处地形的山民引路,很快便寻到了一处攻山的捷径。
骁王这次特意请了周边蛮族一同参加征讨邓怀柔的大战,一方面是集众力不放跑邓怀柔,另一方面也是让蛮族看看自己大齐军队的战力,免得邓怀柔被灭,自己又北上后,此地蛮族对淮南起了觊觎之心。
有了当地蛮族的指引,联军顺利地抵达山顶邓怀柔的大营。骁王的军队一马当先的冲了进去,后面跟着乱哄哄的蛮族军队。邓怀柔的士兵素质本就不如骁王的军队,看到蓦然出现的骁家军惊慌失措,还没等组织起像样的防御,就被骁王的军队冲散,在大山里四散奔逃。蛮族跟在骁家军的后面大捡便宜。
当四面包抄的联军攻占上来时,邓怀柔还待亲自上阵,可是等他在侍卫帮助下穿上铠甲走出大帐时,看到的是骁王军队势如破竹地冲击己营,而自己用来翻身的最后一批精锐居然是一触即溃。邓怀柔心知大势已去,本待前冲的身子一转,进了旁边的营帐,带着卫宣氏出帐快步向蛮族的密道入口跑去,至于其它的妻妾却是顾不得了。
邓怀柔领着卫宣氏在密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半响,颇为狼狈地爬出洞口时,却发现一双金色的云纹虎豹战靴正踏在自己面前。邓怀柔一怔,慢慢地抬头向上望去,看到的是一双明亮而冷静的双眸,正冷冷的望着他,正是骁王。
骁王头戴盘龙赤金盔,身穿亮金色明王铠,胸前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展翅大雕,双肩双膝是半球形的虎头护甲。这套铠甲,配上骁王那健硕的身材和绝美冷酷的面庞,让人油然生起一种难言的敬畏之感。
上山前骁王便已找蛮族打听明白,知道山上有条秘密的地道通往山脚。他料定邓怀柔不会坐以待毙,必然借此逃跑,是以提前来到这里守株待兔。
邓怀柔心内一沉,慢慢地从洞口爬出,回身将满面惊慌的卫宣氏扶出洞口,将她和自己拍打掉身上的浮土,环顾一圈后才看向骁王:“骁王倒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亲自率军过来。就算我大军溃败,只要杀了你,我就能卷土重来,到时看还有谁能阻我。”
骁王看着邓怀柔,淡淡地道:“昔日三江源南麓公设下陷阱我尚且单人赴会,现在南麓公已是丧家的野犬,侍卫都无一个,我又有何可惧。”
邓怀柔知道自己两人间实在是仇深似海,骁王固然恨自己屡次三番对付他和飞燕,自己也何尝不因为骁王和飞燕破坏了自己几十年辛苦造就的局面而恨之入骨。他在洞口乍见骁王时心神恍惚,刚才一番做作和说话不过是稳稳心神罢了。
他对着卫宣氏低声道:“我和他动手时,你便趁机离开,到我们之前商定的据点隐藏起来。我若脱身,自会寻你。”
有道是患难见真情,虽然这夫妻皆是满腹的心思算计,那邓怀柔更是杀人如麻,可是此等危急时刻,他还是先想着卫氏安慰,这不能不让卫宣氏硬冷的心肠为之一动,便是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眼圈发红地看着他,却是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邓怀柔轻轻将她一推,神手拔剑,猛然转身冲向骁王,举剑向他刺去。骁王抬手出剑用力架住,当的一声,将邓怀柔连人带剑推了回去,然后冲上去,两人站在一处。
卫宣氏看了眼斗在一起的两人,一咬牙,低头向山下跑去。骁王却是望也不望向她一眼,只与邓怀柔死斗。
邓怀柔终究强弩之末,不及骁王勇武,接上一剑就被震得退后一步,连接几剑后后就手臂酸软,手掌发麻。
骁王试出邓怀柔实力后,开始发力,猛的一剑将邓怀柔宝剑磕飞,然后穿心一剑刺进了邓怀柔的胸膛。
卫宣氏跑了一会,突然听到邓怀柔的一声惨呼,她猛然回头,正看到骁王将邓怀柔踹倒在地,从他胸前将剑拔出。那一刻,想到几十年来两人经历的无数风浪,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倒是一旁的侍女鸣蝉手脚利索,一看骁王的侍卫追赶过来,便是拉起了卫宣氏,飞身跃下山涧,竟是替邓公殉节一般,消失在山脚的的云雾里,再不知生死。
此战南麓公在淮南的势力彻底覆灭。皇上对于骁王的平叛大加褒赏,并下诏书历数南麓公的种种罪状,昭告天下。
同时命骁王统领精兵戍边北疆,为北地的百姓平去战火的纷扰。诏书一下,便是动身之时。
本来应该准备调任的事宜,,但是因着乐平进入了备产的缘故,一时间倒是不适宜挪动,骁王便是借口着交接,请奏皇上暂缓几个月,清理干净邓氏余孽。
这个借口甚好,霍允听说邓怀柔已经被处死便是龙心大悦,倒是对二皇子的请求一一都允了。只要平了淮南的心腹大患,那漠北的平定也是指日可待。
但是剪灭邓怀柔一党毕竟是震动朝野的大事,骁王要先进京述职,府内的诸事暂且交给飞燕处理,然后他带人携了邓怀柔的首级匆忙上京去了。
飞燕倒是也没有什么可张罗的,魏总管是个能干的,府里的大事小情想得都很周到,只是单单有一样——府里的大小人等不可随意出府,若是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也是要到飞燕那里去领腰牌。
毕竟邓氏刚刚清缴完毕,南麓公在淮南盘踞了这么多年,党羽众多,如今虽然一朝沉船却怕是有漏网之鱼携私报复,所以出府的一干人等也是要挨个严查。
只是这样一来,乐平却是失了自由,心内顿时有些不痛快。她一向是浪荡惯了的,以前那高高的宫门都没有拦住她及时行乐,如今却被小小的王府院墙挡住了心内实在是不快。便是见天的叹气,觉得自己这时憋闷得快要死了。
可是几次同飞燕闹,却都是如同铁拳打在了棉花上,这个二哥的小侧妃,看似柔柔弱弱的,其实是极不好说话的,偏巧自己也不知被她罩了什么命门,总是被她饶得忘了初衷,败兴而归。
这日晨起醒来,她先是懒洋洋地看了一会头顶的绣花幔帐,又低头飘了一眼自己渐渐涨大的肚子,只觉得里面似乎是有着什么在拼命地踹着自己,那一下下蠕动的是个讨债的孽障,前世的对头……不由得又是长叹了口气,调转目光望着自己舒展长指上剥落了的点点蔻丹,此处没有青年才俊得趣儿的公子,倒是倦怠了装扮。
百般聊赖时,她倒是想起了自己的那些个情人,一个个的都是初时甚是得趣,可是时间长了都是一个模样,眼角眉梢里溢满了谄媚,只恨不得跪在她的脚下,便是再懒得去望上一眼,只有一个人除外……那就是——王玉朗。
若说有男人竟敢将堂堂的大齐长公主不摆在心坎上,便是只有她这个名义上的丈夫了。
想当初父王指婚的时候,那王玉朗虽然是面色如月,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但是与她想象中风花雪月的得情入趣的公子还是相差甚远,加上又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真是让人倒尽了胃口。
果然成亲后便是木头一块,竟是成亲了这么久,一起眠宿的日子竟然是连十根手指都是没有数满过。
竟是个什么东西!胆敢不将她堂堂安庆公主放在眼中。自从父王问鼎中原,登上大雄宝殿后,哪一个见了她不是趋炎附势,他身为她的丈夫居然敢不爱!
渐渐的尽在咫尺的温吞而冷漠的男人,成了她的心结,想起便气郁于胸。她闹出这么多的荒唐,有一半也是要气一气那个软脚的倔虾……看似个温吞的,官儿倒是做得挺顺,那脸儿也跟他的老子王丞相一般,变得愈加的高深莫测了,每次亲见她领着些个肤白俊俏的戏子入府,都是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竟是个什么东西!敢那样看她!
想到此处,乐平心内一气,手上用错了劲儿,竟是将小指养得跟葱段似的指甲折断了下来。
乐平撇着嘴唤来贴身的侍女,拿来小剪子替她修剪断甲,她躺在被窝里心想:若是被他知了自己怀了别人的骨肉……乐平公主嘴角漾着意味不明的冷笑,将一双赤脚搭在床沿处微微的摇晃……
剪好了指甲,日头已经是直上了三竿,她这才懒懒地起来。
乐平公主的贴身侍女名唤香桃,见公主起身了,连忙端来了一盆子洗漱的温水,乐平用手撩拨了两下,突然觉得这净面的水跟往日不同,透着些许的清香,水沾了肌肤竟是滑腻得很,便问:“这水里加了什么,香得很……”
香桃也是不知,连忙走到屋前去唤烧水的粗使丫鬟。
“今儿这水是谁烧的?”胧月闻言,连忙放下手里扇着火炉的团扇,开口言道:“回姑娘的话,是奴婢烧的。”
香桃打量着她一眼,冷冷道:“大胆奴婢,竟是在公主的洗脸水里放了什么?”
胧月闻言,连忙跪下道:“淮南夏季日头毒烈,公主金枝玉叶那娇肤更是承受不住,奴婢担心公主玉肌有损,便是斗胆从骁王府内的油槐树上采摘了入夜承着星月之辉半开的油槐花瓣,又用些许淮南特有小瓣皂角调配,这样的花汁最是养人……奴婢自作主张,还望姑娘责罚!”
胧月说话的声音甚大,乐平便是在院内都听闻到了。那油槐乃是淮南特有的树种,树干高壮得很,若是半夜攀爬,对于一个姑娘家来说还真不是易事。
安庆又用水撩拨了下自己的胳膊,抚摸着那柔腻的感觉,心内倒是有些欢喜,自从她怀有了孽种后,皮肤一直干裂,竟是抹了雪山玉莲制成的养肤膏也不管用。如今倒是被花汁一洗,便恢复了往日的些许光泽。
乐平心内一喜,便出声道:“倒是个有心的,叫她进屋给本宫瞧瞧。”
待得胧月进屋后,乐平上眼一打量,说道:“二哥的府里还真是养人,就算是个烧火的丫鬟,也出落得跟朵芙蓉花似的……烧火倒是可惜了,进屋里来伺候本宫的梳妆盒子吧。”
这可真是一步登天了,主子屋内的都是贴身的俏活,风吹日晒不到,月钱也是不同,胧月一脸喜色,连忙跪地谢恩。
可是就在这时,屋外有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对着乐平公主道:“不……不好了,驸……驸马爷来了淮南!”
这个大齐的驸马爷还真是个不禁想的,早晨时,乐平公主刚是心内腹诽了一番,没想到一顿饭的功夫,远在漠北的王玉朗竟然到了大府郡的骁王府。
飞燕也是刚刚得了信儿,按理说,就算是骁王不在,也是轮不到她一个后宅的妾室迎接皇家的驸马男客的。
可是这要命的关卡,怎么可能让乐平大着肚子去见驸马爷?
真真是头痛得无以复加,飞燕半咬着嘴唇左右一寻思,自己如今便是顶缸的头把子了,只能硬着头皮拦一拦,总是不能将皇后的差事办砸了。
这么一盘算,便是换了身见客的外衣,领着魏总管等一干下人去出府迎一迎驸马爷了。
可是到了门口,乌泱泱地倒是停了几十辆马车,却就是看不到那王玉朗的影子。
飞燕正在心内纳闷之际,一个正坐在拴马石上倒着鞋子里砂石的男子,却是抬起头来,看到飞燕便连忙站直了身子,恭谦地说道:“见过侧妃,劳烦您前来相迎,倒是让王某诚恐了。”
飞燕顺着那低沉的声音望过去,一张古铜色,棱角分明的俊脸便是映入了眼帘,原本该是斯文有礼的模样,只是那脸上靠边眼梢处竟是有道狰狞的疤痕,加上眉宇间紧皱的痕迹,顿时让这人的整个气质都是为之一变,竟是有种说不出的阴郁邪气。
这……许久不见,眼前的男子竟是比记忆里又长得略高了些……可是眉眼未变,却是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这……真是是她认识的那个王玉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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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出来的甚是着急,飞燕的长发只是用三根碧绿的发簪简单挽了个堕马鬓,但是宝珠梳头的手艺高超,沾了梨花头油后将满头青丝梳理得水滑柔顺,样式素雅而别致,那圆润的耳上挂着一对小指甲大的东海滴珠耳环,搭配着一身淡绿色的罗裙透着烟笼纱外衫,竟是将姣好的面庞映衬得如初春枝头的香梨雪花一般,袅袅立在门口,引得人想要贪看几眼。
若是以前的王玉朗,便是如同痴儿一般,呆呆地好看上个半响了,可是如今他倒是似乎也是放下了儿时的那段未成的姻缘,守礼地半低着头,微微侧身回避着骁王的后宅女眷。
有道是女大十八变,没想到男子竟然也可以变得这般的厉害,飞燕虽然是一愣之下,但是也很快回神道:“驸马爷多礼了,骁王进京面圣,还有过几日才会,不知驸马来此是公干……还是来见了乐平公主?”
听闻飞燕这般询问,一直如谦谦君子般恭谨低头回避的王玉朗倒是微微抬起头,朝着飞燕温吞的一笑:“本是公干,可是既然二殿下不在……便是等一等了,至于公主,她……能见吗?”
飞燕听的心内一皱,只觉得王驸马的话里有话,可是这又是不能细问的,便是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公主来了淮南水土不服,身体略有不适,不喜见人,这几日我去请安,都是被婉拒了,驸马爷若是想见公主,便是命人前去通报,可是公主能不能讲,倒是真不好说……”
飞燕的话里留着活络,直言公主卧病在床,若是驸马非要去见,公主也可躺在床榻上,有了锦被帷幔的遮挡,也可掩人耳目些……
只是这般帮忙遮掩妇人丑事的行径,飞燕自己做起来也甚是不愿,皇后已经将这别人不欲沾染的丑事一股脑地推到了淮南大府郡,办得好,不见得会有人感念,可若是办砸了,骁王便是首当其冲迁怒的对象。
如今他与皇后的母子关系刚见缓和,若是因着公主的事情再起波澜,反而不美,可是硬着头皮去做,只觉得是对不住王玉朗的。飞燕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到底是不如骁王的油滑老练。她虽然会排兵布阵,可是朝堂宫闱里这等勾心斗角的关卡,有时心内就算清楚明白,也是做起来分外的难心吃力。
王玉朗抬眼看着飞燕的神色,又飞快地垂下眼皮,似乎是看出了飞燕难处似的,不再在这话题上打转,只是话锋一转道:“惊闻侧妃乃是黄千机大师的高徒,便是有一事需要侧妃请教,还望侧妃不吝赐教。”
王玉朗不再在公主一事上打转儿,自然是让飞燕松了一口气,同时心内也是明白这王驸马到底是应该听了些风声,也是难为了他,竟然这般的波澜不兴,自己记忆中的他,还是那个在第一见面时,只看自己一眼便脸红心跳的小公子……只是那般的艳阳明媚,无忧无虑早就随着岁月的更迭消散得差不多了。
如今站立在眼前的男子倒是一脸的沉稳老成,再不复年少时青涩的模样,想到这,她微微一笑道:“驸马也太过客气,却不知是有何事相求?”
王玉朗道:“乃是北地运粮的粮车,已到冬季便是天寒路滑,甚是不便利,圣上命我督导北方粮道的事情,可是运粮的工具不畅,一到冬季将士们的粮草便是成了难题,若是侧妃蕙质兰心,能解了这粮车的困窘,当是北地将士之福了。”
飞燕命宝珠接过王玉朗的侍者呈上来的粮车图纸,笑着说道:“驸马谬赞,且要回去再看看,若是有法子,我定当全力解了北地的粮路危难。”
既然骁王不在,王玉朗倒是不便叨扰,一早便有大府郡的驿馆,准备了舒适的独栋清幽的居所方便驸马爷下榻。
那边驸马爷上车刚离开,飞燕转身回到府里,却看见乐平公主穿着一身宽松的抹胸百褶长裙在侍女香桃的搀扶下来到了来到了门口,故作漫不经心地道:“听说着驸马爷来了,人可是在门口呢?”
如果可以,飞燕真想代替着这位公主的娘亲,给这个不怕事儿大的金枝玉叶几个响亮的耳光,瞧瞧这架势,倒是要腆着圆滚滚的肚子亲自迎接驸马不成?脑子何在?
乐平公主倒是没什么可忌惮的,竟是不管兜着这丑事的二殿下的脸面!光是想想乐平公主立在骁王府门口与驸马爷对峙的画面,隐隐头痛之余,便是觉得定能旷古烁今,遗臭万年。
想到这,她抬头轻声言道:“驸马爷乃是公事,见骁王不在府上,另有要务,便先自离开了。”
乐平本是满不在乎的表情,可是闻听驸马爷竟然这般明知自己在此,却是入了府门而不入,自顾自地离开了,顿时那小脸儿便是微微一变,气得瞪圆了杏眼,上下打量着飞燕清淡素雅的模样,若是依着往常,乐平自视甚高,是不觉得自己比着飞燕的姿色容貌要差的,可是此时自己因为怀了身孕身材走形,容貌枯槁……
想到这,又是一股闷闷的邪火上窜,犹自冲着飞燕发起了火来:“倒真是不枉为故人,只单单见了你一面,便是心满意足地离了,浑然忘了哪个是他正经的妻室了?莫不是忘了你已然是我二哥的妾室,还妄想着那青梅绕竹马,早就剪断了的媒妁之言?”
此时院中前后簇拥的侍女不少,乐平尖厉着嗓子说的这番话可真是不给人几分台面。
飞燕的表情便是为之一肃,凤眼敛着冷意,直直望向了乐平公主,问道:“公主可是戏言?”
那样肃杀的眼神,乐平是见过的,以前在围场遇袭时,因着自己的聒噪惊恐,她便是冷着眉眼命令自己闭嘴。一时间,大齐第一等泼妇竟是被飞燕那不同与平日的温婉所震慑,便是住了口,却犹自恼火道:“怎么的,本宫的二哥宠着你,竟是长了脾气,不容人说嘴的了?”
飞燕并未低头,只是直着脖颈朝着公主施礼道:“原是妾身不周,只是一心想着公主身体不爽利,不宜与驸马见面,便是开口阻拦,想不到竟是辜负了公主对驸马的夫妻思念之情,妾身涉世不深,竟是没有琢磨出公主这般处境了,还有见驸马的心思,便是妾身的罪过。只是公主话里分明是直指妾身与驸马言谈有不妥之处,便是一定要问得明白的。
妾身虽然家道中落,可是自幼恪守着闺阁本分,与王家公子虽然曾有旧约,却是被王家的族长依着规矩退了婚贴,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妾身嫁与二殿下时,虽然式微而家败,却是清白之身,不曾辜负了二殿下之错爱,若是有人拿这样清楚无二的旧事说嘴,不但是辱没了妾身的名声,更是往大齐堂堂骁王殿下的头上泼脏水,妾身不绝不容忍有人胆敢玷污夫君的半点名声,便是舍了后宅女子该有的矜持与本分,也要定圣上面前要讨得公道!”
乐平说话是从来不过脑子的,她原是怎么解气怎么说的,没想到竟是惹得飞燕动了真气,竟是一本正经地出言嘲讽她怀了野种还要去见丈夫不说,又直指她玷污了二哥的名声,要将她一状告到皇上那。
这一时间,便是有些下不来台,只能僵着脸儿:“你……你……”气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飞燕却是不再看她,只对立在宅子里的众位侍女下人道:“你们皆是身在高门之内,当知鼻子下的那一张嘴既是能巧舌如簧换来主子荣宠,也是可以一时不慎失言惹来无妄杀身灭祸之灾的。
现在淮南平叛邓匪,有些不怕事大的散布着污蔑殿下的谣言,此乃包藏着霍乱江山的祸心,若是外面的贼人自然有数万淮南将士严惩之。
可是……这府宅里若是有人妄图散布不实的言论,身在骁王府内,我是不管她是伺候着哪个主子,呆在哪个院子,一律拖到后后厨去乱棍打死了事!到时,你们的家人也是不用来这王府里闹,一律去乱坟岗野狗的嘴下讨要尸身去吧!”
这话可是说得不给乐平公主半分的情面了,更是告诫着乐平手下的侍女们都管好了嘴巴,话里的杀气更不是一般府宅的妾室能说得出来的。
“你敢!”乐平气极了,泼劲儿涌起,冲上去就要给飞燕一嘴巴。
可是还未待她走上前,飞燕竟然是翻身抽了身边侍从捧着的宝剑,朝着面前的一棵小树直直砍了过去,那宝剑乃是骁王平时的佩剑,乃是齐帝所赐,削铁如泥,所到之处剑锋闪闪,竟是将小树砍得一分为二。
她知道,这个乐平是吃硬不知软的,若是今天不震慑住她,骁王不在的这几日,这位大公主不知还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于是大声道:“骁王临危受命飞燕御赐宝剑,坐镇淮南大府郡,方才之言,便是如这尚方宝剑,有不服者,可来引颈祭一祭这渴饮的寒芒!”
话音刚落,一旁领兵驻守在王府的窦勇与肖青本来立在府门口,此时竟然也拔出了腰间的宝剑,直直插在了面前的泥地上,豹眼圆睁扯开粗犷的喉咙道:“谨遵侧妃之令!”
两位大齐的将士高声断喝,身后的一队侍卫也是纷纷亮剑,金属碰撞的声音铮铮作响,齐声高喊:“杀!杀!杀——!”
雄浑的声音一时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这些个侍卫哪里是京城那些纨绔子弟充数的御林军?都是久经沙场真刀实枪磨练出的汉子,那一个个喊杀狰狞的表情仿佛置身在血雨腥风之中,吓得乐平手下有些胆小的侍女竟是一下子迸溅出了眼泪。
乐平气得浑身乱抖,可是不知怎么的,就是感觉二哥的这位妾室绝对是能说得出,做得到!尤其是方才挥剑的那一刻,手腕翻转间还真有几分二哥的风采……这女子是不是跟那阴冷二哥相处得久了,竟是将那翻脸不认人的冷酷学得足有十成十!
被这府内的骁家军震慑,乐平的泼劲一时发挥不出,她心知自己现在不是在京城,又没有母后近身撑腰,还得仰仗着二哥的鼻息待产,便是深吸了口气,朝着飞燕冷哼道:“怎么跟二哥一般,竟是开不得玩笑的?懒得跟你这无趣的多说,香桃,本宫累了,要回去歇息去了!”
说完便是忍着气,领了一干侍女自顾自地走了。
倒是一旁闻讯赶来的小安庆没有急着走,反而是怯怯地走到了飞燕的身旁,小声说道:“侧妃,本宫的大姐可是惹得你生气了?”
飞燕缓缓收了宝剑,方才也是一时激愤,用力过猛,现在松了劲头,便觉得那手腕隐隐发麻,虽然骁王教过她如何挥剑用劲,到底不是练武的底子,只这一下,纤细的手腕便是吃不住劲儿了。
看到小安庆吓得有些缩脖的样子,当下便是微微一笑,半蹲下身柔声道:“妾身不过是在给府里的奴才们说着规矩,哪里是生公主的气?方才可是吓到公主了?妾身这厢赔礼了。”
小安庆这才微微吐了口气,环视下左右,看家姐也是走远了,才小声道:“侧妃莫要生气了,我三哥说过,大姐的嘴是地头积粪的茅坑子,臭不可闻,你只当她是放屁便好!”
飞燕的嘴角一抽,这种连汤带水的粗鄙形容还真是大齐三殿下的风格,当下便是忍着笑拉着小公主去看后宅修好的水池子。
因着这几日都是憋闷在府里,倒是无处可去,幸好这池子修建得倒是神速,此时已经是收拾干净注了水进去。
池子一分为二,一冷一热,倒是各得所需。因着侧妃要带着小公主戏水,宝珠指挥着丫鬟们将带轮的花棚子移了过来,安置在了水池上。
那冷水其实也被半日的阳光晒得甚暖,此时入水倒是得宜。小安庆换上了游水的短围胸,便是亟不可待地跳入水里,咯咯地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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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燕这时也换上了泅水的围胸短罗裙。她天生四肢修长高挑,所以此时围胸之下是一圈薄纱及膝的短裙,更是将一双美腿显得若隐若现,抹着艳红蔻丹的脚趾轻轻撩拨水面时,那莹白的长腿竟是有些晃得人睁不开眼儿。
那小安庆一时间又是看得有些发痴,竟是不自觉地坐在池边,也学起了飞燕以足撩之的姿态,逗得飞燕又是忍不住一阵的轻笑。安庆这才回味出自己方才的痴态,便是羞红了肉滚滚的粉颊。微微晃动着肩膀不依地说:“侧妃莫要笑!”
飞燕嘴角微翘,将她拢在怀里说道:“小安庆有好学之心,如今愈加是有淑女之风范,妾身这是替公主高兴呢!将来必定能觅得佳婿。”
霍家因着胡人的血统,家风向来是不拘小节,那小安庆虽然受了女夫子的影响进退得宜,不失体面,但到底是少了汉家女子矜持之态,听了飞燕提起未来的夫婿,竟然是眼儿晶亮地说:“安庆将来必定要依着二哥的样子找驸马!”
这样的宏图壮志倒是让人始料未及,飞燕笑道:“为何要找二殿下那般的?”
安庆板起了小指头:“二哥人长得英俊,京城里的贵妇小姐没少偷着讲论二哥的人品样貌,而且是能赚钱银的,就连三哥府上的三嫂都是羡慕不已,那次进京时直说,若是三哥也能像二哥那般出息,让后宅的女眷手头宽裕些,妆匣子里能随手翻出几万的银票,当真便是功德圆满了,下辈子还要跟他做夫妻……”
飞燕听到这一阵的苦笑,这小安庆当真是个属鹦鹉的,学舌不算,竟是将三王妃说话时,习惯伸着脖儿,瞪着眼儿的艳羡神情都是学得分毫不差!
这妆匣子的典故,自然是从飞燕这里传出来的。不过,骁王是个钱耙子这一点,倒是毋庸置疑的,连着太子一起算上,还真只有淮南大府郡的骁王府钱银上最是阔绰。
安庆倒是越说越起劲:“而且,最重要的是,二哥用情专一,只疼爱侧妃你一人,不像父王和大哥二哥那般……”说到这,小安庆突然没了声,倒是受过礼教的,也觉得这般唐突指责父兄贪色不对,连忙急急转了口道:“反正二哥没有一处是不好的!”
飞燕看着她顶着蜜桃一般,稚气未脱的小脸,好笑地道:“好!将来就依着二殿下的模样给小公主挑选驸马爷!”
安庆得意地点了点头,又道:“而且他必定是要最最疼惜安庆的,不然像姐姐的驸马那般,岂非无趣?”
说到这,她有想了想道:“不过姐夫的官运倒是极好的,听母后说他很有可能顶替父职,继任丞相呢!”
飞燕笑着没有说话,心里却是暗暗吃了一惊。想不到只是这么短短光景,王玉朗竟是如此深得圣心,依着他的阅历继任丞相之职,可能吗?
远离了北疆的战火纷扰,一天过得便是分外悠长……
大府郡的驿站,雕梁画栋的西楼一侧,驸马王玉朗坐在书桌之后,右手轻抚着眼角上的伤疤,望着窗外青黑色的天空中高挂的圆月出神。
伤疤从额头一直贯通到眼角,差一点便碰到眼睛。这是王玉朗在北地戍边一个小镇时被流箭所伤留下的,所幸羽箭射到额头时已经余力尽去,才没有射穿他的脑壳,而是斜着在他额头滑了一下,掠过眼睛掉落到地上。如果是以前的王玉朗,怕是会吓得落下马来,屁滚尿流地滚回京城,再不敢来这等危险之地。
可是那时的他,却是泰然自若地从怀中取出一块千秀斋出的绢帕,擦了擦脸,便继续顶着响马溜哨继续前行。所谓的督军,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蛮荒的边疆,小镇的居民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都是孤寡老残,无处可去的,昨日蛮族攻入后也俱是被杀。小镇所剩的只是断壁残垣,遍地尸体和失去主人偶尔呜咽一声看到有人便彷徨逃窜的家犬。
这样的情形初时还能让他忍不住翻身下马呕吐,看得久了,便是渐渐的麻木了。
也是难怪“若个书生万户侯”!骁王每次见他那鄙夷的神色也是有缘由的,大凡经历过战场种种生死之人,看到他这种闲置朝中,依靠着父荫庇佑的弱质书生又怎么会放在眼中呢?也只有经历了北疆生死的考验,他也更加痛恨自己以前的随波逐流,软弱无能。
这世间的种种畏惧,大抵都是从“怕失去”开始的。以前的他怕父亲的失望,怕王家清誉的受损,怕自己辜负王家先人的种种期许,可这种种的惧怕畏喏妥协,最后汇总到一处,竟是换来了什么?
便是违心遵从父命,被迫放弃心仪的女子,却娶了个状如泼妇的□□□□入门。原是以为自己的忍气吞声,能换来家宅的安宁,可是那女人一次次放荡无忌的行为竟是让自己与父亲在朝堂之上丢尽了士卿大夫的脸面。在一次次同僚讥讽怜悯的眼神里,王玉朗总觉得似乎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在一点点地流失殆尽。
甚至有一次深夜他无意走进府宅的后院,听到公主与府里年轻俊朗的马夫在那苟且的声音,那一声声粗重的喘息和调笑声,如同无数把利刃直直地□□心里,再来回地搅动。那一次他甚至想到了以死明志,才能将那□□给王家带来的耻辱洗刷干净。
可是当他扯了一段素锦,悬于树干,将头伸进去的那一刻,他突然生出太多的不甘。他不甘王家如此被人侮辱,他不甘自己如此被蔑视,他不甘自己无法保护和拥有真心之所爱,他不甘……。就在那一刻,他心灰若死,又死而复生。人若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当他不再担心不再惧怕时,他相信自己一定会活出一个不一样的风采。
从此之后,他对乐平的行径不闻不问,纵然偶尔撞破也是视而不见,也再不担心朝堂群臣的反应和背后的指指点点。便当自己如死了一般,活着的每一刻便都是重生。
此来淮南,乃是受了圣命所托。南麓公府倒台后,沈国舅对富庶的淮南生出了觊觎之心,想托辞沈皇后希翼圣上派他来主政淮南。圣上却是置若罔闻,钦点了王玉朗奔赴淮南,接手此地的诸多事宜。更是要他秘密访查骁王在此地的民声,密奏给圣上。
王玉朗收回思绪,将桌边的油灯挑亮,拿出一份空白奏折,提起狼毫,略一思索,便龙飞凤舞地写起来。
“骁王初至,沿途击匪,群匪毙命。整治盐场,兴修水利,改善民生。继而清吏治,诛南麓。臣至淮南,百姓皆赞骁王,所到之处皆俯首下跪。南麓公本地经营三十余载,不及骁王来此一年之官声民望。振臂一呼,四方响应,功震天子……”
写了一阵,王玉朗停下笔,看着那句“四方响应,功震天子”觉得似有不妥,他抬眼看着刚刚挂在驿馆墙壁上,自己总是随身携带的卷轴,一个古朴的大字赫然其上——“拙”!
如今齐朝开元盛世,君强而臣也强,游走其中,便是要如同棉絮一般,绵软缠绕这些锋刀利刃,而万万不可锋芒毕露……
想到这,他将奏折揉搓成一团放到一旁。又铺开一张柔白细腻的宣纸,轻轻地蘸上墨汁,一时脑中疲累,无暇再组新词,便是信手在宣纸上流畅地描画起来。
过了片刻,几笔线条就勾勒出一位羽衣飘飘,宛如天仙一般的佳人便呈现在宣纸之上。
画好之后,他便轻轻放下画笔。画中的女子用三支玉钗梳成堕马髻,眼眉低敛,举止娴雅,正是白日所见的那一位女子。
王玉朗细细端详着画中的女子,手指在白皙的宣纸上轻轻游弋,想着今日所见之佳人一颦一笑。
好一会后,灯火在灯罩里又跳动了几下,王玉朗似乎是从一个遥不可及的梦里惊醒,慢慢地抬起手将画纸和刚才的奏折都移到手边的香炉里,静静地看着它们被火苗吞噬,慢慢变成一团黑灰,抖落在了青砖地板之上……
略歇息了一会,王玉朗又拿出一份空白奏折,写道:“昔南麓公时,淮南米粮产出数倍于中原,然百姓食不果腹,衣不庇暖。淮南归于圣命不过数载,驱逐强匪,兴修水利,户户皆有余粮。百姓言必称大齐,此皆陛下之功也。臣才疏学浅,初来此地心内惶恐,唯恐辜负圣命,不能延续骁王之功……”
待得写好,天色微亮,传来了阵阵鸡鸣声,他抬眼看了看天边渐露的红霞,心内冷笑倒是要去看一看他那有恙在身的爱妻了。
毕竟现在骁王不在府内,倒是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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扳着手指头,骁王已经走了有四日了,不知面圣是否顺利。北地天寒,虽然离赴任的时日尚早,倒是要早早备出御寒的衣物。
魏总管找来的皮货商进了一块上好的貂皮料,便是送来给飞燕过目,挑选下毛色,再拣选下时下流行的款式,好一并裁制出来。
“侧妃您看,这块皮料可好?一水的雪白,不带一丝的杂毛。”魏总管指了指这皮料说道。
飞燕伸手摸了摸那皮料,因是送到王府里的,皮料商拿来的也俱是特殊硝制的皮料。皮板薄而柔软,缝制成斗篷上身也显得利落好看。毕竟那些个达官贵妇有几个能如猎户樵夫一般整日地呆在冰天雪地里讨要生活?出门暖轿马车,入门地龙手炉,都是冻不着的,穿着这皮裘追求的也不过是个贵气逼人罢了,是以这些个皮料没一个是厚重的。
飞燕来回摸了几下,摇了摇头,对魏总管说:把这些个都送回去吧,告诉那商人,这些皮料太轻薄了,二殿下此去的乃是漠北之疆,那的冬天可不似这淮南,可是要将人的耳朵冻掉的,二殿下又爱骑马,更要备下能抗风的冬衣了。让他再送些皮料来,毛针要够密,皮板也要厚实些。”
魏总管一听连忙称是,可是心内却是暗暗的佩服:这侧妃的心思也是够细的,竟是连这一点都想到了,莫不是去过北地?不然怎么会想到这点?
将魏总管要将皮料带走,飞燕想了想又叫住了他:“这些个皮料也不用全退回去,那块纯白色的给安庆公主预备着制一件半氅,盘扣就用前些日子新收的那几块鎏金凤尾石,一会你将剩下这些再送到大公主的院子里,让她挑选出中意的,也一并制了吧!”
魏总管也是一一记下。
那个乐平公主就是个惹事的祸水,可是面上的恭顺还是要维持的,如今她寄住府上,府内制冬衣,不带上她的份儿,反而落人的口实,飞燕不欲在这些小事上让人挑理,倒是逐一都交代到了。
过了一会,魏总管却又慌慌张张地回来了,小声地说:“侧妃,方才奴才送皮料过去,那柳妈正巧要出来,她……她说驸马爷刚刚来过了……”
飞燕顿时微挑眉毛,王玉朗竟然来过了?为何她竟不知?
魏总管看着飞燕惊讶的样子,连忙道:“公主所在的宅院因着在王府一隅,离大门较远,是另有个偏门的,原是为了失火时疏散之用,后来,加固王府时,奴才怕有宵小混入,命人用铁链木板将它封住了。
结果那乐平公主今早晨命人将那门封给卸下来了,王驸马就是从那门进来的,他在的时候,柳妈因着在门下伺候着,走脱不得,他走了后,这才出来准备告知侧妃……”
“柳妈有没有听到他们说了些什么?可是有吵起来?”
魏总管连忙摇头道:“那倒是没有,两个人都是和和气气,尤其是公主好像还挺高兴的样子。”
飞燕腾地站起身来,准备去见乐平公主,可就在这时,却听有人来报:“乐平公主请侧妃过去一趟……”
等飞燕来到乐平公主的院子里时,便看见那乐平正是一脸惬意地命着侍女们收拾打点着行李。
“公主,您这是……”
乐平坐在藤制的摇椅上,身后的侍女胧月正给她轻打着扇子:“驸马爷说在骁王府毕竟给二哥添了麻烦,他已经在淮南买下了府宅,让本宫去那里静养。”
看飞燕微微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乐平竟是有些得意地笑了:“怎么?傻了?有什么可意外的,你也好,母后也罢,都是有些大惊小怪!就算本宫肚子里这个不是他王玉朗的又怎样?难不成还能闹到皇上那去?他还要不要自己的仕途前程了?驸马爷说了,像是安心待产,以后待孩子出生了,他会寻个妥当的由头,给孩子寻个养父母一并带入京城的,免得本宫对孩儿相思苦楚。”
深吸了一口气后,飞燕才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公主你可是要想好了,当真是要随驸马爷离开?”
乐平接过侍女香桃递过来的果盘,撇着嘴儿道:“不走,难道是留在这儿,看你一个小小侧妃耍着威风?哼……”
飞燕没有接着问下去,既然是驸马爷亲自来接人,莫说她是小小侧妃,就算是骁王在此,也没有阻止妹婿来接自己妻子的理由。
当下便是不再多言,可是安庆公主却是不肯走的,撅着嘴要留在二哥的府里,乐平向来对她这个小妹也是没有什么耐心的,所以也是懒得带她的,将小公主就留在了骁王府上。
公主带走了自己的贴身侍女,至于柳妈这些骁王府的下人自然是要留下。可是有个侍女却是自愿请命要随着乐平公主离开,前去魏总管那讨要自己的身契。
魏总管瞟了眼这个胧月的,也都是不知这个侍女得了那乐平什么好处,竟是一门心思地要随了那公主离开骁王府。更何况那公主都没有开口,她倒是眼巴巴自己来要了,亏得还是个识文断字的呢!早知是这等养不熟的,他也是不会将她调配到侧妃的院子里的。
这样眼皮浅的,放了也罢!问过了乐平的确是中意这位侍女后,魏总管便是将那胧月打发了过去。
胧月回去收拾房间时,瞟了周围不解地看着自己的昔日姐妹们,心里一哼。人都道她眼皮子浅,投靠了新主便忘了旧主,岂不知人往高处走的道理?
骁王是好,生得英挺伟岸,可是那日她跟在公主的身后,远看着那侧妃拔剑震慑公主的模样,就连骄横的乐平公主也是当时被震慑得有些不知所措,那样的气魄可是怎么斗得过的?就算是存了当通房丫环的志向,也是难以实现的。
倒是这个乐平公主,为人甚是放纵,她也是近身服侍了,才渐渐体悟了公主腹内竟然不是驸马的骨肉!而且那公主在男女之事上甚是随便,而那侍女香桃,竟然是在公主婚前便送入了驸马府跟那驸马爷同房试婚了。可见在这驸马府里倒是更有高升一步的机会。那公主别看着脾气暴躁,也是蠢笨得没甚么头脑的,其实是比那精明能干的骁王侧妃好相处得多了。
这么一看,那驸马爷倒也是一表人才,虽然脸上破了相,可是甚是有男子的味道……胧月这么一盘算,倒是期盼着入了驸马府里的日子了。
乐平的东西原是有一半还没有开箱呢,收拾起来倒是干净利落,下午的时候,驸马爷王玉朗亲自来接。
飞燕自然是要为公主践行一番,当看到王玉朗立在马背上时,微微点头道:“驸马也此来接走公主夫妻团聚,自然是佳事一桩,然皇后先前将二位公主托付到了骁王府上,恐要修书一封向皇后严明,也是盼着远在京城的二圣放心……”
王玉朗自然是听懂了飞燕话里未尽的意思,便是公主此次离府,乃是擅自妄为,实在不是骁王所愿。“
当下微微一笑,冲着飞燕抱拳谢道:“此番在下之妻已经是叨扰府上多时了,自然是感激不尽,公主的近况,当然要皇后禀明的,待得皇后知晓……便是与侧妃无关了……”
不知为何,这话竟是让飞燕的心内一跳,却是不明白王玉朗的话里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说实在的,看着公主步履蹒跚上车的样子,已然是孕意难遮的模样,她此时立在王玉朗的面前都有些隐隐的难堪。
可是身为绿冠正主儿的王玉朗脸色坦荡如常,竟然无半分羞愤之感。
那个当初因为被迫与宫女试婚,而在她面前都是抬不起头来,最后用拳泄愤击打围墙,以致鲜血淋淋的文弱公子竟是不知到了何处……却是不能不叫人唏嘘感慨……
飞燕犹豫了一会,启唇道:“其实驸马若是公务繁忙,倒是不必急着接走公主的,在这骁王府里,自然是会伺候妥帖的,”
这话里的意思便是驸马不必为难,只要装作不知,自然是等到公主分娩后,再接回去也不迟,最起码能保全个囫囵的脸面。
王玉朗自然也是明白飞燕的意思,目光微微一柔,在飞燕素净的脸上轻扫了一下,快速收回目光后道:“多谢侧妃的好意,就不多叨扰了。”
说完,便转身上马,率领着车队浩浩荡荡出了大府郡的王府胡同。
飞燕回了书房,想了想,写了书信给骁王,将公主的事情告知于他,然后便飞鸽传书送往京城,倒是二殿下自然是会酝酿着告知皇后知晓。
虽然不能亲眼看到,但是飞燕也是能大致想到沈后得到消息后,气得满头金钗乱摇的样子。
那个乐平,到底是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身为皇帝的儿女,看似尊贵到了极致,其实是最不得自由的。看看她那几个哥哥便知,她虽然是身为女儿,并有夺嫡之忧,可是又怎么能肆无忌惮的肆意妄为?
她还真当自己的丈夫还是那个初涉朝堂的文弱书生,任她摆布不成?那王玉朗此次来淮南是领了圣命的,分明是来接替骁王的。
此时的淮南可不是几年前的祸匪横行之处了,乃是盐路畅通,商路兴旺的鱼米之乡。这是沈国舅极力争取而不可得的,却是被王玉朗不费吹灰之力争取到了。可见这王家的公子在朝堂上颇有些建树的。
可是这样一个有城府有建树的男子,真是能肚量宽容到稳戴绿顶,而不折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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骁王此次进京面圣倒是异常顺遂,皇帝是单独在南书房召见的二皇子。看过了骁王呈上来的述职折子,连同淮南这两年的各郡农务与通商的赋税记账,满意地点了点头。
“邓怀柔虽然被灭,然余孽同党尚未肃清,故儿臣在各里郡安排设立民兵,调归郡县管辖,同时清查各地的户籍典簿,杜绝有孤村贼寨窝藏,假以时日,定能彻底剪灭邓贼,还淮南一方百姓的安宁。”
霍允又是点了点头,他这个儿子一向心思缜密,做事沉稳,这淮南的斐然政绩,不过再一次印证了这老二的实力罢了。
“若不是北疆吃紧,朕也是不愿你离任淮南的啊!莫说此地还有诸事尚未料理干净……好不容易清理干净的后院子,却连坐一坐,赏赏风景,空闲饮一杯清茶的时间都没有,就算换了朕也是不愿啊!”
霍允嘴上替老二惋惜,可是那一双豹眼却是泛着精光紧盯着霍尊霆的神色。
骁王闻听了父皇的训话,连忙开口回道:“大齐天下未稳,儿臣岂敢悠悠作奇峰,偏居一隅而不替父王分忧?北疆最近异族兴起,鞑靼族将鄯善国剿灭后势力大增,最近频频出兵试探,大有一举攻陷边城之势。儿臣虽然身在南地,却是日夜忧思难以成眠,就算父王不下旨意,也打算主动请缨。”
齐帝听到这里,点了点头,脸上不置可否。
骁王接着说道:“儿臣前些时日研究北疆的地形,略有些心得。特地带来一副沙盘,还请父皇过目。”
齐帝哦了一声,看了一眼骁王,:“难道老二真的早有打算撇下淮南打好的基业,赶去穷山恶水的北疆不成?”心下有些疑惑,口中说道:“好,我就知道老二乃是我霍家的千里驹,能够替为父排忧解难。”转首示意太监将东西呈上来。
片刻后,四个太监从殿外抬了一副大沙盘进来,放到桌子上。
这个沙盘足有平常的五六个沙盘大,用粘土仿照北疆的原始地形做出起伏的山川,用白沙铺成河流,用树枝和小草做出树林和草原,又用木头雕刻出城郭,帐篷来表示蛮族的城池和聚居地,还有许多木刻的骑兵步兵代表各族军队的位置和多寡,却是比齐帝见过的任何一个沙盘都要详细和精致。看着沙盘,就算齐帝从未去过北疆,也能一目了然知道大齐在北疆的势力分布和各个蛮族的位置和实力。
齐帝也是个识货的,知道这绝不是仓促间可以准备好的,没个二三年是做不出这等精细的,看来老二说的忧心北疆不是随便说说的。
待得骁王讲解完了之后,霍允沉思了良久,只觉得让他辗转反侧了许久的关卡在霍尊霆沉稳有力的声线里都逐一的化解开来。
齐帝不由得将目光放在稳立沙盘旁的那个年青英挺的男子身上,心内不由得升起一丝自傲之感。眼前的青年身形和脸部轮廓无不肖似他年轻时的样子。这是他的儿子,流淌着是他霍允的骨血,这是身为一个父亲看到儿子成才时不由自主的欣慰之感。想到这,他站起身来绕过书案,慢慢踱到骁王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愧吾儿也。”
骁王连忙垂首低头,霍允不由自主地游移目光望向自己拍到儿子挺阔臂膀上的手,与骁王结实富有弹性的肌肤不同,齐帝的手上已是渐渐生出了皱纹,依稀出现了不规则的斑点,深褐的颜色透出一股迎面而来的腐气。
这种老年的暮气是他每日醒来时都能意识到的。新纳的几个妃嫔,每个都是那样的婀娜娇小,皮肤娇嫩得如同羊奶凝聚一般,让人忍不住想去咬上几口,身上散发的娇艳气息让他趴在那温暖柔软的身体上便不愿起来。
以前,他还是新野的以一名守将,算计着花销这家里不多的钱银时,便总是能生出这样的感慨:身为人间最尊崇的帝王,世间奇物尽赏,娇娥尽尝该是何等的畅快?
可是如今一朝为帝,却又发现这帝业来得依然是太迟了……
若是年轻时,就算夜御五女也不在话下吧?可是现在后宫的三千佳丽都是等着他来雨露均沾,那雨露已然是不多了……每当这时,他便深深的惊恐起来,这人世的繁华,天下的美女他还能享受到几何?
每每这种英雄无力时,再望向这眼前年轻力壮正当时的儿子,便是有有种难以抑制的嫉妒之感——竟是没有赶上他这样的好时节……
齐帝嘴角的笑容稍微淡了,这一闪而过的心思是不足为外人所道的,毕竟年华老去,除非是求道升仙,否则终是无解的。
他随口问道:“这沙盘看似精巧得很,朕以前依稀是见过有人使用这样的沙盘的,当时便是有大开眼界之感……好像是……哦,对了,是在前朝尉迟德将军的营帐里,不过,这个倒是比较着尉迟将军的还要精致些……”
骁王心知是瞒不过父皇的,连忙说道:“这沙盘乃是儿臣的侧妃尉迟氏依着儿臣绘制的地形图,帮忙制作的,她向来手巧,又是见过尉迟将军制作沙盘,加之对机关木工一类的有些灵气,倒是在父皇面前献丑了。”
霍允为自己的眼光独到而甚为得意,当下便是哈哈大笑道:“竟是她,这倒是也难怪,毕竟是黄千机大师的高徒,制作个沙盘倒是绰绰有余……看来朕给你指的这个妾室,倒是贤德得很啊!”
说到这里,又是话锋一转道:“不过……再贤德,也只能是个侧妃了,我大齐的堂堂皇子若是娶不得正妻,还要从妾室里扶正一个出来,简直就是贻笑大方了!就是那一般的乡绅,只要不是家道中落,没了正妻,也是要选个正经人家再另娶续弦的,记住!妻是妻,妾是妾,纲常伦理万万不可搅乱!到了哪里,都没有从妾室里挑个扶正充数的道理!”
说到这,霍允又是表情一凌:“老二,欲成大事者,需不拘小节。你到底是身为霍家的皇子,莫要尽学了你阿大的乡野迂腐小家子气……要学会为了政事而考量后宅的贫寡,纳些高门的贵女入府,维系与望门豪族的情谊,这才是安家平天下的正道。这点上,你可是不如你的大哥啊!”
这话,骁王句句都是听懂了。在父皇的眼底看来,阿大与阿妈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确是不切朝堂时宜的迂腐。而太子府宅的那些挂着名分的妻妾也的确个个系出名门,简直娶尽了大齐的荣宠望族……
骁王并没有顶嘴,而是低头道:“父皇教训得是,儿臣让父皇操心了,罪该万死!”
骁王走出皇宫,面上除了平日里的沉稳,还隐隐露出一抹轻松微笑,这是夙愿得偿,可以为国报效的喜悦,骁王倒是表现得恰如其分。
可是出了皇宫上了马车,骁王的脸便阴沉了下来,实则心里恨不得一步踏回淮南。
父皇这次给他的时间很紧,他马不停蹄地赶回淮南后,几乎没有逗留时间,马上就得带领几个得力干将出发至北疆了。
父皇也是太过信任他这白手起家的能力了,倒是准备再来一次空手套白狼,让他两手空空地奔赴北疆,接手那里堪比丐帮、繁乱冗杂的军队,一点点地掌控樊景的旧部与各个招降的部落。
只是这次,可是比淮南的差事更加地难办,就连准备的时间也很是仓促。
骁王心知这是父皇特意计算过的,不让自己有时间在淮南布置什么后手,好让朝堂特使接收一个干干净净没有自己残余势力掌控的淮南。
若是从京城直接出发,时间倒是还算富裕,路途上也不至于太过劳累。可是,若不能与燕儿告别,这一别竟不知是何年月能再见。
北地遍地是战场,身为主帅更没有携带家眷上战场的道理。所以这次,他是要将飞燕留在淮南的,这样燕儿就可不用回京少了母后的叨扰……只是这样一来,竟然是远隔千山万水,想一想心内都是万分不舍,离别在即,怎么能不赶回淮南,再抱一抱那温软如玉的娇躯呢?
第二日,齐帝在寝宫收到了密报,骁王离开皇宫后,当夜便出京城返回淮南,在京城里没有逗留一日,也未见任何一个朝臣。齐帝看过密报,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是摇了摇头。
他倒是猜出了这老二回去的缘由,虽然略略放心了些,却又升起了恨铁不成钢的严父心:“大丈夫竟是这般的儿女情长,叫个小妇迷成这样!”
霍允冷下了脸,将目光游移到了一旁的折子上,郑重地拿了起来……
单说骁王快马加鞭,一路不惜马力和体力,终于日夜兼程,赶回了淮南大府郡。
这几日,乐平公主随了驸马爷离开骁王府,飞燕每日便是陪着安庆公主钓钓鱼,赏赏花,过得很是舒心。只是每到夜间,平日因为骁王不在而感到略有不适的飞燕愈加地想念骁王。
这天晚上,飞燕读了会儿书,便吩咐宝珠安寝。朦朦胧胧不知睡了多久,突然感到身子一紧,一个滚烫的身体重重地压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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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燕在黑暗中心里一紧,可是紧接着闻到男人身上熟悉的气味,顿时心内一松笑道:“是骑了多久的马,这身的味儿可是要熏死人了……”
骁王将帷幔微挑,接着微弱的烛光贪婪地看着几日未见的佳人,低语道:“这般急着见你,竟是敢嫌弃本王,便是要这么热滚滚地疼爱燕儿一会子……”说完便不容抗拒地将从嘴唇附着了过去。
飞燕虽然是嘴上嫌弃,可是一早便也情不自禁地回应着骁王的唇舌。她自然也是心知骁王这一去不知经年才回,自己又是碍着后宅女眷的身份不可一同前往,离别在即,这心内也是万分的难舍,只能收紧纤细的胳膊紧紧搂住这健实的男人,贪婪地记住他身上的每一丝气息,每一个啄吻热切的温度。
最后竟是一翻身,骑在了骁王的身上。骁王含笑看着这小女人满头青丝披散,媚眼如丝的情形,便是眼神一暗,喉咙微微滚动了几下,哑声道:“我的燕儿还真是有几分女将军的风采,御敌于马上,当真是所向披靡啊!”
飞燕俯下身子,将俩手撑在了骁王的头侧道:“本将军能当否旗开得胜,便是要看你这马儿是否骁腾善健了?”
□□在舌尖轻轻吐出,又是刻意贴服在他的耳旁,轻柔声音里的魅惑当真是令人不能自持。
这该死的小女人,竟是哪里学来了这等子招惹人的本事?竟是在床榻之上越发的不学好了!这一刻,骁王便是浑忘了自己乃是这燕儿的启蒙恩师,授业的大家了!
一时间那床榻剧烈的震荡,夹杂着娇喘之声当真是羞煞了旁人!
第二天天色微亮时,驰骋了半宿的骁王这才依依不舍地在怀里酣睡的女人额头上轻印了一吻,慢慢起身。
这半宿的光阴都是用来佐证着自己乃是可堪托付生死的千里名驹了,倒是无暇夫妻情话,只是想说的若是真说出口,竟是又有些难以出口,便是只有彼此紧紧拥抱,记住那湿滑的体温……
穿好衣服,竟是来不及洗漱,便是不舍又看了看那小女人埋在枕榻间的睡眼,轻轻地有亲吻了几下那光洁的额头,挺巧的鼻尖,这才起身悄悄地离去。
一会还要去军营,选拔些得力的干将一同带往漠北,还有些个诸多的杂事也是需要在临行前处理妥当的……他在回来的路上,才是得密探的回报,前来接替淮南的竟然是王玉朗!
他几次入京面圣,都正好与这位妹婿交错开,算起来,也是许久未曾谋面了,印象里的那位驸马爷,还是在宫中被烈酒“翻倒驴”呛得眼泪鼻涕横流的窝囊废模样……
不过他离了京城,来淮南后,倒是听说这位妹婿的官运还算稳健,行事沉稳而不贪功,是年青人里少有的老成,倒是深得父皇的喜爱。
……派他来此地,的确是比沈家人来接手这现成的肥缺要好……只是……不知为何,骁王一想到自己的女人身在前任未婚夫婿的地盘上,心内便是有着些个阴郁。
那个王玉朗以前在暗处陶醉地嗅闻着飞燕刺绣巾帕的样子历历在目,若是看在他乃是个有贼心没有贼胆的,一早便废了他的,哪里是会留他到现在?
可是自己久不在淮南倒是是不妥的……想到这,骁王暗自下了主意,倒是要派薛峰回江南,调拨一处好风景设了宅院,适时便让飞燕搬过去。至于乐平的臭事,既然那王玉朗爱兜着,他正好也是懒得管的,乐得清闲。
这么想着,骁王趁着微亮的晨曦翻身上马,准备处理临行前的政事去了。
到了军营前,却是看见一人早早便立在了府门口候着了。
等到骁王的领着一干侍卫到了近前,才发现竟是王玉朗。许久不见,他倒是黑瘦了许多,但是身板比着以前结实了些。
许是起得太早,王驸马还未用早饭,应该是在路边起早的摊贩那买了一碗薯粉,正捧着木碗坐在大营边的青石上慢慢地吸溜着。
这关卡也是不对,正是薯粉温度差不多时,猛喝了一大口,眼角就看到骁王起马来了眼前,连忙放下倒扣在脸上的碗,准备着赶紧咽下去,结果咽得急了,全呛在了嗓子眼,一下子喷了出来,弄得朝服上也是点点的薯粉汤,眼泪鼻涕一起出,甚是狼狈!
骁王看着王玉朗慌乱着手脚的模样,便是一皱眉:竟然还是那副以前的蠢德行!亏得方才看他的那一瞬间,还以为这人稍有些长进了呢!
“王驸马竟然是起得这么早,进了军营再用早膳啊,在这迎着风口喝薯粉,也是难怪能呛到……”骁王也不再看他,便是冷冷说道。
王玉朗接过一旁的侍从地过来的手帕,手忙脚乱地擦拭干净了下巴与朝服上的薯粉汁说道:“骁王教训得极是,下官失仪了。只是因着许久未见二殿下,又是初来淮南一切毫无头绪,便是几日难以成眠,听说二殿下赶回来了,便是一心想着早些见到殿下,倾听聆讯,也好早日有些头绪……”
说话间,王玉朗踏着小步跟在了骁王的身后,一路入了军帐。
骁王命一旁的肖青拿来了淮南的布防与粮仓的地图,一并呈给了王玉朗:“这些是淮南安身立命之本,现在都是要交给王驸马了,趁着本王在,还请王驸马过目,若是有不妥需要重新布防之处,还请驸马自行调整另外各个地方官吏的名册也在这里,若是驸马带了顺手好用的帮手,也可自行安排着他们的去出。”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到了地方也是如此,王驸马毕竟新官上任,若是不带些帮手幕僚只怕也是难以打开局面。
没想到,王玉朗听了这话,却是摇了摇头:“皇上倒是为臣指派了些户部理帐的能人,可是下官却是一个都没有带,只是带了两个书童来此。倒是省了调任的麻烦。”
骁王闻言一挑眉,略带差异地看了王玉朗一眼。
王玉朗掏了那沾满薯粉的手帕,又擦了擦额头的汗道:“下官得到了圣谕后,家父耳提面命告诫过,治国不但在于创业,还在于守成。下官的才识能力和骁王比简直是萤火之光比之于皓月,所以愿意学那前朝的贤相曹参,萧规曹随,淮南的一切政令体制皆是不变。”
骁王闻言挑了挑眉,半眯着深邃的眼儿,若有所思地看王玉朗,突然说道:“驸马爷手里的娟帕针脚倒是细腻,巾角又是有个篆体的小字,一看便是闺房里得趣的小女儿定情之物,不知出自何人之手?总不会是本王那粗枝大叶的妹妹吧?”
王驸马似乎也没有想到骁王突然问道了这里,汗意更是汹涌,心知也是瞒不过,便是略为难道:“乃……乃是府上一位新进侍女所刺,若是骁王喜欢,下官只管叫她再绣一个好了。”
骁王嘴角慢慢漾开了笑意:“驸马爷倒是深得女人的眼缘啊,手里的巾帕总是没有短缺的时候……”
王驸马似乎脸色都变了,压低声音道:“也无非是些个妄想着高升一步的侍女罢了,不过公主虽然是不大计较这些个……她现在正是身子不爽利之时,见天儿的发着脾气,还请……还请二殿下不要再公主面前提起,免得她动了肝火……”
骁王也是懒得再听他的那些个府宅子里的碎皮陈康的艳事,似乎也是对这窝囊妹婿失了兴味,开口道:“驸马爷若是没了别的事情,还请回吧,本王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
王玉朗闻言,连忙起身作揖,然后便走了出去,待得他出了军营,上了马车,脸上的汗意都没有消失,脸上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油光。
待得他上了马车,放下了遮挡的门帘,脸上那谦卑的神色才算是渐渐消散。
沾了芥水的巾帕也被扔在了一旁,毕竟那样的巾帕倒甚是刺激,稍微挨着一点脖子上的肌肤,便是辣得满头冒汗。
虽然准备的万分周全,可是方才有一刻,他倒是真被骁王犀利的眼神看得有些没了底……幸而是准备了,不然在这个城府极深的骁王面前“藏拙”还真是有些吃力呢……
想到这,王玉朗微微一笑,带得眼角的疤痕微微泛着狰狞……
骁王走后,淮南的一应事务都转移到了驸马王玉朗的手上。淮南的政官武将体系初时还担心驸马新官上任三把火,让人诧异的是驸马居然萧规曹随,一切沿用骁王的政令和体制,手段颇为温和。淮南官场很快就安定下来,一切渐渐趋于平静。
乐平公主到了驸马府后,想起前些日被飞燕唬住的一幕,心中分外的不舒服。她和飞燕也是认识许久了,从来都以为飞燕是个贤淑守礼但是性子软弱的女子,除了猎场那一次让她有些刮目相看外,平时都是温婉的性子。
乐平从未拿她当过长辈看待,说话时也是从来不太客气的。上次开口请飞燕认下她的孩子,乐平觉得自己已经很是委曲了,结果却是让二哥给搅和了。二哥走后,本以为自己可以在骁王府做主,没想到居然被飞燕疾声厉色的挡住了。每每想到这些,乐平就是有些气恼。
这日乐平正在府中闲坐,突然接到驿站转来的母后八百里加急的信件。展开一看,开头就是一顿劈头盖脸臭骂。沈后从骁王处得知乐平自己离开骁王府,和王玉朗同回驸马府,真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她这边想尽了办法,动了无数手脚来为她遮掩,只盼着能瞒过皇帝和朝臣的耳目,顺利处理掉孽种。自己的女儿到好,挺着肚子居然就跟着驸马回去了,生怕驸马不知道自己怀了野种,给他王家带了一顶又大又绿的帽子。
饶是沈后跋扈惯了的人,都觉得以后在王相的面前抬不起头来了。
信中满篇都是沈后怒骂自己这不长脑子的女儿的肺腑之言。信的末尾却是交代了一项机密,叫乐平在即将要来的“那个人”前收敛些脾气。
乐平对前面的话是一眼带过,半分都没往脑子里进,看到最后一句倒是眼睛一亮,只觉得这舒心解气的时节倒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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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立刻吩咐管家准备马车,自己要去骁王府走走。
乐平走后,骁王府也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除了与日俱增的思念之情,飞燕日子过得安定快乐,陪着安庆小公主读书,游玩,偶尔下厨做几道精致的菜肴。
但是到了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便会独自踱步到骁王的书房里,看着自己另外制作的小沙盘发呆。她已经是久离战场,可是那旌旗戍鼓确却是从未曾在梦里消散。
现在骁王应该已经是到了北疆大营了吧?不知现在前营的情况如何,阿与公主那边,是绝不会甘心将权利交接的,又是会遇到什么样的阻碍呢?
这样辗转,每日白天便是有些恹恹了。
宝珠在一旁看得发急,便是劝慰着飞燕:“侧妃晚上可是不要再起了,熬夜是最伤心血的,总是这样,等到二殿下回来了,您可是要病了的。”
可是到了晚上,一人独守空塌时却还是睡不着的。这天下午,好不容易看了一会子《漠北异域录》慢慢拢了些睡意,可是合上眼儿,还没有睡个囫囵觉,便听道有人来禀告乐平公主来了府上。
乐平去了驸马府后,便再未来过。这日,却不知怎地一反常态,兴致勃勃来了骁王府,说是挂念自己的妹妹安庆公主。
安庆公主听说姐姐来看望自己,心中高兴,快步走到会客厅,拜见姐姐。
乐平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只让她跟着嬷嬷去玩,又继续和飞燕说话。
飞燕见安庆公主有些落寞的样子,心中不忍,唤宝珠领着安庆公主去后院赏花。
飞燕见肚子愈加圆滚的乐平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心内也是淡淡地厌烦,因着之前已经是跟这公主撂了脸面的,便不客气地淡淡问道:“公主已经见过安庆公主,可是还有事情?”
乐平似乎听出那请客自便的意思,满脸笑容:“二哥的喜事到了,我是过来给二哥贺喜的。”
飞燕听了“喜事”二字,又见乐平那有些幸灾乐祸的笑意,心中便是一紧,装作不在意地问道:“哦,你二哥有了什么喜事?”
乐平笑道:“我若说了岂不是少了喜事临门时的惊喜……论起来,本宫之前跟你的那番挂名代养的提议也是一番好意,入了我二哥的府门这么久,竟是连个蛋都是不下的……你自己说说,这说得过去吗?也难怪……你以后好之为之吧,别怪我不提醒了你,你那两下子舞剑的三脚猫功夫,以后可莫要再班门弄斧,自取其辱了!”
说完便挂着莫名的微笑,起身大腹便便地扬长而起了。
飞燕坐在那沉思了一会,心里不知为何一路往下地沉着……
旬日过后,一队马车在禁卫军的护持下驶进了大府郡,到了骁王府的门口停了下来。
这么多的马车和禁卫军停在门口,将骁王府的大门是紧紧堵住。
守门的兵士连忙通报魏总管。魏总管跑到门口见是禁卫军,心知必是京城皇室来了人。心中纳闷乐平和安庆两位公主已经在淮南,皇室里还会有何人这个时候前来?莫非是要接两位公主回京?连忙派人去通知侧妃,自己则走向马车,迎一迎贵客。
当先一辆马车是两匹骏马拉着的,车门一开,一个高冠顶戴的中年太监下来,尖着嗓子道:“圣旨到,骁王府迎接圣旨。“
魏总管一听,大吃一惊,这骁王都是不在府内,可是传什么圣旨?不敢再问什么,干脆亲自疾步跑去通知侧王妃。
飞燕听了魏总管的话,心中一跳:“莫非是□□应验了?”
经过乐平的一番话,飞燕心中已经有所准备,不过却是未想到圣旨来得这么快。
她连忙出府将宣读圣旨的公公请到府内,同时命魏总管备好一块方毯。
飞燕在方毯上跪好,俯首道:“臣妾代骁王恭迎圣旨。”
公公手捧圣旨,大声宣读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家中府宅不可一日无主。朕之二皇子长驻北疆为国报效,府宅空虚,子嗣无可承,特为大齐二皇子指配正妻程家女无双。无双淑谨贤惠,德才出众,为我子良配。先行入府分担府宅家事,待我子返回,便可成亲。钦此。”
飞燕听完圣旨,低声道:“谢陛下!”。站起身来,命魏总管盛酬谢宣读圣旨的宫中贵使等人,每人送上一份不菲的银钱聊表心意。
太监接过银钱,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道:“谢过侧妃。只是王妃的车马就在后面,两个时辰即可赶到。还请侧妃尽快准备好接待王妃的准备,免得失了礼数让正妃挑理不是?”
飞燕谢过公公的提点,对魏总管说道:“王妃来得匆忙,短时间内却是无法准备好合适的居处。且将我的屋子准备好,让王妃居住,我换间就是了。”
魏总管担忧地抬头看了一眼看上去从容镇定的飞燕,低首应是。
飞燕回到屋内,脸色苍白一片。宝珠看着魏总管指挥家仆搬运屋内的东西,担忧地望向飞燕,轻声道:“侧妃,可是要通知骁王一声?”
飞燕苦笑道:“骁王几乎单身匹马到北疆,接收定北侯的军队,冗事繁杂。这时通知骁王,岂非给他添堵?况且此乃圣上指的婚,圣旨已下,满朝皆知,二殿下……又能如何……”
宝珠讷讷道:“那……那可如何是好?”
飞燕淡淡道:“圣上绝不会容许殿下正妻之位久悬,这是必然发生的事,只是迟来与早到罢了。”
其实,飞燕还有未说出口的话来,就像乐平公主所言,那位程无双小姐,可不是一般的千金贵女……现在骁王不在府内,那位程小姐是领了圣旨前来的“钦差”,便是挂了免死的金牌,尚方的宝剑,等关上宅门,究竟是能出些什么状况,可就不好说了……
想到这,飞燕领了宝珠到骁王的书房,翻出骁王往日所写的信件文书,一一临摹。
宝珠有些不解,可是这个时候又是不敢多问,便只能看飞燕那写废了的纸页一张张如雪片似的飞落到地面上。
飞燕每临摹一份,就将自己书写的和骁王的原件比对,直到自己从字迹上也分辨不出后,才停下手。闭目休息片刻,拿出一份空白纸页,按照骁王的笔迹和口吻,写到:“字喻我妻飞燕,我已抵达北疆,正整顿定北侯军队。然定北侯遽亡,人心涣散,军中器具多有老旧,急需改进。还请燕儿速来北疆,辅佐改进火器。”
飞燕待墨汁干后,轻轻地折叠好放进信封,上面用骁王的字迹写好,然后将书房的文书信件收好。命人宣来魏总管,命他准备马车,银钱,和几个身手好的侍卫,自己一会要用。
魏总管不敢多问,连忙准备去了。
这时,一辆四匹雪白骏马拉着的黄金装饰的宽敞马车缓缓行到王府门口,一个年轻太监高声喊道:“陛下御点王妃驾到,骁王府速来迎接。”
等了一阵,便听到府内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吱吱扭扭声中,骁王府大门洞开,飞燕领着魏总管和所有的仆役出到门外迎接骁王正妻。
飞燕来到马车前,盈盈一拜道:“飞燕迎接王妃,请王妃下车。”
等了一阵,马车中毫无动静,飞燕正心下诧异,只见马车后的一匹异常高大,毛色微灰的战马上跳下一人,几步来到飞燕跟前,说道:“侧妃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飞燕起身,抬头一看,对面站着一个女子,面目姣好,穿着盔甲,腰胯宝剑,显得飒爽英姿。来得正是程无双,她却是没有坐在齐帝御赐的马车里,而是骑着宝马,一路从京城赶到淮南的。
说着这个程无双,也够说书人编上一本折子,说个三天三夜了。她的父亲程云龙是圣上霍允的拜把兄弟,年少时号称拼命穿云龙,历经战阵,常胜不败,保着霍允做稳了太守一职。霍允起兵谋反后,这个拼命穿云龙又是一马当先,做了先锋官。可惜岁月不饶人,年老的程云龙却是无复当年勇,屡次受挫。
程无双幼时便好兵法武艺,缠着父亲学了一身的功夫和排兵布阵的本事,和父亲一同出征,父女联手后却是连战连胜,为霍家建立大齐立下了赫赫战功。程无双也被霍允亲口封为玉凤将军,这个玉凤将军的时运倒是比老父要好,后来独自领兵,取巧地打了几场不大不小的胜仗,一时间传为佳话!为坊间传诵,添了几分巾帼传奇。
而这位程无双虽然容貌清俊,可是年龄却已然是不小了,年方二十二依然待字闺中。这样的桀骜不羁的女子,可真不是一般人能迎娶进府的。
飞燕微微抬起头来,便看到这位程将军一脸笑意地扶着自己起来,然后便不再望向自己,而是如同这王府里生活了许久的女主子一般,对着魏总管道:“你是这王府里的总管吧?且带着人去将车上的聘礼卸下来,送到我的院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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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燕倒是不没有多言,只是待得那程无双的几马车的嫁妆都搬卸了下来,才稳稳地道:“二殿下写信命妾身赶往漠北,今日本来是要出发,原是不知道圣上亲指的正妃会来,原是心内还在发愁,妾身走了这府里无了依托,如今既然正妃入了门,妾身的心里也算是有了底了。拜见过正妃后,便就此辞行了。”
程无双进门时便看到门口的一边有一辆马车,正有人往上装运着东西,现在闻听飞燕之言,倒是有些明白了,便是轻笑:“尉迟妹妹这是为了哪般,莫不是因为我入了门惹得你不高兴了?竟是要只身前往漠北,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二殿下回来,我该是如何交代?”
飞燕连忙道:“王妃多心了……”说着便命宝珠将一早便写好的书信拿来道:“二殿下的书信是一早便寄过来,妾身此处乃是公务,待到做完了殿下交代的事情,便也是要尽快赶回来侍奉正妃的。”
程无双曾经在骁王的营下,与骁王相处过,自然是辨认得出他的笔迹,既然是骁王的手谕,便是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说到底,程无双心知自己的这番皇帝赐婚,二殿下是蒙在鼓里的,换了一般的女儿家,这样先斩后奏地入门,可能要打退堂鼓。
可是她程无双可不是那些个扭捏的后宅妇人,自从她见了骁王第一眼起,便对他一见钟情。别人都道她乃是因为成了女将军而耽误了婚事,其实前往程家登门求亲的又岂是少数?可是她心内一直放不下那挺拔的身影,又怎么会轻易地将自己嫁出去?
所以当皇帝跟父亲提及了有意将自己许配给骁王为正妻后,她便是主动进宫,面见皇上,压根没用父亲,自己亲自应承下了这门婚事。
原本她安心留在京城的骁王府即可。可是她却不愿。既然骁王先娶的侧妃身在淮南,她有何留在京城的道理?
这就如同领兵的元帅应与部将在一起是同等的道理。当下便奔赴淮南,熟悉着骁王府的人事,也是一意要让骁王知道,他不在府衙的期间,自己治理府宅事宜的能力,并不亚于她领兵作战的能力。
面对这等毫不扭捏的二儿媳,霍允倒是笑得极为开心,在程无双出京时,特意命皇后亲自到城门为这位二儿媳送行。
在他这三个儿子里,便是这老二看似恭顺其实最离经叛道。他对自己的二子也是心内最为复杂的,一方面要忌惮着他实力不能太过壮大,以免危及皇权;而另一方面也在暗暗地磨砺着他的能力。
大齐的江山来之不易,稍有不慎,霍家便是会一朝又被打回原形。
老大虽然是名正言顺的嫡子,本该是万里江山的继任者,可是却是个空有着野心,毫无建树之辈……
他这个做父皇的不是没有给太子机会,当初他将霍尊霆调置淮南,又将整顿盐业的事宜交由太子,便是期许着他趁此机会做出些建树,让满朝的文武看上一看这储君的治国能力。
可是近两年之后,结果又是怎样?他堂堂太子接着接收盐业的由头,竟然是顺理成章地侵吞了山东盐场近一年的税银,这个大儿子自以为与沈国舅里合外应,配合无间,其实这点子鸡毛蒜皮的小伎俩却是被霍允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底。
到底是扶不上墙的!新野时穷苦的日子在这个大儿子的性格上烙下了太深的印迹,睚眦必报而又小肚鸡肠,在钱银上,眼皮子浅啊……可怎么能担当一国之储君?
反观那老二,被扔到了淮南那不毛之地,刚开始王府里简直都穷得不开锅了,可也是这短短的时日,霍尊霆却改建盐场,开通商路,将邓怀柔一党从盘根错节的淮南连根拔起,哪一样单拎出来,都是让人心服口服的政绩!
如此比较,也不能怪他这个父皇不顾及长幼之分,毕竟大齐还是要一脉绵延下去的……只是这老二的政事能力毋庸置疑,在儿女私情上却是处置得不够大气,独宠一个前朝的落败千金,愈加到了无状的份儿上!
在內寝床榻上怎么娇宠,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可是,将来那大齐后位上坐的难道还要是前朝抗齐名将的女儿不成?
霍允深知自己这老二的脾气,竟是要从他身边硬生生除了那女子,父子二人的脸面上也是不大好看的。倒不如给他指派个出色的女子分散下他的心神。
只是那尉迟氏本身也不是只靠女色侍人的平庸之辈,若是随便指派一个正妃去,还真怕是压制不住那女子的出色,于是便是左右权衡,才想到这个程无双。
程无双的容貌也算是上乘,与那飞燕相比各有千秋,但是她在军功上的建树,却是那只会奇工机关的小妇不能比拟的。
老二不傻,又是心怀大志的,就算是他不爱程无双,却不能不敬这位立下了军功的女将军。身为未来的大朝之后,得到夫君的敬重,远比娇宠要来得重要!将程无双放入到骁王府里,一则是以正王府之气。其实也是希望这老二明白,他这个当父亲的拳拳之心!
程无双深谙朝堂之道,她一早便是看出,骁王乃是金鳞绝非池中物!齐帝的心内还是极为看中二子的,这个骁王的王妃一职,若是用心经营,其前途绝对是比大齐的女将军要来得昌远!
如今程无双算是带着二圣的一份重托来到了淮南,却是未及入府坐稳,这小小的侧妃便是急着出府,就算是顶着骁王书信的名头,也未免是有些不给面子,当下便是淡笑道:“既然是如此,那不如你我姐妹二人一同上路,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飞燕微微一笑道:“那是极好的,只是……妾身一直未走,乃是因着邓怀柔部的余孽未除,淮南局势未稳,加之二位公主一直在淮南府,真是怕府中没有掌事之人,辜负了皇后的信任,原本也不过是左右犹豫着犯难。现在正妃来了,程将军的大名谁人不知?在军事上的建树要比妾身强上许多,莫不如请正妃前往北疆,顺便带着妾身画好的图纸,一并呈给骁王。妾身正好可留守在淮南,照顾着安庆小公主……”
听了飞燕这话,程无双的一双大眼儿微微眯了起来,她原本就听说了骁王府的侧妃在王府里甚是如鱼得水,不但手头的钱银阔绰,而且还帮着骁王处理着琐碎的诸事,如今一看,的确是不假,方才打赏大内太监的钱银,竟然顶得朝中一品半年的俸禄,一个小小侧妃竟然是手眼通天地代为教管着小公主……
而骁王此时并不知皇上赐婚一时,原先依着皇上的意思,自己领旨入府待得骁王归来已经过了些年岁了,就算他胆大肆意地想要抗旨不遵,可是要一个入门这么久的御赐正妻撵出府门,群臣御史大夫们也是不干的!便是不愿也已经是木已成舟了。若是自己现在贸然前去北疆见骁王,依着骁王的脾气,一怒之下,十有*能将自己一路送回到京城大内禁宫的门前的,岂不是要自讨没趣?
程无双觉得自己并不比急于去争骁王的宠爱,如何从这尉迟氏的手里夺了王府里钱银账本的掌控实权,才是当下的第一要务!
这么想来,让这尉迟氏去北疆暖床,倒是上上之策了。
她是随军打过仗的,自然是知道男人在军中煎熬的苦闷,战场上的厮杀最是让人热血沸腾,下了战场,若是有芙蓉帐暖最是纾解心神。不然为何充军的营妓有增无减,那一水儿的红帐一入了夜,便是暧昧之声不断,营帐微颤,烛光一亮便是半宿。
如今骁王亲自写信给这妇人,虽然美其名曰是要她去改良军器,可是如今战事吃紧,哪里是修修补补的好时节?这个妇人虽然顶着才女的名头,那些个不入流的技巧怎么能是战场上需要的?分明便是骁王去了漠北,夜间生火,需要个降火解闷的女子罢了。
她程无双既然嫁与骁王,心内倒是没有那独宠的奢望,那样英伟的男子,日后必定被大齐的九五至尊,后宫佳丽岂是会短少?她存的是身为贤后,辅佐骁王之心,必定不会争这一时的情爱短长!
既然骁王缺少个暖床的,那她便恩准了这个妾室前去边疆又如何,左右不过是给自己的丈夫送个舒缓身心的家妓罢了!利用这点时间熟悉了骁王府内的私库账目,以及与二位公主联谊情谊才是重中之重!
这么左右挑拣着权衡,程无双微微一笑,浑不在意道:“骁王亲笔要妹妹前往,我岂可李代桃僵?还请妹妹放心前往,服侍好骁王的饮食起居,淮南府的事情,便是交由我处置好了,妹妹以后倒是省心不用耗费心力了,便是一心服侍了王爷便好!”
飞燕一早便料定,这程无双会这般说,当下便是一福:“既然是如此,那么飞燕就此向王妃别过!”
当飞燕的马车出了淮南府时,宝珠犹自有些不甘心,她如今呆在飞燕的身边久了,自然心内向着自己的女主的:“那船坞造船,商路开通,哪一样不是侧妃您的心力?当初为了改进商船的图纸,一连煎熬得几夜都没合眼,如今倒好,竟是全成了……”
宝珠话没说完,便被飞燕不急不缓地打断:“都是王府之物,哪一样不是归到骁王的名下,以后这王府里有了正经的女主子,你说话可是得小心些……”
宝珠当下便噤若寒蝉,再不敢说话。
飞燕却是微微长叹了口气,心内异常的疲惫:这一天,早在她入府之时便是想到了。原本是要守住本心,无欲无爱的,却不曾想在与骁王相处时情根深种。今日在那程无双的面前,她也是极力把持,才是不至于失态。可是内心翻涌的酸意却是不可抑制的。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绝不会与另外一个女人分享自己心爱的丈夫!
这一点,她还是如同那个多年前在白露山的喜帐外孤站一宿的执拗女子一般,毫无半分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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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漠北的路途遥远且漫长,随行的除了宝珠等侍女外,还有是十余名护卫。前行的路线都交由这群侍卫安排。因着为了稳妥,所走的路线都是以安全为第一要务。并没有急于前行去走险路。
当走了水路,过了关卡,一路来到了金门关外时,大漠风光便是渐渐地显露的出来。沿途群山绵延,土黄的颜色如同疮疤□□在零星的植被之外。大风在马车的卷帘外打着璇儿,发出呼啸之声。
这一切都是飞燕熟悉的。在车里,她命宝珠从妆匣子里取了一罐百合香膏,抠了一块涂抹在自己露出的肌肤上,然后对宝珠说道:“你也抹些吧,这个时节漠北最干燥,若是晒得起皮了,夜里那肌肤会疼得睡不着觉的。”
宝珠连忙应下,帮助侧妃涂抹均匀了膏脂后,便自己又涂抹了些,可是心里却暗暗佩服:侧妃竟是懂得这么多关于漠北的风俗,莫不是在书本上看到的?
进门关外,出关时,已经临近暮色,不宜赶路,于是马车便在金门关外最大的客栈——玉泉客栈留宿过夜。
飞燕这一路为了避免麻烦,都是身着男装。她的个子本就高挑,容貌又是清丽而不妖媚的,待得穿上一身儒衫青巾,真好似风度翩翩的江南美书生。
因着夕阳西下,飞燕一行人入了客栈时倒是并不惹人耳目,便是选了五间上房安顿了下来。
侍卫长柴进询问飞燕是否提前信鸽传书,通知一下骁王,好让大营派出兵马前来迎接。飞燕却是犹豫了一下。
她此次前往漠北,乃是先斩后奏,骁王并不知情。可是到了那儿,该如何跟骁王去说,便又是一件挠头的事情了。而且……他若知道皇帝亲赐了正妃,他的心内又是作何感想?
当时出走时,凭借的是一股激愤之气,现在到了漠北的荒凉之所却一时间头脑又慢慢冷却了下来,左右掂量也觉得隐隐有些不妥之处。此等拈酸吃醋的行为怎么能逃得过骁王的厉眼?到底是有失了妇人的德行……到底是去不去大营?一时竟是无法拿定注意。
如此想来,飞燕微微叹了口气,冲着柴进说道:“暂且先缓一缓,待得入了白露山一带再说也不宜迟。”
柴进听了便垂手退出门口,嘱咐门口的侍卫看护好侧妃,便去了隔壁的房间休息去了。
方才宝珠给楼下的伙计使了钱银,所以伙计很是殷勤地送来了热水倒在洗刷干净的浴桶里让贵客洗去这一路来的疲劳。
飞燕宽衣泡在了热水中,任凭热气蒸腾,一时间倒是舒缓了几许疲劳。正在合眼养神之时,楼下却是传来了一阵噪杂之声。似乎是有人在打砸着东西。
飞燕马上睁眼,唤来宝珠道:“你且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宝珠连忙去开门,不一会便慌张的地跑回来小声道:“侧……侧妃,外面来了一伙土匪一般的人物,说是要缉拿一个叫……叫什么诸葛书生的……”
飞燕闻听此言,登时杏眼圆睁,有些不敢置信地说:“诸葛书生?”
宝珠点了点头:“现在他们要挨个房间的搜查,楼下掌柜的阻拦都是拦不住的,现在刀都架在了脖子上,吓得一动也不敢都动了。
听完了这话,飞燕不禁拧起细眉,心里顿时一翻。此地虽然出了关外,但因为离着金门关很近,算是治安良好的地带,距离纵深数百里的三不管混乱之地还算尚远。却不知楼下的是何等来头,竟然在此地大张旗鼓的搜查。
想到这,她连忙从浴桶里出来,将微湿的头发挽在头顶,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好,然后穿上了外衫衣袍。
就在这时,可以听见外面的楼梯间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有一群人已经气势汹汹地上楼来了。紧接着便是房门被踹开,客人们的惊呼声与怒骂之声此起彼伏。
很快那对人马就移向了飞燕所在的客房,可是没有到一半,就被柴进等人拦住了。
“站住!”柴进乃是北方的八尺大汉,脸膛不笑时,一脸的横丝肉,乍一看绝非善类。
那领头前来搜人的乃是一声胡戎的打扮,也是一脸不好相与的,一路畅通无阻地到此,却是骤然被人拦下,当下便是瞪起了一双狼眼,紧握铁拳朝着柴进挥舞了过去,这个柴进原是骁王旗下的先锋,虽然无统兵之才,可是论起甩膀子打仗,剁人卸大腿来却是骁家军里数一数二的手黑心狠。
待那胡戎汉子挥来拳头时,柴进微微一躲闪后,朝着那过来的臂膀就是一记劈山削冈,挨得近的人都能听到那骨缝断裂的声响。那胡戎汉子吃不住劲儿了,登时怪叫一声便后撤。
后面的人那些胡戎侍卫一看,便是嗷嗷怪叫,抽出宝剑便往前冲,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清亮的声音,发出一阵听不懂的短促命令,似乎是叫他们住手的。
飞燕顺着门缝往外看去,只见一个脸蛋黝黑,浓眉大眼儿的异族姑娘走上了楼梯,只见她身着貂尾短皮裙,脚上蹬着一双马靴,手上则拎着一根长长的马鞭,一脸杀气地望向柴进,突然目光一凛,直直地越过柴进望向了飞燕所在的房门,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
别人许是听不懂着北地的蛮族语言,可是飞燕在北地经营了那么久,对于当地的方言甚是熟稔,她听得分明,那女子说的是:诸葛书生应该就是藏在这间屋内,多挑拨些人手过来,将他的属下统统杀死,但是要将那混蛋生擒活捉,等捉到后,我要亲自剜下诸葛这厮的心脏来祭奠先祖!
话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慢慢挤出来的。飞燕真是想不出自己跟这姑娘有什么昏天灭地的仇恨,竟然让她不管不顾地跑到大齐的地界来撒野?
眼看着又一队精兵冲上了楼梯,飞燕心知自己这方身单力薄,唯有一个“拖”字,连忙来到桌前,匆忙拿起宝珠放置在桌子上的妆盒,取出眉黛,沾着墨黑色在一张纸上写下一行字,折叠好交给宝珠吩咐道:“一会趁着我与这群人说话的功夫,你让一旁的侍卫回房将信鸽放出去。”想了想,又从包裹里翻捡了一样东西,压在枕下,扔在地上,然后便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冲着那位蛮族女子抱拳道:“不知尊下是何方高圣?”
那女子眼见着那房门打开,走出一位清瘦斯文的书生,便是一愣,只是上下打量而不说话。
飞燕以为她是听不懂汉语,便用胡戎方言又问了一遍。
那蛮族女子显然没有料到这么一个清瘦斯文,看上去便是南方书生模样的公子,竟然一张嘴便是地道的北方胡戎方言,那两只大眼儿里似乎有些个火苗微微地闪了一下,微微一笑,径直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来干什么?叫什么名字?”
飞燕本以为这女子既然是来抓诸葛书生,必定是知道她的样貌的了。没想到这女子方才提起她还咬牙切齿,这一会的功夫,竟然是认不出的模样。不由得心内狐疑,心念转动间开口压低声音说道:“在下迟燕飞,身居江南,此番出关乃是为了做些皮毛马匹的生意,方才我的家奴误会了姑娘的手下,出手误伤,在下情愿出医药银子,还望小姐莫要见怪。”
这一副斯文有礼的做派,在北地倒是稀罕,飞燕穿着高领长衫,正好遮挡了脖子,她凤眼微调,容貌清秀,做男子相貌时,还真是有些风度翩翩雌雄莫辩之感,以前身在北地时,她便经常作男装跟随樊景外出,所以无论是做派,还是言谈举止倒是不露痕迹。
那姑娘慢慢走上去前,柴进还是要挡,却被她猛一挥长鞭,裹住了腰身,八尺大汉竟然被这臂力惊人的姑娘轻轻松松一下子甩飞下了楼梯,重重地摔在了桌子上,惊得楼下的众人四处逃散。
柴进被摔下去后,便被十几只刀枪抵住了喉咙,可是那表情却是分外的震惊,似乎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被个女子从二楼掀翻了下来。
飞燕余下的侍卫也被群后上来的胡戎精兵用刀架在了脖子上,动弹不得。而那姑娘倒是可以畅通无阻地走到了飞燕的跟前,在她的身旁慢慢地踱了一圈,伸着脖子嗅闻了一下她微湿的头发,开口用有些生硬的汉语道:“刚洗过澡?你们南方的男人都是这么香?”
这样轻佻的举动本是让飞燕心内一惊,自以为是被这胡戎的女子辨认出来了,却没想到她会有如此一问。当下便是酝酿着道:“用了些江南时兴的皂角香料,姑娘若是喜欢,在下便送给姑娘些如何?”
那女子微微一笑:“嘴巴这么甜,你很会讨女人的欢心啊……”
就在这时,楼下又进了几个人,手里举着插着信鸽的长箭,用胡戎语道:“首领,有人放信鸽!”
这下飞燕身后的宝珠简直是要哭出来了,这最后的一线生机竟是被这么硬生生的钉死在了利箭。
那女子表情一凌,伸手接住了楼下扔甩上来的信鸽,从那脚爪的芦苇筒里取出了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王白各一戈!”这位胡戎女子虽然识得汉子,识得汉字,可是一时间,也是看不出是什么意思来。
其实乃是飞燕与骁王平日里信鸽传信的嗜好,总是喜欢拆开字体,隐藏些部首,这样也可避免一些重要的书信不慎落入敌手。
那纸条的意思其实就是“玉泉客栈”之意,只是隐去了部首拆开了字体而已。骁王若是收到书信,必定能认出自己的字体,并会快马前来增援。可是现在这信鸽已经是落到了这个女子的手里,就算她看不懂是何意思,也是必定会怀疑自己的身份。
果然,那女子表情顿时变得肃杀,伸手抓住了飞燕的胳膊道:“你是要给谁发信?这纸条是何意思?”
就在这时,传来了一声轻笑:“迟公子,我们竟是会在这里相遇,当真是缘分啊!”
飞燕顺着楼梯往下一望——这玉泉客栈还真算是南来北往的咽喉要地,楼下站着的分明便是跳崖不知所踪的卫宣氏。
只是她再不复淮南时的雍容华贵,一身胡戎服饰,眼角眉梢也俱是更加冰冷的寒意,在望向尉迟飞燕时,目光竟是说不出的诡异。
不过她并没有拆穿飞燕的身份,而是走上了楼梯,冲着那胡戎首领道:“这位迟公子是我的旧识,我们有些夙愿未了,不知首领能否将‘他’交由我来处置?”
那个胡戎首领狐疑地看了看卫宣氏,似乎是很信任她的模样,便是放开握住飞燕的胳膊道:“将这些人统统带回部落!”
