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北地第一美男崔玄
要是姬越不曾破阵,他说这个天下只有寇谦之一门精通奇门遁甲,而他用这点来考核自己,分明是在为难人,众人听了,只会觉得姬越是心虚找借口。
可现下,在姬越以这种神乎其神的方式,摧枯拉朽般破了寇谦之布下的阵,再说出这样的话,众人却觉得寇谦之这人不地道了。
一袭玄衣的姬越,骑着马施施然而来。
他本来长相极俊,那是已经无数再超越的俊,此刻挟大胜之势,更是显得风华无匹,一时之间,好些小姑小郎都看痴了去。
转眼间,姬越便骑着马来到了寇谦之的面前,朝着这个深不可测的北魏国师上下看了一眼后,姬越微笑着叉手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了,刚一见面,国师便给姬某设了考题,如今,姬某也想出一道题考考国师,却不知国师敢不敢应?”
寇谦之这人,真有一种无与伦比的神仙风度,他那沧桑深邃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姬越,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半晌后微微点头,淡淡说道:“姬君但说无妨。”
“爽快!”姬越笑了笑,他盯着寇谦之一字一句地说道:“姬某夜观天象,得知上个月北魏出了一场变故,姬某想国师能够告知姬越,那是一场什么样的变故。”顿了顿,姬越露出雪白的牙齿慢悠悠地说道:“同样,也以三日为期,如何?”
上个月时,寇谦之已经进入了刘宋地盘,再加上这个时代消息极不灵通。所以姬越根本不担心寇谦之能从他人口中得到北魏上个月发生的诸事。
众人没有想到姬越出的这是个考题,几乎是他的话音一落,四下赞声大起,好些人声音响亮地叫道:“预测过去未来事,这才是国师本职!姬师这个考题大有道理。”
“对,这个考题太公平了!”“吹得最神也没有用,还是要在这种人人都可以证明的大事上显示功力才是真正的高人!”“姬师真坦荡!”
迎着姬越。寇谦之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也闪过一抹惊愕。他暗暗忖道:难道这相年轻小郎真有这个能耐?转眼他又想道:这个姬越虽然藏头露面,如今看来,怕是个不容小觑的。
想到这里。寇谦之微微颌首,冲着姬越淡淡说道:“既如此,那本国师应了便是。”
几乎是寇谦之声音一落,姬越便是放声大笑。他也不再多说废话,缰绳一转。便一边放声笑着一边策马回转,于哒哒哒的马蹄声中,不一会功夫,姬越便消失在寇谦之的视野中。
只是。在姬越离去时,寇谦之不知发现了什么,俊美的脸上突然荡起了一个微笑来。
……
一战成名!
什么叫一战成名?姬越现在就叫一战成名!
在这之前。虽然有无数的人都说,姬越是刘宋的准国师。可他毕竟太年轻,而且他显示的神迹也太少,传来传去,不相信的人更多。
而现在,姬越借助天地之势,只是带着一些人挖了几个坑,便把北魏国师设下的奇门阵给破了!
那山谷里被洪流肆虐过的场景有多么可怕,天地之威有多么难测,现在的姬越,在众人心中就有多高大神秘!
同来的路上,那些道门宗师看待姬越时,总带了几分轻忽和不怎么相信,可现在,这些人再看姬越时,已隐隐约约约中,把他当成了可以与寇谦之并肩的人物!
所以,当姬越策马回返时,堵在他身周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到得后面,他几乎是被数千上簇拥着回到庄子的。
姬越一回庄子,庄子大门便被踏破,无论是大士族还是宗室,或者是道儒各派的高手,都纷纷上门拜访,不过这些都被姬越拒绝了。
直到这一天,他接到一个贴子后,发现自己无法拒绝了。
那贴子很简单,在最后的落名字处,它用极其飘逸风流的行书,落了洛阳崔玄这四个字。
洛阳崔玄!
那个与谢琅齐名的崔玄!
那个让惜慕美人的江南人,每每念及总会心跳加快几分的北地第一美男崔玄!
想了想,姬越叫了谢广几人,便策着马前往了崔玄约定的扬州北城吴山坡处。
今天正是春和日丽,扬州城里大片大片的桃花开得正艳,姬越众人掠过时,惹得好些小女儿都痴痴望来。
不一会功夫,姬越便来到了北城吴山坡。
在发现这个地方是处十分辽阔的草地,四周无遮无挡,便是来了刺客也无处藏身后,不想弱了气势的姬越,挥手令得谢广等人退入后面的树林,然后,他继续策马朝着山坡上走去。
当姬越来到山坡上,翻身下马,朝着四下张望时,突然的,他听到了万马奔腾的声音!
姬越急急转头望去。
这一望,他竟是看到了一只浩浩荡荡的马群,这些马如洪流一般向着他的方向涌来,那铁蹄踩踏地面上发出的震动,那溅起的滚滚烟尘,那看不到边的由马匹组成的洪流,仿佛挥手间便可把姬越这个蝼蚁踩成肉酱!
这一刻,姬越这个人显得那么渺小,出现在他前方的那数不清的马群,竟是浩浩荡荡可怕无比!
望着那越来越近的马群,姬越先是一惊,转眼他被群马急驰而来的气势所慑,竟吓得一动不敢动了。
千马奔腾的气势,无异于战场上成千的铁骑直冲而来,那种杀机,那种辗碎一切的狂猛,不是凡人能够抵挡的!
天下人都知道,建康士族畏马如虎,听到马叫都要叫得哆嗦几下!而现在,姬越面对的,却是上千匹朝他直冲而来的马!
就在那马群轰隆隆而来,转眼便要把姬越淹没时。突然的,从遥远的后方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哨声!
这哨声十分清晰响亮,就在它吹到第三声时,那些狂奔向姬越的马群,齐刷刷止步了!
所有的马都停了下来!而这时,它们离姬越只有一百步不到的距离!
一直白着脸的姬越,迅速地回过神来。他猛然转头。朝着那哨声传来处看去。
远方,马群中,一个系着红色披风的青年郎君在漫天阳光中缓缓而来。
那郎君走得很慢。他的步履无比的优雅,明明走在群马当中,却仿佛是置身御街前,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下广袖飘飞,都透着无法形容的华贵。
转眼间。那郎君出现在姬越面前了。
彼时阳光正盛,灿烂的阳光洒在那郎君身上,令得他那华贵难言,俊美无边的身影。仿佛染了一层金光。
堪堪对上他的面容,姬越第一个想法便是,这人。定然就是崔玄了!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个郎君实在是出色。这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外表的俊美,配上数百年世家才能养出的雍容气度,配上那久居高位,久握生杀大权的尊贵,使得这个人一出现,便如骄阳一样的耀眼。
这郎君只有二十几岁,他身上着的是一袭紧身胡服,不过他外面披的那件红色披风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同样的风度过人,谢琅的风度,多多少少带了种超尘脱俗的秀逸,而眼前这个崔玄,却因入世为官,并小小年纪便当了北魏的高官,而显得华贵逼人。
同样是贵公子气十足,萧奕比起这个崔玄,终是苍白青涩了许多。只有见到崔玄,才能知道,什么叫华贵公子,什么叫一世之宰!
崔玄一边信步而来,而他所到之处,那些马匹都温驯的低下头,亲昵地嗅着他的手。
转眼间,崔玄便来到离姬越只有二十步不到的地方负手站定。
这么近距离看到崔玄,姬越才发现这人竟是无处不美。是的,这人不但长相生得华贵俊美,他的手也白皙修长骨节均匀,他的双腿挺直修长,便连他外露出来的脖颈,也完美得像是白玉雕刻出来的。这个的外表,全身上下竟是都可以用完美两字来形容!