此时整个客栈里的人都被赶了出来,那些胡戎兵卒手握画卷在跟每个人挨个对照,去找寻着诸葛书生。
飞燕被押下楼时,一眼便扫到那画卷上的人像……那眉眼……分明就是前朝的皇子宣鸣!
心内正震惊之余,卫宣氏已经走到了她的近前,贴耳轻声道:“想要活命,就乖乖扮好你的迟公子,不然……”
这群胡人悍匪来也匆匆去也如风,在搜寻未果后,便带着飞燕一行人押上了随行的马车,乌泱泱地疾驰而去。
惊魂未定的客栈老板,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气,方才那位公子气度不凡,那些个吃穿用度绝非普通客商所能比拟的,这样的人物若是有个背景身家,又是在他的客栈出事……可是不好说清了……想到这,疾步来到了刚才被劫走的客人的客房里,一下子扔在地上的枕头,拾起时看见枕套里似乎插着什么文书,拿出一看,却是通关的度牒。
掌柜的将那度牒展开,待得看到上面的文书时,手愈加的颤抖起来,竟是连跪带爬地下了楼梯,扯着一个伙计说道:“快!赶紧备马!快快地去官衙报信!不然我这一家老小可真是大祸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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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玉泉客栈时,已经临近深夜。那个女首领率领着自己的部众朝着漠北的胡戎进发了。
尉迟飞燕坐在马车里,而她的对面则是一脸笑意的卫宣氏。
“怎么,侧妃见了我似乎并没有太过意外的表情啊?”她缓缓开口道。
飞燕面无表情地说道:“卫夫人一向是走一步看十步,想必是跳崖后另有一番机缘,至于您会来此地也一定是深思后的结果,毕竟胡戎的犬哈公主也算是棵枝繁叶茂好乘凉的大树。”
卫宣氏的眼睛一眯:“你倒是认得犬哈公主?”
飞燕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漠北的势力错综复杂远在淮南之上,但是飞燕在此地经营许久,对各方势力的熟识了然于胸。
口操胡戎方言,又臂力惊人的女子有几个?分明就是漠北赫赫有名的胡戎公主犬哈!她原先也是不确定,不过刚才出言试探卫宣氏,果真是这样的结果。
这个胡戎公主还真是个厉害的角色,当年她设计骁王落入了这胡戎的地界,害得骁王差点贞洁不保,被这胡戎公主苦苦逼婚……想起那公主方才色眯眯地绕着自己打转的样子,飞燕有些微微的懊恼……他的贞洁当初是怎么保住的?
不过……
“夫人是与宣鸣联手了吗?”飞燕突然开口说道。
卫宣氏的神情一凛,目光如矩地望向了飞燕:“你何出此言?”
飞燕从容地说道:“宣鸣假冒诸葛书生,犬哈公主可能不知,但是卫夫人您不会不知晓的,却任凭着那公主一路追击到了玉泉客栈,分明是要引得她远离胡戎大营。方才我听外面的胡戎侍卫说,有发现了诸葛书生的踪迹,便是一路绕远走到这三甲峡来……”
说到这,她顿了顿道:“夜走三甲峡,从此不返家……这是当地人都熟知的老话。那‘诸葛书生’怎么那么凑巧,偏偏要来走着夜晚野兽出没,盗匪横行之地?”
卫夫人冷笑一声:“不愧是诸葛书生,原先在淮南时,只看你在内庭打转儿,心道说不定那响当当的名头许是掺了些水份的,现在看来侧妃举一反三的能力果真是名不虚传啊!可是你如此直抒胸臆,不怕我杀人灭口吗?”
说话间,卫宣氏一旁的侍女鸣蝉已经拔出了闪亮的匕首紧紧地抵在了飞燕的脖子上。飞燕却是毫不慌乱,微微一笑道:“夫人杀我,可是舍得了那漠北的惊天秘宝?”
她笃定着卫宣氏必定要挟自己来向骁王交换,所以就算匕首加身也未见慌乱。卫宣氏看着她从容镇定的娴静脸庞,半晌默默,眼中的妖光闪烁,好半天才道:“倒真是越来越像你的母亲了……”
然后便是挥一挥手,示意鸣蝉收了宝剑,然后伸手轻抚着飞燕的脖子道:“可是弄疼了?”那话里的温柔,让飞燕微微打了寒颤,只觉得这卫夫人这个光景了为何还要跟自己惺惺作态?卫夫人望着飞燕警惕的神情,微微有些不舍地收回了手指道:“你岂是那些珍宝可衡量的?乖乖地管住自己的嘴巴,跟着我总是不会叫你吃苦的,不然那位胡戎公主发现你女扮男装,下场可就凄惨了……”然后撩起帘子查看着窗外的情形。
那犬哈公主也不是无脑之人,她自然也听过三甲峡凶险的名头。夜幕阴沉中,三甲峡嶙峋高耸的岩石慢慢地透过冷雾呈现在了眼前时,一挥手便喝令着大队人马停了下来。
此时峡谷里吹来一阵寒意刺骨的劲风,呼啸而来时,如同怪兽在呼号。
犬哈公主显然担心这内有埋伏,微微想了想,一挥手命人将柴进等王府的侍卫们押解了过来,用生硬的话语说道:“你们!打头阵!先进去!”
柴进此番折在一个女子的手里真是生平的奇耻大辱,如今又听到那蛮族女子如同呵斥一条家狗一般指挥着自己,立刻怒目而视,宁肯死也绝不挪动脚步。
那犬哈公主微微一笑,利落下马,几步来到了马车前,一掀帘子,便将飞燕从马车上拉了出来,然后将长剑抵着她的脖子道:“再不懂,就宰了你的主子!”
柴进的身子一震,气得脸都憋红了:“你敢!”
飞燕心内也是一苦,几次三番被刀架在脖子上也是不好受的,只能朗声劝着这个略有些榆木脑袋的部下:“快些听她的话,进去吧,那峡谷里峭壁利石甚多,仔细别刮伤了,还记得上次走黑水峡时吗?虽然凶险不也是熬过来了?照着上次做便好……”
柴进先是疑惑不解,然后便是目光有些发直。
飞燕知道他应该是听懂了。那黑水峡一战乃是多年前她与骁王的一次小小的“摩擦”,当时骁王围剿了白露山右翼大军伤亡惨重,燕飞被迫无奈,准备转移,同时故意泄露行踪,引得骁王的追兵入了黑水峡,遭遇到了她事先设下的埋伏。
幸而骁王的部下都是身经百战,加之此地多山陡崖,经常徒手攀岩,当砸下落石时,血多部众便如同壁虎一般徒手爬上了几乎直上直下的岩壁,然后便是静止不动,直到白露山这方的乱箭止住,下山来查看时,他们才一跃而下,血搏肉战换了一线生机。
飞燕知道柴进一定心内纳闷自己怎么会知道当年的军中隐情,可是现在保命是第一要务,但愿这个壁虎功的本事,柴进他们没有荒废,只要入了峡谷用那陡峭的锋利的岩石割破了捆手的绳子,说不定能换来一线的生机……
就在这时,柴进终于乖乖地带头领着自己的侍卫入了峡谷,而押解他们的是三名胡戎的兵卒。
飞燕坐在马车上屏息凝神地听着峡谷里的动静,除了风声和不知名野兽的呼号,并无其他……
就在这时,犬哈公主出身喊道:“可是有什么状况?”
这时那边有人用胡戎语说道:“没什么,首领,进来吧!”
于是犬哈公主这才催动着马匹,带领着一干侍卫慢慢地踏入了愈加阴暗的三甲峡。
点亮了火把,入了峡谷,只见山壁陡峭,悠长地通向远方。当大队人马行至一半的时候,犬哈公主突然听到一阵莫名的丝丝声,紧接着便是前方的战马突然传来几声悲鸣般的嘶声,然后便是马身应声落地的情形。
飞燕只觉得自己所做的马车也是一震,然后就是哐当一声,似乎被人截取一段似的重重落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峡谷里的火把骤然增多,一声清亮的男声响起:“犬哈公主,好久不见。”
飞燕看了看一旁脸色如常的卫宣氏,伸手撩起帘子一看,那血腥的场景,让她的手微微一抖。
只见前方的道路已经是一片修罗血海,所有的马匹都不知用什么从腿部截成两半,而没有骑马的人更惨,大腿俱是被切断了,在痛苦地嘶吼后,气若游丝地倒在了血泊中。
犬哈公主也甚是狼狈,她被自己的马儿压住了下半身,正用力将马儿推来,挣扎着站了起来。
在这血海的尽头,火把的环簇下,只见一个长发披散,一身素衣玉冠的男,正微笑着坐在马背之上,赫然是消失已久的前朝皇子宣鸣!
他手里正请握着一根晶亮的银丝道:“天山的冰蚕银丝,在极寒之地淬炼了百余年,其剑刃锋利超过世间任何的兵器,今日为了款待公主,在下也是毫不吝啬,将这压箱底的珍宝俱是呈现了出来,还望公主笑纳!”
犬哈公主望向他时,双眼已经是冒火了:“狗贼!你欺骗玩弄了我,妄图加害我的父王,如今还想设下埋伏加害于我,真当我手里的长鞭是吃素的?”
说着便是准备冲出去用手里的长鞭狠狠地教训他的一顿。
可就在这时,又是一道亮光闪过,大家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只见公主身前的两位胡戎侍卫突然脖子渗出了血丝,然后便在众目睽睽下,瞪大了双眼身首异处。
飞燕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在宣鸣的身前,赫然是一整排高低不同纵横交错的蚕丝,如琴弦一般紧绷着,依着设下这峡谷峭壁里的滑道机关。便能飞快地滑行过来,所到之处披荆斩棘,切肉如同削豆腐一番……
“在下心知公主的骁勇善战,也是为公主精心准备了这蚕丝阵,毕竟这样的清风明月,总是动手动脚,打打杀杀未免大煞风景了。不如你我平心静气地谈一谈,看看如何解了这围困?”
这等的奇巧狠毒,果真也只有宣鸣这样的人才能想得出了。
飞燕忍住恶心,沿着马车的帘缝看了看,方才押解柴进等人的那几个胡戎兵卒的尸身依然分家,就在马车不远的地方,可是并没有见到王府侍卫的尸首,方才他们是抹黑前行,想必柴进依然是爬上悬崖峭壁,脱离了险境。飞燕的心略略稳了稳。
如今她身处乱境,几方势力倾轧,而她要做的只能是静观其变,随机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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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前方为冰丝阵,后方又有落石阻路。当真不好破解,也只能见机行事……
想到这,飞燕定下心神看那犬哈公主如何应对。
那位胡戎的公主显然是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间气得了;脸色发青,却又不能不忌惮那诡异蚕丝的威力,但是还硬着头皮叫嚣:“狗贼,你当这阵仗便能吓怕了我不成?”
此时天边的阴云散去,现出一弯月色,清冽的月光照在了宣鸣的脸上,映上了几许阴影,他微微勾起嘴角,笑道:“就连大齐的以善战著称的骁王都难抵这冰丝阵的威力而身负重伤,公主当真是有法破解吗?”
就是这看似轻柔的一句话,竟是叫飞燕的身上一颤,整个人一下在马车里弹跳了起来,若不是那鸣蝉手疾眼快按住了她,差点便一下子冲出了马车。
此时车外的血腥味愈加的浓烈,车外那些身首异处的尸身在脑中竟是一股脑儿地幻化成了骁王的身影……他竟然也遭遇了这蚕丝阵?那他是哪里受了伤?难道是胳膊或者是腿……飞燕急急打住,竟是不敢再往下想。
可是,眼角却微微泛起了湿意。此时,再望向那血海尽头翩然仙子样的男人,飞燕只觉得那胸腔里有一股怒火在灼灼燃烧。
她突然想起自己曾经见过冰蚕丝的描述,阿大端木先生的书中介绍了一种奇弓“雕雪射日”,用的就是冰蚕丝。书中说到冰蚕丝承重大,韧性极佳,将多股蚕丝经过輮制后,是制弓的最佳材料之一。
飞燕还记得阿大在书中还说道此物可削金断玉,锋利还甚过一般的宝刃。但是因为乃是在极寒之地形成,天生怕火,使用此物时应避开遇火易燃之物。
飞燕心下快速盘算了一下,照此下去,犬哈公主必然战败,自己也会落入宣鸣和卫宣氏手中,成为他们要挟骁王的筹码。人质做过一次也就够了,自己宁愿死也绝不会再次落入宣鸣的手中。
想到这,她打定了主意。
柴进和十几个侍卫现在还在山壁上,她猛地拉开窗帘,大声喊道:“柴侍卫,我在这里。”
卫宣氏一惊,发现自己还是小瞧了飞燕,没想到在这血肉横飞的战场之上她居然还敢出声,不怕引来宣鸣的注意吗?卫宣氏来不及思索,扑上去一把将正在呼喊的飞燕扯离了窗户,鸣蝉连忙将窗帘放下。
柴进在战场上多少次出生入死,对危险的感应远超过身后的蛮族士兵。在宣鸣发起攻击前,他便感到不对,暗自捡起地上的碎石片磨断了绳子,在丝丝声响起时,又是带领手下的侍卫一起扑倒在地。押解柴进的三个蛮族士兵怒骂两声,举起手中宝剑便要砍来,突然丝丝声越来越近,眼前闪起无数道银光,三个蛮族及身后远处的士兵身上血液迸溅,手断脚飞,惨叫着摔落在尘土之中。
柴进爬到死去的蛮族士兵身边,在他们的宝剑上划开绳索,拾起宝剑给几个侍卫削断绳索,趁着蛮族士兵大乱时,爬到了陡峭的山壁之上。
柴进爬在山壁上,看着脚下的蛮族中了埋伏,死伤无数,心中十分焦急,不知侧王妃如何了。正在这时,柴进突然听到下面传来侧王妃的喊叫声,循声望去,看到侧王妃在一辆车的车窗边正上呼喊自己,然后被人拉走。
柴进带领侍卫跳下山壁,快步跑到车旁,打开车门,将卫宣氏和鸣蝉扔到车下,又迎着侧王妃下了车。
宣鸣在飞燕高声呼喊时,转头敲了过来,看到飞燕便是眼前一亮。然后便好整以暇的看着柴进救下飞燕,对摔在地上的卫宣氏却是看也未看一眼。
等飞燕在柴进的搀扶下走出车外,宣鸣微微一笑,说道:“这次本是为了犬哈公主,想不到却是意外得见故人。近来可好?却是如何跑到北疆这个荒蛮之地?”
飞燕冷冷地说道:“晋王真是辛苦,在淮南时要处心积虑地挟持与我,到了北疆又要故设陷阱捉拿犬哈公主。可惜你的奸计终是不能得逞!”
说完,飞燕目视宣鸣,却是小声对柴进吩咐道:“冰蚕丝怕火,速来找寻可燃之物。”
柴进听了飞燕的小声命令,连忙低头寻找可燃之物,眼光一扫却是看到蛮族士兵腰间都胯着一个酒袋,立刻让手下收集酒袋。
宣鸣淡淡笑道:“这次偶遇侧王妃,却是要请王妃多盘恒几日。”
那犬哈公主眼看自己身后起了变乱,也是惊异不定,虽然她一时闹不清,这里的繁乱变化,可是有一点倒是清楚得很,这位被宣鸣称为“侧妃”的迟公子,跟宣鸣是不对付的!一时间,也没有上前阻止飞燕等人的行动。
柴进这时已经收集不少酒袋,和侍卫将酒袋像蛛网般密集的冰蚕丝扔去。酒袋被冰蚕丝划破,酒水洒了一片,冰蚕丝线上都挂上酒液,一滴滴晶莹剔透,就像清晨树叶间的露珠。
宣鸣眉头一皱,心内隐约猜出了飞燕的意图。
这时,飞燕用胡戎语高声对犬哈公主喊道:“冰蚕丝怕火,快用火箭引燃烈酒。”
犬哈公主,听到飞燕要她用火箭,也是来不及不考虑其它,伸手取出一支箭,用火折子点燃箭头,略微瞄准,手一松,火箭啪的射了出去。
火箭正射到蛛网一个大的节点,轰的一声,引燃了酒液,形成一个大火球,将蛛网都笼罩起来。等火球破灭,密集的蛛网也被烧开一个大洞,冰蚕丝大阵也无法使用了。
宣鸣的目光转冷,俊美的脸儿在熊熊烈火中显得有些狰狞。平时百试不爽的冰蚕丝大阵居然如此轻易就被飞燕破坏了。冰蚕丝怕火的弱点还是他多次测试后才发现的,想不通尉迟飞燕却是在这一瞬间是如何知道的。
好在蛮族士兵在冰蚕丝大阵上几乎伤亡殆尽,自己兵力占优,就算犬哈公主再如何骁勇,尉迟飞燕手下如何善战,他们也难逃阶下之囚的结果。宣鸣扬起手,轻轻挥动,身后的士兵搭弓放箭,射向柴进,犬哈公主和剩下的蛮族士兵,而飞燕则被护送到了一辆马车后面,躲避箭雨袭击。
这时卫宣氏在鸣蝉的帮助下终于慢慢爬了起来。刚才柴进已经认出她来,狠狠地将她从车上甩了下来,下手是分外的重,摔得她七魄中丢了五魄,好半天都动弹不得。
卫宣氏刚站起身,箭雨便呼啸而过,射向身后的蛮族。卫宣氏差一点被射中,鸣蝉一把将她按倒。卫宣氏心中一暖,转向鸣蝉,刚要开口,却看到鸣蝉胸前直直地插着一根狼牙箭。鸣蝉目光已经恍惚,紧紧盯着卫宣氏,想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身子直直地倒了下去。
眼看着对自己忠心之人接二连三地死在眼前,卫宣氏仿佛也被射了一箭,望着倒在血泊中的鸣蝉,身体木然而立,似乎忘记自己在箭雨飞射的战场之上。好半天,她才收回目光,将颤抖的双手紧紧铰在一起,看向不远处的宣鸣,目光无比阴毒。可是却不再恋战,借着混战消失在了三甲峡的峭壁缝隙之间
而这时柴进,犬哈公主等人连忙躲避,不时用剑磕飞弓箭。
宣鸣再次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兵围拢上前,向飞燕和犬哈公主逼近。
飞燕和犬哈公主对望了一眼,知道对方都有联手抗敌的心思,各自指挥着柴进和残余的蛮族士兵,汇合在一起,保护着飞燕和犬哈公主向峡口外退去。
阻路的落石被推倒。且战且退中,蛮族士兵不断有人倒下,飞燕身边的侍卫也损失了几人。
就在这时,宣鸣身边的通古部向导说:“不好!有风暴袭来,而且……似乎远处有马蹄的声音……”
宣鸣冷冷地看着眼前的残局,知道今日必不能降服得住那胡戎一部,又不知来者何人,倒是来日方长……于是便说了声:“撤退!”
当出了三甲峡后,那犬哈公主所剩的部众已经是不多了,但是也算是劫后余生。她神色复杂地看着飞燕,似乎在权衡着该拿她如何是好,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很聪明,我犬哈欠了你一次人情,若是有机会定然报答!”说完,便带领着自己的部下步行,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飞燕这厢也是长长吐了一口气,转过头清点着自己这一方的人数。
此番遇险,随身的财务尽是丢失了干净的。但是唯一庆幸的确是,除了有个别在方才混战中伤亡的人外,大部分人还是安然无恙。而宝珠等侍女也是因着被押解在了另一辆马车里而免遭了那冰蚕丝的荼毒。
可是虽然摆脱了卫宣氏与胡戎的钳制,可是眼看着一场风暴将至,他们这一行人又没有车马该是如何是好?
飞燕快速地扫视着四周,突然发现柴进直了眼儿,顺着他的方向一看,突然远处传来了马蹄“得得”的响声,似乎有一大堆人马正快速地朝着自己这一方疾驰了过来。
就在这时,风暴也是雨来愈大,刮得人摇摇欲坠,似乎是下一刻便要飘在了半空中。
来者何人?飞燕心内一惊,若是盗匪的话,此时自己手下的这些个侍卫可是再也支撑不住了……
可是当那人马越来越近时,飞燕跪在地上用斗篷遮挡住自己的脸儿,顺着斗篷的缝隙看过去,领头的人骑着一匹全黑的骏马,一身戎装铠甲,那样的身影竟是许久未见的,赫然正是自己的夫君——骁王!
骁王远远地便看到了远方那几十名狼狈不堪的人,便是急促地又催马前行,当来到近前时,马儿还没来得及停下,他已经如同一阵风一般从马身上跳跃了下来,大步奔到他们面前,两眼扫视着狼狈不堪的人群,却看不出这个个身穿斗篷的,哪一个才是自己的女人,当下紧盯着柴进,嘴角绷得紧紧地问:“侧妃人呢?”
柴金满脸愧色,自觉是自己差事不力,是对不住主子的,便是跪倒在地,大声道:“属下实在亏对骁王,罪该万死,让侧妃她……”
柴进原本想说让侧妃受了惊吓,可是他这般的咬文嚼字的半响切不入正题,实在是要了他主子的命,本来骤然听闻飞燕入了北疆又被人劫持已然是心神俱裂。
如今听闻个“亏对”,便是心胆俱裂,直直地飞起一脚踹向柴进,声嘶力竭道:“我问你人呢!”
眼看着柴进被踹成了风筝,在半空中飞,飞燕吐了一口嘴里的细沙,想站也是站不起来,只能勉强侧着脸背着风扬声道:“妾身在这……”
下一刻,骁王已经快速地来到了她的面前,一把将她拉起,扯进怀中,看着斗篷里露出的灰蒙蒙的小脸,便是激动地亲了一口,然后问道:“可是受了伤?”
风沙太大,飞燕已经说不出话来,可是眼看骁王还能起马,向来身上的伤势应该是不重吧?心内一宽,只能用力地摇了摇头。
骁王也不再说话,抱着她上了马,然后又让其他人也跟着上了骑兵的马匹,便是又开始一路狂奔,跑了住了一里路,来到一处半坡上当地人专门用来躲避风沙的茅店土屋内,暂避风沙。
这时骁王才松开了怀里的人儿,让她下马入屋休息,可是飞燕却是绝对自己方才挨着骁王的脸儿一侧,竟是一片的温润……
待得伸手一摸,才发现竟是一片殷虹的鲜血……
飞燕微微抖着睫毛望向了骁王的胸膛,只见那里已经是一片的刺眼的红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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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着手解开了他的衣衫,才发现那胸膛上裹着一层厚厚的棉布,可是依然被鲜血浸染得透彻……这该是怎样的伤口才会血流如注?
不但是这样,当触及到他的肌肤时,才发现他在隐隐的发烧。可是却浑不在意是伸手握住她那颤抖的手道:“只是些小伤,没事儿。”
“都成了血葫芦,还说没事?是不是还要烧成暖炉才好?”飞燕的眼泪早已经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骁王想到飞燕这一路受的苦楚,心内早就在知道她出事时炸裂开来了,如今眼见她安然无恙心内也是一松,这才隐隐觉得自己胸前的伤口似乎是因为一路纵马而撕裂开来。可是眼见着飞燕因着流泪跟风沙混在了一处的花猫脸儿立刻便尽忘了自己的痛楚,只是柔声的安慰着她。
外面的风沙呼号,这间粗鄙的小屋便成了遮风的世外桃源。
骁王的随行带来了一些临时的器具,当在小屋内石围炉里点燃了柴火后,便烧了一小锅热水,又拿来了干净的棉布和止血的伤药给骁王换药,那伤口倒是整齐,可是看那出血量,可见起深度。
原来骁王此次来到漠北,万事都要从头开始,且不说那樊景的旧部难以接手,胡戎频频进犯,就连自己这一方的粮饷供给都是出了问题。
不是圣上不给,而是下面的人阴奉阳违。这可是真应了那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亘古真理。漠北这一路的官员都跟生平没见过肉味的苍蝇一般,真是见缝插针,能贪便贪,这一路揩油到了漠北大营已经所剩无几了。
刚来漠北那会,军营下的军需官跟在了骁王的身后一同查看了那几十车一半稻草一半掺着沙子的粟米后,小心翼翼地说一定去追查是哪个狗贼胆敢克扣了粮草。
骁王低头看了看那粮草袋子上的封印,从昭关开始,这几个袋子便是被扯开又缝上,也不知被揩油了几个来回。
于是大掌一挥,哪里是需要那么多的功夫?将从昭关开始的各级守官一并找来,集中在了漠北大营。
窦勇寻了一把砸草的大铡刀,叫了两个彪形大汉执刑。待得那些守官们纷纷从马车里下来,从昭关的守官开始,也不问话,除了帽子便被拖到了铡刀口那,当着众位守官的面,手起刀落,便是切下一颗整齐的头颅,一口气连斩了三个人后,那铡刀便卷刃了,铡刀在第四位的脖子上上下开合可几下,切破了皮尔,就是切不下来,疼得那位倒霉蛋嘶嚎的声音直上云霄,剩下的一水儿军需供应的官吏们也都都腿软得尿了裤子。
骁王这光景才从军帐里出来,看了看一帮官吏湿哒哒的裤子,慢慢地说道,他不管这粮草一路是如何被克扣得只剩下半袋子沙子的,也不管克扣粮草的到底是不是这边关的一路官吏,但是有一样——那就是下次再出现一次粮袋子被事先解开的事情,那么他便还依着现在这个样子,只是到时要换一口钢刃锋利的铡刀,凡是贴了辎重的官吏,从高到低排列整齐,一次性铡得痛痛快快!
这番杀鸡儆猴颇有成效,从那以后,但凡送往漠北大营的军需物资,各地的守官尽是拿出当年做新郎倌的殷勤,竞相出迎百里,提前押解交接,仔细地盘查清点,恨不得将米粒倒出数个仔细,生怕是上一家做了什么手脚,连累了自己跟着一起咔嚓了脑袋。
虽然物质的缺短一时解决了,可是那钱银上就不好说了。能贪没克扣军饷的可都是有些来头的,仔细算一算从户部开始,倒是有太子一党的人插手着军饷。
他那位敬爱的大哥,是绝对不希望自己的二弟在北疆再立伟功的。
只是这样一来,皇帝的态度就显得很微妙了,他竟然明知太子的所为,却故意隐而不发,看那架势,竟是希望着骁王自己上奏折追讨着军饷。
他的这位父皇,竟是涂抹金粉上了瘾,一时都不忘那副仁君慈父的面庞。
废太子——兹事体大,若是父皇一早便显露出厌弃之色,难免会留下“偏袒”二子,罔顾长幼之序的话柄。可是若是有身在前线揭不开锅的老二揭发,他才显露震怒而恍然大悟之情,便可以更加的顺情顺理。
慈父有舐犊之情,怎奈败儿无长进,到时太子的累累劣迹昭然若揭,群臣请奏,他的那位亲亲父皇才好无奈挥泪斩马谡,“被迫”废掉皇储。
这样的招式,父皇在当年新野起义时是用过的。只不过那时,他是不孝的逆子“迫”父皇着造反,谱写了一曲英雄悲歌。
可是现在,骁王懒得再去配合父皇的心意,父皇既然愿意纵容太子,一意要捧杀大哥,将他不知不觉纵容到了罪行累累之时,那么便由着父皇去做吧。
他霍尊霆背负一条杀掉前朝太子骂名便够了,懒得再去做那一朵“解语”之花,亲手将自己的兄长逼入万劫不复的绝境。
所以左右权衡了一下,他撕掉了已经写好的奏折。展开地图,决意像取出那前朝的宝藏。
取宝的路线都是经过周密的安排的,本来万无一失,而当到达秘宝的藏地时,尘封许久的宝藏终于重见天日。
进入曲径通幽的密道,一路破开埋伏关卡,过了一个小水潭,骁王带着这些时日精选出的士卒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皇家宝藏。
侍卫们确定没有异状后,才请骁王入内。
宝藏用黑金柚木做出的箱子盛装。黑金柚木木质极佳,做出的器具不惧烈火,刀剑难伤,但产量极少,十年的产出也未必够做一张桌子,是以价值极高,仅是这十个箱子便是价值万金。打开箱子,有一颗颗婴孩拳头大的东海明珠,洁白无瑕得没有一丝杂质;有做成各种形状的玉石玉璧,一水的清透温润,泛着青绿红蓝各种颜色,有玛瑙翡翠,还有前梁三代最巧手的工匠打造的器物,嵌金的牛角水晶杯,青铜牛头元鼎,五龙巡游冠……,还有数把前端镶嵌了金石的匕首,锋利无匹,纵是精钢的铠甲也能捅个窟窿。
饶是骁王常常出入皇宫,见识过无数奇珍异宝,也是被这前梁的宝藏晃得有些睁不开眼。四五个孔武有力的士卒勉强抬起一个箱子,箱子刚离地,便传来轻轻的噶瘩声,无数银丝突然从四面八方向宝箱处射来。
一时间。十几名侍卫毫无防备地身首异处。
原来四周崖壁都装了滑道和冰蚕丝,宝箱一动,冰蚕丝就发射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骁王的贴身侍卫用力推了一把,他一脚蹬在宝箱上,身子急速射出,跃入旁边小水潭中,堪堪避过蚕丝,他微微看了看周围的形式,用扔甩在一旁的□□射向滑道,连射了几几时箭后,终于破坏了冰蚕丝的滑道,让它不再顺畅前行。
他从水中跃出,随着冒出血花,原来方才还是有一条冰蚕丝正削过胸前,破开铠甲,几乎破开胸膛。这番取宝伤亡惨重,整个洞穴内除了他再无一人生还,情状之惨烈,难以言表。
最后便是勉强着走出了洞外,长哨唤来驻守在山下的窦勇。
骁王那日支撑着回到大营便银失血过多昏迷过去,三日后才醒转过来。问过大营诸事后,问起最近可是收到淮南王府的飞鸽传书。
窦勇回道:“前些时日还有书信,最近几日却是没有收到半封淮南的书信。”
这内里便是生出了蹊跷,骁王心知淮南必定生变,可恰在这时,樊景的旧部突然背信弃义,不再接受诏安,悍然发动了叛乱,前营战事吃紧,加之骁王重伤真是如同火上又足足浇了热油。
整个边关的局势骤然紧张。
就在在这个关卡,骁王从边城的府衙哪里知悉了飞燕度牒遗落在了被胡戎人搜查过的客栈里,便是再也不顾未愈的伤势,顺着玉泉客栈一路追踪痕迹搜寻了过来。
如今二人有惊无险地重逢在了一处,千头万绪竟是不知从何说起。
飞燕心知那内府里的家事要先搁置一下,当下听了骁王的讲述,便一下子抓住了要害:“那宣鸣事先已经进了密洞……”
骁王点了点头,眼底倒是闪过一丝激赏:“在密匙未齐的情形下,他还是有办法先行入了密洞,倒是有几分匪夷所思的头脑,而且他当真是个会拿捏人心的奇才,进了密洞却是留下了那些个奇珍作为诱饵,用它们来迷惑见者的心声,同时布下了蚕丝厉网,被珠宝迷惑的意乱之时,猛然触动机关,当真是防不胜防……若不是那护卫的一推,只怕本王……他便是拿捏住了那个‘贪’字,最后就是本王也是架不住那前朝宝藏的名头,一时昏了心智,入了洞穴之中……”
飞燕听得一阵恶寒后怕,只能紧抱着骁王的胳膊:“那个宣鸣,似乎志不在秘宝,游走于各方势力也居心叵测,却又不是穷兵黩武夺回天下的样子,他几次三番似乎都是要夺走霍家人的性命……”
骁王点了点头:“若是本王真死在那藏宝洞内,只怕身后的清誉也是没了,而本王的那位大哥只怕闻宝更是蠢蠢欲动,父皇也是有疑心病的,到时更是横生枝节……这个宣鸣,倒是誓死要让我霍家父子死得狼狈不堪啊!”
飞燕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搂住怀里的男人,樱唇抿得紧紧的……
“燕儿,淮南出了什么事?”骁王说完了,便低下头目光炯炯地看向飞燕,方才已经用湿巾帕子擦拭过了这张笑脸,露出了白生生的肌肤,只是那双漂亮的凤眼下似乎投射了化解不开的青色,似乎是许久没有睡好的样子。
他太了解她了,若不是情非得已,她决计不会这般鲁莽的来到漠北的。因为……这乃是她今生都不愿踏足的伤心之地。
飞燕听了骁王的询问,嘴唇又是一抖。本是想委婉而客套地依着礼节,恭贺骁王迎娶了正妃,得一良配。可是这一路来的凶险太甚,心绪尚未平稳,此时身处的不过是荒漠里一处如浮舟一般的土屋,而她与他也不过是各自劫后余生的一对有情小儿女而已……
伴着屋外呜咽的呼号声,飞燕突然觉得心内的委屈一下子都绷不住了,本来已经想好的温婉贤德的措辞,肆虐的风声里俱是演化成了一句呜咽地控诉:“你……要有别的女人了!”
骁王拧眉看着这怀里突然显得异常脆弱的小女子,当下哭笑不得道:“胡说!大营里的猪都是公的,本王要去哪里找寻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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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的话刚说完,看着这小女人委屈的神色不像是作假,当下心内似乎一下子便明白了。
飞燕一说完,便自觉自己失态,拼命地止住心内不断上涌涩意,深吸了口气道:“……圣上册封了程将军之女——程无双为骁王府正妃,她现在已经在淮南的骁王府了……”
霍尊霆一双深邃的眼儿登时如狼一般地微微瞪起,眸子里闪过的风暴丝毫不亚于此时屋外的沙尘。
不过他深吸一口气后便恢复了常态,摸着飞燕的小脸道:“她可给你气受了?”
飞燕摇了摇头,毕竟那程王妃一入府,她便启程了,还没有来得及受气。
“本王知道了,燕儿先安心地在漠北吧,以后的事情交由本王,你不要再去想了。”
骁王就是这样的男人,烦扰冲天的愁事到了他的嘴里便俱是成了轻描淡写、不值一提的小事了。既然他这么说,飞燕便决意不再去想,对于这个男人,她总是有种莫名的依赖感。可以不必再面面俱到,可以放心托付相交,这是当初与樊景相恋时,也不曾有过的感觉。
当风暴停歇时,已经是第二日天明,一行人终于可以顺利出发,回到漠北大营。
为了免得有心人的非议,飞燕还是男装的打扮,加上外罩了大氅倒是不惹人注意。骁王的营帐很大,分为内帐外帐,内帐乃是休息之所,而外帐则用来处理公务,这特制的大帐乃是四层的熟牛皮帐顶,牛皮的中间都是夹了厚厚毡垫的。所以虽然此时天气寒冷,但是一进帐篷,点燃着炭盆倒是热气袭人。
此时乃是阵前,就连骁王也未带侍女,起居饮食一律有身边的小童卫兵照顾。主帅带侍妾于阵前,终究是要落人口实的。所以宝珠等侍女并没有跟着一同入营,而是在不远处立营休息。
骁王入了营帐,让飞燕先在内帐换上轻便的衣服,然后出了外帐,命自己的贴身侍卫用木盆打来的热水,然后又命令他们出去。自己将水端入内帐,放到了榻边。
“来,泡一泡脚。”
骁王似乎忘了自己有伤在身,竟然如同贴身的小厮一般,给她打了热水,又拿了个木扎马凳坐在一旁,看那架势似乎是要给自己洗脚。
飞燕的脸儿腾都一下红了,便是要起身:“殿下这是要干嘛,本该是妾身服侍殿下先洗才是……”
可是骁王却是伸手将她按坐了下来:“你穿的那些鞋子不甚合脚,昨日本王便看见你的脚上已经是磨出了水泡,乖,坐下来,洗干净了,本王替你处置一下。”
说着便将飞燕脚上的那双小牛皮的男靴除掉,因着当初在客栈出屋得匆忙,并没有穿布袜,只露出一双莹白的小脚。那脚后跟处果真如同骁王所言已经磨出了晶亮的大水泡,将那细白的肌肤衬得有些粉红,让人心生垂怜。
骁王坐在小凳上,将这双玉足轻轻按在了温水中,用大掌撩拨着水流,轻轻揉搓着雪白的脚掌,这个尊贵以极的男人竟是个无师自通的,挼搓起女人的玉足来竟是分外的精细,就连那玉洁般的几根脚趾也是不放过的。竟然是分开了细缝,清洗得那般的仔细……
飞燕从来没想过自己玉足上的肌肤竟然是变得那般的敏感,两只胳膊撑在了身后,身子微微后倾,想要将脚缩回来,可是那大掌实在是太过用力,怎么也挣脱不得,只能红着脸儿任着那男人将整个脚儿搓洗个遍。
好不容易洗干净了,骁王用巾布吸干那双小脚上的水珠,望着燕儿绯红的脸儿,低笑道:“怎么喘得这般厉害?”
飞燕半咬着樱唇,呼吸尚未顺遂,实在是与骁王分离得甚久了,二人平日里是那般的水乳交融,骤然分离,到了夜里说是不想,连自己都不信。
而现在二人终于是独处了,这铺满了兽皮的内账里满是骁王身上的雄性气息,而他那因为执握刀剑而长着薄茧的大掌又是在不断磋磨着自己稚嫩的脚底……
还真是要铁铸的人儿才能抵挡得住……
骁王也是被这脸颊绯红的美娇娥招惹得目光变得深沉,便支起身子去啄吻她那嫣红的嘴唇。当香软的小舌一入了口,便是如同觅得了甘泉一般,再也舍不得松口。
飞燕微微娇喘了一下,便也热情地附着两位过去。这不能不让骁王心生感慨,他到底是把这小女子教得太好,那缠绕过来的香舌竟然是灵巧得与自己起舞,当真是越来越会勾人心魄了。
就在这时,那明明沉醉其的小女人却是轻轻地将自己推开:“殿下,你不是说要替妾身处理那水泡吗?”
飞燕的呼吸都不顺畅了,可还是努力找回了理智,虽然她心内也是极度渴望与骁王紧紧相拥,可是骁王有伤在身,岂可随意纵情?便是强自按捺着……
骁王也知道飞燕的真意,便是轻咬了一下她的鼻尖道:“你且等着……”
说完便捡了事先让仆役送来的银针,用烛火烧灼消毒后,再捧起玉足,轻轻将水泡挑破,待得水液流尽后,再抹上消炎的药粉,处理好了后,他让飞燕先躺下休息,自己才出了外账,在小厮的服侍下洗漱干净,又换了伤药,才又回来安歇。
虽然二人暂时不能*,可是在这漠北的荒凉寒冷的夜晚里,互相依偎在一处,竟是觉得心窝都是暖暖的。
伴着帐外的风声,飞燕轻轻地讲述着二人分别后的一些琐事,骁王便是静静地听着,不时啄吻着怀里玉人儿粉嫩的脸颊。
这连日来的赶路到底是让人困乏疲惫,不多时,飞燕便在那久违的怀抱里酣然入睡了……
本来也已经合上眼睛的骁王,却是突然睁眼,望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小女人,脸上的表情却愈加帝凝重。,他慢慢抬眼望向挂在床头那把金剑,眼里已然是熊熊的怒火。
本以为那军饷一事。便是自己父皇留下的制约着自己的后手,没有想到,父皇的手竟然是那么长,一反常态地伸向了自己的内宅!
程无双?那个自不量力的女人!当初她打着替父从军的名头,来到了自己的营帐之下,军功上的建树倒是平平,但是很善于钻营抢功,手底下的几位谋士也是有些本事的,加上鸿运当头,竟是由她主导的几场战役连连告捷。
可是随后的一场遭遇战,由于她的指挥不力,造成军队将士伤亡惨重,而她却是滴水不露地将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当下便是让他勃然大怒,身为将帅岂可如此的推诿责任?
因为她的父亲与父皇乃是至交好友的缘故,皇帝也是不欲他追究下去。他也要跟那程老将军几分薄面,只是将她远远地调离了自己的大营了事。
不过她之前立下的军功倒是足够撑起一个将门虎女的门面了,回到朝中,皇上的赏赐毫不吝啬,大齐女将的威名京城远播……
她爱怎么沽名钓誉,本是她的事情。可是竟然一路钻营进了他的王府里?飞燕虽然说没有受到她的闲气,可是怎么可能呢?别人不了解燕儿,他还不了解,整个就是个小醋坛子,那些个人前的从容大度,没有一样是真的。
不然,她当初岂会一气之下,连苦心经营了许久的白露山基业都不要了,一个人负气跑到京城里来卖粥?
淮南的王府,乃是自己一力苦心的经营,那里的亭台楼阁无一处不精致,每一处的暖阁,玉泉俱是自己为了金屋藏娇,给他的燕儿享受的。可是如今却是叫个不知羞耻的鸦雀占了金巢……
父皇的这一招可是够狠!往常他老人家的种种试炼刁难,自己都是一力忍下,毕竟不痛不痒,不是他心内计较的,就算在旁人的眼中看来是吃了亏的又如何?可是这一次,父皇可真是不该动了他的底限,叫他如何能忍?
想到这,他慢慢地松开怀里的娇人,轻轻起身,披上了貂绒的大氅后出了自己的营帐。
肖青领着几个人在门口布防。看见骁王出来了,便赶紧走过来小声说:“二殿下,属下听窦勇说……侧妃来了大营?”
骁王阴沉着脸,并没有接肖青的话茬,而是目光冰冷地紧盯着他。
肖青本是不解,可是收到这如利刃般的目光后,再一琢磨,立刻便明白了,连忙跪下小声道:“请殿下明察,属下便是吃了熊心豹胆,也绝对不敢私自扣下淮南的密奏书信!淮南,真是许久未曾递信过来了……”
骁王垂下眼眸,看着肖青的样子不像作假,便问:“淮南的书信,都是从哪个驿站转来的?”
卫青略一思索:“无论是陆路的书信,还是飞鸽传书,一律都要在金门关内的绕城驿站中转。尤其是信鸽,虽然一般会放出三五只左右,可是能躲避苍鹰等风险到达的绕城的,一般就一两只,需要重新换过信鸽再到达漠北大营。”
骁王说道:“带着人去查,看看是谁拦截了淮南的书信,查到了就审问问幕后的主使,若是嘴硬的,不用顾忌着死活,一律重刑伺候!”
肖青领命后,便带着人抄袭了绕城驿站,将整个驿站的人提审了一边后,终于有人耐不住刑罚吐露了实情,只说是上面下达的命令,淮南的消息一律不得中转,统统要截获下来。问得再细些,只说似乎是程将军府的人。
而被截获的消息,尽被销毁了,但是新近送来的还没来得及烧毁,就被肖青的人马搜查到了。
当骁王接过了魏总管传来的密报时,那脸色已经时铁青一片了。
只见上面写道:“老奴的总管之职,已经被王妃撤下,现在外院里听差,王府的新总管是王妃从京城里带来的人。安庆公主失踪已有快半个月了,依然音讯全无,王妃因着忌惮,不肯上报天子,依然在秘密搜寻。惟愿侧妃一路平安,顺利到达漠北……”
剩下的便是总管汇报的一些王府的账目琐事,骁王已经是无心再看下去,他终于明白为何淮南的消息一律都被程家人截获下来了。
原因倒不是针对飞燕。而是她程无双在淮南府已经是闯下了滔天的大祸!在她坐镇骁王府的期间,竟然是把自己的幼妹安庆公主给搞丢了!
她程无双好大的胆子啊!竟然又是故技重施,将以前在军营里瞒上欺下的做派一股脑地带到了淮南,竟然指望着不惊动天庭,便自己偷偷地找寻回安庆公主。
霍家的金枝玉叶,怎么可能平白的就没了踪影?这期间到底是出了什么波折。
拽来了驿站里拦截了书信的那名小吏,他便是跪在骁王面前,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截获事看到的书信内容俱是说了出来。
原来在侧王妃离了淮南,不到一日,安庆公主便吵着要随着侧妃一同去漠北,而与那程王妃相处得不大愉快。
恰在这时,乐平公主又是起了贪玩的念头,便是要去游湖。
可是安庆公主因着上次在湖中遭遇了土龙袭击,心内对那湖水产生了惧意,便是不肯前往。而程王妃为了讨好乐平公主,不顾魏总管的开口阻拦,调来了游船,在这淮南局势□□之际,与乐平公主一起上了游船,却将那小公主留在了岸边的长亭里。只留下了一个嬷嬷,几个侍卫。
等到她们游得尽兴回来时,却发现嬷嬷与侍卫都中了迷药,倒得七横八竖,而安庆小公主却是踪影全无……
这下子程王妃可是慌了手脚,全面封锁了淮南的消息,开始找寻着安庆公主的踪迹……
而那日乐平公主返回驸马府时,下车时不小心从马车上摔了下来,当场下身出血,怀里已经成型的胎儿也是没有保住……
可是大公主流产,跟二公主被歹人劫持相比也是变得微不足道,因着这祸事也是因为乐平自己闹着要出去游玩引起的,自然也是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便是连皇后都没有敢告诉,只能是自己在驸马府里将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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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燕也知道了这内里的来龙去脉,心内是又惊又急。那乐平无德,自己跟她实在不是一路中人,感情也是淡得可以。可是这小安庆公主却是不同,乖巧可爱,又不失孩童的天真,虽然只是相处了短短几日,飞燕却是喜欢得不得了。
劫走那安庆公主的绝不会是一般的歹人,也不知她现在身在何处,是否担惊受怕。有没有受到非人的苦楚……飞燕不敢再想下去,直接跟骁王请命要回转淮南,也要尽力去找寻安庆。
可是骁王深吸了两口气后,却是开口道:“你走得正好,免得被歹人扣了脏水盆子,也不要回去了,如今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本王身在阵前不能回转,就算你我一起回去也是无济于事。”说完便展开一张信笺,写了整整一篇后,命人封蜡专人快马呈送到京城。
既然那位贤德的王妃是父皇钦定的贤妇,自己贸然申斥难免是伤及了父皇的脸面,倒不如一并呈到父皇那里,由着他老人家定夺吧!
写完书信后,骁王便是如常一般出营巡查前方的布防去了,再也看不出半点的波澜起伏。
飞燕并没有说什么,可是看着自己夫婿的背影,却再次感到了那几许淡淡的薄凉。以前便是觉得他对着自己的家人有着异乎寻常冷淡,虽然对着小安庆有着难得的热络,可是也仅止于此了,并不会因着幼妹的失踪而乱了方寸,失了头绪。
虽然成大事者当如此,可是枕边人呈现出这样的冰冷时,还是会让飞燕感到隐隐的震惊。
可若说骁王便是天生这般的冷情,他却会因为自己遇险,而方寸大乱不管不顾地投入到深不可测的激流中去,也会为了自己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奔袭下暴风肆虐的原野上。
被这样一个冷热分明的男人眷宠爱慕着,当真是不知幸与不幸……
此时的淮南早已经被翻腾了几个来回。
程无双已经连着几宿没有睡上一个安稳觉了。她夜里睡不着时,便是反复地懊悔着一件事……怎么就将那尉迟飞燕轻易地放去了漠北了呢?也就是只差了一天的时间,安庆便是出了事。
若是尉迟飞燕那女人在的话,这等祸事自然是有人顶缸了。可惜啊……若是那样岂不是不费摧毁之力便是去了一个眼中之钉?可惜……可惜……
虽然安庆失踪的事情一时间是瞒住了,可是程无双自己也心知这纸里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眼看着安庆踪迹全无,那绑匪也不曾露头谈条件,想要寻回安庆水过无痕这条路是走不通了。也只能是再另想其他的出路了。
程无双坐在屋内正胡思乱想如何解决安庆公主的手尾,她从京城带来刚提拔的管家进来禀告:“王妃,驸马拜访。”
程无双听了心中又是一阵烦乱,这驸马怕是因乐平公主的事来寻她晦气。如果王玉朗还是当初那个有名无实的王家公子,她大可装病不见。只是这位驸马现在主政淮南,自己却是不好怠慢。
吸了一口气,程无双淡淡说道:“有请驸马。”
王玉朗走进屋内,看到程无双端坐在椅上,连忙紧走几步,躬身施礼道:“下官拜见王妃。”
程无双略欠了下身,说道:“驸马请坐。”待王玉朗坐下后,程无双问道:“乐平公主现在可好?”
王玉朗说道:“公主还在府中修养。”说完便闭口不言。
程无双以为他要为此兴师问罪,便也懒得说话。二人端坐在会客厅,一言不发,彼此耗着耐性,却是骇得侍候的丫鬟奴仆一个个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程无双心中烦闷,坐了一阵后,终于开口问道:“驸马此来可是有何事情?”
王玉朗双手抱拳,行了一礼道:“下官写了一封奏疏,将最近淮南公务报与圣上,也提到安庆公主失踪一事。然下官偶然得知奏疏并未发出,请问王妃是否知道此事?”
程无双眼角立起,挥了挥手,她在军营里待得时日久了,倒是不甚顾忌着男女之大防,只命侍女们在门廊处候着,等到厅内没了闲杂人等,才冷冷道:“是我拦下的。圣上十分宠爱安庆公主,若是骤闻安庆公主失踪,必然心中焦虑。然圣上春秋渐高,若是因此而龙体欠安,岂非我等之错?待得寻回安庆公主再报知圣上不迟。”
程无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王玉朗,又道:“驸马坐镇淮南,却致安庆公主失踪。驸马治下却是太过混乱,怕也是难逃其咎。”
王玉朗闻听此言,眼角微闪,他早就听说这位新任的王妃是打太极的高手,沉吟了下,慢慢说道:“下官刚至淮南,人地生疏,致安庆公主为歹人所虏,自当向圣上请罪。然则王妃隐瞒不报,怕是有些不妥。”
程无双只是冷冷哼了一声,不再接话。
王玉朗继续说道:“现首当的要务,不是互相推诿,掂量着罪责的轻重而当齐心协力,共度难关。王妃您意下如何?”
程无双闻听此言,不禁微微眯起眼睛,慢慢说道:“不知王大人有何妙计良方?”
王玉朗微微一笑道:“安庆公主乃皇后的骨肉至亲,便是因着谁的疏忽让这金枝玉叶出了差池,都是兜不住的滔天大祸。然而此次都是因为乐平公主太不懂事,一意要闹着游湖,才有了这等横祸……在下回去命人细查了一番,原是公主身边有个叫胧月的侍女撺掇着公主那日巡游。我已经将她擒下,供词也是一并俱全。她乃是与淮南的余孽勾结,意欲挟持公主要挟圣上。此番公主的身边出了贼人,也是防不胜防。王妃初来乍到,怎知此地凶险,就算圣上怪罪,也要另寻个由头的。”
程王妃听到这里,心下立刻雪亮,这驸马爷是要将一江祸水俱引到乐平公主的头上。当下便迟疑道:“驸马当真若此,这么做与你有何好处?”
王玉朗适时端起了茶杯,轻轻地品味着细瓷杯中的铁观音。放下茶杯,笑着说道:“乐平毕竟是霍家人,不管如何处置都是他们霍家的家事,与你我这样的外姓人来说便是何乐而不为?”
程无双的眼珠微微一转,他素闻这驸马爷与公主不睦,再掐算一下公主怀孕的时日,登时便明白了几分。既然他乐得揽过这等祸事全扣在乐平公主的头上,自己正好顺水推舟,将责任撇清,于是微微颔首。
王玉朗道:“王妃没有立即将安庆公主被劫持的消息通知圣上,还拦住在下的奏疏,却是大大的不妥。若是皇上从别处听到风声,知道我们知情不报,必定龙颜震怒。”
王玉朗虽然说得隐晦,但程无双也非愚笨之人,立时明白王玉朗未尽之意,圣上必然在淮南安置了不少耳目。想到这些耳目绕过自己直接将消息报与圣上,程无双脸色变得雪白,后背立刻出了一身冷汗。
王玉朗见程无双想明白个中关窍,继续说道:“当务之急是王妃立刻放行我的奏疏,同时另修书信呈送圣上,将此事说明。只要我们赶在圣上得到消息前将奏疏呈上,便可无事。”
程无双点点头,说道:“多谢驸马点醒,我要立即上书,却是不留驸马了,以后自有回报。”
王玉朗离开骁王府,上车向驸马府驶去。
淮南的驸马府,选买的是当地盐商的宅院,采用的是套院的结构,倒是方便着多纳几方妻妾,各在一方宅院里,互不相犯,倒也相安无事安享齐人之福。
快到驸马府,他下了马车,绕行到府中的后门,推门进去,顺着一条幽草重生的曲折小路,拐了几个弯儿后来到一间小屋前,伸手轻轻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屋内一个身着青衣,面色姣好的女子坐在椅上,对着一方妆台,兴致勃勃地将妆盒里新添的几样首饰挨个比试着。见房门打开,驸马走了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珠钗,站起身来,上前几步,又豁然停步,脸色羞红,双眼有些闪躲又隐含期待地望向驸马。
这眉眼含春的女子正是王玉朗刚才提到的胧月。
如今她可是今非昔比,竟是不必跟下女们同住在通铺下人房中,驸马爷已经给她另拨了这独立的小宅院,月钱翻倍,首饰也是可着心意去挑……
到底自己是有这福泽的,入了驸马府,凭着自己的姿色灵巧得了驸马的眼缘,从此便是要一步登天,再磨着驸马要两个丫鬟,自己便是要生成正经的主子了!
王玉朗看着胧月,温和地问道:“公主车蹬上的油脂可是擦拭干净了,是否有人注意到?”
胧月轻声道:“擦拭干净了。驸马放心,公主出事时侍女侍卫都心系公主,无人注意胧月。”
原来胧月入了驸马府不久,便发现驸马和公主不和,驸马绝少来到公主房间,更是从不曾一起就寝过。胧月心内暗喜,庆幸自己离开骁王府这一步赌对了。然后,便是很小心地几次花前月下时“偶遇”驸马。
慢慢地,驸马也对这个眉清目秀,还粗通文墨的侍女另眼相待。这王驸马到底是读过书的,几次人约黄昏后,在花池边,以手为笔,沾着池水,为自己写了几首情意绵绵的诗词,虽然过不了多时,那水渍便干,再不留半丝痕迹,可是那等的甜蜜却是一刻都没有闲散过。
这番的做派还真是同戏文子里的才子一般无二呢!胧月原本只是存了高升长进的心思,可是不知不觉对这斯文驸马倒是动了真情,也是因着这般,对那不守妇道的乐平公主心内更是愤恨。
驸马说,公主腹内的并不是他的亲生骨肉,若是生下,却是要顶着王家嫡长子的名头,他还说只盼着自己心爱的女子诞下孩儿,哪怕是个姬妾所生,只要是自己亲生的骨肉便是要用心疼爱的,将来归总到公主的名下,扶正长子的名分也是不难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胧月只觉得这话里的意思是说给她听的。所以当驸马示意她撺掇着公主游湖,又在公主的马车上涂抹油脂时,她都是言听计从,一一做到了。
那给公主瞧病的郎中说了,公主此番滑胎太过凶险,又是伤了身子的,以后恐怕是再难受孕。
所以只要她以后成了驸马爷的爱妾,自己身下的头胎孩儿便是这王家的嫡长子了!这几日,每次想到这里,她都是激动得难以成眠。那公主金枝玉叶又算得了什么?不能生养孩儿的女人,在这内宅里便是注定的输家!
王玉朗不露声色地看着胧月脸上算计回味的得意神情,淡淡地问道:“公主可是知道自己再不能生育了?”
胧月一脸邀功地说道:“昨儿,胧月一不小心说走了嘴,告知了公主,公主听闻大发雷霆,将手边的物件俱是砸个粉碎,连熬好的汤药都没喝呢!幸好驸马也出府了,不然岂不是又要搅闹了您的清净?”
王玉朗嘴角慢慢勾着微笑,眼角的那道疤痕却是绷得紧紧的:“原是以为难为了你去做这样有伤福泽的事情,还担心着你寝食难安,现在看你并没有太过惴惴不安,我也就是放心了……”
胧月跪在了王玉朗的脚边,用自己的脸蛋亲昵地磨蹭着他放在膝盖上的大掌,轻声道:“为了玉郎,奴婢连死都是愿意的……”
王玉朗慢慢地抽回了自己的手,静默了一会,说:“下人们送来了新下的莲藕,我命人挖了莲子给你熬炖了一盅燕窝莲子红枣羹,你且趁热吃了,补补身子吧。”
胧月从来没有吃过燕窝这样金贵的玩意,所以眼睛一亮,谢过驸马后,便去了外屋的餐桌上,解开了那朱砂的盅盖,拿起调羹津津有味地品尝着这名贵的补品。
甜甜的,又有着几丝滑腻,原来这就是公主每日都要喝的燕窝的味道。
坐在这窗明几净雕梁画栋的小院里,品着燕窝,胧月从来没有觉得日子竟然可以这般的舒心!一会还要央着驸马给自己新扯几身衣服……那公主新制的蜀绣罗裙看得她眼花,当时一心便是立意自己将来也是要穿上一件的……原来这贵女的生活竟是让人如此食髓知味,莫说一个婴孩的性命,便是再多做几件伤天害理的事情,她也愿意……
小盅里的红枣伴着莲子在泛黄的汤水里上下起伏,红艳艳的,可不知为何,汤水里的殷红变得越来越多,不多时,便是一碗猩红的汤水……
胧月不敢置信地摸着自己嘴角与鼻下,所触摸的地方俱是温热泛腥的热液……她颤抖地看着自己沾满了血迹的手,有心叫喊,可是喉咙却已经烧灼得如同吞了热炭一般。
咣当一声,她如同那日从马车上跌下的公主一般,倒在了地上,难以自已地抽搐着身子。眼睁睁地看着坐在一旁内室里的那个儒雅男子,竟是未曾看她一眼,只是伸着手指,如同往日给她写这情诗的样子,沾着杯中的茶水,在梨花木的屏风上慢慢地写着几个大字……
顺着那笔势,她依稀看出,那几个字是:“早知皆是自拘囚,何人能到死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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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朗写完了这一行字后,抬眼打量了一会,看着那字迹又伴着水汽慢慢消失。此时外屋扑腾的动静也终于停止了,屋内便是死一般的静寂,只有纱窗外的秋虫嘶鸣声。
他慢慢站起身来,唤来了自己的老仆,嘱咐他处理掉外屋的尸首后,便起身探视公主去了。
显然乐平公主还未曾从自己不能生养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头发披散着半躺在床榻上,眼睛都红肿一片,脸色憔悴得竟是不行,看着王玉朗走了进来,便嘶哑着声音道:“这下你可是解恨了?本宫再不能生养了。”
王玉朗微微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了她的床榻前,撩衣襟坐下,握住了她的手道:“庸医的话也是当真?你现在身子亏损,不宜再动肝火,等到身子恢复得妥帖了,自然要找寻名医好好调养,定然能诞下麟儿,我们的孩儿会是最最聪慧可人的……”
这一句“我们”竟是说得乐平心弦微微波动,这个平日总是对她异常冷淡的驸马,从来没有这般与她亲近地说话过。
此时她正是脆弱难忍之时,而这平时一直冷淡得不近人情之人,却并没有如她意料之中那般落井下石,反而温柔的前来示好,这可真是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一时间,她心内便是有些狐疑,抬眼瞪着王玉朗。
只见自己夫婿的脸平静无波,平和而宠溺地看着自己,慢慢地乐平的眼底竟然是微微有了些许湿意,她也是说不好此时自己的心境,只是如同抓住根救命的稻草一般问道:“本宫的病,当真能治好?”
王玉朗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有我在,有什么是好不起来的?”
失踪的安庆公主依旧是下落不明,王玉朗与骁王妃八百里加急的折子几乎是同时送达到了天子的书案之上。
霍允惊闻自己的爱女失踪,雷霆震怒。可是事关小公主的名节和皇室的脸面,又是不好张扬,便是只能秘密处置。
因着安庆公主的事,霍允对王玉朗与程无双也俱是不满。好在两人倒是没有半点推诿之意,在奏折里都争抢着揽下此事的罪过。霍允亲自秘密地任命了钦差大臣,派去淮南调查此事,同时发圣旨申斥王玉朗与程无双二人。
随后不久,乐平公主亲笔书写的书信便也送到了京城。信内承认自己用人不查,致使淮南叛军的细作潜入了驸马府,更是因着自己的骄纵任性,累及了幼妹遇险,更是连累了夫君与嫂嫂,信内言辞诚恳,字字泣血,竟好似那不懂事的乐平公主一夜间便是长大了一般。
三份奏折都是争抢着要负下安庆被劫的责任,霍允悔不当初。一心念着安庆的安危,而相关之人又俱是霍家之人,竟是想要责罚也无从下手。
就在这时骁王的奏折送到,信内说到惊闻安庆失踪,心中万分焦急,然身在北疆无法亲自解救妹妹,恳请父皇母后速速派人追查此事,末尾却是提了一句不知程无双将军有无告知父皇母后?
霍允展开读罢骁王的信,心中不悦,骁王信中话里话外虽然含蓄,却是明显表示了对自己钦定的王妃的猜疑和不信任。到底不是自个选的王妃,居然借自己妹妹的事落井下石。
霍允微愠,将骁王的折子扔甩到一旁,却是头疼如何解决安庆公主的问题。
想到安庆公主,霍允不由得心中又是一阵绞痛。皇后所出的五个子女中,唯有最小的安庆最是乖巧,倒是少了些霍家孩儿身上的戾气,其他的三子二女,唉,不提也罢。
此时乖巧可人的小女深陷不知名的陷阱,他这当父皇的怎么能不为之心痛?
只是祸事已然发生总是要想出解决的周全之法。
如果安庆被普通的劫匪挟持还好,就算清白有损又如何?身为大齐的二公主,自然是能觅得良配,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可是这次动手的乃是淮南的余孽,必然会拿安庆公主大做文章,结果殊难预料。
身为慈父定当竭尽家当而解女儿于围困,然而身为一国之君却万万不可失了分寸,以天下苍生为赌注而只顾自己女儿的周全。
霍允思忖良久,派太监宣皇后见驾。待得皇后入了宫殿,霍允命太监宫女等退下,关上宫门。当沈皇后惊闻了小安庆在淮南的遇险后,竟是摇摇欲坠:“皇上,可是一定要救救我的安庆!”
可是霍允的脸却一下子阴沉了下来:“救?如何去救?难道要昭告天下,我堂堂大齐天子的女儿被个贼子劫掠了?还是等那贼子开出条件,任他予取予求?只能赶在贼人恣意妄为散步妖言前,绝了他们以后拿皇室中人要挟的念头……”
多年的夫妻,沈皇后是最了解霍允性情的,她慢慢抬头看着自己夫婿眉宇间的皱纹,还有那绷得紧紧的下巴,那是霍允已经拿定了主意时,惯常的表情,她心内隐约猜到了皇帝将要说些什么。
想到这,她先是一惊,瞳孔猛一收缩,如同一头受伤的母狮般,冲着霍允猛然喝道:“堂堂的一国之君,难道还救不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安庆现在身在何处,可是吃饱穿暖了?若是有贼人提出条件,便是金山银山也是尽可给的,只要能换回我的小安庆!”
霍允的表情愈加凝重,胡须却是微微在抖动,他磨着牙道:“只怕那些个贼子要的不是金山银山,而是朕的万里河山!大齐的天下未稳,皇室的名声当如磐石一般,容不得半点的撼动!安庆固然是不幸,可是她会这般,又是谁造成的?你明明知道乐平荒唐,却任着她的性子胡来,竟然连安庆一并送到了淮南去遮掩她那档子丑事!若不是你这般的糊涂,安庆哪里受得了这场浩劫?给朕记住!安庆万一真是……也是你沈氏一手造成的!”
沈皇后没有想到皇上不动声色,竟是早就知道了乐平怀了外胎的荒唐事。可是紧接着她就被皇帝的话堵得是心内气炸:竟是过了半响,才从嗓子言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足有两个时辰,皇后才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从殿内踉踉跄跄地走出,平时甚是注意妆容得体的皇后,此时竟然是鬓乱而钗斜,眼睛红肿得老高,竟是从来没有过的狼狈。
她如同被秃鹰偷袭,骤然失去了鸡雏的母鸡般,黯淡着神情,一动不动地瘫坐在凤辇之上……
第二日,皇宫中传出消息,安庆公主在淮南身染暴疾,只几日的功夫,便抵挡不住病靥,已经不幸夭折,帝后骤失爱女,怆然悲痛,举国尽悲……
虽然安庆公主幼年早夭,让人唏嘘,但是过不了几日,宫里便是传来了喜讯,冲淡了几许悲意。皇帝新纳的姚贵人十月怀胎诞下了龙子,过称足有七斤,白嫩可爱,足以慰帝心,让静寂了许久的后宫又平添了儿女绕膝的乐趣……
安庆公主薨落的消息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时,漠北之地还未及得到消息。
北疆一条穿梭于山岭之间,被进山人生生踩出的小路上,两个当地老农打扮的中年人各担着一担货快步走着。一个人挪了挪肩上的担子,露出一身壮健的肌肉,回首对同伴道:“快走几步,越过这道山梁,就是夫人通知的汇合之处了。”
山梁这边的一个拐角,卫宣氏正坐一处山崖下的阴凉处,身后站着两个北疆的壮汉
卫宣氏静静地坐在山石上,不时抬头向远处打量。直到日头快要落山时,远处终于出现了两个身影,卫宣氏连忙站起。不久,等身影走进,正是刚才两个中年人。
中年人看到卫宣氏,慌忙放下担子,过来施礼道:“见过夫人”
卫宣氏待得眼内闪过一丝病态的欣喜,慢慢地站起身来,漠北的天气无常,身边少了鸣蝉的贴身服侍,她略略的感染了风寒,面容愈加的憔悴,她开口说道:“金侍卫,袁侍卫,快快请起。却是辛苦两位了。”
她的眼光却是瞟向了被金侍卫放在一旁的担子。
金侍卫将担子提过来,掀开盖子,里面放的是蘑菇等山货。将山货拿出,露出下面的盖子,拿起来,便露出了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睡得昏沉的女娃。
卫宣氏看了一眼面色焦黄的女娃,不动声色地问道:“这就是我特意嘱咐带来的货吗?”
金侍卫说道:“是的,夫人。这是我们跟踪许久后才得手的。怕她喊叫,我们一路上灌药,让她沉睡。又给她换上普通农家的衣服,脸上涂上黄蜡。北疆多抢匪,这样就算被人发现,也只以为我们偷了乡下农家的小孩卖钱。”
卫宣氏满意地点了点头:“好,金侍卫老成持重,这趟差事交给你算是对了。你们且随我回去。”
这担子里的女娃便是千金难换的宝贝,只要她运用得宜,一定能赢得翻身的本钱……
就在他们起身准备离时,突然有人朗声道:“卫夫人,好久不见。”
卫宣氏一抬头,却看见宣鸣不知何时,带着一队人马如幽灵一般出现在了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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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宣氏心中一阵乱跳,宣鸣如此诡异地出现,必然是对自己不怀好意。她强自按下心中的惊恐和愤怒,微笑道:“好久不见。晋王真乃大才,无论身处何地,都能游刃有余,将别人握与股掌之上。哪里像我这一个妇道人家,毁家败逃,苟延残喘,还望晋王提拔一二……
宣鸣笑而不语,心中却是叹息,这个女子实在不是普通之人,能屈能伸。彼时在淮南,她强己弱,她趾高气扬,数次有谋己之心,都被自己避过。现在己强她弱,她便谦卑地自称,浑然没有前些日自己射杀她侍女时她眼里露出的那种刻骨的仇恨。然而越是如此,自己越是不能留她……盖因她和自己都是同一类人,纵然世道艰险,被狠狠掷于地上,踩进泥里,也总能寻到机会,破土而出,化茧成蝶……
只是这带毒的蝴蝶,终究是不能留了。他素来知道这妇人的癖好,自己那日下令射杀的乃是这卫宣氏的心头之好,少不得留着怨毒在心。
她与那胡戎一系交情甚好。早在淮南时便是结下了情谊,可如今她并不能为自己所用,倒不如……除掉的干净,免得生了祸患。
宣鸣眼波不兴,可是卫宣氏却是隐隐猜度出了,她半咬着嘴唇道:“此前与晋王共商大计,可惜被那尉迟氏临时搅得大乱,当真是过意不去,不过,我又精心备了一礼,奉于晋王……”
卫宣氏被宣鸣围堵在了这不毛之地,便是打着主意要把安庆公主作为礼物送给宣鸣,争取逃过此劫。然后再把消息泄露给大齐霍家,让这两个仇家狗咬狗去,自己在旁窥得时机再得其利。
可惜,宣鸣却是杀机已动,压根不想再听这个顶着宣家的名头,妄想着鸦雀变凤凰的野心女子之言,只是轻轻挥手,身后的人马抽出宝剑,向卫宣氏身后的侍卫杀去。金侍卫和袁侍卫奋力抵抗,几个北疆招募的侍卫却是不肯尽力,一边躲闪一边纷纷高叫:“我们和这个婆娘不是一路,是她花五千里银子请来的,大人且请住手,我们愿奉上银两,只求大人能放我等离去。”
宣鸣背负双手,举首望天,神态从容安静。伴着兵器相交和几人死前的惨叫声,长衫飘摇,俊美如画,静静地站着,落日余晖洒在他的身上,呼啸的山风吹掠起他的衣袂,凭生了一股飘飘欲仙之感,仿佛他与这场突如其来的杀戮毫无干系,径直神游在了五行之外,随时都能凭虚而去。
待得众人退回到宣鸣的身后,前方剩下的只有两眼赤红的卫宣氏和她旁边的两个担子。
宣鸣这才移了目光道:“你终其一生,不过是想入了皇家的宗祠,真是不知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还是入了魔障?皇家?有甚么可好的?人生在世,也不过是求得天地间的畅快写意,吾不幸生于皇家,自是不能解脱,可你却是处心积虑要要入这腌臜龌蹉的宫廷之中……也罢,今日便是成全了你,你死以后,便是立一碑文赐你一“宣”字可好?
卫宣氏被折辱得浑身都在战栗,这血脉乃是她此生解不开的心结,便是睚眦怒喝:“我本就是宣家的公主!是那该死的皇后,她在我滴血的碗内做了手脚!论起来,我还是你的姑姑!哪里轮到你这小辈的折辱!”
。宣鸣慢慢的走近她,手指轻轻摸着她的喉咙,微微用力,卫宣氏便软软地倒了下来,在临咽气前,她看到宣鸣抽出匕首,轻轻划开了她的手指,又在用一旁的胡人的头盔倒了些清水,将她手指上的血珠滴在了头盔内,然后又将自己的手指划破,将血滴在了头盔内,那两滴血珠奇迹般的融合了。
卫宣氏心内一阵的激动,可是喉咙已经被捏碎,实在是难以发出半丝声响,只能抽搐得蠕动着嘴唇,只听宣鸣温柔的声音说道:‘虽不是母子,但是血依然能融合,便是说明这滴血认亲的法子,实在是不可信的……你知道吗?我的那位皇爷爷一早因为太过荒淫,而便是不能生育的了,别说是你,就连我的父王也不是……”
这前朝最大的隐秘,终于在卫宣氏的耳边轻轻诉说完了,卫宣氏激动得浑身都是在抽搐,无力的手拼命地抓挠着地面,似乎在控诉着自己的不甘,可是在宣鸣慢慢倒掉那头盔里的血水时,这个经营半生最后却是落得孤家寡人的女子,终于停止了抽动,两只血红的眼儿也变黯淡了下来……
宣鸣站起身来,让身边侍卫倒水,他慢慢地净手,然后打算离开。可是就在这时,一个上前勘察的侍卫揭开了其中一个担子,扬声道:“晋王!快来看!”
宣鸣扬了扬眉,慢慢地走过去,只见那盖着破布的担子里,赫然倒着一个粗布裹身,脸色蜡黄的女娃娃。
侍卫过去探了探她的鼻息,然后回道:“还有气儿,可是要杀掉?”
宣鸣此前从未见过这位霍家的小公主,加上她此时的乡野打扮实在是与那粉雕玉砌的皇家金枝相去甚远。是以一时间,宣鸣并没有看出她的身份。
他不由得联想到了卫宣氏此前说过的话,厚礼这个黄毛丫头?看上去便是乡野间拐来的孩子,联想到卫宣氏的癖好,不由得想到莫不是买来的丫鬟,填补那鸣蝉的空缺?
想到这,宣鸣倒是扬了扬眉:美目微微流转着暗光,淡淡道:“先带回去,待她醒了,再仔细盘问她的名姓。”
于是侍卫从担子里抱起那睡得昏昏沉沉的女孩,翻身上马,赶往了白露山的大寨。
白露山樊景的旧部众多,那阿与虽然靠着腹内的“遗腹子”,合情合理地继承了大业,可是却并不能服众。
幸而当初她深陷贼窟时,遇到了这前朝的皇子宣鸣出手相助,才幸而逃得一劫。
白露山上前朝的能臣不少,自然是有人曾经见过这位前朝太子的嫡长子。正统的宣家血脉,如何不能服众?更何况这位晋王实在是有不亚于……甚至超越了樊将军的才情,只短短几个月的功夫,便是带领了白露山的部众击退了胡戎的进犯,成功挽回了劣势。战功一立,他在白露山的威名无人能敌,但是毕竟好似要掩人耳目,是以,除了白露山的几位心腹能臣,晋王对外便是以白露山先前的军师诸葛先生自称,待得时机,再揭竿而起彻底反了大齐。
宣鸣的人马还未及到了白露山的大营。一个顶着大肚的女子便是守在了寨门前,翘首企盼。
待得看到了宣鸣立于马上挺拔的身影,便是一脸雀跃地喊道:“晋……诸葛先生,您可回来了,可是让妾身好等……”
此女不是别人,正是那阿与公主。如今樊景早逝的悲切早在这有孕在身的寡居女子的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刚刚陷落情网的热切……
宣鸣脸上带着含蓄的微笑,疏离却又不是礼节地回应着阿与:“樊夫人,您有孕在身,还是不宜在这寨门前吹风……”
阿与却是浑不在意:“先生不会来,阿与如何能安心,如今北疆大乱,先生还是不宜这般只身离营,若是遭遇了犬哈那泼妇,可是如何是好?”
话刚说完,她便一眼看到了宣鸣身后侍卫怀里的小女孩,不由得话音一顿,心下起疑:“这是……”
宣鸣不欲同她多言,只是说道:“归途中救下的孤女,正好少了个贴身服侍的,便是将她带了回来。”
阿与听了,心内却是一翻,仔细看了看那蜡黄的脸儿,便是言道:“先生若是觉得缺了身边服侍的,只管开口便是,虽然阿与现在身子不便,不能随侍左右,可是我那身边伶俐清秀的侍女也是不少,先生只管开口,都是一水儿经过我□□的……便是……随侍枕榻也是贴心可靠的,这等乡野的粗鄙丫头怎可近了您的万钧贵体?……”
这等语气,简直是如同大房安排着夫君的通房丫环,不明就里的人一定是觉得这有孕在身的正妻还真是贴心贤惠……
一旁樊景的旧部都听得暗自皱眉,宣鸣却微微一笑,淡淡道:“不用那么麻烦了,夫人马上要待产,身边离不得人,我也是不大讲究的,有个端茶送水的便足以……夫人,在下还有要务,就不多与您叨扰了……”说完便催马入了大营。
翻身下马时,那侍卫便将怀里的女孩随意地扔甩在了一旁的干草堆上,这一颠簸,小女娃便是轻轻痛吟了一声,慢慢睁开了有些呆滞的眼儿。
宣鸣本欲入账,听到她那细不可闻的声音,便是顿下了脚步,踱到干草堆前,低头看着那慢慢睁开眼的女娃娃。
先前还是未曾留意,这女娃倒是长得不错,当慢慢睁开大眼时,那眼眸里竟是有一层微微的淡蓝,看上去似乎是有些胡人的血统。
宣鸣不动声色,本正想开口询问,便听到那女娃呆愣愣地看着她,然后便开口说话了,那声音好似裹了蜜糖的软粽一般,软囊囊地道:“神仙姐姐……渴……要喝水……”
……
“神仙姐姐”好看的眉头微微的一蹙,心内暗暗感慨,自从成人后,许久未曾被错认成女子了……这眼瘸的女娃,待得问清了身份后……便随了卫宣氏上路去吧……
漠北地处偏远,消息闭塞。当安庆公主“夭折”的消息传到了漠北大营时,已经是数日之后。
骁王看完密报,脸色阴沉得如同浓墨一般。
这还真像是他的父皇能做出的事情。竟然直接是将生死未卜的安庆判了死刑。被劫持的公主到底是不能给霍家增色添彩,更是会直接损害皇室的威名,父皇这一手弃车保帅倒是干脆利索,毫不拖泥带水,父女的情分斩断得干净利索。
他一早便让肖青回转了淮南,根据这两日的线报,安庆应该是卫宣氏的余党劫持,若他料想得不错,卫宣氏必定是要把安庆运至漠北要挟于他。
“若是卫宣氏真是若此,殿下当是如何?”飞燕轻声问道。
骁王看着坐在自己书案一旁的文静“书生”,伸手摸了摸她:“若真是如此便也好办了,本王的妹妹,自然要护她周全。”
听到这,飞燕长出了口气。这一幕恰好落入到了骁王的眼中,他微挑起了眉:“燕儿难道是担心我也如同父王一般不管安庆了吗?”
飞燕自然是不能这么说,可是她那犹豫的神色,却是被骁王看的分明。他握紧了那双玉手道:“本王自小便是与家人不够亲近,如今身在皇家,更是身不由己……不过自从与燕儿一起,自然是看到了你是如何对待自家堂弟妹的,本王若真是薄性,又怎么配得上我的燕儿?放心,本王不会如同父皇那般弃家妹而不顾。”
听闻了骁王尽说了自己心内的担忧,飞燕反而微微有着脸红,觉得自己到底将骁王看清了,便轻声道:“妾身不敢,只是现在漠北局势错综复杂,稍有差池便是满盘皆输,不知殿下可是有何良策。”
骁王铺展开手头地图,伸手指了指那漠北的胡戎之地,说道:“燕儿可是看出了什么?”飞燕接过地图,低头仔细看了半响,慢慢说道:“也难怪这胡戎屡此进犯,实在是困兽犹斗啊!”
骁王微微挑起了眉头。有时候,他真是很佩服自己的这个女人,那种临阵精准的直觉,真是与生俱来的。她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却是天生的帅才,那种敏锐的直觉是读多少本兵书都无法匹敌的。
“燕儿看出可什么,可否细说一下?”
飞燕指着漠北的营地道:“此地原是有一处天然的深湖,名唤镜泊湖。胡戎虽然游牧,却是要依水而生。这镜泊湖等同于胡戎一族的血脉。
然后近几年这镜泊湖日渐干涸。妾身这几日在军营里听闻,现在漠北最最紧缺的便是水源了。那胡戎几次侵扰的地方都是有河岸分支之地,其用意也是一解水源短缺的危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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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知道了胡戎的目的,预测他们的偷袭行踪便易如反掌。漠北地区因季节变换而雨量不同,现在乃是一年中最最缺水的时节。胡戎的进犯也变得频繁了许多。尤其是紧挨着圣水河的区域,便是胡戎侵扰的重点。
虽然骁王眼下兵力不足,但是若是集中兵力于预测来袭之地,倒是也能抵挡一阵。
飞燕对于骁王用兵上的事情并未多言。身在北地,实在是不能不叫她想起那诸多的前尘往事。现在骁王的劲敌除了胡戎,便是白露山的樊景旧部了。
她心知现在这白露山应该是尽数落到了晋王宣鸣的手中,已然成为了骁王的心腹之患,可是面对昔日的曾经并肩而战的部下……飞燕长叹了口气,还是情与理又是难以糅合,还是规避为好。
既然做了这个打算,飞燕便是少入军帐,精心照顾着重伤恢复的骁王饮食。
北地的食物单调,无非是那几样肉菜,飞燕见骁王因为事务繁忙加之忧心着安庆的事情,一直没有什么胃口,便是掂量给他做些可口的。
宝珠从大营的伙房那要来了白面,又得了块上好的五花猪肉。然后飞燕便带着她与几个侍卫去了大营附近的林中去采摘些野味。
北地林中阴暗处有一种小伞的褐色野蘑,味道最是鲜美。飞燕自从离了北地也是许久不曾食得这种美味了。如今到了北地,舌尖倒是自动想起了那小蘑的鲜美。
轻车熟路地入了林中,飞燕很快便在几棵树下发现了野蘑,因着怕沾染了铁锈的味道,用小竹片铲下,然后放入到小篓里,宝珠等几位侍女也跟着有样学样,不大一会便采集了满满一小篓。
等到采完归来,趁着新鲜用水浸泡去了杂质后,便用竹刀剁碎与肉馅拌到一处,只用盐来调和,揉面捏了水饺,等到大锅水开时,便将饺子一股脑儿下进去。
等到骁王与窦勇等人商议完了军营要务时,也到了午饭的当口,骁王的贴身小厮端着几盘子的水饺入内时,整个大营都被一股异香笼罩。
军营里的伙食难免是会粗糙些的,这几位将军此时闻到了这样的香味顿时有些口舌生津,拼命地吞咽了几下口水。
骁王见状便留下他们一起用餐,等到夹起一颗水饺一咬,一股鲜美的肉汁便是喷涌而出,鲜得恨不得吞下舌头。
一时间营帐里几个彪形大汉无人说话,只顾闷头去吃,待得几盘子的饺子尽入了肚子,竟然有些意犹未尽之感。
飞燕一早便听闻骁王留下了众位将军们用餐,心内盘算着那饺子定然是不够的,于是命宝珠取了几只羊腿,在在羊腿上划开了刀口,腌制上了野蘑泡制的酱汁,然后用红泥封在了灶膛的里。
不多时,红泥烤干,焖熟了羊腿肉。再命人端入帐内,敲碎了红泥,趁着香气四溢,用小刀片肉来吃。
就着这鲜美异常的羊腿肉,骁王他们又饮了一小坛子酒,终于是饱足了。
这口舌之欲其实最难满足,天天味如嚼蜡虽能饱足但是却不能让人心生愉悦。在漠北寒地俱是煎熬了许久,骤然吃到难得鲜美的吃食,竟是让这些男人们生出比打胜仗还痛快的愉悦来之感。
这几位将军俱是在大营里见过飞燕的,虽然她作了男子的打扮,但是难免被细心看出些端倪。尤其是骁王,前一刻还疾风骤雨般地申斥着属下,一见那青衣清秀的书生入了营帐,,阎王般的表情立刻便能缓上一缓。
时间久了,骁王近身的将军都猜出了这书生应该是个娇滴滴的女子,保不齐便是骁王府里的姬妾前来前营贴身服侍。
阵前亲近女色原是军中大忌。虽然军中也有营妓红帐,但是也是入了红帐解裤子,舒爽完毕,便出帐了事的营生,与如厕并无二致。可是这般每日眠宿在主帅帐中便是不大妥当了,更何况王府里正经出身的姬妾也万万没有来前营随侍的道理。但是因着骁王有伤在身,众位将士便是忍着没有进言,可若是骁王病情减轻了,便是要出言劝谏,让这妾室速速离了大营。
不过,他们入营前一早便看见了这女子在营帐旁的灶台旁忙碌,却不曾想她的手艺却是这般的精湛,这心内倒是略略感慨,也难怪骁王会召她入营,这般的手艺真是叫人难以割舍!
就在众人酒足饭饱之际,营外有人汇报,肖青前来觐见。
骁王扬了扬眉,命众人退下,再命肖青入内。
原来这肖青折返了淮南后,调集收买暗线,一路追查,终于寻到了眉目,打探到那卫宣氏的心腹曾经带着一个昏睡的小女娃上了奔赴北疆的货船。
可惜肖青到底是晚回来了几日,错过了最佳的营救时间,可是在码头的一破屋内,终于找到了属于安庆公主的衣裙,也不算是一无所获。
根据收集的情报来看,一定是这卫宣氏密谋劫持了安庆公主一路来了北疆。而卫青根据那两个劫匪的通关度牒,一路追踪过来,但是进了金门关便再搜寻不到这一党人的下落了。肖青无奈,只能先来面见骁王汇报自己这几日的斩获。
骁王闻听了肖青的奏报后,眉头紧锁。
他心内也在纳闷,按理说卫宣氏一早应该向自己交涉,提出勒索的条件了。可是为何却迟迟没有任何动静?
估计现在卫宣氏尚未得到皇上诏令天下,安庆公主早夭的消息。可是一旦这妖妇听到了消息,必定猜出了父皇弃车保帅的心思,到时若是对安庆下了毒手该是如何?
骁王一早便得了秘报,这妖妇藏匿于胡戎一部,现在惊闻安庆就在她的手中,更是坚定了突袭胡戎之心。
他虽然身涉险境,负了重伤,所幸得了大笔的前朝秘宝。那晋王也算是大方之人,秘宝虽然也被晋王宣鸣搬走了一些,但是足有一大半都留下来迷惑算计骁王了。
骁王知道这笔钱财乃是受诅之物,将来宣鸣必定要拿这大做文章,算计霍家父子的情谊,但是眼下倒是解了燃煤之急,方便了他招兵买马。
当骁王做出决定突袭胡戎一部时,便是召集了将士研究战术。
可是当他看到营帐下的盛将军拿来的地图时,便是一皱眉头:“这是哪个年月的地图了?竟然连马道的位置都不对!用这地图来测算行军时间,决定前行路线岂不是儿戏?”
盛将军耷拉着眉眼,也是有些愁眉不展:“启禀骁王,北地战乱,朝廷的工部多年未曾派测量的官吏前来漠北的腹地勘测,可是找来当地人,又俱是画功粗糙的,用他们来领路还行,绘图是狗屁不通!您那沙盘虽然精致,但大致都是在漠北关山一代,胡戎如今盘踞的地方山形复杂而小路崎岖,一时半刻,能找谁能画出这么精细的作战军图来?
兵贵神速,小安庆现在生死未卜,早一刻出兵,便是早一分胜算。肖青倒是突然眼前一亮,小声在一旁道:“要不请侧……请迟先生来一解燃眉之急?”
骁王心知肖青说得有理,身在军营,男女之大防便是比不得身在内院之时了,加之这几日飞燕一直在营帐内外走动,倒是不用顾忌着内眷之防。大齐满军营里,最熟悉漠北的,当然要数燕儿了。她绘制的地图必然不能有差。
当下便命人请飞燕入了大营,除了肖青窦勇以外,其他几位将军均是摸不着头脑,有些面面相觑。
他们一早便认定着飞燕乃是出身卑贱的姬妾,入了军营随侍枕榻的女流。未曾想正在商议突袭胡戎大计之时,骁王突然宣召了这男装的丽人入了大营……当真是越来越不成章法了!
有几个耿直的将军,便是慢慢瞪起了眼儿,运起了气儿,准备对主帅发难。
骁王的口谕穿到时,飞燕正在宝珠暂居的营帐里沐浴。军营里没有名贵的香料皂角,便是用了最普通的土法猪油胰子。
北地天干,之前随身携带的保养油膏物品又俱是在被劫持时丢得干干净净,加上入了军营不比王府的安闲自在,没几天的功夫就连宝珠的手上也裂开了几个大口子,每天夜里都会被疼醒。
飞燕见了趁着前几日大营杀了一头黑毛猪时,让宝珠管厨子要来了一副新鲜的猪胰子,剃干净胰子上的猪油后,用刀切碎捶打成蓉,拌入火碱,倒进铁锅翻炒再加入炼好的猪大油,冷却后便捶打揉捏成元宵大的小白球,便可使用了。
这土法子制成的猪油胰子,虽然味道不甚出奇,竟是特别的滋润,又是有消炎的功效,宝珠只用了几次,便觉得手上的干裂之处好了很多。
她心内感念之余,也是越发觉得这侧妃自从入了北地,就好似换了一个人似的,对着蛮荒之地竟是驾轻就熟一般适应得轻松自如。
无论遇到什么窘境总是能想出解决的法子,好似在此地生活了许久一般,遇到问题,便气定神闲地尽解决了。这般贤妇,也难怪骁王爱若珍宝。
虽然心下纳闷,却是不敢多言,便是更加尽心地服侍着侧妃,让她在这极寒之地生活得舒适些。
伴着温水,飞燕用猪油胰子涂抹在身体上,不一会便揉搓出了些白色油沫,皮肤很是滋润舒爽,刚刚洗完,就听到了营外有人传达骁王的口谕。
飞燕便连忙起身擦拭赶紧水渍,在宝珠的服侍下换上了干净的男子衣物,用青巾包头后,便去了大营。
飞燕一入营帐,众人的眼前不禁一亮,只见她窈窕的身材在那青衫束带的衬托下倒是有几分飒爽英姿。因着刚刚沐浴过的缘故,身上还带有淡淡胰子的独特味道。只是那原本不好闻的味道被那柔肌玉肤一蒸腾,似乎就酝酿出了独特的清香,让这群兵营里铁血汉子们微微的有些分神。
不过还是有人先回过神儿来了。盛将军乃是骁王旗下的一员老将,自然是做派老成,他一见这办成男装的女子进来,便是眉头一皱,决意不能任凭骁王恣意,应当尽一尽忠心部下的职责,当劝谏时当劝谏。
可是他心内还在酝酿着说辞时,一直埋头查看地图的骁王见她进来,便是挥手示意她过来。
“一个时辰后,大军要赶在天亮前开拔到胡戎部落的驻扎之地,可是因着胡戎迁徙,现在驻扎之地紧挨着圣水河以北的大片丘陵地区……军营中现在竟然无一张那里的详实地图……”骁王皱眉道。
接下来,众人看到,也不待骁王说完,那个平日里总是在锅灶茶水间围转的姬妾,轻轻点了点头,一撩衣衫,便坐在书案前的小凳上,提起了毛笔,沾上墨汁,微微闭起妩媚的凤眼,略沉吟了一会后,莹白的手腕轻轻翻转,在一张素白的宣纸上开始专注地绘起了山川丘陵的地形图来。
这下子军营中不识得飞燕的几个将军更是又惊又疑,也就是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女子已经描绘完毕,取了书案上的一盒滑石粉,均匀而娴熟地撒在泛着墨痕的图纸上,又轻轻一吹,吸干了湿润的墨汁后,将地图呈给了骁王。
“胡戎一部的传统便是平日分散而居,除胡戎王外,还另有几个闲散部落的首领。就算此时他们联合作战开拓疆土,却也是各自为政,绝不会合营在一处。所以还请二殿下在派兵时多加留意,以免不能合而围之,有漏网的宵小破坏了殿下的大计。”那女子画完地图,突然出声,清冽的声音入从山崖上滚落的甘泉一般撞击进耳中。
当她画完的地图被书童拓印下来,分发到了营帐里其他几位将军的手中时,所用先前鄙视这卑贱陪寝女子的将军们全都瞪大了眼睛,心内暗暗吃惊。
这手中的地图山脉河流描绘清晰,甚至将一些隐蔽的当地人才知的捷径小路也一一标注出来,绘图的手法绝对是久历兵营之人才能如此娴熟地运用,甚至将最佳的行军路线也用一条虚线标注出来,这等心思,可当帅才!
……这个女子……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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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大营时,自然有人问向肖青。肖青倒是没有隐瞒骁王的心腹爱将们,只是说那是骁王府的侧妃,前朝大将尉迟德的独女。
这下,几位将军倒是减淡了轻薄之心。武将不比文臣互相轻贱,战场之上一较高下,只要是有真本事的,也是能赢得敌手的尊敬。尉迟德将军绝对有这样的资格,那是是一个屹立不倒、铁铮铮的汉子,可惜只是投错了主公,壮志未酬身先死……
想到这里也就是唏嘘一声,不过他的这个独女竟然有绘图之能还真是大大出乎众人的意料。
“竟是同程将军一般,也是个巾帼的女豪杰。”有人忍不住赞道。
另一个人却是不以为然地“切”一声:“程无双也算是豪杰?当年攻打四里河,她给老子打支援,生生是拖延了足足一个时辰,兄弟们被围困在山崖上,当时跳下去的心都有了……过后才知道,她去增援了骁王,用得着她吗?二殿下明明是游刃有余,用得着她锦上添花?”
另一个人道:“嘘,小点声,难道你不知吗?皇上已经赐婚骁王,那程无双已经是骁王府的王妃了!”
“倒是会钻营的,到底还是被她如了心愿……”
飞燕走出大营时,恰好在他们身后听到了这些话,心内不禁又是略起了烦闷。身处在这大漠荒野,倒是将那后宅的烦心事,遗忘得干干净净,只是圣上此番赐婚态度强硬,战事结束之后,二殿下又是如何回绝呢?
不及多想,整个大营开始调兵遣将,儿郎们纷纷披挂战甲,擦拭弯刀盾牌,向胡戎的驻地进发,一场激烈的战斗即将打响……
一场大战干净利索,因着有详实的地图,骁王选择的时机与进军路线无可挑剔,打了胡戎一个措手不及。加之攻袭胡戎大营时,统帅犬哈公主并不在兵营里,主力部队也一并带走了。齐军更是势如破竹,一举俘获了胡戎部众近千人。可是搜遍了全营,又审问了几个部落的首领,都没有安庆公主的任何消息。
骁王骑在马背上,心内暗暗有些焦灼……安庆,你到底是在哪里?
当胡戎被偷袭的消息传到了白露山上时。宣鸣微微地扬了扬眉,他一早便料定骁王会先除胡戎再平白露山。可是这骁王似乎也是太急切了些,现在胡戎因着与白露山不和,经常小有冲突,骁王大可安坐壁上观,可是他却在这个时机近似匆忙地去攻打胡戎……这内里的缘由便是值得人琢磨了……
突然“啪嗒”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思绪,宣鸣微微抬起长睫凤眼,朝着出声处瞟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穿粗布衣服女娃娃摔倒在了地上,她的面前是倒扣在地上的吃食,那双白嫩嫩的小手似乎是被洒出来的热汤烫到了,怯生生地凑近了嫣红的嫩唇,轻轻地吮着……偏偏那双大眼还盯着宣鸣,无措地立在原地等着责罚。
宣鸣的眉头轻轻一皱,真是有些想不透卫宣氏是从哪里找寻了这么个笨蛋。
那日醒来,一声脆亮的“姐姐”简直惊呆了一众人等,紧接着就发现这女娃正发着高烧,便丢到了医帐那里治疗,军营医疗简陋也不过是些土法退烧罢了。加上这一路走来,女娃被灌了不少的迷药,更是昏昏沉沉,等到烧推了,竟然尽是忘了前尘,说不出自己的爹娘名姓,有些痴痴傻傻的。
到底是个小孩,清洗干净了小脸儿,白嫩嫩的圆胖脸蛋儿搭配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任谁看了都会生出几分怜意。既然已经烧坏了脑子,便是问不出这孩子的身世了。可是看她那白嫩的手脚,一看应该是个富庶人家的小姐,可怜见的,不是为何被卫宣氏劫掠了去,如今到了这白露山上,便再无返家的可能。
山上女眷稀缺,甚至许多领兵的将士的终身还没有着落。这女娃年龄虽小,可是再养上几年,便是到了适宜婚配的年龄了。看那眉眼一准是要出落成个美人的。
所以虽然烧坏了头脑,却是一早便有几个还没有妻妾的将军前来巡视货品一般探视这个女娃了。最后被白露山上的一位吕姓的将军定了下来。
这吕大同年近三十,前几年在乱军中死了老婆。他天生骁勇,乃是白露山有名的拼命三郎。成过婚的男子,一时都是离不得女人的,便是趁着出征时,在胡人的寨子里抢了一个婆娘。
这在诸葛书生尚在的时候,是坚决不允许的,若是有胆敢奸掠妇女者,便是要斩立决的。
不过后来,那军师突然神秘失踪,樊景将军又是迎娶了阿与公主,山上的风气也为之一变。那阿与为了笼络人心,不但将自己陪嫁过来的几名侍女送给了白露山的将士温暖床榻,甚至还花银子买了几个年轻貌美的私妓上山,设了红帐供将士们消火之用。这道淫念的闸门一旦打开,便是再不好合拢。更何况樊景也是三妻四妾,更无什么立场束缚将士。
渐渐的,这山上便时有路过的良家被劫持搭配军营里糟蹋私占的事情发生。
如今,这女娃上了山便也是注定要留在山上为将士生养孩子的。那吕将军一看着着粉雕玉砌的小女娃,便是错不开眼儿了,只觉得自己前半生睡过的女人都抵不过这女娃的一根手指头,当下便是拔出了宝剑,冲着其他前来相亲的同僚们叫起板儿来。
这姓吕的泛起浑来便是个混不吝,其他同僚也是深知他的秉性,犯不着为个还没有张开的女娃跟他叫板。便是都退散了。
这吕大同心内自然是欣喜,便是要将这女娃抱回自己的营帐去,丢给胡人婆娘先养着,待得过上几年长得齐整了,再名正言顺地给他传宗接代。
但是这自醒来便在这陌生环境里一直惴惴不安的女娃,一看满脸横丝肉的吕大同一脸狞笑地要过来抱自己,登时吓得尖利地大叫了一声,狠狠地咬了他的胳膊一口,便鞋也不穿地冲出了营帐。
刚奔出营帐,恰好看到了宣鸣,如同刚刚出壳的鸡雏一般直直扑向了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母鸡”,抱住了宣鸣的腰便是不肯再放手。
那吕大同被咬得恼了,跑出来时,也不管不顾红着眼儿要去拉扯那女娃,却被宣鸣一记冰冷的眼神钉在了原处。这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孩,倒是勾起了宣鸣心内刻意遗忘的一幕,脸色顿时难得地阴沉了下。
前朝太子并不是皇帝的亲生孩儿,而是从皇帝的亲生哥哥宣镇康那里偷偷过继来的。按理说这前梁的江山,本该是由宣镇康继承大统。他为人周正,文韬武略皆是上乘,怎奈宣镇康为情所伤,因着心上之人不被皇室接纳,含冤逝去,而愤然出家。
有时,宣鸣看着自己的名义上的皇祖父荒诞误国的样子,难免会心神感慨,若是自己亲生的祖父不是情根深种,是不是大梁的历史也会改写了?
所以他一直暗暗警醒着自己,当是以“情”为戒,万万不可意气用事,任由着那缥缈无依的软弱的情感儿掌控了心智。
所以,当年那女子哭着来求自己时,他自认为自己没有动情,冰冷着心肠,漠然地袖手旁观,眼看着她被父母迫着披上了红衣,被一顶小轿送入了皇宫。只因着他的父王劝慰着他,身为人臣与孙辈岂可与皇上争抢女人?天理不容,人伦不许的!
一步错,步步错……
从那以后,每次宫宴上,看到她那日渐憔悴的容颜,心内都是犹如刀割一般。
宫乱之时,他才发现,皇帝竟是将满后宫的姬妾尽是扔给了乱军,他偷偷离开了皇帝难逃的队伍,准备要回京去接她一起逃走。
可是到底是晚了一步,身为前梁皇帝娇宠的女人,她已经被入宫的霍允霸占去了。而最后一次见她……已经是阴阳相隔,她因为怀了霍允的龙胎,被善妒的沈后私自下令沉湖……原本娇媚的脸儿,已经被水泡得看不出样子,羸弱的身上,还绑缚着沉湖时的石块……那双久久不能合上的大眼,似乎在控诉着……
他当时麻木地递给那负责收敛尸身的太监大包的银子后,又一脸麻木地将那尸体带到他与她相识的那座青山之上,将她掩埋入土。
当他拿起刀准备往那立起的碑文上刻字时,却是双手颤抖,久久只刻下了一个“悔”字。
是的,他后悔了,若不是当初自己的固执与无情放手,那个女子一定会如同这满山娇艳的夏花般,在阳光下绽放娇艳……而不是长眠在这冰冷的地下……
抓握着泥土的双手,因着用力而指甲断裂,流出了殷红的鲜血,他知道自己的后半生,便是尽要活在悔与恨中,不尽斩霍氏的头颅,怎么解了心内的愤恨?
从那时起,那个循规蹈矩的前梁皇子宣鸣便是死在了这无名的墓碑之前。妖道妙闲要让那霍允一族声名尽毁,痛失天下!
而如今,这紧抓着自己的女娃,就如同当日被逼入宫时的样子,抓着自己的衣服,大眼里满是惶恐无依……
当那吕大同压抑不住怒火,对宣鸣视而不见地朝着那女娃直扑过来时,宣鸣伸手便将那女娃提到了自己的身后,而另一只看似握惯了金盏玉器的长指,却是手段刁钻地狠狠捏住了吕大同的脖颈,只听咔嚓一声,那大汉便成了一滩烂泥,倒卧在了地上。
“连个未张开的幼女都要欺凌,活着也是白白浪费白露山的米面……”
一身淡灰色长袍的男子,虽然刚刚杀了人,却是脸色未变,只是慢慢收回了手,接过身边侍卫邱天递来的巾帕,略带些厌弃地擦拭了捏握过壮汉脖子的手指,然后,将巾帕扔甩在了死人的脸上,便准备离开。
可是刚走几步,却发现那女娃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的身后,眼里依旧是惶恐无依的泪水……
那时,难得动一动善念的他,竟是被那带着淡淡蓝色的大眼恍惚了心神,他心知虽然严惩了吕大同,可是还有无数打着光棍的汉子,这女娃只要在山上,终究是难逃……最后,心念微动间,竟是让这头脑不清的女娃,成了自己的随身侍女。
一步错,步步错……
这是被打翻在地的第几顿晚餐了?想到她入了自己营帐的一地日时,本该入夜尽心服侍主子的她,竟然一头倒在自己床榻边的小榻上,翻着肚皮睡得天昏地暗,后半夜时,竟然迷迷糊糊地喊着要起夜,可是身子却一动不动,似乎是在等人服侍着她端来夜壶……
想到她再喊下去可能会尿床,稍有些洁癖的宣鸣便是皱着眉,将闭着眼儿的白□□娃抱到了恭桶那里,结果淅淅沥沥之后,女娃又是喊着口渴……
宣鸣便冷着眉眼将一杯清水尽是倒在了女娃的脸上。小女娃总算是被水激醒,看着宣鸣冷眉薄怒的模样,总算是想起自己是干嘛的了。顶着一张湿漉漉的小脸,诚惶诚恐地替自己脱鞋盖被,然后……就这么半跪着,将脸儿搁在他的锦被上,又睡死在了他的床榻边……
最近倒是不用吐气纳新,刻意修行,自己的气度涵养隐隐又是更上一层楼,宣鸣不再去看那惶恐的小女娃,只是扬声喊着侍卫邱天入内,收拾赶紧了地上的狼藉,又送来了一份新的。
那女娃这时倒是抖起了机灵,挪着小步来到他的桌旁,帮忙着斟茶倒水,然后那大眼儿便是一错不错地瞪着宣鸣碗里的那只烧得喷香油亮的鸡腿,不住地咽着吐沫。
白露山上资源一向紧缺,仆役的饭菜更是见不到油水。小女娃也是极力克制着自己,才没有扑入那只大海碗里。
宣鸣突然觉得,自己找来的不是一个丫鬟,分明是只贪食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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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鸣假装视而不见,慢慢咀嚼着咬下来的鸡腿肉,可是一旁吞咽口水的声音简直如同响泉……而且那女娃还慢慢地凑将过来,不自觉地抽动着鼻翼,就差一点就要碰到宣鸣的嘴边了,还自不觉地小声地问:“什么味?”
宣鸣也是被她的嘴馋模样逗得心内有些一松,顺手将那鸡腿夹起,递到了她的面前:“吃吧!”
女娃的眼睛晶亮,欢天喜地地接过了只咬了一口鸡腿,大口咬住,小嘴儿立刻被蹭得晶亮一片。算一算竟是许久都未曾尝过肉味了,这样的美事可怎么抵挡?
宣鸣微笑着看她吃得狼狈,顺手将一杯茶水递了过去:“慢点吃,别噎着……”就在女孩吃得畅快时,宣鸣突然不经意地问:“你以前在家都吃什么?”
女娃的手便顿住了,小嘴里含着香肉,直直地回忆着,过了一会,一遍吞咽一遍小声道:“想不起了……”说话间眼泪已经滚落下来,一颗颗滴在了鸡腿上,味道咸咸涩涩的,唯有用力地继续啃咬,才能填补心内空落落的心绪。
宣鸣那一问其实也是试探,看这女娃的做派举止,实在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她又是卫宣氏千方百计弄来的,这来历便是颇有些耐人寻味了。
可是方才毫无防备地那一问,女娃的愣神与悲切都不是她这个年岁的女娃能假装出来的。
还真是被烧坏了的脑袋,宣鸣不再试探,慢慢地从女娃那圆嘟嘟的小脸儿上收回了目光,开口道:“既然都是想不起了,我便赐你一名……就唤‘萱草’吧!”
萱草也是忘忧草,淡淡的小花在风内摇曳,最是疗愁。既然已经断了前尘,这乱世之中一个年幼的女娃实在是沧海一栗,遍寻不到踪影,不如尽忘了忧愁,只做了一个他身边一个平凡无奇的婢女吧……
女娃听了,眨巴了两下大眼,用沾着鸡油的小手在托盘上一笔一划地写,倒是模样周正地写出了两个字“宣草”。
看来她虽然不记得身世,可能是因着开蒙不错,这写字的本事倒是没有忘记,宣鸣微笑着以手沾茶,在那错字上补写了几下:“是这个‘萱’。”
女娃左右打量了一下,觉得这两字凑在一起实在是好看得紧,便是咧开了油乎乎的小嘴:“好,从此以后我便叫萱草!”
可惜烦乱的俗世,哪有几个忧愁可以尽解得了的?
夜袭胡戎虽然是一举大获全胜,可是胡戎犬哈公主的报复也是来势凶猛。她的打法再也不是有迹可循,而是尽一切可能去侵扰边陲各镇,烧抢较于从前更加的肆虐。而白露山一众也是见缝插针,借着胡戎大乱之际,不断扩充地盘,招兵买马,隐隐便是有起兵之势。
照这样的情形下去,骁王所率领的齐军处境堪忧。
飞燕这几日并没有去骁王的营帐去住。她本也是曾经领兵打仗的,自然明了军心稳定的重要。那些个将领最初一见到她便是面露不虞之色,内里的原因,她也是隐约便猜到了的。自然是在骁王伤势减轻时,便主动避嫌,不再去大营去骁王同寝。
可是骁王那脸色却略略是有难看。飞燕愈发觉得这男人无论在外面再如何雄韬伟略,可是这私底下,又是胡搅蛮缠得与孩童无异,只因着不能夜里抱着软玉温存,便是软磨硬泡,想要她陪在自己的营帐内。
可是飞燕却是坚决不从,命宝珠将自己的物品尽数搬到了一旁的营帐内,等到骁王回营,一看这空空如野的营帐,那脸儿顿时拉了下来,以后的几天,就算是跟飞燕走了对面,也是冰冷的深邃的眉眼,来一个视而不见,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夜幕低垂,大营里却正是热闹的时候。这几日追击胡戎的骑兵,整个骁骑营的将士们几乎都是“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疲累得不行。所幸几次追击都有所斩获,痛击了胡戎的几次进犯,也算是有所成效。
骁王得了秘宝,骤然豪气,他一向都不是吝啬之人。于是便命军需官吏一口气购得了三十头肥羊,准备给将士们打打牙祭。
所以今天晚上满大营飘着的都是香浓的羊汤味。飞燕取了最嫩的一处羊肉,细细地切片,做了一盘辣子炒羊肉,配上熬得发白的羊汤,亲自和面贴着炉膛,烤了十几张芝麻麸子的猪油吊饼,搭配上一盘清爽可口的拌芥菜,然后便命着小厮端着托盘,自己也随着身后入了骁王的大营。
虽然帐外的将士们都在开怀畅饮,可是骁王还在灯下研究着军情,飞燕已经进来了老半天了,却没有瞟见他抬起头来。
她也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摆好碗筷,用锡壶温烫好了一壶美酒,便准备退出营帐。眼看着那抹倩影已经走到了大帐边,骁王清冷的声音这才扬起:“这就走了?”
飞燕转身一看,骁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正绷紧了脸紧紧地盯着自己,深邃的五官在案前明灯的映衬下,晦暗的线条如同绵延的山峦。
怎么还在生气?飞燕心里叹了口气,慢慢走过去,跪坐在小桌一旁的兽皮软垫上,将烫好的温酒倒在酒杯里,然后轻声道:“殿下吃些东西再看吧。”
骁王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央着下巴,眼睛微微半眯,浓黑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了阴影。飞燕又放下酒杯走到了他的近前,伸手轻轻摸向骁王的脸颊,在他的嘴角轻轻啄吻了一下:“都是妾身的不是,殿下莫要生气了可好?”绵软的声音与逗哄着三岁稚子无异。
偏偏骁王很吃这一套,在一双柔腕揽住了脖子时,那紧绷的表情也慢慢放缓,伸手揽住了她的细腰道:“竟然是越发的不听话了,都说莫要搬出营帐,为何自己擅自做了主张?”
飞燕靠进骁王健阔的怀抱里,小声道:“臣妾也不愿离开殿下,只是……身在阵前,,岂可做了霍乱军心的祸水?”
骁王的眉毛微挑:“哪个口出无状?敢说本王的燕儿乃是祸水?”那声音里夹带的杀气竟是隐藏不住的。
飞燕轻轻捶打着他:“殿下治军甚严,自然无人敢在背后非议,然而此时毕竟是在军中,怎么能像府宅里一般妾室随时陪伴在左右?无人妄言,只是妾身自己这般去想的。”
骁王低下头看着飞燕温婉的模样,伸手将她按在了榻上,翻身骑在她的身上,火热的嘴唇轻车熟路地吻住了她的两片香唇,火热地搅动着她的香软小舌……过了半晌在微微抬头道:“本王不是在气你,实在有些气自己啊……”
当初,他强纳飞燕入门,一部分是因着自己的相思情苦,而另一部分也是盼着得了这女子入手,便是缓一缓之前的情魔,倒是能解脱了她对自己下的魔咒。可是哪里会想到原来情有更浓时。与燕儿相处的越久,越是能体会到了她的美好,也越发是懊恼起了自己。
若是可以,他愿意重新来过,与燕儿重新相识相知,每在日落黄昏时,去她的粥铺里坐上一坐,喝一碗她亲手熬煮的香粥,静静看着她恬淡的笑颜,而不是贬低了燕儿的尊严,折辱与她,迫着她入了高门成为一名被人轻贱的妾室。
总是要等到万无一失之时,以无人能及之荣宠明媒正娶,香草铺路,金车为引将她堂堂正正地引入到了府中,成为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
若是现在是他骁王府的正妃前来阵营,就算同住一帐又是如何?只怕是人人称道夫妻伉俪,琴瑟和鸣,生死与共了。飞燕又怎么会顾忌着别人的白眼,生怕被误以为是霍乱的红颜呢?
飞燕又是这般懂事,自己便是不声不响地搬了出去,可是一想到燕儿私下承受的羞辱压力,骁王的心便想是炸开了一般,那脸儿便是一时失了笑颜,只是一心懊恼着自己,当初那一步还是走的差了……
听了骁王这般一说,飞燕的眼底微微闪烁,竟是心内一暖,可是刚刚被啄吻过的红唇却是微微一抿,径直笑道:“若是真如殿下所言,当时只做了飞燕的食客,只怕飞燕现在也另嫁了良配,孩儿也都是有了的……倒也是另一番际遇……”
骁王本是心下懊恼,可是听得飞燕要另做打算,那眼里可真是雷霆万钧了:“看哪个敢娶?便是当时不能娶你入府,也是要精心守着的,这副身子,除了本王,看还有哪个不怕死的碰上一碰?”
眼看着他越说越下道,飞燕便是绯红着脸去拧他的鼻尖道:“竟是这般的无赖,真是如强抢民女的泼皮了不成?”
二人笑闹了一翻,飞燕才轻轻地依偎着他道:“殿下虽然心有懊恼,可是飞燕却是心中无憾。人生在世,知音难觅,虽然飞燕只是一妾,却与殿下共历风雨,无论是淮南的风云变幻,还是北疆的硝烟烽火,燕儿有幸陪在殿下身旁,这般的际遇,岂是那凤冠霞帔金车香草所能匹及的?若不是因着这么多的风雨,你我二人的情谊又是哪里会这般的深厚?殿下,您是注定九重之上的骁龙,而我又岂会只顾躲避雷霆,而在后宅安然度日?只要殿下心内有燕儿……现在所受的委屈,俱不算真正的委屈……”
骁王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目光移向了书案上刚刚送达的密奏,上面倒是写得言简意赅——太子带着那新封的骁王妃程无双一起前来酬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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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队伍早在半个月前便出发了。他此次乃是奉了父皇的旨意前来酬军了。
可是深层里却还有一层意义——圣上得了密报,据闻骁王偶然得了前朝秘宝,却不肯上报朝廷。大齐的国库还是很空虚的,虽然收缴了盐业,但是沈家哪里肯吐出已经嚼了许久的肥肉?一时间大江南北私盐泛滥,整治起来也是颇为头痛。最近皇宫的北角要新修一座飞云阁,秋天的时候,正好可以登上高台欣赏北山似火的红叶。
戎马半生,总是要犒劳一下自己的,拥着正值芳华的后宫佳丽,在闲暇时,赏叶品酒琢磨山河的美妙,是何等惬意?偏偏一群老臣却是接连请奏,以动工劳民伤财为由,纷纷劝谏。
一句话,都是钱银不够用闹的。这让霍允难免心内窝火,犹如又回到了新野缺衣少食的寒酸岁月。最可恨的当属这老二,闷声不响地抠弄着来钱的路数,却是半点“孝”字没有挂心上,竟是从来不曾想着孝敬着尊上!
可是甭管那霍尊霆是如何弄来的钱银,只要他不是贪赃枉法,老子让儿子吐出到了嘴的肥肉,难免落人口实!
霍允是很注重贤君之美德的,觉得弄钱这样的差事交付给老大来做,简直是太契合不过了!依着太子的那些个小心眼,加上对老二天然的嫉妒之情,必定是盘账仔细,收缴得干干净净!
不过这程王妃一起随行,却是奉了皇后的旨意。
中宫的清冷,已经持续了许久了。皇帝早已经不是初入京城的那个皇帝了。后宫的佳人如今是每月都有新增的。后宫的起居注上也几乎夜夜都有承宠龙泽的幸运女子。
可是沈皇后这偌大的宫苑,却成了被皇帝彻底遗忘的角落。此时暮夜,皇后刚刚洗漱完毕,任着后面从出嫁起便一直陪伴着她的李嬷嬷梳着一直垂到腰下的长发。
原本乌黑油亮的头发就是在这短短的一个月里,竟是掺杂进了触目惊心的几缕雪白。
李嬷嬷心疼地看着写那些个白发,想要想往常那般帮皇后拔下。可是皇后却面色如水一般,平静地说:“不必拔了,以后这白发只会越来越多,倒是要全都剃光了才能净心……”
听了皇后的话,李嬷嬷心内一酸,只能继续用手里的牛角梳一点点地继续疏通那抹了油的长发。然后用雪白的巾袋装裹了长发在脑后固定好,免得一会睡觉时,翻身挤压,损伤了头发……
在她的眼中,小姐就算满头霜染,还是在沈家时娇养的那个绝色佳人,沈家的姑娘是出了名的貌美能干,主动前来求亲的公子趋之若鹜,若是当初嫁了门当户对的,不敢说今后能步步高升,但起码能保证富贵顺达,可是偏偏自己看中了一个穷家的胡人杂种小子……偏巧还有个算命的先生一通的盘算,直说这霍家小子骨骼面相清奇,乃是不可多得的王侯之相,最后诓骗得老爷终于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如今看来,别说王侯,就算是成了帝王又是如何?皇后那脸上的笑容竟是不比在新野过穷日子时多了。
男人总是这般,穷苦之时,需要贤妻能妇撑起门面;可是通达显赫了,萦绕在身旁的却俱是成了娇滴滴的如花美眷。人都道沈后善妒心狠,可是她却最知皇后心内的苦楚和对皇上的爱意,几许的诚心付出,却尽成了皇上厌弃她的理由,怎么能不叫人为之心寒?
临上床前,沈后恹恹地问:“太子可是接上了骁王妃?”
李嬷嬷点了点头:“掌灯前来了信儿,已经接上去往北疆了……可是,此时战事紧张,皇后为何让那程王妃一同前往?”
沈后慢慢地睁开了眼儿,可是那眼儿里却是满溢的怨毒:“我的小安庆,还不知是在哪里受着苦,她程无双有什么脸在淮南养尊处优?便是让她去了北疆,那个姓程的,也就是皇上瞧着好,依着本宫看就是个善于钻营的贱人……去历练下吧……免得埋没了她接过女杰的名头……”
这话,李嬷嬷听懂了:千不该,万不该,这程无双竟是弄丢了皇后的心头肉,那么乖巧可人的安庆公主如今已然是“夭折”了,从皇上宣布的公主“死讯”那日起,皇后便是终日以泪洗面,如今这几日倒是不哭了,只是眼角的皱纹愈加深刻,每每一人独处时,那眉眼里竟是说不出的愤恨苦楚……
程无双一去淮南便把骁王的心头肉给逼到了漠北,接着……又害得安庆生死未卜……依着骁王性情……皇后倒是考量得周到,若是等回来,太平时期府宅里闹出事来,传出去终是不好听,皇后也是要替二殿下的名声想一下的,就趁着兵荒马乱……”
李嬷嬷没有说话,只是将彩缎的锦被替皇后盖好,又替她放下了重重的幔帘……
当她端着铜盘,走出寝宫时,殿外屋檐飞斜,投射层层暗影,晦暗不明,在这大齐权力倾轧的中心,当是怎么的九曲玲珑心,才能游刃有余地游走在各方势力的中心?
太子一行到达了金门关时,便在当地的驿馆里停歇了下来。毕竟是一国的储君,犯不着只身犯险,若是出了关外,真出了意外,岂不是白白便宜了旁人?
骁王巡查完大营,便率领的部将赶往金门关面见太子。
在骁王翻身下马时,程无双便早早守在了驿站门前,向骁王施礼请安。
早在来北疆前,程无双便给骁王亲笔写了一封书信,信内言明了安庆公主失踪的前因后果,巧妙地将责任尽推到了乐平公主的身上。可是她也心知这般言语推诿实在是过不得骁王那一关,当皇后以骁王重伤的名义,命她去前方照料时,心内也是一紧。
倒是王驸马出言提醒了她,罪责不惩何以平愤?
这一句话点醒梦中人,程无双立刻知道自己该是如何了。
此时终于见到了骁王,程无双发现这男人竟然是比记忆里的身影又英俊挺拔了不少。他虽有胡人血统,可是因着饱读诗书而又略带些文人的气质,立体的五官俊美而不粗犷,那种儒将的气质真正是让人为之心醉。
程无双心内又是一阵难忍的激动,自己苦苦等待终于寻到了成为这男子正妻的机会,怎可能因着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便白白丢掉这样的机会?
想到这,程无双脸上挂着浅笑迎了上去:“臣妾给骁王请安了。”说完便是弯身一礼。
骁王的眼儿半眯了起来,这几日遍寻不到安庆的焦灼登时翻涌上了心头——自称“臣妾”?她也配?
刚刚沾地的马靴下一刻竟然狠狠地踹向了程无双!
若是换了旁人,人前总是要忍一忍的,可是骁王哪里是别人?那一身儒雅俊美的外表下,绝对是个冰冷无情的性子,除了在皇上的面前能略微收敛些,他几时受过这些时日内外交困的窝囊气?如今这祸根子就在眼前,登时一脚便毫不留情地飞踹了出去。
按理说这程无双也是武将出身,倒是不至于太过羸弱,可是眼看着骁王一脚踹到了腰上,竟然是不躲不闪,一下便从台阶上滚落了下来。再看那雪白的衣衫背后竟然渗出了一片血红……
太子正好从驿馆的大厅里出来,眼看着这般情形,立刻高喊了一声:“住手!”
程无双的侍女吓得脸色煞白,赶紧在一旁扶起了程王妃。
“怎么几日不见,你这脾气越发的见长了!”
申斥了骁王,太子又看到了程无双后背上的鲜血,又是一惊:“程王妃,你这后背可是伤了?”
程无双痛苦地扶着腰,却是紧紧抿了下嘴,轻声言道:‘并无大碍,不过是以前的旧伤裂开了口子……“
这时一旁的侍女再也忍不住了,小声道:“王妃在淮南的的时候,不听劝告,自去军营内领了一百军棍……”
太子闻听,眉头一挑,身为霍家人,他自然是知道这程无双自领军棍是为了哪般?看来皇帝虽然是碍着隐情不宜直接重罚,这程无双倒是很有眼色,自己去领了军棍处罚……只是那一百下未免也是太重了,一个丈八汉子尚且承受不住,她一个女子却生抗了下来,看那后背的血痕,到现在伤口都未愈合,可见并不是做做样子的。
这么一来,骁王那一脚便更加的不近人情了。霍东雷与程老将军一向较好,如今虽然程无双嫁给了骁王,可是眼看着骁王并不喜这御赐的王妃,霍东雷倒是有心拉拢一下程家。
当下申斥道“老二,你怎么能这样?她可不是你府宅里的妾室,说打便打,想骂就骂!你是想要谏官的折子淹没父皇的书案吗?”
太子现在倒是真有几分储君的架子,用谏官压人也是头头是道。然后命人扶着王妃回房,又命自己随行的御医前去给王妃疗伤。
待得程王妃入了内,这时,他才冲着绷脸的骁王笑道:“行啊!老二,当真是立了夫纲!本王府宅里的太子妃也甚是啰嗦不讨喜,可是我这当哥哥的,就没有你这说上脚儿便上脚儿的驭妻本事啊!”
骁王怎么会看不出这太子是在两边买好,也是懒得戳穿他的伎俩,只是冷哼了一声,便向太子鞠礼。可是心内却是微微一冷,这个程无双倒是越加老辣了,这般的苦肉计一施展,不明就里的人还真是会替她鞠一把同情之泪了呢!
骁王前去面前太子的事情,飞燕自然也是一清二楚的。原以为来到北疆能缓一缓,却不曾想那骁王妃竟然也跟着一同前来了。
荒凉的北地如今也算是群英荟萃了,想到这,飞燕微叹了口气,心内却是替骁王隐隐的担忧。骁王虽然城府颇深,可是对于他厌恶以及的人却是一向懒得掩饰的。可不要因着安庆的事情,一气用事在太子的眼皮子下闹了起来。
本以为骁王回来时,那程王妃也会一同前来大营,却不曾想到了暮夜时,骁王的车马回来后,却没有程王妃的身影。
飞燕本来已经命宝珠安顿整理好了营帐,只等程王妃前来,可是没想到她却没有来,趁着骁王在大营里处理公务的空挡,便是问了一同前去的肖青。
肖青的回答,却是让她大吃一惊:“还来?都起不来床了,那腰都被踹得脱了节儿,得一动不动地在床榻上将养一个多月呢……”
飞燕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没听清楚,便是又问了一句:“被马踹了?”
肖青苦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是二殿下亲踹的,在驿站,当着太子的面儿……”
这下飞燕可就彻底地傻眼了。这等粗野的行径竟然出至骁王?便是那程王妃再有错,到底是圣上亲自加封的侧妃,更何况她本身也是因着战功带着爵位的,在人前这么不给面子,可真是还未洞房便成了怨偶了……
等到骁王处理了公务后,来到飞燕的营帐里与她一同食晚饭。飞燕低头瞟了一眼他的那双特制的马靴,靴头都是带尖的,光看看都能想象这飞踹起来该死有多疼。
骁王看她一直盯着自己靴子看,心下也是明净的,便是笑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还以为二殿下是有涵养的,不会打女人……”
彼时飞燕已经游神想起了自己先前冒犯了骁王的举动,拳头大的香炉,砸得他当时头破血流,若也是飞起一脚,自己可是没有女将程无双的身板儿,别说腰脱节了,当时都能下去半条命……
骁王脱了鞋子,坐在席子上,靠着靠垫,懒洋洋的地说:“燕儿是笃定了本王有涵养,才几次无状?这么看来,当真是要紧一紧皮肉立一立夫纲呢!”
飞燕嘴角微抿,直直瞪向了骁王。骁王被飞燕那小脸紧绷,怒目而视的模样逗得倒是心内一松,便是伸手揽住了她道:“便是说一说都不行了?到底是什么时候舍得碰我燕儿半根手指?今日也是被那程无双气极了才会那般,燕儿莫怕,来让本王亲一亲……”
飞燕被这混蛋也是挤兑得困窘了,便是堵住他的嘴:“二殿下还有心思笑闹?你也不想一想,这一脚下去,该是有何等的麻烦?怎么这行事,越发像起了三殿下了?”
骁王却是执握着她的素手,淡淡地道:“有何麻烦?她既然弄没了我的妹妹,难道还想太太平平地回京当我王府里的正妃?也是本王谦和的太久了,这旁人俱忘了本王的秉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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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看似淡淡的话里却是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气。飞燕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是到底没有说出口,说到底,这殿堂君臣的勾心斗角,还有霍家内部的错综复杂都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妾室能说得上话的。
她虽然擅长调兵遣将,可是这种让人身心俱疲的倾轧向来都不是她所擅长的,索性便是什么都不说,她的夫君并不是鲁莽之人,做什么总是心里有数的。
这正在暗自想着,自己被突然被骁王扯进了怀中,“不要因着那些个不相干的人耗费心神,这几日不要外出,且在大营里呆着,等太子他们走了便无事了。”
飞燕点了点头,微微仰着下巴承受着骁王的热吻,算一算因着骁王重伤,俩人已经许久未曾亲近了,现在骁王伤愈,自然是安奈不住这满腔的热情。
眼看着他要剥掉自己的衣衫,飞燕微微带喘小声道:“此地没有羊肠……”
骁王哪里顾得了那些,素淡了许久便是开荤解一解馋的,只顾着将脸儿埋进衣襟里,含糊地道:“为夫会小心的,且不要管着那些个……”
宝珠等人早就退出了小账,红着脸儿在外面烧水。原先着她们还担心王府里有了正妃,会让尉迟侧妃以后的时日艰难,如今一看,倒是不太过担心。毕竟骁王的盛宠犹在,二殿下的性子便是如此,入得眼的便是掌中至宝,爱护备至;可是不入眼的,就是脚下之泥,弃之如敝履了。
可惜那程王妃怎么就不懂,遇到二殿下这样强势的男子,顶着圣上赐婚的名头也不见得有什么上风,失了骁王的恩宠之心便是彻底的一败涂地。
太子虽然前来酬军,但是内里的深层意思却是来敲骁王的竹杠的,可惜除了第一天见了骁王的面后,便再也没看见这老二一眼。原因无他,前方的战事吃紧,自然要先平定前线才能顾忌后方。不过他倒是派来窦勇看护着太子的安危。
那程无双被骁王一脚踹得只能平躺静养,太子闲来无事,便是领着侍卫由窦勇带领着在金门关内的小镇里走上一走。
金门关乃是通往关外的要地,虽然镇子不大,却是南北客商的必经之所,也甚是热闹。街道的两旁尽是地摊,各色货物虽然并不名贵,却是透着塞外的风情入眼的满是毡毯、草药与大块的牛羊肉。
就在太子慢慢向前行走时,突然眼睛一花,隐约看到了一个女童在前面的人群里晃过,顿时有些一愣……那模样……不是安庆吗?
太子醒过神来,便是厉声命令侍卫前去追赶,可是侍卫推开人流挤到前方时,才发现那小女娃已经不见了踪影……
因着她消失的地方离城门很近,太子便低声吩咐窦勇道:“快!去出城追一追!”
待到追出了关门口,出关的大道上也满是车马根本就看不出有女童的身形。
窦勇连忙催马前行,带着人挨葛追赶着马车,查看着里面的情形。
他没有注意到,一个看小厮的少年在城门朝外张望了一会,便赶紧跑到了城内临近城门处的一家酒肆里。
“禀晋王,那些追赶的人马都出城了。”
宣鸣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这家酒肆乃是金门关的守城官所开,他私底下收取了自己的大量的好处,也只当晋王乃是一个普通的走私贩子,大开方便之门,对宣鸣并没有多加设防。
方才他带着侍女萱草还有几名手下来金门关处理写事宜,却不巧在人群中看到了太子。于是连忙借着人潮遮挡入了酒肆暂避。
难道太子认出了自己?宣鸣想着方才太子突然追赶过来的情形,心内有些狐疑。他当初化身乐师,妄图用迷乐之音行刺皇上,但是因着是易容的缘故,太子并没有看到自己的本来面目,但是也备不住骁王过后给他看了自己的图像……
宣鸣微微合拢上眼,心内梳理着方才的情形……突然抬眼望向了一旁的正在大快朵颐的萱草。
小女娃方才在集市上用自己赏给她的碎银,买了大块香软的瓷实糕,软糕乃是用黏米加工而成,以豆沙包馅,再包裹上香甜的黄豆粉,对于孩童来说当真是摄人心魄的绝命零嘴,没有半分抵挡的能力。
起码方才这丫头便是在糕饼摊子钱彻底地走不动路了,出身而专注地凝望着糕饼,一旁小厮不耐烦的呼唤声也是充耳不闻。宣鸣也是看她嘴馋的样子甚是好笑,便赏了她一小块碎银。
本来这糕饼只有五文钱,可是那丫头显然是没有什么钱银的观念,将碎银子一股脑尽给了小贩,愣是用黄草纸包裹了五大块回来,看那架势是要备上一年的分量。
可惜方才因为的躲避官兵的追赶,用三大块都掉在了地上。
也许是明白的朝夕苦短,美好的食物只是刹那间的真谛,现在那丫头真是抓紧时间大口地咬着香糯的软糕,黄豆粉也沾到了白嫩的脸颊上,让原本就圆滚滚的小脸蛋看上去也如同一团软糕一般。
这副全然没有心事的天真烂漫,是宣鸣许久没有接触过的的……
“去,派暗探去驿站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查到太子要追赶什么人?”宣鸣一边笑着看着那啃哧的小狗,一边淡淡地吩咐着自己的心腹手下。
当其他人都撤出了酒肆时,萱草才似乎注意到宣鸣的目光,她慢慢地停下了动作,似乎痛下了一番决心,才将手中咬了一半的软糕递到宣鸣的面前:“晋王,你可也要尝一尝?”
她的个子略矮,便是爬到了宣鸣一旁的椅子上,拼命地伸着短胳膊,递到了宣鸣的嘴边。
对于她这番没大没小的举动,宣鸣倒是早就习惯了,看来她在家里也总是与兄长分享美食吧?那动作语气倒是娴熟得很……
向来有些洁癖的宣鸣,不知为何,倒是慢慢接过了那软糕,避开了被咬得狼藉的地方,在还没食用之处轻轻地咬了一口……那滋味果然是很甜……
金门关的风波并未穿到大营。
骁王又是很晚才回营,习惯性地没有走入自己的大帐,而是去了飞燕暂时居住的小账。微微撩起帐帘,便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形,那营帐里的小炉上摆着一只深底儿的黑砂锅,也不知道里面在炖煮着什么,散发着浓郁的香味,隐约有老参的味道,因着自己送了伤了缘故,燕儿总是隔三差五地给自己熬炖着老汤,鲜美滋补的一盅总是会出现在自己的案头桌前,温暖的香味总是让人的心里一松,再疲累的时候,只要一想到她就在身旁也是倍觉轻松。
此时那娇人正在缝补着一件用她的肚兜改制的护胸……
因着骁王的胸前有伤的缘故,每次穿戴盔甲加压着伤口都是有些发痛总是不好,飞燕看在眼底,便是让宝珠要来了些棉花,选了自己的质地顺滑的肚兜,拆了边子,加了棉絮进去,再缝上长带子,这样贴身穿在骁王的身上,也避免了对伤口的挤压摩擦。
如今这件工序也算是临近了尾声,骁王慢慢走了进去,看着这盖好的杏色的“肚兜”,浓眉微调道:“还当真要本王穿?”
若非这阵前物资实在匮乏,当地又是买不来这质地这么柔软的布料,飞燕也是不想将自己的贴身之物穿在骁王的身上,被骁王自己一问,自己都有些气短,只能指着布料上的花纹说:“颜色虽然鲜嫩了些,可是这图案威风……”
骁王一看……果真威风!原来飞燕在上面刺绣了个小小的睚眦圣兽。这睚眦一般都是装饰刀剑的纹饰,如今被绣上了如此娇艳的布料,可以算得上是劈天盖地的头一遭了。只是这刺绣的图案实在是不敢恭维,也许是荒废了许久,本就不善女红的飞燕早已经将京城磨练的技艺忘得七七八八了,说是睚眦,可是又似长须的鲶鱼……
飞燕看着自己拙劣的绣工,又是有些心虚,看着骁王不言不语地打量着那图案便是伸手要抢回来:“容妾身再改改……”
可是骁王却是长臂一展,将那“肚兜“高高举在手中不让她拿,似笑非笑地解了自己的外袍,不一会又除了里衫,露出横着狰狞伤疤的健壮胸肌。然后将那一方娇软的布料帖服在了那饱满的腹肌之上……
飞燕的俏脸再次腾地红了起来,只觉得自己这次可真是异想天开,这样柔媚的颜色与骁王一声铁骨钢筋实在是不搭。
可是骁王却是乐在其中,摸着那软滑的布料道:“只要想要这儿曾经兜裹着燕儿的酥胸玉肌,便是时刻有燕儿的贴身陪伴,若是穿着它上阵,当真是刀剑如雨都不怕了!”
飞燕从小榻上站起,顾不得穿鞋,便要去将那调侃的“软绸护甲”抢夺过来,却是被骁王拦腰抱住,在那嫩滑的香腮上便是热切的一吻:“飞燕用心缝补了两日,葱段的手指都是被刺破了,便是绣缝个癞头的□□在上面,本王也是照穿不误!”
人都道骁王冷清冷性,可是这个男人若是愿意的时候,那甜言蜜语竟然似不要钱一般尽洒了过来,都能将人溺死其中。
飞燕笑着躲避着他的啄吻说道:“好,一会便改个大个儿的□□在上面!”骁王早已经将她打横安置在了枕榻上,嗅闻着她脖颈的幽香道:“一会夜里还要巡营,且在你的帐子里歇一歇,方才吃得太饱,怕是喝不下燕儿熬煮的补汤,且要动一动才好消食……”
说着便动起了手脚在,准备消化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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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燕眼看着那伤口又要裂开的样子,便是用力握住骁王的脸颊道:“总是这么急色,可是不怕血流干了?”
骁王微微一笑:“醉卧沙场君莫笑,战前青帐许红颜……”飞燕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峨眉微立:“什么‘醉卧’不‘醉卧’的,殿下现在怎么这般不忌讳?是要急死人不成?说完这一句,那对凤眼晕开了绯红的颜色,竟是要哭的模样……
骁王暗自一惊,光是看着那眼皮晕红的模样就心疼得不得了,倒是自己真该讨个嘴板了,竟是忘了飞燕的父亲真是战死在疆场之上,虽然他乃是被人暗算,可是毕竟也是留下了阴影的。自己真是不该拿着生死来开玩笑。
于是再顾不得孟浪,心疼地将她揽入了怀中,用大掌轻抚着她的后背道:“本王不会有事的,自当好好地爱惜身板,这世上便是功名利禄俱放下了,也放不下我的乖乖燕儿,是要好好地伴着你一生一世的……”
于是又是一番软语诱哄,亲吻着那哽咽的香软小口才逗得佳人破涕而笑,北疆天寒,飞燕方才坐在榻上是光着脚儿的,骁王伸手一摸便觉得那脚儿冰凉凉的,便那脚儿塞进了自己怀中……又说了会体己话,这样一来短暂的休憩时光便是这样消磨完了。
待得穿了暖心窝子的“肚兜,再穿戴好盔甲时,已然时夜幕低垂了,骁王正待上马巡营时,却听有人来报:“太子请骁王前往金门关一叙。”
骁王皱了皱眉,问道:“太子可是说了何事?”
送信的人小心翼翼地送来了蜡封的书信,骁王展开一看,那眼儿微微地睁大,想了一下,命肖青领队上马,奔赴金门关。只因为那信里写到似乎是在金门关看到了安庆的身影。
此时金门关也早早便闭城了。当骁王赶到时,才拉闸打开了城门缝,让骁王一行人进了关内。
到了驿站时,骁王径直去见了太子询问着情况。
太子也是紧皱着眉头说:“因着人多,本王也是看的不大清楚,可是那那侧脸,还有看见好吃的时,用手捏着耳垂的模样都是跟安庆一个样的……而且北地的孩子那脸儿都是被寒风吹得黑红,人堆里就她一个白嫩嫩的,特别的扎眼……”
骁王没有再问,径直问:“既然窦勇再城门外追赶了一圈,都是无果,那么关内呢?搜城了没有?”
太子迟疑地摇了摇头:“怎么搜,父皇的旨意都下了,此时正值边关战乱,你我若是妄动,忤逆了圣心可如何是好?”
骁王闻言眉眼微垂,透着几分冷意道:“父皇乃是一国之君,自然是有圣上的情非得已,可是你我乃是安庆的兄长,明明知道她在眼前的可能,岂可任由着她颠沛流离?
说完,也不待太子说话便命人拿来笔墨,在宣纸上洋洋洒洒,几笔画出了安庆娇俏可人的模样。然后想了想,提笔写下了一张寻人的告示,命金门关的文书依样誊写再盖上官印再边关内外张贴。
太子捡了一张,只见上面的大概的意思是大齐外放的粮官妾室之女被不良拐子拐带,现在拐子已然伏法,然幼女仍然不知下落,若是有知情告知者,不问缘由,一律赏银三十两。
这个告示写得倒是妙,一则那粮官没有写姓名,不好查证,二则这官职不上不下,只能算是小吏,真要是有因着机缘得了安庆的人家,不至于吓得不敢交出孩子。而且这三十两对于边关的穷乡僻壤来说也绝对算得上是天价了,只要是见过那孩子的旁人,看着画像想起了什么线索,也绝对会来报信的。
看到这太子微微一笑:“我们霍家,顶数老二你的脑筋活络。
骁王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地绷紧了。他心内清楚,这些个事情,太子原是也可以去做的,不是他没有想到,而是估计着牵连出了什么后续在父皇那里不好交代,亲亲大哥的小心眼,其实是很好揣摩的。之所以这个时节将自己叫来也无非是希望由自己出头,打了这头炮,倒是真出了差池,也算是有顶缸的了。
只希望不要因为太子的迟疑而错过了最佳的时机。想到这,他又命人召来金门关内的保长,命他们明察暗访看看辖内各个人家里有无增添的可疑人口。
做完这一切时,已经天色微亮,太子顺势道:“总是要找你说会话,一直不得空子,莫不如就趁着这闲暇,你我聊一聊可好?”
新王心知他要说什么,倒是没有刻意地躲避,只是将身子微微前倾,鞠礼道:“臣弟洗耳恭听。”
太子微微一笑,突然开口道:“二弟可知,有人将你密告了,说你得了前朝秘宝却隐而不宣,不肯上报朝廷?”
骁王自从发现了宣鸣在密洞里的布置时,便知乃是条连环毒计,若是自己在那冰蚕的重重机关下九死一生,那么这剩下的宝藏便是挑唆霍家父子情谊的炸包。
这宣鸣一定是算准了他霍尊霆初来北疆缺衣少食,明知那是包饮鸩止渴的□□也要照吞不误。
想到这,骁王懒洋洋地道:“说是秘宝可是有些夸张,便是几箱金银,不足以惊扰到圣上。”
一见骁王承认,太子的脸色一变,厉声道:“既然确有其事,当知这大齐国土一草一木皆是王土,怎么可以贪赃徇私,私自藏匿侵吞?”
骁王的手指轻敲着手边的瓷碗,打出叮叮咚咚的声响:“皇兄的架势倒是越来越像父皇,臣弟实在是有些惶恐,其实这一事早就想要禀报父皇知晓的,只是心有疑虑,一直迟迟未交。不如就由皇兄替臣弟把把关,看一看这遣词用句可是还有需要润一润之处?”
说着,他将怀中已经拟好的折子递给了太子,便悠闲自在地端起了茶碗,惬意地品尝着边关特有的麦茶。
太子一脸冷笑地接过了折子,待得展开,看了几行之后,那脸色便是愈加难看了起来。
这份奏折简直是账房先生一笔笔敲出来的催魂帐,上面写明了户部为北疆战事发出的每笔银子,每批粮草的数量,和北疆每次收到的对应银钱粮草的数量。可以清楚地看到,每次收到的数量都大大少于户部拨出的数量。比如,三月初,户部发出了一笔银子十万两,作为北疆招募士兵之用。而北疆收到的仅有二万两,剩下的八万两不翼而飞。
奏折上林林总总地罗列了最近一年户部拨出的四十二笔钱银粮草,而北疆收到的共计少了几十万两白银和数十万担粮草。
这缺失的钱银粮草,大部分为太子所得,剩下的则是被相应的官员们分掉了。毕竟,太子吃肉,也要让大家喝点汤。其实,截取朝廷拨出的款项粮草,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太子没有参与前,官员们就是这么办理的,只是贪污的数量少。这次,太子也参与其中,官员们胆子大了许多,截取的金额也是翻了几番。
看完了奏折,太子脸色已经是黑如锅底了,心中是又惊又怒。朝廷每次拨出的款项具体多少,北疆是不知道的,因为国库底子薄,军款分由各地调拨,林林总总,加加减减,不是户部的重臣都算不明白这一笔笔的碎帐。没想到骁王居然暗地里将户部每次拨出的款项粮草打听得得清清楚楚,就连这暗中的钱银周转的关键也是一一点名明,还草拟了奏折。
一旦这份奏折递交上去,在边关吃紧的情况下,圣上必然震怒,严查之下难免不会牵连到自己。到时……不但脸面不保,甚至可能太子的位置都坐不稳。
这厮果然对自己是心怀歹意,否则不会如此费尽心机写上这么一份奏折,太子心中恨恨地想到。只是,现在自己却是要如何应对?
太子手捧奏折,心中胡思乱想。骁王慢悠悠地说道:“皇兄,臣弟得藏宝却一直隐而不报,也是迫不得已,实在是因为手中无钱,不说招兵买马,就连现有士卒的军饷都要发不出去了。所得的那些个钱银臣弟都用于整军备战,也是杯水车薪,更是无钱交予朝廷。可否请皇兄帮忙查出朝廷拨款都去了哪里,若是可以一并汇总了再交由父皇,说不定比臣弟得的那几箱子金银还要富足充裕些!”
太子手里捏着奏折,心知自己的把柄也许还有更多被这老二狠狠地攥在了手心里,实在是不可妄动,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秘宝便不必上交了,此乃我分内之责。待我查明缺失款项后,自会交予朝廷。”
骁王淡淡一笑:“多谢皇兄……”他懒得再去看自己的皇兄那张变得有些难看的脸,但是觉得还是要出言提醒下,免得这心眼一直狭小的皇兄又是贼心不死趁着北疆战乱搞出什么幺蛾子来,便是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忘说了,这奏折里的大部分账目,都是父皇亲训的军机营梳理出来的……臣弟军务繁忙,就先告退了。”说着,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外面,骁王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啪啦声,似乎是茶杯掉到地上的声音,也难怪皇兄拿不稳茶杯,那军机营乃是父皇设立的心腹密探机构。若是消息由军机营流出,便是说明父皇老早便是知道了,大哥的魂魄只怕是吓得全瘫软了。
想到这,骁王的脸上流出一丝残酷的微笑,父皇总是希望借着他的手名正言顺地废掉太子,难道他就不能推波助澜,让他的皇兄早些自寻死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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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骁王出了驿站准备上马时,程无双绑着竹片制成的护腰,由侍女搀扶着来到了门口赶着与骁王说上一番话。
“殿下请留步!”程无双微微扬声道,“臣妾有些话要面呈殿下……”
可是她的话音还未落地,骁王虽然听见,却是瞧都未曾瞧过一眼,所的骏马已经疾驰了出去,空留了一地扬起的尘埃……
程无双扶着驿站的门框,眼角微微带着湿意,望着骁王那翻飞的黑色大氅一转眼便消失还未大亮的晨雾之中……
还未及催动马匹的肖青其实也是有点傻眼。若说上次骁王的那一脚是在气头上的鲁莽之举,那么这次也是浑然不给这有伤在身的正妃半点情面,可惜想见这
“程将军,你也是!难道不知骁王的脾气吗?竟是这般想不开……”肖青干脆都没叫她一声王妃,只是摇头补上了一句,便也催动马匹去追赶骁王去了。
程无双狠狠地咬着嘴唇,眼里慢慢透出一丝恨意……
士兵满城搜索安庆公主时,宣鸣命邱天留下探听消息,而他已经带着一名侍卫和萱草,经由客栈中的地道出了金门关。
因为金门关是北疆进入中原腹地的咽喉,也是大齐朝北疆最重要的所在,所以樊景在骁王离开,齐朝军队攻势渐弱时,便派人潜入金门关,寻找合适所在秘密建造地道。但是客栈人多眼杂,而地道挖掘的工程甚是浩大,所以进展十分缓慢,直到樊景秘密前往淮东时地道方才建好。入口在客栈后院的水井中,距离水面一米处,地道蜿蜒着穿过城墙,直通金门关外的旷野。因为十分隐蔽,就连后来接手客栈的那个金门守官也是不知。
宣鸣接手了阿与和白露山,顺势也接管了这条刚建好的金门关的秘密出入门户。
虽冲破了金门关的封锁。可是距离白露山很远。加上没有车马,也不知那金门关里有无人追赶,所以也不敢贸然走大路。
宣鸣带着萱草和侍卫在夜里走了一个时辰,萱草走不多时便双腿发软走不动了。
可是宣鸣竟然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依然与侍卫疾步向前走着,只是嘴里冷冷道:“若是走不动了,只管留下,夜里这荒原上的野狼也可以打打牙祭了……”
此时险地重重,他是不会因为一个乳臭味干的孩童而停下脚步,依着她平日里娇滴滴的模样,再走一回肯定是坚持不住了,那便也怪不得谁了,只能自己留在这夜幕深沉的荒野里听天由命了。
身后倒是安静了片刻,可是不一会又有了微微带喘的细小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
走了一顿时间后,宣鸣才状似无意地回头瞟了一眼,原来那女娃脱掉了脚上原来穿着的有些磨脚的麻绳鞋,而是用明显是内衬小衣的布料包裹住了两只小脚,只是身上的棉外套匆忙间还来不及整理,七扭八歪地穿在身上,衣带也是系得不成章法……可是脸颊被夜里寒风冻得绯红的小女娃却是脸上带着一种倔强的怒意,微微撅着嘴依然一脚深一脚浅,跟在两位大人的身后。
宣鸣微微挑了下眉,心道:果真是带着胡人的血统,被激发起心头的怒火时,便是有一种隐隐的狼性在里面。
又是走了半个时辰,行到一个小村庄,侍卫敲开一户人家,递上银子,请求借住一晚。
家中只有一个姓贾的老汉,高兴地接过银子,将宣鸣让进屋,直夸宣鸣的侍女长得好看,比城里官老爷家的小姐还要好。
可惜萱草此时已经是累得眼睛都疲乏了,浑然忘记了自己的侍女身份,看着那热气腾腾的土炕,径直爬了上去,不一会便一动不动地酣然入睡了。
那侍卫见了一皱眉,想要将她拖下地扔到屋外的柴房里去睡。
可宣鸣瞟了一眼她那脚上已经微微渗出了血迹的破布,淡淡地开口道:“算了,炕也够大,就让她在那睡吧,免得夜里没有端茶.”说完便伸手将她的身子往炕里推了推,然后自己和衣倒在了土炕的外侧。
睡了不多时,便听到炕里离自己甚远的那个女娃嘴里似乎在呓语着:“就跟着你……才不喂狼……”反复呓语了几遍,那女娃翻了个身,这才又呼呼地沉睡了过去。
在昏暗的屋内,没有人看到,男人那张绝美的脸上因着这孩子气十足的梦语,而微微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第二日,宣鸣和侍卫早早便起来了,而这塞北江南最最身娇肉贵的侍女萱草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迷蒙着睁开眼睛,半睡不醒地下地到院里洗漱。
看得一旁的那个贴身侍卫都暗叹一声,这样下去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主子谁才是奴才!
本来宣鸣是准备在这镇子里选购两匹马然后再出发的,可就是在村头的马栏里挑选着马匹的功夫,五六个背着弓箭,拿着猎叉□□的壮年男子进了村庄。
这几个是本村的猎户,前几日猎了几头狍子和獾,去金门关售卖猎物,今日一早才从金门关返回。
走过老汉的门口,越过低矮的土墙,他们正看到萱草在院子里打水洗脸,几个人便是有些走不动了,眼睛直直地盯着萱草。萱草抬头看到几个男子看她,那眼神竟是有些如见到了香肉元宝一般,便觉得有些害怕,连脸儿都顾不得擦,急忙跑到屋里。恰在这时,宣鸣已经购买了两匹马,侍卫牵着一前一后地回到了院子里。
看见门口几个鬼鬼祟祟人时,宣鸣微微瞟了一眼,
就在这时,几个人商量完毕,为首一个朝着院内大喊道:“贾老爹,出来一下,我们有事和你说。”
贾老汉应了一声,走到门外,和为首大汉说了几句,不时回头看看屋里。
宣鸣的侍卫察觉不对,低声说道:“晋王,情形有些不对。”
宣鸣淡然道:“静观其变。若他们图谋不轨,杀了便是。”
原来这几个猎户昨天因为禁门,未能及时出关,便是留在关内的车马店里囫囵睡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便是赶着出城了,早上在金门关的城门口看到了安庆公主的画像,得知通报消息便可得三十两白银。
要知道他们一辈子打猎也未必赚得到三十两。几个人路上还在感叹,为何没有这般的机缘福泽,没想到刚进村口,就在贾老爹的院子里看见被拐的粮官女儿,这可真是天降福缘!
他们叫了贾老爹过来,问清带着这女娃来的只有二个男人,心内更是惊喜万分。他们都是猎户,身手比普通人强上许多,对里面的两人浑不在意,便是两个拐子而已,有什么畏惧的?若是从拐子手里救下女娃,岂不是要比仅仅是通风报信得的钱银更多?于是说服了贾老汉后,几个人又各自叫来了些帮手,手里握着砍刀,铁叉突然冲进了院子。
宣明的贴身侍卫看见他们冲了进来,伸手拔出腰刀,一个箭步跳到院中,顺手向冲在前面的人砍去。那人连忙举起猎叉格挡,侍卫手腕一翻,腰刀划了一个弧线越过猎叉,从那人的颈间抹过。
这时宣鸣也走到院中,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腰间微微一使巧劲,轻巧地跃起,一剑飞了过去,便是剑刃擦过了两个人的脖颈,鲜血顿时喷涌了出来。
几个猎户冲到近前时,先前那些人的尸体已经摔倒在地,眼看着至亲被砍,这些粗蛮的山野之人顿时被彻底激愤了,哇哇大喊着,挥动猎叉□□和宣鸣侍卫战在一起。
宣鸣身形快速而透着妖异,手上的功夫更是精湛,而侍卫也是把好手。两个人转眼间就砍翻了三个猎户。
贾老爹看到村中几个后生死了,只觉得这抓人的主意是自己定下的,没法跟村人乡亲交代,大吼了一声,从院中摸过一把斧头,冲了过来。一个猎户趁机退出到院外,抽出弓箭,隔着土墙向侍卫和宣鸣飞射去。
侍卫刚躲过贾老爹的斧头,便被突然袭来的冷箭一箭穿心。宣鸣击杀掉剩下的猎户和贾老爹,左臂也被射中一箭。
那猎户用的乃是射虎的石弓,弓劲儿大,箭头都是带有特制的倒钩,中了这箭的牲畜,就算是当时不死逃脱了出去,也会因着伤口溃烂而最后毙命,到时猎户们只需循着足迹上山去抬便是了。
宣鸣只觉得整个胳膊现是一麻,然后是难以言表的刺痛,用尽气力,猛地将手中软剑掷出。软剑越过土墙,刺入那放冷箭的猎户胸中,猎户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宣鸣取回软剑,进到屋内,将双手捂耳,窝在床上瑟瑟发抖的萱草用右手一把提起,出了大门,略微辨识下方向,带着萱草翻身上马便向东疾驰而去。
这时小村庄已经喧闹起来,有那胆大的村民进了贾老爹的院子,看到满地的鲜血和尸体,骇得连呼:“快,快去衙门报案!”
158|第158章
萱草只觉得鼻息间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烈了。身后的猎户还在骑马拼命追赶,而宣鸣拨转马头轻车熟路的进了附近的九曲山。
九曲山顾名思义,因着特殊的溶洞地形,所以出口与入口纵横交错,犹如九曲连环一般,想要围堵也是很难。
宣鸣当初为了设置冰蚕阵,曾经踏遍了附近的几处险山,九曲山的每处角落,对这里的地形很是熟悉。没想到这次因缘巧合,为了摆脱后面的追兵,居然又来到了九曲山。
宣鸣咬牙催马前行,轻车熟路,终于就摆脱了那几十个猎户的追击。顺着盘曲的地势等到了一处山洞时,宣鸣实在是坚持不住,硬撑着下了马,走了几步,便颓然地倒在一处山洞之中。
方才在来时,他看了天边的阴云,不就一场暴风雪就要来临了,到时大学封山倒是能阻止他们进山搜寻。
怕猎户循着自己血迹寻踪而来,他的伤口用马背上的牛筋捆扎住后,又用大氅紧紧包裹住。现在,宣鸣命萱草取出自己腰间的匕首,揭开已经血红一片的大氅,将被浸透了血液显得通红的牛筋切断,血液立刻汩汩而出。
宣鸣又叫这脸色苍白的小女娃用匕首挑开伤口,取出深扎进血肉中的箭头。可是萱草却惊恐地摇了摇头,抵死不肯。
宣鸣倒未说什么,毕竟是个年岁甚小的娃娃,生平从未经历过这些,于是便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休息,等积攒些气力后自己处理伤口。就在这时,女娃的声音突然幽幽传来,她开口小声问道:“不拿出箭头,你会死吗?”
宣鸣没有说话,只是专心闭目积攒力量,就是这时,他突然觉得有双细小的手正在轻轻抚弄着伤口附近的布料。
抬眼一看,那个小女娃娃苍白着脸,拿起了匕首,正比划着准备取出箭头。
宣鸣淡淡开口嘱咐她在洞外周围收集一些干枯的树枝,用火折子点燃,将匕首的刀刃用火烤过,然后才开始切开伤口。
小丫头紧紧咬着嘴唇,双手不住地颤抖,匕首尖也是一上一下的直“点头”,不过真的切起伤口时,虽然丫头的脸色又白上几分,但是细嫩的小手却是出奇地稳定,将带钩的箭头挖了出来。
宣鸣让她取出自己身上带的苗疆刀伤药,撒在伤口上。萱草又用匕首将大氅没有染上血迹的部分划下一大块,将伤口紧紧地包扎起来。等做完这些,宣鸣最后的一丝精气神便是彻底消耗殆尽,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晋王……”萱草小声地喊道,却见那如画般的男子已经一动不动地倒在了地上。
她因着先前被灌入了*药,前尘往事俱是想不起来的,可是偶尔睁眼总是能看到两张凶神恶煞的面庞,再后来,她便看到了这个像仙子一般的哥哥,虽然他总是很冷淡,可是毕竟是从那个要抢她入营的蛮横汉子的手里将她救下。
她依然是想不起自己以前的生活了,可是晋王床榻边的地凳还是很好睡的,趴在那里可以闻到晋王身上独有的檀香。而且晋王还是会把那些冒着油水的鸡腿香肉赏给她,自己却是吃着青菜……萱草便是不爱青菜,世间唯有肉乃是口齿生香的好物。
这是现在这个唯一对她好的人,所以她才会听到晋王要把她留在荒原上喂狼时,气得咬牙赌气前行……可是现在宣鸣却生死一线……萱草咬了咬牙,不行!她绝对不会让他有事的!
萱草呆坐在一旁,不一会慢慢挪了过去,用手一摸,宣鸣竟是发起了高烧。
此时,洞外飘飘扬扬地落下了叶片般大的雪花,倒是断绝了猎户继续追踪他们的隐忧。因为他们是断然不敢在雪天里走进九曲山的,因为当地人皆知此地的地势复杂,雪天进山的人经常是凶多吉少。。
萱草走到洞外,双手捧了一把雪回来,抹在宣鸣敞开的胸口上为他降温,所幸她在白露山的医帐里是见过大夫如何处置发烧的病人的。
可是看着宣鸣那干涸的嘴唇,萱草知道如果不采取些特殊措施的话看,这神仙一般的晋王怕是熬不过这个关卡了。
她紧了紧自己略显破旧的衣襟,取出宣鸣身上的剑,走出洞口,来到几棵弯腾树下挖掘了起来。白露山上缺衣少食的日子虽然衣襟过去,但是不少将士还是喜爱挖取野味。
萱草便见过几次有人在这种树下挖出一种白色的块茎。这种块茎用水煮了,味道并不太好,略带着土腥味;但是若用火烤食的话,土腥味便慢慢地散发出去,继而变得香甜起来,倒是美味得很。萱草在这白露山上唯一苦苦钻研的技艺便是美食,每天立志着丰富自己的饭碗,自然将这烤块茎的手艺掌握得甚是纯熟。
只是天寒地冻,用软剑挖掘冻土十分的艰难,费了好半天,萱草也不过挖出来小小的两块块茎。萱草又捡了一块裂开的拳头大的硬果壳,里面盛满雪,再捡了些干树枝回到洞里。
她先把块茎埋到刚才火堆的灰烬里,然后又铺上一层干树枝,点燃起来。装满雪的果壳也是依样画葫芦,放到火堆里。不一会,果壳里的雪便融化成水,沸腾起来。
萱草把衣服套在手上,快速地从火堆里取出果壳,待有些冷却后,用冻得有些红肿的小手捧着来打宣鸣身旁,慢慢地将果壳里的水倒到他嘴里。宣鸣的嘴动了动,不自觉地喝起水来。可惜大半还是倒在了他的脖子上。
可惜果壳太小,雪水稀少并不够喝,但是萱草的精神却是为之一振。她转身快步跑出去,在洞口周围又捡了几个果壳,装满雪,回来放到火堆旁。
饮了些水,加上萱草不断的捧雪为他擦拭身子,宣鸣的高烧却是有些退了,他慢慢地睁开了眼。依稀中,看到那小小的身影,正坐在火堆边,小心翼翼地剥着白色块茎的皮。许是被烫着了,不时的用小手指捏着耳垂,小心翼翼地吹着。剥皮干净后,她轻轻地嗅闻着,狠命地咽下几大口口水后,端起块茎来到他的面前。
当看到宣鸣醒转过来后,萱草十分意外,欢快地说了一声:“呀,你醒了!”
宣鸣没有说话。他微微眯起了眼儿……
其实自己刚才昏迷前,实在是没有了气力,不然定然要将她捆绑起来。昏迷受伤的时候,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让发生,而她,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十分可疑的女娃。若不是为了查明她的身份,他是断然不会将这女娃留在身旁的。
可是,当他醒来后,看到那女娃,在火堆面忙碌的小小身影,竟是突然有种心安的感觉。她并没有趁机搞鬼,脖子下的湿漉感觉,更是说明了她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自己。
这只是一个十分单纯的小丫头,就如刚刚断奶的小奶狗一般,自睁开的第一眼起,便将自己当成了她的主人。
宣鸣知道现在只有补充体力,才能熬过这一关,当下也毫不客气,费力地将那吹凉的块茎吞入嘴里。这时,萱草又端着几个果壳,将晾好的水给宣鸣喝下。那苗疆的刀伤药却是既能外敷也能内服的,宣鸣就着水也吞下了几大口药粉。
肚里进了这些东西,人便精神了一些。只是块茎太少,两口吞下后便是没有了。萱草静静地蹲在一旁,一边看着宣鸣狼吐虎咽地吃下块茎,一边抿着小嘴,慢慢地喝光果壳里的水。
此时,洞外的风雪愈加地大了。洞里虽然有篝火却也是寒气逼人。宣鸣看着萱草瑟瑟发抖的样子,原本白嫩的小脸冻得发青,一向与人保持距离的他,竟是难得略掀开了盖在身上的大氅一角,淡然说道:“现在天凉,过来吧,可以暖和些。”萱草立刻迫不及待地钻进大氅里。
宣鸣因为发着高烧,身子烫烫的,宛如一个大火炉一般。他皱着眉,不习惯地看着在自己怀里拱来拱去的小肉球不适地往后推了推,可是那绵软的一团却是如影随性,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钻。宣鸣微微抬高受伤的胳膊,不再躲避。
那女娃的手脚俱是凉的,小脸蛋也像是冰窖里的块冰一样冰凉。疲惫的女娃不一会便沉沉睡去了,可是肚里还时不时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宣鸣听着那一声声隆隆的肚肠声响,在昏暗摇曳的篝火旁闪现出了一抹笑意……
到了第二天,宣鸣的高烧终于是退了。他站在洞口,望着外面的茫茫白雪,却是微微皱眉,心中却在思索为何那些猎户会突然发难?如同被钱财驱使的亡命之徒……心中一时没有头绪,只能日后慢慢查明。
再过不了多久,邱天便会领着侍卫们就会赶来了。出了地道后,他便不时留下特有的印记,这是和邱天早就商量好的,他们出了金门关后就会循着印记来寻自己。
此时,九曲山的风雪已停,可是出了这山口,谁也不知将会有怎样“风雪”交加在迎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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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宣鸣预料的那样,邱天收到沿途的信息,便赶来与他汇合了。
出了九曲山后,便马不停蹄地奔回了白露山。
宣鸣身负重伤的事情,惊得阿与公主花容失色,挺着大肚便要亲自给宣鸣上药照料伤口,却被宣鸣以男女授受不亲婉言谢绝。
最近也许是因为有着身孕的缘故,这阿与的情绪起伏很大,没有了丈夫竟然将整个心思全扑在了宣鸣身上,言语间的暧昧依赖,真是明眼人都看不过去的。
待得她出了房门后,邱天才冷冷地瞥了一眼她的背影。
竟是不知自己是个甚么东西?竟是这般痴缠着晋王?当初他随着晋王救下这女子时,她被那几个逃亡的匪徒带在了身旁,当冲进匪窝时,她便衣衫不整,睡眼迷蒙地躺在床榻上,身旁是两个裸着的大汉,被困在贼窝的这些时日,经历了多少男子便是可想而知。
这般污烂了,换个知廉耻的妇人,一早便是要咬舌自尽的,哪里还会怀着孽种妄称是亡夫的孩子?
可是这阿与便是如此厚颜无耻地去做了,而且,她自恃乃是白露山的当家主母,竟是打起了晋王的主意……
想到这,邱天便是觉得一阵隐隐的厌恶。
一转头,邱天便又觉得另一种头痛了。只见那侍女萱草正不管不顾地将脸伸进一只大瓷碗里,挥舞着小汤匙,将厨下为宣鸣做的姜糖水鸡蛋吃得干干净净!
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现在就算递过来一只桌腿也照啃不误!
红蔗糖和姜末熬炖的热热的甜汤,再加上形状浑圆,轻轻一咬便冒着蛋汁的卧鸡蛋,充盈在口腔里时真恨不得将舌头都吞下去。
邱天刚刚要瞪眼睛,宣鸣却淡淡地说:“是我让她吃的,现在也没有什么胃口,且让她吃了吧。”
既然晋王这么说了,邱天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狠狠瞪了这半点婢女本分都没有的小丫头一眼。
等到萱草意犹未尽地捧着搪瓷碗出去时,邱天便将在金门关离见了萱草告示的事情,讲给了宣鸣,同时又从怀里掏出了私自揭下的告示给他。
宣鸣展开了那告示,这画像倒是画得活灵活现,有几分萱草的灵动……可是,一个小小的粮官庶女真的值得这般大张旗鼓的张贴告示寻找吗?
换了一般的人家,女儿被拐便是失了名节的,若是宣扬出去,岂不是家门大辱?更何况是庶女,冒着有辱门楣的风险而张贴告示……内里必定是有隐情。
宣鸣调转目光望向窗外,萱草正捧着几枚新鲜的果子一蹦一跳地坐在院内的小厨房的门口,晃着小脚,先用一旁的水盆里的水净了手,然后执起一方素帕在手心手背上轻轻按压吸干了水分。虽然是个稚龄女童,可是举手投足间竟然是大家闺秀之气。待得擦干了手后,她才用小刀将一颗苹果去皮切开,然后将小块的苹果按着花瓣的形状码在盘子上,然后才端起盘子朝着屋内走了过来……
一个粮官的庶女?宣鸣微微冷笑,虽然是失了记忆,可是这女娃的一举一动无不显示了她之前过的可不是一般的养尊处优的生活,记得刚来到白露山上的那几日,穿了粗布衣服,竟然把脖子磨出了一道明显的痕迹,害得她整日直着脖子抓着衣领。可见以前穿的定然是锦罗绸缎。
区区一小吏奉养得起这般的金枝玉叶吗?不过竟然是这般兴师动众的悬赏,卫宣氏拐来的究竟是哪一家的孩子?
就在这时,萱草入了房内,而宣鸣也适时地将那告示收叠了起来,微笑着任凭那女娃用小竹签插起一块果肉递到了他的嘴边……
小乡村的惨祸因着大雪阻路的关系,传到骁王的耳中已经是一天之后的事情了。当骁王亲自带队来到九曲山时,搜遍了全山也没有半个踪影,倒是一处山洞里发现有人过夜的痕迹,那地上血迹斑斑的样子让人一看,便有些揪心,也不知安庆有没有受伤。
骁王沉着脸唤来村里的保长询问昨夜带着那女娃逃走的大人,保长跪在地上毕恭毕敬,可是满脸还是掩饰不住的哀叹:“细瞧过那人的全在小院子里被杀了,我也询问了那卖马给他的人,可是当时那拐子披着大氅,戴着帽兜,压根没瞧真切脸儿是何模样。
骁王微微拧起了眉,那个死在院子里的同党也是半点讯息没有留下,浑身上下没有一样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而且看那院子里的惨烈,那几个猎户尸首上的伤口,一定是个武艺高强之人所为。而那卫宣氏却是许久没有露面了,她既然拐来安庆一定是为了要挟自己,可是迟迟不见她出招,却派人带着那孩子在这边野到处游历,是何目的?
为今之计,只有逼迫胡戎交出卫宣氏,才能查明安庆的下落。
如今太子动作频频,只有将北疆平定,才能专心处理朝堂的的风云暗涌。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耽搁不得的。骁王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同时派出人在九曲山的多个出口寻找踪迹,继续追踪。
经过出其不意的围追堵截,胡戎的主力部队几次被齐军所重创,嚣张气焰大不如从前。
不过熟悉北方事务的飞燕却是对骁王进言,胡戎一族枝干庞大,若是一味剿灭,反而使得其反,就算灭了胡戎,可是打破了北方蛮族的平衡,也只会让边关更加繁乱!
而且他们此番进犯,也是因着缺水难以过活的缘故,倒是恩威并施,才可抚平北疆之患。
而听线报,胡戎那边部落内也发生了内斗,因着战事失利,犬哈公主也是难以对内交代,是以当大齐的使者来表达议和的意思时,那边几经犹豫,也表示愿意见面详谈。
飞燕的这一番话也正是骁王心中所想,只是这议和也是要有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天时地利都有了,“人和“就差了点。
当年那犬哈公主垂涎骁王的美色,曾经与骁王多有纠缠,内里的详情骁王不欲多谈,不过飞燕却是见过那犬哈的,倒是没有辜负名姓,看到美男子的确有种狼犬的凶狠……
若是骁王当年执意未从,只怕再见面那脸面上也甚是不好看的。飞燕想起与犬哈分手时,她说必定还自己一个人情的言语。胡戎一族一向重诺,若是议和的话,倒是可以讨要一下人情的。
定下了和谈的时日,双方暂时休战。大营里倒是有了难得的悠闲祥和的气息。
一早醒来,飞燕懒洋洋地倒在了被窝里,北疆虽冷,可是骁王却是记挂着她易于寒冷的身子,命人在她的小账里砌了火炕,再垒了烟囱支出帐篷。只需要几根粗壮的干柴,整个晚上,身下都是暖洋洋的,竟是连汤婆子都不用的了。
最近她总是觉得这嘴里没味,宝珠便讨要了些红酸果,用冰糖一起煮开后,灌了慢慢一瓷壶,酸酸甜甜的很是开胃。
晨起后,漱完口再饮上一杯,很是开胃提神。火炕熨烫了一宿的关节也舒适地伸展开来,此番故地重游,竟然稀罕地没有让那痛风的老毛病再犯。
骁王是个对待自己有些粗枝大叶的人,可是对着她却总是细心呵护着,饮食起居样样都是要妥帖才好,在淮南的骁王府是如此,现在身在前营却还是如此。
自己隐约觉得有些不妥,与骁王提起让他莫要太过张扬时,骁王却是浓眉一挑,薄唇带笑道:“若是从根子上轮,你可是正经的千金,哪里轮得上我?可是借了这乱世的由头,娇滴滴的身子尽落入了我的手掌之中,便是含在嘴里都是怕化的,再娇宠些又是如何?”
他竟是没有自称本王,英挺的脸上微微显露出占了莫大便宜的狡黠,逗得飞燕又是一阵的脸红。
他虽然故意逗弄着自己才这般菲薄自轻,可是飞燕却心知,自己也是借了这乱世的由头,才是有了这段从来不曾想见的,本以为会是噩梦一般的姻缘。
身在军营,每时每刻,都能看见他立于马上,或是披挂着战甲的英挺身影。这便是骁王的另一面——一个绝对能独当一面,立于三军之前的将帅!就算没有所谓大齐二皇子的头衔,这个男人也绝对会在另一处地方争出一片天地。
而这样英俊出色的男子,是每日眠宿在她身旁的枕边人,只要一伸手便可触摸到他健壮而光滑的胸肌,也可轻轻啄吻他那挺直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眸……这样的幸福,便是每日晨起或者眠宿时最最让人享受的了。
想到这,飞燕又在被窝里翻了个滚儿,才懒懒地起来。
昨夜虽然无战事,可是骁王天不亮就起来了,自己在睡梦里依稀感觉他他轻轻替自己盖好了被子。
早起的缘由便是骁王的宝骏“新婚燕尔”,在战事之余,忙里偷闲地让一匹母马怀了身孕。他的坐骑乃是大宛胡马的血统,名贵得很,产下的马驹也必定是千里名驹。所以,虽然是暗通曲款,暗结珠胎,但一向爱马的骁王也甚是重视,可是这母马因着是头胎,却是有些难产,折腾到下半夜也没有生,骁王心里惦念着,自然是睡不着了,带着马夫亲自入了马厩替母马接生。
飞燕闲来无事,起床洗漱后,也带着宝珠去了马厩在一旁观看,等到马儿好不容易终于开始产下小马驹时,便传来混合着羊水和血味的一阵浊风,等那味道飘过来时,飞燕突然觉得一阵恶心,用手捂着嘴,奔到了一旁干呕了起来。
宝珠吓了一跳,只当飞燕吃坏了东西,便扶着她回营去休息。
等到骁王接生了马驹出来,才知道飞燕不适的事情,连忙净了手便去营帐里看望飞燕。等到骁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营帐里,他身上沾染的马厩的味道也飘了过来。
飞燕半躺在软榻上,捂着嘴再次呕吐了起来。
骁王皱着眉准备往过去抱起飞燕,却被她一把推开了,直到看她捂着鼻子挥手,骁王才醒过腔来,连忙出了营帐去换衣服,同时命军营里的大夫替侧妃诊脉。
不大一会,那大夫便出了营帐,一脸喜色地道:“恭喜二殿下,侧妃她怀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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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骁王的脸上竟然是面无表情,半天都没有出声。那大夫本来是一脸的喜色,可是现在竟是不好摆弄五官了。
过了半响,骁王才沉声道:“此事,你自己知道便好,照顾好侧妃的身子,莫要张扬。”
那大夫连忙应声并退下。
骁王慢慢地踱步了几下,才进了营帐。
飞燕此时已经躺下了,长发披散在了身侧,显得脸儿也发的莹白娇小,这样娇弱的身子,如今竟是怀了自己的骨血,可是这孩子竟是来得这么的不切时宜,此时在极寒的北疆之地,物质贫乏,劲敌环绕,而城中又有太子与那劳什子的正妃……这样娇弱的身子和腹中的骨血将是如何经受这重重考验?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了自己方才接生的小马驹,当难产的马驹终于露头的那一刻,母马已经疲累得极近瘫痪……若是飞燕生产时也遭遇到了类似的情况……骁王拒绝再想下去。
可是与骁王紧绷着的脸儿不同的是,一直排斥着怀孕的飞燕却是一脸的平静,微笑地看着骁王。
他的喉咙一紧,坐在她的榻边,轻轻握着她的手。
飞燕却是慢慢伸手抚平了骁王眉间的褶皱:“这孩儿来的的确不是时候,让他的爹娘为难了,不过这世间哪里有事情都是能准备的井井有序的?若不是有些意外和惊喜,当真是没了意思。既然他肯落了妾身的腹内,变成这一点骨血,就是天注定的缘分,自当是静待这孩儿与你我见面之时。”
骁王的表情却并没有因着飞燕宽心的话而松动,眉心却是皱得更厉害了:“是我的错……”
他不由得想起了飞燕之前的话,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儿顶着庶子的身份,在这高门贵府里一辈子都没有出头的时日。可是现在王府里以及被塞进了个正妃,竟是自己一时的纵情到底将飞燕置于她不愿的境地……
飞燕却是堵住了他的嘴:“莫要说这样的话,孩儿听了会生气的……”
想了一会,骁王慢慢地放缓了表情,轻轻地抚摸着飞燕的脸颊道:“好好将养,为本王生个胖儿子,其余的都是本王事情,管叫你与孩儿不受半点委屈……”
飞燕半靠在骁王的怀中,感觉着从他身上传来的阵阵热气,放心地合上了眼。现在的她心境竟然大不似从前。
那个事事都要操心,瞻前顾后的尉迟飞燕似乎渐渐的在改变。
最坚韧的花草总是要生在暴烈的风雨之中,经历着种种难以想象的磋磨考验,才能迎风怒放。曾经的她便是这样的,不论是经历了亡父之痛,还是在白露山上白手起家,以至于在京城里带着叔伯一家苦心经营,她都混忘了自己只是个年不到十九的女子,努力去做着一般男子都做不到的事情。
也正是这份刚强当初消磨了她与樊景之间的那份情感,造成俩人渐行渐远。可是遇到了骁王后,这个总是带着一丝痞气而又不走寻常之路的男子却是教会了一样她从来都不曾学过的事物,那便是像个正常的闺阁女子那般的“柔弱”。
这并不是什么立夫纲似的生硬的命令。而是这个男人足够强大得可以让她可以放肆地柔弱,展示出自己最柔软的一面。这位是一个不止与她比肩,而是远远超过了她的男子,也正是因为身旁有了他,飞燕愿意迎接更大的风浪挑战。
腹中的孩儿将是庶子这是不争的事实,可是为人父母者岂可无力回天?她坚信她的男人是不会任着这孩儿遭受欺辱而坐视不管的,而她为人母要做的,便是好好生养下这个不期而至的孩儿。
此时开始娇弱的飞燕,其实又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强……
此时在金门关内的太子也是坐卧不安,骁王的那一番话竟是犹如火药捻子,一下子让他的心内炸开了。父皇老早便知道自己的事情,为何不出言申斥,却是一派沉默?这般无动于衷竟是比厉色呵斥更让人胆战心惊。
霍东雷总是觉得自己有些生不逢时。他是霍家最艰难的时日里生出的孩子,许多穷苦的境遇是后来的弟妹们都没有经历过的。
尤其是那霍尊霆,竟是比哪个霍家的孩子都享福。他永远记得自己与父亲去接这个二弟的情形。
那端木家不大的院落干净而整洁,满院是成熟的瓜果,在袅袅炊烟里,一个模样周正的男孩在院落里吃饭,满桌精致的小菜,只他一个孩子,惬意地食用着,不会有不懂事的弟妹与他抢那碗里的大块炖得冒着油光的肉块,……虽然是寄养在农户人家,却是不愁吃穿的殷实之家,自小便是享受着独子的待遇,更可恨的是就连读书开蒙都是没有耽误,读的诗书竟是比他这个当大哥的还要多些……
后来他才知道,收养老二的哪里是一般的农户,而是一位当世的隐士,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只是喜好农户的田园生活,刻意低调行事,根本是不愁钱银的,培养出来的孩子自然不是小门小户的气质了。
反观自己呢!有许多次因为父亲好结交朋友,引朋唤友吃吃喝喝的下场便是家中的钱银入不敷出。困窘的日子真是不堪回首。
每每回想那忍饥挨饿的时候,霍东雷心里有隐隐地愤恨着为何当初被送出去的寄养的不是他这个老大呢?至少他便可以如老二一般安闲地成长,谈吐出众服人。
若是那样的话,现在父皇开疆辟土,屡立奇功之人一定是他这个当之无愧的太子,哪里会被这二弟比较得一无是处,终日忐忑自己的储君之位难以成眠?
可惜世间哪里有那么多的重新来过?倒是有着无数的饮恨终身,便是深埋在心底一点点的沉淀酝酿终致成毒。
现在这毒已经沉入四肢百骸,每每见到那霍尊霆便是要发作一场的。身为新野霍家孩儿的苦楚他是尽已经吃得干净了,可是身为皇家长子的尊荣,哪个敢与他抢?
想到这里,太子不欲再耽搁,要尽快回京再父皇的前面斡旋才是……毕竟他现在还是太子,满朝的文武在道义上理应站在他这一边,而他的岳父傅大人背后三朝沉淀的实力不容小觑。只要他把握住先机,总是要比这身在北疆的老二要便利得多。
于是太子的人马开始准备装车回京。
程无双的侍女见了这院里忙乱的样子,连忙连忙告知了程无双。
程无双没有料到太子走得这么突然,也是心生诧异。于是便勉强起身去面见太子。
太子见了她,便是微微一笑,请她坐下后,开诚布公道:“这几日老二是如何待你的,本王一直是看在眼底的,因着京中有急务,不得不先回京城,只是留你一人在此……”
程无双却是微微一笑有备而来:“太子此次前往京城,可是因着户部的账务一事?”
太子骤然脸色一变,微微眯着眼儿瞪向程无双。
此时的程将军倒是真有几分巾帼女豪的英气了,微微笑着说:“还请太子莫要急着瞪眼吗,可否听无双一言?”
那一天,程王妃倒是多叨扰了些功夫,与太子离别了足有半晌才散。
当驿馆的眼线将这事儿告知骁王的时候,他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问:“程无双还没走?”
那暗探摇头道:“没走,毕竟那腰伤还未好……”
骁王问清了驿站的详情后,便折身出大营上了马,直奔大营后方不愿的一处村寨去了。
自从发现燕儿怀了身孕,他便让她搬到了有重兵把守的村寨里,这座村寨名唤矮山村紧挨着半圈的矮山,正好遮蔽了寒风,难得的温暖宜居。
他将马停在村寨里一处宽敞的院落前,还未走进院子,便看到飞燕已经恢复了女装,正穿着一身滚着貂绒的杏色缎袄,与宝珠在院子里正用小簸箕掂弄着什么,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半湿的黑色颗粒。
“燕儿在做什么?”骁王揽着她的腰问道。
“本以为北地天冷,没有此物,没想到因着村子气甚佳,有几户村民盖了暖窖种桑养蚕,便命宝珠要来了些蚕沙。”
骁王扬了扬眉,伸手捏起一把,放在鼻尖闻了闻:“蚕沙?是何事物?”
飞燕等到骁王尽闻了,才微微一笑:“是蚕儿的粪便……”
骁王搓弄的长指顿时僵住了,英俊的脸上竟是说不出的诡异,跟在身后的肖青心道;这侧妃绝对是故意的,当真是吃了熊心豹胆了,竟是这么捉弄二殿下!
飞燕看着骁王的表情,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顺手将簸箕递给了宝珠,拉着浑身有些僵硬的骁王到了水井边,用葫芦瓢舀了水帮骁王冲净了双手,边冲边笑着说:“这可是难得的好物,晒干净了用它填充婴孩的枕头最好,可防娃娃因湿气长出恼人的湿疹,而且还祛风除湿,和胃化浊,妾身还琢磨着要浸酒给殿下您驱寒呢……”
骁王连忙道:“既然是如此,裹得严实些填了枕头便好,那屎酒便省了,若是不告知,还能饮下,现在知道了,便是燕儿勒着本王的脖子也是喝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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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燕看着骁王的模样,只觉着着眼前的也是个大孩子,倒是没了沙场前的腾腾杀气。
一时拉着他进了屋子,屋内垒砌的也是当地特有的火炕,坐上去热气腾腾。小炕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小菜,村里暖窖里掐下来的豆角切丝烫过再加上野兔肉丝淋上调味汁拌的爽口小菜,一瓷坛炖得糜烂的坛肉香味扑鼻,还有一碗山鸡汤,也在冒着热气。
这坛肉是飞燕将上好的五花肉切成方块放入瓷坛里,再加上各种老抽冰糖肉桂等佐料腌制了一个时辰才上微火,煨了足足两个时辰炖好的。
骁王天生爱肉,夹起一块红润发亮的一块肉后,才发现这不大的小瓷坛另有玄机,那肉下面竟然还整齐的码放着十几个去壳的野鸟蛋。蛋的外皮也是卤得油光发亮,夹一颗小小的鸟蛋进了嘴里真是又弹又香,连蛋黄都入了味。这满桌子的东西虽然算不得山珍海味,可是因着此地山水的缘故,食材的味道格外的鲜美。
“村里的保长夫人亲自送来的,是她八岁的儿子在村头树上的鸟窝里掏的,妾身用白水煮着吃了一个,觉得味道不错,便一并入了坛子里。
骁王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皱眉问道:“这又是燕儿亲手做的?以后可不能做这些,若是劳累了可如何是好?”