再一次,姬越在心里暗暗感慨道:怪不得天下美男那么多,唯有这崔玄,可以与谢琅齐名了。
看到姬越,崔玄华美无边的脸上带上了一抹笑,他微微颌首,极有风度地说道:“我是崔玄。”
他说这话时,风度翩翩,他的目光看向姬越时,也让他感觉到自己被尊重被需要的温柔。可事实上,这人既没有向姬越行礼,也没有问他的姓名。他只是用极疏忽的态度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却在那么颌首一笑中,使得任何人都会产生“这个高高在上的人物很有风度对我很温柔”的错觉。
看来,与谢琅一样,这崔玄也有着一种强烈的人格魅力,而种魅力辐射之时,能轻易地折服他身边的人。
这崔玄自我介绍过后,便含着笑定定地打量着姬越。
姬越迎上崔玄的目光,过了一会,他淡淡地说道:“这些马是崔郎驱来的?刚一见面,崔郎便驱千马来迎接于我,姬某真是不胜荣幸!”
姬越这话,带了几分恼意,其中的意思也带着反讽!
可奇怪的是,他这话一说出,崔玄那深邃如星空的眸子,便闪过了一抹失望,他看着姬越,风度翩翩的,语气温柔中带着叹息地说道:“姬郎经历了刚才那场景,想到的居然只是崔玄的无礼?”
他这句话说得十分的温柔,也十分的惋惜。
姬越先是一怔。
转眼间,他明白了,刚才的崔玄,向他展示了一个极为可怕的本事,那就是他可以号令这些马群!而这种本事若是用在战场上,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而他姬越,忝为刘宋国师,见到敌人这么可怕的手段,想到地却是自己被羞辱的区区小事,这怎么让崔玄不失望?
罕见的,姬越的脸因窘迫而开始泛红。
见到姬越终于有点失态,崔玄笑了笑,他抚了抚身边的骏马,在欣赏了一会姬越的脸色后,崔玄继续说道:“自来到刘宋后,崔玄便听人说,建康士族畏马如虎,这真是让崔玄好生失望。”
他说失望时,那是真正的失望,说这话时的崔玄,那张华贵无双的脸上闪过了一抹怅然,他朝着天边望了许久,才低声说道:“建康士族不但畏马如虎,在这扬州一地,这马匹也管制不严,我随随便便,便从这里的马场中购了这么近千匹良马。”
同样,说到建康对马匹管制不严时,崔玄的表情再次怅然无比。
过了一会,崔玄一笑,他继续说道:“我购了这千马良马后,略略调教数日,总算让它们都能听懂我这口哨了。”说这话时,他又朝姬越瞟了一眼,在再一次发现眼前这个刘宋国师,当真不知道自己这门本事对一个国家意味着什么后,崔玄露出雪白的牙齿一笑。
这时,崔玄突然冲着姬越温柔笑道:“姬家郎君,这些马,我送你可好?”
姬姒一怔。
过了一会,姬越淡淡问道:“为什么?”他狐疑地看着崔玄,说道:“千匹骏马,放在军中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于个人而言,更是财富惊人,姬某何德何能,能让崔郎如此厚爱?”
崔玄微笑道:“崔玄与谢十八郎乃是故友,而且,昔日时,我还欠了谢十八郎一个救命之恩。谢十八胸襟磊落,自是不会在意崔某的谢礼。”
所以,他这些马实际上是送给谢琅,只是通过自己的手转送罢了?
姬越暗暗忖道:马匹这种军备物资,被谢琅得了总比落到北魏人手中的好。
想到这里,姬越点头道:“崔郎心意拳拳,那姬某便收下了。”
姬越的声音刚刚落下,崔玄又笑了。
他这次的笑,竟是特别的诡异,也特别的华丽,这人本身的气质是耀眼而威仪赫赫的,此刻这么一笑,更是明亮到了极点,一时之间,姬越竟有眼睛被灼伤之感。
嘴角含了几分笑,崔玄突然提步,向着姬越走来。
转眼间,崔玄来到了姬越对面,他低头含笑地朝着姬越打量良久后,突然凑到他耳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道:“你是女子罢?”
你是女子!
他说,你是女子!
姬越一凛间,只觉得背心一凉,整个人打了一个寒战。
就在这时,姬越的耳边再次一暖,崔玄温热的吐息喷得姬越的耳朵一阵阵发痒后,只听他那温柔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其实我刚才骗了你,我之所以送你这些马,与谢琅无关……”
☆、第一百五十二章崔玄求婚
姬越伸手牵上了谢琅的手。
随着谢琅一声清啸,他胯下的骏马奔驰而出,这时山坡上众马林立,这一骑疾啸而过,引来无数马匹跟随。
谢琅纵马奔行了一会,突然把马一勒,他转过头注视着西边的地平线,在身边群马狂奔而过中,突然开口说道:“阿姒。”
被他搂在胸前的姬越向他看去。
谢琅却没有看她,他一直在注视着天边,直过了好一会才又说道:“阿姒,我从记事开始,为人决事从无犹疑!”他低头看向姬越,对上他黑白分明的眸子,谢琅忍不住伸手抚上他花瓣一样的唇瓣,苦涩地说道:“我母亲曾经说过,若是去年时,我敢当面与你道别,才是心有定计再不回头,我当日选择了不告而别,怕是已经犯了“贪爱之疾””过了一会,谢琅哑着声音低低又道:“我现在觉得,我母亲这话,说得很对。”
姬越慢慢伸手,他拉下谢琅的手,低哑地说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吧。”
谢琅看着他,直过了好一会,他才回道:“好。”
接下来,谢琅和姬越便坐上驴车,朝着扬州城内返回,至于谢广则留在后面,替姬越处理那一千匹骏马。
这马,那崔玄口口声声说是送给了姬越,可他既然想姬越把此事禀报给皇帝,那一千匹马做为证物,到时自然也会被姬越献给陛下。所以,这一笔巨大的财富,其实代表着两国之间的一次交锋,姬越便是想贪也贪不得的。
就在谢琅和姬越回到扬州城时,却发现扬州城中喧嚣震天。入目所及,都是一个个精心打扮过的华服少女,内外街道,更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稍稍一张耳,便听到四面八方传来欢喜的叫嚷声,“快。快到北城门去。那北魏的第一美男子崔玄入我扬州了。”“天邪,崔玄来了,大伙快快去围观。”“听说咱刘宋第一美男谢琅也到了扬州。你们见过没有?”“啊,这般南北第一美男都到扬州了,我只要想想他们站在一起的情景,就连心都酥了。”
听着这些议论声。坐在驴车中的姬越忍不住说道:“那厮不是早就到了扬州吗?刚才还在我面前显了那么一大摆,这一会又变成刚刚抵达扬州了。”转眼。姬越又冷笑道:“那厮肯定是为了让人围捧于他,才故意进了城又出城再进,真是个性好张扬的!”几乎是刚刚说到这里,姬越突然想到。不止是崔玄,他身边的这位也是个性好张扬的,还有。整个建康的美男子们,以及他见过的几位名士。好似都是性喜张扬的,于是,他又悻悻地闭上了嘴。
姬越说了这么多,却不见谢琅回应,不由转头向他看去。
姬越看到的,是向后倚着榻,闭目养神的谢琅,这时的谢琅,右手闲闲地放在榻上,修长的手指时不时地叩一下几面。他一双长腿懒洋洋地伸着,动作中透着说不出的闲适,可姬越就是觉得,这个时候的谢琅,仿佛在盘算着什么。
这时的扬州城,那真真是每一家客栈酒楼都堆满了人,无数慕名而来的外地人把扬州城的每一个角落都堆得满满的,而现在,这些人在听到崔玄出现后,全都钻了出来,混成一股洪流,朝着北城门涌去……
人实在太多太多,整条街道都是人山人海,姬越两人的驴车,越到后来越是驶不动,到了现在,几乎是寸步难行了。姬越被这速度弄得都要睡着了。
看了一眼望不到边的人流,姬越无精打采地说道:“这得挤到什么时候去?”