飞燕笑道:“才两个月,肚儿都没显出来呢,哪里有那么多的讲究?而且我近不得油烟,只不过是调了滋味而已,大半都是宝珠带着两个侍女做的,妾身只不过远远地瞧着罢了,若是整日里都是闲散不动,妾身也是要呆得乏腻的。村尾还有一块闲置的空地,我与保长商议了,雇佣当地的村民在垒砌四个暖窖。在里面中些长得快的瓜果,倒是给军营里的将士们送去,再过上三个月,他们便能吃上些新鲜的青菜了,倒是可以调剂下肚肠,免得那些远道而来的都是不新鲜的。“
骁王当然也是知道飞燕闲不住的个性,问清了这些个事情由村里的保长一应负责,不需要飞燕亲临,这才放下心来,笑着说:‘你喜欢就好,我看这村子地势温润,净水甘冽倒是个养人的好地方,你且在这里好养胎,待得过段时间,待得这里的事务处理完毕,我们再一同回京。
飞燕听到“回京”二字,心内知道骁王必定是有了什么主意,不过此番回京也是不容乐观,如今他与太子已经势同水火,此番回京并定会有“夺嫡”之争。
这场战役比北疆的更加的残酷,若是稍有闪失,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飞燕没有再想下去,她清楚自己嫁给的是个怎样的男人,前方的路就算再艰辛,他也是要一直走下去的。而不过眼下还不是京城的风云之地,便是有尽心做好眼前的事情。
她怀孕以来,胃口一直不壮,吃不得油腥味,宝珠在村头养羊的老乡那里买来了温热羊奶,用姜汁捣成汁儿搅拌进去去了羊膻味后,装入瓷碗煮开后加上白糖,等炖煮住过凝结成奶冻后,再舀了蜂蜜腌制好了蜜豆铺摆在上,稍微凉一凉再端给侧妃。
虽然此地不比淮南府宅里,可是她总是要将侧妃伺候得尽心妥帖才是,更何况现在身子骨娇弱的侧妃又是怀了身孕吃不下饭,总是要备些精致可口的小食才好。
搭配着姜汁羊奶冻的,还有切成小块的山楂糕。这酸酸甜甜的加在一处,若旁人光看看就觉得“倒牙”了。偏偏飞燕却是吃得津津有味,一会一勺白嫩嫩的奶冻,一会再咬一口红艳艳的山楂糕。
骁王在一旁笑看着燕儿的可爱吃相,笑着道:“慢点,这些个没正经的东西,本王又不会跟你抢,老是不正经吃饭可不行,一会要吃些饭菜才好。人都道酸儿辣女,看你这情形,那么爱吃酸的该不会是个小子吧?”
飞燕将那一碗的羊奶冻吃得干净,便觉得眼皮困乏,想要睡觉了,便是侧身倒在炕桌旁的锦垫上,被身下的火炕熨烫得舒缓,半梦半醒间倒是说了心内之言:“我倒是希望是女娃,从小娇养长大……”
骁王闻言垂下眼眸,看着一旁燕儿甜甜睡着的模样,心知她说的俱是心里话。若是女孩,便是避开了许多的纷扰……
骁王没说什么,只是在飞燕睡着的时候,摸着她的头发轻声道:“儿女都是要生的,管叫他们无忧长大。”
陪着飞燕睡了一会,骁王便要起身回营了。他已经得到了线报太子已经启程了。
父皇这一招“借力打力”算是尽落了空。他霍尊霆便在再恣意妄为,也绝不会弟代父职,越权去教训兄长的。
国之根本乃是伦理纲常,就算身居上位者心里再是不屑,也要依靠着它来治国立本。父皇一心维系着贤君慈父的门面,一心将那些腌臜的人事尽推到了他这一处,换做以前,他倒是可以无谓的隐忍了,只因是身无牵挂,不屑于跟自己的父亲兄长计较。
可现在却是不同了,他有自己要保护的妻女,总是要划出底线来,让父皇与他的这个大哥明白并不是他们立下的规矩,自己便是要尽遵守的。
那本记录太子贪赃的账本副本,早已经秘密送到了京城各个御史大夫的宅院里去了。太子的车马再快,也比不过他亲培出来的侍卫骑兵,等到他入了京城时,相信御史们的折子已经堆满了案头。
到时,他的亲亲大哥该是作何思想?是怀疑他这二弟,还是怀疑父皇设下重围陷阱呢?
要知道父皇也是不能忍了,贪得实在是太多了,这是不知饱足的硕鼠,任谁都供养不起的。那些个钱银是拿来享受了,还是收买人心,暗中招兵买马了?
据他所知,他的大哥颇有些父皇当年的风尚,喜欢呼朋引友,除了笼络权臣,还结交了不少武艺高强之士,门下食客不敢说三千,但也不少矣。
结党而营私……这都是多疑的父皇最最忌讳的。他霍尊霆功高震主,让父皇那般的猜忌却最终没有尽被剥了实权的真正原因便是——大齐的骁王一向冷面,与朝中的文武大臣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是为人臣子该有的谦卑之姿,可惜太子还是不懂……
眼望京城的方向,骁王的嘴角浮现一抹冷笑,霍家的小心眼,总是蛰伏的最深的那一粒种子,可是当它破土而出的时候确实不容小觑的,京城……且要乱上一阵的。
至于那个还没有走的程无双……骁王的脸色更冷了,他对不相干的女子向来都是无甚耐心的,更何况这是个工于心计的祸水!
太子临行前,她说了什么?还真以为是密不透风吗?
该死的女人,是从何处听到飞燕乃是白露山诸葛书生的事情?竟是将这隐情告知了他的大哥,更是将一名识得白露山诸葛书生的头目引见给了太子,让他一同返京,策划着要密告自己勾结白露山余孽,在北疆私自密谋,纵容着白露山势力壮大图谋不轨……
好毒的一条计策啊!竟是要置他霍尊霆欺君罔上的死罪!
早在几日前,那程无双便已经将请求皇上收回成命的折子递了上去,直言他骁王宠妾灭妻,当着太子的面被他一脚踹成了重伤,伤心之余,只想请皇上做主,与他和离。
这折子可不是直接面呈到皇上面前的,而是一路经了御史府院,闹得众人皆知后,再转呈于皇上的。
天子亲自指定的婚配,哪里是那么容易和离?而太子如果真是听他之言,向皇上告知了尉迟飞燕的白露山出身,在这个众人参奏的风口浪尖,父皇是绝不会相信的。
笑话,大齐最骁勇的骁王若是要起兵闹事,还用得着勾结前朝的余孽?
可是父皇不信归不信,却是大可借着这个借口拿办了他的燕儿。
一则,是要给大齐的女将军程无双几分薄面,毕竟因着妾身而脚踹正妻在众位臣子的面前是好说不好听的。
二则,也是借了这个机会,给他骁王一个下马威——你老子的话,若是不听,便是连心爱的女子也是保不住的!
于是她程无双扫了眼中之钉,更是借此机会稳固了在王府里正妃的地位,便是要他霍尊霆可以不爱她,但是不能不敬她。
这么一路想来,骁王倒是有几分佩服这位程将军了。如此的工于心计,招招都是要人命的毒招,若是将这些个心眼俱是用来排兵布阵,还真是说不定比他的燕儿还要强上几分……可惜都是用来做这些个旁门左道了!
这样的女子……她也是该是时候……
想到这,骁王慢慢收起满脸的杀气,翻身上马,疾驰出了矮山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一桩桩一件件最后都是要弄得明明白白!
彼时,白露山的宣鸣最近也是觉察到了大齐与胡戎两边风平浪静,有议和的迹象,于是便暗自涌动,挑唆着两边的事端。现在唯有加紧议和,腾出手来再灭了白露山贼心不死的余孽。
若是想要胡戎变得安生便是要给他们一线生机。骁王查遍了地图。虽然同往大齐的边境更加便捷,但是只要胡戎肯迁徙到尹连山以北的地区,那里水源广布,更适合繁衍游牧,但是因着尹连山地势险峻无路,不易于迁徙,胡戎自然是就近而舍远,频繁进犯大齐边境,妄想获得丰沃肥美的土地。
飞燕当初听了骁王的分析,沉吟良久,问道:“为何不开凿山路,使尹连山往来便利,这样一来,胡戎北迁,边境自然也就可以恢复太平了。”
这样的思路倒是给了骁王一些灵感,他给京城的工部修书,询问修路的可行性。同时也准备定下议和的日子。
可就在这时,胡戎的内部发生的变故。犬哈公主遇袭,身受重伤!
原来犬哈公主遇袭。胡戎分支众多,而势力最大的有五支,一支是犬哈公主这支,还有一支是犬哈公主的叔父统帅的狄萩部落。犬哈公主的叔父希望他的儿子迎娶犬哈,来个亲上加亲。要知道胡戎不似中原风气,同姓通婚,甚至兄妹通婚的比比皆是,都是值得族人称道的佳话,因为这意味着一家人不必分割财产,马牛羊与帐篷俱是在一处。
犬哈公主的父亲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死后他儿子就可以统领两支,实力强过其它三支,成为胡戎的共主。
犬哈公主的嗜好是收集美男,而他这位堂兄肥头大耳,又矮又胖,远看活像个黑皮长须的番薯,自然是万万入不了犬哈公主的眼。犬哈公主不但拒绝了叔父的提婚,还将使者扒光了衣服,削去了鼻子,赶出犬哈部落。
在胡戎,这便是奇耻大辱了。于是,他的堂哥葛哈趁着犬哈新败之际,悄悄带着部落人马赶到附近,偷袭了犬哈部落。
犬哈部落被骁王连番大败后损失惨重,士气低落,面对锐气正盛的狄萩部落抵抗不住,四散奔逃,犬哈公主则被狄萩紧紧追赶。
骁王沉思片刻,命令肖青帅着一支精锐营救犬哈公主。
在探马的指引下,肖青率军疾驰了半夜,天色将明时赶到了一处山谷,犬哈公主正被围困在里面。
肖青命士兵给战马喂草,吃下干粮,休息了一个时辰,待精力尽复后,突然从狄萩的后面杀出。
围困的犬哈部落见有救兵,从山谷里反杀出来。狄萩部落经过一夜的追逐和交战,本就人困马乏,如何敌得过骁王这支虎狼之师,坚持了片刻后就溃散而去。
肖青带兵追杀了一阵,方才收兵。却发现犬哈公主腹部中了一箭。他连忙将公主拽上了马,揽着她一起回了齐军大营。
依着众位将士的意思,这蛮族的婆娘倒是不用救,直接扒了衣服,吊死在大营便好了,可是骁王沉吟了一会,下令军医一定要救下这蛮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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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那一箭并没有伤及要害,等到犬哈公主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在大齐的军营里也是一惊。
她只记得自己被一支流箭射中,就在坠马的那一刻,一个年轻的大齐将军一把将她揽住……犬哈的大眼下一刻一下便看到了正走入营帐的肖青。
只那一瞬间,蛮族公主的一双大眼便是不再停转了,直直望向了人高马大的肖青将军。
虽然这男子并没有骁王的俊美与那白露山“军师”阴柔之美,可是她现在还是清楚地记得他一把将自己揽入怀里时,那宽阔有力的胸膛,还有及时招架出侵袭而来的敌军的英姿……这样一番生死之劫后,肖青那中原男子典型的健美挺鼻,看上去便有俊帅了足足十分。
虽然是刚刚情形,可是犬哈还是哑着嗓子,扬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若是有骁王或者飞燕在,一定会叮嘱着这位大齐良将,有些女子的话,是万万搭不得腔的……可惜此间医帐无这高瞻远瞩之人,“肖青”二字便是这般掷地有声地砸进了犬哈公主的耳朵。
犬哈公主倒在床榻上低声重复了一遍,便微微笑道:“好,我记下了!”
那平日里骁勇彪悍不亚于男子的蛮族公主,因着失血过多此时瘫软在了病榻上,那微微的一笑,倒是平添了花儿在风中轻摆之感,倒是让肖青微微一晃神,便是微一抱拳:“还请公主多加养伤,骁王过两日要与公主面议议和之事,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犬哈公主依然在笑,发白的嘴唇里微微露出了尖尖的犬牙,闪着犀利的寒光,暴露出这到底是拥有狼的野性的草原女子:“眼下我最关心的不是议和,而是骁王可有诚意助犬哈一臂之力,整顿下胡戎内部的叛党?”
胡戎经此一战,内斗损耗实力大伤。
那犬哈毕竟要替自己部族的民众考量,不能一味的穷兵黩武,之前趁着大齐天灾,便是铤而走险进犯边境,可是如今与骁王率领的齐军交手了几次,却是隐隐感到了敌手的骁勇难缠,自然也是心内知道占不得什么便宜的。但是如果能联合骁王巩固自己在漠北胡戎部族的地位,同时在借机谈判扩充疆土,便是再好不过的的,若是说犬哈先前好有疑虑的话,现在已经全无顾忌了。
可是骁王那一边,心内也是转起了别的主意。骁王原本打算先助胡戎迁徙别处,现在却有了一个更好的去处——白露山。
这样已经准备发往工部的折子就可以撤掉了,而且也可以同化胡戎,为日后实施以夷制夷做了后手。
召见犬哈公主那日,骁王高坐在帅帐的王座之上,顶盔掼甲的将军们,一个个威武地站立在两旁,紧盯着门口的女子。肃穆萧杀的气氛中,一道道或探究或鄙夷或审视的眼神注视下,胆子小的怕是早就腿肚子转筋了。
犬哈公主虽然箭伤未愈,却是昂首挺胸地走进了骁王的帅帐,看起来没有一丝部落败亡的颓败和彷徨。
扫视了两边将军一眼,又将目光停留在一身戎装甚是威武的肖青的脸上一会,最后把目光投射到王座上的骁王,语带轻佻地说道:“数年前,初识骁王,几乎惊为天人,但也发现跟随者俱是姿色平庸之辈。今次再见骁王,虽然骁王风采依旧如昔,可这账内之人却是在美貌上大大增色了几分。”
这话却是让两旁的将军们立刻瞪圆了双眼,因着不知道这犬哈公主调戏的是哪一个,有几个便忍不住低声怒骂起来。
骁王冷冷地瞧了一眼那几个将军,他们立时闭口不语。
今日双方相商联合之事,骁王特意摆出这个阵势便是要她知道如今的情势非她所能主导,打压下她的气焰,免得她那胡戎贪财的本性发作,在那胡搅蛮缠,一味争夺利益。见她又是犯了调戏美男的癖好,也懒得跟她搅合,便开门见山地说道:“犬哈公主,今日召你来便是商量一起攻打白露山之事。
犬哈公主深知胡戎部落现在真的到了生死关头,败给骁王还没什么关系,大不了他们退回去便是。但是败给了同族的狄萩,不但从此失了世居的部落之地,更会被狄萩吞并,现在唯一的援兵就是骁王了,所以她便趁机也是要顺坡下驴,只是到了争取部落利益之时,她也是毫不手软。
两人一番唇枪舌剑,终于达成协议,胡戎帮助骁王攻打白露山,而骁王将白露山送给胡戎做安身之所。
出了营帐的时候,那窦勇倒是跟肖青挤眉弄眼了:“行啊!肖老弟,倒是不用去南疆的伯夷族当女婿了,这北方的小娘们也是够味,方才进账的时候怎么总是跟你挤眉弄眼的?说!可是背地里跟她结了什么勾当?借着给她看伤时,偷偷摸了□□不成?”
着军营里呆闷得久了,将士们都是图个嘴上痛快,得了机会,自然是要好好地捉弄着兄弟一番。
恰好训完了大头兵的柴进也走了过来,因为当初护送侧妃来北疆,可是半路遇险,见识过这犬哈公主的厉害的。听到了窦勇挤眉弄眼指着远处的犬哈的背影,拿着肖青逗趣。便是摇了摇头,一脸同情地说:‘肖将军,可得擦亮眼儿,那婆娘可是要讨了个能按进被窝里的,就那位……你还没进去了,就能把你卸成块……”
说着又一摇脑袋:“老子宁可讨不到,都不带要这样的……”
肖青被他俩挤兑的得脸色青白,哼了一声,便自将走开了。
平定了犬戎内部的叛乱,并不是什么难事。期间大齐的密探发现了白露山有人与狄萩部秘密接触。当犬哈得知这一消息后,心内更是气炸,对于骁王的提议更是毫无异议。
浴血归来,夹杂着万钧怒火的犬哈公主在肖青率部协助下,轻而易举地便突袭了狄萩大营,当着狄萩部族的面签字斩下了她的叔父还有堂兄的首级。
胡戎一直信奉着强者生存的残酷法则,虽然乃是血亲相残,可是在胡戎的眼中看来却是天经地义之事。至此,犬哈终于统一的胡部,一路向白露山挺进。
听闻到了这个消息的时候,宣鸣正在饮茶。他所驻营的地方有一处温泉,他命人引来却不是为了沐浴,而是在自己暂居的木屋之外,用热泉围了一处暖棚,种上几株素雅的竹子,这样的青翠疏影在北方可是少见。更何况此地乃是前营暂居之所。
白露山的将士见此情形,莫不是心内有些疑虑,种上这排竹子何用?可是能遮挡住刀剑?宣鸣却是微微一笑,问了问正跪在书案边津津有味地看书的萱草,你说那屋门口的绿影何用?
萱草这几日读的乃是《世说新语》,恰好看到王徽之这一段。这位王羲之的五子虽于公务无所建树,可是那股子风雅士族高傲放诞不羁的性情,却是很投了萱草的脾气。
听主子由此一问,便是看着那些个竹子,摇头晃脑学了王徽之的模样道:“何可一日无此君?”
然后便眼睛晶亮地又补充道:“晋王,您生得这般好看,山川土石,一经顾盼,咸自生色,况此君哉!便是要有些绿色疏影,日日相对,结出草木情谊,枝叶脉络都通灵了人气,才好配上主子的空灵悠扬的琴声!”
宣鸣闻言清扬起了形状好看的下巴,似笑非笑地用毛笔头轻轻敲了敲萱草的小脑袋,这满山的男女将卒,也唯有这个脑筋不大灵光的丫头能满嘴扯出这么些个风雅高洁之气。
“这阵前杀敌之所,却这般服用风雅,你不觉得不合时宜吗?“他低下头,继续用手里的画笔勾勒着线条,轻声问道。
萱草挪动了下肉肉的小屁股,继续支着小脸在一旁看她的闲书,童言童语地道:“您这般的人物,出现在一群打打杀杀的人里,本就够不合时宜了,便是再添些不合时宜的,有能唐突到哪里去?”
宣鸣的美目微垂,长睫微微翘起,笑道:“那小萱草认为本王应该是在何处?
萱草被这一问,倒是生出了些许的感慨:“天上的飞鸟,地上的游鱼,土里的田鼠,都是生下来便是知道自己该在何处,只单单是人最奇怪,哪里不自在便是强留在哪里,不舒服,不自在,却又是有了那么多的情不得已,萱草也不知晋王该在哪里,可是这里让晋王不舒服,萱草也不自在……”
这番无心的浑话却是包含了众人的可悲真谛,实在不像出至一个十来岁女童之口,宣鸣的目光变得犀利,慢慢地转向一旁看书的女孩道:“哦,你是从哪里看出本王留在这乃是情非得已?”
萱草眨巴了下眼,圆润可爱的小脸撑在了书案上,蠕动着粉嫩的嘴唇道:“为何晋王的心事要来问萱草?白露山的那些兵卒抓来了胡戎的部族的妇孺,在胡戎的男囚面前屠戮了取乐,然后再把那些男囚坑杀……晋王您不喜欢,所以那日回来晚饭都没有食得太多。阿与夫人三天两头地来寻您,您也不喜欢,只要是她触碰过的衣服,您就再也没有穿上身去……而且白露山上的吃食太差,见天的见不到几块整齐的肉菜,只要那舌头还未被大营胡厨子的辣椒油给辣死的,必定都不爱这里……”
宣鸣的凤眼此时微微上挑了,他没有想到这个看似只知道一逞强口舌之欲的小女娃竟然是个察言观色的各种好手,而自己无意宣泄出来的情绪,竟然是被她尽是瞧在了眼底。
想到这,宣鸣不由得心中杀机微动……
恰在这时,萱草突然一拍脑门道:‘啊呀,差点忘了!“说完便是急匆匆地跑出了营帐,不一会,便是兴冲冲地举着一个托盘回来了,只见上面摆放着几截切开的竹节,里面塞了米饭青豆还有炒好的当地的腌咸肉,在蒸锅里蒸煮得熟了,才被萱草用长筷子夹出来,端来给晋王尝鲜了。
白嫩嫩的小手,虽然被连烫了几次,可是那两只大眼可是满是晶亮地用筷子拨出里面混着竹香肉味的米饭,此时满营帐里再也没有比吃更天大的事情了。
宣鸣冷着凤眼长睫,看着这个一派天真气息的女童,不知为何又是想起了先前在九曲山的山洞里,她忍着肚饿,给自己剥着块茎的情形……
就算萱草献宝似的递来剥出的竹筒饭,他也没有伸手去接。
萱草倒是习惯了自家主子的挑食,不过一般晋王不吃的,就以为着她可以大快朵颐了。想到这,那大眼便是含情脉脉地看着点缀在米饭与青豆间的大块腌肉,准备端到一边将它亲切地咀嚼一番……
可就在此时,宣鸣突然伸手大力掀翻了那盘子,喷香的米饭顿时全倒扣在了地上。萱草有些傻眼,压根不知道晋王为何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可是看他那阴柔的脸上,倒是并无太多的震怒之色。
他也是静默了一会,淡淡地说:“你可是偷挖了我栽种的竹子,做了这竹筒饭?”
萱草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尽量缩成不起眼儿的一小团,怯怯地点了点头。
宣鸣复又拿起了笔,接着道:“那院门口的竹子不是凡物,枝干叶子里都是有些毒性,若是贪嘴误服,本王也救不得你……将些竹筒饭尽埋了吧,以后不要再碰这些竹子了。”
竹子乃君子,而他宣鸣却早已不是那个懂得赏竹之人了,他的心肠若是能与绿竹相通,只怕也如这木屋前的毒竹一般,枝枝蔓蔓皆是要人命。
……倒是可惜了这女娃那番善意的风雅之解了。
接着他又淡淡地道:“以后若是有人与你打听本王的饮食起居,莫要妄言一句,如若是口无忌惮,莫怪本王学了那日惩处胡戎妇孺的法子,割下你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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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宣鸣说了这一句后,便再也没看到萱草时常吐着小舌的俏皮模样。每次自己望向她时,都能看见她紧绷着小脸,红润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脸警惕地望着她,生怕下一刻自己被拖了出去切了舌头。
宣鸣自然是知道自己那日之言吓到了这个女娃,不过这般模样倒是正中下怀,总是好过她口无遮拦地对外面的人说起自己的琐事。
最起码昨日她便做得甚是得体,在大营里被那阿与的贴身侍女叫去,然后被问着晋王平时喜欢吃什么,却是不发一语。阿与本来是要走些捷径,问了晋王的喜好后,亲手做些小食送去,却不曾想晋王身旁的这个小侍女却是实嘴的葫芦,怎么也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最后气得阿与身边的侍女扬手一嘴巴,便打在了萱草柔嫩的脸颊上。要不是侍卫邱天来寻萱草回去给晋王换洗衣服,不知还要受得什么折辱。
宣鸣想到这,微微看了一眼萱草那微微有些红肿的脸颊,突然觉得那红痕甚是刺眼,尤其是萱草肌肤娇嫩,竟是显得那红痕有些触目惊心之感了。
宣鸣放下手里的书,从一旁的小书架上取下了一个小瓷盒,便将萱草叫了过来,拧开小瓷盒,用一裁纸府小银刀调了些清凉微绿的药膏,轻轻涂抹在了萱草红肿的脸颊上。
冰凉的刀面在脸颊上轻轻游曳,本来就有些赌气的萱草此时更是一动不动,大眼儿拼命往下瞧着,小小嘴唇更是紧紧缩在了嘴巴了,只觉得若是能将舌头吞进肚内才最是保靠……
结果没等涂抹得均匀了,萱草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偏偏哭得也是怪招人怜爱的,也不用出声,抿着小嘴儿,便是任着大颗的眼泪一路滚落下来,砸在银刀的刀面上,泪花四溅。
望着那哭得水汪汪的婆娑大眼儿,宣鸣感觉快是忍不住心内涌起的笑意了,可嘴上依然淡淡地说:“再哭那鼻涕便要流到刀面上了,到时便要抹你一脸……”
这一句太过残忍,堪比压住小女娃的最后一根稻草,便是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不但如此,还一把抱住了宣鸣,不管不顾地在他那雪白的纱衣上磨蹭起了满脸的眼泪:“晋王,你干嘛老这么凶萱草,若是不好了,萱草会改,会改……”
宣鸣难得的善心偶发,方才纯粹是洁癖使然,不想手指沾到黏腻的药膏,便顺手拿起了没有开刃的小银刀,没想到却让这女娃情绪崩塌,连汤带水地一同全滚入了自己的怀里。
晋王有心变脸,可惜萱草已经哭得淋漓尽致,哪里肯看你现在脸色是几何!
宣鸣深吸了口气,低头看着已经拱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了他的腰身的女娃,沉声道:“大胆,竟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哪个丫鬟跟你一般,说抱人便抱人的?”
可是这样的冷声还是呵斥不住萱草的悲切声。她实在是受了太多的委屈,现在在这到处都是陌生的环境里孤苦无依地醒来,尽忘了自己是谁,接着又整日干着自己一天都不熟识的粗活,好不容易适应了下来,做事不再出错,主子也是生得养眼和顺,原以为着便是能顺当些,谁知道,却是不知因为自己说了什么错话,惹得晋王不高兴,竟是要用割舌头吓唬自己。最后又是被阿与夫人的侍女掌了嘴……挨打的那一刻,她真是拼劲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站起来去咬那侍女,她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生平这般的屈辱却似乎是从来没有经受过的,直到现在,每每回想起这一幕,心里还是难过的不得了……难道她萱草真是这么惹人厌?所以自己先前的家人也没有来寻过自己,主子厌恶着自己,别人更是可以对自己非打即骂,她真是希望自己能随心所欲,离开这个她半点也不稀罕的境地……
宣鸣呵斥完毕后,看着女娃抽动得更加厉害的小小肩膀,感觉自己的胸前的衣襟已经是被那热泪浸染了,热烫得透过内衣,让自己的心也是莫名一悸,这女娃那日说出了一句“人都是自找不自在的”,可见她虽是女娃心内却是极是向往着无拘无束,倒是难得有些魏晋豪士之气,这样不俗的心气儿却是在这白露山上成了一名低贱的丫鬟,怎一个造化弄人?
一只飞鸟,却要生硬地收起翅膀,过起田鼠昏暗不见天日的生活。更好比他从堂堂的皇子变成今日天下通缉的反贼,这都是前尘决然想不到的。
这么一来倒是生出些许同病相怜之感,养了这么个小东西在身边,倒是给早已经变得麻木冰冷的日子增添了些许的趣意。她是无害的,偶尔虽然也是要亮一亮粉嫩的脚爪,但是也只是带了些许的瘙痒,不值一提,这几日看着她一直绷脸,倒是分外想念起那团团小脸上明朗灿烂的微笑……
想到这,宣鸣收起原本想将她扯起扔出的念头,缓缓地抬起了手,迟疑了一下落在了她的头上,轻轻地抚摸着她梳在头顶的两只小发髻道:“再哭,就把你送到阿与夫人那做侍女……”
这一句果然是比雷霆万钧还要管用,萱草急急止住了呜咽了一半的声音,乌黑的眼睛浸在泪花里,红着鼻头哽咽着说:“萱草乖,萱草不离开晋王……”
这模样倒是像个小妹妹在跟兄长撒娇一般……宣鸣自小冷情,从来没有过跟宣家其他弟妹亲近的时候,可是此时看着这泪娃娃的模样,倒是生出了几分兄长般的柔肠,突然伸手捏了捏她像糯米团一般柔嫩的小脸颊,生生又是害得女娃挤出了几滴眼泪,才是有些依依不舍的收了手,看着偷偷拽着自己的长袍抹眼泪。
“去,替本王再拿件衣服来……”
萱草有些怯怯地看着晋王湿透了前胸,连忙站起来,咚咚咚跑到一旁的大衣箱前,站在矮木凳上,打开衣箱盖,半个身子探了进去,翻找了一会,又找出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出来。晋王的虽然不太讲究吃食,可是饮茶起居及贴身的小物都是十分的精致,很多的东西,萱草直觉便是觉得都是极好的物件。
他跟白露山上的那些个草莽都不同的,可是为什么不同,萱草也不知道。
自己闯了祸,便是要更加殷勤地伺候主子了。宣鸣的模样好看,身形虽然看着纤瘦,却是一身紧实的肌肉,当衣衫半解时,乌黑如缎的长发便一路垂挂在宽阔而线条优美的后背上,那后背光滑而雪白的肌肤因着动作,而不断凸显出分明的肌理,隐隐让人体会到虽然这肌肤雪白,却绝对是个习武人的健美体魄,这番的美景,想必世间也是没有几个人能亲眼得见的吧?
萱草撑着衣服愣愣地看着,还没有去红的眼儿这下瞪得倒是大大的,宣鸣只能转身伸手又去掐她的脸:“又在发什么愣?”
小女娃也是到了知羞耻的年纪,自然不能说自己被主子的美色一时间迷得直了眼儿,便是赶紧地替主子换了衣服,系好了搭带还有腰带。
按着惯例,被外人弄脏了衣服,宣鸣是绝对不会再要了,甚至都容不得改作他途,一般都是扔到木屋后的小灶里焚烧了事的。
可是当萱草将那沾满了泪水的衣服拿起准备抱出屋外时,宣鸣却淡淡地说:“这件衣服用的雪柔蚕丝,丝线的针脚也够密,你用温水洗净后,抱去给杂事营缝补的婆子,让她替你改一身合身的罗裙吧……”
这几日萱草偷吃的各种鱼肉,总算没有白入肚子,小丫头明显又长了个子,原先的肥裤子吊了起来,露出了一圈雪白的脚脖子。有那么几次,他无意中瞟见一些个年轻的少年守卫,总是有意无意地望着萱草可爱的小脸……还有露出的那一圈白嫩的脚脖,那有些露骨的眼神,让人很难生出愉悦之心来。
这个丫头……长得再大些,便是要越发的勾人了。
宣鸣望着那抱着衣服欢天喜地地出门去改衣的小女娃,犹自想着……
又过了几天,因着阿与身边一个侍女无意中站在了正在商议秘事的军帐前,被巡查的士兵发现,拖到了晋王与几名大将的面前。
面对偷听军机,乃是细作的指控,那侍女百口莫辩,直说自己是冤枉的……可是当她眼望着邱天,准备说出乃是他将她叫来时,,却早已经被一旁时侍卫用破布堵了嘴,拖了出去,打了十大军棍。
阿与闻讯赶来,看着宣鸣难得阴沉的眉眼,自然也不会替那侍女求情,为了彰显自己的乃是公私分明的主子,当得这白露山女当家的名号,便是张嘴将那侍女贬进了白露山的红帐里。
当天夜里,听说这红帐来了新的货色,那些个饥渴的兵卒便都趋之若鹜,结果天还未亮,被折磨了一宿的侍女吞了一个兵卒扔来的嫖资碎银,就这么自尽坠银而亡。
这消息在白露山的婆娘嘴里传的很快。都是在小声地议论这这个平日仗着阿与夫人的名头,总是跋扈骄横的侍女如何一夜之间名节不保,命丧黄泉的。
小萱草坐在缝衣服的婆子身边,正眼巴巴地等着新衣出炉呢。
这布料实在的金贵的,那婆子拿到手里问明是宣王赏赐给这小丫头的,自然是不敢怠慢,手脚麻利地替萱草量身裁剪。又精心缝补,还在盖好的小罗裙的裙摆处缝了一朵小小的茉莉花,淡黄的花蕊很是惹人垂爱,穿在身上来回走动时,便是让小小的茉莉花在鞋子上来回的摆动。
那婆子也是做事要样子的,一看萱草的那两只漏脚趾的破草鞋,与那罗裙实在是不搭,便将给自己女儿做好的一双棉布纳花的小鞋子拿来,让萱草换上,等到这一身衣服尽是搭配了整齐,这身雪白的衣裙倒是更是衬得这女娃的可爱了。
就连制衣的婆子们也连连赞叹:“哪里像侍女,分明就是个大家的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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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草被婆子说得脸颊微红,兴冲冲地穿着新改好的罗裙,准备叫主子过一过眼。可是当跑回到木屋内时,却发现宣鸣的人已经不在了。
一问才知,前线吃紧,大齐与胡戎的联军攻过来了,而晋王宣鸣已经上前线指挥了。
她兴味阑珊地走进了木屋一旁的小厨房,抓起折扇去扇着那炉上炖的鸡汤,眼角的余光自然是扫到了院子前的那几棵翠竹上,这一看不禁一愣,那原本已接长得很是茂密的竹子,不知为何,竟然被人连根拔起了几株,变得有些稀疏了。
萱草顿时有些心内不安了,她记得晋王说过,这竹子的枝叶皆是有毒的,若是被人砍了去乱用,出了人命可如何是好?
可是四下一问,却听到那院里的杂役说,是晋王命人挖的竹子,至于作何他用,却是不得而知了。
萱草呆愣愣地看着竹下石土被翻开了痕迹,心内隐隐闪过一丝不安……
骁王秉承着速战速决的念头,是决心将这白露山连根拔起的。是以,胡戎整顿完毕后,便率领联军夹击了过来。
在临出发前,他又去见了飞燕,却发现平日无论他要经历怎样的恶战时,总是一脸浅笑与他宽心的佳人,此时却是眉宇间微微有些郁色。
骁王明白飞燕的心事为何。因为他要攻打的不是别处,而是白露山——这个飞燕为之劳心劳肺,殚精竭虑的地方。
想必那山上的将士都是有些飞燕相熟的,虽然樊景现在已经不在世上,可是叫她看着自己亲手奠定的基业毁于一旦,心内的滋味自然是不能言表的。
明白飞燕所忧,骁王却是不能说出任何担保宽慰之言,毕竟刀剑无情,若是白露山的将众能顺应大势,不负隅顽抗,那他定然能善待降将,让他们都能解甲归田,体面还乡。可是倘若白露山受了宣鸣的一力挑唆,定要顽抗到底,必定是少不得血流成河……
所以骁王既然不能保证什么,干脆一直都不说,毕竟现在她毕竟不再是白露山的诸葛书生,而是他骁王的爱妃,身份的改变,势必是有所取舍。骁王不想让飞燕为难,便是干脆让她置身事外,连只言片语都是不要听了。
当骁王出了村落后,飞燕静坐在屋内,默默地吐了口气。如今天下大势已定,本来白露山也是有意归降与大齐,樊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便是说明山上的众位将士们已经凸显了疲意,想要得以喘息。
可是如今因为樊景之死亡,再次激起了山上将士们的心内对大齐的怨恨与抵触,再加上有晋王宣鸣的别有用心、推波助澜,竟然是再起了反齐的怒火。
应该如何处置……飞燕心知自己都是不能问的。而且……最让她牵心的其实更是骁王的安危。
同宣鸣的几次交手,皆是证明了此人阴险狡诈,不走寻常之路,此次这人又是手握兵权,更是如虎添翼,若是骁王……
飞燕轻抚着自己现在还是平缓的腹部,现在她竟是一时不敢去想象若是骁王不在,竟会是怎样。
这样的反复纠结,最后与他分别时,竟是没有来得及说得上些许的体己话……
古语云:先礼后兵!讨伐白露山总是要有个能立得住的名头!
骁王发出文书给白露山,大意是前梁余孽宣鸣如今便躲藏在白露山上,念在尔等乃是被人蒙蔽,不知其真实身份,只要将前梁余孽交出,吾便宽宏大量不予追究,否则便以叛逆论处。
宣鸣在白露山上的身份,除了几个近身的将领随侍外,一向不为人知,因着顶了诸葛书生的名头,很多下层的官兵并不知他乃是前朝的皇子。
说实在了,大齐平定天下太久,便是真有那死心负隅顽抗,妄想匡扶着前梁光辉的,也是极少的一部分了,大部分的将士莫不是习惯了原来白露山自成一系,偏居一隅,占山为王的潇洒既不用纳税,还三五不时地可以扫荡一圈四周的蛮夷,近几年这样的日子还算是安闲自在的。
所以,白露山上收到信件后自然是群情激奋,认为骁王见定北侯新亡,起了歹心,为吞并白露山而寻的借口罢了!在宣鸣的刻意地鼓动下,群情激愤,准备给昔日的败将骁王来一次狠狠地教训!
骁王收到白露山言辞激烈的回信后,随手丢到一边,继续研究白露山的地形。
五天后,犬哈公主整顿好部落,过来与骁王汇合。骁王统领着大齐和胡戎的联军向白露山进发。
宣鸣从骁王来信后,便一直进行着大战的准备。听到探马来报骁王和胡戎的联军已经开始向白露山移动,便命令最拥护自己的胡杨,赵力两位将军按找他吩咐的策略进攻联军。
而犬哈公主则想要拔得头筹,一路甚是有些求快。这一日,她率领部落战士正在向白露山进发,走在一处山坡下。山坡后突然冒出一股白露山兵众,居高临下便是一阵齐射,数十个部落战士被射死射伤。犬哈公主大怒,带着战士顶着箭雨向坡顶冲去。
白露山的兵众射了几轮箭后便转身逃去。犬哈公主率着部落战士一路追杀过去。追赶中,几个部落战士一脚踏地,就感到脚下一软,轰隆一声地面下陷,露出一个大坑来,几个部落士兵一起翻滚着坠入坑中。接着轰隆声接连响起,不断有部落战士摔落进地坑中。
犬哈公主连忙喝令胡戎战士停下,救助掉落进坑中的部众。面前一片却是布满了净坑脏坑梅花坑。净坑是没有什么东西的,人掉下去会骨折受伤;脏坑里面布满了石灰,人掉落进去,石灰扑起,飞的满头满脸,有的眼睛被烫瞎,有的被憋死或口鼻烫坏;梅花坑里插满了枪尖,人落进去便被洞穿。一时间死者的惨叫声,伤者的哀嚎声,亲友的悲鸣声笼罩在这片战场的上空。
犬哈公主又是愤怒又是心疼,脸色铁青,指挥着部落战士救助那些搭救起的伤者。
尚未远离的胡杨将军在远处的半山上看到胡戎士兵的惨状也是不寒而栗。他没有想到这些陷坑有如斯恐怖的威力,想到临行前宣鸣单独教他如何挖掘布置这些恶毒的陷阱时那一脸的云淡风轻,他的后背便有些发麻。
胡戎部落战士掉落进脏坑的最是凄惨,救上来时是满嘴的生石灰,战士连忙用水冲洗,但是生石灰遇水则沸,生生地把人烧死。犬哈公主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陷阱,更不知如何解救。只得全军停在原地,派人急速向骁王求救。
骁王皱眉心里暗暗恼火这犬哈公主将他再三叮嘱迟行军的命令当做耳旁风,可是心内却是知道,那胡戎的锐气还在,倒是借了白露山的力量杀一杀她的威风也好。
收到了犬哈的求救信后,只命令准备大量的油提供给先锋胡戎部落,同时各营也要备足。
果然用油冲洗生石灰便不会烧坏眼睛喉咙。犬哈公主此后不敢快速行军,生怕再有人落入陷阱,必要探查清楚后再行军。胡杨依然射箭骚扰,不时有部落战士中箭摔倒,犬哈公主虽然恨得银牙都要咬碎,但担心追击胡杨时又落入陷阱,只能命令严加防范,行军速度大大减慢,本该二天的路程足足走了五日才来到白露山。
不过随后,却是骁王的联军反客为主,说实在的,宣鸣的这些伎俩阴毒,却是当年那诸葛女军师玩剩下的了,若说骁王在那几年间学了些什么,便是对白露山附近的一草一木都是无比的熟悉,这都要拜那在矮山村里养胎的美娇娘的赐教,当骁王的大批部队赶到后,几次挫败了白露山的埋伏夹击,打了几场漂亮的翻身仗。
这几日,前方的捷报频传,飞燕也是耳闻骁王打了几场漂亮的围歼战后,便自安下心来。骁王采用的拖敌战术虽然耗时,却是可以将双方的阵亡降得到了最低,其内里的良苦用心,熟谙兵法的飞燕怎么会不知?
虽然战事频繁,无暇飞鸽传情,可是良人的体贴依然一如当年二人对峙之时。
只是那时她尚不知,敌营帅帐里竟是有人彻夜难眠,对着自己的画影相思成灾……
想到了甜蜜处,不禁微微含笑。飞燕发呆了良久,宝珠也是不敢出言惊到了侧妃,便是悄悄将备好的安胎茶放在了小几之上,等着凉一凉再饮。
她们居住的乃是矮山村的村中,地势较高,站在院中,可以一路遥望到村头。就在宝珠出了房门之际,无意中一抬眼,便看见有一队车马向村中驶来。可惜还未接近村口,便被一对骁王派下的精兵拦截了下来。
宝珠连忙回身告知侧妃知晓。
尉迟飞燕披着一袭白色的轻裘,朝着村口的方向一望,便是立刻看出了那车马上的旗帜颜色……倒是骁王府的标记。
能打着骁王府的名头却又被侍卫拦截下来的是何人,飞燕立刻心下雪亮。这个程无双还是有些本事的竟然是寻到了这里来了!
此时在村口的的确是程无双。
原本心内存疑,可是现在看着矮山村四下戒备森严的样子,却是不能不信了。
骁王还真是拿那个女人当宝!
她原本以为,骁王是厌恶女子太过能干而排斥着自己,只喜那狐媚一类的弱质女流,可是哪里曾想,那尉迟飞燕竟然是昔日白露山的女贼首!
程无双当初从“他”的口中惊闻这一秘闻时,也是心内一惊有些不敢置信,可是回头细细捋了一边,却是觉得身为前朝猛将尉迟德的女儿,这个尉迟氏若是真有些统兵的才能也是不足为惧。
若是骁王因着这一点而爱那尉迟氏,便是更应该爱着自己才是!毕竟她程无双不光是会统管兵马,便是找朝堂之上也是能做到审时度势,绝对是能当得起他的贤内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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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阻拦着不让程无双的马车过去,她倒是没有多坚持,只是守在了一旁看着一辆配送物资的马匹经过了她的马车旁,一路驶进了矮山村里,马车的一角,是一筐罩着轻纱的颜色发翠的南山梨枣。
此物虽然是枣,可是个头却有一个鸭梨那么大,因着在南山一处温泉之乡的梨树上产出的,所以物以稀为贵,此物有平缓妊娠呕吐的功效,历朝都是宫中给怀有龙种的贵人们消食健脾的贡品。
而现在这稀罕的果子却是出现这北方的边陲小村,骁王这般大费周章地弄来这果子是为何人,答案不言自明!
程无双微微眯起了眼儿,一阵冷笑,手脚倒是快的,借着来北地给骁王画图样的功夫,竟然是怀上了骨血……
虽未进村,可是已经打探到了自己想要知道了,程无双冷冷地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小山落,放下了帘子,对着侍卫说道:“回驿站!”
放下了轿帘们,程无双慢慢合拢着眼儿。朝堂之上,走错一步便是满盘皆输,而她走错的可是不止一步。
首先她没有料到,一向冷情的骁王竟然对一个小小侧妃用情至深到了如斯的地步,平日里的关爱自不必说,就算现在身处北疆蛮地竟然也能不远万里给她弄来消食的供果……
其次,便是因那安庆公主惹来的事端,让她这个名正言顺的正妃在皇室,尤其是皇后那么尽失了威仪。
现在骁王已然不顾夫妻表面上的情分,待得他缓了空子出来,必定要是对着自己做一番主张的……每每想到这,程无双都后怕得直冒冷汗。
为今之计,便是要“制造”些转机,让骁王明白自己虽然先前在安庆公主的事情上犯了些许的错误,但是她还是当得“贤妻”二字,是完全可以与大齐的二殿下比肩而站的!想到这,程无双的眼底忍不住冒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白露山在骁王亲率大军压境后,战局便呈现了一边倒的趋势,白露山上众将人心惶惶,大家都是在心内忐忑的着战局的变化。
可是宣鸣却是未见丝毫的慌乱。一座木屋内,宣鸣正在仔细地把拔下的竹枝竹叶捣成碎泥,放置在瓮中。然后取出一个瓦罐,打开泥封,顿时一股浓重的腥味冲出瓦罐,弥漫在屋里。宣鸣对冲鼻的腥气似乎毫无所觉,将瓦罐轻轻抬起,一股不知是人血还是某种动物血的暗红色的血液缓缓从瓦罐中流入瓮中。
片刻之后,暗红色的血液上飘起一层薄薄的黑色液体。宣鸣戴上鹿皮手套,拿出一支小巧的竹刀,小心地将黑色液体刮到一个竹碗里,又从身旁黄金打造的箭壶中取出五只比普通箭长一倍的羽箭。
这羽箭用南海普陀岛上特产的铁木为杆,以北疆雪山上的白头雕的金翎为羽,百锻钢做的箭头,射程远,速度奇快,乃是梁朝开国皇帝重金特意打指的,专门用来射杀敌方的主帅。
数代过去,当初的一壶羽箭只余下了五根。宣鸣取下头上黑色的发钗,用钗尖在箭头顶端轻轻转动。这发钗的顶端乃是用玄铁细细打磨成的,无坚不摧。
很快,宣鸣在五只箭头上都凿了一个小洞,将黑色的液体轻轻倒入洞中,再用特制的蜡油将洞口封住。将羽箭放回箭壶。
五只长箭,箭头浸染了毒物,在余晖的照射下不寒而栗……
白露山抵挡不住骁王,宣鸣对此并不在意,从开始他便知道这个结果。
骁王是何人?那是个替大齐霍允征讨了大半江山的一代帅才!若是与他在军法战阵里较量,想要拔得头筹实在是有些太难了。
不过,他唯一在意的是骁王是否会出现在白露山前,所以在之前才设下重重埋伏,让犬哈等人频频遇险,终于引来了骁王亲阵。
他的计划一点点变成现实,只待自己用这大梁开国盛世时的利器结束骁王,给大齐皇室以重创,而骁王的手下再暴怒下血洗白露山,白露山的一切就都结束了——打着大梁的旗号,却是满足了白露山上苟且偷安之之人占山为王的野心,倒是尽湮灭了才好。
而自己留给大齐的馈赠则才刚刚开始,随着淮南,白露山和北疆的一一平定,而给老皇帝和太子强大压力的骁王也随之消失,外无势力敌对,内无宝座的竞争者,只剩下他们父子两个时,他倒要看看一直扮演着父慈子孝的皇帝和太子会如何厮杀……
宣鸣走出木屋,对站在门口守卫的邱天说道:“将萱草带到密道口,等我回来,就离开白露山。”
小萱草有些不安地抬头看着晋王,因为方才的毒气还没有褪去,那一向白净的脸上隐隐罩了一层黑云,让这个明日里如谪仙一般的人物变得犹如刚刚从地狱深层走出的索命阎罗一般,让人心中隐隐生出了些惧意。
宣鸣来到大殿,命人敲起聚将鼓。等将军们到齐,他命令今日发起进攻,挫一挫骁王的锐气。将军们面面相觑:“现在骁王和胡戎联军连战连胜,已经打到白露山的门口了。白露山防守尚来不及,怎么能主动出击,这不是找死吗?“只是宣鸣积威已盛,无人敢出言反对。
此时骁王正在帅帐内思索如何进攻,方能减少自己和白露山的损失。肖青突然兴奋地走了进来:“殿下,白露山出兵了,正在攻打我们。”
骁王听了却是一愣。如果防守,白露山还能撑得几日,如果主动进攻,白露山必然兵败,怕是马上就要被随之攻破。
为何白露山还要主动进攻?想了一阵,不得要领,就算他们有什么算计,自己又岂惧之?
骁王披挂整齐,亲自带兵迎战白露山。
宣鸣待将军们离开大殿,立刻换上一身普通兵卒的衣服,戴上箭壶宝弓,等寨门打开,将军们率部出战时,偷偷混入士兵当中,跟着一起到了战场。
果然不出他所料,时间不大,骁王便领着齐军和胡戎联军迎战。
只是骁王身在大军之后,地处山阴之处,又是逆风而战,风力强劲,不畏惧敌军于远处偷袭。这时身在前线经常面对刀剑偷袭之人必要的警觉。
毕竟擒贼先擒王,这是谁都知晓的道理。
不过宣鸣并没有心急,为了这次偷袭,他已经是筹谋了许久,所用之毒,都是能使人癫狂暴虐而死的墨竹劲毒。虽然骁王百毒不侵,却是不一定能抵挡得住这种罕见的奇毒。
偷偷躲到一边,抬手朝着不远处的悬崖,射出了冰蚕所制成的绳索,然后利用特制的滑道,如同生出薄翼一般,飞快地滑上了悬崖。
此时战场之上,一片混乱,无人注意到战场之上凭空少了一人,而靠着冰蚕绳索,身手矫健的宣鸣很快就来到了距离骁王足足有百丈之外的半山腰。
取出宝弓和特制的羽箭,瞄准骁王。
此时他设伏的地方,距离骁王的阵前还是很远。若是普通弓箭,这样的射程是根本到达不了的。可是因着这长箭本身还带有助力的弹簧,便是将射程扩大了足足一倍。
那浸了毒汁的长箭,便是夹带着势不可挡的腥风一路朝着骁王疾驰而去……
那箭射过来的角度太过刁钻,力道甚猛,就算是骁王及时察觉,但是也是回闪不够及时,那利箭竟然一下子将骁王的护心甲击得粉碎,虽然骁王生生靠着过人的臂力,抓住了箭尾,可是那箭头还是刺入体内足足有半指深。
当拔出了长箭时,那箭头竟然如同怪兽的小口一般,爆裂开来,里面流出的是浓墨一般的毒汁……
当刺鼻的味道袭来时,骁王只拼尽全力,竟然翻身取了自己的长弓,凭借着惊人的眼力,竟是朝着来袭的方向狠狠地将毒箭反射了回去,正刺在了准备回撤的宣鸣的肩头……
这一役,毫无悬念是以大齐的全面碾压而宣告胜利。可是代价却是骁王身中了罕见奇毒。
饶是骁王百毒不侵的体质,也是迅速陷入了昏迷,情况岌岌可危。
可就在这时,程无双却是换上了戎装,来到了大营阵前。骁王突然遇险,临时要有良将主持大策。程无双顶着大齐第一巾帼女将的旗号,前来替夫君盘营固镇,似乎一切都是顺风顺水。而且程老将军积威犹在,在大齐军中口碑甚佳,有许多都是他一手提拔地后生晚辈,就算肖青窦勇心有不服,可是在朝中良将再次指派之前,也唯有如此。
原是担心侧妃胎动,无人告知飞燕骁王遇险之事。可是飞燕是怎样的玲珑肚肠,几日未与骁王联系后,便隐约知道骁王那里是出了意外。
将肖青请到了矮山村后,肖青架不住这看似温柔的女子步步为营的逼问,终于吐露了实情。
飞燕闻言,整个身子往后一仰,听闻骁王陷入了昏迷后,半天脸色发白,久久不语。
肖青本是最不喜欢女子哭闹的,原以为飞燕怀有身孕,正是虚弱之时,必定是要情绪崩溃的。
可是过了老久,她问的第一句却是:“驿站距离甚远,阵前主帅生变,本是秘而不宣之事,正妃时如何赶巧,第一时间到达主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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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青被飞燕问得也是着实一愣,隐约觉得此间应该是有些不妥。
“她虽然身为王妃,可是骁王因着与她心生间隙,自然不会将这军中密情告知于她,现在阵前战况紧急,而朝堂之上也是暗潮涌动……骁王如今又是陷入昏迷……”
说到这,肖青其实也是越想越后怕。这几日,骁王命他暗地里搜集了不少程老将军暗地里结党营私的罪证,而从收集的情报看,那程无双在期间所起的作用也是不容小觑的的,因着没得骁王的命令,肖青只是碍着她顶着王妃的头衔,没有出言顶撞,加之骁王昏迷让将士们乱了主意,这才让那程无双得了空子。
可是现在被飞燕这一提醒,才发现自己一不小心已经让一条包藏祸心的毒蛇钻入了骁王的大营里。
不过此时,这个本该脆弱的后宅女子却是脸上挂着不常见的坚毅之色:“肖将军,如果你能信得过我,可否听我差遣?”
肖青望着飞燕明净的脸蛋,还有那一双闪着寒光的凤眼,再次暗暗感概着骁王的眼光,殿下深爱的女子果然不是寻常之辈!若说刚开始,肖青还对着飞燕有着诸多的防范,那么现在,肖青已经彻底对这个德才兼备的女子心服口服了。
骁王一路被打压排挤,从淮南到漠北,这个女子总是默默陪在骁王身旁,所起的作用无人能替代,却并不居功于人前,不显山露水。哪里像那个所谓程门女将,恨不得将战功抓成山鸡翎毛,好插在头顶张扬炫耀!
而现在,骁王身处水深火热之地,侧妃岂会袖手旁观?想到这,肖青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愿听侧妃差遣!”
飞燕的身体微微前倾,低语道:‘肖将军请起,你我的担子……沉重得很……”
此时的漠北大营,俨然已经是程无双的天下了。妻代夫职,将帅伉俪,简直是完美的神话。
而骁王攻下白露山的赫赫战功只需要程无双再细细地加以巩固便是天衣无缝,稳固前线的战功唾手可得。
而且她还将当初治理淮南王府,掏空家底那一套,也是尽照搬到了淮南大营,入营没有几日,便从附近的州郡抽调了她父亲的得力干将前来军营,筹谋着替代辎重,军需等重要的官职,力求全力控制漠北大营。
除了骁王的亲信如肖青和窦勇以外,还有一部分不明就里的将士却是被蒙在了鼓里,对这个所谓的王妃毕恭毕敬。
当肖青率领了卫队护送着飞燕来到大营时,程无双正在升帐议事,商讨着攻上白露山,一举端掉这个朝廷为之掣肘的患处。
当身披雪白狐裘的飞燕从马车上下来时,先前曾经见过她男装模样的将士们无不一愣。
只是换了一身贵气的狐裘罗裙,加上简单大方的发鬓式样,眼前这个女子的大家闺秀气质竟是不输给正妃程无双。
众人只当这侧妃是来探视昏迷的骁王病情,也并不在意。可是当飞燕在肖青的引领下朝着骁王所在的寝营走去时,却被从几个眼生的侍卫拦阻了下来。
“没有王妃的手谕,哪个都不准随便探视二殿下!”面对肖青的质问,那几个五大三粗的侍卫面无表情地说道。
肖青闻言,横眉立目伸出脚来一脚,便将那两个侍卫踹了出去。身后的侍卫也一拥而上将长刀架在了那几个拦路的侍卫脖子上。
就在这时,听到了来报的程无双身着闪亮的铠甲,在几位将军簇拥下走出了营帐,脸上挂着几丝冷意走到了他们近前。
突然毫无预兆,从自己腰间抽出了长剑,直直朝着尉迟飞燕的方向砍了过去,肖青那时并不在侧妃的身旁,眼看着及时回防无力,恰好在程无双身后的窦勇眼疾手快,竟是冲上前去,徒手抓住了那剑身,换了旁人整个手掌都是要消掉的,幸好他手劲够大,及时捏住了剑身,可是程无双的下手的力道实在是太大了,窦勇的手掌还是被刮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淋漓。
但是肖青趁着这个机会,倒是及时回撤到了飞燕的身旁,扬声问道:“程将军,你这是为何?”
程无双早就没了在骁王面前的巧笑嫣然贤良恭顺,一脸杀气地说道:“大敌当前,殿下又身负重伤,身为后宅妾室不知安分守己,却擅闯军营,横冲直撞,真当这里还是王府的后宅,恃宠而骄行为无状吗?肖将军,我这是行驶着后宅当家主母的权力,教训不知进退的妾室,你们且退到一旁!”
这一番话语言辞凿凿,甚是铿锵有力,似乎让人无从辩驳。可是出手便袭向一个弱质女流,实在是太过心狠。
而飞燕心内也是一翻,程无双竟然是懒得再摆出一副贤妻的面容,难道……骁王他……
拼命地用指甲扣着掌心的嫩肉,飞燕命令自己迅速镇定下来。她缓缓朝着程无双一施礼,然后开口问道:“敢问正妃现在身在军营,是以正妃的身份在申斥妾身,还是以三军主帅的身份在整顿军政?”
清亮的话音,如同被冰雪镇过的清泉让人听得耳朵微微一颤,可是那温和婉转的话语,却是透着严厉的质疑。
程无双觉得自己这辈子最痛恨的女子,就当属眼前的这个狐媚了,静待布置了许久,便是等到了眼前这个时机,怎么能不享受一下慢慢□□的快慰之感呢?
于是便冷笑问:“当家主母是如何,三军的主帅又是如何?难道这两样的身份都是整治不了你这个贱妾了吗?”
听到她稍显尖利的问话,飞燕却并不急着回答,待得她那高扬的语调在在场的每一个将军里都稍微盘旋酝酿了一会后,才继续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若是身为当家主母,在殿下生死未卜之际,手刃身怀六甲的妾室,乃是斩断皇室血脉,天理不容……”
听得这话,在场的将军们都是微微骚动,再抬眼去看飞燕,果然是身穿宽松裙摆,似乎有些显怀的模样。
程无双原是想着趁着飞燕未开口之际,只当是不知缘由便是一刀结果了她的性命,哪里想到窦勇会伸手阻拦。倒是给了这个贱人得空讨命的机会。不过程无双却不急,气定神闲地冷笑后接着道:“我道是因着什么这般放肆,便是因着怀了二殿下的骨血便是目中无人了?不要忘了,我还身为三军的主帅,如今骁王人事不醒,自然全都由我主持,你擅闯军营,本该杖责五十,念你有身孕,那就掌掴五十吧!来人!行刑!“
说完,程无双的眉眼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个清丽无比的女子。若是安稳地躲在矮山村里,倒是一时懒得去收拾她,现在反而自己闯到了兵营前,真是自寻死路!就算那肖青窦勇两个莽夫有心维护于她,可是在军法面前也是无从借口,只能袖手旁观。一会便是寻了两个手狠的,打得她气血翻涌,然后再做些手脚,想不落胎都难!
可是就在两个侍卫准备走上时,肖青却依然领着人横刀立马保护在飞燕的身前。
程无双眼睛一瞪:“大胆肖青!还不快快推到一旁!”
肖青却是木着一张脸,撇着嘴角道:“敢问程将军可是有三军的帅令,以正视听?也要让我等将士们知晓,您可是骁王钦命手持兵符,统帅三军的主帅?”
程无双没想到肖青会突然开口发难,表情不又得微微一恼。她因着得了“内线“通禀,第一时间知晓了骁王身受毒箭的消息。刚开始闻言时,也是心内一惊。她本是知道骁王百毒不侵的体质的,原先想着就算中毒也是无多大碍,顶多卧床几日,倒是正可显一显她的本事,可是没料到这毒竟是这般霸道,当她赶到时,骁王已经嘴唇青紫,一副性命垂危的样子。
程无双在初时的慌乱后,反而镇定了下来。虽然此番不是她的本意,可是这样发展也甚好!若是骁王活着,却得不到他的宠爱,与守活寡又有何异?倒不如真是成了阵前的寡妇,坐实了名头,名正言顺地得了军权,接替骁王扫得北疆平定,立下赫赫战功。
到时便是顶了骁王遗孀的名头又如何?她又不是以夫为天的后宅女子,死了丈夫便顿失魂魄!有了这样的金环罩身,她更是可以找朝堂之上大展拳脚。所以,现在她可以说是有恃无恐,倒是清减了担忧骁王之心,一心便是要稳握兵权。
可是,她想明白这一关节后,却发现那统领三军的兵符却并不在主营之中,遍寻了将领偷偷询问也是不得而知,也不知让骁王藏在何处,幸好,现在天高皇帝远,她又是早有准备,渐渐地稳握了齐军大营的主事权,就算没有兵符锦上添花也是不足为惧!
现在猛然间被肖青一问,登时有种名不正言不顺之感,不由得心内懊恼,想着过后寻了机会,倒是要除了肖青这个眼中之钉!
“二殿下唯恐有奸人趁隙作歹,依然将兵符稳妥藏好,就算没有兵符,我也是皇上亲封的骁王妃,堂堂的大齐一品将军,怎么?还做不得你肖青的主了?来人!将肖青拿下!”
就在这时,飞燕清冷地开口道:“程王妃所说殿下亲藏的可是这个?”说完便从怀里掏出白玉镶嵌黄金的三寸兵符出来。
程无双眼睛微微一愣:她……怎么会有圣上亲赐的统帅三军的兵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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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内还没想明白,程无双却是嘴巴先声夺人了:“大胆!竟敢偷窃兵符,该当何罪!”
飞燕不卑不亢地说:“王妃您也是先说了,是二殿下亲自藏妥了兵符,他亲自放在妾身这里,何来‘偷窃’二字?而且妾身这里还有骁王的亲笔书信……”
说完,飞燕又掏出了一封信,却是递给了程无双一旁的齐军老将魏宽。魏宽展开一看,的确是骁王的亲笔书信,言明自己若是有意外,兵符交由飞燕代为保管,由肖青窦勇从旁协助,暂时统领三军事物,见符如人!
在老将军看完后,才将书信递给了程无双。在他们传看信件时,飞燕镇定自若,半点看不出心虚的样子,任谁也想不到,那书信乃是她伪造的。
说起伪造骁王的书信,她也算是驾轻就熟,手法越加无可挑剔了,肖青当时在一旁看着,都觉得后脊梁直冒冷汗,心内也是说不好这样有“内秀”的女人可是怎么驾驭才好。
程无双看着那书信,暗自咬牙,虽然看着是骁王的字迹,但是有一样她是拿定了主意的,那便是一定要层次机会紧握兵权,这是她扭转目前颓势的唯一出路了。
想到这里,她撕拉一下子便将书信撕碎:“一派胡言!大齐的兵马怎么会随意地给你这个后宅的妾室指挥?”
飞燕轻轻启唇道:“骁王用人一向是看中能力高下,难道给王妃您便合适吗?方才我入大营,看见兵卒驻守的阵势全部经过了改动,因为避寒而将靠北的兵力撤出了一半,躲入了暖帐。可是北地靠山,地势险峻,若是敌军来袭,没有足够的兵力抵达,大营被攻破便是一盏茶的功夫,这样的排兵布阵,我看并不像是二殿下的手笔……”
飞燕的这一席话,正是说中了在场几位老将的心坎里去。程无双新带来的将军许是在关内呆得安逸了,竟是忘了前线的严苛,加之攻打白露山刚刚获胜,一时松懈,竟是改变了大营的布防,只图驻守时的安逸舒适。
当改变布防时,几位老将便提出了异议,可是却被程无双认为是挑战她任命新人的权威,被生硬地驳斥了回去。如今再被飞燕提及,真是立时与骁王的老部下们产生了共鸣。
飞燕在军营里呆得时日不算短,她那一手精湛的绘制军图的技艺更是被军营里几员大将亲眼见过。就算是程无双也是没有这样胸有韬略的本事的,加之骁王对她的宠爱,将兵符交由给她暂时保管也是不无可能……
程无双眼角一扫,便看出了几员老将心存疑虑的迹象,心知若是不立时控制住场面便是落了下风了。想到这,再懒得在言语上辩驳,只是高声说道:“来人,将肖青窦勇还有这个贱妇一并拿下!”
可是飞燕却慢慢地伸出了一只素白的手,手里执着一根竹筒,轻轻一拉,便是冒出了一缕红烟,顷刻间,仿佛四面八方传来了喊杀之声,几只骁勇的精兵不部队从飞燕所言的兵营薄弱之处攻袭而来。
因着都是肖青的精卫部队,这些个子弟兵平日里都是常年开拔的老兵痞子,负责在教场里摔人锤炼新兵的。军营里大半的将士都被他们狠狠地摔在泥地上捶打过,心内的畏惧积威已久,当这群兵大哥们突然满脸杀气地冲了进来,竟是有种又是一场演兵的错觉,一时间竟是来不及反应,就被那些个兵大哥冲破了布防,一直杀到了主营阵前。二话不说,管你是王妃,还是将军的,尽卸下了武器,被刀剑架上了脖子。
“尉迟飞燕!你个叛贼!当我不知你乃是先前的白露山的诸葛书生吗?你要干什么!竟是要谋逆造反不成!”
程无双被按倒在地,气得是破口大骂!
其他几位将军也是错愕不已,压根没有想到肖青会带人攻袭自家大营。方才的闪袭虽然只是眨眼之间,可是绝对是场以少胜多的奇战。从方才出兵的角度,进攻的节奏看都是可圈可点,其中策划者的大胆更是令人啧啧瞠目,而且……若是真的敌者来袭,大营的心脏地区轻易被攻破,负责布防的程无双真是有一百颗脑袋都不够掉的。
现在惊闻这女子竟是当年与他们对阵的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诸葛书生,登时都是一愣。窦勇虽然先前不知飞燕与肖青的计谋,可是凭借着对骁王的忠勇,和对尉迟飞燕积累的信任,,当下便是决定站在了肖青的一边。剩下的那几位将军面面相觑,心内惊异不定。
可是程无双虽然被刀剑架在了脖子上,可是脸上却并不慌乱,她一早便是料定了大营里会有不服的将士,老早便与父亲言明,紧急调拨了驻防西北的大军开拔……根据线报,过半个时辰大军便到了。有了西北大军压境,那贱妾这点子兵马算得了什么?
现在朝中的形势,万分微妙,皇帝与太子的不和已经摆在了台面之上。借着在金门关的时机,她老早便是摆明了立场,决定站在太子的一边,这是一场她稳赢不赔的豪赌。
若是太子式微,她便是扶住骁王,替皇帝开阔疆域的贤妻。若是皇帝落败,被太子逼宫,那么她便是率领大军替新任君王勤王伴驾的贤臣!
就在今晨,京中的密报已经传来,太子三日前逼宫成功!老皇帝被幽禁在了宫中,饮下了毒酒驾崩了,对外宣称齐帝暴毙,从昨儿起,宫中便开始发丧了。太子正式主力朝中,只待北疆的战事平定,再一并宣告新主登基。
从昨日起,她的心内便是起伏澎湃,新君临位,而她在北地建立奇功,一切的一切简直是顺风顺水!至于要死的骁王便是她给新君的最大的贺礼。只要手中牢牢抓住兵权,她便是大齐的下一个岿然额不倒的战神!大齐巾帼女豪的传奇将由她彻底的改写!
而现在军营里的这些莽夫们哪里知道朝堂前的暗流涌动,大齐就要变天了!而她乃是不变的中流砥柱,一会,只待她陈晓了其中的厉害,军营里这些左右摇摆的老将便知何去何从了。
如今尉迟飞燕和她的亲随都在军营之中,只要老将们一声令下,便是将这些贼子团团包围插翅难飞!
想到这里时,程无双冷笑一声,厉声道:“大家莫要听她妖言惑众,我乃身上亲封的正妃,岂会容着贱妾在头上作威?如今我父亲的西北大军已经兵临北疆,她这点子黔驴之技,何足为惧?
就在这时,程无双在听闻远处传来了西北军中特有的号角声时,放声大笑,决定宣布皇帝驾崩的消息,彻底击溃军中将士们的最后一道防线……程无双突然出其不意,攻向了制服她的侍卫,身形微扭,便挣脱了桎梏,举刀指向窦勇。
大齐的一代女将,其实还是有些本事的,那一身的武艺倒是尽得了程老将军的真传。
待得挣脱了桎梏后,程无双朗声道:“众位将军可能不知,皇帝在三日前已经驾崩了。太子即将不日登基,殿下钦命我主理北疆,以防国殇之时,有宵小霍乱,现在西北的援军已到,倒是不怕这些个手持着所谓兵符妄想乱营的贼子们!只是无双还望各位将军为自己满府的妻儿老小珍重,莫要犯下满门抄斩,祸及九族的重罪……”
此话一出,满营哗然,可是程无双身为重臣是不可能拿皇帝的生死开玩笑的,若是真的……一时间,更有几员曾经跟随霍允的老将,悲愤地匍匐在地,嚎啕大哭,悲鸣着皇上……
飞燕的脸色微白,她没有想到,京中竟然酝酿了这样的风云,若真是如此……新君怎么会容忍骁王……
这一刻,她突然庆幸自己来到营中的决定。那程无双只以为她是来军中□□,实际上飞燕自然知道自己难以服众,只是希望借此混乱,将骁王偷偷运出兵营,去一处稳妥的地方疗伤,免遭程无双的暗算……而现在,唯有希望骁王他能安全出营,养伤之后再秘密蛰伏下去……离别总是匆匆,竟是没有想到二人竟是要如此分别。
她竟然好像从来没有他好好的表达过爱意,若是可以,她一定要肆无忌惮地躺在那宽阔的臂膀里,热切地亲吻那厚实而迷人的嘴唇,对着那深邃的眼眸细细诉说自己对他的爱意……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只是此后便是生死两茫茫,她不由自主地摸着自己的肚子:孩儿,到底是做母亲的对不住你,无法让你安然地来到这世上,莫怕,娘亲便是随了你一同去了,惟愿你的爹爹能安然地度过此次危机……”
想到这里,飞燕坦然地站在原地,一袭狐裘毛针闪亮,映衬着她微微有些苍白却一脸从容淡定的脸儿,如孤洁的寒梅立在危机重重的极寒之地。
程无双见那飞燕的脸色,自然也是心知她没有什么后招了,心内愈加的得意,当时便是要举剑过来,一举拿下这个贱妾,慢慢一刀刀划开她的俏脸……
“程将军,好大的威风,这北疆之地俨然是装不下你了……”
就在这营前混乱之际,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飞燕闻言一惊,抬眼一看,俏脸立刻变色——那稳稳立在营边的……不正是身染剧毒的骁王吗!怎么?他竟是没有逃出去吗?
只见他的脸色依然有些青紫,可见毒意未消,可是那双大掌却是轻而易于地捏碎了前来阻挠他的侍卫。一双深邃的大眼狠狠盯向了程无双。
有些人,便是天生带有一种莫名的气场立在那里,便是让人屏住呼吸,不敢声张。骁王便是这样的一种人。
他现在立在那里,积威有甚,竟是让那些失了主意的将领立刻有种心中一稳之感。
程无双心内一惊,他……怎么会起来?只是因着知晓这剧毒难解,程无双根本就没有防范骁王会醒,毕竟军营里满是骁王的心腹,若是妄动手脚反而适得其反,他现在可是……回光返照?不过,就算他醒了又如何,现在她的兵马已到,太子即将登基,他霍尊霆的大势已去,就算现在他想要认下自己这个原配。自己也是不会再绑死在他骁王这艘破船上了!
盘算到这,程无双冷笑一声:“怎么?骁王又要英雄救美了?还望殿下保重身子,且去休息了吧,剩下的事情,交由臣妾便好……”
骁王没有接话,有些人真是多看一眼都觉得是污浊了自己的眼睛。
他冷冷地道:“在场的各位将军,方才也是听尽了程将军之言……骁王府家门不幸,父皇遭奸人蒙蔽,将这卑贱的女人纳入本王的王府。不守妇道,一味血男子逞强便罢了。如今竟然妄想翻云覆雨,在阵前煽动兵变,妄言圣上驾崩,实在是大逆不道,天理难容!现在就要在各位将军的面前,望众人为证,清理干净王府的门户……肖青,窦勇将她拿下!”
骁王出言,肖青与窦勇不再迟疑,上前便是将她扭在了地上。程无双虽然武艺高强,可是哪里是这两个毫不留余力的两个男子的对手,一下子便被按在地上。
她的头盔也掉了,一副披头散发的模样,声嘶力竭地喊道:“圣上的确是驾崩了,还望二殿下明察,太子命我接手北疆,无双何罪之有……”
就在这时,一声厉喝喊来:“大胆逆女!你是吃了熊心豹胆了吗!”众人循声一望,原来竟是程老将军带着几名随侍来到了大齐的兵营。
他的脸色煞白,胡须微微抖动,几步来到程无双的面前奋力便是几下脆响的嘴巴:“圣上身体安泰,何来驾崩之言,你是吃了什么猪油,竟是蒙蔽得满嘴胡言,倒是要打死了你,免得给程家满门遭难!”
程无双被打得嘴角崩裂开来,拼命地瞪大着眼睛,她心内隐隐觉得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错,可是究竟错在哪里?父亲为何会赶来此地?明明是父亲写信告知她朝前的惊天宫变……他说的圣上健在又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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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种的疑问一股脑的涌上了嘴边,她想喊,可是嘴已经被侍卫塞过来的麻绳堵得严严实实了。侍卫们也是怕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就算是被动地涌进耳朵里,都是生怕受到了牵连,还是早早堵住了那臭嘴才好!
程老将军匍匐在骁王的脚下,全身体若筛糠,连声请骁王恕罪。
他是在半个月前收到女儿的信函赶赴边疆的。信内只是言明自己的腰部受了伤,难以起身,还望父亲大人前来主持公道。
女儿领了圣命嫁入骁王府,可是若与骁王相处得不快,还真是叫老父挂心。既然女儿能写信相求,必定是有了什么需要自己相助才能度过的难关,他闲来无事,便主动领了押运粮草去北疆的差事,来到了北地。
岂知今日还未到兵营,骤然听闻不远处传来程家西北军的号角声,紧接着入营便听到了女儿那大逆不道之言。
他虽然离京,但是京中的消息一直有亲信飞鸽传书,便是昨日他还刚刚收了线报,皇帝出京狩猎去了卞西围场要呆上些时日,压根就不在京中,哪里有什么国殇之说?
满大营的将士,皇帝暗□□来的耳目又有多少?多少只眼睛就那么看着他的女儿大放厥词说皇帝驾崩了!
有那么一刻,程老将军浑身的血液都要爆裂开来,他知道这事若是捅到皇帝那儿去,程家满门老少都是性命休矣!唯有恳请骁王高抬贵手,才能安然过了眼前这一关……
程无双被捆了后,她带来的那些个人手,也俱是束手就擒,众位将士也纷纷回神,前来拜见突然清醒的骁王。
强压着嗓子里的腥味强忍到了现在这个时候,骁王也是坚持不住,身子微微一晃,便是要倒下。
飞燕见了急忙跑过来要搀扶,可是身子还没有挨近,却是被骁王狠狠地一把推开:“肖……肖青,将她带回矮山村,若是她再出来,唯你是问!
说完便急急地回转过头,猛地咳了两声,飞燕看得分明,骁王那手心里俱是浓黑的血液。可是她再想冲上前时,却被肖青拦住,命一旁的两个嬷嬷将飞燕强抱上了马车。
“侧妃,还请保重身子,殿下他实在是身染剧毒,生怕您过了毒气……我这次未明骁王的苦心将您带回营里,已然是铸下大错了,一会便要去向殿下请罪,您别担心,大营里看来是尽在殿下的掌握之中……”肖青说完,便命令马车前行,一路将飞燕护送回了矮山村。
在回程时,飞燕透过车窗看到,一里地外哪里有什么西北军,不过几十个拿着牛角号的大齐兵卒罢了……看来,这一切的确是在骁王的设计安排中。
可是方才军营里的匆匆一瞥,怎么能让人心放得下,当飞燕回了村中后,便是泪如雨下。
那程无双的得意猖狂,不难想象,一定是骁王早就料到了她与太子暗中勾结,秘密截取了他们的通信渠道,巧妙加以利用,因而终是让那程无双多行不义,自毙于众位将领之前。她的下场不言而喻,倒是不用太过费心。
可是……那个可恶的男人,还真当自己是铁铸的铜人了,都是那副模样了,还筹谋着算局……也不肯让自己陪在他的身旁分担一二……飞燕的眼底一下子涌出了眼泪,竟是恨不得那男人就在自己的面前,便是要不管不顾地伸手捶打才好!
宝珠看着侧妃自从被送回来,就不停地抽泣垂泪,整个人也是在一旁吓得有些呆住了,有心问问侧妃殿下的情况,可是看着那冰雪做成的人如同放在烈日下融化了一般,眼泪是成双成对的往下掉,便是再也不敢多问一句。
好不容易待得飞燕哭得透了些,才在一旁红着眼圈道:“侧妃,您如今可是算是双身子,可是不能这般的动气,若是伤及了腹内的孩儿可是如何是好?”
飞燕心知宝珠说得有理,因着这一日的疲累,整个身子是不大舒服,宝珠将她终于止住了悲切,连忙端来了温热好的安胎汤药,服侍着飞燕服下。
飞燕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起,在半梦之中,脚也是没有沾落到地面的时候,总是悬浮在半空,下一刻好像便是要重摔在地面上,便是又惊醒了几次。
第二天,天色还未亮时,院子前便传来了马蹄得得的声音。
飞燕腾得起身,趴在床榻边的小窗往外往,只见肖青一瘸一拐地进来了,似乎是挨了军棍的模样,到了院门口,竟是径直将一封书信掏了出来,递给了站在门口恭迎的宝珠,让她递呈给了屋内的侧妃。
飞燕微抖着手,接过了那信封,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画着一只碗,碗里是稀粥的模样,下面是有些力道纤弱,但是字迹绝对不容错认的一行小字:
今晨食了半碗,燕儿也要多食。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飞燕拿着那张报备的食单子,眼底的热泪便是迅速地沾染到了那薄薄的纸片上了。
他这是担心着自己寝食难安,便是撑着病体亲自画下自己的吃食,让她看了心安……
飞燕迅速地抹掉了眼泪,信纸折好,起床穿衣准备询问一下肖青关于二殿下的毒症。
可是这肖青倒是记吃也记打的,这次任凭飞燕怎么询问,多一个字都是不肯吐出,若是问得急了,便是抬起被打得眼儿,铁汉含泪地回望着,再冷硬的心肠也是问不下去了。
飞燕也心知肖青因着带自己入了军营涉险受了牵连,不好再强求他。便只问:“现在殿下要食用什么才好?”
肖青低声道:“殿下身中奇毒,幸好殿下的一位至交来到营中,乃是岐黄高手,寻得了解毒的良方,眼下便是要多排毒,除了药汤调节,食补上也得注意,我看这几日大夫都是吩咐着用蒜子熬粥……就是殿下不爱食蒜……
她稳了稳心神,让肖青等一会,披上狐裘,带着宝珠和几个侍女去了村里的暖棚。
这暖棚里现在已经是绿意融融,甚至还有些蝴蝶在里面飞来飞去地授粉。飞燕捡了新鲜的瓜果采摘下来,又特意取了装得满满一篮才出来。
骁王的性子,她是了解的。对于喜欢吃的,百吃不厌,不爱吃的便是一口都不碰。她以前不知他不爱香蒜时,总是喜欢往菜肴里放上些,他也是勉强地吃一些,后来晓得了,便是不会刻意往菜里放了。
可是现在却是不同往时,既然这蒜可解毒性,起到辅助的功效,可是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的。
不过倒是可以想着法子解了蒜的味道,总是要让殿下入口的舒服些,解了身体的难捱。
回去后,飞燕便是将蒜切片,用香醋温泡,另一部分上锅蒸煮准备捣烂成糕。
不多时,便是用蒜为主料制成了各色的小食,让肖青一并带回。
这次宣鸣下的毒,实在是霸道得很,饶是骁王特殊的体质,都是有些禁受不住,幸好他年少时的好友钟平及时赶到,才算时解了危困。
想到不久前,在军营的刀枪林立中看到了那抹倩影,骁王不禁心里一荡,就连浑身钻心的疼痛似乎都清减了几分。
那一刻,那张清丽的脸上抱着必死的决心更是让他的心都为之一痛。若是可以,他真是想将这逞强的小女人抓进怀里,狠狠地打她的屁股,竟是不相信自己的男人有独立解决这些俗事的能力!可是只是想想罢了,若是真能抓在手里,搂入怀中哪里舍得去打,便是细细的疼爱揉搓还来不及呢!
世间红颜各有千秋,可是这燕儿却是天下无双的女子,这样的女子为他所拥有,甘心在自己怀内为自己生养儿女……想到这骁王便是心潮起伏,想到了那孕育儿女的精妙关卡……下一刻,一口黑血便是喷薄了出来。
在一旁煎药的钟平,微微叹了口气:“殿下,若是想早些除了毒性,除了禁色禁嗔怒外,那个欲念之淫……也是要禁的……”
骁王绷着俊脸,瞪了钟平一眼。眼下便是要尽力排毒,好早日能揽燕儿入怀……
不过眼下,骁王却是还有一桩事亟待解决、那便是程家的事情。
算一算,程老将军跪在营外已经有一天了。骁王原先是懒得理他的。不过在食用了飞燕亲手制作的丝毫不带蒜味的栗子粉糕后,因为毒性折磨而阴郁的心情顿时略略好转了些许。便是命人传程老将军进营。
“殿下,小女处事无方寸,不知从何处听来妄言,犯下这滔天的错处,还望殿下看在夫妻情分的面上,替无双兜转下。”
骁王半躺在兽皮软榻上,脸上的黑气未散,看上去更像是铁面的阎罗。
“程老将军,事已至此,你来求本王作甚,要知道最为难的不是本王,而是当今圣上。你尚且舐犊情深,急于为爱女求情,那父皇呢?程无双暗中写给太子的书信俱已经查获到了,虽然暂时搜查到太子的书信,可是程无双的笔下可是事事关切朝廷的要害,翻转之间就是呀改天换地啊!这事儿,当然是要压下来,不然……你程老将军舍不得爱女,难道父皇便舍得自己的亲儿了不成?”
这话说得不重,但是话里的深意却是让人不寒而栗。程无双勾结太子密谋宫变。若是事情昭告天下,霍东雷太子地位不保,更是犯下了密谋弑君的大罪,到时皇上便是被逼到了绝处,非要亲自下令处死太子不可……
而皇上被逼到了绝处,被迫手刃亲儿,身为罪魁祸首的程家,又岂会全身而退?
“按理,程无双应该是押解京城,请圣上亲审……可是为人臣者,当是替君王解忧……程老将军,你下去吧!”
话点到了这里,骁王也是懒得再说下去了,挥了挥手,命面如土色的程老将军出了大营。
当天夜里,程老将军提了食盒去牢棚探视女儿,配着两三样菜肴,将一碗泛着红沫的酒液倒入了程无双的碗里。
“父亲,女儿是遭人陷害的……待得到了圣上面前,并定言明,让皇上明断……”程无双犹不死心,依然向父亲陈情。
程老将军抖着胡须望着程无双:“都是为父害了你,让你凭空生出男儿一般的野心,偏偏急于求成,走了不归之路……什么都不要说了,事已至此,事情已经是毫无斡旋的余地了,只求女儿可怜一下你那未成年的弟弟,还有这满府上下的人口,就饮了这杯酒吧……”
程无双的身子往后一栽,不敢置信地望着那似乎散发着淡淡异味的酒液,惊恐万状地说:“父亲……你怎么能……不!我不干!我不甘心!”
说着便是伸手便将那碗打翻在地,人准备夺门而出……
见程无双这般歇斯底里,可以想见,若是让她进了京,会口无遮拦到何等地步。可是,现在已经闹得满大营皆知,他程家的女儿妄言皇帝驾崩,要簇拥着新帝登基,程家实在是不能让这一个女儿尽数拉下去陪葬……
想到这里,程老将军厉声命令侍卫按住了程无双,一双布满皱纹的手颤抖着将酒壶嘴伸到了女儿的嘴里,将整整一壶酒都灌了进去……
等到程无双毒发身亡时,程老将军不敢再看女儿狰狞的死状,浑身水捞的一般出了牢门,却发现金门关的地方守官已经等候在了门口,等在给程老将军做笔录。
骁王这是摆明了态度,虽然程无双大逆不道,合该凌迟处死,然他乃掌军的统帅,不管地方刑罚之事,程无双死在牢里,自然是当地的官员审问记录,与他大齐的二殿下毫无干系!
当程无双的死讯传到了围场时,正在狩猎的皇帝正在切着新打下来的一头麋鹿,利落的刀法不减当年,来回审视了一下,便将最鲜嫩的那一块切下来后,放到了一旁的托盘上,对总管太监吩咐道:“去,亲自送到程老将军府上,想来他这几日也是吃不下东西,倒是可以食一食朕亲自打猎的鹿肉,为人父母者,最是能彼此体谅,大义灭亲又有几人能做到?他也是够难为的了,若是来求朕,身为朕昔日的同袍兄弟,朕又怎么能不网开一面呢?咳,程老实在是太忠正耿直了!”
虽然嘴里说着可惜,不过霍允的兴致倒是蛮高的,又将鹿肉切开,吩咐着给皇后,还有各个宫里正受宠的几位爱妃送去。
一旁的太监小心翼翼地问:“太子正在东苑候着,皇上是否也给太子殿下留一块?”
霍允的脸色微变,冷冷地说:“他的本事可是大了,哪里需要朕这块肉?朕近几日没空,让太子不必来亲自请安了……”
当一块上好的鹿肉送到了皇后的面前时,沈皇后已经躺下了。
虽然现在围场甚是景趣盎然,不同于宫里的琉璃砖瓦雕梁画栋,可是沈后依然没有赏玩的心思,整个人都是梳理懒散的。
不过她今日的心情也很好,自从程无双的死讯传来后,沈后每日都能多食半碗的米饭,这是打从安庆失踪后便不多见的情形。
“皇后娘娘,太子在东苑被圣上回绝了,没能请安,现在在别院的门口恭请娘娘的圣安呢!”李嬷嬷在一旁小声道。
沈后眉眼未动,依然是逼着眼说:“本宫倦了,让他回吧……”
李嬷嬷小心翼翼看着皇后的神色,接着道:“打从北疆回来,娘娘便一直不肯将太子,这样,岂不是寒了太子的至孝之心?”
沈后慢慢地睁开眼道:“那个程无双不长脑子,在北疆闹出了那么大的乌龙阵,说尽了大逆不道之言,可是皇上却是一力全都压了下来,不审不问……别人都道皇帝是体恤太子的脸面,给储君留下几分薄面,可是依着本宫看,皇帝已经下了决心了……”
以前老大能拔得头筹,安居储君之位,乃是老二有些不屑于争抢。可惜身在皇家,身不由己,那老二现在已经是被挤兑得起了性子,此番从北疆归来……那大齐的储君之位也该是易主了!
那个身在北疆的老二,便是一头猛虎,只要是被他钉死的目标,都是没有任何回缓的余地。倒是不枉费她将那姓程的贱人弄到北疆的心思……被亲父毒死……倒是便宜了姓程的,若是换了她,亲手将那贱妇砍掉四肢,制成人彘都是不够解恨!
这么恨恨地想了一会,沈后有些睡不着了,暂时放下了歹毒的念头,起身来到佛龛前,拿起了一寸檀香木的佛珠,敲起了木鱼。现在她每日诵经三次为不知生死的女儿安庆祈福,更是祈祷着这宫里未来的时运。
皇帝新添了幼子,愈加龙马精神。昨儿听说在围场的林子里,看中了当地一个官员的十五岁之女,当场拉了围帘便野合了……她在一天天的衰老,可是她的丈夫却在权力*的熏陶下愈加的年轻,看上去倒是宝刀不老,还有增添龙子的迹象……
可惜,再丰厚的龙泽,也浇灌不到她这亩老田上了。老大不争气,已经没回转的余地了,唯有依靠那个不太不与她亲近的老二了。总是不能牺牲了自己大好年华,一路打下的江山,白白便宜了那些花容月貌的狐媚们。
169|8.31|||
想到这,沈后在佛像的面前缓缓闭了眼,此时夜色初染,离她别院不远处便是皇帝暂居的行宫,那里的歌舞声乐也是才刚刚开始,按着惯例是要飘摇响彻通宵……
不用计算日子,单看枕边积攒的各色信笺,便是知道已经又过了近有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期间,飞燕一直不能与殿下见面,可是只看那纸条上的字迹越来越稳,诉说的内容也多了起来,便知骁王的伤势在逐渐的好转,这倒是让飞燕渐渐心安,可是相思之苦却是丝毫未有减少。
不管是响晴还是雷雨天,这一日一次的书信传情是从来没有间断过。信里都是日常琐碎的小事,今儿大营里的将士们捉了野鸡,结果肚子里掏出了几个鸡子,炖在汤里很美味……或者是营前的哪个将军收了家书,惊闻儿子出世,喜极而泣哭得满大营都知道,诸如此类的杂事。
飞燕也是依样画葫芦,告诉骁王自己的日常,今儿腹内有了胎动,想必是个淘气的,昨儿有几只麻雀在屋檐打架,叽叽喳喳争抢着屋檐下的一处间隙作窝,结果有一只滚落了下来,竟是自个摔晕了……
只是,这书信里从来不说半个“想”字,只因那字是个碰不得的拉环,一旦启开,便是思念如汹涌的江河喷薄而出。
每一天都是这样平淡无波的流淌而过,飞燕终于深切地体会到了“平安便是福”的真谛,惟愿一直都是如此,便是不得相见,但知良人安康便好,也不愿骤然再生出什么风波。
可是又过了半个个月,这一日却是从早晨盼到日暮黄昏,却一直没有等来肖青亲送的书信。宝珠看着一直伫立在门口的飞燕,不无担忧地说:“侧妃,这天儿风大,还请在屋里躺着吧,奴婢在门口替您瞭望着,若是肖将军来了村口,一准儿马上告诉您。”
飞燕惊觉自己竟然站了近半个时辰了,这才挪动了脚步回转到了屋内的暖炕上去。方才站得久了,腿脚难免有些发酸,在热烘烘的暖炕上一熏,血液通畅了起来,便是困倦得睁不开眼。这几日飞燕倒是不吐了,就是嗜睡得厉害,所以一沾到枕头,便睡得有些不省人事。
朦胧的睡梦中又是熟悉的情景,自己依靠在一个温暖而宽敞的怀中。那用力的大掌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腰背。被那熟悉的气息笼罩竟是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心安之感,飞燕惯性地倚靠了过去……
过去无数的夜里,她都是在回拥的那一刻,被空虚之感惊醒的。
可是这一次,伸出的胳膊竟然是满满地搂抱住了温热而坚实的躯体,飞燕将脸颊在那胸膛上磨蹭了几下才渐渐发觉不对,猛地睁开了眼,面前果然是宽阔的胸膛,抬眼一看,一双深邃的眼正含笑凝望着自己……
飞燕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幸福竟是来得这么迅猛,她什么也说不出,只是伸出手去掐那俊脸的脸颊,看看那触感是否真实。
男人的脸被掐得有些变形,便伸手也捏住了她俏生生的脸儿,可是一触及那滑腻的肌肤,还是忍不住上前啄吻了一口:“燕儿,是我,不是梦……”
眼前的男人照比记忆中的要消瘦了些,可是脸色却是不见半点紫黑,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肤色。她什么也来不及说,只是高兴地喊了一声,一把便搂抱住男人,将自己的柔唇紧贴了上去,与他的紧紧纠缠在了一起。
骁王抱紧拼命往自己怀里钻的小女人,贪婪地嗅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奶香味。许久不见,怎么这身上竟是这般的香甜了?若是可以他真是想立刻拨开这甜美身躯上的内衣,亲自用唇舌品尝每一寸的香甜。
可是方才,当他来到暖炕前时,看见正在酣睡的女人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心内的激荡只是不必言表,这腹内的小淘气,竟是又长大了许多,这几个月没有爹爹陪伴在身旁,可是累着了娘亲?可是那小腹也是提醒着他便是再怎么渴望,也是要抑制住欲念,只能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轻轻啄吻以慰相思之苦。
二热吻了一阵,才是勉强分开。飞燕又狠狠咬了骁王的下巴一口:“竟是憋着坏,也不说要来,让我白白等了一天,还以为你……”
骁王伸手探进飞燕的前襟,挼搓着温润酥软低声道:“今日钟平说本王毒性已经尽去了,便是马不停蹄赶来见你,竟是被说成了使坏,不然本王先走了,过几日递了拜帖再来看你……”
还没等那话说完,那腆着肚腩的小女人就是使劲按住了他,翻身便骑在了他的身上,恶声恶气地道:“大胆!既然是来了盘丝洞,不交出些精血出来,哪个能放你走!”