就在这时,谢琅突然命令道:“去北城门。”他这话并不是对姬越,而是冲着驭夫说的。
当下,那驭夫应了一声,转过驴车,开始顺着人流涌向北城门所在。
慢慢的,半个时辰后,驴车也驶过两条街,靠近北城门了。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了一声高亢的,抑不住兴奋的尖嘶声,“诸位诸位,崔玄崔郎来了!”
几乎是这个声音刚落,原本堵得寸步难行的街道,突然向两侧分流,竟是奇迹般地让出一条路来。
然后,姬越便看到,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高冠博带,广袖飘飞的身影。
那身影越来越近,渐渐的,骑在高头骏马上的崔玄,连同十几个骑士,一并出现在所有扬州人的视野中。
几乎在看到崔玄面目身形的那一刻,早早就在侯在街道两侧的小姑们,再也无法自抑地发出一声声尖叫!
数百上千个小姑们的尖叫,那简直可以掀破天空,在那尖叫声组成的洪流中,没有人注意到,崔玄的身后,那些骑士竟是都被这叫声吓得晃了晃。
他们望着那些仰着头,痴痴朝着自家大人望来的美貌小姑们,望着那些一个个神情激动的南朝士人,望着这些小姑小郎眼中隐隐的泪光,不由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默了一会。
片刻后,一个骑士问道:“这些南人,怎地狂喜至此?”
他家大郎容色世所罕有,这些他们早就知道。可以往在北魏时,在邺城时,他们见到的,多是粗枝大叶四处征战的将士,或者是一些同样率性也免不了粗鲁的鲜卑女子。便有汉家女子在街上出现,那些汉家女子也因对胡人忌讳良多颇有畏惧,根本不敢这么打扮得美美的,成群成队,张扬而自在地堵在街道上,朝着她们中意的美男子尖叫欢呼!
这样的景象,祖辈在谈及魏晋历史时曾经说过,可切身经历,他们还是第一次!
突然的,望着那些小郎小姑们眼中的泪光,众骑士的眼眶也有点红了。
突然的,崔玄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过头去让风吹干了眼中的涩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众骑士听到他家大人在那里声音微哑地说道:“这就是扬州。”过了一会。崔玄温柔又道:“它就是我祖父心心念念的扬州。”还有,同样心心念念的故国风光……
听到崔玄的声音,一个骑士低声说道:“膏梁美食,安逸故土,真是一派太平盛世之象,这地方光是这样走一趟,我此生也不枉了。”
这时的南北两地。不但风俗迥异。而且每一次长途跋涉,由南到北或由北到南,都是一场漫长而艰辛。以及危机重重的生死之旅,所以,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可能他们这一生。也就这么一次前来南地的机会,而今时今日的这一幕场景。够他们回味余生了!
事实上,当今天下,真正安逸,并把这种安逸气象流淌在空气中河水里。变得无所不在的,还真只有建康和扬州等区区二三个城池了。
北方,现在的北魏皇帝极喜征战。而且整个北魏上层对汉人以及汉人士族,都呈警惕排斥之势。纵使现在,崔玄这些人能在北魏朝延担任高官,那也是他们付出了巨大努力的缘故。
自古以来,圣人便有一句话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并非虚言,如今的北魏皇帝,他出于种种目的不得不暂时重用这些汉人将官,可随时随刻,他都有可能反手拿起屠刀,把这些汉臣一杀而尽!
更且,因北魏皇帝并不重视内政和民生经济,所以,那里找不到汉人心中的乐土,也没有一方天空,如建康如扬州一样,可以让汉家女儿自在的嬉笑,可以让汉家的美男子风度翩翩地飘然而过,留下一个个高冠博带的风流背影和春闺女儿为他们流下的相思泪。
南地的士族们,早就不骑马了,因此,此刻堵得水泄不通的小姑们,在仰望着骑在高头大马上,俊美如神衹,耀眼如晨光的崔玄,对上他那深邃如星辰,直视时能夺人心神的双眸时,她们直是觉得这个大美男虽不如南方的美男那般温柔多情,可他那种张扬傲岸的风姿,是别一般的让人心醉神驰。
所有的小姑们都在痴痴醉醉地望着崔玄。
也许是想把这个北地第一美男深深地记住,小姑们直是看得目不转睛,她们舍不得移开目光,并随时随地都因为想到以后再难见到这种绝世风姿而黯然泣下。
街道两侧的楼阁里,正坐着一个个画师,他们是自发而来,此刻正在一边朝着崔玄张望,一边奋笔疾书。在这个生离与死别是同样含义的时代,他们自发地想要为崔玄留下一副画像。这样,也许在若干年后,他们能指着画上那个阳光一样耀眼的大美男,说一句,“这个便是当年的北地第一美男兼大名士崔玄了。”
同样因这一幕而激动无比的,还有那些乐师们,他们有的是士族子,有的是寒门天才。此刻,这些人也坐在阁楼上,正一边朝着崔玄等人张望,一边由情之所至而随手创作出美妙的乐音。所以,这时刻的扬州街道上,一声声时而让人心旷神怡,也让人心神俱碎的乐音正飘转而来,与那漫山遍野的桃花梨花混成了无穷春色。
在这样的围观中,崔玄等人根本走不动,姬越和谢琅也在安静地看着。
见到谢琅一直在沉默地打量崔玄,姬越好奇地问道:“十八郎,你以前与崔玄见过面吗?”
谢琅摇头,他注视着崔玄,唇角则噙起一抹笑,“只是看过画像,真人还是第一次见。”
过了一会,谢琅又道:“北地崔郎,行事看似狂放恣肆,实则滴水不漏。”这样的性格下,他既抓住了姬越的把柄,只怕还会有下文。
过了许久,直到崔玄的身影在视野中渐渐远去,谢琅才转过头命令道:“行了,回府吧。”
“是!”
……
从北门到寇谦之落脚的宅子,只有四条街不到,可这四条街,崔玄一行人整整走了三个时辰。
这么漫长的围观,令得那些骑士们由最初的感动,一个个变成了饥肠辘辘双眼发花,这时刻,这些文武双全的骑士们,深刻的明白了魏晋时的那个卫玠,是怎么被人“看死”的了。
直到崔玄等人进入了宅子,外面的人还没有散去,一辆辆驴车,把宅子里里外外围了三圈,正门侧门处,更是堵得水泄不通。当然,那些小姑小郎们,自是回去用餐了的,他们是让部曲婢仆替自己守在那里。
寇谦之正站在书房中。
听到崔玄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这个仙风道骨的俊美男子,一直都在专注地盯着一副八卦阵图,并没有回头看一眼。
就在崔玄走到一侧几旁,倒出一盅美酒慢慢品尝时,寇谦之突然开了口,“那姬越小儿颇有怪异处,听说你与他相处了不短的时间,可有看出什么?”
过了一会,崔玄懒洋洋的声音传了来,“嗯,看出一些了。”
就在寇谦之回头时,崔玄继续懒洋洋地说道:“原来那小儿是个断袖,我决定明日一早便派官媒上门求亲!”
寇谦之感觉到了熟悉的头痛,事实上,他也揉搓起眉心来,“求亲?什么意思?”
崔玄笑吟吟地说道:“我不是还没有娶妻吗?我现在发现,原来娶个男妻也很不错。”
寇谦之这一次沉默得有点久。
过了好一会,崔玄奇道:“咦,你怎么不说话了?”
寇谦之淡淡的声音传来,“你让我无话可说!”
……
谢琅与姬越回到了宅子。
这一个晚上,两人都睡得不安稳,姬越一直都在琢磨崔玄这个人。
因头一晚没有睡好,第二天两人都醒得有点迟。
就在谢琅梳洗了,在婢女的服侍下披上披风时,突然的,外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外面的声音实在太喧哗了,谢琅略略转头时,一个部曲嚷道:“莫非是那些小姑知道十八郎在此了?”
那部曲的话,同样也是众婢的心声,可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转眼间,谢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郎君,事有不妙。”
谢琅清润的声音传出,“怎么了?”
谢广深吸了一口气,他忍着头痛,在深吸了两口气后,才清声说道:“刚才北地崔郎派官媒来了,呃,那个崔玄,说是对姬大郎的美貌和其从容镇定的风姿一见倾心,二见神魂倾倒,所以他要娶姬大郎为妻。”
在房中一片静默中,终于把话说出来的谢广语速加快,“因他指名道姓要迎娶我朝国师,如今整个扬州城的人都在往这里赶来,想来不用一个时辰,咱们这个宅子外面,就会是人山人海,”顿了顿,他加上四个字,“群情激沸!”
☆、第一百五十三章谢郎和崔郎
谢琅许久都没有说话。
就在谢广感觉到气氛不对,抬头看去时,却见一袭白衣的谢琅低笑出声,他缓缓把玉带系上,淡淡说道:“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就这么四个字?
谢广抬头朝着自家郎君看了一眼,忙又低下头来,应道:“是。”
他的声音一落,谢琅已经提步,这时的谢琅,已是高冠博带,广袖翩翩,谢广见他朝着姬越的院落走去,连忙提步跟上。
……
这时的姬越,正是脸色青白交加。
他咬牙切齿地想道:崔玄那厮竟敢说,对我镇定从容的风姿一见倾心?
要是平素,姬越倒还真有那种从容镇定的风姿。可与崔玄的那唯一一次照面,他先是被崔玄弄出的那一千匹马吓得脸色青白,接着又被他摔了个屁墩,坐在地上半天都起不来,最后又被那厮揭破女子身,吓得冷汗浸透了衣裳。这样的他,还有镇定从容的风姿?呸!那么多形容人优点的字眼崔玄都不提,偏偏强调镇定从容这四个字,分明就是嘲讽于他!
还有,什么叫一见倾心,二见神魂颠倒?这话是求亲这种严肃场合可以用的吗?
最可恨的,那个崔玄还说什么,他聘礼已经送出,而姬越也接收了。而崔玄所谓的聘礼,居然就是那一千匹马!
以一千匹马做聘礼,放在哪里都是大手笔,像现在,外面那些人在议论声,也在感慨崔玄的出手豪阔和对姬越的珍视!
可他奶奶的。那一千匹马,明明就是他要自己转交给刘宋皇帝的!这样怎么能算做他给的聘礼?还说自己已经欣然接受?
最让姬越恼得咬牙切齿的,明明不是他个人接收了那一千匹马,他还不能向任何人解释清楚,因此,这等国家大事是不能泄密的。
在姬越气得直跳脚时,这时刻的庄子外面。已成了人山人海。得闻此事的扬州人那群情激沸的声音,不时顺着风飘入姬越耳中。
这时,季元走到姬越身后。低声说道:“大郎,外面那些人闹得很厉害。”
季元的声音刚落,外面,一个响亮的喝叫声刺耳地传来。“那崔玄一介北人,竟敢如此羞辱我们国师。是可忍孰不可忍!还请大师下令,与我等一道去那北地崔郎那里讨个公道!”
“对,国师堂堂丈夫,那崔玄居然像对待妇人一样。这种羞辱万不能忍!”
“这是扬州,这是我刘宋!他北地崔郎最是了得,那也是北魏人。这个羞辱我们应该反击回去!”
“对,反击。反击!”
这些喝叫声是如此响亮,数千人燃烧的怒火,直是能把天空都掀破!
这个时候,姬越最应该做的,是走出去,当着众人的面,对崔玄的求亲进行反击!
可他却动弹不得!
为什么?因为,他还有把柄被崔玄扣在手中!崔玄已经扣住了足能令得姬越身败名裂的最大秘密!也就是说,现在的姬越,一旦真正激怒了崔玄,最后的结果只会是崔玄安然无恙,而他却因欺君之罪入狱!
所以,外面的百姓越是愤怒,姬越却越是被动!
季元等人显然也和外面的扬州百姓一样,对崔玄这个举动是充满怒意的,可这一刻,他们看到自家大郎那暗自忍受,全然不似以往那般理直气壮的样子,宛如一瓢冷水从头淋到足,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满腹猜疑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变得安静了。
姬越还在一怔间,一个仆人急急跑来,朝着姬越欢喜地叫道:“大郎大郎,十八郎出面了!”
十八郎出面了?
这个消息一出,季元等人喜笑颜开。
饶是坐在房中,姬越也能听到外面在一阵无比的安静后,终于传来了谢十八那极清润极动听的声音,“这几位应该是崔郎身边的人吧?还请转告你家崔郎,便说,姬越国师说了,崔玄风度翩翩,仪容华美,确为良配,然,姬师虽好男色,却只准备招赘婿入门,若是他崔玄愿意,倒可嫁到我刘宋来。”
说实在的,相对于崔玄在天下人心中狂放的名声,谢琅这个人一直是沉稳而超尘脱俗的。也就是说,在很多人心中,崔玄有可能胡说八道,而谢十八,那是万万不会信口雌黄的。
可现在,从来言不乱发的谢十八,却说出了这么一番话,一时之间,四下在一阵长久的静寂后,突然议论纷纷起来。
谢十八这番话中,提到了几个消息,一,是姬师有断袖之嬖,这事虽然整个建康的人都知道,可扬州人并不是全都知道啊。所以谢十八这话一出,好一些小姑都失魂落魄了,那些正准备用美人来拉拢姬越,或准备与姬越联姻的家族,这时也纷纷打消了主意。
然后,谢十八称赞了崔玄长得美,可这个称赞放在这种场合,怎么听怎么都带了几分轻佻?
再然后,便是谢十八提出的,让崔玄入赘一事了。
话说,众人在最初的怔忡过后,陡然的,一阵欢呼声传来,转眼间,四野八方都有人大叫,“正是正是,让那北地崔郎入赘!”“对极对极,崔玄之美天下罕有,正可嫁到我刘宋来。如果国师大人不想接收,在下倒想娶了来。”“哈哈哈,正是如此,既然那崔郎对姬师一见倾心,正可嫁给姬师,给咱国师生几个大胖儿子。”“哈哈哈哈。”
一阵热闹过后,也不知谁叫了一句,“咱们寻那北地崔郎替国师求亲去”的话,笑声大作中,转眼间,人流汇成海,竟是浩浩荡荡地朝着崔玄落脚的宅子涌去。
这时,也不知谢广说了句什么,转眼间。季元等人嘻嘻笑着跑了出去,他们也汇在外面的人流中,去寻那崔玄了。
季元等人一走,姬越的院子时便变得冷清至极。而这时,谢琅一句话打发了所有人后,他缓步朝着庄子走回。
走了一会,谢琅一眼看到。远远站在桃花树下。正朝着他望来的姬越。
这时的姬越,虽是一袭玄衣,可他凌晨起了榻后便沐浴了。一头及腰的湿发披散着,那乌黑乌黑的长发,衬得姬越那张脸越发白得晃人,竟有一种分不出雌雄。说不出是脆弱还是坚强的美感。
谢琅只是略略一顿,便提步向他走去。
转眼间。谢琅便来到了姬越身前。
四目相对后,姬越轻声说道:“那崔玄,会不会恼羞成怒?”姬越对崔玄的性格不了解,处理起这事来便束手束脚。如这时刻。谢琅一招祸水东引,姬越第一个担心的,便是崔玄会不会被激怒。进而口不择言地道出他是女子一事。
面对姬越的担忧,谢琅有点失笑。他轻声说道:“崔玄那厮虽然行事有时荒誔,可他乃真正的大丈夫,不会心狭至此。”
听他这么一说,姬越喜笑颜开,连声说道:“这就好,这就好!”