这般劫色女妖的派头,在那一向端庄的女子身上真是着实难得一见,也是这几个月的相思憋闷,加上过了妊娠的反应,愈加有些难耐了,还真是勾出了白露山女匪头子的几丝霸气。
骁王被那纤细的素手扯开了衣襟,拽下了裤子,露出了男色生香,几下便是被盘丝大王得了逞去。
只见他的燕儿,长发披散在莹白的鹅蛋脸侧,一双凤眼媚波如丝,活脱便是勾人魂魄的精怪,胸部也是因着怀孕而变得更加鼓圆,就算是腹部微隆也是无损于她的艳美,这一让足足禁了“色”字已久的骁王如何能抵挡,若是再一味推诿可真就是唐僧附体,不是个真男人了!
虽然是激情难以抑制,但是骁王小心地控制着力道,加上飞燕在他之上,便是如同骑马摆着腰享受便是,一时间倒是让那小女人得了趣儿去。
二人夫妻重逢,便是*兴尽方才歇息下来。
飞燕倒是舒爽得很,不过骁王却是只微微解了馋意而未尽兴,毕竟燕儿现在怀了身孕,若是照着解馋的“吃法”便是将那女人按在床上三天三夜都是不尽兴,这样浅尝辄止竟是有种心火越烧越旺之感。
好容易哄着燕儿又睡下了,骁王便披着衣服命宝珠取来这屋里常备的酸梅汤,凿了些冰碴进去,这才渴饮消了些火气。
可是刚一躺下,那绵软的身子又是带着扑鼻的奶香缠了过来,骁王自觉得那肚子的些个碎冰俱是蒸腾成了水汽,从毛孔里争先恐后变成汗涌出来。
转身将那不安分的小女人牢牢地锁在了怀里,骁王恨恨地说:“且等你生了……再……”
一时间,屋内的烛光渐渐摇曳熄灭,二人纠缠在一处的呼吸声里,满是久别重逢后的心安……
北疆的善后,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白露山被一举攻下,山上的防守将士,在大齐强大的火力下溃不成兵,最后在阿与公主的带领下宣告了投降。大齐一举攻占久而自治的白露山,肃清了匪患后,在遵守与犬哈公主的承诺的同时,在白露山围城驻兵。便是允许胡戎在春夏缺水时,部族来此驻营定居,但是地方治理的权限却是牢牢掌控在大齐的手中。
那个阿与因着怀有身孕,倒是免了一死,可是因着山寨动荡,到底是受了惊吓,早早动了胎气,早产了足有二个多月,再加上难产便是血崩而亡。
而那个宣鸣却是不知去向,审问遍了白露山上的众人也是毫无结果。骁王心知那宣鸣若是不除必有后患,便是命窦勇留下继续追查晋王宣鸣的影踪。
骁王建此奇功震动朝野,班师还朝那一日,皇帝亲自登上了彭天门为他最最骁勇的二子接风洗尘。
当骁王身着闪亮的金甲,骑在骏马之上,巡游到了京城的彭天门时,街道两旁的百姓便是高声呼喊着骁王的尊号,欢呼声此起彼伏。甚至有许多的小童,学了骁王的模样,披挂些穿了绳子的竹片在身上,跨着青竹,犹自威风地巡街追逐。
霍允一脸笑意地看着城门下高头大马上的二子,接受着文武百官的恭贺庆祝,不过在听闻到城下百姓的震天动地的呼喊声时,那眼底的笑意却是一点点地清减了……
隆重的接风喜宴一直铺摆了足足三日。
飞燕便是早早回了骁王府。
京城的骁王府也是热闹非凡,因着许久没有迎回主子了,府内虽然大小物件一应俱全,可是也是有需要修缮的地方。
从淮南提前回来的魏总管一脸喜气,指挥着仆役们料理着大事小情。他老人家在淮南程无双的手下时,竟是被贬到了门房处,照管着角门,何等威风的大总管竟是落得这步田地,在淮南时那几个月的苦楚,让魏总管是愈加地思念那个平易近人的侧妃。
现在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那个程无双因着违反了军规,影传是被她的父亲给下令处死,只是其中干系甚大,京城里的权贵都是不敢将此事端到台面上去议论。可是有一样事情却是坐实的,那个骁王绝对是命里克妻的,竟是皇帝亲赐的姻缘也落得这样阴森可怖的下场。一时间,骁王虽然又力战功,隐隐有凌驾于储君之上的趋势,但是各府的千金却是按兵不动,不敢再步程家的后尘。以后这府里总算是得了清净,他魏总管更是要尽心伺候侧妃周全。
骁王在宫中宴饮了三日后,抽了空子,去给沈皇后请安。
还没入宫门,便嗅闻到了宫门里檀香缭绕。宫人传话说是皇后正在礼佛,请骁王在殿内坐下稍等片刻。
对于骁王来说,面见皇后需要久等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便是悠然自得地做好了等上一个时辰的准备。
哪里想到,还未饮完一盏香茶,皇后已经在李嬷嬷的搀扶下出了佛堂。
当骁王抬眼望向母后的时候,心内也是微微一颤,记忆中那个金钗满头,明艳万状的母后竟是许久未见后,一下子衰老得有些不成样子了。
那鬓角的斑白便是再名贵的金钗也遮挡不住,眼角的皱纹也深刻得叫人难以忽略……那是经常哭泣而留下的难以磨灭的印迹……
骁王不由得想起自己宫中的耳目说起的,自从安庆公主出事后,皇后便是终日以泪洗面的事情。看来妹妹的失踪真是让一向看似冷清的母亲伤透的心的。
给母后请安之后,少了以前冷嘲热讽互相刺探的对话,母子二人一时间竟然是相对无言。
骁王与母后实在是没有什么亲近的话题,而那沈后,也只是略显疲惫地半靠在软榻上,任着李嬷嬷替她揉捏着方才在蒲团上打坐而微微有些酸麻的腿。
骁王在椅子上略略调整了一下姿势,眼角突然扫到一旁的食盒,便骤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道:“此次入宫,儿臣也没有备出什么好的孝敬母后,便是送上几盒子糕饼请母后品尝。”
一旁的宫女闻言,将四层的食盒打开,取了几碟子精致的,端到了皇后的近前。
沈皇后一看,这颜色暗红的糕饼却是新野当地的小食薯粉圆。这薯粉圆原是沈皇后的最爱,用的是新野当地特有的不到一巴掌的小红薯打粉磨碎,再混了蒸好的红豆馅油炸,外焦里内,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入了京后,御膳房里呈上的各色点心实在是太多了,而这样端不上台面的小吃,日子过得久了,便跟在新野的穷日子一起尽是忘得干净了。
沈皇后见二儿子突然端来这样的家乡风味,一时间也是百感交集,用银叉戳了一个,慢慢送到嘴边一咬,却发现这里面暗藏玄机,这内里包裹的却是不红豆,而是消食之用的篦豆,这豆子入药可消食,可是味道甚是刺鼻,虽然御医给这几日存食的皇后开了方子,却是难以下咽,也不知道这做馅的人用了什么心思,那篦豆竟然尽去了异味反而搭配了薯粉圆有了几丝香甜……
虽然是个简单的小食,可是内里的用心却是没有半点的清减……
沈后慢慢地吃下了这个药膳粉圆,又用香茶漱口后,才开口道:“倒是用心了,连本宫的喜好都是拿捏得甚好,这可是不是老二你的秉性,十有*是你的那个侧妃的手笔吧?”
骁王连忙道:“儿臣的妾室尉迟氏的确是经常挂心着母后的身子,昨日宫里的御医去儿臣的府上为她诊脉,无意中说起母后胃口不太好,便是心内有些焦虑,这薯粉圆也是她今晨一早起来和面,亲手揉捏的。”
沈后闻言,眉眼微动,过了一会接着道::“也是难为她了,她是快六个月的身子了吧?倒是不要太过操劳了。”
骁王恭敬道:“五个月的身子了。”
沈后点了点头,又说道:“你们哥几个,算是你得子最晚,按理说,母后该是为你高兴的……可是子凭母贵。她虽然是贤良的,却到底不是正妃嫡妻的底子,这孩子生出来若是个男孩,也只能是庶子,难以继承你骁王的爵位啊!”
骁王垂首道:“母后所言极是,所以儿臣也是特来为了尉迟氏的进位请教母后,还望母后提儿臣指点一二。”
沈后闻言倒是微微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皱道:“你的意思……是要将她扶正?”
骁王起身恭敬跪下,垂首道:“儿臣正是此意,还望母后能成全。”
沈后挥手让骁王起身:“此间就是我们母子二人,起来说话吧……想不到我们霍家竟是有个长情的人,那尉迟氏可是过门多年了,怎么这痴迷的劲头还没有过?你若是为了那嫡子的身份,娶了正妻,将那孩子过继过去便是了。何苦要干这小门小户都做不出来的路数?便是乡野间只有几亩薄田的乡绅续弦,也没有将妾室扶正的道理啊!”
骁王并没有起来,依然跪下说道:“儿臣并不是但为了嫡子身份的缘由,而是在今生今世,便是打算只与尉迟氏一起共度余生。”
这话让沈后听得着实是微微有些一惊,过了许久才缓声道:“若不是你经常走南闯北,本宫还真以为你是在书房门憋闷出来的痴呆书生,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怕以后自己扇了自己的嘴巴?就像你父皇当年迎娶时,也是誓言绝不纳妾,可是现在……
有些话,莫要说得太满,世事难料,以后的事,谁也是不知道。依着本宫看,你现在还是有些少年儿郎的心性,与那尉迟氏感情相处得好,便是容不下了别人。可是现在你许了她这样一个圆满的,又是将她扶正,可曾想过以后若是改了主意,待得她年老色衰后,又爱了那新鲜娇嫩的,她这个正妻可是有容人之量?”
沈皇后倒是许久不曾与儿子说出这么多大话来。若是从旁人的角度看,她的这些个话也是不无道理的。
骁王不欲辩驳自己的情真几何,他做事向来是注重结果,于是便再次下拜道:“儿臣心意已决,还望母后成全。”
沈后无力地挥了挥手,这下跪的不是别人,乃是一向主意正,胆子大的老二!他若是下定决心去做的,旁人谁能阻拦?
“这原也是本宫做不得主的,你若是想好了便是去请示你的父皇吧!”
骁王沉声道:“儿臣已经禀明了父皇,他的意思是请母后您来定夺。”
沈后一听,却是怒极而笑了,皇上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170|第170章
宫里宴饮庆祝着北疆大捷,骁王府里也是办了一场家宴。
算一算竟是快三年没有回京了。飞燕回到王府的第一件事,便是请叔伯还有敬柔敬贤一起来王府共叙离别之情。
这一别这么久,已经嫁人的敬柔早就生下了一子,抱着襁褓里的婴孩来看望堂姐。敬贤也是变得稳重了很多,他现在在工部做事,已经官至左侍郎,亲事倒是还没有定,依着叔伯的意思,还是等飞燕来做主比较稳妥。
骁王府里新修的玫瑰院子里的花儿开得正好,一家人便在芳香浓郁的玫瑰园里一同就餐。
新开的玫瑰是从海外运来的名贵品种,栽种在暖窖里开得正艳。在暖窖的一旁是大八仙双层带转盘的描金漆木大桌子。因着从北疆带回的土特产甚多,猴头菇还有许多山菜都是正当时的。许多菜肴都是叔伯他们未曾食过的,一时间倒是遍尝了新鲜。
尉迟瑞心内到底是担忧着飞燕,席间都是自家人,倒是少了忌惮:“燕儿,骁王待你可好?”
飞燕笑着道:“殿下待我一切都好,叔伯不必担忧。”
可是尉迟瑞还是放心不下,嘴唇抖了抖,又道:“若是待你好,老夫便放心了……如今也是到了太平的盛世,幸而当今陛下还算宽仁,我们这些的前朝的遗老遗少也没有短缺了吃喝,倒是要少了些别的心思……
飞燕觉得叔伯这话说得奇怪,觉得必定是有些隐情的,便是开口问叔伯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尉迟瑞欲言又止,倒是贤哥儿接过了话茬,说道:“前两个月,宫里头派人来查了堂姐你在二叔离世后的去向……”
听了这话,飞燕立刻心下雪亮。她从骁王那听得程无双下向太子吐露了自己曾经是白露山的反贼的往事,想必是太子入了心,回了京中便查访自己的渊源,若是坐实了,恐怕……是要给骁王带来无尽麻烦的……
心内虽然是一紧,但是面上却是未露分毫,问明了那宫里来人都询问了什么后,便是宽慰叔伯一番
宴饮完毕,魏总管领着尉迟瑞还有敬贤参观王府新修的后花园。
敬柔倒是陪了堂姐在内室里说了些姐妹的体己话。
敬柔看着堂姐隆起的肚腩道:“姐姐的肚子形状这般的,跟我怀孕时的情形倒是差不多,可见必定是个小子。”
飞燕闻言微微一笑:“生个女孩也是不错,倒是多了贴心的棉袄。”
敬柔如今也是入了别人做儿媳的人,自然是比较着以前懂事了许多,自然明白飞燕这么想的缘由。当下宽慰道:“以前不知姐夫是何等的人物,父亲担心着你做了王府的妾室便是要受委屈的。可是现在看来,倒是多虑了,二殿下可是将姐姐你捧在手心里娇宠着呢,你入府这么久竟是半个燕燕莺莺都没有,莫说是皇子的府宅了,便是寻常的富庶人家也是不多见的,所以姐姐你还担忧着什么?”
恰在这时,屋外的宝珠传话,说是骁王从宫中回来了。
飞燕便是起身相迎,如今她这月份也是渐大了,身上穿着一件压着锦花的百褶高腰长裙,正好将隆起的小腹遮挡住,满头的乌发只挽成了一个颇为雅致的发髻,再插上两只缀着碧玺的发钗,将一张脸儿显得愈加的标志端庄,因着她本来便是纤瘦高挑的体型,这般打扮若是不仔细看还真是看不出怀了身孕,就算是站在敬柔的身边,也丝毫没有被显称得臃肿。
骁王入了院中一抬眼,便是看见了自己女人这娇俏的模样,当下心内便是一漾,他的燕儿无论是身在塞北军营,还是闲适于京华锦花中,总是有种说不出的独特气质,便是在人群里也是都是出挑的独一份!
敬柔给姐夫请安后,便退出了院里去后花园寻着父亲与哥哥去了。
虽然府宅里有骁王卧房,可是自从北疆回来以后,骁王便是在飞燕的院中住下了,那卧房也是形同虚设,大部分的物件也是搬到了飞燕的院中。
飞燕因为方才叔伯之言,心里存了事情,看到骁王归来,便是急着拉着他的手入内,低低将方才听到的情形说了一番。
“太子这是要作何打算?若是真被他查访到了把柄可如何是好?”
骁王微微一笑,他不欲告诉飞燕去尉迟府里查访的并非是东宫来人,而是父皇亲自派去的,这内里的盘曲复杂实在是不利于胎儿的生长,只是淡淡地道:“这些本王一早便知道了,燕儿不用担忧,都是过去的事了。”
说完,便伸手解了外袍,命侍女拿了内衫来换,然后用玉盆盛了热水化开中药温泡着脚底。
之前那毒实在是太霸道,为了免得落了病根,每天都要药浴或者足浴。不一会那俊脸上便是被热水逼得冒出了汗珠,飞燕在一旁同手帕替他轻轻拭汗,引得骁王执着素手轻吻。
待得骁王撤下了玉盆后,便是对飞燕说道:“明日宫里有场宴饮,母后下的帖子,本王替你应下了,倒是叫宝珠给你准备好入宫的衣服吧。”
飞燕闻言,略带诧异地看了骁王一眼,不知皇后这设宴的名头是为何?不过骁王却是云淡风轻地一笑:“也是给你接风的意思,母后心知你在北地受了许多的苦楚,也有犒劳之意,另外宫中人事变动,有许多个人都是没见过的,也正好认一认名姓,免得以后府宅聚会叫不全名头。
这便是更无道理可言了,飞燕自知自己乃是王府的妾室,闺蜜友人之间的小聚尚可,哪里有宫宴却让侧妃入宫接受皇后的接风的道理?
可是说破了嘴,骁王那边也只是一句:“母后的主意,哪里由得你更改?”
这边是没有了主意,飞燕也便只能作入宫的准备了。
第二天,天不亮便是要起身梳洗打扮,倒是跟准备上朝的骁王一同起身了。
飞燕一向是不管穿衣首饰这类精巧的心思的。京城的骁王府,下人自然是比在淮南府时充裕得多。因着她怀有身孕,便是有另外调拨了几十个侍女贴心伺候着。光是掌管梳妆盒子的侍女便有三个,另外掌管衣服箱子的还有四名侍女。
一时间梳头,抹粉、浸泡研磨指甲倒是各司其职。
飞燕新养了一手青葱的指甲,因着有孕在身,倒是不方便用蔻丹掺和着明矾晕染,便是修剪磨圆后套上了羊脂玉雕琢百合的甲套,倒是显得素雅纤纤。
而入宫所穿的礼服乃是灵乡进贡的亮蚕精仿的百花云雾凤尾裙,照样是高腰的设计,能够遮挡住肚腩。
骁王府一向是不缺钱银的,京城里掌管衣箱的侍女早在听闻侧妃怀有身孕后,便是领了布匹请来巧手的裁缝新赶制出了以后几个月,怀孕备穿的穿戴。免得主子如了府再动针线,便是讨得个好彩头。
骁王起得甚早,在练武场打了一套拳后归来时还携了一篮子在花房里新采摘的鲜花。选了其中最娇艳的一朵山茶花,簪在了飞燕刚刚梳好的浮云鬓里,搭配上一对东珠的耳环,只薄薄施了一层水粉的脸儿,倒是有了几分少女的明媚。
一时间倒是让骁王看得入了痴,竟是情不自禁吻了过去,竟是把宝珠为侧妃细细调配的蜂蜜搭配玫瑰汁的口脂吃得干干净净。
还不容易止了骁王的胡闹,待得收拾停当了,飞燕才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当她来到了宫门口时,宫门前的小广场已经停满了各色的马车,各府的人头攒动,当她下了马车时,恰好与一旁也刚下马车的太子妃傅林秀来了个顶头碰。
只这一眼,飞燕竟是唬了一跳。
眼前这略带憔悴的女子,哪里还是当初一同在娘娘庙祈福待嫁的雍容淡雅的傅家小姐?明明是与自己仿佛的年岁,可是眼角却是起了些细微的干纹,因着太过消瘦,颧骨也是微微凸起折损了原本的福相。虽然满身也是金贵的绸缎装裹,但是却是仿佛被风一吹便散了架的,分明是病得不轻的样子。
飞燕不敢再多看,便是微微屈服向太子妃施礼打过招呼。
“你是双身子,不必鞠礼,快些起来吧!”太子妃有气无力地说道,刚说了两句便是微微有些咳嗽,便是寒暄后上了坐轿,先行一步入了旁殿等候皇后的传唤。
飞燕不禁想起前几日魏总管同是自己说的京中坊间的传闻。那太子好色荒淫,府里的姬妾有些出身不高,竟是从乐坊妓馆里搜罗去的,碍着皇子的身份倒是没给名分,只是散养在府里取乐之用,有些个得了太子的娇宠竟是愈加无法无天,将乡野间小妇做派俱是一股脑地带入了王府里,那太子妃也是整理东宫甚是辛苦,便是杀鸡儆猴整治了一个最无状的。
可是那妇人却是怀了身孕,因着挨了几个嘴板竟是小产了,因而怀恨在心,竟是寻了空子往太子妃的饮食里投毒,虽是发现得及时,救治了过来,却是烙下了病根,竟是再不能有身孕了,她先前只生了一女,再无所出,这便是意味着再不能诞下嫡子了。
想一想,堂堂几朝元老之家的大家闺秀,却是因着狐媚的贱妇而伤了根本,再不能有子,心内的怨恨也是要将人生生压垮的,也难怪现在见了她竟是憔悴成了这等地步。
这次皇后宴请的出了皇家女眷外,皆是与皇家亲近的功臣妻眷,便是要效仿着百官也要欢庆一番。
皇后也是久病不见众位女眷,此番难得设宴,众位女眷也是不敢怠慢,接了帖子的,都是一早便来了。
记得三年前,飞燕离京前,也是没有机会与这些各府女眷打交道,就算了见了的,那些个女眷也是未见得将一个皇子的妾室入了眼去。可是这次却是不同,皇后已经言明是为这骁王侧妃接风洗尘的。
再加上那皇上亲封的正妃程无双的离奇惨死,谁也是不敢轻看这位一直在天煞孤星般的骁王身旁屹立不倒的侧妃了。
天高皇帝远,谁知是不是这位侧妃用了什么手段扳倒了女将程无双。
有些是先前便识得尉迟飞燕的前朝遗老的女眷,这次再看这位骁王的宠妾,当下心道:乖乖,也是难怪能收降了那阴冷的骁王的心思,竟是出落得这般貌美,怀了身孕了,竟是比少女还要明艳动人,当真是王府里娇养出来的。
飞燕与相熟的女眷打过招呼后,举步便是往宫内走去。没走几步,便是看见本该在淮南的驸马王玉朗正从宫门里走出来。
当王玉朗抬眼时,正一眼看到了飞燕拖拽着凤尾裙摆朝着宫门这走来,那纤弱的身姿竟是又明艳动人了几许……他不由得看得一愣,只待佳人轻轻瞟了他一眼,微微不悦地皱起了纤眉,才回过神来,连忙半低了头,回避着入宫的女眷疾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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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王玉朗回转京城却是另有缘由。
骁王初至北疆时,朝廷拨发的钱银粮草都要层层扒皮,到北疆时往往十不存一。一番秘密调查后,骁王发现克扣的钱粮大部分都落入了太子的腰包,于是将自己调查所得编辑成册,匿名送到了各个御史的府上。
御史们拆了信件,看到罗列的一项项详实数据,俱是头痛无比。身为御史,发现这种贪赃之事,尤其事关前线交战,自然当启本上奏。只是这涉及的乃是太子,当朝的储君,如果上奏恶了储君,日后怕是要步了商君的后尘,难逃秋后算账之祸。
可若是不上奏,实在是违背了谏官的本分,况且既然有人匿名举报,便是纸里兜不住火的意思。思来想去,御史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不在朝堂上奏,而是密奏圣上。反正是你们皇室的自家事,还是请圣上您老人家自己决断吧。于是不几日霍允的案前便摆满了众位御史们私下请递的奏折。
对于那个不成器的太子,霍允心中已有定计,是以看过奏折后便扔在一旁,不予理会,本想着这事就不了了之了。谁知真有那不畏权势的耿直御史,见写的奏折石沉大海,便是在“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感召下,在朝堂上又上奏太子克扣北疆将士粮饷,请求圣上彻查。
太子的脸色气得铁青,真是恨不得杀了那个愣头青御史的全家。在北疆因为骁王威胁而空手而返,他便召集手下幕僚商议如何向圣上解释此事。没想到自己这边还未准备妥当,就有御史在朝堂上上奏弹劾自己。
霍允也是猝不及防,心中暗恼这御史是个不知进退的,但是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龙颜大怒,当庭喝问太子有无此事,太子自然是矢口否认。霍允宣布择选大臣调查此事后便退了朝。
回到寝宫,霍允不禁不由羞恼着挑起这祸端的骁王,旁人看不明白缘由,难道他这个皇上还看不出吗?可恨的老二,竟是将这一堆烂事一股脑地全转回给了他,半点兄弟情面也是不讲。还真是逼着他这个父亲严惩了太子不成?当真是张硬了翅膀。想到若是挑选一个重臣办理此事,怕是难免要在太子和骁王间站队,却是和自己的心内相背。
思来想去,便想到了驸马王玉朗,这个王家的公子,许是娶了乐平的缘故,那性子倒是被磨砺得愈加圆润光滑了,做事颇有乃父之风,善于左右平衡,滴水不漏,很是沉稳,于是下旨召他回京。
御书房内,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王玉朗躬身站在一旁。霍允问了问乐平公主和淮南的近况,王玉朗一一回答。霍允叹了口气,说道:“淮南新定,而乐平前些时日流产,实是不该宣你回来。只是御史上奏太子克扣北疆粮饷,事关重大,需得寻一妥当稳重之臣,我大齐虽然群臣济济,却是唯有爱卿当得此重任。”
王玉朗连忙躬身到:“谢圣上信任。微臣必不辜负圣上,查明此事。”
霍允点了点头,说道:“安庆公主被掳一事,朕心中实是难过。皇后更是每日以泪洗面。爱卿当体谅圣心,便是贵为天子也是难以免俗,人到中年骤然痛失子女,该是怎么一个悲切了得?便是有千错万错,总也是自己的孩儿,自己说得骂得,可是想到在外面受了委屈,落了白眼,当爹娘的心内总是不好受啊!”
王玉朗跪在龙案之下,诺诺言是。
听完了皇帝的垂训后,王玉朗走出御书房,可心中还是揣度着方才圣上之言,依着皇上方才的意思便是失了一个女儿已经是伤心欲绝,却是不能再失了儿子。这个太子纵使有千错万错,却是霍家关起门来事情,圣上怎么处置储君都好,却是不能让太子的错处昭示天下后,被迫得废了储君……总之,圣上的面子比天大!
想到这,王玉朗微微冷笑。可叹自己当年埋首于圣贤之言中数载,到头来却是发现,朝堂之上的微妙,却是四书五经里俱没有记载的,若说以前的书本还有哪些用途,便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天下最需要读,而又最难读的那本书,其实便是“人心”二字。
骁王本就战功彪注,现在又先定淮南,再平北疆,携胜而归,声势却是远远超过了太子。如果从此一家独大,实在是皇上所不喜……
本来皇上的意思,应该是见太子这盗取粮仓的硕鼠尽推给骁王,就算骁王弹劾下了太子,那太子之位也轮不到弹劾兄长的二殿下来坐,至于皇帝其他的儿子,不是不成器,便是未成年了,倒是可以虚设储君之位,解了皇帝的疑虑。可惜骁王却是不照常理出牌,让皇帝的打算落了空。
皇上正值盛年,安稳与储君之位上的,可不能是一只猛虎,那个太子虽然无功可建,为人不够大器,却是居于储君之位上最好的摆设……至于那个骁王,且等着被皇帝压着!只要皇帝康健一日,纵然是有再大的本事也是要被死死压在五指山下的……
便是心内正盘算的时候,便是一抬眼,猛然见了佳人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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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佳人正提裙款步下了马车,身姿袅袅婷婷,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顾盼皆是生情,竟是叫人一看便是忘得移开了眼。
有些人事,只因为当初的憾然放手而变得愈加弥足珍贵。以前的他,还是不太懂这个特立独行的奇女子的。后来才渐知了她在父亲去世后几年的行踪,当真是女中的豪杰……只是,直到那一刻他也才知,为何放出父亲提出退婚时,她为何能一脸平静地接受,只因着那时,她的心内早就便是有了另一个男子……而他王玉朗从始至终都是一厢情愿,从来没有入得佳人的眼中……
想到这,王玉朗适时地低垂下来,遮挡住满脸阴翳,快步走出了宫门。这朝堂之上与深林无异,无论文武拼杀的便是“本事”二字,权力也好,绝美的佳人也罢,只有等到极顶的胜者,才能从容地享受着犒赏。
就好比尉迟飞燕,能彻底征服这个女人的,绝不是什么痴心的爱恋,只有手握无上的权力才可以彻底地享受这个女人的种种美好。在权力的面前,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都是可以轻易泯灭的,她不正是如此吗?竟然心甘情愿地服侍着父亲昔日的敌人,乖顺地躺在他的身下为他生儿育女……
思及方才见她穿着遮挡孕意的宽大衣裙,王玉朗眼底的墨色更浓……他,还要变得更强……
皇后宴请女眷甚多,便是在宫中的崇化殿举行宴饮。
因着飞燕是主角,所坐的位置自然是离皇后最近了。
许是受惯了皇后的冷落,这皇后骤然的热络,也是让飞燕心下有些忐忑。幸好那沈后也是个天生冷情的人,就算有心示好,也不会热络得叫人无所适从,不过是与飞燕的话略多了些。
下面的人都是看惯了眼色的,见沈后对着飞燕和颜悦色,顿时心下雪亮,更是不敢以妾室的阶位轻慢了这位骁王府的侧妃。
就在这时,宫外突然有人禀报:“慧贵妃前来觐见皇后!”
沈后一听,眉眼细不可见地轻轻皱了一下,然后缓声道:“请慧贵妃入内。”
飞燕也是抬起头朝着殿门口望了去。这个慧贵妃可是不同与皇帝的众多新宠。霍允虽然这几年渐开了色戒,但是到底是给患难的发妻几分颜面,册封晋位的无非是昭仪一类的封号,若是家里出身极好的,便是要给个妃位。可是这贵妃乃是仅在皇后之下的位分,甚至可以助皇后协理六宫的权利,实在是尊贵无比。
而这个六宫里唯一被册封为贵妃的女子,名唤肖央,却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的女儿,父亲原被也仅仅是舞阳县的小小县丞而已。
可就是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却是在入宫的三年时间里,一点点的平步青云,最近因着诞下皇子,竟是被册封为贵妃,实在是叫人哑然。
待得一名身着粉荷紫梅瓣云娇纱裙的女子款款入内时,飞燕看着那慧贵妃娇媚的脸儿暗暗吸了口冷气。
这模样……分明便是骁王那年轻了的阿娘啊!她以前便是看着那些个皇帝的宠妃,觉得个个都是看着有些眼熟,却是不敢妄言,可如今看了这肖央,竟是有种心内猜测被一下子坐实了的感觉……
这些个帝后之间的陈年积怨,却是一下子毫无防备地尽被摆在了眼前。想着皇帝心内竟是觊觎着好友的爱妻,骁王的养母,飞燕心内都是替夹在其中的骁王隐隐作痛,他也该是猜到了皇帝的心事了吧?也难怪沈后一直待着骁王不亲,除了难产的缘故外,只怕养育骁王长大的阿娘,也是她心内难平的芥蒂了……
就在这时,慧贵妃已经给沈后请安完毕了。毕竟是皇帝眼前的热宠,又是贵妃的位分,在明明面上总是要顺得过去的。
沈后便是将自己右手边的位置赐给了慧贵妃。
那慧贵妃坐定后,看了坐在皇后左手边的飞燕一眼,巧笑嫣然道:“想必这位便是骁王府的侧妃了吧,倒真是长得整齐周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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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慧贵妃打招呼,飞燕起身向她施礼请安。
平心而论,沈后现在的气度照比着前几年又是隐隐上了一个台阶。宫内有喝不完的陈年老醋,若是总是毫无节制的狂饮,也是会如痛饮陈酿一般,醉卧不起的。而沈后如今上了年岁,镜中的容貌少了几许娇嫩,心境也是大有不同,所以皇帝新宠的那一个个的妃嫔也是难以一一照拂了。可是宫内的勾心斗角照比着从前愈加的花样频繁。
少了沈后铁腕一般的快刀斩乱麻,但是宫内的血腥残酷却是丝毫未有减少。就在昨儿,一个皇帝的新宠怀了五个月的身孕,却是诡异地一个人落单在花园子里散步时落了湖里去,等回宫里给她取衣服的侍女回来时,人已经脸儿朝下漂在了湖中心。
沈后最近懒理后宫诸事,那慧贵妃奉了皇帝的旨意代皇后协理六宫。可是宫内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皇后少不得要问上一问:“昨儿后花园子一直不得安生,慧贵妃可是查明了?”
慧贵妃坐在椅上微微欠身道:“着了大理寺一位精干的少卿前来查探了一番,出事时,也没去那园子,因着那湖边的石头沾了雨水有些湿滑,宝贵人许是贪看那湖里的鱼儿,脚下一个没注意,便滑下去了……臣妾已经命人在湖边增设了围栏,免得提日后再有这等祸事重演……”
惠贵人不但人长得美,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难怪着皇帝娇宠异常。
只是能在这险象环生的宫中争得贵妃之位,如今隐隐有代替皇后统管六宫之人,岂会是单纯善良的平凡之辈?
飞燕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她们的对话,可是心内却是对这位慧贵妃起了忌惮之心。她的儿子霍敬刚刚六个月,可是这襁褓里的婴孩却是已经得了恪王的封号。
“恪”乃是恭谨之意,皇帝给出的这个封号倒是别有深意,乃是希望这个儿子能够恭谨恪己之意,倒是隐隐宣泄了皇帝心内的忧虑——为人子者,第一要务便是恭谨,受得住君臣的纲常才是至孝的儿子啊!
宫内的宴饮虽然食物制作精致,但是那味道平心而论竟是不如飞燕在自己府上的小厨子里端出来的美味。
一时吃罢,沈后也是身子疲累了,便先回了宫中,同时叫上了飞燕也一同入宫说话。
皇后换了衣服,躺在软榻上,这才唤了飞燕入了内室。
因着这是私底下,沈后倒是疲态尽显,只是半闭着眼儿,对飞燕说道:“这次叫你入宫,一则是让你见一见宫内的女眷们,二则也是老二求着本宫要办一件正经的大事……二殿下要本宫做主将你扶正?”
飞燕闻听此言,唬了一跳,这才有些惊讶的抬起眼儿、。可这是皇后倒是突然睁开了眼,精光毕现地看着她。见她脸上的惊讶绝非装出来的,这才又慢慢合了眼。
“皇后,万万不可,这……”
还没等飞燕说完,皇后便一挥手,“你家二殿下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若是不开口还好,开口求到本宫这儿来了,哪有轻易作罢的道理?皇帝亲赐的正妃,也是过不得他的眼,就这么的死在边关了。克妻的名声传出去了,一时也是不好娶妻了,总是不能王府没个正经的女主子,如今,皇帝烦心着……政事,一时懒得管他的这些个府宅里的私事,就且由了他的性子了。只不过,从前朝算起,就没有妾室扶正只说,他若是想让你成正位,少不得是要重新成礼的。你可愿意挺着肚子回了娘家,择日再娶?”
这话一出,若是换了旁的女子定然是花容失色。皇后那话里的意思,便是要和离了后,再重新娶入门内,这样的话变数可就是太大了。
飞燕却是顿了下,微微俯身坦然道:“单凭骁王的安排……”
她只说听骁王的安排,却不是听皇后的吩咐,言下之意便是倾心相信自己的夫君会做出最好的安排。
沈后何尝不明白飞燕的意思,只是这般的倾心相信,却是她身边的那些个已经成为贵胄的新野女眷都是做不到的。
她们这些从新野出来的新贵,不是没有过夫妻举案齐眉的日子。当初揭竿而起,拉大旗造反,从此过起的便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成者王侯败者贼,汉子在前线流着血汗,新野的婆娘们个个在家撑起了一片天!可是这内里的种种苦楚不易,哪是这些个京城里遗老贵女们能了解的?
到头来,种种的付出牺牲后才发现,共苦易而共富贵难,夫君们发达之后,若是能做到不宠妾灭妻便是感恩戴德了,哪里还敢再奢求往日的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可是自己的这个儿子竟是脱了老子的骨骸,生出一副痴情的肝胆,倒是叫人有些唏嘘了……
沈后想到了自己的烦心处,便是不想再言语,懒洋洋地道:“这等大事,若是由着老二亲自告诉你,怕是你多心想着他诓骗了你,便是又跑到本宫这,央着本宫亲自与你说,经了本宫的口,准了这事儿,日子也是选好了的,便是下个月初,你且回去准备着吧……”
说着便命飞燕出了宫门。
回王府的这一路,飞燕都是沉寂不语,待得回到王府门口,远远便是看见一道挺健的身影立在了府门口。
待得下了马车,,骁王执握起了她的纤手,却看见佳人冲着他微皱鼻子:“殿下倒是落得清闲,竟是央求到皇后哪里求着代为停妻再娶……”
骁王却是一伸手臂,像当初成礼时那般,突然将飞燕拦腰抱起,大步跨入了府门,笑着说道:“既然是不能再娶旁的佳人,便是要反复地多与你成礼,才好过那日日新郎的瘾头啊!”
“殿下,你又是满嘴胡言!”
只是王府这边虽然是喜气漫天,朝堂之下却是暗流涌动。
第二日早朝,霍允宣布驸马王玉朗查处克扣北疆将士粮饷一案。下朝后,王玉朗先到刑部,抽调了一批抓差办案的好手,然后赶往户部,将发往北疆粮饷的相关奏折和文件封存,以免被人篡改替换,还派了几名刑部的官员监守。
用了几日将户部发给北疆的钱银粮草的时间和数量核对完毕后,王玉朗开始一一问询户部官员。这些官员却是对王玉朗有些不屑。
当朝的驸马爷除了有一个好父亲外实在是乏善可陈,唯一有点声名的大概就是公主给他带的又大又绿的“帽子”了,这些官员俱是有些耳闻。虽然现在到了淮南,主管一方,毕竟时日尚短,资历尚浅,户部官员却是不惧的。他们一口咬定发出去的钱粮无误,至于北疆收到后是否短少,短少的钱粮又是在何处为何人所截,他们却是一概不知。
王玉朗对此早有所料,不久便带着刑部一众好手奔赴北疆。从北疆顺着粮饷发放运输的路线,一站站的往京城里查。每到一处,就将当地主管此事的官员捉拿,审问,待查清确实没有克扣后才放将出来。对这些官员来说,王玉朗既是驸马,更是奉旨办案的钦差大臣,哪个都不是自己惹得起的,个个战战兢兢,处理起来顺利的很,很快就查到了一批涉事的官员。
等到王玉朗从北疆回到京城,一路上查处的官员已经有上百个,大部分都下到当地牢中,只有十几个贪污金额巨大的被他带到了京城。有了这些个证人证言,王玉朗很快就查清了户部中涉案的人员,共有八人,最大的就是户部侍郎温志达。
将温志达下狱当天,王玉朗便进行了提审。他命令将温志达带动一处牢房,让其他人守候在门外。牢房里阴森恐怖,地上摆着铜盆,里面炭火正旺,把几块梅花烙铁烧得通红,发出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柱子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刑具,有扎指甲的铁钎,有刮骨的钢刀,有吊人的铁钩,在火光映射中泛出冷冷的光芒,刺得温志达内心一阵抽痛。
王玉朗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温声道:“温大人,家中还有何人?”
温志达涩声答道:“还有三子二女。”
王玉朗说道:“大人忘了还有五位夫人,四位庶子,七个庶女。大人可想过下场如何,而你的几房夫人,这么些儿女,结果又将如何?”
王玉朗柔和的话语宛如一把尖刀插入温志达心脏,他砰的一声跪倒在地,哭求道:“下官知道罪孽深重,但求大人看在同僚一场,放过家里亲眷”
王玉朗继续言道:“北疆战争,事涉国本。尔等居然还敢出手,圣上震怒。尔等逃不了一死,便是家眷也要收到牵连,男丁要送去为奴,夫人和小姐送到官坊调“养”教成官妓。原本是金枝玉叶,如今却要被千人跨万人骑,真是可惜可叹……”
温志达听到这里,全身瘫软,匍匐在地,痛哭起来。
王玉朗面色温润如玉地看了他一阵,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在他耳边低语到:“你是在劫难逃了。但是你的家人却还有救。”
说着从袍袖里取出一张纸:“明日我会再次提审于你。用刑后你要按照这上面的去说,,到时太子自然保你家人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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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志达哪里敢有异议,当即颤颤巍巍着接过,熟读了几遍,只是越读,手愈加地颤抖。
王玉朗又从怀里取出一颗药丸递给他:“这颗药丸,乃是千金难得之物,可以让人毫无痛苦地上路,你明日签字后,就吃下这颗药丸。”
温志达看着那颗索命的药丸,又是泣不成声,可是想到了自己满府的老小,终于是抖着手接过了药丸。
第二日,王玉朗再次提审温志达。温志达起先抵死不招,一阵棍棒后终于受刑不住,说出了自己贪墨的钱粮去处,结果却是让人出乎意料。
据温志达的供述,他本是大齐的一位县官,当年新野起义,骁王攻打县城时开城投降,骁王仍然命他做县丞,继续管理当地。不久,骁王发现温志达颇有才能,治理郡县井井有条,便举荐给了霍允。温志达本人确有真才实学,凭着本事做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他一直牢记骁王当初不杀和举荐之恩,私下里和骁王往来甚密。
骁王去北疆后,命密使捎信给他,信中说道骁王知道一路上贪官甚多,担心粮饷被一路贪墨后到北疆时所剩不多。希望他半路截取粮饷,偷偷转给骁王派去接收的人,这样骁王拿到手的反倒比一路州郡过来时要多许多。可是齐营的盘账里却是丝毫没有这步辎重的计数,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当初他觉得此事颇有蹊跷,有些太过环绕,担心出问题,骁王保证绝不会牵连到他,并且许诺给他了几许好处。他一时贪心,才铤而走险,做下此等错事等等。
这一番供词,让在场的每个官员都是喉咙一紧,这……分明便是骁王栽赃陷害太子的属下贪墨了不成?
待得温大人的供词写好了,还没回到狱中,突然嘴里塞入药丸,当着众位审官的面儿,饮毒自尽。
这下除了留下的那张证词之外便是死无对证,所有的矛头全都指向了骁王。
这边温大人的尸体还没有凉透,大理寺的密探已经将着消息告知骁王了,他正在王府后花园里温泡着药浴。
为了免于毒性复发,更是为了调理好身子,这一天一次的药浴一定是要坚持的。为了药性能够尽快挥发,药浴汤的温度很高。原本有些黝黑的皮肤被蒸腾得发红。
当听到温志达一口咬定乃是骁王自己监守自盗,半路中饱私囊并嫁祸太子时,他微微睁开了眼,被温泉蒸腾的双眼微微泛着妖魔一般的红。
骁王微微勾起了嘴角,杀气乍泄道:“服毒了痛快,免得日后遭罪了……王玉朗?倒是先前小看了本王的这位妹婿了……”
说完,他逼着眼沉思了一会,从浴池里起身,用浴巾披挂住了自己健硕的身体,又问道:“窦勇那边可有消息?”
“窦将军日前在樊城追查到了宣鸣及其属下的行踪……不过,宣鸣好像随身带了个女童在求医问药,窦将军事后追查到了他所购的药方,似乎是……跟殿下您先前所种的奇毒类似……”
骁王一听挑了一下浓眉:“可是宣鸣中毒?”
“不是……审问了当地替他们诊治的大夫后,据说是那个女童中了毒。”
骁王闻言心内有些诧异,宣鸣一向做事滴水不露,如果不是刻意露出行踪的话。竟是不知这个女童是什么来历,竟然能让宣鸣甘冒被发现的危险而替她求医问药。
“让窦勇务必追查到底,务必要斩草除根!”
骁王并没有回转到飞燕的院落里,而是想了想叫魏总管来吩咐些事宜。一场暴风雨即将袭向王府。原是准备叫飞燕回尉迟侯府等到择日重娶的,现在看来一纸和离的休书,倒是可以免了燕儿受了这些无谓风雨的打扰。
只是尉迟王府是不能去了……唯一能不受皇权干扰之地……恐怕也只有阿娘那里了。
为了燕儿腹内的宝贝,他要尽快解决掉这些自不量力的蝼蚁!
就在骁王下令之时,樊县已经进入了苍茫的夜色。这个北部的小镇总是早早地便进入漆黑的夜色里。
在极黑的山路上,疾步走着一个身穿狗皮长袍的人,他的身上是当地百姓最最常见的打扮,脸上蒙着御寒的粗布围巾,可是露出的一双眉眼却是极其俊秀。当来到半山处的一处茅草屋是,他抖落了身上的积雪,推开了房门。
在茅草屋里是一个不大的土炕,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娃正躺在了炕上,苍白干裂的嘴唇显示着她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喝到水了。
“萱草,我回来了。”听到来人说话,萱草却是没有睁开眼儿,只是无力地蠕动了一下嘴唇。
宣鸣顾不得脱下外套,连忙从一旁柴火没有熄灭的土灶锅里舀了些热水,再放到外面的雪地上镇凉一下,然后端入了屋内,将烧得滚烫的女娃娃抱起,然后将水小心地哺入到那女娃的嘴里。
萱草喝了些水,总算是有些气力睁开眼睛了,可是小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血色。只是喘着气,小声地说:“要吃八宝鸭……”
这等死也绝不放过美事的精神,当真是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宣鸣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还有一个油纸包,等全打开,里面便是带着卤汁的鸭肉,香气扑鼻。
宣鸣洗净了手,然后将鸭肉撕成小块放入女童的嘴里,然后细心地拭去她嘴角的鸭汁儿道:“病成这副模样,可是想吃的却全是油腻的……且吃一块解解馋,一会喝些稀粥可好?”
可是萱草闻言却是眼角突然涌出了眼泪:“萱草不想喝稀粥,还想吃三层的枣泥金丝香糕,还有酥炸脆肉……萱草还有好多想吃的,若是一时死了,便是再也吃不到了……”
小小的年纪,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了死亡临近的滋味,尽是一股脑儿的全化成了对美食的渴求,恨不得列出个菜单来,算是了却了生平最后一点子夙愿。
宣鸣听了她那气若游丝的言语,不由得凤眼微微一紧,长长的睫毛下满是肃杀的不悦:“有我在,你不会死,以后这样的念头连想都不要想!”
满心只知道吃的小蠢货,就是不长脑子才落得这步田地。
那日他偷袭骁王,却是反被骁王投射过来毒箭刺中,这竹毒甚是霸道。当时宣鸣跌落山崖。幸而邱天带着萱草及时赶到,为他服下了解毒的丹药。可是萱草这个傻丫头,却是在邱天外出觅食时,看他久久没有醒来,竟是效仿着以前医帐里的医婆用嘴替伤兵吸脓血,也用小嘴替宣鸣去吸那伤口里的毒血。
当宣鸣醒转时,睁开眼便是看见脸色已经青紫的女孩还在奋力吸吮着自己伤口里的毒血……
幸而当时宣鸣已经服下解药,毒性解了尽一半,可绕是这样霸道的毒性也不是萱草一个体弱的女童能抵挡得了的。解药已经尽被宣鸣服下,当下便是赶紧叫邱天运功替她逼毒,同时下山采买来暂时抑制毒性的草药。
该死之人居然未死,那骁王依仗着特殊的体质加上妙手神医的救治,早已经解了毒性。可是萱草若是想尽解毒,却是要靠生长西域穷疆的一种断壁崖花,可是这花的花期甚长,五年一开花,在等待花开的期间,若是抑制不住毒性,便是回力无天。
邱天的意思,萱草虽然忠心可表,但是不可耽搁晋王的大计,只能是快刀斩乱麻,给萱草一个痛快的,免了毒发时的苦楚。
可是宣鸣低头看着萱草一直紧握着自己衣襟的那只小手,眼前突然浮现出那日在山洞里她悉心照顾着自己的模样……可是现在京城正值酝酿雷雨的前夕,太子与骁王之争几乎要破出水面,这正是浑水摸鱼,给霍家以沉重打击之时……
“晋王,萱草是不是要死了?”就在心内犹豫之时,女娃一句带着哭腔的问话却是彻底打消了宣鸣的疑虑,这女娃竟是跟自己心内隐藏的那个一直苦苦哀求自己伸出援手的女子重叠在了一处……最后他毅然决定奔赴西域,等到崖花的花期。
邱天有些震惊于晋王的决定。在他的记忆里,虽然晋王看似温文儒雅,可是就算是前朝尚在时,他也是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太多的情感表露。晋王是个一旦确定目标便会精准执行的人,就算是心内生出了波澜,却绝不会撼动他既定的路线半分。
可是这个看似蠢呼呼的女娃却是一而再再而三让晋王破例,真是不能不让他为之惊讶。
既然晋王作了决定,邱天也是不好再多说什么,唯有听命,于是他先行一步,命令自己手下的暗探继续打听京城的动静,同时准备了长途必备的物资车马,西域凶险,地域复杂,此去会生出什么变数,谁也不知。
不过幸好因着那北疆的密宝也被晋王提走了一部分,虽然是逃亡之路却是不愁钱银。只是这一路来,骁王的人马跟踪得甚紧,若是不想办法解决了追兵,终究成患。
想到这里,宣鸣喂了萱草最后一口鸭肉。然后,便抱起了她小小的身子,准备让她药浴。
因为中了奇毒,萱草变得畏冷,平日里就算是睡在暖炕上也会瑟瑟发抖,此间只有这一处土炕,每到夜里,小女娃都会自动滚到宣鸣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宣鸣也是由最初的不适应变得有些渐渐习惯。替她脱了外衣,只留下贴身的肚兜和下裤后,
宣鸣将她慢慢放入加热好药浴水的小木桶里,这是他花了重金,贿赂了留守在北疆当地的齐营杂役才得来的药方。当初骁王在兵营里浸泡药浴,就是这一副药方。几次浸泡下来,对于萱草来说还真是有些效果,几次毒发的间隔慢慢地延长了。
不一会药浴的热气,终于让女孩圆滚滚的小脸增添了几许血色,两只大眼也晶亮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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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鸣看着她红润的脸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用湿热的毛巾轻轻罩在了她的小脑袋上,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宣鸣飞身闪到了窗前一望,原来是邱天回来。
“启禀晋王,骁王的追兵来到了樊城!”
宣鸣闻言,沉吟了一下:“总是要想法子解决了追兵,不然一路追去了西域徒留后患……”
邱天闻言,沉声道:“是,属下这便安排!”
宣鸣说完,抬头看着远山,那里是一片苍茫的林海……
当骁王提出要写和离的休书时,飞燕诧异地抬头看了骁王一眼。
虽然皇后事先时打过招呼,但飞燕也是以为这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毕竟抚平悠悠众口总是要走一走形式罢了。
却不曾想骁王竟是如此认真,连休书都写下了。饶是之前便是知晓的,可是骤然见了那白纸黑字的表述,心内也是极不是滋味。
飞燕倒是细细看了一眼骁王休掉侧妃的缘由,倒是写得极为雅致,不在“七出”之列,乃是因着一宗“食果而不去核,心思不细”……理由倒是浅显易懂,便是伺候王爷吃果子,没有去掉果核,差点噎死了大齐栋梁。
仔细一想,倒是真有其事,前儿她吃着酸果,一时吃得顺口挺不住嘴儿,骁王怕她吃多了倒胃,便是强自捏着她的脸儿,从她的口里用舌头卷了一颗出来,结果咽得太急,便是噎到了,顺了两杯茶才算是稳妥了……
飞燕坐在书房里,看了半晌无语,只捧着那份休书看了又看,骁王正好写完了最后一份公文,见飞燕找一旁默不作声,便是坐过去,在飞燕的樱唇上啄了一口:“做什么呆看了半天,仔细看坏了眼儿,走,随本王到里间躺上一会,容本王亲手丈量一下,我的燕儿是否又是长了‘胸襟’?”
通古烁今,刚刚递了休书便这般恬不知耻地纠缠前妻之人,便也只有大齐的二殿下这独独一份了。
飞燕微微挣开了他的怀抱,蹲身屈礼道:“妾身心思不细,怕是粗手粗脚又是伤到了王爷的千金之躯。”
骁王见飞燕别扭的模样,眯着深邃的眼眸说道:“走个形式罢了,怎么还真恼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佳人的眼圈已经红了。
许是怀孕的缘故,这几日飞燕的性子也是有些不稳,便是看个闲书也潸然泪下。如今竟是看到这样一封白纸黑字,印章俱是一个不少的休书,竟是一下便套将在了那些个苦守寒窑数十载的可怜妇人之上,真是有被骁王抛弃之感……
“只想着王爷走个形式而已,却原来还真是有一封休书,已经递交了宗庙盖过印章的了……倒是抵赖不得,那么从今儿起,飞燕便是自由之身,还请二殿下多多保重,飞燕就此别过了……”
骁王一听这话可是滚得愈发遥远,便是将这别扭的燕儿一把揽在怀里:“别过去哪?且好好的呆着,明日魏总管会把你送到惊叫的阿大那里。”
飞燕慢慢抬头,心内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可是出了什么事儿,为何急着赶妾身走?”
骁王心内暗暗感慨,得了这么冰心聪明的佳人若是要欺瞒起来,还真是间颇为费力的差事,朝堂上的这场暗斗涉及太子,当真是要倾尽全力。燕儿此时怀有身孕,可是依着她的性子,若是知晓了内里的关节,势必要劳心劳力,这么重的身子,哪里有那么多的心血可耗?
当下便是更加坚定了要送她出府的决心,便是又啄吻着她的鼻尖道:“早点送你出府,本王才能娶个新妇入门啊!且乖乖的,本王会去看你……”
说完也不待飞燕再问,便是借口着去吏部办事,出了府门去了。
骁王休离了侧妃的消息很快便是传遍了京城。这位侧妃虽然不在正位,可到底是皇帝亲封入王府的,可是以前一直是独宠有嘉,如今为何却是怀了身孕还没休离出了府宅?毕竟知道内情的也是只有皇后一人。不明内情的人当真是摸不着头脑。
骁王一早便让魏总管安排了车马送飞燕去阿大那里暂住。飞燕出府时,也没得见骁王一面,一个人呆着侍女宝珠孤零零出了角门的情形,还真是映衬出了几分下堂妇的凄楚。
因着骁王向宗庙递过了休书的缘故,还真有那好事儿的人刚好路过了王府后门胡同石板路时,掀起了马车帘瞧了半晌。
一时间,冷血王爷再次休掉怀有身孕的侧妃一事在京城里传得风风雨雨,各有甚者,有人言之凿凿地说,这几日见骁王在京城里最有名的乐坊里通宵达旦地饮酒,揽了一位美艳的女子,言行甚是暧昧,看来这王府爱妾到底是因着有孕而容颜凋零,让王爷厌弃得恩爱不再,王府娇宠的位置只怕是要易人了……
不过这些风言风语,并未波及到京郊的这一出院落里。端木氏一早便收拾了日照阳光最好的正房给飞燕。虽然院落没有王府的宽敞,但是毛雀虽小,五脏俱全。加上端木先生的巧手,这闺房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颇为精巧的。
飞燕望着那个小松木制成的小摇篮,笑吟吟地道:“阿娘,竟是从来没见过这个式样的,怎么自己还会摇动啊?”
端木氏正在裁剪着婴孩穿的虎头小鞋布样,笑着说:“那摇篮下面有铰链机关,上了油,发好了劲儿,能自己摇晃上好一会儿,倒是省了心……不过你阿大算是白操心了,你们王府里有的是奶娘侍女,哪里还有这摇篮?”
飞燕帮着端木氏撑着布料,笑着说:“这孩儿还是要亲自来带才更好些……我自小便是失了母亲,可是依稀也是记得娘亲抱着我的情形,总是不能让我腹里的孩儿连这点子记忆都没有,阿大的这摇篮可是妙极了,以后我是一定要带回府里的。”
端木氏笑吟吟地看着飞燕,真是觉得这个儿媳妇是越看越喜欢。她原是担心着阿承如今身在帝王之家,重权谋而远了亲情,他又是自小便是冷性情的孩子,与人相处不易,皇帝与皇后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以后这偌大的王府里妻妾成群,勾心斗角,只怕更会让阿承冷硬了心肠。
谁知这孩子倒是个自己会算计的,不声不响地便是死盯住了这么一个性子谦和又沉稳的女子,虽然王府之外血雨腥风,朝中倾轧不断,但是回了府里总是有这么一朵解语之花默默在柔灯之下守望,倒是让他们这对养父母放心了不少。
这婆媳二人倒是如同寻常人家的母女一般,有说有笑地缝着布样。端木氏手巧,用两只丝线细缝的老虎头倒是活灵活现。
飞燕虽然手里说着活计,却是偷眼打量着一旁的端木氏,这一看,愈加是觉得那新晋的贵妃当真是与阿娘肖似得很,只是虽然样貌相似,而且那贵妃有正当妙龄,但单论身上散发的气质而言,却是有些画虎成犬的嫌疑。
这端木氏虽然上了年岁,可是因着一直过着舒心的田园生活与端木先生夫妻恩爱,更是因着没有生育过孩儿,所以看上去竟是比皇后要年轻了许多。可是这皇帝为何会起了这等心思?
飞燕一时起了好奇,可这话却不好明问,便是笑着问道:“原先以为,当初乃是机缘巧合,王爷才寄养在阿大的家中,后来才知,原来一早俩家便是至交好友……阿大怎会与皇帝相识?”
端木氏微微一笑,在脸颊上映出了深深的酒窝:“皇帝原是新野守军,一次远行,进山打猎,遭遇了猛虎,虽然奋力击杀了恶虎却是身负重伤,你阿大入山挑选机关所用的木材,恰好遇到了重伤的他,便是将他救下,来到我们当时在琼山的家中,将养了足足三个月才养好了身子。皇帝感念救命之恩,于是便是与你阿大成了莫逆之交。”
飞燕听了点了点头,心内也是大致猜出了来龙去脉,这三个月的日子不算长,可是也不短,照料伤者的势必是端木氏,依着阿娘现在的模样,可以想见年轻时该是怎样一个艳光照人……也该就是那时结下了孽缘了吧?
阿大与阿娘都是寄情于山水之间的人,可是现在虽然身在京郊,却也天子脚下富庶之地,就算是因着霍尊霆的关系定居于此,也不会说连出去游玩的时候都没有……夫妻二人倒似被什么看不见的规矩局限住了似的,被迫着留在了此处。
飞燕不好再问下去,便是与端木氏又闲话了些其他的。
小鞋布样裁好,飞燕也是有些困乏了。端木氏出去做起了晚饭,飞燕一同带来的宝珠也是前去帮忙。
正睡得香甜时,突然觉得颊边传来了瘙痒的感觉,费力地睁开眼,才发现是骁王拎着她的辫尾在轻抚着她的脸颊。
飞燕睡得正香浓,抬眼一看是骁王,便是一声不吭,闭着眼儿翻身还要睡。
身后的男人见这睡猫似的竟是不理他,,于是便贴身也躺了过去,单手支着头,挑着浓眉说道:“这才出府了几日,便是长了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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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飞燕却还是不理,一个劲儿闭着眼儿假寐。骁王干脆俯身上去,去啄吻燕儿愈加丰腴的脸颊。
飞燕用锦被满满地兜了脸儿去,就是不理身后的男人。
骁王最后干脆一把将飞燕抱起,搂在怀里问:‘怎么?竟是不理你的夫君?当真是要翻天不成?“
飞燕被他搅合得是没法闭眼了,便是低垂眼眉道:“如今你我算是和离了,我也是恢复了姑娘的身份,还望殿下自重,快些松手,如今我你可是没有半点干系了。如此这般搂抱,倒是别叫人误会了……”
话还没说完,嘴便被骁王堵了正着,容得亲吻了还一会,才松开了那刁钻的小口:“这几日你不在府里,本王尽是食无味,寐无眠,今日赶着处理完了公务来看你,可是竟是这般没有心肺,要跟本王撇清吗?还姑娘?你的肚子可是还怀了本王的骨肉呢!”
这厢还没说完,怀里的人儿眼圈却已经红了:“殿下说话竟是这般凶……”
骁王的浓眉微调:“还恶人先告状?哪里有凶你?”
飞燕想起自己出府那日形单影只的情形,眼泪早已经控制不住,尽是流了出来。那小脸上一时挂满的泪珠,真是如同沾满了晶露的细白陶瓷一般,让人看了便是心生怜意。
骁王低头这一看,真是觉得心尖尖都是疼的。
这个女子向来在人前都是撑着坚强的,从来都是不见她如同寻常的后宅女子那般,隔三差五的撒娇争宠。就算是当初强自被自己娶进了府门里,也是冷冷淡淡,保留着那层坚硬的外壳。只是后来二人共经风雨,她才渐渐褪去了自己的那一层保护,在他面前逐渐展露十八岁少女应有的娇羞。
如今,一番的娇养可算是有了成效,如今竟是受了些许的委屈便是软成面团般,趴伏在自己的胸前啜泣,这模样是怎么看都不够的呢!骁王是既心疼又是觉得难以言表的幸福,他的燕儿,也就是自己的怀里才会这般娇软示弱!
一时间,便是揽在怀里,温言细语地且哄着,才算是让佳人止了泪水。
端木氏也是个善解人意的,见骁王来了,便是另端了一张小桌,让宝珠抬入到了飞燕正房的小院里。让他们夫妻二人可以好好独享上一段团聚的时光。
今日做的乃是乌鸡炖甲鱼。两个鲜物互相夺味一时间更是鲜美异常。
况且端木氏本就是个烹饪的妙手,一碗美食往往另有玄机,待得宝珠将一只带盖的大汤碗端上来时,掀开盖子,便看见殷虹的大枣还有去了核的桂圆漂浮在浓汤之上,却是不见乌鸡的踪影,待揭开了甲鱼的圆盖才发现去了骨头的乌鸡肉尽是填充在了甲鱼的腹内,两种鲜肉混在一处,香得真是引人食指大动。
骁王夹起一块香软的甲鱼裙边放入到飞燕的碗里,飞燕咬了一口,肉质香软,难得的是煮了汤,可是甲鱼肉里的鲜味却是分毫没有损失。与之相配的还有一样蜜汁山药,山药被捣成了软泥,里面参合了塞外进贡的块状牛乳,再淋上一层蜂蜜,放入口里醇香顺滑得很。
主食也是巧用了心思,混了菜汁的小花卷里面还夹带着红豆。骁王咬了一口甜甜的小花卷,心知这都是阿娘依了飞燕的口味精心烹饪的。
飞燕怀孕后,一直不太壮口,只顾贪吃些零嘴。现在看来送到阿娘这里就算对了,有了阿娘的精心照顾调养,这才没几天的功夫,那小脸便长了些肉儿出来了。
食物顺口,小孕妇也是敞开了来吃,连喝了两小碗的甲鱼浓汤。宝珠在一旁小声道:“端木夫人嘱咐了,这甲鱼在孕妇刚怀孕时,是万万食不得的,可是若是胎儿坐实,尤其是快要临产前进些,能让孕妇壮实了身子,她特意用乌鸡中和了甲鱼的寒性,但是就算能吃也不可太贪,特意嘱咐奴婢让侧妃您喝上些汤便好了。
飞燕听了这才是依依不舍地撂下了汤碗。又是专心地挖取山药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一时吃得饱了,竟是因为贪嘴吃得有些发撑。可是骁王却是很高兴,飞燕吃得比自己还要多,这才是怀了婴孩该有的吃相。总是要吃得壮一些,才好度过以后分娩时的凶险。
昨夜因为赶着公务,加上几日未见飞燕,心内挂念,骁王一夜未眠,如今被这浓汤暖了胃,吃得又甚是饱足,用香茶漱口后,便解了衣服,倒在飞燕的被窝里,没一会儿的功夫,竟是睡熟了过去。
飞燕看着骁王眼底的黯黑,也是知道他这几日必定是疲累得很,可以想见最近朝堂之上必定是不大太平的。
这个时节,也是愈加心疼起骁王势力单薄了。若是他肯娶了个背景雄厚的侧妃,如今对抗起太子来,必定是要轻松上许多……可是他却一直坚持未娶,全是因着心内有一个自己……想到这,便是出府时的委屈也是尽散了。她小心地将锦被替骁王掖好,青葱的手指又是依依不舍地在那高挺的鼻子和如刀刻一般的脸颊上轻轻游曳,便是也躺在了他的身边,准备小憩片刻。
赶巧便在这时,宝珠进了屋,小声道:“侧妃,尉迟家的敬柔夫人来看您了……”
飞燕听闻,只觉得脑袋一痛,真是想拍一拍自己的脑子,还真是一孕傻三年,只顾着跟骁王怄气,却忘了告知叔伯一家自己被“休离”是另有隐情了,可是怎么告知叔伯?骁王不欲人知,还真是不好开口。
原来叔伯一家听闻了飞燕被和离的消息后,简直是五雷轰顶。可是飞燕若是真被和离了,为何休书却是没有送到尉迟侯府里来?左右等了几天,也没见飞燕被送归到侯府。
尉迟敬贤想起自己先前几次误会骁王,这次也总不好贸贸然便上门去质问堂姐被和离的事情。既然堂姐未归,可见也许是以讹传讹。
可是后来敬贤辗转打听了宗庙,听说那休书是真的递过了宗庙,盖过了章印的了。
尉迟瑞全失了主意。敬贤也是再也压制不住火气,要去王府问个究竟,却是被尉迟瑞一把拦住。
他的儿子是个什么脾气秉性,他能不知吗?以前飞燕若是还得宠时,什么都好说,若是飞燕真的被赶出王府,他这愣头愣脑地冲过去,岂不是正触了霉头可是现在又是不知侄女飞燕是何处境,心内也是煎熬得很。
思前想后,便是让已经出嫁了的女儿回来,假装着什么都不知情,借口去探望堂姐,好探一探王府里的口风。
那敬柔心内忐忑地去了王府,自然是得了侧妃已然离府的消息了。听闻了这一句,站在门廊里的敬柔当真是五雷轰顶,竟是有些站立不知,被身边的侍女堪堪扶住。
后来还事魏总管得了信儿,一路甩着老腿紧赶慢赶地跑到了门廊来。骁王此番和离了侧妃,其实这满府上下也是一片愕然。
主子的盘算,当奴才的上哪里能猜得完全。可是魏总管可是成了精的,旁的都不看,单看二殿下的那份心思都是用在了哪里。
普天之下,就没见过哪个休妻的男子能有这份心思,前脚儿写完休书,后脚儿便是细细查看这下堂妇出府时需携带的物品,从茶杯子到软垫子,一应都是要精细的,因着东西太多,先是用四练大马车先行运过去了。
等魏总管押运着马车到了端木府上,好家伙,什么时候还扩建了院落,在后面还特别加盖了仓库,里面的时鲜水果跟王府的比,可是半点都不差啊!
那侧妃所坐出府的马车看似寒酸,也是经过特别调制的,车厢下足足按了四根全铜的弓子,免得马车走在乡道上颠簸了车厢内的玉人儿……
乖乖,这是休妻吗?分明是另行金屋藏娇啊!
看明白了这一点,魏总管行起事来便能方寸不乱了。今儿听闻尉迟家的小姐来探望侧妃了,生怕门房的猴崽子们嘴里没有把门的,顺嘴胡咧咧,便是一路小跑地往门房赶。
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到那一看,尉迟家的小姐已经惊吓得都瘫了。哎呦喂,这可怜见儿的,魏总管连忙是垂手作揖,温言宽慰了敬柔小姐一番,然后才指点了她,飞燕此时正在京郊休养呢,又是叫了王府里的车夫,将尉迟敬柔一路送来了京郊。
因着有魏总管的腰牌,马车一路过了几个暗卡,入了庄院。
因着骁王是从吏部出来直接去了京郊,是以敬柔也不知骁王此时正在此处,一下了马车,便是急匆匆地往院落里赶。
此时飞燕得了信儿,起身在自己院落里的外厅迎接堂妹。
敬柔看着飞燕面色红润的淡笑立在堂前,高悬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
“敬柔,你来了,这一路可是颠簸得可以?来,坐上歇一歇,我让宝珠为你泡茶……”
敬柔的心内跟火灼一般,哪里饮得下茶水,便是抢着问飞燕:“堂姐,骁王可是与你和离了?”
飞燕一滞,她心知骁王除了皇后与端木夫妇外,并未对外人讲起与自己和离的缘由。若是贸然泄露,恐怕怀了骁王的主意,可是堂妹这般模样,显然也是为自己担心着……
一时间左右犹豫了下,便是道:“差不多……是吧,敬柔,你来时可是食过饭了?我这有好吃的蜜汁山药泥,你可要食些?”
敬柔都要被堂姐的镇定给震撼了。她只觉得有些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便是期期艾艾问道:“骁王他……休离了姐姐的原因为何?”
飞燕刚刚食过饭,方才又是发困,现在脑子是不转的便是照着休书上了说了:“因着食果未去核,噎到了殿下……”
敬柔现在只能是小口喘气了,怎么没有噎死那个昏聩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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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姐,这是什么休离的理由骁王就是厌烦了姐姐,也是要找葛冠冕堂皇的,什么个果子,他是三岁的稚儿吗,自己不吐果核,关姐姐什么事!竟是欺辱我们尉迟家没人了?”
还没等飞燕阻拦,敬柔气愤填胸的话就已经是横着出来了。
“尉迟家尽是牙尖嘴利的,怎么能算是无人呢?”就在这时,骁王略带磁音话语在内室老远地传来。
敬柔痛骂得还未尽兴,骤然听到了前姐夫的声音,顿时犹如被高手点穴一般,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骁王身穿宽松的便袍,刚刚睡醒的慵懒还挂在脸上,手里捏着两个碧玉琢成的玉核桃,就这么施施然从内室里走到了前厅,然后在前厅的主位坐下。
敬柔疑惑地又望了望姐姐,唇齿微微抖动,似乎是要询问飞燕这是怎么个龙门摆尾阵,可是当着二殿下的面又是一个下不去嘴……便只能如风中的娇花一般抖着……
飞燕头痛之余,看着堂妹也是可怜见儿的,便是暗暗瞪了骁王一眼。只见那高大的男人似笑非笑地坐在椅子上,也是玩味够了敬柔的忐忑,才起身道:‘你们姐妹且聊着,本王有事先行一步了。”
待得骁王走了,敬柔长喘了一口气,便是如同倒豆一般,迫不及待地问道:“堂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飞燕也是不好明说:“便是……姐姐不懂事,惹得二殿下生气了,待得他气消了便好了……你回去也不要同叔伯乱说,只说我一切安好即可,不用听外面的闲言碎语……”
见堂姐不愿多言,敬柔也是不好明说,只是心内道:‘难怪说是伴君如伴虎,那骁王虽然不是皇上,到底是皇家中人,一个不顺眼,便是可以张嘴撵人,堂姐这般的玲珑心思竟然也不能让王爷尽是满意了……
“堂姐……你受苦了……“说到这里敬柔的眼泪便是下来了,“那劳什子的王府也是没有什么好呆的,可恶是姐姐明明是有着身孕的,他也往外撵……”说完这句,敬柔心有余悸地看了看门口,确定无人偷听,这才又接着道:“凭着姐姐的才貌,便是被他休离了如何,便是寻常的清白人家,也是当得正妻的,总好过在那朱门里整日提心吊胆……”
飞燕将敬柔说得越发下了道儿,便是拦过了话茬:“小心着一会殿下又进了屋子,都是当娘的人了,说话还是这么的没遮拦。
姐妹二人闲话了一会,那敬柔一看飞燕的确是气色尚好的样子,便也是放下心来,姐妹二人闲话了一会,敬柔又把自己这几日缝制出来的几样小儿的肚兜拿给姐姐,这才告辞回转。
飞燕这般半日没得空子休息,便是早早躺下,准备睡上一觉。
可是刚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听到院子里又是传来了马蹄声。过了一会,骁王竟然是去而复返,英俊的脸庞绷得紧紧的,眉宇间尽是阴云。
飞燕看了骁王的脸色,心里便是咯噔一下,默默吸了口气尽量平和地问:“殿下,可是有事要告知燕儿?”
骁王坐到了飞燕的身旁,静默了一会问道:“你可否修书一封,请隆珍带着孩子入京一趟……”
飞燕闻言,不由得瞪大了眼儿,她的直觉告诉自己——窦勇出事了!
窦勇的确是出事了。
那日窦勇带着一队侍卫赶到樊城,立即寻找宣鸣的踪迹,几日后便查到很多线索。樊城最大的几家药店最近都有同一人来买过骁王所说的几味解□□方的主药,也有人看到过一个粉雕玉琢如观音座下的童女似的女娃娃被长帽罩着头的人抱着在入了夜的街上走过。
窦勇皱着眉,听着侍卫们禀告这些时日的发现。依着他在淮南,京城和北疆同宣鸣打交道的经历,他知道宣鸣这个人喜欢谋定而后动,行事缜密,绝不会随意露出马脚。他本以为要在这耗上一段不短的时日才能得到消息,没想到几日的功夫就发现了这许多痕迹。看着属下们兴奋的目光,他直觉着这里有问题。
按下心中所思,他安排侍卫们换上普通衣服,打扮成商贩,在宣鸣出没频繁的地方摆摊守株待兔。二日后,窦青突然得到报告,一个侍卫被杀。窦青连忙带人赶去,发现侍卫被人用利刃刺中要害身亡。很快,他们便从旁边的百姓中打听到刚才有个身材壮硕的青衣人曾经与死了的侍卫看似亲密的近身接触过。顺着百姓指点,窦青带着侍卫们一路追踪到了一户农家,冲进去发现炉火上的砂锅里正在熬煮着中药,旁边还有几包尚未用尽的中药,正是解毒的药物。屋内炕上尚温,一旁放着浴桶,浴桶里散发的味道也是莫名的熟悉……似乎是骁王在军营里时浸泡之用的药浴……显而易见宣鸣也是走得匆忙。
窦勇带来的侍卫中有一个曾经是猎户,尤其擅长追踪猎物。他在屋内仔细查看了一番,,又用手指捻起炉旁的药渣拿到鼻边闻了闻,然后出了院子,蹲在地上看了看痕迹,又在各个方向走了几步,同时仰头狠狠地吸着口气,然后,他用手一指西面:“窦大人,对方有三人,一个是小小的脚印,估计是那个小女孩。他们向着西方逃去了。”
窦勇这几天一直在研究樊城地形地势,知道西面是铁梁山,绵延百里,分别和三个郡县接壤,一旦宣鸣逃进铁梁山,再想抓住他就困难了,连忙带人急追而去。
他们一路循踪出了城,又奔跑了一会,临近傍晚时,追到了一片小树林前。
想到先前宣鸣如此明显地暴露行踪,窦勇命令侍卫们小心,以免有埋伏,然后带头冲进了小树林。小树林里一片昏暗,他们行了一阵,杂草渐密。一个侍卫脚下突然绊到一根丝线,周围立刻有数十只短箭射来。原来这一片围起了一片丝线,连着一排□□。丝线断裂,那些竹箭便射了出来。为了防止反光,被人发现,宣鸣特意将银色的丝线都染成了乌黑色。幸好当初那冰蚕丝出产甚少,又是在峡谷中尽被烧毁了的,不然就是方才那一绊,众人的腿脚就是要不保了。
侍卫们一直警惕着埋伏,见箭雨射来纷纷躲避,是以只有三五人被射倒。可是那箭头不甚锐利,倒是只伤了皮肉,便是放心前行。
只是宣鸣布置得陷阱分外阴毒,在原来陷阱的周围的树枝上,树叶间又围起了第二层的黑线,侍卫们跳开躲避箭雨时纷纷触碰到第二层陷阱,又是一阵箭雨射来。好在窦勇挑选的都是精锐,身手了得,一阵懒驴打滚,一半的侍卫躲了过去,剩下的也只是受了轻伤而已,只是那伤口划开,慢慢地散发出了一缕血味……
窦勇和侍卫们刚刚站好,突然一个圆形的东西从远处被抛了过来,砰的一声摔到地上,碎成几瓣,立时一团黑云从碎片中升腾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窦勇觉得浑身刺痛,耳边是一阵嗡嗡声,原来扔来的是个蜜蜂窝。
这一群被特殊饲养的蜜蜂见“家园”被毁,顿时陷入暴躁中,加之闻到了血腥味,立刻冲向最近的窦勇和一群侍卫。侍卫们身上立刻爬满了蜜蜂,倒在地上便不再动弹。原来宣鸣捉了蜜蜂后,用蜂蜜调和□□,吸引蜜蜂吃食。蜜蜂趴到蜂蜜液上吸食时,尾刺上便沾染上了□□。宣鸣调的毒性适中,蜜蜂们一时半刻不会有事,但不久就会死去。每只蜜蜂毒性虽弱,但是汇集在一起的毒性却甚是猛烈,每个侍卫全身都被蛰了无数下,纷纷中毒身亡。
唯有窦勇用腰刀扫风护住全身,蛰得比较少,还在勉强支持。这时,不远处出现了三个人影,当中的正是宣鸣,而他怀中抱着的……窦勇不敢置信等瞪大了眼儿,那眉眼俱是先前在宫里见过的……那不正是安庆公主吗?
窦勇有心喊出声来,可是毒性慢慢扩散到了嗓子处,唯有拼尽全力往树林外爬去,虽然及时滚入到小河边,用烂泥裹身避开了毒蜂继续侵袭,可是人便也是不省人事。
幸好窦勇的属下尚有在城中打探消息的,来得略晚了些,及时躲避了毒蜂阵,当他发现窦勇时,窦将军尚留存了一丝气息。俯下了解毒丹药后,倒是清醒了片刻,除了说出安庆就在宣鸣的手中外,他说出了下一句话便是:“隆珍何在……”
许是心内有着挂念,这一路竟是强自支撑地被运回了京城,可惜此时毒性走得太快,人到了京城,还没来得及让王府里的神医诊治,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只是那人死的时候,眼睛却还在睁着,床边的被褥上,是用溃烂的手指写下歪歪扭扭的“珍儿”二字。
窦勇识字不多,难得的是这两个字写得周正,当骁王来到床前来看自己爱将这最后一眼时,竟是一拳将床边的青石柱击得裂开了口子。
因着毒性蔓延的关系,窦勇要尽快下葬,可是他生前这最后的愿望却是要看心爱的女人最后一眼。
爱将的遗愿,便是要越过刀山火海,骁王也要尽力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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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后,一辆马车疾驰入京城,停在骁王府门口,隆珍抱着一个孩子下了马车。
飞燕已经在窦府外等候。满脸憔悴的隆珍看见飞燕,眼泪便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那眼圈周围都是红肿的,可见这一路是哭着过来的。
那还在襁褓里的婴孩小名俊哥儿,也是眼睛滚圆的样子,懵懂无知压根不知生身的父亲早已经是与自己天人永隔,犹自含着小手指吐着泡泡。
飞燕此时怀着身孕,要避开白丧,又是碍着接了休书,无名无分不能陪着隆珍入府,不过好在魏总管也是一同前来,便是小声嘱咐了魏总管几句,让他陪着隆珍入府,自己则在胡同口的马车里等候。
隆珍的性子向来是要强的,就算是这般的悲切,也甩来了一旁侍女搀扶的手,坚持一个人迈入了门槛,看着窦家朱红色的大门,这是她曾经发誓,一辈子再也不进入了的府宅,可是如今竟然是兜转了一圈儿又回来。
那人也是发了誓言再不相见的,如今便是一身戎装,盔甲锃亮地躺在在了那棺椁里,一双豹眼都是紧闭了的,这铁打一般,永远不肯安静下来,总是粗声说话的壮汉,这一刻就是那么安静地躺着……
在窦勇身边时,隆珍满心想到是窦勇的粗鲁,自己的委屈,只想远远地逃离他。可是真的离开后,过了刚开始时的一段开心时间后,隆珍越来越想到窦勇,想到窦勇对她的好。尤其是肚里的孩子生产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恐惧,让她不由自主地喊起了窦勇的名字。
孩子生下后,隆珍便一直犹豫着是否要让窦勇知道,没想到再见面时却已是天人永隔。
‘
再多的恨意与不平,这一刻算是彻底的尽是被难以抑制的悲切夹裹住了,那心一时间全是空荡一片了。隆珍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怀里的孩子也随着哇哇地哭起来,一时间灵堂里充满了女人和孩子的哭声。
因着隆珍是骁王府派来的车马护送而来。窦府的大夫人不好阻拦,可是窦勇的老母从隆珍抱着孩子入府那一刻起,眼睛便是没有再移开,待到孩儿放声痛哭,被隆珍身后的侍女接手了过去的时候,那小脸俱是露了出来。
老妇人便是直了眼儿,抖着手指着那婴孩道:“勇儿回来了,回来了……”
也难怪窦勇的老母会这般去说,那孩子眉眼俱是肖似生父,简直跟窦勇小时一般模样,如今又是头七,自然是觉得这儿子乃是借尸还魂,回转了家中。
那窦家的大婆也是看到了那孩子,可是她的心里却是另外一番盘算了。她与窦勇聚少离多,夫妻情分早就淡了,倒是没有太过悲切,只是她乃朝廷亲封的诰命夫人,一时死了汉子也是改嫁不得。可是膝下无所出,如今窦勇不在了,该是如何撑起这将军府的门面,依着她的意思,是要过继了窦勇堂哥的孩子过来。可是窦老夫人素来与自己的叔子家不睦,想到自己儿子舍了性命拼来到荣华却要给别人家的孩子平白享受,便是心内一百个不情愿。
所以在窦勇亡故后,大婆几次提起这话茬,老太太都是脑袋猛摇,如今看到了隆珍抱来的孩子,这心内顿时便有了主张。
狐媚的小浪蹄子,不是主动地求去了吗?竟然还是有本事勾搭窦勇那个死鬼,生下了这个孽子!不过这样一来也好,到底是窦勇的骨肉,大齐忠良的遗孤,以后讨要起朝廷的封赏更是便利些……更重要是,让窦勇流落在外的骨肉认祖归宗,她这贤妇的名声也算是传遍了京城了,以后就算在府里圈养些健壮的汉子,旁人也是不好言语,大家心照不宣。
小孽种还小,以后落到她的手里不是尽是可着自己的心意□□了?虽然是过继的,也照样要叫自己一声“娘”。想到这里,大夫人倒是止住了窦勇去世后的彷徨无依之感,那眼睛便也是直直地紧盯着侍女怀里的婴孩。
其实依着飞燕之意,是不想隆珍再在窦家抛头露面的。可是自己到底不是当事之人,加上窦勇到死都是念念不忘隆珍。骁王又是痛失爱将,心内也正是积郁之时,只求解了爱将的遗愿,而隆珍又是那般的悲切急着见窦勇最后一面,飞燕真是找不到时机,也不好说出心内的顾忌。
可是因着她此时怀有身孕,有了几分当母亲的细腻,对于孩儿的事情也是愈加敏感。在没入府前,便是暗自嘱咐了魏总管,留意着窦府里的情形,若是情势不对,赶紧护送着隆珍母子出府。
魏总管是个老人精,当看见了窦母与大夫人的眼神时,心内登时明白了她们的心思。心内暗叫一声不好,便时偷偷嘱咐也一同入府的宝珠上前去扶着隆珍过来,尽早送了她们出府去。
宝珠贴在隆珍的耳边低语了几句,总算是让隆珍止住了悲切,上了香,烧过了纸钱后,将她搀扶起来准备出府。
可就在这时,窦家的大婆却是走了过来,命府里的管事拦住了他们:“珍姨娘,倒是好久不见,怎么这一会子,便是急着走?只为了你来送一送老爷,骁王竟是命令着等你祭拜过,老爷才能入土,如今头七过了,老爷还未下葬,你便是且在府上多留几日吧……呦,这孩儿活脱便是夫君的模样,竟是几个月了,自家的骨血怎么没有往老太太跟前抱一抱呢?”
说着,便是伸手要去抱过那孩儿。隆珍自然是不让的,便是往前一站拦住了大夫人,不卑不亢地说:“我与……窦将军早已经是缘尽,当初我被放出府时,已经是明明白白,此番前来不过是故人相识一场,总是……总是给他……送行的,至于着孩儿,乃是我放出府后与他人所生,大夫人不必客气,以后请叫我的名姓便可,‘姨娘’二字实在是不敢当!”
窦家大婆见隆珍死不承认,也只是冷笑一声,方才离得远,如今近处一看,愈加肯定这孩子乃是窦勇的种儿了,就那耳朵的耳廓处独特的旋儿也是一模一样的!就算隆珍改嫁给了窦勇的堂兄也是生不出这么肖似的来!
当下便是尖刻地道:“夫君尸骨未寒,你在他的棺椁前撒谎可是不怕夫君死不瞑目?我们窦家的孩儿,岂可流落在外?当然是要认祖归宗……”
就在这时,老夫人再也是忍不住激动,便是扑将过来,要抱住自己儿子留下的这一滴骨血。
这婆媳二人俱是新野小民的做派,粗野起来礼数不通,哪里管这是不是灵堂,竟是一意要抢夺孩子,一时间孩子受了惊吓,哇哇大哭。
隆珍虽然是大家闺秀出身,也是从窦府里历练出来的,战斗之力一脉相承,如今乃是保护自己的孩儿,更是指甲、牙齿一起上,扯了窦家大婆的衣领就是俩个耳光。
那魏总管拦挡在了前面也是被抓挠得帽斜鬓乱,直喊着:“哎呦喂,你们都是老奴的祖宗,都住了手吧,这老脸儿都要被挠成豆丝了……”
到底是在场守灵的一些窦勇的昔日同袍看不过眼,肖青领了几个将军上前将缠绕在一处的妇人们拉来,寻了这个空子,隆珍赶紧带了孩儿出了窦府。
等到出来时,隆珍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泪水倒是尽没了。
“这一路上,我尽是悔意,后悔着当初怀了他的孩儿不声不响地走了,让他到死都没有瞧上自己的孩儿一面,可是如今再踏入这府门里走一遭,便是什么后悔的都没有了,若是重生一次,我还是要离开这人间的修罗场,绝不会让我的孩儿落在那村妇的手里长大!”
飞燕看着隆珍的颊边被抓挠得起了红痕,心疼得连忙拿了随身的润肤膏脂替隆珍敷上。
“也是我这做妹妹的该考虑不周,若是再跟二殿下进言几句,安排你在窦将军下葬时,与他单独告别便好了……”
隆珍拉着飞燕的手,看着她大腹便便的样子,眼睛竟然又是一红:“你还有心思挂念着我,我都听说了,那骁王可是往宗庙递了休书?天杀的男人!你可是怀了孩子,他怎么忍心?”
飞燕心里一暖,轻拍着她的手:“姐姐你可真是操心的命,都是什么时节了,还顾得上担心我,你也看到了骁王也不是不管我的,妹妹一切安好,你切莫担心,只是窦府的二位夫人既然起了让俊哥儿认祖归宗的心思,姐姐你还是带着孩子尽早离京了吧!”
提起这话茬,隆珍又是气得浑身发抖:“我当初乃是被窦勇这冤家强抢入府的,他窦府没出一份的银子,我也没有卖了身契与他窦家!那妾室的成礼都没有一个过场,后来乃是窦勇跟户籍司部打了招呼,才把我入了他们窦家的户籍。我不亏欠他们窦家一分一毫!倒是他们家里竟是对不住我的。
如今我是被窦勇亲自点头,文书俱全放出府的,俊哥儿也是我在府外所生,她窦家好大的脸面,别人的孩儿怎么便是说抱便抱了?难道大齐的王法俱是给了这些个功臣的正室所写,竟是不顾人伦纲常了?”
飞燕微叹了口气,并未接言。她作为旁观者,自然是比隆珍看得明白,那窦夫人虽然粗鄙,却是朝廷册封的正经的诰命夫人,加之与沈后都是从新野里出来的。大齐贵胄里,正室是新野出身的不少,在高门女眷里一向是自成一派,心齐得不得了,个个拎出来都是诰命封号加身,就算是皇上皇后也是要对这些功臣之妻礼遇三分的。
如今窦勇为国捐躯,府里却没有能继承正统的嫡子,就算是皇上也是会同情着窦家老夫人的丧子之痛,只要窦家老夫人出面进言,再确认了是窦勇的骨肉无疑,自然是会亲自下旨让俊哥儿认祖归宗,过继到窦家大婆的名下的,撑起窦家的门户。
确认骨血本是件费气力的事情,若是俊哥儿多像些隆珍,倒是也好说,只要一口咬死乃是同他人所生便好。可偏偏这孩子却是跟父亲一个模样,明眼人一看便是心知肚明,可是怎么抵赖啊!