看着姬越的笑脸,谢琅却是久久没有吭声。
不管如何,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崔玄那人,竟然真的对他的阿姒产生兴趣了!
这还是第二天,他就出招了!再加上姬姒这人,对于强者总有一种下意识地臣服心里,那崔玄不但是强者,还抓了她的把柄,只怕他的有是办法诱得她与其相见,也有的是风流手段让阿姒对他产生好感……
见到谢琅脸色不好看,姬越不安地看着他,低声问道:“怎么了?”
谢琅微微一笑,他走上前来,突然伸出双臂,把姬越抱到了怀中。
姬越直是吓了一跳,他连忙朝左右看去,见到四下一片安静,竟不知什么时候起,一个人也不在,这才松下一口气来。
就在这时,谢琅突然扳过他的脸,就在姬越被迫抬起头时,谢琅头一低,吻上了他的唇。
谢琅的这个吻,有点急,也有点强硬,他重重地覆在姬越的唇瓣上,并在转眼间,便挤破他的贝齿探入了他的口腔。
就在姬越慌乱地被迫地张着嘴,香舌无意中一动,却被谢琅紧紧含住时,吓了一跳的姬越,陡然发出了一阵唔唔声。
姬越在挣扎。
谢琅却不像往常那般,轻易地放开他,他一手扣着他的腰,一手握着姬越的后脑勺,那覆在姬越唇瓣上的唇,却越发强硬。
这时的姬越,感到细腰被抓得生痛,那扣住后脑的大手,也像一块石头一般让他动弹不得……
不知什么时候起,姬越已软软地挂在了谢琅手臂上了。
直过了许久许久,姬越才得到自由,刚大口大口地呼吸了一会,姬越便感到唇上一阵麻肿刺痛,也不知有没有出血?
姬越恨恨地拭着唇瓣时,谢琅还没有放开他,他扣紧姬越的细腰,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颈间,久久久久都一动不动。
许久后,谢琅慢慢放开姬越,他低头看了姬越一会,哑声说道:“我与崔玄神交已久,在你与寇谦之这第二轮三日之赌完成之前,我们应该会见一面。到时,你与我一道同去。”
姬越一直低着头,听到这里,他低声说道:“好。”
自这一吻过后,姬越一直没有向他看一眼,谢琅苦笑了一会,转眼,他又轻声说道:“刚才,是我急火攻心了。”
说出“急火攻心”四个字后,谢琅不等姬越反应过来,又低低说了一句“抱歉”,然后他转身离去。
一直到谢琅走出很久,姬越才反应过来:他说他急火攻心,是吃醋的意思吗?
……
这时的崔玄,着实有点头痛。
自季元等姬越身边的仆人为代表,联合这些扬州人“慎重”向他提出入赘之事,那个叫谢广的更是把扬州城所有的媒婆都请了来,那些媒婆先是大肆地赞美了一番他的“美貌”,并提出他嫁给姬越应该带多少嫁妆,而姬越又会出多少彩礼,到时成亲从哪里迎亲,很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了一通后,寇谦之便一连翻了几个白眼,大袖一甩带着他的人全部撤去,搬到另一个宅子住下,任由他一人面对这洪水滔滔般的扬州人了。
便是现在,季元等人走了,那些扬州人还有许多没有散,隔得老远的,都能听到那些人胡说八道的声音。
过了一会,崔玄突然笑了起来。
他越笑声音越大,越笑越是觉得好笑一样,声音中还带上了几分欢乐。
直是笑了好一阵,崔玄才懒洋洋地站起,他清声命令道:“来人,我要沐浴更衣。”
在仆人们应过是后,崔玄的命令声再次传来,“去给谢十八郎下一个贴子,便说如今桃花盛开,今夜明月千里,我对他神交许久,只盼一见。”顿了顿,崔玄又道:“恩,就约在东城河畔。”
“是。”
仆人们应过转身离去后,崔玄寻思了一会,又说道:“唔,现在离天黑还早着呢,我且与那位姬郎说会话。去,派人前往姬大郎处,便说,既然如今我与他两情相悦,都有嫁娶之意,那谁嫁谁娶这种小节尽可以再商量。让他过来一趟,便说,昨日与他别后,我甚是思念,有所谓一日三秋,想想我三秋都不曾与他相见,怪不得昨晚睡得甚是不好。”说完这番脸皮厚到了极致的话后,崔玄站了起来,他闲闲地擦拭了一把自己的佩剑后,眯着眼睛打量着寒光森森的剑锋,崔玄低笑道:“谢十八这厮想与我比脸皮厚,这可真是班门弄斧了。”
自矜一会,崔玄又道:“若是那姬大郎不愿意前来,你就告诉他,崔郎我容颜太盛,这一出门就是人山人海,实在吃不消,所以只好请姬郎自己过来。恩,他若还是不愿,你就说,我本来是个挺正直温厚的郎君,是他非要逼着我出言威胁的,所以他莫要忘记他还有把柄在我手中。”
崔玄这话一出,四下先是一静,寇谦之留在这里的一个幕僚,已经频频朝着天空翻着白眼,这个时候,那幕僚已经好生后悔:怪不得国师大人毫不犹豫就搬家了,现在,他也好想搬家怎么破?
就在这时,崔玄转向那幕僚,他轻笑道:“还请先生去把国师也请了来,便说,我已把刘宋国师请来,明日赌约之事,也该有个下文了。”
他这话一出,那幕僚马上一凛,低头应道:“是!”
☆、第一百五十四章崔玄之诱
谢琅出现于扬州城了。
这是继北地崔郎向姬大郎求娶后的又一重大新闻。
而谢琅的出现,在掀起扬州人的再一波狂喜后,带来的另一个影响便是,围堵在宅子外的,以及前来宅子拜访的人明显增多,如现在,琅琊王氏那些小姑,和洛华浓等人便出现在大门外了。
众小姑的到来,非常的高调,她们的部曲在驴车上挂上各自家族的旗帜,他们的驴车和各自的打扮极尽奢华,他们连一个小小仆役,那气势也十足十的逼人,让人几乎以为这些仆役都是世家出身。
自然,琅琊王氏的人确实有这样张扬的底气,毕竟当今太后的父亲,便是琅琊王氏的马夫出身。
这些人要进来,门子也不敢阻拦,因此他们很顺利地进了庄子。
而在他们进入庄子时,庄子外,是无数羡慕妒忌的目光,特别是那两个得了琅琊王氏小姑的青眼,能够混在她们中间一并入内的扬州小姑,更是下巴抬得高高的,骄傲之色溢于言表。
十几个小姑小郎进入庄子时,远远便听到了一阵笛声传来。
那笛声是如此悠扬,如此难以言喻的婉转幽远,小姑小郎们侧耳倾听了一会后,一个小姑率先问道:“吹笛者何人?”
一旁的仆役恭敬地回道:“是姬师在吹笛。”
原来是姬大郎,好一些人齐刷刷露出了嘲讽之色,一侧,一个小姑更是满不高兴地说道:“这姬大郎与他的妹妹一个德性,都是个招花惹草的。也不知那北地崔郎怎么想的,居然还向他提亲!”
这小姑显然是迷上了崔玄。语气中带着十足的妒恨。
她的话音一落,洛华浓蹙着眉头沉声说道:“这种话不要张口乱说!崔玄是北魏人,姬大郎是咱刘宋人,姬大郎刚刚胜了北魏国师一场,那崔玄便是为了羞辱姬师也会做出上门提亲的事!”
这时,高冠博带,广袖飘飞的谢琅正好从外面进来。他还没有靠近。便听到一个小姑优雅缓慢的说话声,“姬师虽是为我刘宋出了一口气,可这几日。众人对他的追捧也太过了。不过一介寒门子,再怎么了得,也与贱奴无异!”转眼,那小姑又曼声说道:“我早就后悔了。这次就不该来扬州,当日就不该看这个热闹。直是白给那姬越壮了行色。就凭着这么个寒门子的把戏,也值当咱们这些世家人为他捧场,他配么?”
谢琅抬起头来。
他澄澈悠远的眸子,朝着那个开口的小姑看去。那个小姑有点面生,也不知是哪个士族的女儿,这时。她正紧紧依附在琅琊王氏两小姑身边,表情神态中倨傲无比。
这样一个小姑。自是不值当谢琅留神,真正让谢琅听了怔住的,却是她最后那一句,“她配么?”
这三个字,阿姒也说过。
她说,那王谢袁三家的小姑都是王璃袁娴之流,她们肚中空空却要骑在她的头上,她们配么?
她还说,她自己有才有貌逍遥自在,这些小姑除了门第之外再无可以称道的地方,可到头来她们却能做他的妻,却要高高在上当那个能主宰她一生幸福的主母,她们配么?
想着想着,谢琅有点恍惚,他又抬头朝那说话的小姑看去。
那小姑一张秀丽的脸,皮肤白净乌发浓密,可她也就只有这些优点罢了,她那昂着下巴极尽鄙夷尖刻的表情,谢琅这些年来在无数个世族小姑的身上看到过。
想到这里,谢琅突然涌出一种无以名状的厌烦,当下他身子一转,沿着另一条道走开。
与此同时,宅子中笛声渐渐消袅。姬越放下了手中的玉笛,他慢慢站起,负着手看了那崔玄派来的仆人一会,姬越冷笑道:“这么说来,你家郎君是非要我过去了?”
那崔氏仆人低下头,凛然应道:“正是。”
姬越淡淡地看了他一会,颌首道:“请稍侯。”当下,姬越身子一转,便向房中走去。
不一会功夫,换了一袭干净玄衣的姬越,带着季元等人优雅地走到了那个崔氏仆人面前,说道:“行了,走吧。”
于是,那边众小姑小郎刚刚沿着走廊入了庄子,这一边,一袭玄衣,冷得像柄玉做的剑的姬越,便在十几人的簇拥下迎面走来。
不过,姬越等人走的是林间小道,与众小姑小郎们走的木制走廊,隔了三四十步。
走着走着,姬越听到了小姑小郎们的喧嚣,当下他微微侧眸,神色清冷而淡漠地向众人瞟了一眼后,又收回了目光。
姬越这一眼,太黑白分明,也太淡漠,这种完全不把小姑小郎们放在眼中,也丝毫不见敬意的眼神,实在是让人看了恼火。
一时之间,洛华浓只听得身边的嘀咕声不满的恼怒声不绝于耳。
同伴们的这些言语,洛华浓也没放在心上。换一个场合,他也不会喜欢一个寒门子在自己面前如此倨傲淡漠目中无人。
可现在,洛华浓总是情不自禁地朝着姬越看去,每看一眼,他的心便痒上一分,目送着姬越那颀长的背影离去,洛华浓情不自禁地想道:可惜我不能像那北地崔郎那般,堂而皇之地向这人求娶……
……
二刻钟后,姬越的驴车驶到了崔玄的住处。
与谢琅的住处一样,崔玄的住处外,都停满了驴车,远远看到姬越的驴车过来,四下蓦然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姬越下车时,围拥而来的扬州人已有数百了。
姬越微微侧头,他双手一叉,向着四周团团一礼后,在越发爆炸的欢呼声中踏入了大门。
……自从姬越借天地之力,强势而凌厉地把寇谦之布下的奇阵一举推平后,光在这扬州城里。便增加了无数对姬越崇慕敬仰的寒门郎。
……
崔玄站在一处阁楼上,正好目睹了这一幕。
看着看着,崔玄深邃的眸子里,那笑意更浓了,他抚着光洁的下颌,暗暗忖道:这姬氏女扮起男人来还真是有模有样。
转眼,他又低头打量着身姿笔直如剑。虽是容颜如画。却神色太过冷漠,直冷得像冰也似的姬越,又忖道:明明一个从骨头都透着娇柔妖媚的女子。却偏有了现在这副冷如冰山的模样,这还真是,好生诱人……
就在这时,寇谦之走到了崔玄身后。
他顺着崔玄的目光。朝着下面看去,一看到是姬越过来了。寇谦之双眼一凝,表情专注起来。
见到这个在北人心中,完全是神仙的人,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姬越。崔玄笑了,“怎么,你也对这个姬家子有了兴趣?”
寇谦之淡淡地瞟了崔玄一眼。转过头继续看向姬越,看了一会。寇谦之说道:“我算了两日,隐约算到陛下是做了一些决定,可具体发生何事,却是难以明了。”
略顿了顿,寇谦之沉声道:“我平生布阵无数,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那种方式破了我的阵……”过了一会,寇谦之说道:“这姬越,我看不透。”
崔玄笑了,他慢步踱回阁楼内,拿起一盅酒仰头一饮而尽后,崔玄把酒樽随意一扔,说道:“那小……那小儿,我也看不透。”
就在这时,寇谦之突然说道:“他的面目甚是模糊,似女非男!”
这话一出,崔玄许久没有吭声,寇谦之不由转头看去。他看到的,却是正好整以暇地盘膝坐好,正抽出佩剑细细擦拭的崔玄。此刻,崔玄双唇微抿神态专注,竟不知他有没有听到寇谦之的话。
就在寇谦之摇了摇头时,突然的,头也不抬的崔玄低笑道:“那小儿快上来了,唔,好歹他也是我想娶回家的,还请国师大人先下去一会,等我与他商量好了终身大事,再来谈谈你们赌战的小事。”
崔玄的话还没有说完,寇谦之已无奈地再次摇了摇头,然后他衣袖一甩大步离去。
……
姬越走了一会,已有一个仆人上前,低声与他交待了几句。
当下,姬越停步,他抬头朝着崔玄的方向定定地看了一眼后,他微微颌首,在示意身边的人全部留在原地后,才提步向着崔玄所在的阁楼走去。
不一会,姬越行走时发出的脚步声,便在木楼梯间传响。
转眼间,姬越上了阁楼。
几乎是一入阁楼,姬越便看到了那个一袭红袍的身影。
此刻,崔玄正倚窗而立,太阳的金光从他身后透射而出,直照得他那大红的披风宛如火焰一般耀眼。
衣裳再华贵,那也是死物,真正让姬越忍不住微闭双眼的,还有那个沐浴在金光下的北地崔郎。崔玄这个人,长相之俊美,气度之出众,那是无法言喻的,而这么一个完美得不似真人的绝世郎君,此刻正一手持酒盅,一边星辰般深邃的双眸定定朝他看来。而在对上姬越双眸的刹那间,崔玄笑了,这一笑,竟让姬越这个心有所属的人,也仿佛听到了千树万树桃花盛开的声音!
这厮还真是个妖孽!
转眼间,姬越便从晃神中恢复过来,只是,他忍不住抬头朝着崔玄上下打量一番后,突然问道:“听说那些胡人贵女极是张横,崔郎如此美貌,竟没被人强掳了去?”
说实在的,崔玄没有想到这话会是姬越这种人说得出来的。
当下,崔玄直是怔了下,不过转眼,他便低笑起来,一边笑,崔玄一边声音磁沉地低语,“唔,开始是有过二个,不过在我连她们家族也算计了后,就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了。”
转眼,他又笑眯眯地说道:“听姬郎之口气,似是对我的容颜甚是中意?既然咱俩彼此都迷上了,不如今日就把婚期给定下来?”
姬越差点翻了一个白眼。
见他站着不动了,崔玄提步,他迈开他那一袭胡裤下,显得格外笔直修长的大长腿,三不两步便走到了姬越身边。
低着头,用他那深邃的眸子专注地看着姬越,崔玄极温柔极温柔地唤道:“听说你闺名为姒,那我唤你阿姒可好?”