想到这里,飞燕心内就是生出了一团火气。直觉这事儿是要找骁王商量的。
隆珍一时也是离不得京城,便是与飞燕一起去了京郊的端木府里落脚。幸好这端木的院落经过改建,变大了不少,房间一时还算够用。
端木夫人也是从飞燕的口里听了着隆珍的遭遇,心内唏嘘,同情之心顿起,便是热情招待着隆珍,安顿着她们母子二人歇息在了院东的厢房里。
飞燕问过了魏总管,知道骁王这几日加紧派人追查着拿宣鸣的下落,因着窦勇的缘故,一直无踪无影的安庆总算是得了些线索,虽然依着目前得到的讯息看,安庆身种剧毒,比骁王当时的情形还要危急,可是毕竟知道她还活着,那晋王不知是何打算,看起来是在全力救治着小公主,那药方的路数也算是对的,从这点看,还是叫人暂时心安于公主的境遇。
只是这样一来,骁王的事务便是更加繁重,飞燕就算不闻朝堂之事,也能从骁王愈来愈晚地来端木府看望自己中,隐约感觉到朝中的风起云涌。
今天也是如此,已经有几日没来的骁王又是夜半阑珊才到了府上。
飞燕一早便让宝珠备好了骁王惯用的药浴泡足的玉盆,里面的药汁温度也是调配得真好。待得骁王吃了宵夜,歇息一会后,真好可以洗漱泡脚。
飞燕心里一直在想着怎么该跟骁王提起那隆珍的事情,请他去窦府斡旋,免得事情闹到了皇上那里。可是没想到,骁王竟然是主动提及了此事,开口到道:“肖青同本王讲了发生在窦府里的事情,那窦夫人起了性子的确是胡搅蛮缠些,但是也是有情可原。窦勇这一走,窦家的家谱之中可算是没有嫡子支撑门户了……所以本王想着,还是希望那隆珍的孩子可以认祖归宗,也算是本王能为窦勇做的最后一番心意了。”
飞燕听了这话,竟是诧异地抬起头来,可是当她看到骁王那张略显疲惫却很平静的脸时,马上意识到骁王这话不是与她打商量,而是一早便决定了的。
她腾地从一旁的软椅上站了起来:“殿下,这怎么行?那孩儿是隆珍的命根子,怎么离得了啊!”
“好好说话,怎么站起得这么急?仔细了身子……本王也不是让她就离了自己的孩儿,大可母子一同归府,名义上虽然是过继到了窦夫人的名下,但是教养孩儿的还是她这个生身的母亲,不是两全其美吗?”
骁王见飞燕发急的样子,有些不悦的微皱下眉头,可是依然耐着性子解释道。
若不是骁王说的得太过认真,飞燕是想要笑的。这男子与女子的思路到底是有不同的,这般都让做母亲撕心裂肺的事情,到了他的嘴里居然是这般子的轻描淡写。
“可是……”
“不要再说了,本王心意已决,自然是会寻了机会劝说那隆珍的,你如今怀着身孕,这等子操心的事情,还是莫要搅合其中,本王已经为隆珍另外准备了住处,明日便让她搬过去,她愿意也好,不愿也罢,燕儿也不必夹在其中为难。”
二人自从心意相通一来,很少有意见相左之时,偶尔就算有,大多数时候也是飞燕顺了骁王的意思。这个男人看似待她随和体贴,其实那骨子里到底是个拿定主意便是更改不了的大男人。
想一想,当初二人初次相逢事时,他不管不顾威逼利诱地迫着自己嫁给了他,便是可见一斑。
而如今,他再次显露出这强硬的一面,可是这次飞燕却是不想,也不了能退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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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飞燕将涌上来的话压了压,稳了稳心神道:“殿下的意思自然是成全了窦将军最后的这点子念想,可是殿下可否想过,那窦勇生前尚在时,窦夫人且是容不下隆珍,如今她带着个襁褓里的婴孩,再无仗恃,以后可是怎么在窦家立足?”
骁王命宝珠撤下了足浴的盆子,因着出汗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后,道:“本王自然是会维护了窦家这一点之骨血的周全,燕儿时候不早了,快些更衣休息吧……”
可是往日里甚是柔顺的小女子,今日却是要刨根问底:“隆珍姐姐她已然是不愿意归入窦府了,殿下又是如何强拂人意?就算窦将军尚在人世,他会这般强迫着……”
“那孩子是窦勇的骨肉,不认祖归宗,难不成还要随着隆珍改嫁成了别家的孩子?窦勇若是活着,那女人爱是怎么胡闹却由着她。可是如今窦勇尸骨未寒,她便是这样的不懂事?”
隆珍此时的苦楚,飞燕是感同身受的,想当初那程无双携了圣旨入府时,自己及时出府,尚且是避之不及,那隆珍身在将军府里是怎样的煎熬可以想见。
可是现在,骁王心疼窦勇的心思全是化成了让隆珍母子归府的念头,细细想来,许是让自己叫来了隆珍时,便有了这样的念头,当真是用心可恶,让人又气又急……
于是有慢慢地说道:“隆珍依已然是与窦勇和离放出了府门去的,至此以后再无干系,她若不愿,你堂堂大齐的皇子也是没个资格……”
就在这时,骁王又是言道:“按理,他一个非婚生的私孩子,一辈子都是见不得台面的,如今能是体面归府,继承了嫡子之位,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就不为自己的孩子考量一番?她是糊涂,你也跟着糊涂?”
听到这,飞燕心内的火气腾得一下儿便是起来了!
那话也是懒得再梳理柔顺,便是生硬地吐了出来:如今民女也是被放出了王府的,这肚子里的孩儿也是跟殿下毫无干系的。
明儿民女自然是与隆珍一同上路,,离了这京城。别人许是垂涎着这荣华富贵,觉得依着妾室的身份剩下的庶子竟是成了嫡子真是一步登天。可是民女一概是不稀罕,若是生下的孩儿,将来有一天埋怨我这做母亲不能给他这嫡子的殊荣,那也只能怪民女无能,白生了他却是没给他一副男儿的铮铮傲骨,只盼着祖荫庇佑,不能凭借了自己的本事争出份锦绣前程。
民女飞燕从来不是贪慕殿下的尊荣而服侍在左右,如今夫妻缘尽,也是没了什么好说的!将来有一日,若是有人也想着将民女的孩子抢了回去,做那劳什子的嫡子君嗣,便是舍了性命不要,也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还望殿下自己珍重!以后正妻也好,妾室也罢,尽是娶了乖巧柔顺的!天下之大,总有个能容纳弱质女流,孤儿寡母之处……”
骁王自从窦勇死了后,那气儿便是不顺,加之几日都未得睡个整宿的觉,心绪本也是不佳。没想到,来了燕儿这里本想着抱着这温婉的好好温存几许,却是话赶着话,一路争执得越发没了章法。
眼看着飞燕还真是起身要去收拾包裹行装,气得他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摔在了桌子上,因着力气使得太大,那茶盏的盖子在桌面一路滚落,咔嚓一声摔碎摔在的青石地砖之上。
这一声脆响,当真不是骁王的本意了,可是摔得粉碎的瓷片溅了一地,登时让这屋子里的气氛凝结了起来。
说实在的,自从自从嫁入这王府里后,骁王一直待着她若珍宝,哪里受过这等摔东西砸碗的待遇?
等骁王再一抬眼,那小女人的眼圈儿登时红了一片……那银牙也是咬住了樱唇,尽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宝珠就在外屋,自然是听到了骁王浴与侧妃在高声争吵。可是那砸杯子的声音竟是始料未及的,然后屋内便是一片寂静,在也听不到任何说话的声音。她虽然心内忐忑,到底是担心着殿下在盛怒之下真失手伤了侧妃。权衡了一下,便是拿了扫把和小银簸准备入内收拾了碎片,免得扎了主子们。
可是一撩起了帘子,这才发现,在珠帘之内,骁王已经抱着飞燕上了软榻,将低声啜泣的女子搂在身前,因着刚刚洗漱完毕,长发披散,倒是一时遮住了俊脸,只是那握惯了刀剑的大掌,还是不住地轻抚着侧妃的后背,看那意思正是哄着侧妃呢……
宝珠看了这样,倒是放了一半的心,一时也是不好进去,便是轻轻放下帘子,蹑手蹑脚地出了外厅。
看着骁王与侧妃这意思,一会若是消了气,怕是会要吃宵夜的,侧妃怀了身孕后,食量渐渐是增大了,要宵夜吃竟是常有的事情。
可是出了外厅,一抬头,却是发现隆珍小姐正是立在了远院中,满脸的心思,散不开的愁容……
宝珠心内暗道不好……这里到底不是宫中,又是合院的式样,隔音的效果不甚好,方才骁王与侧妃的争吵声也实在是大了些,不知有几许传到了隆珍的耳内。
朝着隆珍施礼后,宝珠便低着头匆匆去了厨房。
隆珍看宝珠出了房门,有心去问她不知骁王是否迁怒了飞燕,可是自己又是有何立场去问?
现在倒是是因着自己的事情而拖累了飞燕妹妹也受了牵连。
虽然她俩乃是小时便要好的手帕之交,可是毕竟如今各自都是有一份身不由己,飞燕如今被休离出了王府,却因着自己的事情而与那一向冷面的二殿下大吵一架,她心内听了也是替飞燕捏了一把冷汗。
同时也是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沮丧绝望萦绕心间。
别的不说,骁王的那一句:“他一个非婚生的私孩子,一辈子都是见不得台面的,如今能是体面归府,继承了嫡子之位,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就不为自己的孩子考量一番?”还萦绕耳边。
这一句话实在是戳在了隆珍的痛处上,有时她也是想问问上苍,自己前辈子究竟是做了什么冤孽,这辈子的试炼竟是这般的重重叠叠,难以招架!
心绪正是烦乱,便是连个侍女都没有带,一个人走出了庄院。
这庄院方圆百里,都是有重兵把守,倒是安全,沿着碎石铺成的小径,她一路走到了附近的小溪边,现在京城的附近的河溪尚未冻结,夜里便是静听溪水潺湲,一时间也是涤荡了心绪。
可是没走几步,便是听到有人在沉声问道:“谁在那?”
隆珍抬眼一看,原来不是别人,乃是窦勇的昔日同袍——肖青。
这深更半夜,陪伴骁王而来的肖将军不肯入睡,实在也是有些冤案缠身。
在北疆时,也不知是结了什么孽缘,那犬哈公主就一直纠缠于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希望他留在胡戎部落,做了她的入幕之宾。
肖青如何肯干?堂堂男儿,怎能成为女子的玩物?况且那犬哈公主虽然长得貌美,却是风流未曾间断,男宠如云,做了她的夫君岂不是戴个天大的绿帽子。所以被他严词拒绝。
奈何犬哈公主便是赖上他了,人前眉来眼去,人后愈加是肆无忌惮,若不是他时刻带了侍卫亲兵,当真是男色不保,被那公主得了手去,让他不厌其烦。
待到平定北疆,骁王带着他们回转京城,肖青才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摆脱掉那彪悍的女子了。
可是还没有太平几日,他在北疆交下的几个好友却偷偷写信告知,犬哈公主对他心意甚坚,已经派使节前来京城,向圣上恳请,将肖将军“赐嫁”到北疆,共谱和亲的佳话……
肖青得知消息,如同一缸冰水浇了全身。他实在是担心圣上为了安抚胡戎,也为了控制北疆,答应这门婚事。
到时,大齐的史册又要好看了几分,他便是男装的昭君,远嫁和亲,一辈子难回中原,最后便是落得阴山之旁青冢一捧……这可真是横看竖看都是惨绝人寰的折子戏……
为此他已是数日茶饭不思了。
今天夜里,实在是烦闷,于是在庄院外一个人散步,抬头看到隆珍慢慢踱来,一边走一边抽泣。孤男寡女在溪边相会实在是于理不合,便是开口问道,算是提醒着隆珍避讳。
隆珍被肖青那一声惊得一颤,在黑暗中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身穿着戎装,倒是与窦勇的身形有几分相似,当下心内恍惚,只当是故人黄泉重返前来相见……可是待看清乃是肖青时,那失望的眼泪便是再也止不住了。
肖青原以为隆珍听了自己的声音会快步离开,没想到她却是呆立在月下一径直地落泪,他心下叹了口气,快走几步,来到隆珍面前,劝解道:“隆小姐,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要太过伤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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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珍出身不俗,自小便是耳读目染着朱门内的种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关节,自然知道依着眼前的情势,就算有飞燕的帮忙,自己也是很难保住孩子。
她与肖青以前也是熟识的,以前这位肖将军没少来隆珍的小别院里与窦勇饮酒。当下也是心头烦乱,径直将自己心内的烦忧说了出来:“死者不能复生,可是活着的人也是无力为继,自从俊哥儿出世,我便一直与他相依为命,如今若是有人要将我与俊哥儿分开,便是宁可母子死在一处……”
这话里便是有些怄气的成分,可是听者却不能不为之动容。
灵堂里的情形,肖青是亲眼见过的了。窦家大婆的凶悍,他也是没少听窦勇提及过。老实说,他心内却是一向不看好窦勇对隆珍的痴迷的。以前在隆珍那儿饮酒,俩人相处的言谈举止一看就是不大和睦的。
隆珍到底是侯府出来的千金,就算是落了难也是气质不减,有时候窦勇对待隆珍的粗鲁,就算是他这个好友兼同袍也是略略看不过眼的。后来这俩人算是分开了,可是窦勇却是如同失了心肝一般,空闲下来便是借酒消愁,当真是一段剪不断的孽缘。
那段时间,肖青也觉得隆珍甚是不懂事,竟是不懂得从一而终,闹出这么些个幺蛾子来!可是今夜,俩人在溪旁偶遇,月色迷离,铺洒在了溪流之上,也映照在了隆珍那哭得微湿的脸上……
隆珍的年龄尚轻,虽然以前在窦府里煎熬得有些憔悴了,可是生完孩儿后便是丰腴了几许,竟是比生孩子前更有几分姿色了。
都道是月下看美人,此时这容貌不俗的女子在月下溪旁啜泣,甚是惹人怜爱。肖青看了几眼,到底是被她的眼泪触动了大男人天生的保护欲,只觉得这女子当真是命运多舛。
隆珍现在是心急乱投医,抬眼看到是肖青,似乎想到了什么说道:“肖将军……看在您与窦勇同袍十几年,可否劝劝骁王不要将我的孩子夺走。孩子便是我的命根,若是真入了将军府,依着大夫人的性子,这孩子可该是怎样的煎熬?我以前素来与她不睦,若是她将这气尽是撒在了俊哥儿的身上,他这小小年纪可是怎么承受?若是没了孩子,我也……”说到这里,眼泪便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身为窦勇的好友,肖青对窦家和隆珍都知之甚详。虽然伤心于窦勇的离世,内心却是不赞同骁王将孩子交给窦府抚养的决定。
他知道窦勇和夫人早已是貌合神离,并且甚是爱惜隆珍,如果窦勇在世,必然不想孩子离开隆珍的身边。可是若是骁王坚持不能改主意,到了最后会闹成怎样一个惨剧也是不好说的。
一时间,肖青也是不知该怎么规劝着隆珍才好。
突然,却是有个主意从心底蹦了出来,可以同时解决自己和隆珍的难题。他心中一喜,不及细想,便张口说道:“隆小姐,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你留住孩子,就是不知你是否愿意?”
隆珍连忙看向肖青,止住泪水,说道:“愿意,我愿意。只要能保住孩子,什么事情我都愿意。”
肖青略一思索,开口说道:“隆小姐,实不相瞒,北疆的犬哈公主正在向圣上求亲,希望我前往北疆……我却是绝不接受的。恰好隆小姐也有难题,我想是否可以我娶了你,这样我便有理由拒绝犬哈公主,而你也可以继续照顾孩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隆珍一愣,却是没有想到肖青说的主意是嫁给他。经过窦勇的事,她早已绝了嫁人的
心思,只想守着孩子度日,是以不由得有些迟疑。
没说口前,肖青也是略觉荒诞,可是长了嘴后,肖青越想越觉得这是自己和隆珍唯一的出路了,不由说道:“隆小姐放心,这只是权宜之计,可以解决我们双方各自的难处。窦勇是我的好友,这我是绝不会“欺负”了隆小姐的,便是走个过场,尽心将俊哥儿带大,待得孩儿大些,他若想认祖归宗,你这做母亲的也可以不必顾忌了,我也绝不阻拦。”
肖青乃是个军中出身。像这般幸存的将士返乡,娶了昔日同袍之妻尽心照料之事,在军中算不得什么稀罕背理的。
作为普通的将士,自己战死沙场,不求妻子独守苦熬,但求妻儿老母能得到照料,所以,军中将士深以为这乃是重情重义的表现。只是窦勇实在不是普通的兵卒,但是隆珍已经是被窦家放出府的,从情理上看也是说得通的。
隆珍没想到肖青会想出这等法子,一时间那苍白的脸上倒是带了些困窘的红晕。可是思索了一下,又想起方才飞燕屋内传来的争执,这确实是唯一可能留下孩子的办法了,略一迟疑,终于还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肖青也是吐了口气,不用去北疆伺候蛮族公主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隆小姐且放心,以后的事情,我自有安排。我这就去恳请骁王,有了结果立刻告知隆小姐。”说完,转身快步离去。
而隆珍则是留在溪边愣愣地发呆。
待得第二日清晨,骁王很早便起来了,起床前俯身去吻飞燕,却是被她一个翻身躲开了。显而易见,昨夜的生的气还是未消。有时总是要经历些事情,才能对人了解得更深切。骁王昨日所说的话,实在是让飞燕难以接受,他那冷硬的心肠硌得人心内甚是不舒服。
骁王下床洗漱时,那脸儿都是冷的。
宝珠战战兢兢的端来了温热的好的小米粥,外加一小碟八宝小菜,还有一碟子酱烧鸡脯肉丝。可是骁王却是挥了挥手,那意思是不吃了。
就在这时,门外肖青前来求见。骁王便是起身去了一侧的小书房。
书房内,骁王坐在书案后,手指有节奏地轻轻叩打着书案。肖青站在一旁,心中也是随着骁王手指敲打声一上一下的蹦着。一会,骁王停止了叩打,沉声说道:“婚约嫁娶乃是卿的私事,无须本王的许可,卿可自便。”
肖青见骁王没有反对,便是默许了,心中高兴,退出书房后又回去见隆珍,告诉她明日他便去寻媒婆提亲。
肖青这边张罗着婚事,隔了几日,窦勇的大夫人却是坐了软轿入宫求见沈后。进了皇后的宫殿,大夫人放声痛哭,边哭便求沈后做主,将窦勇和外面的狐媚子生的野种交给自己抚养,莫要让窦家断了根。
沈后听了,淡淡地说道:“本宫对此事知之甚少,却是不便遽下决定,待问过二皇子后再说。”便命人将哭哭啼啼窦家的大夫人送出了宫。
李嬷嬷不解地问道:“皇后,窦勇的婆娘也算新野的出身,窦府抱养会流落在外的骨血,皇后亲自做主便可,为何还要询问二殿下?”
沈后冷笑了一声,道:“你当她是第一个想到我的?早前便是先去求了慧贵妃了。本宫记得她是新野的出身,可是人家可是会审时度势,认得清现在宫里的主事是谁。”
李嬷嬷这么一听,心内也是火气顿起。这个慧贵妃当真是野心不小,现在不但是架空了皇后协力六宫,更是一力地笼络着各府女眷,成日里巧立名目,各种聚会不断,没想到的是那窦家的愚妇竟是真被收买了去,先是去求了慧贵妃。
她也是不用脑子想一想,慧贵妃现在也是身在侧位,便是费尽心机去想着如何顶替了皇后,这等抢了妾室的孩儿过继给正室的事儿,慧贵妃想必是听了便是不爽利,如何肯帮忙?
而且这事关骁王的属下,慧贵妃人精似的,自然更是不会伸手去过问了。
如今因着北疆辎重的事情,太子与二皇子斗得正凶。,皇后的两个孩儿互斗,正中了慧贵妃的下怀,自然是一隔岸观火,来一个袖手旁观了。
李嬷嬷想到这,不禁又是替沈后感到难过。
可就在这时,沈后却是说道:“听说着,最近新建的华恩寺那一尊难得一见的玉佛开光了,倒是要亲自上一炷香,聊表诚心……老二家那一位想必也是在农庄里呆得烦闷了,你去安排一下,叫她也是去华恩寺走一走,解解烦闷吧!”
飞燕接到信儿的时候着实一愣,有心想跟骁王说,可是俩人冷战了足有几日,并没有因着肖青与隆珍定亲而解冻。
当下便是有些踌躇,没想到端木氏却是主动开口道:“我陪着侧妃你走上一趟吧……也是许久没有见到皇后了……”
华恩寺在京城的西郊处,地处半山,引入温泉,寺庙之内温润笼罩,庙后的凉亭四周甚至还开着兰花。
端木氏与飞燕带着几个侍女是一早便到了。飞燕出庄时,一看那车马已经随侍的护卫,便是知,在京城里公干的骁王应该是知情的,当下也宽了心可以放心前往了。
只是阿娘与皇后相见是否稳妥……端木氏也是看出了她的疑虑,只是微笑着在飞燕的身上又加了件白狐绒的披风,笑着说:“请见皇后的帖子,我已经拜托送信的公公递给了皇后,你且放宽了心,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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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到了华恩寺,皇后还没有到,但是寺庙里一早便有人封寺检查。检查过后,便放行了飞燕与端木氏一行人。
当沈皇后来时,并没有凤辇招摇过市,甚是低调。入了寺庙后,先是净手,更换了一身素衣,参拜了那尊通体翠绿极为珍贵的玉佛后,才转到了寺庙后面的香房里去。
飞燕早已经由一早便到的李嬷嬷的指引,一人等待在那里。
过了一会,身穿素色斋袍的皇后在宫人的搀扶下进来了,她连忙下跪请安。
皇后挥了挥手,名宫人们退下,微微咳嗽了几下:“你是双身子,免了那些个礼节了,你也坐下吧,陪本宫说一会话。”飞燕低头称是,堪堪坐在了一旁的圈椅之上。
沈皇后看了看飞燕的气色,只见她身着一身淡烟色的长袍,外穿了一件百褶的外衣,可见是故意穿得老气的,那乌黑的云鬓上也没见了发钗,可是那模样却是依然姣好,于是慢慢地说道:“这脸色倒是好的,养到这个月份,也没见这俏脸变得臃肿,实在是难得……不像本宫,生了五个孩子,每生一个,便是要折损几分。尤其是生老二的时候,许是这孩子天生与他的兄弟妹妹们就是不同,折腾得本宫当时差一点就……”
飞燕当然知晓皇后当初因着难产而厌恶骁王的典故,听到这里连忙低声说道:“所以二殿下一直对母后心存着份愧疚,就算身在淮南,也是心念着母后的康健……”
沈后用自己的手上的碧玺甲套轻轻地拨动着手里的一串檀木佛珠,接着道:“当时本宫也是太年轻了,生下老二时,也不过才十七岁的年纪,比着你现在还要小些,咳……咳咳,说实在的,不大会当母亲的,轻信了算命先生之言,轻待了自己的骨肉。老二只当本宫是不喜他的。可是他虽然让本宫吃了苦,刚出生时,也是粉圆的一团,待得生产的怨气过了,做母亲的怎么的都会心内不舍……后来他被送走了,可是本宫知道,他衣食无忧,自然是比在家里养得精细,虽然心有牵挂,却是不大担心的……
新野的穷日子,只能坚忍熬度,却是回想一下都觉得吃力难忍的。后来入了京,本宫觉得自己的儿女们当是再也不用受苦了,便是起义以来收的千般苦楚都尽有了回报。却万万没想到,本宫的安庆……”说到这,沈后的眼泪再次地涌了出来,顺着布满了皱纹的眼角滑落下来。
飞燕看得也是心内一阵的难过,便是起身,将一旁李嬷嬷备下的热巾帕子用小漆木托盘呈起递给了皇后,然后再奉上一杯香茶。
沈后擦了擦眼角稳定了下情绪。接着道:“说到这,本宫还是要感谢窦将军的,他拼了性命送回来安庆健在的消息,只要活着,本宫便可抱着希望,总有一天,能重新看到本宫的女儿……
可是本宫却是担心,若是她回来时,本宫已经不在了,还有谁能像母亲一般亲近爱护着这个失了名分的公主。”
听到这里,飞燕一惊,连忙说道:“皇后娘娘何出此言,您凤体康健,定然是能与安庆公主母子团圆……”
沈后面露倦怠之色,挥了挥手:“这些个话,还是省了吧,本宫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得很……”
以前在新野时,因着冬季少了木炭,沈后不但腰部在月子里落了病根,肺子也落了毛病,以往还好,这几年因着动了心血,与宫里那些个嫔妃缠斗,加上因着安庆的事情,太过悲恸而加重了病情。更重要的是,这些日子来,她深居简出,一直在佛堂礼佛,被檀香熏的,那肺病又加重了几分,可是任凭李嬷嬷怎么劝慰,沈后也是不听,任着佛香缭绕,不肯松了手里的木鱼佛珠。
飞燕上次入宫就已经发现了沈后的憔悴,隐约也听说了宫里总是有太医出入的事情,却没想到沈后居然已经想到了身后之事。
“人之将死,才能彻底看开些事情,本宫别无他愿,惟愿自己的这几个儿女俱是能康健地活着……可惜做娘的,与当爹的心思也是不同的……皇上不似本宫这般妇人心思,心里装得是天下社.稷,以前本宫之言,他还能听得进一二,而如今,却是连面儿都难见到了^
安庆失了封号,没了身份,若是她回来的时候,本宫还是立在中宫,倒是会维护她一二,可若是本宫不在了。宫里的那些个狐媚自不必说。就算是太子即位,依着那太子妃一板一眼,只顾着维护自己贤妇之名的性子,也是不大会管安庆的。
至于皇上,天下想得多,儿女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当爹的可以不想,当娘的却不能不想……尉迟氏,本宫问你,若是有一天你身处在本宫的位置上,安庆回来了,你该若何?
飞燕闻言惊讶地抬起头,却看到皇后一脸的疲色,正半合着眼。
她小心翼翼地回到:“妾身不似皇后思虑周全,必然能为公主想一条好出路……”
沈后木着脸说:“今日单独叫你来这,就是要听你的真心之言,那拍马捧屁的话,还是省了吧!”沈后虽然身体欠奉,可是新野婆娘的言语犀利却是分毫未减。
飞燕深吸了口气道:“若是妾身的女儿如安庆公主一般际遇,自然是要加倍补偿,虽然不可恢复公主之封号,但是可享公主之尊荣,少了皇家之事的羁绊,妾身觉得做女儿的会更快乐些,自然是要精心为她挑选着可心的夫婿,寻了个一生一世一双人,才是最大的幸事……”
这一句“一生一世一双人”竟是让沈后的眉宇微跳,猛地睁开了眼,眼里满是愠色,可是当她看到飞燕依然是一脸坦然地望着自己,并无讥讽之意,才慢慢地吐了口气道:“你说得对,做女儿的总是要有了娇宠她的丈夫,才是最大的幸事……不然,像乐平那般肆无忌惮……也是让父母烦忧的。”看来乐平因着荒诞无状而落得终身不孕之事,让皇后甚是懊恼。
说到这,皇后挥了挥手,命飞燕过来,用微微冰凉的手抓住了飞燕的柔夷,将自己手上的一枚祖母绿的戒指退下戴在了她的手上:“这是本宫出嫁时,母亲送给本宫的,也算是沈家传女不传媳的宝贝,就算当年再怎么穷困,本宫也保留着这一枚戒指,如今把它送给你,还望你日日都戴在手上,看到它便是想起今日你同本宫说的话,安庆的事情,本宫便是一力全都拜托给你了……”
飞燕心内一惊,沈后话里的意思层层叠叠,每一层都是足以让人心惊了。这般的临终托孤一样的话语,可是她这个王府“下堂妇”能招架得了的?
可沈后虽然病着,那手却是甚有气力,这新野富豪沈家的千金之手,曾经为了心爱的夫婿亲自下厨做羹汤,在清贫的日子里拉扯着儿女长大;起义之时,掌灯奉茶陪伴着夫君在军帐之前;亲自率领众将士的夫人们剪布制鞋,缝补冬衣;用铁铲翻炒着铁锅里的菜肴,准备着丰盛的庆功宴……
而如今,这渐起了斑点,露出了疲态的手握住了另一只尚是年轻,软润光滑的纤纤素手,死死都是不肯放开,沈后那曾经妩媚的大眼里闪着微光:“老二的性子,跟他的老子有几分的相似,若是他有一日心内满是江山权谋时,你一定要尽自己的力量让他想着,他不光是君王,还是兄长,弟弟和慈父……大齐的天下太大,幅员辽阔,绵延无际,那点子些微的亲情,置于千山万水山河之中,便是会让人迷失不见……而你不同,虽然也是在阵前历练过的,却不似程无双那贱人醉心于权术,到底是怀了一颗慈悲之心。今次那窦府的小妾一事,倒是能看出你身上的几分侠气,
听到这飞燕一惊,不知沈后是如何知道的。
“那小妾私养的孩儿归入窦府一事,老二本来是想请本宫下懿旨,为那小儿正名的,这对于他来说,本是件好事,一则成全了窦勇,了却了部将的遗愿,二则收买了新野籍贵胄的人心,三则也是来向本宫示好,告诉本宫,就算他是抱养在外的,最后也是要认祖归宗回到本宫这里的……这孩子,最近拍马屁的功夫也是见长了。
可是才求了本宫,第二天却又匆匆赶来,请本宫收回已经过了黄门的懿旨,这样朝秦慕楚的举动实在不是他的常态。他虽然没说,可是本宫还是猜得出,你跟隆珍乃是手帕之交,想必是你的阻拦才让他改了主意吧?”
飞燕听到这,那凤眼便是慢慢地瞪圆了,她没想到与骁王争执后那一日,他起得那么早,连饭也没有吃便匆匆出门了,原来是进宫去见皇后了……想到这,心内便是一颤,有些说不出的微甜。
沈后看着她的神色,淡淡地说:“怎么,后悔阻拦了?”
飞燕摇了摇头,低语道:“虽然骁王先前是有一番考量,可是若是要牺牲一个弱质女流,逼迫她与亲儿骨肉分离,终不是磊落之举,窦家固然要延续香火,可是并不是没有宗祠子嗣可以延续,隆珍是放出府去的,再与窦家毫无瓜葛,若是贪慕着富贵,便舍了亲儿,岂能为人母?皇后您如今心念着安庆,当时理解着骨肉分离之苦……”
沈后淡淡地说:“你看着恭顺,可有时又着实大胆的很,言语犀利,寸土不让,老二那性子竟然能容得下你,只当你是女人,别的红颜就全都是泥胎凡尘,当真也是咄咄怪事!
飞燕闻言,低头不语,只听沈后又接着道:“可是这样的性情,本宫倒是喜欢得很可,总是好过背后算计人的,听说你在淮南的时候待安庆不错,她很喜欢你,她是个聪慧的孩子,年纪虽小,可是看人却是准的。想必也是看出你是真心待她。
本宫只希望你能将这份侠气也用在安庆的身上,男人啊,总是会粗心的,你若是肯像对待你那落魄的闺蜜那般去对待安庆乐平她们,我的心也是放下了一半了。”
听到这里,飞燕总算是明白了沈后的疑虑。皇上冷眼旁观,看着自己成年的儿子内斗,实在是畏惧着子强父弱。可是皇后的考量却是不同,她惟愿的便是自己这五个儿女都能康健。,而平时关系不太亲近的二字,是皇后眼下心中最适合撑起霍家天下之人。
如今皇后也算是被皇帝心伤得冷了心肠。方才她说但盼着骁王能成为“兄长,弟弟和慈父”,却独独露了个“孝子”,这内里的深意竟是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皇后如今虽然是终日礼佛,性情似乎变得平和了许多。可是新野的妇人,那骨子里的泼辣可是怎么能改得了的?她与皇帝的积怨已久,如今更是因为安庆的事情而变得裂痕愈加不可弥合。
她此番召见自己,出了托付了安庆之事外,更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她以及她背后的沈家将会不遗余力地支持骁王上位!
说到这,沈后也是疲惫了,便是让飞燕出了香房。
一直在香房外候着的李嬷嬷进了屋子,小声问:“皇后,依然是耽搁了这么久,您也是疲累了,那端木氏还是不见了,早些回宫才好……”
沈后却是淡然地摇了摇头:“回避了半辈子,总是要见一见这绕不开的宿敌。”
李嬷嬷听了,心内突然有些发酸,便是默默退下唤人去了。
端木氏去将皇后时,飞燕便是在寺外的马车里等候。过了能有三炷香的功夫,端木氏便回了马车上,飞燕也不好去问她同皇后讲了什么。倒是端木氏笑着主动解惑:“只是去解了些陈年的疙瘩,没有什么其他的。”
等到回了庄院时,飞燕便是一眼看到了骁王的坐骑正拴在了一旁的马厩了。
回了院子,换了一身衣服后,便入了内室,骁王果然在,只是斜斜地靠在了软榻上似乎是睡着了的样子。飞燕轻手轻脚滴拿起一个小软被替骁王盖上,却是在盖了一半的时候,骁王便睁开了眼,看着飞燕正在身前,眼里一喜。
算一算,这些日子来竟是俩人从来没有好好说话的时候,这场闷气,怄得实在是有些太长了。
骁王这几日的心情一直不顺畅,连带着找朝堂之上,也愈加的冷峻。
今日朝堂之上,那王玉朗终于出招,带头领着十几个御史大夫参奏,为太子开脱,径直将罪责往他的头上栽赃。
骁王也是懒得辩解,就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群臣和皇帝的面儿,朝着驸马脸上便是一记横扫千军,只把王玉朗打得半边脸肿起了老高,当时整个人趔趔趄趄都被打得有些发晕了。
这等朝堂上殴打谏臣的举动,再次碾压前朝,丰富了大齐的史册。不光是挨了耳光的王玉朗晕头转向,皇帝与太子,以及在场的群臣也是惊得目瞪口呆。
皇帝霍允倒是先镇定了下来,阴沉着脸问二子霍尊霆,是否是恼羞成怒了?
骁王打完了人,便是一脸镇定地进言:“依着驸马爷费劲了这么多时日的审理,是儿臣监守自盗,为了那么点子钱银而罔顾国家的根本与三军将士的性命……冤枉儿臣贪图了国库的钱银倒是没有什么,可是他这是直指儿臣陷自己的将士们于忍饥挨饿的境地,儿臣绝不能忍!
驸马爷也是去过前线之人,难道不知道阵前将士们若是断粮,该是怎样的生活吗?渴饮冰雪,饿食草木树皮,可就算是饿得夜里咬破了自己的胳膊,咀嚼着马儿都不肯吃的干草,待得金鼓作响,一样是举着沉重的刀剑,像饿狼一般直扑向敌人,奋勇厮杀,实在没气力了,就切开敌寇的喉咙,去大口畅饮着涌出的鲜血,那一刻,这群食不果腹的儿郎便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是死也要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却绝不饿死在兵营之内,成为堂堂大齐富庶之帮的荒诞笑话!
儿臣便是与这些铮铮铁骨的男儿朝夕相处,朝闻号角,夜抱玉鞍,看着他们流血牺牲,肚肠被敌人划破,却是一手兜着开裂的腹部,还在奋勇杀敌,儿臣每每看到这样的情形,都是在夜里暗自垂泪,既是自感身为主帅,愧对了他们;又为大齐能有这般虎狼的将士镇守边关而替皇上欣喜!更是深感自己的责任重大。最起码不能让这些个流血牺牲的将士们在为国捐躯前,连一顿饱饭都食不上!
王驸马审理出了本王贪墨的的账本,可是他可审理出了本王自掏了钱银替军前将士们购买的辎重牛羊有几许?”
说着便是从怀里掏出了账本重重摔在了王玉朗红肿的脸上。
骁王最后言道:“本王掏出垫付军资的钱银,绝对是‘贪墨’的三倍有余!方才那一巴掌,是希望妹婿你的脑子能开一开窍!就算是有心人要栽赃本王,挑拨着本王与太子的关系,也是要寻个能站住脚的名头,切莫跑到朝堂之上,贻笑大方!”
骁王就是有这样的气场,在“撒完了野”后,一脸的从容镇定,掷地有声的话语在金銮殿的游龙雕梁里隐隐回荡,略带残忍的语言让满朝的文武群臣都似乎身在边疆塞外,感受着那阵前的血雨腥风,同时,也是让这群养尊处优了许久的君臣们再次深刻地醒悟到——大齐二皇子的赫赫军功都是在刀枪剑雨里实打实地换得而来的,没有朝堂是勾心钻营,打不得半点折扣!更是容不得奸人半点的折辱轻慢!
一时间,再也没人敢妄言骁王贪墨栽赃太子一事。可是这君前失仪的错处却是不容辩驳,当下罚奉一年,回府闭门反省半月。
骁王倒是从容地领了处罚,跑到飞燕这里,落得几日的清静。毕竟被他惹恼的佳人火气未消,该是如何哄好,竟是比朝堂上的事情还让人挠头。可是如今佳人缓了脸色,就坐在自己的身旁,当真是如同恍惚做梦一般,让骁王紧绷了几日的脸色和缓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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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燕见骁王直盯着自己,微微也是有些尴尬,便是轻声道:“殿下干嘛直盯着我?”
骁王也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笑着执起她戴着祖母戒指的纤手道:“母后的这枚戒指大小倒是正合适,不用找首饰工匠调整,可见你合该天生是我霍家的媳妇。”
飞燕被骁王说得想笑:“若是别人也戴得,便是都成了你家的儿媳了?”
骁王倒是一本正经道:“当然还得有能戴得的,我们的儿子还要娶媳妇呢!”说着便是抚摸着飞燕的肚子:“孩儿,你的娘亲这几日与我怄气,倒是没得空闲与你说话,一会给你洗个澡可好?”
可惜当爹的有心,孩儿却是不能早些见爹娘,美其名曰给小儿洗澡,最后却是给几日没有亲近的佳人好好地搓一搓玉背。在桦木大桶里,骁王将飞燕揽在身前,飞燕的皮肤白皙,被热水一蒸腾更是如凝脂一般。自从飞燕怀有身孕后,骁王便是高僧一般禁绝了欲念,虽然也是偶尔与燕儿温存,却是顾忌着她而不能尽兴,如今抱着这滑腻的心上人,便是要念上一段波若金刚经才能消了腹下生出的火气,也只能转移思绪,摸着她那圆鼓鼓的小杜,只觉得里面似乎有只小脚的形状在不停地揣着娘亲,便是笑道:‘还是个淘气的,看你出来不打你的屁股。”
飞燕轻笑着一拍他的大手:“现在就放凶话,当心孩儿以后不孝……”
骁王低头啄吻着燕儿的玉肌美颈道:“若是不孝,便要燕儿再多生几个,
飞燕不禁微微羞红了脸,骁王顺势亲吻上了她的艳艳红唇,大掌一路渐下,解一解自己的焦渴……
一时间,雾气蒸腾的浴室里满是夫妻二人的轻笑声与哗啦的水声,听得屋外的宝珠等一干侍女也是心内一松。
骁王与侧妃不再怄气,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总算是能松一口气了。
‘
朝堂之前的对峙,驸马当着皇帝的面受辱,一时间满京城的权贵都知道了。皇帝虽然事后多加宽慰了自己的这位女婿,可是依着乐平公主的的性子却是忍不下这场气。
她这次也是随着驸马爷进了京。可是母后却是一面都不肯见她。只因着她在淮南只顾着贪玩不肯照拂着妹妹,才让安庆被奸人掳掠了去。
后来,朝堂前闹出这么一场混战后,母后不知为何转了性子,突然召她入了宫。好不容易才见了母后一面,可那一看,却是将她吓了一跳,以前记忆里艳光照人的母亲,却是一下子衰老成那副模样。
沈皇后跟乐平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详细地问了她滑胎之事,乐平被母亲的架势吓到了,倒是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沈皇后当时并没有说什么,可是她是在宫里斗了小半辈子的,比那混沌的乐平不知清明了多少,一下子便是听出了其中的微妙,公主所乘坐的马车,都是按着宫里一个规格监造的。脚蹬都是特制的,由木工雕琢成如意盘花一类的凸纹作防滑之用,况且那日无雨,怎么就脚滑地从马车上跌落了下来?公主身边的侍女们都是瞎子不成?
“……当时伺候你的侍女们可是都在?”沈后又问。
乐平被母后问得一愣:“……有一个侍女倒不是见了,因着我用得顺手,还问过管事,只说她害了伤寒,怕病疫过到府里,被抬出府去了……驸马爷倒是贴心,女儿流产后,身边的物事他是事事都加了小心”
沈皇后冷笑了一声,原先只当那王玉朗是个老实的,可以依着乐平这样的性子。却没想到是个咬人不露齿的主儿,若说害得乐平滑胎,乃是容不得头上的绿云,有情可原。那么现在在朝堂前公然挑唆着她的两个儿子内斗便是居心叵测了!
看着乐平依然维护着驸马的模样,沈皇后心内竟是隐隐有揪心之感,生出了这个蠢东西,偏又是不受教的,到底是自己宠坏了她,可是以后她若不在了可怎么办?
虽然大致猜出了来龙去脉,可是到底臆想没有实在的把柄。况且王家现在真是驾前得宠的时候,若是告知了乐平,依着她的蠢爆性子跑去跟王玉朗对峙,说不定又要捅出什么篓子来。
沈后眉宇间的褶皱渐深,沉吟了一会说道:“驸马爷早先在朝堂上参奏了你二哥,估计你二哥现在还生着驸马爷的气,你得了空子亲自登门,代你的夫君向你二哥陪个不是……”
乐平听了这话,那眼睛便是瞪了起来:“我们驸马爷也是领了圣命办差,犯事的人自己供出了我二哥,驸马爷也是据实上报,若是真诬陷了二哥,父皇岂会坐视不管?有什么是非曲直尽可以摊开来说,怎么可以向是对待下人一般,在朝堂之上说打就打的,还给不给他的妹婿半分的脸面?说起来,该是二哥向我的夫君道歉才是……”
话还没说完,沈后已经是忍无可忍,将一只玉如意随手砸了过去,吓得乐平一躲,堪堪砸在了肩头上,疼得她“哎呦”一声。
“不受教的妮子!竟是分不清里外!身为大齐的公主,当是明白,那夫君再好也是可以换的,可是自己的父母兄长却是万万抛却不得!他王玉朗好意思在朝堂上突然发难,下你二哥的脸面,依着你二哥的脾气,没当场打死他这混账便是给了你老大的脸了,却还在这里凭空嚼着你二哥的闲话……咳咳……咳……”沈后动了真气,一时间又是止不住地咳嗽。吓得李嬷嬷赶紧举了痰盂过来,眼看着沈后咳出了一口带血的浊痰。
乐平第一次见母后发病得这么厉害,也是呆愣在了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皇后,少动气,奴婢去叫御医……”沈后却是挥了挥手,恹恹道:“左右也不过是一剂汤药,也不用费那闲事了……”
然后再懒得去看乐平,被李嬷嬷搀扶着在一旁的软榻上歇下,闭着眼有气无力道:“你以后是没有子嗣的,要断了指望着夫家的心思,如今你三个哥哥里,虽然老二面冷,可是你若是讨了你二哥的几分怜惜,做娘的也就算是放心得下你了。娘没教好你,也没给你指配个真正疼惜你的夫婿,但是近日这番话,还望你牢牢记在心底,不然当娘的便是死……咳咳……也合不上眼……”
沈后已经许久没在自己的孩儿面前自称“娘”了,加上之前的呕血,实在是让乐平心内一酸,虽然心内还是不服,却再不敢跟沈后顶嘴了,只能哽咽地说了一声:“母后……你这是怎么了?”
沈后没有再言语,只是动了动手指,示意着乐平可以出宫去了。
乐平出了宫门,准备登上马车时,那车帘却是先自撩起,原来是王玉朗早坐在了马车之上。他伸手扶着公主上了马车后问道:“怎么样,皇后可是苛责你了?”
可算是乐平的脑子还没彻底地傻透,左右犹豫了一下后道:“母后只说让我去给二哥赔不是,到底是兄妹,总不能因着你们找朝堂上的争执而闹得太僵。”
王玉朗听了后,眼眸微闪说道:“母后所言极是,我也是有欠考量,在驾前得罪了骁王,不过我当亲自请罪,怎么可以让公主代为受罪?”
自从乐平堕胎后,王玉朗一改往日待公主极是冷漠的态度,极尽体贴能是。竟是将乐平感动得无以复加。她心知王玉朗跟她往日里养着的那些趋炎附势的面首们不同。
因着往日驸马爷不将她放入眼中,便是暗自生了些许不服之心。却不曾想,这次堕胎因祸得福,倒是让夫妻二人的关系融冰,这倒是让公主对这王玉朗越发的依恋。
听了他的自责之言,连忙说道:“明明是我那二哥不讲道理,你奉了父皇的旨意办事,何罪之有?便是道歉也不过是因着我遵从了母后之言,勉强给他几分颜面罢了!”
王玉朗闻听这话,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伸手将乐平公主揽入了怀里……只是如同怀春少女,一脸娇羞地趴伏在他怀里乐平不曾看到,她的夫婿眼里却是毫无半点笑意。
此时的王玉朗脸上满是愤怒的狰狞!
到底是错算了一步,竟是忘了骁王乃是不按常理出牌之人。其实他怎么不知自己如此安排,不足以将骁王治罪。
但是证人留下口供畏罪而亡乃是在一干官员面前不容辩驳的事实,原以为当朝突然发难,就算骁王再怎么辩驳,也是百口莫辩,在群臣的心里是会留下陷害太子亲兄贪赃,却是自己监守自盗的污点。
霍允多疑,原本只是要在皇帝的心底埋下怀疑的种子,任它慢慢破土即好。
可谁知骁王竟是一早便得了信儿的,不但是准备了阵前花销的账本,更是直抽下他的脸面,来了一个敲山震虎,敲打得满朝的文武都是尽想起了骁王曾经立下的赫赫战功,再一次地提点着他们——究竟是谁才有资格成为大齐的下一代君王。
还是太急了,可是该如何挽回目前的劣汰呢?
想到这,他对乐平语道:“骁王现在正在定安国公的府上宴饮,不如你我就趁着也去赴宴之时,向骁王陪个不是吧!”
夫妻二人商定后,便宜命马车夫驾车前往定安国公府上。
定安国公位高权重,朝中交结甚广,是以府内大小宴会不断。
当王玉朗携了乐平公主入了府中的大厅时,这宴饮的气氛正是最高之时,只见厅内乐坊舞姬正在扭动着身姿尽情歌舞,而那骁王身在主位与定安国公开怀畅饮,在他的身旁也是有两个娇媚的女子服侍着,那两个女子半敞着的衣襟里是兜得鼓囊囊的胸部,正暧昧地在骁王的胳膊上蹭来蹭去……
乐平公主也是浪荡惯了的,一般后宅女主见此情形,早就脸红心跳地规避一旁了,她倒是一脸坦然,若无其事地往里进,而心内却是难以言状的得意:“还道二哥是个长情的,可那飞燕虽然是胸有沟壑,面如桃花,不还是被二哥给休离出府了?如今二哥左拥右抱的情形,倒是跟那些浪荡的男人别无二致,说来说去……还是她的夫君要好,谦谦君子不沾染那些个狂蜂浪蝶……
这么想着,便是又含情脉脉地望了自己的驸马王玉朗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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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朗携了公主的到来,让在场的贵胄们眼神一闪,心道是有好戏看了。
王玉朗一脸的平静,走上前去与定安国公打过招呼后,便径直向骁王施礼,模样谦卑无懈可击。不知情的,还以为这大舅子与妹婿之间一团和气呢!哪里还有朝堂上被扇了耳光的尴尬?
乐平走过来也朝着哥哥施礼言道:“驸马爷前些日子因着公事,对二哥多有得罪,还望看在小妹的情面上且是原谅驸马这一回。”
骁王看着王玉朗在一旁谦卑的模样,心内冷笑了一声,到底是一时看走了眼,竟是将条咬人不吠的恶狗当成了温顺的羊羔。既然王玉朗走起了公私分明的路子,不计较朝堂上的争执,他若是一味冷着脸子,倒是显得自己小肚鸡肠了。
骁王饮了口杯中醇酒,嘴角微微勾起道:“驸马多礼了,都是霍家皇室中人,既然是自己知道错在何处,本王岂可不原谅则个?”
一时间,这宴饮大厅的气氛为之一松,众人再度开怀畅饮,歌台舞榭、觥筹交错。
王玉朗坐在侧席上,不动声色地看着骁王揽着陪酒的佳人喝酒打趣儿,态度甚是轻浮,便是慢慢垂下了眼眸。
飞燕被休弃之事,他当然也是一早便听说了的。听说是无颜回尉迟侯府,竟是寄养在了京郊的一户农庄里,可是他多方探听,竟是不知飞燕究竟是寄养在了何处,一时间竟是在天子的脚下隐居了起来。
不过没有关系……待得扳倒了骁王,便有大把的空闲去寻找一个怀着身孕的弱质女流。
如今看似军运辎重一事暂且压制了下来,实则天子之怒日盛,骁王实在是太过无状!竟然在朝堂之上,天子龙威之前动手打人,虽然皇上碍于骁王的军功而轻罚于他,但不代表皇上不是心怀芥蒂。
因着替慧贵妃私底下解决了她的亲弟在闹市醉酒失手杀人之时,慧贵妃将王玉朗引为心腹。在那次朝堂闹剧之后,私下传信于他,说是皇帝回宫之后勃然大怒,将一个失手打翻了果盘的小奴才杖责而死。
听了这话,王玉朗的心内更是有底了。骁王军功虽高,怎奈镇主,此番北疆归来更加变本加厉,不将天子龙威放在眼底,皇帝岂能容他?
想到这,王玉朗微笑地向骁王又敬了一杯酒,心道:“当朝那一掌之仇,待得些时日必定加倍偿还!”
算一算,飞燕的身子已经是快入了八个月了。大齐的风俗是怀孕八月,要去娘娘庙抱娃娃。这些娃娃都是由生产三子以上的妇人亲手用棉布缝制的。有男有女,每个娃娃上都缝着布条,上面写着“文曲”、“力壮”、“娴雅”等等。等到怀着身孕的夫人们拜祭了送子娘娘,感谢过娘娘后,便可去菩提树下抱去一个中意的娃娃,期盼着给肚里即将临盆的孩儿招揽些福气。
飞燕一早便是做好了拜祭的准备。供奉送子娘娘需要五色糕饼,一般的小民准备的是两层的。而端木氏亲自和面蒸制出的是八层的糕饼,用特制的大食盒装好后,又准备了香油高烛。
因着不想撞见京城里的高门贵府的夫人们,飞燕特意挑选了雪后的日子前去拜祭。雪后的道路硬滑难行,普通的马车必然哧溜溜地打滑,里面的人也是坐不安稳,左摇右晃。飞燕乘坐的乃是端木家特制的马车,轮子上布满了细小的尖刺,行在冰雪路面上又稳又快。
到了娘娘庙,车夫放下踏脚板,宝珠先下了车,转身扶着飞燕走下马车。飞燕扶着宝珠,眼光一扫,发现庙门前停着一辆四匹骏马拉着的豪华马车,车边站着十几个御林军的兵士。飞燕认出是太子府的马车,不禁眉头微微一皱,近来骁王与太子间的不和已经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在朝堂上数次意见不和发生冲突,这时和太子妃相遇双方难免有些尴尬。
飞燕命随侍的护卫留在庙外,扶着宝珠袅袅地拾级而上。刚进了庙门,就看见太子妃在几个侍女的陪护下走出正殿。
太子妃早已经不复明艳少妇模样,虽然依然是高冠凤带,脸上涂着价值万金的珍珠水粉,但是脸庞塌陷,双目无神,竟然比较着上次在宫里相见又是憔悴了几分。飞燕带着宝珠闪到路旁,低头行礼,问候到:“见过太子妃。”
太子妃停到飞燕面前,微微看了一眼飞燕虽然显怀明显,但是却是越发滋润丰满的身子,眼中目光微闪,竟是不知是什么滋味。太子妃身边的丫鬟拾香却是眼神一瞪,冲着庙内的神婆低喝:“大胆,太子妃入殿祈福,怎么还容得寻常的小妇入庙进来?”
那神婆也是脸色一苦,这尉迟氏入庙祈福,乃是昨日一早便定下来的,所通的门路也是不同一般,乃是总管着京城庙宇宗祠国师汜河风亲自修书传信,交代雪后封庙一日,只尽心接待尉迟氏。
可是哪里想到太子妃却是一早递来了帖子,不到一个时辰,这贵妇便翩然而至了。
左右都是得罪不起的,饶是圆滑老道的她也是夹在中间略有些为难。
只是拾香这般言语实在是有踩高就低的嫌疑,飞燕才是被赶出了骁王府,太子妃这边就冷面相对,实在是失了太子府宅的身份。
飞燕见太子妃过来,便是赶紧施礼,可是听了拾香那夹枪带棒的话,眉头不由得一皱。太子妃也是有些愕然,没想到拾香会说出如此话来,可是心内稍微有些起伏后,便归于平静,并没有开口阻拦拾香。
这拾香原是她的陪嫁。因着傅老妇人知道女儿姿色平平,将来入了太子府去,实在是难以笼络住太子的心。便是在挑选陪嫁丫鬟时用了几分心思,尽是挑选些姿色上乘的,因着都是傅家家养的女孩□□得都是水葱一般,将来若是得了太子的垂爱通房,也是算是替女儿笼络了太子的几分心思,将来一朝入宫,协力六宫事宜也算是有了帮衬,女儿不算势单力薄。
这拾香也算是陪嫁侍女里出挑的了。因着有几分姿色,一同入了太子府没几日,就在一次替傅林秀给太子呈上滋补炖盅时,被太子拉上了书房的软榻,这女子也是天生有些狐媚的本事,竟是引得太子又是与她闲暇里胡混了几次。
沾染了太子的龙泽,便是让拾香生出了几分不一样的心思。这太子妃被母亲教养的端庄淑仪,堪比贤妇,向来是不会跟着妾室生出捻酸嚼醋的心思来,安排着太子府里侧妃侍妾侍寝的事宜,竟是比内侍官都尽心尽力,更何况是自己母亲亲自安排的侍女,更是指望着替她拢住太子呢,一时间这拾香颇得太子妃的青睐,而这拾香如今已然是怀孕八月有余。太子妃已然是不能生育,便是指望着自己的侍女肚皮争气,若是男孩也好过继到她的名下,也算是有个嫡子傍身,所以甚是重视,此番便是亲陪了这侍女入娘娘庙祈福。
拾香这些日子锦衣玉食,将养得便是生出几分主子的心思。她虽在后宅,也是知晓骁王最近和太子在朝堂上屡起争执,太子感觉受辱,怒气难平,回府后常常大发雷霆,太子妃的日子分外难过。今日见到骁王曾经最宠爱的侧室,又知道是已经和离,便想着替太子妃出口恶气。
太子妃原本与飞燕大面上还算是过的去眼,只是飞燕乃是一个亡将之女,且是侧室,实在不是跟她在一个品阶上,碍着这个侧室独得骁王的宠爱,情面之上更是要厚待几许,
可是傅林秀的心内却是不以为然,当初她出嫁之时,皇后原本为她特制的宫中头面尽是送给了一个骁王的一个小小侧妃。就算母亲当时言语开导了,也是难免心存芥蒂,她一个落魄门户了的女子却是独得骁王的专一多年,京城里后宅的女人们背地里是少不得羡慕,微带些嫉妒的。
可惜这个大齐皇室专情的神话也是有破灭之时,眼下看着飞燕孕态难掩的模样,再联想到她被休离出了王府的窘境,傅林秀只觉得心内竟是有些难得的痛快。
这世间的男人有哪个能脱了俗的?便是得了娇宠的又如何?最后不也是落得这狼狈不堪的境地吗?
想到这,她仅是朝飞燕微微颔首,便目不斜视地一路入了娘娘庙前。
飞燕倒还好,宝珠在一旁竟是气得浑身发抖了,她闲暇里与各府的侍女们素来交好,之前宫宴时,便听过这拾香的底细。待得太子妃一行人入了娘娘庙,才小声抱怨道:“竟是个狗仗人势的!怀着身孕八个月,连个妾室的名分都没有捞到,顶了通房丫头的名头生子,倒是有什么猖狂的?不过是个借腹怀胎的皮囊,白白替主子产子罢了,竟是得意成这样!将来生的孩子也是聪慧不及哪里去!”
飞燕朝着她一瞪眼:“这里岂是你说闲话的地方,还不快些住嘴!”
宝珠这才急急地收了口,可是那脸也是气得绯红一片。
拾香却是得意的很,她自觉揣摩出了太子妃的那点子心思,当场煞了那下堂妾的威风,也算是给主子宽心了。
太子府内妻妾虽多,可是她拾香便是认准了一点,尽力讨得太子与太子妃的欢心。这样算来就是有了两座靠山,就算自己这胎要过继到太子妃的名下又如何?她尚且年轻,只要有太子妃在,自己在府里便是顺风顺水,何愁不再产子?将来太子只要成了皇帝,她入妃位又有何难?
通往娘娘庙的主殿,已然铺上了红毯洒下了花瓣,这红毯也是有门道的,名唤平安道,乃是由孕妇一人踩过的。
太子妃之所以选在今日,也是算准了这一天庙内香火稀落,正好少了些白嚼舌根的闲话,才带着拾香前来祈福。
虽然身子慵懒乏力了些,可为了展示自己对拾香的重视,尽扫她当初无意中害得太子宠妾堕胎而烙下的妒妇之名,她都有必要亲自陪着拾香前来祈福。
如今看了鲜花铺道,也只当是乃是庙里的主事看了自己的拜帖而提前预备的。当下便是站到了一旁,等着拾香先行踩过平安道。
拾香觉得自己虽然现在还是个丫头,可是寻常百姓进不得的娘娘庙的主殿便是在她的眼前,脚下踩着的,竟然是庙里的主祭吩咐撒下的金盏荷花的花瓣。
要知道这金盏荷花乃是席月国的贡品,花瓣的边沿如同撒过金粉,荷花又有和顺之意,孕妇脚踩花瓣便是有顺利产子的好彩头。
拾香心内一阵激动,竟是没有想到太子妃竟是如此厚待于她,寻来这价值千金名品荷花……想到这,她更是昂首阔步,将那荷花轻轻踩在脚下……
“大胆!哪来的贱婢,竟是这等没眼色,这金盏荷花也是你能踩得的?”
话音未落,一名老妇带着几个宫中的侍女虎着脸儿,站在了主殿的门口。
太子妃本是在侍女的搀扶下坐在了一旁,如今听了这一声申斥,也是唬了一跳,抬头一看,那老妇不是别人,可不正是皇后娘娘倚重的李嬷嬷吗?
李嬷嬷呵斥住了拾香后,才抬起眼来,仿佛是才见了太子妃一般,朝着她不卑不亢地一施礼道:“原是太子妃也在此间,老身给太子妃施礼了。”
太子妃眼望四周,狐疑地说道:“李嬷嬷免礼……莫非是母后风驾移来此处?为何我竟是没有得到消息?”
李嬷嬷道:“皇后凤体欠安,正在宫中静养,只是有些差事嘱咐了老身,自是要精细地办差的……来人,去将那平安道上的金盏花瓣换了新的来……”
太子妃愈加是心内纠结,看着那李嬷嬷的架势,分明是嫌弃了她府上的拾香弄脏了花瓣……可是这平安道若不是给太子府上预备的,那……是给谁预备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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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李嬷嬷派出去的宫女已经将飞燕从娘娘庙的门口接了过来。
看见身披雪白貂绒披风的飞燕走来,不苟言笑的李嬷嬷倒是浮出了一抹笑意。
“尉迟小姐,虽然您如今也是离府了的,但是腹内到底是骁王的头一胎孩儿,皇后亲命老身来替小姐腹内的孩儿安排祈福。”
飞燕听闻微微屈礼说:“有劳李嬷嬷了……”
说完便是素手轻轻提起了裙摆,露出一双蜀绣鞋面的绣花鞋,轻轻地踏上了红毯踩踏着名贵的金盏花瓣一路前行。
一旁的拾香气得脸颊都微微有些发红,可太子妃傅林秀却是心内猛地一颤,就在方才飞燕提裙的那一瞬间,她分明地看到了她手指上戴的那一枚戒指分外的眼熟,仔细一回想,便是想起那不正是皇后平日里手上戴的那一枚吗?皇后竟是什么时候赏赐给了尉迟飞燕?
想到这里,瘦弱的身子便是微微打颤。
皇后如此青睐于这个骁王府被休离的妾室,着实出乎了太子妃的预料。想她嫁入了太子府中,却是一直与沈后相处得不甚和睦,她乃是大家出身,从小到大一直乖巧可人,甚少受了父母的申斥,即使有错,傅家长辈的说教也是留了几分情面。
可是沈后性情泼辣,言语刁毒,每每都是让太子妃当着一众贵妇的面前,下不来台,她又是看中脸面的,每次到了这时,便是局促委屈,一时不知该怎么应对皇后。这皇家里的婆媳二人,实在是不好相处。太子妃也是能省则省,尽量不见皇后。
为何尉迟飞燕却能得了皇后的欢喜,如今被放出府门了却还如此照拂与她?
若只是因着飞燕腹里的孩儿,那她领着的拾香不也是正怀着霍家的骨肉吗?却在刚才当着她的面被卷拂了脸面,实在是让太子府下不来台……这么一想,往日里在皇后面前受了的委屈尽数袭来,一时间竟是心内百味杂陈……
虽然心内不悦,但是脸面上却还是要过得去的,当下勉强一笑,在飞燕走过了平安道后,站起了身子微微一笑道:“原是担心着尉迟妹妹以后的出路,现在看来皇后如此将妹妹记挂在心上,我也是放心了,他日若是太子见了骁王,我必恳请太子代妹妹说些好的,你若能归府,也算是破镜重圆的好事一桩了。”
若说以前飞燕对着这位傅家的千金,当朝的太子妃尚且还算是有几分敬重的话,现在却是因着方才太子妃任由着自己府里的侍女踩高就低的行径而冷了几分心思……
以前尚在前朝时,她还曾与这傅家的小姐还有隆珍一同入宫赏花时嬉笑取闹。和顺的情景似乎就在昨日。
可是这点子浅薄的情分到底在这勾心斗角的宫苑里迷失了几许。俩人出嫁成礼时,一起在月老庙内说笑的温情犹在,如今却是各怀着戒备,拿着言语试探。倒真是不能不让人为之感慨。
想到这,她也只是弯了弯嘴角,冲着太子妃一施礼,并没有言语什么。傅林秀其实也知自己方才在庙门前的冷淡实在是有些小家子气了,看飞燕这反应,心内也是有些尴尬,当下也不好再说什么,恰好庙内的主事已经安排好了新的平安道,便领了侍女拾香移步去了他处。
飞燕依着规矩敬香,同时上祭了糕饼后便是来到了院后的树下去选择娃娃。
在那一圈各色的娃娃里,飞燕左右审视,最后挑中的乃是个挂着“安康”二字的女娃娃。
如今朝中风云突变,政局不稳,自己与这腹内的胎儿也是前途未卜,世间便是有金山银海,做母亲最盼着的也不过是孩儿“安康”二字。
惟愿自己的孩儿不必再像自己这般,经历这么多的腥风血雨,一辈子无忧长大才好!
单说太子妃,因着娘娘庙内的不愉快,也是兴致全无,待得拾香抱了个“福禄双全”的娃娃后便匆匆回转了太子府里去。
回府的时候,恰好太子有事出府,与他们正撞到了一处。那拾香在娘娘庙里受得的委屈,一路来发酵得愈加浓烈,当下跟太子请安后,太子随口问道:“去娘娘庙祈福如何?”
太子妃还来不及阻拦,拾香便是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委屈尽是吐了出来。
太子初时听了还好,待听到皇后为那骁王府的弃妇准备了金盏花道时,那眉头便是拧了起来。他将马鞭甩给了一旁的马童,命太子妃随着自己入了内室。
“母后为何如此厚待那妇人?”太子的目光急切,焦灼地问道。
傅林秀见太子神不对,心知此事甚是重要,便是不再迟疑,将飞燕手上带着那枚母亲亲传的戒指也一并说了出来。
听了傅林秀之言,霍东雷的眼睛越瞪越大。母后素来与老二不睦,可是如今却如此亲待老二家的弃妇,这葫芦里到底是卖了什么药?
若是母亲一心想成为贤后,善待自己的孙辈,自然不必多言,可是若是……
自从霍尊霆回京以来,太子就开始寝食难安,他直觉得长久以来本该是自己的储君之位,可是稳如泰山的事实,如今已经是摇摇欲坠。
父皇的龙威难测,母后的态度陡变,都让他每日如履薄冰……如果,没有这个弟弟,是不是他的日子便能好过些了?这是夜深人静时,总是闪入太子脑中的一个念头,这执念随着朝堂之上与老二明争暗斗的愈加激烈时,也萌芽破土难以抑制,
问了太子妃后,太子重新备马准备出府,一路策马,来到了京外的折柳亭台。
今天是王玉朗返回淮南的日子,因着查办军饷一事不了了之,他自然也是要打道回府了。太子前去给驸马爷践行。
对于这个驸马,太子还是满心感激的,最起码在老二拼命地栽赃陷害时,他王玉朗可是拼尽了力气替储君消除罪责。
二人在长亭寒暄作别,挥退了左右后,王玉郎低声对太子道:“殿下可知局势已是危如累卵?”
太子眼神中闪过一道阴仄:“二弟近来确实有些咄咄逼人,不过却又能奈我何?”
王玉郎停顿了一下,额角伤疤微微有些跳动,不一会又归于平静道:“殿下,臣说的不是骁王,而是当今圣上。”
太子一愣,哑然失笑道:“驸马却是错了,本王了解父皇。二弟现在如此强势,父皇心中是十分不悦,等父皇发作时自然有他的好看。”
王玉郎见太子如此说,微微冷笑,:“恕臣直言,殿下以为圣上当真不知道粮饷克扣一案是太子的手笔?
北疆一战关乎国本,若是圣上认为殿下居然为了为难骁王而置大战于不顾,实在是不分国本轻重,铸下了大错。可是圣上明知殿下所为却是为何不予责罚?”
这一问,可是正是问到了太子的心结之处。这些时日来,他也是在无人时,反复琢磨着父皇的心思,却是始终难以成法。如今听了王玉朗提及,一双眼睛顿时眯缝了起来:“难道……驸马窥得圣心?”
“爱之深,责之切。圣上先前经常责罚殿下,正是寄望甚殷。现在殿下铸下此大错,圣上不但不责罚,反倒时常褒奖,怕不是出自对殿下的喜爱,而是……稳君之计。”
太子脸色大变,瞪着王玉朗,嘴唇抖动却是没有说出话来,他有心申斥王玉朗,可是驸马爷的话却是与他心内的猜忌契合得严丝合缝,实在是自己都难以辩驳。
王玉朗不动声色地看着太子的脸色继续说道:“骁王能征善战,功勋卓著,军中多为其部下,朝中也威望甚高。如今与殿下不睦,且愈演愈烈。圣上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如此发展下去,坏了大齐的根基为免日后兄弟阋于墙,却不能外御其侮,必要压制一方。
而如今一方是兵权重威望高的骁王,一方……是根基薄弱全赖圣上扶持的殿下您,孰易孰难,对圣上来说岂不是显而易见?”
太子听到此处,脸色苍白,猛然低喝:“大胆,父皇君心岂是尔等能妄自猜测的,你可知道你说的是株连九族的妖言吗!”
王玉朗却是微微一笑:“臣只知忠于大齐,要为天下苍生着想,那骁王虽然战功赫赫,实在是个妄自尊大,阴狠邪佞之辈,若是他一朝君临天下,岂不是百姓之苦?然殿下却是不同,心怀慈善,恭敬孝道实在是大齐百姓之福。所以臣就算拼得一死,也要为殿下登基效犬马之劳……殿下想要看明圣上的心思也是简单。只看殿下现在朝中的势力有无增减便可知。”
王玉郎的话音未落,太子的脸色已是刷的一下变得苍白起来。太子这些年在朝臣中发展起来的势力越来越大,工部刑部礼部侍郎都已投入门下,吏部,兵部因为太过敏感,骁王宗部盘根错节不宜打入,但也有自己人在里面探听耳目。
只是因为粮饷克扣一案,自己在户部的势力几乎一扫而空,而前几日吏部侍郎的小舅子强抢民女致人死命,刑部将告状者打出府衙一事不知怎么就捅到圣上那里,圣上大发雷霆,在吏部部刑部撤了不少人,其中多是自己的部下。这几个月里,自己在各部的宗系因为种种事情被裁撤不少,这真是细思则惶恐,难道父皇真的要……
王玉朗走上前去,凑到太子的耳边低语:“太子,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那一日,王玉朗与太子共饮了三杯酒后辞别,离了京城。
虽然驸马离了京城,可是乐平公主却被皇后留在了京中。依着乐平公主的意思,她是想随了驸马爷一起回转淮南的,但是皇后以凤体欠安为由,留了乐平在京中,每日都要入宫请安奉茶。
再过几日,便是初春时节了,虽然挨过了冬天,可是这入了春,天气陡然转凉,皇后的肺病一直不见好,御医说这个时节正是泛着地寒之时,若是能去京外不远处的鹤岗温泉行宫里将养是再好不过的了。所以皇后就向皇帝请求出宫,暂居行宫。
如今帝后二人是貌合神离,霍允自然是允了。于是皇后带着乐平一同去了鹤岗行宫。
到了行宫的门前乐平隔着马车的棉帘,便看见一辆小马车停靠在了宫门前,不一会,便看见一个兜着紫狐大氅的妇人被几名宫女搀扶着下了马车。
乐平用鼻子哼了一声,心道:竟是通了什么门路?被二哥扫地出门了,排场倒是没有减了分毫!这一身的紫狐软绒,应该是北川国的特产,那紫狐生在极寒之地,所以这一身柔软的皮毛也有些精妙之处,若是在阳光下晒上一会,竟是自己会生出热度来,能保持两个时辰呢。偏偏只有刚刚诞下幼狐的母狐的皮毛才有这功效,是以得了一身皮毛就意味着一窝幼狐痛失母亲,所以紫狐的数量急剧减少。北川国的新王笃信佛教,悲天悯人,所以下令禁止捕杀紫狐,从此再无紫狐皮朝贡齐朝……
她倒是得了什么门路,竟是穿了这一身的紫狐皮?
这么想着,乐平下了马车,来到了飞燕的近前道:“怎么你也来了这里?”
飞燕微微颔首道:“奉了皇后的旨意前来侍奉。”
乐平瞟了一眼飞燕手上的那一枚戒指,又是冷哼一声:“原是听说你被二哥赶了出来,本是想得了空子去看看你,贴补下你这无依无靠的,现在一看本宫倒是白白操心了,你这日子过得,竟是比我这个大齐的公主还滋润……这身紫狐皮竟是从哪里弄来的?”
飞燕倒是颇为了解这个乐平,那张嘴是一百个不讨人喜欢的,性子也娇蛮豪横得很,但是若说她背后下绊子使坏,实在是没那个心眼子。她此时说要“贴补”自己,还真是备不住动过那样的心思,可是如今却是被这一件衣服又勾起了嫉妒之心,当真也是让人哭笑不得。
当下便是展开大氅道:“民女的一点子小伎俩,倒是让公主一时看走了眼。原是在淮南的时候,因为生产紫竹盐,看着府里的皮匠用它配料又加入了特制的紫琼花来染色,染出的效果甚好,便是将方子记了下来。前些日子翻箱子,翻出了件旧的皮大氅,寻思着丢了怪可惜,便是依着法子叫人染色,这颜色倒是鲜亮,公主若是喜欢,民女也给公主染些送了去。”
乐平伸手一摸,果然不是带热的紫狐皮,当下有些释然,不过心内却是难免有些轻视之意,以前在二哥的府上锦衣玉食,如今竟是沦落到了染色翻新旧皮货的地步,真有种落魄了还要打肿脸充胖子的嫌疑。
当下眼角飞扬了起来:“本宫的紫狐皮披风少说也是有三件的,哪里需要这等子的穷酸染色?要是被别人看了,还以为本宫竟是穿戴不起了!”
飞燕被当场下了面子,却是宠辱不惊,微微一笑,其实这紫狐皮的皮货,骁王一早便命人给她备过,那一箱子走私的皮货价值连城,足足可以制出五件来,可是飞燕却是命宝珠锁了箱子,弃之不用。
人无皮毛而需御寒,便是只能向带毛的生灵索取,如同饿了要食鱼肉一般,乃是天道循环。可是这紫狐的皮毛却要搭上一窝小狐的性命,实在是让人不喜。
飞燕闲暇无事,想起那染色的方子,所以才拿来一试,贵人深爱紫狐,不一定是为了那散热御寒的功效,更多的是爱那代表尊贵的颜色,若是皇室贵族带头,自然便是成了京中的风尚。
她在淮南时,穿戴的每一样,都被淮南贵妇纷纷效仿,却想不到如今一番好意却被解读成了寒酸落魄。
飞燕微微叹口气,心道也难怪男人们纷纷争权夺势,所要的不一定是锦衣玉食,更多的也许就是这份一言九鼎,人人纷纷争而效仿的满足之感吧?
说话间,二人已经是一同入了行宫的大门。乐平方才言语争了上风,心内颇为受用。其实她心内一直甚是喜欢亲近飞燕,加之后来听说了她隐秘的经历,更是觉得她乃是不一般的女儿家。
可是自己乃是大齐的长公主,同这蕙质兰心的奇女子一比,竟是一无是处,连女人最起码的生育也是不能了!想到王玉朗以前恋慕于飞燕,心内便是隐隐的不好受。
可是现在,再有才情美貌的女子又如何,明明怀了身孕,却被二哥无情的抛弃了。那边二哥歌舞升平,左拥右抱;这边落魄的下堂妾苦哈哈地穿着自己翻新染色的皮货,努力置办整齐,支撑着门面……
这么一想,乐平在飞燕的面前顿觉平衡了许多,竟是有些同情飞燕,先前在淮南的不愉快觉得能翻过一页了,于是喜滋滋地拉着飞燕的手道:“你是要住在哪个殿内?不如离得我近些,我们也好在一起说话解闷……”
飞燕回头时正瞟见自己的侍女宝珠听了公主的话后,脸冲着殿柱忍不住地翻着白眼,便是瞪了宝珠一眼。可是心内也是对着乐平的喜怒无常,有些哭笑不得。
这时李嬷嬷来传皇后的口信,说是沈后已经安顿好了,让尉迟小姐过去陪着说一会子话。乐平听了也想跟过去,却是被李嬷嬷婉言拦下了。
飞燕在宝珠的搀扶下,入了行宫的主殿,此处因着挨着温泉,那地砖都是热的。若是有痛风症在此处将养是最好不过的了。
飞燕本来就有寒症的毛病,入了这殿内,竟是觉得每每一寸肌肤都是舒爽的。
此地不光是温暖,因着水汽的缘故,空气也温润了许多,沈后觉得连日来发痛的喉咙一下子畅快了许多。
于是便躺在软榻上,将将喝了半碗冰糖雪梨的汤水,。才放下茶盏,就看见飞燕进来了,微微点了点头:“听李嬷嬷说,这汤水是你一早便熬煮调配好备下的,倒是有心了。”
飞燕行礼后,被李嬷嬷搀扶着在垫了软垫的靠椅上坐下,笑道:“原也不是什么精巧的,不过是秋日积攒了些北疆特有的秋梨,入京后便熬制成膏装成坛子,赶在雪前埋在了屋檐下的土内,近日冰土解冻,才是起出来,配了些润肺的药方子,幸而正对路子,听李嬷嬷说,皇后饮了几日后,倒是止了咳嗽……”
沈后难得觉得身子爽利,精气神儿倒是好了不少,靠着软垫,拢着佛珠道:“一个是你这汤水调配的滋补,二是远了京城里的那逼仄的宫殿圈子,少了些谋算坑害的奸佞,本宫的身子自然就爽利了……”
这话里大有深意,飞燕心中一动,莫非沈后这病情不断加重乃是有人刻意为之的结果?
她不敢再问,便是低头不语。
沈后倒是仔细看了看她微微叹气道:“本宫的乐平,就是少了你这点子知进退的心眼……她那张嘴,倒是像极了本宫,开口伤人自是不知。可是脑子里却是熬煮的一滩浆糊,她若是有得罪你的地方,你要有些家嫂的胸怀,可不能同她一般……”
飞燕闻言,连忙语道:“民女现在也不过是一介草民,何敢强作公主的家嫂,更何况公主心内是有一股豪爽之气,倒是让民女……”
“行了,本宫的女儿,怎么能不知道她的斤两,你怀着身孕,倒是省些气力去给她戴高帽……人若是太聪明了,其实不是什么福气。以前本宫不懂这一点,什么都是要强的,什么都要做得好,可是临了也是倦了,再懒得撑起什么了,你看这行宫清清静静,倒是个养人的地方,以后本宫是打算长住在此了,可是为何拖着你来,你可明白?”
飞燕半垂眼眸,复又睁开,倒是不再装糊涂了:“京城要变天了,皇后自然是要寻个温暖之处,避开那闹人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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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后微微冷笑:“若是风雨来袭,到哪里能躲得开的?只不过本宫现在是倦了,少了好强的心,天塌下来总归是有大个子的去顶,我们这些个妇人便是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了……叫你来着,只是希望老二记得,本宫拿着你也是当了霍家人的,只盼着他也记得霍家里的亲情……凡事不要太过……”
飞燕听明白了,这沈后虽然因着皇帝冷了心肠,可是说到底,还是盼着自己的儿女俱是和顺的,她如今对自己好,也是心念着骁王领情,与那太子的争斗,还是顾念着些兄弟情谊的。
就在这时,门外有宫女进来禀报,原是这行宫又来了位贵人,太子妃一路风尘仆仆也是赶来行宫,准备在皇后面前尽孝。
原来当太子听闻沈后因着肺病久不治愈,去了行宫将养时,便是紧着命太子妃也来了行宫。
这几日霍东雷因着朝前的架势愈加心内无底,几次想要觐见母后,探听一下宫里的虚实,可是沈后却是一反常态,避而不见,这更是让太子忐忑不安,既然母后推脱着不见自己,便是只能借着侍奉皇后病榻之前的借口,将傅林秀指派入了行宫,也算是能套一套母亲的话。
沈后听了后,微微扫了一眼飞燕,才慵懒地说:“她的身子骨也是不好的,既然一路折腾来了,也是不好让她立时回去,本宫现在也是倦了……李嬷嬷,命人安顿好太子妃,等明儿再叫她过来请安吧……”
当飞燕出了皇后安寝的行宫时,正好撞见了太子妃。
当太子妃看见飞燕竟然也在这里时,眼底的震惊竟是一时遮掩不住的——她怎么会出现在这?但是越不好明问,便是勉强微微一笑。
飞燕给太子妃行礼后,俩人便一起步入了饭厅。
此时正是晚饭的当口。皇后不与她们几个一同食饭,另外食用着药膳。
而乐平公主倒是来了兴致,拉了飞燕与傅林秀一起食暖锅。这暖锅乃是用新乡的红泥烧制而成,暖锅下配了三块竹炭,便是可以旺旺地沸腾上一顿饭的功夫。
大齐民间食用暖锅一般是涮食兔肉,到了秋季猎兔时,山里的猎户最爱在捕获肥美的兔子后,在山里配了烧刀子酒,几个人一起用铁锅涮着兔肉来吃,配料也是简单的食盐,粗鄙得很。
不过行宫的御厨给她们准备的却是鲜嫩的乌拉尔羊羔肉。俗话说得好,“冬吃羊肉赛人参,春夏秋食亦强身。”
这周岁内的乌拉尔羊羔子肉质鲜美无比,又是精心调了汁水腌制过的。汤水里也不知加了什么底料,香浓扑鼻,夹取一片羊肉在暖锅里还会搅动几下后,便可食用了,因着底料够味,不用再另外沾食佐料,肉质入口滑嫩鲜美得很。
傅林秀虽然身在太子府,可是她向来是不太讲究饮食的,太子不常与她用餐,平日是三餐也都是厨下安排的制式里的菜肴,虽然精致,吃久了也乏味。
太子妃如今吃了这民间猎户改良了的暖锅,倒是觉得新奇无比,吃了几口后,便笑着说:“倒是乐平公主会吃,都是常见之物,这么一搭配,居然吃出了新意来。”
乐平向来是爱抢白人的,听了太子妃的恭维,当即鼻子一哼:“哪里是什么常见之物,你道这锅子里的汤料为何如此香醇?这汤底乃是淮南当地金水湖内特产的青鲭子熬煮出来的鲜汤,这鱼没有湖鱼惯有的鱼腥味,用来做底料更是衬托了羊肉鲜美。鱼与羊这般搭配,才不辜负了‘鲜’字!
而且,也不是本宫会吃,乃是本宫在二哥的府上将养时,跟着飞燕小姐学了这独特的吃法,讨了配料方子给了行宫的御厨罢了……”
太子妃本是有心讨好了乐平公主,却是被乐平几句话便抢白得脸上挂不住了笑,脸颊都是僵硬的。
飞燕心底暗暗叹了口气,这个傅家的小姐从小便是一板一眼的,若是相处的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们还好,偏偏是嫁入了霍家,男男女女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混”字当头,若是再拘谨着礼节与他们相处,可不是再为难着自己吗?
就在这时,乐平又是翘着下巴问飞燕:“许久不跟你讨教,可是又研究出了什么新鲜的吃法,说来给本宫听听。”
从跟这乐平入了行宫以来,乐平便是没少拿了她“弃妃”的身份敲打着飞燕,言谈举止间既隐隐有可怜她之意,又是自觉自己高了她一头之感。
公主那些个脱口而出的话,若是冲着真是被夫君休离,心事又深沉的妇人来说,恐怕那弃妇是要被公主的话激得想不开,去跳十次深井了。
不过飞燕向来是不把乐平的胡话放在心上,便是顺了乐平的话道:“如今民女也是勒紧了腰带过活,在离府时,二殿下钱银给的不多,当是要仔细些,便是拿着萝卜根充了参须泡水,嚼着葱段当做了甘蔗生津,哪里还有心思研究什么精细的吃食,公主,您以后可是不要再跟民女打听这些的了。”
换个心智健全的,都是能听出飞燕的调侃之味,就算再听不出来,也要看看妇人的穿戴打扮啊!
最起码太子妃便是看出眼前的这位“弃妇”耳朵上挂着的,看似不起眼儿的珠子乃是云滇的金珊木。这金珊木有安胎定神的功效,可是木材却是生长得不高,只有就算是百年的老树也只有五岁稚儿那一般高。当真是寸木寸金。
因着这物稀罕,妇人穿戴这金珊木的配饰既可以有助于快要分娩的孕妇顺产,又可让妇人调节生产后紊乱的气血,所以云滇向来不对外朝贡。想得这一套看似不起眼的木饰物当真是要费一番周折呢。
算一算傅林秀还是在前朝时,瞧见了当时的皇后摘下金珊木的发钗后,命宫人小心翼翼地放入单独的金玉匣子里收藏,这才识得这散发着淡香的稀罕物的。
可是飞燕如今身上穿戴的却是整整一套金珊木的头面,发钗、耳环、镯子与珠链一个不少,j金珊木乃是越带得久,颜色愈加发金,可是飞燕这一套却是淡淡的金色,可见是新砍的金珊木料,上身还没有几日呢!
别看乐平公主一身招摇的金钗美玉,依着她看,公主一身的叮当作响的头面都不及飞燕链子上的一颗木珠子来得值钱。这般阔绰精养的“弃妇”,还会拿着萝卜根充了参须?
偏偏乐平便是当了真,瞪着眼儿咂舌道::“哎呦,二哥竟是这般小气,难不成是积攒着家私等着迎了新妇入门?看你这一身寒酸的,怎么穿戴起了木头做的首饰,赶明儿我命宫人给你送去一盒子,赶紧尽换了吧!“
听了这话,傅林秀简直浑身都不自在了,苍白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由自主地替公主觉得一阵尴尬。乐平虽然如今贵为大齐长公主,但是说到底也是半路进京的新贵,朱门贵府里的贵物还是认得不全的,所以才是会说出这贻笑大方的话来。
飞燕自然是看出太子妃的不自在,想来是认出了自己身上的穿戴。她原是不想戴的,觉得太过招摇,偏偏那人一意坚持,又是对胎儿好的,这才戴上的。后来才发现认得这奇珍的竟是凤毛麟角,倒是也心安了。所以乐平公主又露出无知的蠢态时,也仅仅是微微一笑,谢过了公主的好意。
乐平觉得自己又施舍了一份恩惠,心情大好,接连饮了一杯醇酒,来了兴致,接着道:“二哥向来是会算计的,莫不是又纳了新宠,一意又金粉玉食开始独宠了起来……不会啊,前几天还瞧着他在定安国公上左拥右抱着美姬,当真是风流着呢!可是不像被新人收心了的样子……”
就在这时,飞燕将一双玉箸搁置在筷枕之上,微微一笑道:“公主与太子妃慢用,民女腹内有些不适,先行告退了……”
待得出了饭厅,来到无人之处,一直在旁服侍宝珠小心翼翼地看着飞燕波澜不兴的俏脸,便说:“公主之言也是一面之词,再说二殿下出去应酬也是有的,不过是逢场作戏,真正心疼的还是侧妃您……”
“都已经出府了,就别再叫侧妃了……我倦了,想要早日的安歇下来……”
宝珠不敢言语,连忙侍女们铺床准备汤婆子,而飞燕却是眼望窗外发呆,小脸绷得紧紧的。
行宫里一片惬意暖融的气息,可是京城里却是暗流涌动。
太子在新野时便有打猎的爱好,到了京城更是每年冬天都要去郊外进行冬猎。今年依然是临春,太子的冬猎的兴致却是丝毫不减。御林军,护卫,还有府上的丫鬟奴仆,足有几百人,浩浩荡荡的出了京城,直奔郊外的天子猎场。
到了猎场,奴仆们从马车上卸下一根根的柱子和厚重的布匹,手脚麻利地搭建起了帐篷。晚上,一个黑影偷偷溜进太子的帐篷,低头行礼:“奉驸马爷之名,拜见殿下。”
太子点点头,对来者道:“驸马爷可是有要事要你来通禀?
那位密使坐定后,说道:“驸马爷要小的通禀殿下,一切都已经是安排就绪,只等殿下当下决断,痛下决心!”
那名使者,显然是受了王玉朗的耳提面命,看着太子犹豫不决的样子道:“若是圣上龙体欠奉,到时骁王必然借机叛乱,而殿下眼下手无兵权,拥戴骁王的朝臣未必信服,局势危矣。若先解决骁王,到时殿下可收纳骁王部分实力为己用,实力大增,圣上亦不敢随意动之。何况骁王既去,得传大位的仅余殿下,圣上纵然怨恨殿下,但皇室倾轧向来是胜者为王,亦不会深究之。“
太子一脸凝重,站起身来,在帐篷内踱着步,最后一咬牙,问道:“若想本王下了决心,驸马计将安出?”
密使低声说道:“京城中难以下手,需要先将骁王引出京城。前些时日,骁王的得力干将窦勇追查前梁余孽晋王时身亡,但也探出安庆公主就在晋王身边。晋王曾在淮南待了不少时日,臣在淮南时竭力探查晋王底细,找到了一个身材相貌肖似晋王的人。臣可以派此人伪装成晋王和安庆公主,在宿夏县露面。此事隐秘,不能为外人道,何况骁王对那晋王恨之入骨,恨不得能亲手片肉,凌迟了那余孽,必然会亲自前往解救安庆公主。骁王去了宿夏,便是强龙入了浅滩,空有神力也不能翻江倒海,到时我们就有机会下手了。”
太子听了这话,眉头依然紧锁,他虽然平日里恨那二弟咬牙切齿,可是临到了关头,却到底是下不了决心,又问道:“为何选在宿夏?”
那使者依着王玉朗的吩咐说道:“骁王虽然素得军队将领们敬重,但并非人人如此。宿夏县总兵说来殿下也认识,乃是前游击将军左子宇。因为作战不利,且贪生怕死,为骁王所不喜,一路贬迁到宿夏当了县城的总兵。此人对骁王颇为怨恨,当可利用。
太子点了点头,他对这个左子宇倒有些印象,也是新野的出身。听说他被骁王所厌,降了职,没想到去了宿夏。霍家主政新野时,他已是一府的总兵,想不到霍家建了大齐,管理地方扩大了何止百倍,他却从一府总兵降到一县总兵。
……齐军之中便是有这般不成文的规矩,讨得骁王喜欢的,一路加官进爵,若是遭了他厌弃的,便是这般被后浪拍打在了沙滩上。
说起来,她这个大哥也是素来不为这大齐的骁王殿下所喜的,若是一味迟疑,他堂堂的大齐太子,说不定有一天沦落得竟是比那左子宇还凄惨……
想到这,太子在紧咬这牙齿时,陡然伸出了一丝豪气:成者为王败者寇,这个风险值得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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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太子终下决心暗中布置的时候,骁王则走出皇宫,直奔温泉行宫而去。入了行宫,骁王面见沈后,施礼道:“拜见母后请安。”
沈后看着骁王,说道:“你这是来看你那妾室的?”
骁王微微一翘嘴角说道:“儿臣有一段时日未见到母后,甚是想念,今日是专门来给母后请安的。”
沈后方才刚刚用栗子油浸过的热砂熨烫过了后背,血脉舒畅了些,心情也好转了些:“以你的性子能说出这等话来实是难得。只不过若是你待着自家兄弟也能如同对待那尉迟氏一般,便是霍家的幸事了……”
骁王知道沈后话里有话,深眸波澜不兴,只是淡淡道:“母后托付给儿臣的,儿臣自当尽力办到,然而多行不义必自毙,许多的事情不是儿臣风停树止,便是能善了的。”
沈后慢慢地木起了脸,看那样子是被骁王的话激得动了怒,可是终究还是自己慢慢压制了下来,只是冷冷地道:“有些血,是沾染不得的,不然一辈子都洗刷不掉……你那侧室就在别院,你去吧。”
骁王又施了一礼,退出寝宫,在宫人的引领下走向飞燕的居处。
飞燕正半靠在软榻上看着一卷手书,骁王刚进院子,迎面碰上宝珠,宝珠连忙施礼:“给殿下请安。”
飞燕听到宝珠的叫声,抬头透过窗户看到骁王,刚要走进院子,耳旁却突然又回想起了乐平公主的那一句“左拥右抱着美姬”,那动作便是迟疑了些,最后便是顿了下来。
骁王走进屋子,却看到飞燕板着俏脸,挂着寒霜的模样,走过去,一把拥住她,说道:“谁给我们家小燕子气受了?可是那乐平不知好歹,冲撞了你?”