这人的声音本就动听,这一刻意压低时,那声音磁沉得能让人心口酥麻!姬越情不自禁地退后一步,转眼,他冷着脸漠然地说道:“不好!”转眼,姬越叹了一口气,又道:“北地崔郎,能不能收回你这温柔手段?我挺不喜欢的。”
几乎是姬越这话一落地,崔玄便抚上了自个的下巴。
他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姬越,心下想道:我长到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不被我美色迷惑的女郎。
转眼,崔玄迈开长腿,转身回到榻上坐好。
姿势优雅地跪坐在主人位后,崔玄给自己倒了一盅酒,然后他声音磁沉地说道:“如今正是阳春三月,这扬州城里也开满了花,便是坐在这里,也能闻到芳香阵阵。姬阿姒,这世间的事,无非是缘起缘没花开花落,便如你我,我远在北魏,卿在南地,在这之前,我不会想到这南朝之地,还有姬卿这种别具一格的女子。便如你,也永远无法知道,今日我们这一番相逢,到底是前世在佛前叩首了千百回的结果,还是仅仅只是擦肩而过时的一次回眸。”
说到这里,这容色罕绝的北地崔郎唇角噙起一朵笑容,然后他广袖轻扬,一边动作优美地熏起了香,他一边低低求道:“阿姒可愿换上女装,让玄一睹卿之真容?”
说到这里,崔玄又道:“如阿姒能够成全崔玄这一梦,玄自会替阿姒保守你身份的秘密。”
这人在说出“成全崔玄这一梦”时,那声音磁沉得让人心头乱颤,那抬头转眸之际,星辰般深邃的眼眸,也多情得能够让天下女儿就此溺毙!
再一次,姬姒在心中暗暗想道:这厮真就是个妖孽。
这时的姬姒,真心觉得他这样不好,要知道,他也罢谢琅也罢,他们的容颜风度本就逆了天,这样的人,站在那里就能吸引天下女儿的目光,他们真心不必说这样多情的话,用这样温柔多情的眼神看人,因为,实在太难抵抗了。
想了想,姬越还是把这句劝导的话咽了回去,他仔细衡量了一下,觉得要是只这么换一回女装,就能让他从此不泄露她女儿身的事,那自是最好不过。于是,姬越在看了他一眼后,颌首应道:“好!”
☆、第一百五十五章谢郎和崔郎(2)
既然答应了,姬越也不矫情,他随口要了几样东西,等下人们退去,便关上厢房门。
片刻后,姬姒推开了房门。
看到姬姒出现,正背靠着窗,慢慢品着酒水的崔玄抬起头来。
刹那间,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直是盯着姬姒看了好一会,崔玄才说道:“北地风水有别,便是洛阳的世家女中,也久没有出现过如卿这样的洛神之姿了。”
这时的姬姒,脸上的妆容洗得干干净净,是真正的纤尘不染,同时,她一头青丝也只是随意地披散,不见钗饰,干净得几无长物,再加上她本是着了一袭男袍前来,整个人可以说是素净到了极点。
可越是这样,姬越才真是美得让人惊艳。
姬姒的五官,不输于所谓的义武王夫人和建康第一美人。而她身上那属于少女的通透明秀,和前世做过妇人的,来自她骨子里的风情妖媚,再加上现在身处朝堂,又受了情伤养成的雍容和忧郁淡漠,这些诸般混合的气度,令得姬姒论起外表风姿,在世间女子中确实是顶尖之数。
像现在,姬姒只着一袭男式玄衣,披着一头青丝,倚着门框看向崔玄,明明全身上下都是素淡到了极点的颜色,可却鲜艳得宛如天山冰湖里倒映出的晚霞,那种美竟是无法言喻。更因为她做男装打扮,又扮惯了男子,又有了一种玉树般的傲然皎洁。
崔玄不错眼地朝着姬姒盯了良久,突然笑了,“直至今日,方知什么是“不着脂粉道尽风流””
姬姒淡淡地看着他,却是说道:“崔郎可看够了?”
崔玄挑眉。笑了,“看够了又如何,没有看够又如何?”
姬姒蹙眉,她淡淡回道:“崔郎想多了,阿姒只是想,如果崔郎看够了,我就可以去换回装扮了。”
崔玄闲闲地在榻上坐好。他跷起长腿。微微仰头,朝着姬姒的双眼直视良久,崔玄突然又道:“阿姒好硬的心!”
想他崔玄是什么人?他还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天,会有那么一个女子,对他的所作所为通通无视,仿佛天生的铁石心肠一般。平静若斯。
说到这里,崔玄欠身站起。他走到姬姒身前,朝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后,崔玄声音磁沉而温柔地说道:“姬阿姒。”
姬姒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实在太清太清了,这种黑白分明到了极致的清冷。粗粗迎上时会让人感觉到惊艳,而仔细看久了,却会让人产生一种“世间诸事她都明白。世人生死她也见惯”的洞悉感。这种洞悉感,会让懦弱的男人产生畏惧。可也同时会让强者觉得她神秘想要征服。
如现在,崔玄迎上她的双眼,竟是鬼使神差般伸出手,轻轻摸了上去。
他的手指到时,姬姒反射性的闭上双眼,而崔玄手也没停,他温暖的手指在她眼皮上划过,过了一会,崔玄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道:“这样一双眼,似能看破过去未来……真是,好生让人惊艳。”
姬姒没动。
她任由崔玄在手指抚过她的眼皮,转眼又顺着她玉白的脸颊滑下,然后在她的唇畔之侧游移。
这男人的手,极轻极温柔,抚上时,会有一种羽毛划过心脏的酥软。再加上他这个无论是外表之俊美,还是风度之出众,都到了一个男子所能到达的顶点,不由的,姬姒再次想道:这样的人,真心不能这么多情!
过了一会,姬姒感到鼻尖渐暖,她一睁眼却发现崔玄竟是头一倾,就要朝她吻来当下,姬姒猛然退后了一步!
她退得猛,也退得仓惶,原本,姬姒还以为崔玄会继续上前,可没有想到转眼间他便负起了双手,笑吟吟地看着她狼狈躲闪的样子。
直到姬姒站好,慢慢垂眼收起眼中的冷意,一直含着笑意的崔玄才继续说道:“阿姒,如果你愿意,可以与我一道前往北魏……”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姬姒便笑了,她干脆回道:“我自是不愿意。”
得到姬姒这个回答,崔玄完全在意料当中,他深邃的眼盯着姬姒,颇有点意味深长地放声大笑起来。
姬姒也懒得跟他多说了,她身子一转便朝厢房中走去。
当厢房门再次打开时,重新扮回男子的姬越便出现在崔玄眼前了。
看着这个一晃眼便形像大变的人,崔玄竟是闪过一抹失落。仿佛遗撼不能再见到她的女装一样。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一会功夫,一个童子在外面说道:“崔大人,师尊问你好了没有,他可等得都要睡着了。”
崔玄把目光从姬越身上移开,他缓步踱远,淡淡说道:“行了,请国师入内吧。”
转眼间,一袭道袍,俊美得仿佛遗世独立的国师寇谦之出现了。
寇谦之一入内,先是朝着崔玄看了一眼,然后他转向了姬越。
朝着姬越看了一会,寇谦之突然说道:“姬越,你既不属于太平道,也不属于天一道,你信奉的到底是什么?”不等姬越回答,寇谦之又道:“姬越,你不是道门中人罢?”
姬越自然不是道门中人。
可他也自然不会承认。
这时,寇谦之又道:“你骨相甚是奇怪,有遮掩了的痕迹,你面相也甚是奇异,
竟是模糊了过去未来。你不信道,也不是道家门人,你的预测之能从何而来?”