飞燕这些时日,身子渐大,入了夜翻身都有些困难。
做女人的诸多苦楚,在这快要生产时,加倍地翻转了上来。想到自己独自一人,而骁王居然有心思在外面左拥右抱,就算是逢场作戏,过个场面,也是如鲠在喉,甚是不畅快。
当下微启朱唇,淡然道:“今日没有大臣宴请殿下吗?居然有暇看望民女。”
骁王是何等的肚肠,微微一想便知是乐平那四喜盆子一般的大嘴又开始招惹的是非,便是摸着飞燕的秀发道:“还真是有场宴饮,原是想去的,可是这几日思念我的燕儿想得甚紧,才推了不去的。没想到,却是看到了个嘟嘴的,来,给本王笑一个……”
那轻佻的语气,当真是胭脂花酒吃多了的油滑,竟是拿了她当做了陪酒的佳人不成?
本来听到确实有大臣的宴请,就心中有气,看骁王还在拿她打趣,便说道:“殿下还是去吧,良辰美景,怎可辜负?到时左拥右抱,说不得还许找到一两个尤物可以带回府上慢慢作乐,陪个大肚笨重的妇人有什么乐子可言……”
骁王听了这话,还真起身了,略带惋惜道:“今日前去杨陆恭府上,听说杨府的歌姬乃是江南美色,一水儿是从小儿便是精挑细选的扬州瘦马,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若是不领略一番当真是遗憾则个。”说完,起身要走。
飞燕虽然心知那骁王乃是故意气他,可是那样的情形只要稍微假设一番都是难以忍受。
还没等骁王抬脚出门,飞燕便扬声道:“宝珠,命人备下马车,今儿闲来无事,无京西的鹂鸣胡同里转一转也好!”
那男人闻言,脚步顿时僵在了原地,健硕的身子腾得转了过来,一双眼都是冒着蒸腾的杀气:“那个腌臜的名字,说出来都脏了舌头,哪个撺掇你识得那处的?”
原来这鹂鸣胡同,乃是隐藏在京西的牲口市旁的巷弄里的,顾名思义,胡同里都是嗓子响亮堪比鹂声的戏子们。这些个戏子原是都依附着戏班的,不过有些唱不动的,便脱离了戏班,在这弄堂里撑起了门户。
虽然败了嗓子,可是这些戏子们的模样都是精巧的,就算有些上了年岁的,更是懂得伺候妇人的精妙,倒是可以再长长久久地经营一段儿。
能入了这鹂鸣胡同,“贴身”听上一段戏文的妇人们也不是寻常之人。若是仔细评论了,可是有些个有头有脸,就算短缺男人滋润的深闺妇人。
齐朝的风尚与前朝类似,几百年积淀下来耽于享乐的风气都是一时尽除去不了的,男人会寻欢作乐,豪放的女子也不逞多让。只是没有男子那般正大光明,多少有些遮掩罢了。
比如这鹂鸣胡同,不是有些门道的,哪里听明白这内里的名头?就连飞燕也是这几日听了乐平公主卖弄着京城里的奇闻趣事,才知道还有这么个解闷儿的去处。
所以骁王陡然从飞燕的口里听得这名字,也难怪气得青筋蹦起了老高了。
飞燕起身在妆台前捻了朵花簪在了鬓边,又执起眉黛描画着峨眉,略带遗憾道:“可惜那胡同里的都不是从小便□□的,虽然不是瘦马,好歹也算是俱全了的骡子,便是勉强地入了眼吧……”
“你敢!”骁王也是被飞燕不同寻常的放肆气得调高了嗓门。
飞燕的手微微一抖,那眉黛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飞燕半咬着嘴唇,拢着自己的圆肚,小声道:“孩儿,是娘无能,被放出了府去,还被着人管东管西,连累着你也跟娘受委屈了……”
换了旁人,这般的指桑骂槐,骁王连眼睛都不会眨,直接拖拽出去,打死了事!
可偏偏现在放肆的是自己放在心尖的宝贝,方才吼了一嗓子便后悔了,如何还能再责骂下去。
何况这事端也是自己引出来的,明明知道飞燕就是个小醋坛子却还是要故意撩拨她,结果却是被生生地倒灌了一缸的老醋。酸得牙根都有些发倒。
当下便是抱住了那小女人,一口便是狠狠吻了下去。
距京城三百里外的一间驿站内,王玉朗坐在一座独院的卧室里静静地听着面见太子的心腹朴霸禀告和太子会面的细节。
这朴霸是刑部一名捉差办案的老手,刑部都叫他朴八爷。王玉朗借着办克扣一案在刑部笼络了不少好手,这次回淮南也一并带走,朴霸因着些说不得的缘由,得了王玉朗的恩惠,一门心思跟着驸马爷来谋个好前程的,于是很多不不宜为人所知的事情都交由朴霸去办。倒是渐渐同在了一条高船之上。
王玉朗听完朴霸讲完,点了点头:“你去查一下左子宇自从到了宿夏的经历,可有隐情把柄。”
此番布局,必须周详布局,才能将骁王兜在网中,永不得翻身!想到这,王玉朗看着手里那一方有些陈旧的刺绣巾帕,眼内尽是说不出的阴郁……
子冬猎回宫后就召集了自己的心腹官员,从骁王回京城后,太子不止一次召集自己的门客密谋如何打击骁王,抬高自己的声望。
但是骁王刚刚携大胜而归,声望正高,而太子因为克扣一案的影响,声望日跌,他的几个心腹虽然集思广益,也没提出什么有效的应对办法。这次,太子改变了要求,不需要攻击骁王,也不用抬高太子,只要不断地给骁王制造麻烦就行,投靠太子的这些大臣治国安邦的能力差些,但是扑风足影,无事生非上上却是个个精通。
不久,骁王就发现太子一系的官员们像是打了鸡血似的,一个个在朝堂上不断上上本,这个告骁王营私舞弊,那个说骁王御下不严,骁王刚刚应付完这个,那一边就又有人上奏折,就说骁王骄横跋扈,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让骁王一段时间疲于应付。
圣上似乎乐见其成,高坐在上静观太子的反扑,任着太子一系的官员和骁王在金銮大殿上唇枪舌剑,心底怕是也有一丝希冀。骁王则感觉有些不对头,虽然看起来太子的反扑是来势汹汹,但所诉所说往往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关节,总有种隔靴搔痒的感觉,一时也猜不透太子的想法。
这一日,骁王在朝堂上又和太子一系的官员就运河开凿的事辩论了一番坐,回到王府,揉了揉脸颊,感到有些乏累。在书房坐下不久,魏总管进来禀告,有太监从皇宫过来。
骁王命魏总管带太监进来,不久一个小太监进到书房,给骁王见礼后说圣上有请骁王即刻进宫。骁王连忙穿戴整齐,骑上骏马赶到皇宫。
进了圣上的寝宫,骁王看到沈后也在,心中一动,沈后前些时日去了温泉行宫,便再未回来,这次回转不知有何事。仔细一看,沈后的眼睛红通通,似是刚哭过。
骁王给圣上和母后见过礼,还未开口,太子便急匆匆地赶了进来。霍允叹了口气,说道:“今日朕收到左子宇的一封信,却是说起在宿夏遇到一个女孩,有些像安庆,所以找你们两个过来商量一下。”说着,拿起一封书信,命太监递给太子
太子看过后,递给骁王。骁王展开一看,信上大意说自己的儿子被人殴打,左子宇带人给儿子出气,没想到打人者功夫高强,伤了几个士兵后扬长而去。左子宇看到打人者带着一个小女孩,看着很像安庆公主。因为圣上已经宣布安庆公主病逝,左子宇开始以为只是容貌想像。因为但是安庆公主脖子上有个红痣。
他是新野的旧部,自然是识得公主这一特征的,心下狐疑,不敢些奏折,便是以私信的形式,向自己已经贵为皇上的主公写了封家信。
没想到却是歪打正着,真是点破了霍家的隐秘心思。
“老二,你看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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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的公主骤然出现,着实让人惊喜。又因着是皇家隐秘,不宜外泄,自然交由骁王办最为稳妥,而太子也被皇帝命令一同前往。
就在骁王动身前往宿夏时,几方人马也是暗流涌动。太子身份显赫,无法离京,只能在京城中焦急地等待消息。太子派来的一队侍卫潜伏在宿夏,伺机对付骁王。
十几日后,骁王带着几个侍卫,骑着快马,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宿夏。太子却是借口着路上染了风寒,在几十里外的另一个小镇就医。第二日,骁王便命左子宇带路,来到宣鸣最后出没的乡村,左子宇征用了当地一户富庶人家,恭请骁王入住。
而骁王所带的侍卫营则在一旁扎营。虽然骁王所带的将卒精勇,但是也抵不过迷药的效力。到了夜里,药劲上来,整个大营里的将卒都睡得深沉。
凌晨,待大家都熟睡后,左子宇偷偷溜出房间,将角门打开,早已等在外面的一干侍卫穿着夜行衣鱼贯进入。问明骁王的住处后,侍卫头领带着几个精锐来到骁王的房间外,剩下的侍卫分散开对付骁王带来的侍卫,以防有个别没有中了迷药的侍卫前来坏事。
一干侍卫摘下短弓,弓箭对准房内,侍卫首领狠狠地一挥手,顿时箭如雨飞,纷纷射入室内。屋内传来一阵短促的惨叫,便寂然无声,只有弓箭射入墙壁,木床上发出的咚咚声。射了一阵,侍卫首领命侍卫停手,带着几个侍卫冲进房间,点着火折子,看到骁王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箭支,鲜血染红了床榻。
左子宇眼底露出一丝惊喜的笑意,挥舞了一下拳头,命侍卫将骁王的头颅砍下,放在紫檀木的匣子里,里面铺上石灰,以免人头腐烂。出了屋子,然后便是留下只剩下躯干的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地撤退了出来。侍卫首领带着侍卫快速撤出村子,赶到五里外的临时营地,将宿营的痕迹消灭干净,骑上快马回返京城,同时发信鸽通知太子。
在小镇歇脚的太子这些天一直坐卧不宁,膳食也是食得极少。
这日,太子坐在书房里,手中捧着一本书,却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心中只是盘算左子宇那边进行得如何了。这时,心腹侍卫进来禀告收到信鸽的消息。太子惊的腾的跳了起来:“拿……拿来我看。”太子颤抖着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事成矣”。太子想要大笑,可是那脸却是因为意外的惊喜,而变得有些僵硬。
一日后,几个侍卫几满身尘土仆仆而来将木匣献给太子。
书房内,太子手捧木匣:“二弟,实在是你逼得太急太狠,没给哥哥留下一点余地。哥哥实在是没有办法,不得不如此……”说着,竟是眼泪落了下来。落了一会泪,太子将木匣打开,端详匣中骁王的首级。看了几眼,太子突然身子一震,顾不得恶心,直接用手在首级上扒拉着仔细查看。
砰的一声,太子跌坐在椅上,手中的木匣落地,首级滚了出来,在地上转了几个圈。“这……这……不是……二弟……”
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骁王脸上的线条痦子,他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可是这面前的首级只是神似……可并不是霍尊霆!
就在这时,驿站外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管家急匆匆地闯进书房:“太子,兵将我们太子府围上了。”
太子心中惊惧,连声说道:“他要来杀我了。挡……挡住他,不要让他进来。快……快向父皇请救”
管家还未走出书房,书房大门就被咣的一脚踹开了,骁王一脸肃杀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当看到太子时,慢慢地说道:“大哥,这一次弟弟可是被你逼得无路可走,你若是我,该是如何?“
原来,骁王初听到宣鸣再次现身,便意识到内里有诈,宣鸣和其狡诈,当初就是因为带着安庆就医才露出了马脚,他怎么会重蹈覆辙,再次在中原内陆露了行踪?
经过密探的打探,骁王发现有人频繁出入左子宇的府上,继而有密探认出几个太子身旁的心腹侍卫,骁王就彻底明白了。
他将计就计,让容貌肖似自己的替身进了宿夏,自己则隐藏在镇外的侍卫大营里。左子宇和侍卫首领里应外合,围杀自己的替身时,骁王带兵当即快马加鞭赶到了太子所在的小镇。围住了太子府,自己带着几个侍卫撞开大门冲进了太子府。
这个蠢笨的大哥,当着是不用脑子的,他也不想想一个小小的驸马若是无人撑腰,何以突然挑唆着储君同室操戈?父皇,你派我兄弟二人前来,当真是按的何样心肠?
想到这里,骁王阴冷地说道:“既然如此,还请兄长莫怪我不念兄弟情长……”
骁王被杀的消息,并没有耗费太多的时间便传到了皇宫之中。霍允听了安插在太子身边的暗探报得这一消息时,一时忍不住悲切,倒是掉了几滴眼泪。
说到底,这霍尊霆乃是他的亲儿,一时就这么没了,怎么能不悲切?可是在心伤之余,却是用种长吁了一口气的轻松之感。这种如同利刃悬头之感,自从骁王得胜返还之后,便如影随性。
前朝的秘宝被老二尽数获得,却是分毫没有上交的意思,本来是借着北疆之行,杀一杀他的锐气,让他明白身为就算身为皇子,也当有几分做臣子的诚惶诚恐的道理。可是这个老二竟是将那些重重障碍尽数碾压,不但进一步壮大了兵力,而且言谈举止间竟是比较着以前更加的放肆。
就是他在朝堂上掌掴驸马的行径,一下子也将霍允打醒了。到底是一匹桀骜不驯的狼,怎么可能将它训成一条俯首帖耳的狗?
短暂的沉浸在丧子之痛后,他脑子里想得更多的是如何利用这次契机,顺势废掉太子。这个老大倒是生了副听话的模样,可惜私下也是小动作频繁,毕竟太子当得太久,是会感到急不可耐的,既然能生出手刃兄弟的心思,那么离杀君弑父也是不远了……留不得啊!
大齐国运恒通,如今平定了内忧外患,他这个国君的身子骨还算健朗,储君之位空悬几年倒也是无妨……
正这么想着,内务总管突然来禀报,皇后病重眼看着便不行了,请皇上到行宫见上最后一面。
这几日,宫中给皇后诊脉的太医都会向皇上禀报皇后的病情,所以沈后到了油尽灯枯的这一天,霍允并没有太过惊讶。若是以往,两个壮年的儿子手脚不断,警惕心很强的霍允是断然不会轻易离京的。
只是这一日接二连三皆是噩耗,就算是皇上铁石的心肠,也会柔软一些,倒是淡忘了往日皇后刻薄泼辣的一面。依稀让人回想起那新野第一美人芳龄正当之时,于高台之上将一方巾帕掉落在他怀里的情形……
于是,沉默了一会,便对内侍总管言道:“起驾,前往行宫。”
当皇上的銮驾到达行宫之时,已经是夜幕低垂,霍允沿着青石台阶一步步踏入皇后的寝宫之中,迎面扑来的是微带苦涩的汤药之味。走到床榻之时,记忆里那个明艳利落的女子,那个不顾一切违抗着父母之命嫁与他的美娇娥早已不复娇艳的模样,面色憔悴地倒在床榻之上,双眼紧闭,似乎陷入了昏迷之中。
李嬷嬷隔着幔帘,轻轻唤道:“娘娘,皇上来看您来了。”
许是李嬷嬷这一声的缘故,皇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看到了一旁的圣上,轻声言道:“恕臣妾病沉,不能起来拜见皇上。”
皇上坐在床沿边,宽慰皇后道:“姝儿不必多礼,此间只有你我二人。便是像寻常夫妻一样。朕特意来看你了。你可还有什么要与朕说的?”
这一句“姝儿”还是帝后二人尚是年轻时的称呼。
沈后微微咳嗽了两声,微微开口道:“老二去了宿夏,可有安庆的消息?”
霍允沉默了一会,道:“老二初到宿夏,还没有消息传来。”
沈后也沉默了一会,却道:“皇上莫要瞒我了,老大已经偷偷传信给我,他逼不得已准备除掉二弟,恳请我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这些事情怎么可能瞒得过皇上,请皇上告诉我实情,让我走时……也明白”
皇上略一犹豫,说道:“这些事情朕会处理,你便不要操心了。”
沈后勉强支撑着慢慢坐起,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悲意:“不要操心?臣妾操心了一辈子,初嫁你时因着父母不同意而操心,生育了儿女后为了一家子的温饱而操心,自你起义后为了收拢更多的将士,收集更多的钱款而操心,最后当入了皇宫之后,又要为了你那些六宫粉黛雨露均沾而操心……现在皇上让我不必操心,我却是不知道如何放下。”
霍允本来因着沈后弥留之际而生出几许怜惜之心,却因着沈后这一连串的质问,顿时便起了厌烦之心。他这一辈子都在沈家的阴影之下。人都道娶了富家千金是鱼跃龙门,却不知舍弃了男儿的气概去接受岳父家的施舍是多么的让人难以忍受。
所以,他最不愿听的,便是沈后一再提醒自己受了几许的恩惠。
当下脸色微沉的说道:“已经病成这样,为何还不歇了你的口舌?”
沈后微微一笑:“圣上到底是疼惜着臣妾,没明白告知臣妾快要死了,可是……为何皇上不肯联系臣妾的孩子们,任凭着他们同室操戈,自相残杀?皇帝!这里不是新野!你要谋害的也不是前朝的太子,而是我们的孩子啊!这等借刀杀人,你真是忍心吗?”此时的沈后语气冷厉,容颜憔悴。霍允真是觉得自己纵是有心怜惜,也是难以生出这心思来,一时间被沈后凄厉的话语,问得心内又羞又恼,当下便是起身要走。
可就在这时,皇后却是又开口道:“原是心内还存着几许奢望,以为自己若是弥留之前能换的皇上的几许垂怜,却不成想皇上到底不是臣妾当年爱着的霍家儿郎了,连这最后一刻的逢场作戏都懒得了……也罢,可以尽放下了。皇上好走,臣妾……便不恭送了。”那最后的一句,竟是有种隐隐的恶毒在里面。
霍允没有回头,阴沉着脸迈出了门槛。可是当他来到庭院时,却发现月下有一人,俊美的身躯裹着一身黑色长袍,身上除了一条腰带再无任何装饰之物,但就是这简单的衣着,更衬出男子气质的沉静有力。
男子微微抬头,露出深邃的眼眸,清冷的声音划破了夜的寂静
“儿臣给父皇见礼。”
霍允只看了一眼,竟是唬得身体向后一仰,啊的大叫了一声,猛然喊道:“来人!”
霍尊霆微微施礼道:“内务总管已经被儿臣请去喝茶了。父皇若是需要什么,儿臣自然安排人来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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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看着月下的霍尊霆,霍允便是全想明白了,一辈子工于算计最后,却还是败在了自己这深藏不露的二子身上,他阴沉着脸说:“老二,你要作甚?”
骁王微微挑起了浓眉,沉声道:“本以为父皇见儿臣死而复生会高兴,不过父皇看来倒是有惊无喜。”
霍允一声高喝后,却是四下无人,他心自懊恼,只因着一时大意,只以为霍尊霆已经在宿夏被太子除掉,一切尽在了自己的掌握中,又是以为皇后垂危,这才移步行宫……怎知却是落入到了二子精心设计的陷阱里来。
沈姝这恶毒的女人!竟是跟老二串联起来,将自己骗到此处,他们要做什么,是翻天了不成!
“逆子!你可要想得明白,京城的十万铁骑都是严阵以待,你若妄动,下场只能是粉身碎骨!”
骁王微微扯动了嘴角道:“父皇口里的十万铁骑可是由吕忠仁统领的兵马?如今吕将军早已经将调动兵马的兵符交给了薛峰……吕将军向来是识时务的,当年他能及时判明形式,第一个同意与你一起造反于新野。今日他也是第一个主动示好于我……这样的人,他的忠心是与主子的实力对等的……父皇,你耽于酒气美色太久了,身边围绕得有太多的也是阿谀奉承的小人了。需知赤胆忠心也是需要明主赏识的……”
已经有许久不曾有人这般直言顶撞皇上了,霍允现在本是又气又急,听了霍尊霆放肆的挑衅,气得从站在皇后寝宫门口的侍卫那里一把将刀夺了过来,抽出刀鞘便劈向了霍尊霆。他本是武将出身,虽然入京以来一直过着声色犬马的生活,可是武功的底子还在,那一刀劈得甚是凶猛。
周围虽然都是骁王的侍卫,可是如今这举着刀的乃是当今生圣上,也是少了些敢将皇帝拉下马的勇气。
骁王微微侧身避开了凌厉的刀锋,伸手从诡异的角度一把握住了皇帝的手腕,微微一抖,只见皇帝痛苦地啊呀一声,那刀咣当一声便落了地。然后霍允便狼狈不堪地栽倒在了地上。被自己的二子如虎钳一般的大掌牢牢控制住,才突然发现自己果真是老了,而那个自己曾经手把着手传授剑术的小儿,如今早已成了反噬的头狼,自己竟然是奈何他不得了。
就在这时,肖青匆匆带人一路赶来,远远将方才的一幕看在了眼里,便亲自走上前去,用一把精钢的铁索拷住了趴伏在地的皇上的双手,然后才施礼道:“皇上得罪了,还望莫要反抗,免得伤了龙体。”
然后便虎着脸走过去,狠狠地连踹了呆立在原地的侍卫,粗声道:“都是定身点穴了吗?骁王遇险,竟然呆立原地,还配得上是骁家军的儿郎?”
那些侍卫们也是醒了腔来,纷纷下跪,面红耳赤地向骁王请罪。
骁王挥了挥手,淡然道:“本就是掉脑袋的勾当,尔等肯舍命随本王来此处,都是赤胆忠心的儿郎……霍家的事情,还是要霍家人自己解决才好……
说完,便走入殿内,去见沈后。
本来躺在病榻上的沈后,也不知是不是因着方才与皇帝争执的激愤,如今竟是起身了,那苍白的脸颊微微泛着病态的红润,在李嬷嬷的搀扶下坐在椅子上,待得骁王入内,母子二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互相望着,眼神里传达着自由彼此才懂的讯息。
沈后静默了片刻后,开口说道:“莫要忘了你承诺过的话……你的大哥是心狠,但是他是个没本事的,绝了不该有的念想……便好了……”
骁王深深鞠礼道:“孩儿谨遵母后的教诲……只是父皇……”
“他是你的父皇,你自然是不好出面的,交给本宫吧……”
骁王没有说话,他的母后到底不是个寻常后宅的女人,从新野一路走来,犹记得以前,一旦母后做了决定,心狠起来便是父皇也会惧怕几分的。
过了两日,一直久病不出的沈后亲自临朝,宣布太子身染恶疾,不宜见人,毅然决定剃度出家。
太子突然病重,为了渡劫入寺出家的消息来得甚是突然。满朝文武皆是愕然,只要身在朝中的臣子,自然知道新建不久的大齐□□已经经历了一场改天换地的震荡。
而一直没有露面的皇帝因为震怒于太子的决定,龙体欠奉,已经移驾行宫养病,要过些日子才能上朝。
不明内里的,皆是私下疑心太子丢的不是头发,而是直接没了脑袋,储君看破红尘的缘故乃是骁王一夕兵变手刃了自己的亲兄。
再临早朝之时,只是看着骁王都觉得有些心惊,隐约都能嗅到这位大齐战神的身上都是隐约的血腥之味。可是若说他杀戮了兄长,却是没有半分蛛丝马迹,就算谏官有心直谏,却是连风影都没有,就算长着一口开刃的钢牙也是无从下嘴。
又过了几日,传来了皇帝龙体愈加不适的消息。朝中那些忠心于霍允的老臣便是嚷到了沈后那里要去见皇上。
沈后倒是带着那帮子老臣去见了圣上,只见霍允神志不清地倒在了龙床之上,只能在喉咙里模模糊糊地发出些许浓痰卡在嗓子里的咕噜声。
“皇后!圣上怎能会成了这副模样?”带头的老臣出身质问。
沈后亦是一脸悲切言道:“……现在这屋子里的都是忠心于皇上的老臣,倒是不必遮掩,都是圣上新近宠幸那慧贵妃惹得祸事。本宫病沉,咳咳……愈加没有精神头儿,这协理六宫与伺候皇上的事情,便是都托付给了慧贵妃……原想她是个稳重的,可是谁知到底是年轻,贪图着床第间的胡闹,竟是私下请了术士,给皇上炼制了什么“逍遥丸”,皇上初时吃了倒是龙马精神,可是后来便又不济了……本宫也是没有尽了这六宫之主的责任……咳咳……便是任凭那慧贵妃恃宠而肆无忌惮,竟是将皇上搞得……听御医说,皇上病发前是刚翻了慧贵妃的牌子,上了慧贵妃的秀床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这是虎狼之药激起的……‘马上风’……”
此话一出,众位兴师问罪的臣子们个个面露尴尬之色。
霍允好色乃是满朝皆知之事,那慧贵妃私下炼制什么长生不老的丹药也是有风有影的。一时间沈后这么说倒是无懈可击。
可是领头的老臣还是不死心,接着问道:可否请慧贵妃前来讲明这皇帝病发时……”
还没等臣子说完,沈后犹在悲切的脸已经阴沉下来了:“过来跟你们这帮老骨头棒子说些个什么?还是没听明白吗?那狐媚一味荒淫掏空了圣上的龙体,若是传扬出去是要全天下的人都来耻笑我当当大齐的国君吗?
你们这帮子老臣平日里一副忠君的模样,个个都是贤臣比干,心有七窍一般的贤良,圣上最近广纳后宫,一味宠幸着这些个心术不正的女子,怎么不见你们冒死直谏?如今圣上得了这么个腌臜难言的顽疾,你们倒是都大义凌然跑到本宫面前装那贤臣的德行了!是欺负本宫的男人倒下了,要你们来逞威风吗?
说到这,沈后用手里的巾帕擦拭着眼泪,接着哽咽道:“本宫的丈夫原是天下第一等的武将,骑马射箭无一不精,身强体壮本可百年……只因着本宫病重,一时照顾不周,就被害成这般的模样……咳咳……本宫岂是会留了那妲己转世一般的贱人?早已经命宫人取了三尺的白绫,将她赐死与宗庙祠堂之前,向霍家的列祖列宗以死谢罪!你们有谁要问她,自己回到家中取了结实的绳子,便也吊在房梁上,追到地府里去问那贱人去吧!”
说这话时,沈后一扫病容,两只眼冒出的都是怨毒的精光。新野妇人骨子里的彪悍显露无疑,这些老臣里有许多都是新野出身,当年没少在霍家吃酒,品尝着这位霍家大嫂亲自下厨烹制的菜肴,自然也见识过她将霍允骂得头都抬不起来的“飒爽英姿”。
现在,这昔日的大嫂,当今的皇后,突然冲着他们发难,言语刻薄犀利,却又滴水不漏,尖利的嗓门哪里是他们能够招架得住的?当下便被骂足了一盏茶的功夫,灰溜溜地出了皇上的寝宫。
这帮子老臣被沈后骂得狗血淋头,碍着皇上得的是“马上风“也是不好再发难,而朝中的那些个前朝的老臣更是明哲保身,不会多言多语了。
说到底,大齐乃新朝,根基本就不稳固。想要出个铁颈头撞金銮殿柱子的忠臣,也是得需个数十载的培养。在前朝的臣子眼里,就算那皇帝霍允不也是犯上作乱起的家吗?如今就算是儿子反了老子,也不是他们这些历劫数载的遗老们能干预得来了的。那悬空了的龙椅,注定是要强者才能坐稳不是?
沈后虽然伤心于太子突然剃尽青丝,但是莅临早朝,垂怜替着圣上暂理朝政时,脸上却是波澜不兴。将太子突然出家之事轻描淡写一番,倒是提起了另外一桩喜事——沈后生病期间,骁王府下堂妾尉迟氏尽心侍奉于凤架之前。堪称齐朝贤妇表率,特下圣旨命尉迟氏重新归府,册封为骁王正妃,赐封号雅玉。
其实,皇上病重这个时节,并不是宣布喜事的大好时机,但是此时匆忙下诏实在是因为飞燕腹内的孩子有些等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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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朝堂之上,政局倒是日渐明朗。国君与储君一同不再早朝,位列于文武百官之前的乃是大齐的二皇子。
只是那骁王平日里就波澜不兴的脸,现在愈加难以预测,如今这局面已然是他稳操胜券,可是那如刀刻一般俊美的脸上还是看不出任何的情感起伏,让人愈加不敢亲近。
骁王在朝堂上的威严,从来都是凭借着自己的军功与能力换得的,大齐半壁江山乃骁王所得并非浪得虚名,站在百官之首的男子就算没有父荫庇佑也是稳立不倒的,所以现在虽然皇帝病得诡异,却是无人敢当面质疑骁王。
尉迟氏得封,尉迟敬贤自然是首先出列替家姐写过隆恩。如今他在工部做得甚是稳扎稳打,已经官至二品,前途不可限量,尉迟侯府的光景再不是几年之前无品无阶的落败了,出一门女子成为王府正妃,倒也勉强说得过去,毕竟骁王尚未册封太子,所迎娶的也不是未来的皇后,身份上的考量自然少了几分。
再说那尉迟氏当初被休离的理由也实在荒诞,“食果未去果核”算是哪门子理由?看上去倒像是夫妻一时口角赌气才被驱赶出府门的。如今尉迟氏在皇后的面前讨得了欢心,由皇后做主,以正室的身份得以重新归府,可真是因祸得福,让满京城的妾室侧妃们羡慕不已。恨不得挑个大些的果核,也噎了自家的老爷,得此奇遇!
只是礼部却是左右犯难,简直操碎了心胆。如今储君之位空悬,皇帝共有六子,除了皇后所出的三子外,还有慧贵妃所出的一子和宫里嫔妃所出的另外两子,最小的那个还是上个月才落地的。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这储君之位除了骁王再无合适的人选,。
可是骁王竟是不急,如今手握朝堂重权,却是并没有急着称帝,依然按部就班做着自己应尽之事,这般的气定神闲,一下子粉碎了之前众人猜测的骁王必将趁着此时篡权上位的谣传。
骁王虽然不急着为自己正名,但是迎娶正妃的仪式却是松缓不得。除了礼部自己从国库调拨的银两之外,骁王府还另外拨了银两过来,大概的意思是正妃的成礼万万莫因为短缺了银两而办得寒酸流于俗气,大到成礼流程,小到器具杯碗务必精致细雅,挑不出半分的错处。
可是眼下皇帝到底是病重着,而骁王送来的章程,加上两下划归到一处的银两,这成礼的规模早已经超过了当初太子迎娶傅家千金时的规格了,这样的逾越礼制当真合适吗?
礼部不敢妄自做主,呈报到了皇后那里,彼时国舅爷正在面前皇后,皇后听了礼部的呈报后,淡淡地语道:“今时不同往日,大齐国力日盛,这些个银两也算不得铺张,如今霍家愁絮不断,也该是要有些喜事好好冲荡一下,告诉礼部便去照着骁王的意思办,只当是给皇帝冲喜了……”
皇后都是这般言语了,理由也甚是冠冕堂皇,礼部倒是如释重负,心内也落了底,便是依着骁王的章程紧锣密鼓地准备去了。
待得殿内无了旁人,沈茂公微微欠身道:“皇后,不知臣方才之言,可是会考虑?”
沈后微微抬眼看了看自家的兄长,微叹口气言道:“以前本宫一心是维系着娘家,只因着一点,当初爹娘反对本宫嫁与霍允,断了钱银供养,是兄长你背着爹娘周济于我,让我的那几个孩儿不至于因着短缺衣粮而忍饥挨饿。这般恩惠,本宫一直铭记于心,所以自入京以来也一直对你多加维护,以至于招了霍允的猜忌厌烦……”
说到这,沈茂公连忙撩衣跪倒在地:“是臣拖累了皇后,但是如今宫中已经是在皇后您的掌控之中,骁王因着一心迎娶那尉迟氏而未及登位,皇后您还是要早作打算啊!臣早已经修书给了三皇子,让他即刻归京,只要您点下头来,臣即可联络自己的部将门生,早作安排,趁着骁王成礼时,将他拿下。只要您代传圣旨,将龙位传给三皇子,到时他一定会铭记我沈家的大恩,才可让我沈家立于齐朝不倒啊!而且皇后,你可要想一想,三皇子到底是跟您亲近些的,您的话他不能不听,可是那骁王……您的话,他可是会真的入耳?”
沈后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将自己手里的佛珠砸在自家兄长脸上的冲动,只是那声音愈加阴冷:“大哥考虑的倒是周详,可是你只考虑了沈家,可曾考虑了本宫的儿女?如今那太子还被囚在云龙寺,被迫剃度出了家,但是总算是保全了性命,难道本宫剩下的两个儿子又要争抢得你死我活吗?大哥,你也是有些贪了……在朝经营了这么久,本宫都看透了,你怎么还执迷不悟?老二不是他的老子,如今沈家若是协助他顺利登基,便是立下赫赫不朽的功劳。他是个念情之人,必不会薄待沈家。
可是若你一味想着册立你沈家能控制得了的君王,那个老二可不像他老子那般沽名钓誉,只会偷偷摸摸做些借刀杀人的勾当,万事讲究个脸面!到时,只怕老二冷血起来,会不顾本宫的情面让沈家灰飞烟灭……本宫若是眼看这祸事发生,还有何颜面去黄泉之下面见爹娘,哥哥,你这是逼着妹妹难做啊!”
沈后则毫不留情面的话,说得沈茂公有些下楼不来台,所幸这密室内也就是他兄妹二人,他犹不死心地言道:“可是皇后,您要知道,骁王以前便是对沈家多有意见,若是……”
沈后挥了挥手,不让沈茂公接着说下去:“官至一品,位极人臣,满门王侯的沈家,换了哪个帝王都是不喜,可是富甲一方,专心于经商屯田的沈家,他霍尊霆还是能容得下的。以后他登基,那尉迟氏乃是新任的皇后,尉迟一门也该接纳下新的国舅荣宠了,本宫老了,累了,只想好好地在宫里静养度过这最后的的时光,哥哥你若是真的聪明人,该知下一步如何去做了……”
沈茂公的眼睛慢慢瞪起,还想再进言,可是皇后疲倦了,他也被李嬷嬷请出了宫门。
当宫内的眼线将沈茂公请见皇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给骁王时,他正在府内挑选着玉盘里的明珠挑选了两颗最大的明珠,看了看成色后,便问:“从宫里出去后,那国舅爷可还去了哪里?”
“回禀骁王,沈茂公便直接回了府,第二天似乎害了急症,请了宫里的御医瞧着,似乎一时间好不了,这几日不是一直告假呢!”
骁王捻着明珠微微勾起嘴角:“倒是识时务的,看来母后的话他是听懂了,不过埋伏在沈家四周的人马先不用撤走,若是沈家人口出入频繁稍有妄动,可以自己见机行事立刻封府。”
属下领命便出了书房去了。
骁王将选好的明珠放在了书桌上的小花篮里,里面一早摆放了鲜花香草,他将两颗明珠放入了小篮子里,便起身走了出去。
此时夜幕降临,屋外已经罩上的墨色,可是当他拎着小花篮走在庭院里时,这南海进贡的明珠便在月色下闪闪发光映得整个花篮都在闪光……
今天一早,飞燕便回了尉迟侯府,骁王这一天准备着成礼的琐事,到了晚上才得了空子,准备出府拜会美人。
明天便是正式成礼,迎娶正妃的日子了,其实按理说飞燕应该再几日先回尉迟侯府里,等待出嫁。可是从行宫回来后,骁王一时舍不得二人再次分离之苦,直到今天早上,才送她回转尉迟侯府,好第二日再迎娶进门。
单说今天一早,当飞燕归了侯府时,一时间真是被叔伯家胡同口的横七竖八的马车惊到了。前来拜谒尉迟侯爷的贵客,从府门开始摆着长蛇阵一直丢甩出了胡同口。这可是大清早,也是不知他们都是排了多久了,可是长庚星升起便来排队了?
当马车路过队伍时,飞燕无意中看到了叔伯以前落魄时的酒友们,其中一个下巴留着胡须的,赫然就是自己准备入王府为妾时,到自己家中大发厥词,言语多有轻视的京中小吏——孟大人。
此时他虽然被一路挤到了排尾,可是却是神采飞扬,正眉飞色地跟周围的人讲述着自己当初因着尉迟小姐初嫁王府,他被尉迟侯爷请入府里吃酒的情形。
“各位有所不知,那尉迟王妃,我可是亲见过了,啧啧,天庭饱满,珠圆玉润,说句不敬的,那是凤仪之相啊!当时我便说此女不俗,他日当时人中之凤!你们看,我说什么来着?可是准与不准?”
周围的人听得连连点头。飞燕放下帘子哑然失笑,费神去想,可是怎么也想不出他当日除了帮着沈家小姐帮腔,嘲讽自己乃是前朝的遗孤,入门的小妾外,还说了哪些夸赞之言。
世人这趋炎附势的心态,再次让飞燕心生感慨。
因着门口站着闲杂人等,飞燕干脆是从侯府的角门入府,倒是得了清净。等到府去时,敬柔一早便到了,正指挥这仆役摆放的府里的花草,此时虽然春意未到,可是几车的暖窖鲜花已经送达到了,各处也是摆放了暖盆,院子里暖意融融。
从敬柔的口里,飞燕才知叔伯正在见着自己的舅舅。当敬柔询问着飞燕是否要见一见舅舅时,飞燕目光转冷,让敬柔推说自己甚至不爽利,避而不见。舅舅一家父子过于钻营,如今眼见着骁王势起,便眼巴巴的前来拜谒,想着他父子二人当初对着敬柔做下的悔婚事情,该是怎么厚的脸皮才能来见?也亏得尉迟瑞与敬柔都是心大的,竟然能既往不咎,不过也必定是看在了她的情面上才让这父子二人入了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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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方便出面,你代为替叔伯转达下,与他父子二人以礼相待即可不必太过热络,他们若是求着见我,便都回绝了便好。”
敬柔自然是堂姐的意思,于是便去前天准备偷偷提醒着父亲去了。
飞燕如今月份大了,身子渐渐发沉,得了空子便是想要好好的歇息一会,依着她的意思,不必弄得如此繁文缛节,一切从简走个形式就好,毕竟一热不是初嫁的少女,如今这腹内还怀着骨血呢。可是骁王在这一点上却是颇多的坚持。飞燕拗不过他,也就只好随着他张扬的大肆操办。
关于朝中的□□,飞燕并没有仔细问过骁王。
她虽然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可是朝堂倾轧实在是心中不喜的。要知道战场之上敌人明确,不需要半分的迟疑和怜悯。可是朝堂之上,都是昔日同僚甚至同窗,尤其是皇室之中,倾轧的却是骨肉至亲。这是需要何等冷酷的心肠才能傲然立于不败之地?
在飞燕面前的骁王虽然柔情似水,可是她一直知道这个男人其实还有十分冷酷的一面。可是那一面却并不是她欲知道的。
皇帝与太子同时隐身不见,绝非偶然,可是骁王不说,飞燕也就不问。可是看着日渐忙碌的骁王,还是隐隐感到他的身上开始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气质,那是男人开始冲向权力顶端时,骤然生出的威仪。
对于这种改变,飞燕也是说不好自己心内的感受,未来的路还是怎样,成为九五至尊的男人是否也会如他的父亲那般,在岁月的流转中,在权力的腐蚀下渐渐改变了当初的模样……
在这成礼的前夜,对着窗外如水的月光,飞燕轻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突然对未来有一种莫名的怅惘……
大齐民间的习俗,迎娶正妻前,新郎可选择个吉日来到未来的岳父府中,月下赠花。这其实也算是提前满足了新郎官的好奇心,毕竟新婚第一夜才能见了新娘的面也是太过残忍。所谓月下看美人,趁着朦胧的月色,既满足了新郎官的好奇心,又可用月色修饰了新娘子的容颜,倒是两全其美。
不过贵门的公子小姐,大都是在迎亲之前便是在各种聚会里见了面的,倒是免了月下赠花的繁琐。
所以当骁王亲自骑着马夜访尉迟侯府将精致的小花篮递给飞燕时,她真是有些啼笑皆非。
可是当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月下庭廊时,看着那如剑般的浓眉下,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闪动的微光,却是让胡思乱想的心绪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将来,无论这个男人在权力的熏染下是何等的铁腕冷肠,可是当他来到自己的面前时,只要眼中的深情不变,那么他便还是自己识得的情郎。
“殿下何故这般准备,难道是不知飞燕的容貌,要来月下欣赏?”心绪放松了下来,飞燕难得起了调侃之心。
骁王轻点着飞燕的樱唇道:“幸得佳人垂怜下嫁与本王,便是寻了正经明目,赶在成亲前再来一亲芳泽,稳固了本王在尉迟小姐心中的位置,免得一时寂寞,趁着夜色真去那鹂鸣胡同解闷,本王该是找寻谁哭诉了去?”
飞燕那日也是气极了,才冒出了这等惊世骇俗的言论,没想到骁王竟是抓住这个由头时不时的调侃着自己。当下瞟了一眼身旁的宝珠,有些羞恼地说:“怎么个没正经,又是拿这来说嘴……”
宝珠也是识趣的,低头微笑着退了下去。
骁王拉着飞燕的手在侯府的暖阁里绵绵絮语,温存了片刻,碍着第二日一早要成礼,骁王便趁夜离开了。
飞燕把玩着骁王送来了两颗明珠,吩咐宝珠将它们换到了自己明日一早要戴的头冠之上,然后便更衣休憩了。
因着腰部被腹部压得有些酸痛,飞燕这段时间以来睡得都是不算安稳,辗转了一会,好不容易寻了适合的角度,才算是酝酿出了一丝睡意。
半梦半醒间,突然听到了似乎离侯府不远处,突然发出了些动静,那动静越来越大,最后竟然是轰隆的一声震响,然后隐约传来了喊杀之声。
久历战场之人,怎么会对这样的声音不熟悉?再沉的睡意也一下子便警醒了过来,飞燕腾得坐起身来,匆忙下地套上便鞋,就在这时,宝珠匆忙赶来低声说道:“王妃莫要惊扰,有不要命的刺客妄想闯入尉迟侯府,已经在胡同外被守卫侯府的护卫击杀。”
飞燕微皱眉毛问道:“那一声轰响是怎么回事?”
宝珠道:“有一个刺客身上携带了些硫磺硝石,不过听方才守护前院的肖将军来报,那些个刺客一个都没有逃跑成功,只不过有些被活捉后也咬破嘴里的□□自尽了,那些个尸体已经被拖走,王妃,先睡下吧……”
宝珠其实也是被方才的声响惊到了。不过尉迟侯府内外戒备森严,就连白日的访客也只能止步于前厅,根本来不了王妃所在的后院。京城刚刚发生□□,太子的余孽犹在,针对骁王的暗杀也是层出不穷,但是皆是铩羽而归,今日这大婚之前硬闯尉迟侯府,明明是注定无功而返的结局,也不知那刺客背后的主谋安了什么心肠?
不多时,便传来骁王已经赶到侯府的消息。应该是在侯府外的胡同里查看伤亡的情况。当骁王前来看望飞燕时,他走在床前拉着飞燕的手道:“怎么样?没有吓到你吧?”
飞燕摇了摇头,突然觉得骁王身上的味道很香,有点像杏花,又有点像调制好的水粉,便附在骁王的身旁,闻了闻,故意皱眉道:“好啊,殿下可真是见缝插针,竟是趁着迎亲前又去了花街柳巷不成?怎么一身的水粉香味?”
骁王闻言疑惑地微微皱眉,也跟着低头嗅闻着自己的衣袖,可是却什么味道都没有嗅闻到,只是他身穿的这一身黑色的衣袍上沾染了在巷口勘察方才打斗场地时沾染的微微发黄,类似硫磺的粉末……
看着飞燕虽然含笑,却是极其认真地将杏眼瞪圆的情形,好似不是在开玩笑,而且……方才一直想不明白那几个刺客为何而来,可是此时却是灵光闪现,心里顿时打了一个冷战!
骁王突然从飞燕的床榻之上弹跳了起来,快步走了出去,对守在门外的肖青说道:“快!请钟平神医过来……话说了一般,他又脱掉了衣服递给了肖青,让他先验一验这衣衫上可有毒物?”
因着担心骁王上次中毒的余毒未清,更是因为知道安庆小公主也身染了同样的剧毒,一向闲云野鹤惯了的钟平这次确实长留在了京城以备不时之需。
因着准备第二天一大早去骁王府等待着参见成礼,所以钟平睡得很早,这一下着实是却被连门都懒得敲,直接翻墙进来的跑到床前的肖青吓得不轻。
本是准备破口大骂的,可当肖青连夜将衣服递过来时,钟平像是疑惑地看了看,用银勺挑了那药粉嗅了嗅,忽然皱起眉头,拿出一瓶药水倒在碗里,再将衣服上的药粉刮一些入了碗里,突然眉毛一皱,大叫一声:“不好!王妃腹内的孩儿要不保了!”
当钟平拿着必备的药物用品赶到王府时,因为太过匆忙下车时一只鞋子掉了都顾不得去捡拾,光着脚丫披散着发髻冲了进去,饶是这样,赶到内室时飞燕已经在床上痛苦地开始阵痛了。
骁王在庭院外双手已经握成了铁拳,却是因着不知自己身染的乃是何物而不能入内室一探究竟。
当钟平急匆匆赶入内室后,连忙取了银针封住了飞燕涌动的血脉,然后命宝珠等侍女将自己带来的药物放到滚烫的水壶上烫软后,帖服在飞燕的肚皮之上。
做完这一切,便起身要出去跟骁王回报,可是已经疼得大汗淋漓的飞燕却是喊住了他,只问自己是中了什么?
钟平也是个没心眼的,听飞燕这么一问,便俱是照实说了:“王妃,你方才嗅闻了南疆的奇毒“杀婴花”的花粉,所幸发现的及时,小的已经将静脉走毒封住了大半,这杀婴花对母体倒是不足以致命,可是对您腹内的婴孩却是致命的,若是任着毒性发作,您腹里的胎儿将是不保,不过对您的身子并无大碍,以后将养好了再生便是……”
飞燕咬着牙反手握住了钟平的手腕道:“不行!我要保住腹内的孩儿!”
钟平犹豫了片刻说:“那就只能服了催产的药剂,让婴儿不足月就先产下了……只是那样很容易对母体造成伤害,小的还要跟骁王禀报一声才好……”
说着他便想起身先出去禀告骁王,可是飞燕那手却依然是死死不放,平日里娇娇柔柔的女子此时也不知哪里来的蛮力,握得钟平的手腕隐隐作痛:“生孩子的是我,你跟他说有何用!告诉你,要是你不保我腹内的孩儿,我便寻了为屋内的柱子死命的去撞!来吧!我能行!”
此时已经有人匆忙向院外的骁王禀报了屋内的情形,骁王一听腾得站起身来,想要冲进屋子又是不可,急得他双眼赤红地喊道:“莫要管小的,只管保大的!王妃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屋子里的本王一个都不饶!”
这一嗓门简直是穿透墙壁,直直入了屋内人的耳中。钟平与骁王乃是少时好友,虽然平日里甚是遵从礼节,可是也是被左右挤兑得犯了脾气,冲着院外高喝:“你媳妇这般模样不都是你害的,冲着哪里发邪火!”
骁王被气得眼睛圆瞪,却是只能原地踱步,看得肖青在一旁都是替骁王难过,只能小声道:“殿下稍安勿躁,钟神医医术高超,定然能保佑王妃母子平安……”
骁王终于站定下来,只是太阳穴的青筋都已经蹦起了老高,两眼目露杀机,整个人似乎被如炽的火焰笼罩。
那个下毒之人何其阴狠,竟然是把每一步都设计周详。
将那毒花粉混杂硫磺里是为了掩人耳目,让人忽略这黄色的跟硫磺差不多少的粉末,而派出刺客放出炸弹,便是要引得他连夜赶到查看情况,更是算准了他会因为担心飞燕受惊害怕而会去床前安慰佳人……
于是那些刺客根本不必进入这守卫得滴水不露的侯府,他霍尊霆就是那传播毒花粉的“蜂”,将这歹毒阴险的毒物待到了燕儿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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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展毒计的人表面上是图害了飞燕腹内已然成形的婴孩,实则是借了他的手,让他自己伤害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这细密的心思何其阴险,若不是深切了解他霍尊霆的人又怎么会想出这样的连环计来?
可是心内再怎么恨意难平,此时最大的事情便是飞燕母子平安,屋内燕儿忍着疼痛而略显压抑的低吟让骁王的心都揪到了一处,他的女人现在为了保住他们的孩儿,而在房内忍受着比着正常妇人还要加倍的痛楚,可是自己却只能无力的站在屋外焦灼等待……
那奸人的计谋倒是有一半如意了,燕儿受苦的确是比他自己身染剧毒还要痛苦着百倍。
屋内的钟平用银针扎在飞燕的小腹上,促使宫缩催产。同时一帮子的侍女婆子俱是将生产的用具准备了妥帖。
飞燕的冷汗打湿了鬓角,抓着从床榻上垂下的红菱产绳用力呼吸,对抗着体内翻腾的,几乎使人昏厥了痛意。
事已至此,就算是扁鹊再世也是只能束手旁观,因着中了毒性提前生产,只能依靠着孕妇自己强大的意志力,还有过人的体力才能渡过这道难关。
这一折腾,足足是到了天色微白,用药浴蒸泡了二个时辰,又沐浴了五遍的骁王来不及抹去身上的水珠,快步跑进了飞燕的房中。
还没有足月的小婴孩骤然从温暖的母体来到这个略显冰冷的异处,也是极其不适,还没有舒展开的小脸,被羊水泡得皱皱巴巴,咧着小嘴发出细不可闻的啼哭声,看着都让人揪心。
稳婆见骁王急匆匆地进了屋子,抱着婴孩想叫骁王瞧上一眼,可是骁王却是连瞟都未瞟一眼,急匆匆地便赶入内室去看飞燕去了。
此时燕儿刚刚生产完毕,全身如水捞一般瘫在了产床之上。
骁王看着一旁换下来的床褥上的斑斑血迹,再看着飞燕倒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的情形,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在微微打颤,他连想都不敢去想,如果燕儿就此离自己而去,那以后的岁月竟是还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地方?
就在这时,飞燕微微动了动眼皮,看到了呆愣愣地立在床前的男人,虽然此时因着生产疲倦无力,可是那男人僵直的表情实在是让人难以忽略,于是微微动了嘴唇问道:“我们的孩儿,是男……还是女?”
骁王半坐在床前,用自己的脸颊轻触着飞燕的,感受着她传递来的微凉的体温。
飞燕本以为骁王是安慰刚刚历劫的自己,可是从那刚毅的脸颊上传递过来的不容错辨的热液却是灼烫得心里猛地一缩……这位人前一向以城府深沉而著称的男人竟然留下眼泪?
男人的身子是静止不动的,可是脸颊相贴处的湿意却是愈加浓重,随着飞燕柔嫩的脸颊直直滚落到了耳廓里,拨动这细软的绒毛,微微发痒,却是让人从心里觉得那么一丝的甘甜。
就算是浑身已经没有了一丝气力,可是此时俩人脸颊相贴传递过来的热度却足以给人继续熬度这万丈红尘的勇气,飞燕费力地抬起手,摸着男人粗硬的发丝,积攒些气力道:“殿下莫要担心,我……是不会离殿下而去的……”
俩人相识相知了这么久,她怎么会不知他此时心内积存的疙瘩?他必定是自责自己带了这邪毒给了她与孩儿,虽然方才自己因着生产折腾了一夜,几次差点痛得昏厥过去,可是他在屋外所受的煎熬苦楚却是半点都没有比自己来得轻减。若是自己真是熬度不过这道关卡……那么他该是承受了怎么样的自责鞭挞?
方才只是一心想着保住自己腹内的孩儿,却是没有想到“万一”之后,他该是如何,如今这个堂堂大齐的战神,朝堂之上手腕翻转间便可以翻云覆雨的骁王。却是趴伏在自己的身上,哭得像个还没有弱冠的少年一般……
飞燕只觉得自己的眼角也是湿润一片,又不好在旁边都是侍女嬷嬷时,点破骁王痛哭的事实,只能柔声接着道:“快去看看你的孩儿吧,可怜见儿的,虽是婴孩也是想见见自己父王是何等的英伟了吧?”
骁王半响才抬起了头,脸颊上的水渍早已经顺势在锦被上擦净,脸上也是一贯的冷峻淡然,若不是眼底的红意未褪,真是察觉不出方才竟是哭过的。
这时候,稳婆抱过了孩儿,对着飞燕与骁王小心翼翼道:“回王爷,是个……小郡主……”
谁都知道骁王一直无所出,而这个被休离的侧妃之所以能被重新迎回王府,出了拍了皇后的马屁外,十有*是因着怀了骨肉的缘故,可惜这侧妃的肚皮也不争气,竟是早产生下了女婴。”
方才骁王入内连看都不看一眼,莫不是早在屋外便听说了生得乃是女孩的事情?
可是容不得稳婆胡思乱想,骁王的大掌已经接过了那包裹在襁褓里的婴孩。只是拿惯了刀剑的大掌骤然接过这么绵软的一小团,竟是一时间动作略显僵硬,只能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去看那皱巴巴的一张小脸。不足月的婴儿到底是小了些,只看一眼那小小细细的口鼻,就让人心生怜意,不过可能是到了父王怀里的缘故,来自父亲的体温熨烫得甚是舒服,倒是止住了猫叫一般的抽泣,乖巧可人得很。
骁王皱着眉看着那小婴孩蠕动着的小嘴,再次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揪住了,这绵软的一小团乃是他与燕儿的至亲骨肉,他……是这绵软一小团的父王了……
成为父亲的事实,再次让骁王有种恍惚如隔世之感。
只是这婴孩出世得太过突然,全然打乱了他这父王的全盘计划。再过一个时辰,便是王妃入府成礼的时辰了。准备已久的庆礼,在这人心略有惶惶的京城里是取消不得的。飞燕还有这个迫不及待降临于世的孩儿必须要有正经的名分。
总是不能让自己的孩儿背负着下堂妾所生的名头。
待燕儿也瞧过了孩儿,又饮了补充体力的燕窝汤水后,终于昏沉地睡下后。骁王这才走出了屋子,召来了一同前来的魏总管悉心地安排了一番。
两个时辰后,特制大红的花轿抬走了骁王府的尉迟小姐。盖着红盖头的王妃在骁王的牵引下入了王府,过了诸多的礼仪。每个环节都都是极尽奢华能事。真是让观礼的各府贵眷们看得红了眼睛。
只是那骁王的脸上却是没有半点新郎官的喜气,一脸的面无表情,偶尔却是隐含着肃杀之气。看得一众文臣武将们也是心内了然。这洞房花烛夜的精髓便是初沾雨露,迷乱风雨,可惜娶的却是个大腹便便的,岂不是少了些许期待?
只是任谁也猜不出骁王此时心内的怄气。如是精心准备的婚礼,却是因着那奸人的计谋付之东流,此时的燕儿还在尉迟侯府里静养,而与自己拜堂的,不过是个身形与飞燕肖似的王府侍女罢了。
而此时,那行凶的奸人为何人,骁王心内早已经有数。就在这成礼的同时,大理寺早就派人去查抄了王家。
王玉朗,你好大的狗胆!既然如此,休怪本王拉你全家满门陪葬!
在成礼结束后,骁王下了一道密令,派朝中大员率领骁家军组成的卫队去淮南将王玉朗押解进京。骁王早就想办了这位堂堂的大齐驸马了王玉朗了,从他自北疆回转开始,最近几件针对自己的大事都有王玉朗的影子,只是前段时日头绪太多,一时顾不来,而且他也是想让王玉朗听闻失败后,在惊恐彷徨中度过一段时日。
但是没成想,这个昔日里见了骁王也总是诚惶诚恐的文弱书生竟是有这样的歹毒与胆色。
王玉朗离开京城时埋下了许多眼线,第一时间便得知骁王得势的情报。王玉朗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如同墨染一般,只觉得一时的算计尽是前功尽弃:这个男人难道真的是天降福星吗?自己和太子联手,说动了宿夏的兵马,原以为万无一失,定然让他来得走不得,没成想中了他的替死之计。圣上和太子,现如今一个身患重疾无法言语,一个遁入空门不理世事,自己却是再也找不到可以与之抗衡之人了。
可是……心依然不甘,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从飞燕那里入手,她是骁王的软肋,若是出了意外的话,骁王必定沉浸悲痛难以自拔……到时,便是可以利用猛虎片刻的松懈,想办法扭转乾坤……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想来骁王派来缉拿自己的人马此刻已经接近淮南了。成者王侯败者贼。既然走了这一步,早已将生死度之外,却是不能连累了王家……
王玉朗沉思了一会,主意拿定,拿起书案上这几日淮南的事务折子专心地批复起来。
旬日后,京城派来的钦差和卫队抵达淮南,闯进驸马府发现处处缟素,院院扬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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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心里一沉,疾步赶到后院,只看到一个诺大的灵棚。他宣了淮南的官员和驸马府的管家问话,原来驸马王玉朗三日前去湖上游玩,却是被前梁余孽袭击,脸上被砍了两刀后落水,随从的护卫管家皆遭了毒手。军队赶到时,前梁余孽都已逃脱,又费了一日功夫才从湖中捞出驸马是尸首。
钦差心道好巧,自己刚到淮南,驸马就被人害了性命。钦差是见过驸马数次的,命卫队启开棺木,自己仔细验看。棺木中的尸首衣服身形与驸马相像,但是因为脸面中刀,又在水中泡了几日,头部和身体都肿胀起来,却是再也辨别不出是否是驸马了。
当乐平公主获悉这个消息时,竟是一下子昏厥了过去,醒转之后,便是哭着要去淮南奔丧,却被时沈后申斥了一番,代她写下和离的文书,与王家划清界限。
骁王闻听此言微微冷笑:“他如缩在暗处的老鼠一般,真因为诈死便能逃了一劫了吗?”
正是因着王玉朗之前的急功近利,引起了骁王的警觉,他一早便派人暗查了王驸马这些年的底细,人此番派去的钦差更是仔细盘查了王玉朗的亲信随从,顺藤摸瓜查到了不少的线索。倒是细细探查出了王玉朗这一路飞黄腾达的诀窍。此人倒还真不愧是官宦人家的子弟,深谙奉迎之熟,更重要的是,他在淮南期间竟是与北疆的白露山有着些许的书信往来……这让骁王一下子想到了与宣鸣暗中勾结的人便是他。
而当初太子盘剥军资竟然也隐隐有他插手的痕迹,当初在朝堂前对峙后,那贪墨的物资便不知去向,如今看来倒是尽被王玉朗以帮助太子湮灭罪证的借口,自己独吞了去。
就算他诈死流亡,却也身携巨款,不知又要躲在何处兴风作浪。
骁王不打算养虎为患,明里颁布了王玉朗的罪诏,可是碍着他乃是驸马身份,总是要给大齐的长公主几分颜面,不能罪及九族。但是活罪难免,死罪难逃。王家满门昔日贵眷落得发配充军的下场在所难免。
当圣旨下达时,王家一时哀嚎一片。王夫人哭晕在了地上,几个庶出的子女也是手速无措,哭红了眼睛。倾巢之下岂有安卵,一时间男子皆被发配充军,女子则是被冲充入了妓户成为了官妓。
王家的灭顶之灾惊动了朝野,身为皇亲国戚却难逃如此刑法,群臣暗中猜测受罚的缘由,自然是跟王玉朗先前包庇太子大有干系。
这再次提醒群臣们,大齐早已经开始改天换地,霍尊霆虽然尚未称帝,可是威仪已树,若是有不服着,昔日皇亲贵胄的王家便是下场。
更有那懂得眼色的,开始奋笔疾书,字字泣血上奏,严明国不可一日无储君,恳请皇上考虑储君,而继太子之后的储君人选,非骁王莫属,希望骁王替父兄分忧,早日成为一国之储君。
这样的奏折起先只是几本,过不了日,便有那臣子在前朝眼含热泪,痛哭流涕地向垂帘的皇后请求册封太子了。
沈后坐在珠帘之后,用眼睛微微瞟了一眼自己那老神在在,面无表情看着臣子们吹着鼻涕泡的二儿子,心里其实也是有气的。
都到了这个光景,已然是水到渠成了。换了旁人早就迫不及待地顺水推舟了。可是这老二还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竟是不知在等着什么,当真是她这个生身之母也琢磨不透他。
下了早朝之后,皇后问询了飞燕将养的情况后,自然是将话题转移到了这储君立位之事上了。
“你到底是作何打算,如今满京城子的人心惶惶,宫里那些个出身不俗的,见天儿来本宫这里请安,恨不得一时间从本宫这里探听了些新鲜的隐情。那些个臣子说得对,国不可一日无君,你还是要顾及些人臣们的心思啊!”
骁王却是话锋一转道:“父皇近日可是好些了?”
说到这,皇后的脸色微微转冷,淡淡地说道:“还是那个样子,清醒的时候便是牟足了劲儿的骂人,昏沉的时候倒是看着省心些……”
说到这,沈后也不说话了,她不知道儿子问起霍允的意思是不是暗示着自己应该及早下手除掉他,好让老二登基更为名正言顺一些。
几十年的夫妻感情熬度消磨道了今日,其实也是不剩下些什么了。可是当霍允昏沉睡去了的时候,沈后有时候会情不自禁地坐在龙榻之旁,忍不住用手指一遍遍地勾描这他那粗犷的眉眼,回忆着新野时,二人新婚甜蜜的过往。
若不是当初也曾有着深切的爱意,她这样一个富家千金缘何会是下嫁给他这样一个穷小子?当初的日子的确清苦,可是夫妻二人却是琴瑟和鸣,那霍允虽然在外面偶有些活络的心思,可是至始至终从未纳妾,这曾经让沈后甚是满足。
有时候沈后回想往事,总是忍不住去想霍允起意造反,却又有些游移不定的那个夜晚,当他向自己吐露了这大逆不道发的心思后,自己当时却是略一思量,斩钉截铁地替夫君拿下了主意:“男儿功名当无悔,莫到白发话短长!”
她这话是说给夫君听的,却也是自己的心声,到底是过了太久的苦日子,她渴望自己夫君建功立业,在这乱世里杀出个不一样的功名来。
不然,一想到待她满头华发,却依然是新野乡下小吏之妇,便是满心的不甘愿,所以丈夫既然生出了帝王之心,她岂能不满心欢喜地鼓励呢?
然后现在,她贵为普天之下的国母,可以说是以偿夙愿,可是现在她坐在龙榻之旁,看着曾经深爱的丈夫如今却是亲手被自己施药以至于终日昏睡,心内的滋味却是千言万语都是难以言表的。
以至于她最近总是忍不住在想,若是当初自己出言相劝,现在霍家又该是什么模样?也许依然是清贫如洗,但是父子儿女夫妻的情分也是俱在吧……
反复想得多了,心内的感慨惆怅也俱是增多了。虽然她及时决定,倒戈向了自己的二字,可是真下毒手去害死霍允,心内到底是有些不忍的。
心里虽然是这般想的,可是到底是身在权利的漩涡之中,又怎么能凭借那软弱不堪的一缕残情操纵了理智呢?于是嘴里慢慢说道:“虽然现在看着无碍,可是若是新主要登基,老的便也该让让位了,也许过几日,皇上的身子骨便是不行了……”
骁王的目光微微眯起,看着沈后骤然苍老的神情,终于慢慢开口道:“母后这几日虽然劳碌,可是精神确实变得好多了。儿臣子所以迟迟未下决断,只因为担心着母后若是不能管理六宫,少了事务繁忙,心内必定更加的惆怅,若是因此而积郁成疾,便是儿臣的不孝了。现在儿臣担心的不是父皇的身子骨,而是您的身体,以前儿臣多有不孝,总是以为母后不体谅儿女,出言顶撞,现在每每思及,都是追悔莫及,如今唯有全力补偿,让母后的心情能舒畅些。所以儿臣的决定并不重要,而是母后您可否想过日后是要怎样的颐养天年?若是还操劳得动,依着儿臣正妃的意思,还是希望母亲代为协理六宫……”
沈后一下子便听明白了骁王话里话外的意思。他是懒得做什么储君的,若是有所动作就是要直接登基为皇的。可是若是这样,她势必要成为太后,交出手里的六宫之权,由着那飞燕成为一国的新后。
这权利交接的落差,也的确是让人难免有些失落之心。老二便是担心这一点,而迟迟不肯做决断。
这内里的缘由,难免是有疼爱自己媳妇的嫌疑,生怕她这个做婆婆的心绪难平,生出了□□的心思,给他那宝贝疙瘩一般的媳妇气受。但是也说明他到底是想到了她这个母亲的心思,因而在这飘摇敏感的时机迟迟不肯尽早做决断。若是换了霍允或者是太子,恐怕是难以顾及到这一点吧?
沈后的心内不由得一暖。以前她与这个二儿子相处得不够融洽,其实也是跟俩人的性子太过相似有关。二人都是面冷的,从来都是不屑于主动奉迎讨好别人的。
当初霍尊霆出生便被抱走给端木夫妻抚养,就在母子二人的心内埋下了疙瘩,偏偏霍尊霆重回霍家后,二人都是不肯先低一低头主动亲近的,天长日久便是隔阂逐渐增厚。
如今,霍尊霆竟是破天荒地注定说出考虑母亲心情的话来,不由得让沈后的心内一暖,开口道:“这该不会又是飞燕那孩子的意思吧?不然的话你们爷们儿可是想不得这么细。”
骁王照实答道:“的确是尉迟氏提醒了儿臣,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沈后用小玉锤敲打着自己的手指关节,叹了口气道:“协理六宫,也要有六宫可管才好。她那样一个人精儿,将你拢得死死的,到现在府上也没见半个妾室出来,想必以后这宫里是难得的清净了。要我这老骨头搅和什么?再说你憋足了劲儿想给那尉迟氏一个体面的。
却叫那些个心里包着坏水的尽是搅和了,想必这心内也是憋着气儿呢,若是再不能给她个体面的封后大典,想必那脸儿是要臭上了一辈子。本宫可是不会讨这个没趣儿!
难得她有那个心思,本宫也领了情,只是在这深宫里斗了小半辈子,临了也没瞧见争出个什么……这深宫里,本宫住得也是够了,抬头总是看着那巴掌大的天,便是想在宫外过完余下的日子,你若是真有心,便是出些银子修缮一下行宫,本宫在那住得惯些……以后你哥哥若是能还俗,也让他去那陪陪本宫吧……”
听了这话,骁王便是恭谨地回到:“谨遵母后懿旨。”
骁王出宫回府时,便是转到了王妃的院内。飞燕早在成礼之后,便偷偷回转了王府。
因着担心初时,母体还有余毒,那小公主一直由奶娘奶着。飞燕的那些个珍贵的初乳倒是也没浪费,尽是“喂”给了百毒不侵的王爷。还美其名曰爱女心切,乃是替女儿试毒。
飞燕自怀孕以来,那胸前的妙处便是愈加丰盈,产女之后,又是每日肿胀难受的很,所以骁王这几日尽推了公务,都是及早回府,好行一行那妙不可言的差事。
只是这一日,他兴致勃勃的进来,却发现有人一早便是抢占了这“妙活”。只见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婴儿,正被自己的爱妃抱在怀内,衣衫半解,啧啧作响地品尝着甘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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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骁王进来,飞燕笑着抬头轻声道:“宝宝吃得睡着了,殿下切莫大声说话。”
她初为人母,却是不能亲自喂养孩儿,如今毒气尽是散了,终于可以亲自哺养福粉白的一团,心内自然是十分激动,当婴孩的小口紧紧贴附自己时,只觉得那整个心都是要被这娇小可爱的吸走了。
小郡主如今早就不是刚刚生产时的皱皮模样,眉眼都舒展开了,竟跟跟飞燕一个模样,被骁王赐名“霍玄儿”。燕子的别称乃是“玄鸟”,有因着依着新野的习俗要起个好样的小名,起名为“玄”有不着之意,背后的深意却是盼着她一辈子脚踏实地,不再有波折痛楚……
骁王探头一看,那玄儿团团的小脸果然是紧贴在爱妃的玉肌之上,小嘴虽然含着时不时吸吮一下,可是瞧着那情形竟是吃着吃着睡着了。
一旁的奶妈子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小郡主,将她抱了出去。飞燕还未来得及揽住自己的衣襟,高大的男人便是挨了过来,低下头来要捡女儿的剩余……飞燕哭笑不得地推开他的俊脸道:“殿下这是要干什么?”
骁王语气微酸道:“现在本王在爱妃的心内愈加是没了地位,只顾着小的便是要不管本王了?”
此时帷幔半放,倒是遮挡住了外面一杆侍女婆子的视线,飞燕捧着骁王的俊脸,轻轻地啄吻道:“以后便是有再多小的,殿下也是妾身心内头等要”哺养”的大婴孩……”说这话时,飞燕自己都是轻笑出了声。
如今大齐上下,敢将堂堂骁王调侃成婴孩的,恐怕也也只有雅玉王妃能是如此了。骁王干脆将整个身子都靠在飞燕的身上,嗅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一时心内有些心猿意马。算一算,自从燕儿有了身孕之后,二人的□□便是几乎全无。
熬度了这么些时日,总算是完全解禁了。飞燕自从小腹渐渐变鼓时,便每天涂抹着骁王嘱咐神医钟平特意调配的香乳软膏,这软膏乃是选取了南海水兽的皮下香脂搭配温补的药草调和而成,涂抹在肌肤上愈加滑嫩,消除寻常妇人生产时会产生的妊娠纹路,所以虽然是刚刚生产完毕,飞燕的玉肌却是寸寸柔滑,伸手抚摸便是滑腻得有些爱不释手。
若是揭开衣衫一眼看过去,哪里是生产完的妇人?分明便是正值妙龄的香软可口的少女,引得骁王禁不住想要一亲芳泽,怎奈钟平的忠告在前,为了让飞燕的身子将养得更好些,一时便要禁止了房中之事。每日的宽慰便是替燕儿纾解下胸前的胀痛,可惜今日这美差也没捞到,便是一个劲儿将脸凑到了美人的身前,伸出大掌捞了满手的凝脂细细揉搓,飞燕也是久不沾染雨露,被骁王撩拨得有些面红耳赤,便是半推半就在软帐内与他嬉闹了半响。
耳磨厮鬓正得趣时,突然听闻了乐平长公主前来求见骁王。骁王听了账外宝珠的低语,眉头微微一皱,生硬地说道:“不见!”
飞燕轻轻一推骁王:“长公主如今正是悲切之时,殿下若是不见,恐怕将来是要让长公主埋怨殿下不近人情的,不如妾身去见了公主,也好开解了她一番。”
骁王本就不爱这些婆婆妈妈之事,大概也是猜出乐平乃是前来给王家老小求情来到,便是存心避而不见自己的妹妹。听飞燕这么一说便点了点头,但又不放心地开口道:“她若是来哭哭啼啼,便由着她,可若是胡搅蛮缠,爱妃你便直接撵她出府,不必客气!”
飞燕笑着一推骁王,便是起身梳妆打扮了一番,换了一身樱红色的及地拖尾高腰身束腰罗裙,简单地挽了个推鬓高髻,插了一支玉钗,也没有薄施粉黛,便去前厅见乐平了。
乐平抬眼望向二嫂时,只觉得这生产完的妇人气色竟是甚好。不但身形没有半点走样,肤色也是如同生产前一般。飞燕刻意没有太过精细打扮,只是维持着礼节上的干净整齐,怎奈乐平如今是瞧见谁都觉得比自己来得幸福安逸,见飞燕这般的气色,更是心内怨气顿起:“二哥可真是春风得意了,满天下的好事尽是落到了他的府内,像本宫这般失了丈夫,夫家又蒙难的晦气星倒是真是不能妨碍了二哥高升的贵气!”
这话说得便是怨气冲天了,任谁听了也是眉头一皱,可是飞燕确实微微一笑,波澜不兴道:“说到底,公主也是霍家的长女,您与二殿下乃是一脉同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时自古不变的道理,怎可这般轻薄了自己的大齐长公主身份?”
乐平心内的怨气更大了,捏着手里的罗帕恨恨道:“若真是像王妃所言,为何二哥竟是这般翻脸无情,不顾玉朗的驸马身份,给他栽赃了这么多莫不有的罪名,王家满门皆是发配了边疆充作了妓户。这不是分明将我堂堂大齐长公主的脸面狠狠摔在地上吗?他可是当我是他的亲妹妹了?”
乐平这几日求见母后,却被沈后回绝一直不得见面,她也是投告无门,辗转了一圈才算是拉下了脸面来求骁王,怎么知道骁王竟也是回绝不见她,一时间心内的委屈愤恨也是无以复加了。
飞燕看着乐平哭得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内微微叹了口气,按理说她是该按着骁王的意思,将这哭闹不止的公主请出府去,可是看着乐平公主的样子,心内总是不忍,便开口道:“公主只觉得骁王冤枉了驸马,为何不问骁王为何会如此?小郡主乃是妾身……成礼之后,没有足月便早产了的,因着头一晚中了驸马派出的刺客投放的毒气才是如此。我现在还真希望驸马就在眼前,也好仔细问问他,朝堂前的谋划倾轧,怎么较量是他们男子的本事,为何却是将心思动在了后宅之上,一门心思做起了毒害他人骨肉的勾当?”
乐平闻听此言,顿时收了声音,瞪着眼说道:“你切莫血口喷人,以为驸马不在人世了,便可污蔑在他的身上,你早产生子关驸马爷何事?”
飞燕闻听此言,微微抬起了头,凤眼微挑道:“若不是心知公主也遭遇过生产不畅的痛楚,当真以为公主乃是无法感同身受其中的痛楚,才出言如此刻薄!公主信不过妾身,难道还不知道你二哥的脾气秉性吗?绊倒一个小小的王玉朗,还要拿自己的孩子来说嘴陷害,能想出干出这勾当该是何等龌龊猥琐的人品?岂是二殿下大丈夫所为?若不是人赃并获,取得了切实的证据,便是连骁王都难以相信堂堂世家公子,竟是这等的狠毒心肠!更不要说他暗中勾结前朝余孽,阴谋颠覆霍家,简直是不将这乾坤搅乱便誓不罢休的意思!而且……公主难道你真是没有想过,当初你缘何从马车上失足落下吗?”
这最后一句,正中了乐平公主的痛楚,她听到这里,简直是抑制不住,拍案而起道:“怎么,难道你还要将这意外也按到了驸马的身上吗?”
飞燕依然是淡定道:“这意外是发生在淮南地界,当时骁王也是鞭长莫及,只是二殿下在淮南的耳目众多,当初你生产完毕,府里曾经偷运出去一具中毒身亡的女尸,却对外宣称乃是感染了时疫而暴病身亡。而据王府内的管家所言,公主当初外出时,停靠在外的马车上也只有那一个横死的侍女留守,事前有其他侍女看到她曾经偷偷将一壶油倒在随身的小水囊里……”
话点到这里便是不用再多言了,乐平公主多少次夜里都能再梦见当初从车上滑落那一瞬间的情形,脚下当初滑腻竟是控制不住的……事后,她也曾经跟驸马言明自己心内的疑虑,可是却是被驸马温言劝慰住了,只说不过是个意外,一时的失足在所难免……而且……”
经飞燕这般提醒,她猛然想起自己的母后也曾经细细询问了关于那侍女的情形……而且母后再不让自己跟着驸马爷会淮南,那态度也是甚是蹊跷……
所谓三人成虎,就算乐平被王玉朗的甜言蜜语再三蒙蔽住了心智,可是现在母后的点而不破,再被飞燕这般毫不留情地全然点破,便是心内疑窦顿起,再是无暇忧心王家老小的命运,只是惊疑不定地呆坐在那儿……”
飞燕看着乐平的模样,心内也是对着没什么心眼只一味胡搅蛮餐的公主微微叹了口气道:“如今驸马不顾及自己家人,犯下这等滔天祸事,不但害了公主您,还想要害了二殿下的骨血,试问若是换成了公主您,可曾会轻饶了这危及江山,一意毒害皇家骨肉之人?”
那一日,乐平公主出门时,神情都是恍惚不定的。飞燕知道乐平虽然心直口快,平日说话不过脑子,但是到底不是痴傻之辈,至于回去后琢磨出了什么,便是她自己的造化了。日后若是还是如今日这般在骁王的面前肆无忌惮的说话,依着骁王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大齐的长公主势必在皇家里的日子不大好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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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允久病不出,龙椅不可空悬太久。终于,在骁王府的正妃坐满月子之后,传位的圣旨下达,传位于大齐二皇子霍尊霆。
这样的圣意可是说是众望所归。新帝的登基大典堪称盛事,满京城都为之哗动。尤其是京城里的高门贵眷们心内都是不禁有些隐隐的期待。
骁王府的正妃出身不够,这乃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那尉迟飞燕在几年前还是京城里落败的前朝遗臣的女眷呢!而且是妾室扶正,虽然的当个骁王府的正妃还勉强称头,若是成为一国之母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堂堂大齐,才女佳丽无数,显赫的世家女里待字闺中的贤后人选无数,怎么就轮到那曾经当街贩粥的妇人成了一国之后?比较着前朝历史,也不是有过闲散的王爷因着情势,出人意料地登基,考量到后位的重要而将原来的不适宜为后的正妻另作册封,重新选择皇后的先例。
是以各个府宅里小姐们也是有些雀跃,暗自期待着新帝重新拣选足够威仪的皇后。
新帝登基乃是隆重的大事,皇家礼仪繁琐,等级森严,皇上祭天,接见百官,出游等的仪仗皆是不同,而登基大典则是皇上礼仪中最隆重的,礼部这些时日全力以赴准备着帝王登基的大典。
礼部的侍郎早派人将皇帝的仪仗,伞、盖、静鞭、金八件、龙鼓等准备完毕。
可是旨意这时有下达了过来,依着新帝的意思,这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却是要一同进行,这又让礼部人仰马翻,叫苦连天。
为此礼部侍郎亲自去见宫中新任的大内总管魏公公,赔着笑脸递着小话:“魏公公,您也是要帮我想想法子,历数着前朝,向来都是先登基,然后再择吉日封后的,哪有这般一同进行的?该是哪里是主,哪里是次,都没个先例依循,该是叫礼部的官员们如何处置安排?都没了章法可真是愁死了人!”
曾经的魏总管,如今乃是行走宫中威风凛凛的魏公公只觉得这几日神清气爽,他平生的志愿便是扶持着主子,尽心竭力成为名垂青史的侠胆忠仆。
如今他眼见着救自己于危难的主子,一路颇多艰辛,过关斩将终于登上了九五至尊,心内的慰藉与兴奋那真是言语都难以表达的。
如今他掌管的可不再是小小的王府,而是偌大的皇宫,这肩上的担子虽是重了,可是这样才愈加显出了他魏公公的本事不是?
这几日虽然忙得是合上眼睡觉,嘴里还念叨着“猴儿崽子们,都跟我仔细着点”,可那精神却是愈加的抖擞。听了礼部侍郎这么一问,便是得意地一笑:“章大人,那一个“礼”不也是人写出来的吗?要说周公制礼,在当时看简直是周全得不得了,半个字都是更改不得的,可是到了当世,又已经是改变了多少了?
新帝登基乃是普天同庆的喜事,若是一味斤斤计较着哪里不符合礼制,那您可真是铜盆大的胆子,盛了满满的冰水往新帝那热滚滚的心肠上浇……”
听到魏公公这么一说,章大人隐约都听见“滋啦啦”作响的声音,顿时不胜惶恐,惴惴不安道:“那依着公公看,该是如何是好?”
魏公公叹了口气:“我们新帝当着王爷的时候,那府里就清静得很,雅玉王妃那是顶贤淑的女子,可见不是悍妇河东狮吼,而是新帝打心眼里敬爱着王妃,如今,新帝爷要让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一同进行,其内的深意便是要二人比肩而立,成就一番帝后佳话啊!咱们这些个管事儿的,当时明了圣心,成全了圣上敬爱皇后之心,那些个主次倒是不用太过明显……这下章大人可是心内有数了?”
这几日因着满京城都在议论着皇帝是否会另外选后。加上雅玉王夫人产下的也不是可以传承大统的儿子,颇有点传嫡无力,有失宠的嫌疑。若不是新帝贴身的公公这般指点,那章大人还真是未曾想过新帝对雅玉王妃的宠爱之心竟是到了如此这般的地步。
当下便是恍然大悟,点着头写过了魏公公。待得回了礼部,便是将先前制定好了的章程全数推翻,着重润色了封后大典的流程,新后的凤袍,也拣选了百名精湛的绣工精心赶制。凤辇也是请了工匠重新镶嵌宝石,拉纤金丝装裱一新。
可是偏偏还是有人不识相,因着短缺了魏公公的指点,大着胆子来给新帝滚烫的心肠泼冷水来了。
虽然还未登基,但是骁王依然在龙椅之旁设座开始主理朝政了。
早朝过半,便是有人大着胆子请奏骁王,这新后人选当慎而又慎。万万不得被女色所惑,选出个出身卑贱,不堪凤仪的女子为后,让百夷藩国耻笑,朝中的文武寒心……
因着请奏的乃是位老翰林,文采斐然,引经据典,慷慨激昂,只听得在场的百官频频点头,愈加觉得新帝在皇后的人选上不大慎重。
骁王脸色不惊不喜,从案上奏折中挑了一本,命魏公公交给这位老翰林。
“卿将这份奏折念出来,让文武百官都听一听。”骁王说道。
老翰林不知骁王何意,展开奏折大声的念出来。这份奏折是关于连通京城和淮南的运河的。淮南乃在三季之时乃是稻米之乡,更因为紧挨伯夷女国,香米名扬天下。民间有“淮南熟,天下足”的谚语。但是淮南和朝廷腹地交通不畅,每年都要耗费大量民力物力,才能将淮南的粮食运出,折算下来每运出一担粮食,就要损耗三担粮食。如果开凿了运河,淮南的粮食就能水路运到腹地和京城了。。
老翰林念到这里,朝臣们纷纷摇头。这份奏折却是想当然了。淮南粮食不易运出,大家岂有不知之理。前朝大梁时,就曾经计划筑路或开凿运河,但几经周折都因为征用民夫过多,耗费钱财太多而放弃了。后来骁王治理淮南虽然开通了商路,连接了老旧的运河,然而一到汛期,河水满溢,便是不能通船。而这份奏折里却是大胆提出,开凿新的运河,既可以在汛期起到分流洪水的作用,同时也便于更多的船只通行,南北更加畅通无阻,
老翰林继续念奏折。下面却是建议修建很多新的器具,有开凿船,铁凿,钢尺等,共计六种工具,并详细说明了工具的制造方法。按奏折所述,使用新工具后,开凿运河的速度可提高叁倍,而耗费的人力物力只有原来的不足一半。
老翰林念完,朝臣们一时间窃窃私语,直向写出这奏折的工部侍郎尉迟敬贤投去赞许的目光。
霍尊霆不动声色的问:“尉迟爱卿,为何你这份奏折对淮南运河的见地如此通透?”
尉迟敬贤赶紧出列说道:“臣委实不敢居功,开凿运河的方位图纸俱是雅玉王妃在淮南时,亲自带人勘察河道,逐一详实绘制出来,因着是新近绘制的,内容要比工部先前绘制水道图还要详细准确,避免了施工时许多无谓的错误,而且每一河段的吃水量也是记录详实,需要扩宽加深的地方都逐一标注出了。这样的图纸没有两年的时间是绘制不出的。而且那些勘探工具,许多是雅玉王妃的独创,臣当初拿回工部时,同僚们也是啧啧称奇,赞叹不已……”
其实尉迟敬贤说的前半段倒是实情,飞燕身在淮南时,因为主理船坞事宜,深切感到运河在汛期的不便,便是起了弥补的心思,组织人手勘探,只是后来骁王被调至北疆,才被迫中断,待得回了京城后,她心内一直挂念这未尽的事宜,才请示了骁王后,将图纸一并给了身在工部的堂弟,嘱托他代为为完成。
但是那些奇巧的工具,其实都是端木先生的手笔罢了,不过飞燕顶了黄千机高徒的名头,这般说辞却是不会惹人质疑的。
听了敬贤的话后,骁王的脸色慢慢有些阴沉了:“本王的王妃虽然因着家中逢变而受过些苦楚,然而正因为如此,她深知庶民之苦楚,体味了民间百态,与本王在淮南期间,雅玉王妃尽卸了金钗玉环,青布包头,粗布衣衫亲自出入盐场改良造盐器具。更是亲自带人布置善堂粥棚,熬粥施药给挨饿受冻的饥民,又是身受皇帝的重托改造战船,绘制图纸可以熬度至深夜。
她虽是女子,却从不以身居后宅享受锦衣玉食为乐,殚精竭虑替本王分忧,以造福一方百姓之福祉为己任。这般心怀黎民,才华出众的女子都当不得皇后,那么本王倒是要问问翰林马大人,何等的女子才担当得起凤仪?”
朝中的群臣们也是对骁王宠爱这位妾室扶正的王妃颇有耳闻的。只是先前都未深究,也只当这女子因着容貌出众才得了骁王的宠爱。
可是今日朝堂上的这番对峙,可真是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方才骁王所言,绝非杜撰,林林总总他们也都是听说过的,更有荒诞的说辞,说那女子竟然是以前白露山的军师诸葛先生。虽然不可信,但是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那就是这位雅玉王妃的才干不下于朝中的任何一位臣子,绝对当得起国君的贤内助。
而且也不知这王妃是不是注意道了尺度,只专注于水利工程,却从不过问朝政。竟是让谏臣也挑不到半点错处。这样的得体识度,该是怎样一个聪慧的女子?能尽得冷面骁王的心思,岂会是个单单以色侍人的妖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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骁王本就是不怒自威者,更何况这言语犀利得更是让人招架不住,那位直谏的马大人脸色顿时挂不住了,想要当个名垂青史的忠毅谏臣也是需要一嘴的铁齿钢牙,若是在朝堂之上都不能慷慨陈词,向圣上进言尽书自己的义胆忠肝,怎可能被人牢记得住?
怎奈这新帝便是没理都能辩驳出三分的主儿,马大人一时准备不足,颓败得灰头土脸,被骁王冷声问了五遍:“谁堪当贤后,爱卿可否拉出个名单来?”
言语虽然勉强算得上和蔼,可是那杀气腾腾的眼神再搭配上了磨牙的模样,怎么看都是要依着那名单挨个杀光斩尽的模样……
一时间被宫中后位空悬诱惑的群臣们这才猛然想起了以前关于骁王克妾杀妻的传闻,一时间都是为自家的千金捏持了一把冷汗,各个胆战心惊地望着下巴抖着胡须的马大人的嘴唇,生怕他老人家一个顶不住新君的龙威压迫,说出了自己府内千金的名姓来!
幸亏尉迟敬贤及时解围,顺势向骁王请奏了治理运河的事宜,这才让马大人得以体面地下了朝堂。也让群臣们暗地里长长地舒缓了一口气。
至此后,再无人妄议皇后的人选。说到底,即将登基的新帝乃是强势帝王,与讲究制衡怀柔的先帝大是不同。这不是个守成谨慎之辈,做事讲究雷厉风行,更是心内自有一番主张,不被朝中的群臣撼动,说到底,大齐天下真正的开拓者终于上位了。至于该如何与这新君相处,乃是朝中文武务必要从头学起的,头一件便是,新帝的家事切莫张口伸嘴,不然便等着龙威震怒,祸及九族。
大齐盛华元年,大齐第二任君主伴着旭日东升,铮铮作响的金鞭之声,大齐玄武圣帝正式登基,同时册封雅玉王妃为大齐新一代掌宫皇后,赐号凤卿。
不同于以往,观礼只有文武百官,因为有封后大典,各个府里的诰命妇人以及后宫里先帝的嫔妃们俱是在大殿之外观礼。
昔日的太子妃也是跪在人群之中,这几日宫内的□□,早已经让这位养尊处优的世家女熬度了最后一点心血,满脸的憔悴,望着本该自己安享的荣宠便是这样付之东流,心内的苦涩真是难以言表……
在封后大典上,皇帝居然亲自下了台阶,走到了正阳门外,亲自搀扶着华冠锦带的新后下了凤辇,帝后二人携手一同踏上九十九层的台阶,两手相携,一同在金銮殿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宣布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那一刻,霍尊霆含笑眼望着自己身旁,头戴凤冠,显得脸蛋愈加可人的女子,只觉得着比肩而立的时刻,竟是似乎上辈子便期盼了许久的了。
在佳人的巧笑嫣然间,似乎眼前一时有晃过了二人初次相逢的情形,一个身着男装的清秀丽人,坐骑在马背之上,一双凤眼闪着灵动的秋波,朝着自己抱拳问道:‘敢问阁下,前方的驿站该是往哪里走?”
就算间隔了经年,可是那第一眼的惊鸿似乎还在眼前,终于与那画中人相见而让心内的产生的,如惊涛一般的悸动动始终未曾停歇。
从此之后,”弓弦马上剑,倾国频笑粲”,全力拼得这万里河山,也不过是为了换得心爱女人的一世平安。
如今终于可以让他最心爱的女人,光明正大地站在自己的身侧,由此得来的慰藉,竟是胜过权利倾轧获胜的欣喜。
当天夜里,一身红纱,娇媚无限的凤卿皇后被新帝亲自抱到了龙床之上,剥掉了衣衫,此时宫灯笼着红色的透纱,衬得燕儿那一身的肌肤愈加粉红娇艳。
霍尊霆龙袍半解,露出衣襟里健壮的胸肌,支腿半坐在龙榻之旁,嘴角含笑,那深邃的眉眼却是被半明半媚的目光映衬得邪气十足。
此时再抬眼望去,哪里还是什么白昼里器宇轩昂的大齐帝王,分明是刚刚潜入绣楼,要行那孟浪之事的不羁之徒。
飞燕也是被霍尊霆那略带邪气的笑容弄的心内有种说不出的悸动,便是翻身扬起优美的脖颈,轻笑道:“陛下为何这般看着臣妾?莫不是方才饮那西域葡萄酒,嘴上挂了酒渍不成?”
霍尊霆望着他的亲亲皇后,那两片被红酒晕染的樱唇,眼波又是暗沉了几分,勾起嘴角道:“虽是成礼两次,可是只有今日牵着燕儿的手一同登上那高台之上,才有种与你是真正成礼之感,不禁想到当初与你初遇时,燕儿那般矜持,朕当时已经是对燕儿一见钟情,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以后每每想起被燕儿硬着心肠回绝的模样,便是伤心得睡不着觉,当下便是立下了大志愿,若有一日得此女,定当报了当日之仇。可惜初时得了你时,还是千娇百媚的少女,真是不忍辣手摧花……”
飞燕听了这新帝嘴里的混话是越说越不成体统,那被酒液熏染得微红的脸儿便是被恼得又红了几分:“陛下可是要翻旧账,可是如今真正得了手,又早已经是生产后的妇人,失了少女的娇嫩,被陛下嫌弃要行那雷霆手段了?”
大齐新帝等的就是这个话头,慢慢地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俊美的脸上愈加邪魅:“可不是就等着燕儿你堪堪禁得起折腾了,才要‘狠狠’地报复于你!”
说着便一把抱起了飞燕,不顾她的小声惊喊,径直将她抱到了大殿之旁的水池。还没走进,便已经闻了那满池沉香里带着微甜的酒味,待得到了近处才发现,那偌大的汉白玉池子里竟然是满满醇红的美酒佳酿。
霍尊霆便是抱着飞燕,长腿一跨,步入了这酒池之中,看着紧张兮兮紧搂着自己的脖颈不肯撒手的佳人,嘿嘿地坏笑了一番后才道:“当日对你之言,岂有不兑现的道理?燕儿可是还记得我当时对你说了什么?”
飞燕起先是迷惑地眨了眨凤眼,猛然回想起若干年前,乔装打扮成纨绔子弟的陛下当时说了哪些流氓混账之言,那红色一直未退的脸,干脆彻底红得如新熟的粉桃了。
“你……还真要……”
霍尊霆早已经是急不可耐,先低下头去啄吻这飞燕沾染的酒液的樱唇粉腮,犹如入了羊圈围堵住一头最最肥美的小羊羔,露着泛着寒光的尖牙道:“今日定当兑现当日的承诺,亲自品啄燕儿香肌上每一寸佳酿,用朕的舌尖感受燕儿的赛雪嫩滑,让你明白什么叫酒不醉人人自醉……”
这位一贯正经的大齐二皇子的手段,女诸葛飞燕是一早便领教的,但是如今入了这酒池,又是被他勾起了当初两人不太愉快的前尘,竟是被激得浑身微微战栗,仿若又回到了当初第一次相遇时,自己被他一路百般调戏的清新。加上生产后一直未及同房,那种说不出的战栗竟是激得酒池里红波荡漾,掀起朵朵飞溅的浪花……
一时间,深宫内殿的水池处传来阵阵让人脸红心跳的声响……
被肆无忌惮地反复品尝享用,飞燕直觉得自己的整个身子都是酥麻了。
到了最后是怎么又回到寝宫里的全然是不知了……隐约中,飘飘摇摇,再一睁开眼儿,已然是阳光灿烂,满眼都是白杨树在微风里微微发抖,打出哗哗的声响……
“小姐,莫要再贪睡了,一会若是耽误了时辰,来不及投宿便糟糕了。”飞燕微微眨了眨眼,突然发现自己竟是躺在一张吊在树林里的牛皮吊床上,而一旁正催促自己赶路的,却是自己以前的侍女鸳鸯。
她……这是来到了哪里了?
许是见了她皱眉,鸳鸯担心地连忙问道:“怎么?小姐您又是觉得不舒服了?可是哪里又痛了?不要嫌弃奴婢多嘴,一早便催促着小姐您快些寻访名医诊治,就是不肯,非要等着白露山上的粮草备齐了。又是赶着下山筹备生铁武器之事,才肯顺便来就医一下,可是现在那位好不容易寻访到的名医又云游去了别处,一时间寻找起来甚是麻烦,这可如何是好……”
鸳鸯因着是从小便伺候她的,说起话来也有些熟稔的不客气,想到小姐平日里通风一犯,便身子不爽利的样子,就是一阵揪心,嘴里的絮叨也愈加多了起来。
就在这时,侍卫已经将马牵了过来,等待着她上马继续赶路。可是飞燕却是惯性地回头转望,看着远方的官道上来了几批奔驰的骏马,为首的那一位,浓眉朗目,身子微微有些消瘦,高挺的鼻子下是两道修剪整齐的八字胡须……
当他的马匹还未奔驰道眼前时,那一双鹰一般的俊目便目不转睛地望向了飞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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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走到了近前,因着方才是睡得深沉,骤然起床还有些头重脚轻,脚下一个没有踩稳,差一点滑下路旁的斜坡。
那骑马而来的男人眼疾手快,偏身下马,准备扶住她,可是一旁的鸳鸯手脚更快,不但扶住了小姐,还恰好站在了她的身前,免了被登徒子轻薄。
飞燕敏锐地察觉到来者那一双轮廓有些过于分明的眼内闪过了一抹失望之色,看得她都是有些心疼,便想开口劝慰他一下,哪成想,自己张开嘴来时,说的却是:“敢问阁下,可知龙岭驿站该是往哪里走?”
男子听了她温婉得与浑身的男装浑然不搭的嗓音,微微一笑,开口说道:“在下正好也是要到龙岭驿站,正好与小兄弟你一路同行……”
接下来的一路,那个看似应该沉默寡言的男人,似乎无视于鸳鸯的白眼,紧紧一路随行,还总是无话找话一般与她见缝插针的攀谈。
也许是目光太过热切了,也许是举止间露出了些许的急切,惹得鸳鸯再也忍耐不住,偷偷地跟飞燕讲说,其实这世间还有些男子专喜男色,那个八撇胡许就是个喜猎男色的。还望小姐多加了小心,寻个借口不动声色地摆脱了这登徒子。
飞燕心内感慨忠仆鸳鸯真是辨识登徒子的好手,可是却是只能任由自己不受控制地哑然失笑,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鸳鸯的脑袋:“你呀,却是跟谁人学得这些乱七八糟的心肠。那位相公或许只是急公好义,再说我这扮相哪里有半分男子气概,竟是引得旁人垂涎?”
鸳鸯撇了撇嘴:“小姐肤白眉眼轻灵,这般做派可是真像个斯文俊秀的书生,难道小姐不曾留意那公子的眼神可真是像前世今生都未尝过鲜肉一般……”
眼看着日头渐渐落到了树梢间,飞燕鸳鸯一行人来到了龙岭驿站。龙岭驿站是方圆数百里内一等一的大驿站,前后五进院子,中间分成数十个独立的院落。飞燕等三人下了马,将马匹交给驿丁,飞燕寻了间小院落,回身对八撇胡道:“多谢兄台一路陪护。我们主仆这便进去休息了。”
那公子目光闪动,笑着道:“在下初到北疆,看小兄弟也不是本地之人。大齐何等辽阔,你我偏偏在此异地相逢,这便是天大的缘分。明日在下做东,和小兄弟一起游览下周边的风景,却是如何?”
鸳鸯眼一瞪: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刚要开口训斥,飞燕知道鸳鸯的性格,连忙开口道:“谢谢兄台美意。行了一日,却是疲倦得很,只有辜负兄台的好意了。”
八撇胡闻言,洒脱的一笑,转身进了另一院落。
飞燕确实觉得有些乏累,简单梳洗后,要了些饭菜,吃过后便歇息了。
第二日,飞燕起来不久,院门处传来敲门声。鸳鸯打开门,看见那公子站在外面,手中提着一坛酒。鸳鸯有些厌恶地看着他,问道:“你有何事?”
鸳鸯院门开得很小,站在门前,几乎将门堵死了。可是那公子身子一侧,扭了一扭,便从鸳鸯和大门间的缝隙里一脸泰然地硬闯了进来。鸳鸯使劲地睁大了眼,有些不相信这么大的一个人,居然能从这么小的缝隙中进来。
门外的两个扮成仆役的侍卫想要去拦截,怎奈身形未动就被那公子的侍卫止住了。
这一路走来,那公子虽然有些痴缠,却是以礼相待,因着飞燕不欲在大齐管辖境内惹人注意,是以也是不好硬来摆脱这一味示好的公子。可是此刻倒是有些撕破脸的意味。
飞燕有些哭笑不得,心道;这胡搅蛮缠的功夫倒是今年之前便是炉火纯青了……可是嘴里却是羞恼着说:“端木公子,你缘何这般胡搅蛮缠些,当知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我早应该各自赶路了”
可是他却走到飞燕面前,无谓地笑道:“在下对小兄弟一见如故。既然小兄弟无心游玩,想要与我告辞,也该是饮下这诀别的美酒,才不辜负你我相识一场。”说着,拍了拍手中的酒坛。
飞燕自然不愿,几番推脱,那端木公子却是缠上了飞燕,在身旁横刀立马的侍卫的陪衬下,寻了两个酒杯,坐下来自斟自饮。
飞燕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心境,这人初看去一脸威严,怎知性格居然如此无赖。
飞燕不愿他继续胡闹,想着寻些机会将他灌醉就是,便也坐了下来:“这样喝却是无趣,不如行些酒令。”
行酒令和沙场用计有想通之处,都需要揣摩对手的心态和举动。飞燕自衬应该颇有胜算。果然,飞燕胜多输少。怎奈这个八撇胡却是千杯不醉,比白露山上的一干军旅还有量,喝了越多却是眼睛越亮。
飞燕虽然喝得少,但也有些头晕目眩,心中清楚出手却是不利落起来,慢慢地打成了平手。酒喝得愈多,飞燕愈发好胜起来,结果反倒是输多胜少,最后终于不胜酒力,醉倒在一边。
鸳鸯越看越急,上来便要赶八撇胡离开。可是那端木公子却是径直过去,一把抱起了酒醉的飞燕想要掳掠了她离开。
这时砰的一声,院门被一掌劈开,樊景怒气冲冲地冲了进来。
樊景追了一夜,早上才赶到驿站,结果听到有个男人进了飞燕的院子,心中是怒火直冲,急忙冲了进来。
他看到飞燕已经趴倒在一旁,只道面前这人识破了飞燕的伪装,准备图谋不轨,心中发恨,大喝了一声,冲上来就是一拳。
端木公子起身闪过,也不问话,便和樊景对打起来。
两人打了一阵,飞燕嘤咛一声,将头抬起起来。端木公子听到飞燕的声音,身子一滞,准头望去。樊景抓住机会一掌拍在八撇胡的肩上,将他打得后退几步。
飞燕见端木被打,心中焦急,可是自己却是被樊景一把抱起,翻身上马,她睁开眼,看着被端木公子吐出了一口鲜血,心内顿时一急,啊了一声,忽地坐了起来。抬眼看看四周,满眼的龙凤呈祥,红纱锦幔……而那个梦中吐血的男人正睁开睡眼,起身问道:“燕儿怎么了,做恶梦了?”
飞燕眨了眨眼,才知刚才是南柯一梦,梦见了自己和陛下初次相见的情景,便是渐渐放松了全身,慢慢道:“方才梦见了与你初见的情形……”
霍尊霆闻言一挑眉毛,心内倒是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许是俩人睡前胡闹时的话语,勾起了飞燕的念想,梦见了当时的情形,可是既然梦见的是初次相见,怎么跟见了鬼似的吓得惊醒了?他的燕儿真是该好好讨打一顿屁股了。
飞燕将脸儿偎依在了骁王的怀里,突然问道:“当时陛下拼命地灌醉臣妾,是准备如何行事?”
霍尊霆闻言,一挑眉毛,过了半响才轻笑道:“燕儿可是想听实话?”
将飞燕点头后,他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当时惊见画中之人骤然出现在了眼前,却是男装打扮,心内又惊又喜,却是生怕一时颠鸾倒凤错认了女儿身,便是在驿站抽空上屋檐,不小心看到了……男装丽人正在沐浴,那一身的滑腻真是惊为天人,可是到底离得远,生怕看错了,便想我的燕儿灌醉,再抱到床榻上好好辨识一番……”
话还没说完,只听龙帐内一声低喊:“啊,燕儿出手这般狠毒,当真是要朕再吐一口热血?”
可惜还未来得及喊一声护驾,那昔日的白露山女魔头已经将大齐新帝按在被窝里彻底法办了……
一室描金的红烛还在燃烧,在激情的低语里不停跳跃闪动……
新帝登基后,便迎来了大齐的开元盛世,五年间,国富而民强,四海朝贡无不心悦诚服。
而那京城更是繁华富庶以及,藩国国君、使臣、客商、僧侣等纷至沓而来,都是来感受着“小邑犹藏万家室,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的盛景。
尤其是京城中若是迎来的重要节日,更是热闹非凡。
再过两日便是启元节,这乃是向神农氏祈求风调雨顺的节日,另外也是为孩童们祈求平安的佳节。这日家家户户都会扎上一个稻草人,给它穿上衣服戴上帽子,让自己家里未满十六的孩子用木头高高举起。巡街□□。
飞燕在后宫中,突然有些想念以前启元节的日子,那时自己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最喜欢在父亲的陪伴下,坐在靠街的酒楼上,一边吃着美食一边低头看街上的人们扛着各种稻草人。而小公主现在已经是快五岁了,因着经常听母后讲着民间的故事,对这启元节也是一脸向往,于是一番软磨硬泡,霍尊霆到底不是个严父,不忍心看这小玄儿难过失望的样子,恩准了她到民间过启元节。
启元节当日,飞燕在一众身着便服的御林军的保护下,带着几个侍女,和自己五岁的小公主来到京城著名的飞鹤轩。
小公主梳着两个浑圆的丸子头,手里举着一支精致的稻草人,在雅间里兴奋地跑来派去。
照着自己儿时的样子,飞燕点了满满一大桌菜,和小公主一边嬉戏着一边吃着虽然不够精细却别有一番风味的美食,一边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品评着谁家的稻草人扎得漂亮,谁家的稻草人穿得好看。
目光扫动间,飞燕身子突然一僵。在灯火阑珊处,她看见了一张熟识的面孔。一个相貌柔美气质婉约,望去犹如坠入红尘的仙子一样的男子。这个男子曾经软禁过自己,刺伤过骁王,即使现在,每次想起她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阵心悸,此时竟是骤然出现在了人群中,只是……他身边的那个眉眼娇媚的少女……为何也那般眼熟?
196|9.12||||||||
飞燕一把将身边的小公主牢牢抱住,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那手里也举了个稻草人,兴致勃勃拉着那仙人一般的男子疾步前行的少女。小公主有些不明所以,抬起头奇怪地看着母亲,柔柔地喊了一句母后,可是母后却依然是愣愣的,眼望着窗外、
若是按照时间推算,那小安庆如今也合该是快要十六岁的少女了。而且……那眉眼俱是与沈后肖似,尤其是开心咧嘴微笑时的模样也是与小时一个模样…
当下飞燕便猛一转头,叫来护卫她出宫的卫青,可是再望向人群时,却再也看不到那晋王与安庆的身影。
卫青听了飞燕的描述后。脸色紧绷地连忙命人守住各个城门口,同时命人微服也挤进人群寻找可疑的人等。
而飞燕也赶紧带着小公主回转了皇宫。
因为启元节,皇帝霍尊霆需要到天坛祭祀五谷粮神,一身的礼服还未及换下,便看到自己的皇后带着女儿回了寝宫。
当听飞燕言及似乎看见晋王带着一个与安庆肖似的少女时,不由得表情一愣。
就在前年,先皇霍允与久病从缠身的皇太后竟是不到一个时辰先后殡天。让朝中众人不禁感慨先帝与太后夫妻情深,竟然是不离不弃,不能同生但求同穴。
可知晓内情的人,确实不禁脖颈冒着丝丝凉意。被沈后那样的女人深爱着,成就了前半生的霍允,也断送了霍允后半生,也不知是幸与不幸了。
这个新野的妇人注定成了大齐开国的传奇,她的功过自然是由后人评说。
不过太后在临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依然放心不下的便是那下落不明的安庆。能将安庆平安找回也算是了却了母后最后一桩心愿了。可是几年过去了,前去各处打探晋王下落的人马都无功而返,本以为再也找寻不到,没想到他竟是如此大胆,竟是明目张胆地带着安庆来了京城之地!
骁王冷笑了一声,他知道这次务必要将晋王擒住,救回自己的妹妹安庆。
小玄儿因着在游街的兴头上被母后匆匆带回了宫中,心内有些委屈,便是撅起小嘴,有些发蔫地靠在母后的怀中。
飞燕半靠在厚绸提花软榻上,抱着她的小玄儿,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软软的头发,心内却是颇有些感慨。不为人母不知其责任厚重。若是她的爱女也如安庆一般幼年被贼人掳走,想必她也是会如同沈太后一般,肝肠寸断,便是穷极一生也要寻回爱女的。
想想先帝广纳美人,沈太后也是一忍再忍,可是霍允宣布安庆夭折,才是斩断了夫妻情分那最无情的一刀。
此后沈太后倒戈于霍家二郎,也是因着顾念着她能替自己寻回爱女。想起沈太后临终前死死握住她与霍尊霆的手,嘴里犹自喊着安庆的名字,飞燕便是觉得一阵的战栗,手腕处也是隐隐作痛,似乎觉得那干枯褶皱的手还在紧紧地抓握着自己。
飞燕长叹一声,但愿自己方才不是眼花看错,惟愿安庆这几年没有受太多的苦楚,也算是让沈太后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只是……那宣鸣在沉寂了几年之后为何又来到京城……他究竟安了什么打算?
其实此时来京城其实并非晋王宣鸣所愿,实在是因为那萱草非要嚷嚷着来京城看一看启元节的热闹,这才临时起意,从临县绕道于此。
邱天看着拉着宣鸣的手,巧笑嫣然的女孩,心内又是一阵的郁气。当初晋王居然为了一个小侍女的性命而原奔西域求取解毒之法,就已经够让人有些难以置信了。可是谁承想,随着这萱草越长越大,晋王望向那少女的眼神也是渐渐暧昧了起来……
依着那萱草的姿色,做个替晋王暖床的侍妾倒是勉强衬得上,可是若是让晋王沉迷于女色就有妖孽惑主了,如今这晋王竟是为了博得臭丫头的欢心而以身涉险,当真是让邱天颇为不爽。
宣鸣因着寻到了前朝宝藏的缘故,虽然当初有近半舍弃做了诱饵,拿走的那部分也够宣鸣过着不逊于宫中的阔绰生活。虽然这几年在西域度过,可是他老在就派人匿名在京城置办了院落,甚至正经弄了个户籍,对外宣称乃是经常关外经商的商贾,就算常年不归也无人起疑。
庄院里的管事的老仆嬷嬷以前从宫中出来的老人,俱是对宣鸣忠心耿耿,而几名年轻的粗使的仆役侍女也皆是老实不多言之辈,只知道老爷是从关外经商归来,并没有什么疑心。此番家主终于得以归京,自然是打扫了庄院,准备好房间为主子接风洗尘。
因着常年在西域荒凉之地生活,一时回转了京城让萱草觉得异常兴奋。方才在游街时跑得急了,因为常年积毒而变得羸弱的身子便有些经受不住,下了马车上,竟是支撑不起身子,被晋王揽在怀中,亲自抱了下来。
一个婢女却被主子抱入府内,这样的规矩是满京城都少见的。府宅里的老仆不知萱草的底细,只当是晋王的红颜,可邱天却是看得眼眶欲裂,直觉这萱草才长了这几年,愈加的妖姬媚主了。如今晋王对她的宠爱真是愈加的无状了,这么下去……该是如何是好?
一旁两个年轻的侍女也是看的微微有些眼热。
三天前老爷归来时,新进府三个月的她们才得以见了家主的庐山真面目。竟是这般俊美之人,不过他倒是个难得的好主子,对待身旁的侍女萱草竟然是宠爱有加。
那萱草明明是刚从关外回来,可是满身的衣服却是在这一年京城里最时兴的样子。而且这萱草也是太没有做下人的本分了,看着那平日里起居饮食的做派,竟是一般府宅里的千金小姐还讲究。她睡的床榻铺排的竟然是上好的水蚕丝的被褥,听说睡一般的粗布床榻,她的皮肤就会磨得起红痕……平日里吃的也是与老爷一起特供的,另外每日晨起,都是要在床榻上发呆一会,才懒洋洋地起来,她们还要给同是侍女的萱草准备着羊奶调和着玫瑰油的净面之水。听说是在关外养成的习惯,因着受了北地的风错,因着怕皮肤干裂,特意寻了这个滋补柔肤的方子……
乖乖,就算是大宅子里得宠的通房丫头也没有这般如同宫中贵女一般的排场啊!可见,她们府上的老爷可真是顶好的主子。这不禁让俩个侍女也生下了雄心壮志,也要这样在主子跟前出人头地!
不过萱草却不知自己招人腹诽,她是在晋王身边长大的,加上这几年一同温泡药浴时,晋王替她运功疗伤,所以对男女之大防不甚敏感。被晋王这般亲昵地抱在怀中,也是自自然然地将有些苍白的小脸靠在了宣鸣的怀中,静听着他的心跳。
只是最近萱草觉得自己的身子又有了一些不适,每次被主子抱在怀中,或者是坐在他身旁,仰着头看着俊美如仙人一般的主子也在低头,凤眼含着意味不明的微光望着她时,便是会觉得一阵的脸色潮红,心跳悸动。
她疑心这是余毒未清,便径直跟晋王描述了自己的症状,可是晋王听了,却是嘴角噙起一抹微笑,伸手轻轻地拨开她颊边一缕顽皮的碎发,当冰凉的指尖似有似无地划过腮边时,萱草只觉得那心跳得愈加厉害了,可是主子见她毒症发作,却是依然含笑不语,只是慢慢低下头,在她的唇上轻印了一吻,那绵软的碰触竟是让她小声的惊叫了一声,然后便抿着嘴傻傻地看着晋王……
可是安顿在府宅里没过多久,便听到外面的嘈杂的人语声,老管家开了小门探头望去,只见官兵们在里长的引领下正挨家挨户地盘问人口。
听出门看热闹的街坊说,京城的几个大门都封堵了,许多进京开热闹的人一时出不了城,可是满京城的客栈都已经是客满了,许多人都是买了被褥打算在街旁的树下过夜呢。
老管家听完了,便赶在官兵到来之前,向晋王汇报了屋外的情形。
宣鸣听了很是镇定,只是命萱草打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小箱,从里面取出了几浓黑的胡须,照着铜镜粘在了下巴上,然后换了一身深色的长袍,戴上了帽子,看上去倒是个稳重儒雅的中年人。
当官兵上门来时,看到户主宣鸣,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画像,倒是没有起疑。毕竟上峰的命令是此次重点盘查客栈马店,外来的入京人口。可是这一户刘姓人家却是已经在京城定居了五年有余,户籍上记录得明白,里长也是担保着这一户乃是常住人口,便毫不起疑,转身离去了。
待得官兵先行离去,管家将事先准备好的银袋塞进了里长的手里,常年吃喝着这一家的好处,里长早就是心照不宣,一抱拳便收好银子转身出了府门去了。
可是方才站在官兵之旁的邱天却是一脸的惊疑不定,方才因着他所站的位置的缘故,将那领头官兵手里拿着的画像看得分明,除了一张是晋王之外,另外一张画得惟妙惟肖的却是个妙龄的少女,眉眼脸型无一不是此刻站在人群之后被遮掩住了身形的萱草……
邱天的心内不禁一翻,这女娃究竟是何来历,为何会惹得齐朝绘出如此肖似的画像,挨家挨户地搜寻着她?
联想到了五年前边关张贴的粮官寻女的告示,邱天心内再次肯定,这少女的来历大不寻常!可是这一次,他却是不再打算,告知给已经被这女子迷得有些失了理智的晋王,他决定替主子做一次主,伺机让这女子永远远离晋王。
197|归宫
其实宣鸣此次归京是带着一丝怅然不甘的。他心内及极是痛恨霍家,可是一夕之间,霍允与沈后这两个心内最最痛恨之人却是双双归西,竟是将满腔仇恨都无处寄托。踏入许久不曾来到了京城之地,他立在京郊给那一座没有立下碑文的坟墓前,久久不语。
如今害了她的仇人已经双双殒命,而坟上的青草如旧,并没有丝毫的改变。宣鸣试着回想她的容颜,却竟是感觉心内的模样已经模糊不堪了。
当初虽然心动,可是她留给他的其实更多的是不堪与遗憾,那种放手后竟是造就了悲剧的激痛才是最叫人难以释怀的。
当初他败走西域,除了给萱草疗伤外,还有积攒气力,卷土重来之意。他在西域经营颇久,被几位西域小国的国王引为座上宾。更是利用几年的功夫,将财富翻加了几倍有余。
本以为此番回来可以与那霍家再做较量。
可是重新回到他成长的地方,却发现这里竟是已经有了朝超越以往的繁华。现在齐朝大治,而庶民百姓心中关于前朝的印象也已经清淡得几不可见。就算清冷如宣鸣,心内也是有一丝的怅然若失。
所谓大治,乃是战胜于朝廷。现在的齐朝国富兵强,四海皆来朝贡,岂是一般的边关叛乱所能撼动?
霍尊霆比较那个开国的齐帝可是更有些治国之材……可惜却是他宣鸣此生的劲敌。就算没有国仇家恨,也是让他生出与霍尊霆一较高低的心思。
不过京城已经不是久留之地,宣鸣知道该是离开这里之时,
此时京城已经戒严了足有三日。被困在京城里的民众也是人心惶惶,一时间不知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宣鸣虽不确定这次封是否是自己和萱草引起的,不过小心无大过,当下就打定主意一旦四门解禁,就带着萱草离开京城。
因为启元节,许多富家公子和商人来到京城观赏节日售卖货物,外来人口云集,却是无法封禁太长时间。三日后,京城内都查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安庆,京城四门校尉请示了圣命后,终于打开四门,准许百姓出入。但是即使如此,四门也是加派了许多兵士,逐个检查出入之人。
宣鸣派了几个人出城,发现城门处戒备森严,出城的人排成了长龙,士兵检查得分外认真。
当下决定让萱草等人先出了京城,而自己则伺机从另一门出行,在京外的农庄里汇合。
因着担心齐朝的暗探暗中查访记下了自己身边人的模样,所以无论是萱草还是邱天都是乔装打扮了一番。
宣鸣让邱天护送这萱草从北门出发,而他则安排了人手在西门制造骚乱,伺机而动,再出京城。
邱天自然知道宣王这般安排之意,乃是担心若是发生变故,不要累及了萱草。可就是因着晋王这般忘我的维护那个小丫头片子,更是让邱天心内的疑虑更甚。
他知道,只有及时让这来历不明的女子远离晋王,才是最好的选择。
在北门时,萱草穿了一身粗布带补丁的衣裤,嫩白的小脸被涂抹了些许锅灰,只有那一双大眼还黑白分明,活脱便是要饭的流浪儿。
而邱天则扮作中年的商旅,不急不缓地走在萱草的身后。
萱草先走过城门时,负责搜查了官兵眉头紧皱,直捂自己的嘴巴。说实在的,萱草也是明白这些个壮汉们的感受。今早晋王将这件在腐肉鱼肠水里浸泡又晾干的衣服拿来给她穿时,她也是这般惊恐万状,宁死不屈。
晋王便是半开玩笑地诱惑着她:“最近这京城里的皇帝可是在满街的抓秀女入宫呢!只要是模样好看的,不问缘由便会被拉上马车运到宫里,洗驳得净了,便是要服侍那狗皇帝,萱草你如今也出落长大,若是被抓紧了宫,可是与我再不能相见了……”
这样的玩笑话,却是被萱草当了真。她当年在白露山上差点被个莽汉拖出医帐去做了童养媳,心内难免是落了些阴霾。此时一听宣王这般说,也觉得这大齐的皇帝一定如同当日那白露山的壮汉一般,十分的短缺着媳妇。
趋利避害地掂量了一下,便是猛一咬银牙,接过那臭不可闻的衣衫,却是忍不住呕了起来。最后晋王给她嗅闻了暂时封闭嗅觉的药丸,这才勉强穿上。
因着萱草打扮得如同小子,加上这一身异香扑鼻,那几个检查的兵卒都是经受不住了,纷纷挥着手示意她赶紧出城。
萱草赶紧低着头准备出走车门,可是身后排着长队的人群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往前涌动,一下子便将她撞倒在地,因着摔得极痛,萱草忍不住“啊呀”叫出了来。那绵软脆亮的声音,引得在一旁站立的肖青一皱眉。便是循声望过去,只见一个细瘦的小乞丐爬卧在地上,虽然是一声少年的装扮,可是听那声音分明就是个妙龄少女。
此番排查的重点便是女子,圣上将这重托交付与他,岂能糊弄了事。辜负了圣上的重托?
想到这,肖青走上前去,忍着阵阵恶臭之味,蹲下身子,仔细审视着这小乞儿的模样,又命身旁的侍卫拿来汗巾子去擦拭小乞儿的脏脸儿……
萱草左躲右闪,慌乱地回头想要找寻邱天,却发现城门那却是不见了邱天的踪影。
就在这时,肖青已经擦拭干净了她的小脸,只定睛这么一看,顿时惊喜万分,这个脏秽不堪的小乞丐,竟然活脱是当年的安庆小公主的模样!
肖青看吧,连忙向后侧身几步,一双利眼飞快地审视着四周的情形,可是竟是找寻不到与小公主同行之人。
这城门口人多眼杂,实在不是多言之处,肖青赶紧叫来在城门口负责查看女眷的几位宫里出来的嬷嬷,搀扶着萱草上了一旁的马车,然后便是门口的一对御林军护卫着马车,朝着宫门的方向径直而去了。
直到这时,躲在一旁茶摊的邱天才站了出来,眼里是满满的惊诧;这萱草究竟是何身份?竟是引得齐朝的大将军肖青亲自过问,又是御林军押运着马车离去……她岂会是个小小的粮官庶女?看来,他方才躲在人群里的那猛力一推,是完全正确的决定!
想到着,挂着一身冷汗的邱天悄悄地随着人群出了城门去了……
失踪多年的萱草回宫了。这简直是让人喜极而泣的事情。可是这离宫多年的小公主却是不肯让人接近,只穿着那一身腌臜的衣服,惊恐地缩在床角。
最后还是两个嬷嬷连哄带劝,才算是用巾帕擦身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借着换衣服的当口,两个曾经近身服侍过小安庆的嬷嬷也是仔细地去看了这少女身上的痦子特征,尤其是腋下的发红的小胎记,的确是安庆无疑。
死而复生的安庆竟然有重现人间。两个嬷嬷心内如何的惊诧,可是那嘴却是闭得严严实实的。在这宫里,那些个秘密实在是多的数不清,管住鼻下的方寸之地才是明哲保身之法。
两个嬷嬷不敢耽误,连忙向皇后娘娘禀报了验身的结果。
飞燕一听,连忙坐着凤辇来到这宫中偏僻的一隅宫苑里。
待得她下了凤辇入了内室,却看见那日在街市上看到了女孩正紧紧地抱住双臂,坐在一张椅子上。
遍寻了这么久,可算是找到了安庆,飞燕的心内也是起伏不定,眼眶都是有些微红,出身叫到:“安庆公主,总算是找寻到你了!”
回想当年,身在淮南时,这小公主跟飞燕最是亲近,恨不得留在二哥的府宅里,与这位侧妃日日作伴。
可是不知为何,过了这么多年,那昔日活泼开朗的小安庆竟是一脸戒备地望着她,小声地说道:“这位姐姐,你可是认错人了?”
飞燕猛地一吸气,静默了一会问:“怎么公主不认得我了,我是你二哥的侧妃啊!”她心知公主离宫多年,不知几许的风雨变迁,特意隐去了自己的皇后的身份,还是如同当年在王府做妾一般自称。
可是看着安庆那生疏戒备的眼神,飞燕立刻觉察到这孩子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
就在这时,霍尊霆已经下朝,匆匆赶来,看到安庆时,到底是亲生的兄妹,一眼便知道这少女乃是安庆,便是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深眸里满是感怀,叫了一声:“安庆!”
可是那少女看着这内室,突然又走进了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魁梧高大的男子一脸激动的微笑朝自己快步走来,顿时想起了晋王曾经的戏言,吓得竟是连连后退,高声嚷道:“快放我回去,狗皇帝,我才不会给你做妃子呢!”
这脆亮的喝骂声,真是让着内殿里的人,个个听得脸色剧变,纷纷目露诧异之色。
尤其是一旁的两个嬷嬷,身子都抖得不成样子了——原来当年小公主失踪,竟是这般隐情……亲兄妹啊……殿下当真是要乱了人伦不成!最要命的是,这样的惊天隐情,却入了她们的的耳朵……苍天啊!给深宫的苦命人留条活路吧!
198|真相
飞燕也是被安庆这一嗓子喊得有些失语。只能在一旁扶额,看着骁王微瞪眼睛立在原地,大齐一向稳如泰山的国君,如今也是如同雷击一般的模样。
飞燕便悄悄走到近前低语:“殿下,公主似乎是失了小时的记忆,还要先莫要让她受了惊吓。
霍尊霆在来前便听了肖青的禀报,听闻自己的幼妹被发现时,一身的污秽破衫如同乞儿一般,就算在冷薄的心肠也是激愤起来。那宣鸣竟是只有这点本事吗?只会一味地欺凌霍家的无助弱女子.这么算来,这么多年来竟是吃了多少的苦楚?宣家其心可诛!若是能再从重来,还是要再踏平梁朝几十个来回都不能解了心内的愤恨!
而那安庆见到了自己,全然没有了小时每次看到二哥时,兴奋依赖的神情,那一双大眼里满是惊恐愤恨,甚至带了些厌恶。
这样的神情,与霍尊霆原先想过的兄妹相见大相径庭,心内也是难免失望,由此蔓延而起的怒火更甚!安庆见了自己后,一直是惊恐万状,他也知道飞燕所言非虚,只能紧抿着唇线,浑身夹裹着阵阵阴冷的气息,转身离去。
飞燕见圣上走了,这才移步坐过来,拉着安庆的手笑着说道:“公主莫怕,没有人会逼着你做宫里的妃子,你先睡上一觉,等你醒来,我再与你说话……”
眼前这个头戴凤头金钗的女子有着一双妩媚的凤眼,虽然没有着浓妆,却是眉眼不画而成远山,朱唇红润,气质也是颇为沉静优雅,,不知为何,虽然深知眼前之人不可信,却是莫名对这温婉的女子有着莫名的好感。
方才她听到旁边的宫人管她叫做“皇后”,心内也是多少知道了她的身份。心道这皇后都已经如此美貌了,为何那皇帝还要四处去抓秀女当真是个荒诞不堪的!
心内虽然对飞燕有些好感,可是她自从来到宣鸣身边,便是白纸一张,任凭身边之人挥毫泼墨,心内对于齐朝皇室也是同仇敌忾,想到此处,便倔强摇了摇头道:“我不是什么公主,我叫萱草,你快放了我,不然我的主子是不会饶了你的!”
飞燕百味杂陈地望着这个一脸戒备的少女,嘴里却是淡淡道:“你本是金枝玉叶,出至普天下最尊贵的人家,没有人能当得起你的主子……”
说完,她摸了摸安庆的头发,站起身来,拖拽着凤尾长裙快步走了出去。
跟随在飞燕身后的宝珠疾步跟上,微微抬头瞟了一眼皇后的脸色,竟是不多见了怒气外漏。
飞燕的确是动了真气。晋王宣鸣此招真是直直刺中了大齐皇室的命门。还有什么比教唆皇帝的亲妹敌视皇室要来得讽刺的?可是他究竟是施了什法子,竟然让安庆对于霍家如此敌视?想起方才霍郎震惊的样子,飞燕便是替他隐隐心疼。
该是如何才能让安庆重新恢复记忆呢?当她走到独坐在宫中龙椅之上的霍尊霆时,心内也是有些茫然,只能语道:“安庆到底是回来了,其他的也都好说了,想来她总是会恢复记忆的……”
说话间,已经来到了龙椅前,此间无人,宫人们都在外殿候着,飞燕干脆拖拽着长裙席地坐在台阶上,将脸贴在霍郎放在膝盖处的大手之上。
绵软的肌肤磨蹭着霍尊霆的大掌,让沉思中的皇帝略略拉回了些心神,他看到飞燕席地坐在台阶上,不由得眉头一皱,手腕翻转间便将她拉起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人前倒是又有些母仪天下的气势,可是私底下怎么还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这般的不注意身子。青石地板那么冰凉便坐在其上,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身子还需要调息将养吗?
因着生玄儿难产的缘故,霍尊霆觉得这生产竟是比上战场还要凶险百倍。一时间竟是不敢让飞燕再有身孕,一时间,齐宫里的羊肠耗费得甚多。只盼着燕儿的身子再壮实些,才可继续绵延龙子。
飞燕偎依在霍尊霆的怀里,静静地聆听着他的的心跳,等待着他自己平复心情。
霍尊霆沉默良久,再抬起头时,脸上的阴郁还是未散,不过却语调平静:“既然父王依然宣布霍家的二公主早夭,那么她不愿做霍家人便随了她,离开这深宫中,对一个女子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担着霍家女儿的名头也是负担。有朕在,总是不会叫她吃苦……可是若她一心向着那妖孽宣鸣,休怪朕不念兄妹之情……
飞燕心中也是猜测着宣鸣是否故意利用安庆公主来霍乱皇室,可是没有想到霍尊霆竟是早已远远想到了若是安庆一味执迷不悟,那么他该如何处置这亲妹了……
他的回答简明扼要,内里的深意却是让人忍不住打了寒战。这是身居上位者应有的铁腕冷血,可是飞燕听了心内却还是有些不适应,同时又是深切领悟到了沈后为何当初如此放心不下,甚至肯放下高傲的自尊,来刻意示好自己。
飞燕想到这里,看着拉着自己的手,却面色阴沉,合眼而坐的男子,又是暗自叹了一口气,
就算仙逝的太后与骁王再不亲近,也是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如何的性情吧?知子莫若母,岂会没有想到霍家男人的冷血。她或许不知安庆竟是会失忆,但也终究放心不下自己的二子,只能期盼着未来的家嫂能将霍家男儿冷硬的心肠化作一池柔水,能多体恤照顾离家多时的小女儿。
看着霍郎如山石一般坚毅的侧脸,飞燕终于体会到霍家媳妇的难做了……婆婆虽然已经离去,可是她怎么能辜负沈太后身前的最后一桩心愿呢?
大齐的深宫,因为这失踪多年的小公主而搅乱得翻江倒海。
深宫之外的京郊一户农庄庭院里,也是不大太平的。
邱天被震怒的宣鸣一掌击倒了。可是就算如此,他也是丝毫不后悔“送走”萱草之举。若不是想到萱草在晋王的心中已然是占据了极重要的位置,他其实是很想一了百了,一剑斩了那来历不明的少女的。
可是若是她真死了,只怕宣王是再也忘不了她的。
以前那个厚颜无耻,游走在晋王与先帝之间的女人不也是如此吗?不过是个有些心机的女人罢了,仗着几分姿色便是主动在宫宴上勾引先皇,又假惺惺跑到晋王的面前摆出一副被迫入宫的可怜状,还真是像将前朝有权势的男子一网打尽。待得大梁覆灭,又是迫不及待地勾引那刚刚入京,泥腿尚未洗刷干净的霍允。
他常年匿身于京城收集情报,自然知道的要比晋王详实得多,只是当时那女子没有斗得过大齐的皇后,已经一命呜呼被沉入潭水,而晋王也是因着这点原因一扫以往闲云野鹤般的懒散,终于肯拿出宣家唯一继承者的气势,意图重整河山。他也是乐得其见,自然更是不会告知详情了。
所以,有了这前车之鉴,邱天更是不会要了这萱草的性命。因为比起那个女子身死,让晋王彻底对那女人心死才是上上之选。
想到这,邱天从地上爬起,跪在宣鸣的面前道:“若是晋王心里有气,就是打死了邱天,也是应当应分,可是晋王可知,那个萱草究竟是谁家的孩子?”
宣鸣微微眯起了眼,修长而美好的手指慢慢紧握,这么多年来,他不是没有对萱草的身世产生怀疑,可是多方打探无果后,他也不再去一味追究,毕竟精心娇养了这么久,那个当年昏迷在货担里,一脸懵懂无知的小女娃,早已经变成了他的萱草了。
五年的时间,点点滴滴的积累,早已经不知不觉地将这萱草视为自己理所当然的人,至于她的出身,他竟是不想也不愿再知道了。
但是现在,萱草被齐朝的官兵带走,就算是千万个不想,宣鸣还是要问,只能紧紧地抿着唇,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霾,冷声问道:“她是谁家的孩子?”
邱天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他刚刚打探到的消息:“当时她登上的马车直奔了大齐的皇宫,因着宫里戒备森严,就算小的安插的眼线也是不能接近宫闱,但是……多方打听,还是打探到当天内侍监送了许多物品去了观月宫……那观月宫已经闲置了多年,是那霍允的二公主安庆的寝宫……而那安庆……是六年前夭折的……与晋王您捡拾到萱草的日子正好契合……”
话点到这里便是够了,一时间,宣鸣立时想到了卫宣氏当时眼望货担子时那焦虑的眼神,还有萱草举手投足间露出的非同一般的贵气……
许多想不通之处,顿时全都明了得一清二楚了。宣鸣的指甲已经狠狠地陷进了自己的掌心,如今不明之处便只剩下一点了,那就是——大齐的安庆公主是真的失忆了,还是这么多年了,小小年纪却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199|和亲
自从住进这观月宫后,再也没有看到那个黄袍的男子,这让萱草的心内稍稍有些平稳。独自在这华美宫殿里的几日,可是看到这里到处都是孩童的物品,有精致的布老虎,成套的梆子戏人偶还有那宫苑里榕树下的秋千,似乎都是在静等着一个孩童归来。
不知为何,萱草看着这眼前的一切就是莫名觉得心内似乎有什么东西破茧而出。在遇到晋王之前的回忆,已经是尽丧失掉了,日子久了也就不去想了,可是有时在梦里总是梦见些影影绰绰的身影。每次醒来,枕榻都被浸湿了……可是却不知悲从何来,就是要茫然地躺上一会才能平复自己的心绪。
那个美貌娴雅的皇后倒是来看了自己几次,也没有再提她是公主的事情,而是仿若讲述他人故事一般,讲述了一个叫安庆的齐朝小公主的往事。那皇后讲得从容,语调平静。萱草也不好打断,只能闷闷地做在秋千上,一边荡着脚,一边听着她的讲述。
可是越听却是心内越波澜起伏,她知道这皇后口里讲述的那个女孩就是影射着自己……若是她说得是真的……那么自己真的是晋王说痛恨的霍家的小女?
那么她与宣鸣之间,便是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那么她与他……岂不是没有了再在一处的可能?
只想到这里就感觉是有什么堵住了咽喉,难受得简直是要窒息。可是那皇后讲述的事情都是有理有据,不像是骗人的。甚至这宫里都有她小时的画像,那是沈太后生前因着太过思念女儿,命宫中的画师画下挂在墙壁之上的。那画中的女孩简直是与她小时在铜镜里的影像一般模样……
萱草隐约的猜到那皇后所言也许是真的,可她拒绝再想下去。只是每每努力回想前尘,便头痛得愈加厉害。
飞燕耐心着与安庆交谈,也是知道了当时她失忆的情形,当听说宣鸣是从别人的手上救下了安庆,并起名萱草时,心内也猜出了大概,这也算是解释了为何当初追查迹象乃是那卫宣氏拐带了公主,却再也没有任何勒索要挟的下文的原因,因为那宣鸣大概根本不知这萱草乃是大齐的安庆宫女公主,所以才做了侍女养在身边。
想起启元节那日,她与那晋王在街市上的情形,俩人的举止间隐约能看出男女情愫,一想到这,飞燕心内难免担忧不已,可是眼看着安庆终于对自放下了些许心防,又是不好开口去问。只能寻了机会再慢慢探究。
可是飞燕这般小心,霍家的大女却是个外无禁忌的。
五年前,王家被查抄之后,那乐平也是被飞燕点醒了过来过来,没有再一味的痴缠着要赦免王家,只是因着名义上与王玉朗和离后,便依着沈太后的意思,回转了出嫁前的宫中居住。
沈太后原是打算在物色个合适的驸马让乐平早点再嫁,奈何这大公主的名声实在是传播得太远,加之乃是先皇的女儿,如今新帝登基,这皇帝的姐夫可没有皇帝的女婿来得春风得意,再说娶了这悍妇入门,那王家可不就是前车之鉴了吗?所以这乐平一时间成了烫手的山芋,无人肯接。
到了沈太后去世以后,那乐平虽然在二哥的眼皮底下收敛了些,可是宫外府宅里豢养着的男宠也是有几个的。每个月都是要出宫借着各种名目去与面首们相会。霍尊霆还算是体恤臣子的,不想让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臣子家宅遭殃,见这乐平就算不嫁人也是自得其乐,便以大齐长公主要为仙逝的二圣守孝十年的名义,算是含糊过了再嫁的波折,也不好赶上出宫,便是一直在随云宫住下了。
不过乐平所居住的随云宫离着安庆的观月宫不远。宫门之隔着一条宫街。所以有宫人走动都是能看见的。
安庆被接回来时,乐平正好借着启元节的空挡,带着随从仆役去了运河游船玩乐。只是半途感染了风寒,觉得身子不适,便提前回来回来了。
下了车还没入宫门,便一眼飘到了那静寂了许久的观月宫里竟是有人出入,不由得柳眉微挑,停下了脚步。命人拦住了一个提着食盒出的小太监,出声问道:“这宫里怎么住进了新人不成?”
那小太监没想到自己这般倒霉,竟是出门就撞见了大公主,一时间便是吓得缩着脖子,只期期艾艾地说自己只是跑腿的,不知宫内住的何人。
可是越是这般遮掩,越是让乐平起了一探究竟的性子。
她心道:母后在时,这观月宫乃是禁地,是母后思念小妹之所,不容许外人踏入半步。怎么才过五年,那尉迟氏便如此无状,竟然是将小妹的宫殿让与他人去住?
可是这宫里除了做事的宫人,已经许久没有新选的宫女入宫了,她二哥一向只专宠那尉迟氏一人乃是尽人皆知的事情,那么就不是皇帝的新妃入主……难道是宫里的父皇的妃嫔们拍了马屁,取得了皇后欢心,便哄来了这宫殿,赶着给自己的亡故的母后添堵不成?
想到这,气往上撞,因着风寒堵塞的鼻孔尽是通开了,立着眉毛便闯进去撕扯了那不要脸的贱人。
门口的侍卫也不好阻拦着公主,便是被点了药捻子的乐平一路横闯进了宫中。
待得入了内室,水汽蒸腾,只见一个女子披散着头发的背影,正在玉石砌成的小池子里沐浴着。
乐平嘴里高声喝骂:“倒是好会享受,可知这池只乃是当年先皇命滇国进贡的温玉特意为本宫的小妹制成的,你算是什么东西,竟然也配!”
说话将,人已经走上了石阶来到了浴池的边沿。准备命身后的侍女将这贱人拉拽出来,可没有想到,就在这时,池中之人竟然回过了头来,露出了一张被池水蒸腾温润得粉红的小脸,那眉眼竟是不容错认的。
乐平如同活见鬼一般叫出了声,身影一闪,脚下的绣鞋沾到了水渍,便是微晃了两下,便栽进了水池里去。
这水池不深,可是由于是横栽进去的缘故,整个人也入了水中,一时间就站不起来了,便是尖叫着扑腾四肢在水里挣扎,一时间水花四溅,旁边的宫人们也是吓得连忙跳入水里去捞起乐平。
只是混乱之间,没有人看到安庆竟然是脸白得如同宣纸一般,紧紧地贴附在了池边,双眼惊恐地看着眼前四溅的水花……
等到乐平被搀扶上来,侍候安庆小公主的嬷嬷也赶紧拿着绒毯要搀扶着安庆出来,这时才发现那安庆公主,竟是浑身僵硬,银牙都在微微打颤。
两个气力大的嬷嬷竟是费了半天劲才将她从水池里拉拽了上来。那乐平吐了几口在池子里饮下的水后,便是颤着嗓子喊道:“安庆,你竟然是回来了,可是让姐姐好生想念你啊!
可是连声的呼唤却是不见在床角缩成一团的安庆有丝毫的回应。就在这时,知道突然回宫的乐平公主搅闹了观月宫的飞燕也及时赶到了,一看那安庆的情形便是看出了异状,这分明是受了极度惊吓后的样子啊!
飞燕瞪了一眼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一旁的乐平,便是唤来了观月宫管事的嬷嬷,仔细问清了当时的缘由后,看着那漂浮着红色玫瑰花瓣的浴池,略一琢磨一下子便猜出了缘由——安庆当年在淮南时,曾经游湖遭遇过土龙的袭击,当时侍卫接二连三地入水与土楼搏斗,在千钧一发之际才救下安庆。当时湖内水花四溅,被土龙咬伤的侍卫鲜血都染红了湖面。当时安庆还年幼,所受的惊吓可想而知。
而方才乐平一时脚滑掉入了水中,掀起的水花加之那红色的花瓣自然是与当日土龙肆虐金水湖的情形有几分相似了。那安庆虽是失了记忆,可是幼年所遭遇的险境已经深印在了心中,方才一时间应是勾起了心内的惧意,才会有这般受惊的表现。
想到这,飞燕心内倒是一喜,照着这么来看,安庆的记忆残存,让她完全恢复也是不无可能的。
请来神医钟平替安庆开了安神的药方后,飞燕示意着乐平与自己一同出了观月宫。
惊见安庆出现在宫中,一直让乐平有些回不过神来,出了宫门便跟随飞燕一起去了中宫,待得坐定,便些埋怨飞燕隐瞒:“小妹平安找到,乃是可喜可贺之事,为何皇后却是遮遮掩掩,也不告知妹妹我一声?”
如今乐平算是面前在心内承认这尉迟氏乃是自己的嫂子,毕竟她回宫后能依然享受如先皇在世时一般养尊处优的日子,全靠了这位霍家的二嫂。不然依着二哥的性情,一道圣旨将她发配到了尼庵里也是入情入理的。
所以,现在乐平在飞燕的面前多少是有些敬畏之意的,只是这安庆出现的实在是太过突然,真是让人措手不及,一时间便大了嗓门。
可是当飞燕一双凤眼淡淡地飘过来时,乐平还是不知觉地降低了声音。
“先皇在时,已经昭告天下安庆公主离了人世,公主你这般大声若是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岂不是将先皇陷于不仁之地?如今这观月宫里住的乃是本宫老家的近亲,乐平公主你可是明白?”
乐平被飞燕一番话堵住了嘴,她心内也知道父皇当年的举动已经且切断了安庆重归霍氏皇家宗谱的可能,想起正是由于自己当年的贪玩才导致安庆下落不明,心内自然又是也是有着丝丝悔意。安庆就此成了见不得光的户头,可是该如何是好?便是呐呐地问道:“皇后可是有什么主意,若是能劝动皇帝……”
飞燕摇了摇头,这些事情错综复杂,可不是一个“求”字能解决的,也只能见招拆招,一步步地走了。
乐平不知飞燕心内所想,顿时有些不乐意了:“这有什么难的?为何每次求到皇后你这,都是千难万难,诸多的搪塞……难不成是看母后不在了,便是要给乐平我脸子看了?”
想起前些日子恳请着这位尉迟皇后多通融些月例银钱,竟是被一口回绝,乐平便是心中有气,那股子泼劲又翻涌上来。
飞燕凤眼微眯,及时打断了她的话,正色道:“公主你如今不算得小了,做事当是有些分寸,本宫一早便是劝你收些心神,莫要再荒诞度日,你前几日在运河醉酒胡闹的事情,已经有谏官呈送到了圣上面前,圣上看了折子,脸上的神色便没有舒朗过,本宫受了太后的嘱托,自然是照拂与你,可是若公主指望着本宫包庇着那些个荒诞所思的事情,恐怕本宫也是力所不及……西域贾伦国要求和亲的折子可是递上了有些日子了。那国王年近七十却还想着要与齐朝巩固下情谊,指名道姓可是要求你前往贾伦国和亲啊!”
乐平听到这脸色大变,惊恐不已。说到底,这求亲的事情也是她自己惹出来的。那贾伦国的国王是个及时行乐的主儿,生平嗜好是收藏各个朝邦的异域美女,从黑色皮肤的昆仑女奴到金发白肤的胡女竟是尽纳入后宫之中,堪称尝遍天下美色。
因着贾伦国地势在交通南北东西的枢纽之处,也是齐帝霍尊霆想要拉拢交好的番邦,是以常有贾伦国使节入京朝拜齐朝天子。
恰好前年来的使节乃是贾伦国王的侄子,长得颇为英俊,又有些异国的神韵。那乐平公主便是在宫宴上与这使节眉来眼去,趁着酒兴偷偷溜出了宫外,跑到使节驿馆与这藩使胡闹了一场。
睡得乃是堂堂齐朝大国的公主,顿时让这艳史有了炫耀的资本。于是回到了贾伦国后,便是添油加醋地炫耀了一番,原本就颇有些姿色的乐平公主在男人嘴里咀嚼了几遍时候,被润色得更加的丰腴曼妙,床第间的种种俱是成了难得的*尤物。
那贾伦国王听说了之后,顿时色心膨胀,直觉得生平若是没有睡到此女,该是死不瞑目抱憾九泉。当下也不在乎她的名声,更比在乎她乃是生不出子嗣的,总归不过娶来做□□的玩物,自然是越风骚越好,当下便是写下求亲的国书,愿用贾伦国特有的踏燕宝马六十匹,加上宝石黄金等作为聘礼,恳请乐平公主远赴贾伦国和亲。
说实在的,霍尊霆的确是被加仑国王的国书动摇了。贾伦国的踏燕宝马名扬天下,却不肯外传,像这样血统纯正的宝马当真是千金难求。现在那色迷心窍的老国王肯用六十匹来换他这个放荡不羁的妹妹,当真怎么看都划算的买卖。、
依着霍尊霆的意思,当下便是要将乐平打包送去换回名驹宝马了。还是飞燕极力规劝,这才缓了一缓。
而乐平听了飞燕之言,魂儿都吓得有些涣散了。若是真的远嫁给那异国老头子,只怕再无还朝的可能,堂堂的大国公主又如何,远隔千山万水,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了。
“皇后娘娘,你可是要在圣上的面前为本宫求情,若是真逼着本宫远嫁蛮荒,那……那本宫便是不活了。”
看着乐平急得流了眼泪,飞燕将目光望向了窗外,心内暗自叹了口气。早就应该猜到,沈太后当年留下的差事,岂会是容易的?也难怪那王玉朗对齐朝生了反心。如今她接手了这位难缠的长公主,当真是体会到了其间的苦楚,若不是每每想要撒手不管时,总能梦见沈太后入门,更若不是她一向看重承诺,实在是不想食言。还真是巴不得这位公主远嫁,尝一尝没有霍家皇室加持护身的苦楚。
200|跳水
乐平被飞燕的一番话吓得有些变了脸色,只能是伏低做小,赔上笑脸,趁着四下无人,刻意坐到了飞燕的身旁,嘴里叫着“好嫂嫂”说了些讨巧的话来。只是飞燕却不怎么搭话,那眉头却是慢慢皱了起来,乐平自觉没趣,说了些会儿话后便想告退了,可就在她起身要告退时,却突然被飞燕出身叫住,只见皇后抓起了她的衣襟,使劲嗅闻了一下后,猛地抬头道:“你出宫后,可是遇到了什么人?”
乐平的确遇到了一个妙人儿。在她在运河游玩的最后几日,在夜色阑珊里遇到了一个吹奏地笛子的乐师,那样的白衣男子立在船头,被温润的灯光笼罩着,简直第一眼便迷醉了乐平公主。
当下便是将这乐师一同带回了京城,竟是连府外那面首府都舍不得放,偷偷地带回到了宫里。
她也不知道飞燕为何有此一问,当然是不能说出自己猎艳的荒诞,便只说自己游船,无非是看些歌舞,并没有遇到什么特殊的人。
飞燕的凤眼却是异常犀利,只命人拿来早前通缉宣鸣时的画像问道:“公主可是遇到了这个人?”
说实在的,那画像虽画得精细,却是难以画出宣鸣一半的美貌。所以那乐平虽然早前也看过宣鸣的画像,可是见了真人时却从未将他与当年在飞燕那看到画像联系到一处。
可是现在被飞燕刻意的这么一问,才猛然醒悟,这的确是同一人,当下心内便是有些忐忑,不知这画中人犯了何事,竟是让一向从容的皇后变了脸色。
飞燕看了乐平的神色就知她在撒谎,当下便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乐平身上的那熏香味道,简直是跟当年太子呈现给先帝的编钟乐队,奏乐时点燃的沉香一个味道,此香有迷乱人心之功效,飞燕向来对这蛊惑的迷香就敏感,所以当乐平刻意亲近靠将过来时,一下子便嗅闻出了这味道。
当飞燕道出原委后,乐平也骤然变了脸色,终于是期期艾艾地说道:“只是遇到了个吹笛子的乐师,看着他吹奏得不错,便带回了京城……”
飞燕站起身问道:“他现在身在何处?”
乐平只觉得自己已经是欲哭无泪,直觉自己又是闯下了大火,哭丧着脸到:“他现在暂居在宫中的耳院内……”
宫中的耳院是沈太后在世时,经常为她唱戏解闷的戏子们暂居之所,虽然是在宫中却自成一院,若是想听戏了,只需有太监引领这穿过一条宫街,便来到太后的宫中了。
而太后的宫苑又是离观月宫并不甚远……糟了!飞燕的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当下便是命人调拨侍卫兵分两路,一部分赶往耳院拿人,一部分前往观月宫严防。
可惜到底是晚了一步,等到观月宫,外院虽然有侍卫站岗,可是内院里的侍女嬷嬷们却是东倒西歪迷晕了一大片。而服下了安神药,本该在床榻上休息的安庆公主却是不见了踪影。
最要命的是,那乐平贴身的管事太监发现,自己随身的出入宫门的腰牌也不见了……
安庆服下药后,便因着药性昏昏沉沉的睡去,可是梦里依旧是不安稳,许多的影像压抑不住地喷涌了上来,一会是湖中的怪兽偷袭,一会是是个中年女子坐在花团锦簇的后花园搂着她笑着叫“安庆”,一会又是那个曾经惊吓到她的皇帝,一身轻便的猎装带着她骑马射箭,而她则开心地催动着小马,不住地喊着:“二哥,等等我……”
梦境到了后来,便是两个粗鄙的大汉,狠狠地捏住了她的双颊,不住地往她的口里灌药,那药的味道奇苦,是她生平尝过最难吃的东西……
看着那两个的大汉一脸的狞笑,安庆呼吸变得局促,拼命地摇头低喊着:“不……放开我,放开我……”
终于猛地一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被一人揽在怀里,身下一颠一颠的正骑在马背之上。
她微微抬头一看,用披风紧紧包裹住自己的,正是晋王宣鸣。
她微微的出声叫着“晋王”,却发现自己嗓子都因为方才在梦里的嘶喊而有些嘶哑了。而脸上也是一片的湿意。
此时已经离得京城老远,宣鸣却不肯停下马匹,直到来到码头,起锚开船后,他才终于正视萱草,嘴里淡淡地说道:“你想起来了?”
他利用了乐平入宫以后,便装扮着太监利用腰牌出了耳院,稍微打探后,一路潜行入了观月宫,迷晕了众人后,将昏睡的安庆打扮成了小太监,略略地涂抹了些药粉,伸出些红斑,便装成了生了麻风病的小太监,在宫里的下役房的眼线帮助下,从宫中专门运送老病而死的宫人的偏门出了宫来。
这一路来,安庆呓语不断,他听得分明,不过心内也是放下了一件——这个女孩到底是失忆的,并没有存心开诓骗于他。
安庆睁开眼便见到了这几日来她日思夜想的宣鸣,可是梦境与现实不停的冲撞着她混乱的脑子,这一时间竟然不知该是如何面对宣鸣,若是梦中的种种只是梦,那该是多么好……这么一想,眼泪又是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宣鸣此时解了外衫,只着里面的单衣,长发从解开的发冠里披散了下来,微微遮住了冰冷的眉眼,坐在船舱里厚厚的绒垫之上,慢慢地开口道:“该是如何称呼你,我的小公主?
打从来到了宣鸣的身边,安庆从来没有见过宣鸣这般冷漠,甚至是带有仇视的目光看着自己,一时间,心内竟然是像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般,难受得很,直觉惯性地想要靠在宣鸣的手臂上哭一哭。可是却是被宣鸣一推,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这下子,安庆再也是承受不住,便是哽咽出了声音,再次地向宣鸣的身边爬去,宣鸣不肯给她胳膊抱,那她便干脆扯住了宣鸣的衣角,盖住了自己的小脸,耸动着肩膀哭个痛快,不一会,宣鸣冷眼在一旁看着,只见她边哭便慢慢地又朝着自己这边挪动了过来,冷着心肠伸手再推,眼看着她又应声倒下,那哭声骤然变大了许多,嗓子都变了音儿。
宣鸣慢慢地伸出手,想要安抚下趴在地上痛哭的水娃娃,可是手伸了一半,便强自又收了回去。他拼命地提醒着,她是那个恶毒女人的女儿,大齐霍家的公主,万万是心软不得的。
于是伸出的手便再次慢慢地握紧了,只是不急不缓地在一旁小桌上拿起了小食盒,取了些酸梅晒干碾磨打碎的梅粉,又放了一竹勺的冰糖,再用热水冲泡,然后便将茶杯放在了小桌三。
安庆哭得一时口干舌燥,终于起了身,看见了那冒热气的茶杯,便又爬过去,小口喝了一下,温度正好,便一饮而尽,那酸甜的滋味倒是平复了不少委屈的心情。
她知道这是晋王特意为自己冲泡的,这样酸酸甜甜的饮品,他是向来不碰的,一时间碎裂的心内又是有了些慰藉。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道:“晋王想必是心内厌弃了我的,为何还要将我从宫里带出来?”
宣鸣看着安庆哭红了的大眼,神色冰冷地说道:“既然你是霍家的女儿,自然是用你来要挟霍尊霆了,想想看,该是如何用你来羞辱一番霍家?卖入秦淮妓户当是不错的选择,让天下之士尽尝皇家金枝玉叶的滋味……”
宣鸣此言,自然是有些恫吓的意思,并不会这般去对待,毕竟也是自己娇养出来的,就算是利用报复,也不会如此下作。只是本以为听了这话,安庆一定又要狠狠地痛哭一番,可是谁承想,她却是陡然止住了眼泪,只是愣愣地跪坐着。
半响过后,她才慢慢地低语道:“晋王对霍家之恨,萱草是最明了的,可是安庆对自己兄长的敬爱,却是萱草不知道的,上天给萱草与安庆出了一道难解的题目,可惜这题目就是天下最聪慧的头脑也是解不开来的,这可是如何是好?”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望着宣鸣俊美却冷意十足的脸,略带哽咽地说道:“在京郊的宅子里,有我亲手种下的金菊花,刚刚发了嫩芽,花开时一定很美,原想着待到秋天时,晒干了给晋王泡茶之用,味道一定甚美……刚刚生了幼崽的狗儿土豆有些虚弱,也不知这几日怎么样了,晋王一定要给它和宝宝找个心肠好的人家寄养……萱草有太多的放不下,可是……最舍不得的是晋王您,您年岁这么大了,还没有娶媳妇,以前萱草不爱晋王成亲,因为您若有了媳妇,她便亲近不得您了,可是现在,她盼着你成亲,起码有人在您身边接着照顾您了……一切……保重……”
说到这里,萱草突然起身,朝着船舱外奔去,生平最最怕水的她,义无反顾地跳进了凌冰冷的江水里。她的脑子愚钝,生平的爱好就是吃吃喝喝,那样的一道难题摆在她的面前,竟是怎么解都解不开的。一边是自己敬爱的哥哥,一边是这几年来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晋王,在她的心里,这俩人都是一样的重量,既然是解不开的,放不下,离不得的,唯有一死才能各自成全了。
这样的话,皇帝哥哥也不会因着自己的缘故而折损了皇家的威仪,而晋王若是肯看在自己一死的情分上,减少了对霍家的仇恨,活得舒心畅快些,那么她死得其所!
冰冷的水一下子倒灌进了她的口鼻之中,萱草停止了挣扎,任凭着自己的身子渐往下沉去……
201|被擒
就在窒息的浑然不知中,只觉得下坠的身体猛地被一股力量拉拽了起来。等到她剧烈地咳出水来时,才发现晋王浑身湿漉,脸色铁青地跪在她的身旁挤压着她的前胸,看到她醒了,便将她抱了起来,移入了船舱,只是只是紧紧地抱着……待得安庆的身体也渐渐恢复了知觉时,才发觉貌似面色沉稳的男子实际上身体抖得甚是厉害。
安庆的眼泪又是盈满了眼眶,方才也是因着年幼,一时被晋王的话语挤兑到了死胡同里,只觉得只有一死才是解决诸多麻烦。可是此刻当靠近身体的颤抖传递过来时,她才觉得一阵后悔。
曾经在一年前的月夜,他与她在西域异乡看着明月,趁着酒劲,他讲述了一个关于前朝宫苑的令人惋惜的故事,她知道那故事里的主人公便是晋王宣鸣。
那个他心爱的女子,便是被大齐的皇后沉入深潭活活淹死的。这是他的心结,而自己跳水之举却是又勾起了他的伤心往事,这么想来,不懂事的自己真是死不足惜……
这一时间,便是从这个死胡同又一路驰骋去了另一处牛犄角,愈加的悲切,可是却再也哭不出眼泪,只是瑟瑟发抖地缩成了一团。
这几日心海的起伏澎湃,爱恨的攀附回绕也是晋王躲不开,避不得的。他的性情寡淡,素来不喜外露自己的喜怒哀乐。却偏偏一不下心跌进了暗藏着无尽尖刀利刃的情网之中。他可以在谈笑之间谋算着千百条人命,冷血地看着他人死在自己的眼前。可是方才这素来香软懦弱的小丫头,竟是在他眼前胆色横生地跳入了江中。有那么一刻,他不知该是如何反应,心中竟是想着,若是这么的死了,一切倒是都简单了,可是就在这么想时,他又联想到了平时日日相见的那张巧笑嫣然的俏皮小脸被水浸泡得浮肿的样子……只是想一想罢了,竟是忍不住一阵的干呕,接着便是莫名的刺痛袭向心头,身子竟是像被水中的一股莫名的力量拉拽住一般,一头扎进了水中……
直到躺在甲板上的女孩,终于咳出了水来,微弱地张开的大眼,他才觉得自己的呼吸慢慢地畅通了起来。
晋王曾以为经历了国破的剧变后,再也不会有这种茫然若失之感,可是如今这甲板上瑟瑟发抖的少女却是让他有种不知该是如何处置,只能默默拿起一旁的毡毯,将湿漉漉的是少女包裹住,一双长睫凤眼闪烁着阴郁的光芒,微微低下了头,狠狠地亲吻上了怀中的少女略显苍白的嘴唇。
安庆从来没有想过,平日里儒雅禁欲,如仙人一般的晋王会突然亲吻上自己,这样曾经模模糊糊在梦里浮现过的情形竟是突然成真,可是那激烈的亲吻里却是满满的绝望……安庆只觉得自己的嘴唇一阵刺痛,竟是被宣鸣狠狠地咬破,然后吮着那略带着甜腥的血液,似乎是要将她尽数滴吞噬到腹中。
“你的一切都是我的,谁准你去死了……”当好不容易结束这略显野蛮的亲吻后,晋王的神色复杂,突然将她推到了一旁的枕榻之上,脸上又是恢复了往日的文雅却透着十足冷漠的面具,说了这一句后,一语不发地出了船舱。
那天虽然江面上风大浪高,可是晋王并没有回转入船舱,安庆裹着小毯子,老老实实地缩坐在舱口,轻轻抿着被咬破了的樱唇,看着宣鸣坐在船头笔直的背影许久许久……
当船行驶到了沭阳时,需要换船上陆路行走。
宣鸣知道他从宫里偷出安庆后,那齐帝霍尊霆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只有快些离开大齐的国境才是上策……
此番举动实在是太过冒险了,宣鸣心知自己其实更应该弃了安庆,也好转移下追兵了视线。可是明明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却迟迟不能做决断,他变得有些再也不是那个曾经的晋王了。
果然,当他到达了自己旧部经营的客栈时,就觉得情形有些不对了。此处太过安静了,每一个进店出入的旅客都面色严肃。
就在他心道不好准备离开之时,整个客栈已经被埋伏的官兵保卫的水泄不通。
而齐帝霍尊霆颀长的身影竟然出现在了客栈钱,因为毕竟要缉拿的是竟然是他心心念念要手刃的前朝逆贼!更是敢拐带他亲妹的亡命之徒。
这宣鸣几次三番地陷他于危难之中,更是差点要了他的性命。对于霍尊霆而言,这时生平的宿敌,若是不能亲手隔开宣鸣的喉管,感受鲜血喷溅在脸上的快意,便是帝王也当得不甚畅快!
而今,这宣鸣竟是自投罗网,让霍尊霆升起久违的狩猎之心,便安排布局后,连夜乘坐着改良的快船来到此处,果然等到了贼子宣鸣。
安庆心内最怕的一幕还是不期而至,她突然抓住了宣鸣的手将他放在了自己的喉咙处,小声地说:“晋王快些走,一会莫要管我。”然后便是拼命地大叫‘不要过来!”
果然这么一做,那些个官兵都迟疑地停住了脚步。可是霍尊霆的眼睛是何等锐利?一早便看出了安庆的小动作,一双如鹰的厉眼直直瞪向了安庆。
竟是逼得安庆不敢抬头去看二哥。
看着做了盾牌遮挡着逆贼的妹妹,霍尊霆缓缓地开口道:“安庆,不管你记不记得,你都是的大齐霍家的女儿,你这般维护他,岂知他是想要霍家儿女的性命,你可是对得起与你血肉相连的亲人?”
听到了霍尊霆的话,安庆身后的宣鸣却是笑了,他本就生得极美,这刻意的微笑却是有些月下绰绰的妖气,他慢慢地地伸出另一只手,反客为主地将安庆揽在了身前,脸颊刻意帖服着安庆软嫩的脸颊,冲着霍尊霆儒雅地一笑,可是捏着她脖颈的手却轻浮地抚摸上了她娇嫩的脸颊:“你们霍家不过是给了她一副肉身罢了,这么多年来,大齐娇贵的公主一直养在我的身边,她的吃穿用度无不是经我之手,便是一笑一颦言谈举止,也是有着本王的喜好□□,若不是我当初在荒漠的木箱里救下她,如今的安庆公主不过是一具骸骨罢了。
她最无依无助时,你们这些个骨肉至亲又是在哪里?到如今却是大义凛然地叫她辨别奸雄,霍尊霆,难道你不知在安庆公主的心中,我可是比你这个亲兄尽职得多,你就是这样为难着你的亲妹吗?”
霍家二郎自成为帝王后,已经是许久没有听过这么流于浮表的辛辣嘲讽了,大齐皇帝霍尊霆觉得还真是有些不适应,对着宣鸣激赏的一笑,突然抽出了腰间的宝剑朝着宣鸣身前的安庆直直地飞射了过去。
霍尊霆至今还保持着天天习武的习惯,身手不减当年,那一剑飞快地直直来到了安庆近前。眼看夹带了剑风的宝剑飞射了过来,安庆早就吓得呆立不懂,直到宣鸣猛地将她推到了一旁,可就在宣鸣推开了安庆的的那一瞬间,那柄短小的宝剑已经伴着哗啦啦的声响又被拉拽了回去。
原来霍尊霆的这柄剑乃是剑尾带着锁链,虽然弹射得甚是凶猛,其实可以随着心意施展腕力拉回。
就在霍尊霆拽回链剑的那一瞬间,宣鸣脸色未变,眼内闪过一丝懊恼。关心则乱,也就是那瞬间之后,他也是醒悟过来霍尊霆如此狠厉的真意乃是试探着自己,可是方才危危急关头将安庆推闪在一边时,实在败露了自己的真意,落居了下风。
既然露了底,宣鸣也不欲与霍尊霆废话,脚下用力,几步扑了过来,出拳向霍尊霆的面门打去。霍尊霆身子一侧,让过拳头,挥剑横斩向宣鸣的腰间。宣鸣向左跨出一步,闪过剑尖,同时抽出宝剑,当胸刺向霍尊霆。
两人宝剑相交,互不相让战在了一处,宣鸣深知自己吃此番落入霍尊霆之手必不能有活路,自然是拼尽了全力。
可惜若是比拼着计谋,二人或许不分伯仲;但是若单拼着搏杀的技艺,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宣鸣是怎么比拼不过亲手斩敌无数的大齐战神的。尤其还是霍尊霆被彻底激怒的情形下,更是抵挡不住。
昨天浑身湿漉地坐在船头吹了一日的江风。今日下船时,宣鸣就因着着凉而开始有发烧。加之遇到这样的劲敌,更是有些招架不住,终于脚下微滑,露出了一个破绽,骁王的一剑毫不留情地横刺了过去……
“不!”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侍卫拉倒一旁的安庆挣脱的束缚,横扑了过来,遮挡在宣鸣的身前。
霍尊霆心中大惊,连忙手腕一翻,宝剑斜向一旁掠过。只是这一剑霍尊霆是是尽了全力刺出的,速度太快,虽然改了方向,依然扫到了安庆的后背,血色立即印透了安庆的后背。
宣鸣双手抱住瘫倒在他怀里的安庆,狠狠地瞪着霍尊霆,嘴唇在微微发抖。霍尊霆伤了安庆,心中也是大痛,将手一挥,数个兵士冲了上来,将宣鸣捉住绑了起来,而受伤的安庆也被霍尊霆亲在抱起,然后便一脸阴沉地将她送上了客栈救治……
大齐皇帝秘密潜行了三日,归京返宫那天已经是将近深夜了。
公主玄儿睡得香甜,就被父皇从温暖的被窝里挖了出来,然后娇嫩的小脸便被一片硬硬的话茬磨蹭着。
玄儿不情不愿地睁开了大眼,扑闪着懵懂的水光,软糯地喊了声“父皇”,大齐的皇帝觉得自己最近着实冷落了女儿,便在小女娃多肉的小脸蛋上又亲吻了一下,慢慢地长吁了口气,颇有感慨地说道:“玄儿长大了要乖巧,将父皇和你母后放在心里第一等的位置上,万万不可胳膊肘外拐,白白便宜了居心叵测的混账东西!”
202|入狱
小公主哪里懂得父皇的心内感慨,只是搂着霍尊霆的脖颈,乖巧地磨蹭了几下后,又闭上了眼,甜香地睡了起来。
倒是飞燕在一旁看着有些想笑,可是想到了安庆那情形,一时间又是笑不出来。只是从霍尊霆的手里接过了女儿,让奶娘将她抱走后才轻声说道:“如今宣鸣被擒,圣上如何处置?”
按理说,这本不是什么难题,可是想起这几日安庆一直不肯好好治疗背后的剑伤,只要见到他便哀求着自己饶恕那奸贼一条性命,霍尊霆的心里便是老大的不痛快。
他沉吟着说:“总是要让安庆明白,那宣鸣可不是什么良人,他的眼中满是对霍家的愤恨……宣鸣留不得!”
飞燕听了这话,轻轻地摩挲着霍尊霆的胳膊,然后说道:“殿下可是准许臣妾去见那晋王一面?”她昨日见了提前送回宫中的安庆,自然是从她的嘴里最了解到了许多关于宣鸣的隐情,现在安庆也是情根深种的模样。这孩子用情随了沈太后,一旦情动便是一辈子的生死相许。若是一味的横加阻拦,恐怕会适得其反,就怕宣鸣就刑之日也是安庆殒命之时。所以唯有走一步看一步,随便再看看那宣鸣的心内究竟是仇恨盖过了一切,还是也视安庆如珍宝性命。
霍尊霆皱着眉想了想,他知道自己的燕儿既然是开口请求,定然是心内有了主意。这门官司因着涉及到了安庆,让他也是颇为为难。按理说,自己那金枝玉叶的妹妹,在外面颠沛流离了这么久,重返宫中,哪怕要的是天上的星辰,他这个当哥哥的也会毫不犹豫地替妹妹采摘下来。可偏偏自己这妹妹一张口,要的便是天字第一号的前朝逆贼。事关朝廷社稷,该是如何是好?所以也便点头同意了飞燕的要求,看看自己这位冰雪聪明的皇后可是有什么破解。
当飞燕来到地牢时,狱卒毕恭毕敬地将她引领到了最里面的一处牢房。不大的狱间只靠着栅栏外的一盏油灯点亮。而宣鸣虽然身陷囹圄,却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只是他面前用铺垫身下的稻草扎结了一个又一个的草蚱蜢,大大小小的排成了一排。
看似穷极无聊之举,可是飞燕却是一看看出了那蚱蜢的别致式样,乃是小时的安庆给自己扎结过的,她曾经仰着小脸得意地说,这蚱蜢的式样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与众不同。
看来安庆虽然失忆,可是这些小巧的手艺倒是没有忘了,而且还收了一位高徒,将这手艺传承了下来。只是这位晋王穷极无聊,一遍遍的扎结着蚱蜢时,心里可是想着那身受重伤的安庆公主?
当宣鸣看着飞燕站在了铁闸栅栏外时,只是淡淡瞟了她一眼,说道:“大齐的皇后居然屈尊降纡来到牢房之内,真是宣某的荣幸。”
飞燕却是直入正题,轻轻语道:“飞燕此来,并不是依着齐朝皇后的身份,而是身为安庆的嫂嫂来跟晋王道一声谢谢,谢谢着这些年来对她的照拂。”
宣鸣微微侧着脸,表情微冷嘴里更是冰冷地说道:“早知她是齐朝的公主,只怕她也是活不到今日了。”
飞燕听了,淡淡地说道:“因为了替你挡剑,只怕她也是命不久矣了。”
当说完这一句时,她注意到宣鸣的嘴角微微一抿,虽然只是细微的动作,可是看来宣鸣的心内并不如他表面看起来这般的镇定。
飞燕接着说道:“晋王的心结,飞燕也略知一二,您也是个重情之人,可是要知道这深宫里是会让人变了性情的地方。一旦陷入了争宠的境地,便让人迷失了自我,您的那位心上人固然遭遇令人叹息。可是她的手上便是干净的吗?得宠那一年,她设计陷害年幼安庆差一些中毒,再栽赃给另一个得宠的宫人。沈后的手段甚是毒辣,外人只道她善妒,岂知隐情里也是心痛于女儿才施展出这样的雷霆手段……”
宣鸣听到这里,身子微微一震,半响才清冷地说道:“虽然人以不在,岂容你这般污蔑抹黑?”
飞燕命一旁的太监将一个食盒拎入了牢狱之中,淡淡道:“晋王还有什么资本值得本宫一骗?这些深宫里的秘事也没有过得太多的年头,若是晋王有心,自然能查到。只怕你是一心被自己的过往的美好蒙蔽,而不愿去看事实,便是一味着自行定了霍家的罪过。
不过就算沈太后与那女子之间有再多的是非恩怨,可是又关安庆何事?如今她拜托本宫给你带些吃食,本宫依然做到。她还让我告诉你,她的伤情无碍,不过看来你也不太想知道。为了让皇上饶你一命,她已经答应顶了乐平的名头,远嫁加仑国和亲,不日启程,晋王若是厌烦她,日后倒是不必相见了。”
听到这里,宣鸣猛地抬起了头。
203|大结局
他凤眼微微眯起,嘴里却是不屑地笑道:“霍尊霆倒是个好兄长,自己的妹妹离家数年,才归来便让她远嫁,难道不觉得亏心吗?”
飞燕已经转身走向了牢门的出口,头也不回清冷地说道:“她如今一心只想着你,也不配为霍家的公主,可惜这番深情,又是能换得什么?珍稀当世之人,莫等空悲切……如今为了救你,自愿请命远嫁加仑,赶在夏至节排灯节便动身,也算讨了取得好姻缘的彩头。倒也还了霍氏皇家的养育之恩,皇帝若是饶你一命,也还了你的救命之恩,从此再也不用左右为难,再不欠谁的了……”
那话音随着倩丽的身影一路飘远,宣鸣却是在牢狱里狠狠地抓住了手里的一把干草,嘴唇抿得紧紧的。
宣鸣被囚了足有一个多月,再没见到有任何人来探监。只是一日狱卒送来饭食时,宣鸣一眼瞥到那半掰开的馒头里有一个纸条,宣鸣不动声色地夹出了那一页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午夜恭请晋王出关。落款是“良月”二字。
这样的书信,他在以前也是收到过,乃是齐朝的驸马王玉朗的手笔,当初王玉朗有意与他联手,他也乐得其成,一直暗中与他联络,只是后来发现这位驸马爷还暗中勾结了卫宣氏,大有布局网线,尽为自己所用的意思,所以对他也是暗中警惕着。只是让自己的心腹邱天与他联络,后来这位王驸马一朝沦为朝廷的通缉要犯,便是再无联络了。
想到这,宣鸣不禁一皱眉头,心道难不成是邱天获悉自己被俘,便与这王玉朗联手不成?
身在狱中的宣鸣并不知,这王玉朗当初潜逃之后,倒是靠住了一棵好乘凉的大树,竟是与当初从白露山逃窜的樊景昔日部下郭玉达勾结到了一处,带着从白露山出逃的一部分残兵在北疆靠近黑水的三不管地带苟延残喘,一时间这“双玉”连壁,倒是臭味相投。
因着王玉朗从卫宣氏那里听闻到过关于前朝宝藏的传闻,便是用这这个话头做引子,向郭玉达保证能替他挖探到这宝藏,填作东山再起的军费。
不过王玉朗却是知道,那宝藏大部分已经是大齐如今的天子的囊中之物,已经死死咽在了肚子里,打死都吐不出半点的,但是那个前朝的晋王处却还是有笔不少的宝藏,若是能想方设法从晋王手里撬来这批秘宝,那么自己便是彻底有了翻身的本钱。
正是因为如此,王玉朗便是找到了邱天,准备一起营救出晋王宣鸣。
王玉朗毕竟当初也是潜心在京城里经营了许久,虽然自己如今被通缉,可是手里却是掌握了不少朝中命官们的短处秘事,以此为要挟,倒是得了不少的暗中助力,将自己的人手安□□了大牢之中,可是因着狱中来回换防看守得甚紧,一时间不能得手。
幸好在这夏至节的前一夜,因着佳节临近,有那尚未成婚的狱卒赶着回家梳洗打扮一番,好参加这一年一度的夏至放湖灯的佳节。但盼着自己在游湖捞取未婚姑娘们放在湖中的湖灯,能觅得一份佳偶天成的良缘。所以,这牢里的人手倒是比较着往日少了一些。
趁着这样的空暇,王玉朗与邱天安排的人手神不知鬼不觉地迷晕了剩余的守卫,当乔装打扮的邱天来到了牢房前时,不禁激动地低声叫到:“晋王,属下来迟了!”
宣鸣却并没有急于出去,而是看了看自己划在墙壁之上的标记时间的竖线,突然问道:“今日可是夏至排灯节?”
邱天被问得一愣,点头道:“正是,晋王此处不是多言之地,还请速速跟在下离开此时。”
因着邱天等人安排妥帖,出来的也是异常迅速,当宣鸣跟随邱天一路沿着密道逃至京郊时,王玉朗一早等在了路旁的长亭,一脸笑意道:“恭贺晋王再次脱险。”
宣鸣看了看他,慢慢地一抱拳道:“谢过王大人的的出力,只是……最近京中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王玉朗嘲讽地勾起嘴角,想了想道:“不过是在下那个浪荡的下堂妻乐平公主今日出嫁加仑国,车队已经启程,那狗皇帝霍尊霆亲自给自己的妹妹践行,相送六百里。也不知是不是自恃武艺高强,随身跟随的侍卫并不多,此时还没有归京。我早已安排了人手,准备在半路伏击霍贼那厮,这等机会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晋王,您可愿助在下一臂之力?”
晋王抿了抿嘴,问道:“如何帮助?”王玉朗得意地笑道:“那霍尊霆的软肋便是自己的妻女,现在正是排灯节,皇后尉迟氏必定带着那小公主在京郊的落雁湖观灯。在下曾听邱天说起那安庆公主对晋王您的迷恋,若是晋王肯善加利用,必定可近身接近那尉迟氏,若是寻了机会掳走了霍尊霆的独女,就算不能如愿行刺霍尊霆,还怕他到时不束手就范吗?事不宜迟,你我兵分两路,各自行动可好?”
宣鸣淡淡地说道:“好计谋,王大人看起来倒是驾轻就熟,不知那安庆当初被拐带至北疆,是不是王大人暗中出力的结果?”
王玉朗生平一向人前怯懦的模样,此时眼看着一朝诡计将要得逞,积郁已久的心情甚是畅快,当下便是得意道:“正是在下向卫宣氏吐露的风声,并借机调走了陪护乐平安庆公主的人手,可惜那卫宣氏却是技不如晋王您,而您又不知那小贼女的身份,倒是可惜了一步棋子……”
宣鸣不再言语,只是双眼慢慢望向天际,俊美的脸上慢慢浮泛着艳绝的微笑。
王玉朗倒还好写,可是熟谙主子性情的邱天却是心内一惊,他太过了解自己的主子了,这样艳美的笑容却是宣鸣怒极而动了杀机的征兆。
“王大人不必可惜,便是当初那安庆真是落在了卫宣氏的手里,也要挟不到霍尊霆的,因为在皇帝的心中,那安庆也不过是可以随时利用抛弃放弃的弱女子吧……天地之间,她……别无依靠……”
王玉朗听得一愣,点头应道:“晋王说得极是,安庆是妹妹,到底是比不得亲生的女儿,所以此番若是劫持了霍尊霆的掌上明珠,便事半功倍了,到时既有郭玉达将军召集的大梁精兵强将,又有了晋王你……雄厚的财力,光复大梁指日可待!
王玉朗说到了激动处,眼里都是闪烁着病态的光芒,他生平被挤压得甚苦,唯有翻出一片惊涛骇浪,搅得那坑害了他的霍家的天下,才算是填平了心内的愤懑之情,了却了这一点,平生再也无憾,现在眼看便要达成,心内的狂喜更是不言自表。
可是就在他想继续说下去时,却是觉得胸口一凉,低头来看时,才发现一把利刃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
而手握剑柄之人,敛着眉眼说道:“大梁的朝野中尽是你这等满心龌蹉算计之辈,才会一朝覆灭,你既然知道那安庆微不足道,为何还要穷极心思的算计着她?她若是真的偷了霍尊霆的女儿,该是怎么样的下场?你不知道吧,此时前往加仑国和亲的,正是那无依无靠的安庆……她的父母哥哥都可以不管她,可是她却是本王的侍婢,由不得外人欺凌!”
王玉朗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的长剑,心内的种种怨毒随着长剑拔出而喷涌的鲜血,飞溅地喷洒在了地上。
“晋……晋王!”邱天根本没有料到会有这等变故,吓得呆立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晋王已经收起了长剑翻身上马。邱天也想跟去。可是却被晋王冷声喝住:“休要再跟着本王了,不然你的下场也是如同这王玉朗一样!”
邱天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被主子嫌弃,登时眼眶一热,跪倒在地,哽咽道:“晋王!你怎可因着一个女子,而荒废了千秋大计?”
宣鸣不再看他,只是清冷地自嘲一笑:“今日再得见这王玉朗,才是惊觉本王与他是何其的相似可悲,如今天下大治,再也不会有什么前梁的千秋大计,可叹我固守着复仇的名义,也不过是纾解自己一朝家破人亡的哀叹情怀而已。原先倒是没有什么,可是如今着普天之下,有一人给予的太重,却是本王不能不还的……珍稀当世之人,莫等空悲切……”
说着晋王已经策马扬鞭远去了……
那个排灯节倒是甚是热闹。乐平远嫁的车队在与皇帝相送分别后,竟是在行驶出关前遭到了劫持,待嫁的公主被劫匪掳掠了去,下落不明。有传闻是加仑国内有姬妾争宠,而派出人马来劫持大齐公主。这样的传言闹得是沸沸扬扬,一时间竟是变得眉眼俱全。
这样的黑锅,老迈的加仑国王可是背负不起,吓得收起了色胆,全盘无条件地接受大齐使者提出的通关行商的条件,大齐的货物终于可以更加顺畅地通往更多的藩国。
而与此同时,郭玉达的残部被大齐的精兵剿灭的干干净净的,只是空余下来的那三不管地带,却是被一个神秘的西域豪客买下建造了城池,开放做了边关的市集。
据说那位富可敌国的老爷长得如同天上仙子一般,只是这样俊美的人物却是已经成了亲的,他的娘子是个甜美可爱的少女,二人常年却是游走在西域各个富有风情的藩国之间,甚是惬意畅快。
偶尔,会有大包的从西域运送过来的奇巧的瓜果,被快马一路送往京城的深宫大内,可惜每次那些看上去很好吃的瓜果零嘴都被铁面帝王毫不留情地吩咐烧掉,惹得贪吃的母女俩甚是不悦。
“居心莫测之人送来的东西,怎么可以入嘴?”霍尊霆冷声说道。
飞燕却是心知肚明的微微一笑。这居心莫测之人,说到底不也是得了大齐的帝王默许,才得以逍遥在西域的吗?当年他洞察了王玉朗的诡计,便是随水推舟,竟然将自己试探那宣鸣的戏言一一演化成真,下达了了命安庆代替乐平和亲的圣意。
便是一石三鸟,探测了宣鸣的真心,也是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若是选得对了,便是成全了安庆那个死心眼的丫头,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大齐的战神帝王,从来不怕留有后患,便是宣鸣有朝一日妄图东山再起,他也是拎得起刀剑平定天下。
可若是那宣鸣跟王玉朗一般,还是执迷不悟,那么迎接他的便是比死还可怕的圈套布局。
说实在的,飞燕当时都捏了一把汗,担忧着结果,幸好沈太后在天之灵保佑,终于是化解了一双有情人的危机。
安庆蕙质兰心,她一定明白自己这个大齐皇帝哥哥的送出的人情,可是当真不易……
至于那乐平,如今也如同安庆一般,成了被劫持而下落不明的金枝玉叶。实际上,她却是被霍尊霆一纸密令送到了庙庵里清修养性。
用霍尊霆的原话是:“虽然有母后的遗愿,可是燕儿你也不可太过姑息了她。如今她闹得也甚是无法无天,差点再次害死了自己的妹妹,便是去庙里清修五年,若是吃了苦头,知道悔改,便还俗出嫁,可是再不能以公主的身份招揽驸马,便是贬斥恢复平家女子的身份,免得以后夫家乌烟瘴气……”
对于霍尊霆的铁腕决定,飞燕只能无条件地服从,她偷偷捻了一颗方才命宝珠偷偷留下的一包西域酸枣,惬意地吃了起来,还是小安庆知道她的喜好,送来的零嘴总是这般爽口……一会要不要告诉圣上,自己如今又是怀了龙胎?还是不要了,不然他一定是紧张得脸色铁青,如临大敌的样子……
望着宫苑的轩窗外,一片的艳光明媚,几只宫燕欢快地在屋檐下啾啾鸣叫,快速飞旋。
谁说旧时堂前燕,不曾再飞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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