眼见这人还要滔滔不绝地问下去,姬越打断了他的话头,他抬头看向寇谦之,徐徐说道:“明天便是赌约到期,国师可想知道那一赌的真正内容?”也不等寇谦之回答,姬越又说道:“我可以告知。”
早在姬越前来时,他就已经决定了,明天的这个赌约。他会选择平局。
因为,崔玄已经看穿了她的真实身份,也因为,这个赌或许对寇谦之很重要,可对于姬越来说,他现在攀得越高,将来身份揭穿就会跌得越惨。所以。他不想再赢下去,他不想让世人以为自己胜过了寇谦之,不想了真被刘宋皇帝扶成了国师!
甚至。姬越还觉得,他赢了寇谦之一场便已够了,以后他会多输几次。
一刻钟后,姬越下了阁楼。
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去。寇谦之的眉峰一直蹙得很紧。
过了一会,寇谦之徐徐说道:“这姬越。甚是古怪。”
他的身后,崔玄则是低笑道:“我倒觉得她甚是有趣。”
……
姬越的驴车驶上街道时,他发现街道中,到处都出现了和尚的身影。如此刻。迎面走来的,便是一支由三十几个和尚组成的队伍。
看来,那些冲着寇谦之来的佛门中人也来得差不多了。明天以后,自己应是可以暂时退一退了。
想到这里。姬越轻轻吁了一口气。
转眼间,姬越便回到了宅子。
门口处,季元等人正在那里侯着,看到他的驴车过来,几人连忙迎上。
姬越一边下驴车,一边问道:“客人走了没有?”
他所说的客人,自然是琅琊王氏的那些小姑小郎。
季元也知道他在说什么,连忙说道:“都走了,早就走了。”转眼,季元又说道:“他们不走不行,这扬州人知道十八郎来了,一个个都堵在外面,有些身份的都想求见,十八郎不愿意见,那些人便说什么是来找扬州洛氏的,一个个来来往往,这里都快成客栈了,自然不得不走。”
姬越恩了一声。
这时,季元好奇地问道:“大郎,那个北地崔郎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季元的话刚刚问出,他便是声音一哑,然后,季元迅速地低下头,安静地退了下去。
走在他前面的姬越,这时已经停下步来,他静静地迎上了站在院落中的谢琅的目光。
退下去的不止是季元,这么一会功夫,整个小花园里都退得一干二净了。
谢琅的目光落到了姬越的身上。
不一会,谢琅走到了姬越面前,慢慢的,谢琅的手指抚上了姬越的锁骨和耳后,然后,姬越听到谢琅那极温柔的声音响起,“今晨时,你锁骨和耳后还涂了易容物的,现在都没了。”说完这句话后,他轻声又道:“是崔玄让你换了女装?他以不向人透露你的女儿身为条件,看了你的真容?”
姬越一呆。
这个人,不管多少次面对,姬越都会产生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仿佛,从来就没有什么事能瞒过他,区别之在于,他愿不愿意说出来而已。
怔怔地抬头对上谢琅的目光,姬越猛然发现,谢琅那一直以来澄澈悠远的眸子里,这时竟是带了冷意,他高冠博带地站在他面前,像是广袖当风飘然欲去,可他的唇却抿得太紧了。
这一瞬间,姬越竟是从这个从来潇洒来去的贵公子身上,看到了一种紧绷的什么。
过了一会,姬越哑声说道:“是。”
几乎是姬越这个“是”字一出,谢琅便笑了。
他这笑有点奇异,更像是在苦笑。
直过了一会,谢琅才说话了,这一次,他的声音虽是带着笑,虽然依然温柔,可多多少少透着一种哑。
谢琅看着姬越,徐徐说道:“三年前我在蜀地,恩,因追查一批匪徒,惹上了一个蜀地官员。那官员是当地的地头蛇,竟是一手遮天,我一时之察,给落入了他布下的陷阱,那时,部曲们都被调走,我身边没有什么人,身处的那宅子,也被那官员的人四面点起了火……”
明明知道谢琅还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可姬越听着听着,却拳头悄然握紧。
谢琅还在继续回忆,“看着四面火起无处可逃,我坐在堂房中一边饮酒一边作画,那人隔着火海问我有什么遗愿,我想了想,直觉得我这一生虽然活得不久,可该享受的都享受过,无法排遣的苦楚,也永世无法排遣,便笑着挥了挥手,让那些人不要扰了我画画的兴致。”
说到这里,谢琅突然顿住了。
他那澄澈温柔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姬越后,轻轻又道:“那应是我此生最无助的时候,可便是那时,我也没有今番这般狼狈……”
谢琅静静地看着姬越,哑着声音徐徐地说道:“阿姒,为何我觉得自己此刻竟是如此狼狈?”
姬姒看着他。
直过了一会,他才轻声问道:“当时你是怎么逃脱的?”
谢琅回道:“恩,我的部曲发现了不对,早就在那宅子下面挖了地道。”
姬越松了一口气。
见到谢琅还在看着自己,姬越呆呆回望良久,才低声说道:“阿郎,我每次每次看到那些可以嫁你为妻,有资格与你并肩的士族女时,便是面对的是最丑最蠢的那个,她随意朝我一瞟一望,也能让我感到无比狼狈!”
姬越这话一出,谢琅久久久久都一动不动。
几乎是陡然的,他记起了那一日在前往扬州的路上,姬姒怔怔地看向那个琅琊王氏其貌不扬的小姑的眼神。那时,她的眼神便是仓惶狼狈的……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却是谢广几人过来了。
当下,姬越提了步,他面无表情的与这些人擦肩而过,进入了自己的房间中。
这一次与崔玄寇谦之见面,虽是没有说几句话,可姬越却像是打了一场仗一样,整个人疲惫得紧,因此,她一倒在榻上,便晕晕睡去。
当姬越醒来时,赫然发现时辰已经不早了,她匆忙爬起,向季元问道:“十八郎呢?”
季元回道:“十八郎接了那北地崔郎的贴子,去与他会面了。”
几乎是季元这句话堪堪落地,猛然的,一阵响亮的尖叫声便从远处传了来。
当下,姬越连忙说道:“给我更衣。”
“是。”
一刻钟后,姬越坐上驴车,朝着谢琅和崔玄见面的地方赶去。
就在驴车匆匆驶去时,从不远处传来的欢叫声一波又一波越来越亢奋,姬越自是知道,这南北两大美男,两大名士的会面,本就是激动人心的事,只怕这时刻,那河畔之侧已经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了。
正如姬越所料那样,还离河边甚远,他便发现前面堆得人山人海的。
可让姬越想不到的是,他却到无数个尖叫声抗议声传来,“你们不能这样,不管是谢十八还是北地崔郎,我们都有一睹究竟的资格!”“对!你们凭什么封锁河滩,不让我们前去?”“我要看谢琅!我要看崔玄!”
☆、第一百五十六章对崔玄的警告
姬越一看,确实,通往河滩的道路已经全然封锁,来自陈郡谢氏的部曲们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阻挡着所有人入内。
以陈郡谢氏的威望,这些部曲一站,上涌的人便自发地少了十之*,剩下的一二成,倒大多是一些小姑,今天这一幕场景她们期待太久,现在这情形也太让她们失望,一个个叫着叫着都哭了起来。
姬越左右看了一眼,命令驴车向左侧驶去,不一会功夫,她便来到了一个山峰上。
这是一座不大的山头,事实上,扬州城内也不可能在大的山峰。
山峰上站了不少人,不过都是一些士族,同样以小郎小姑居多,这些人显然也认出了姬越的身份,见到他过来,一个个让出一条道来。
转眼间,姬越便站在了最高的山头上。
他低着头朝着河边站着的谢琅和崔玄望去。
在姬越朝着那两人望去时,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注意力大多集中在他身上。这阵子以来,关于姬越这个准国师的传说太多,再加上他外表实在出色,本身就是一道光彩夺目的风景。
此刻,正是夕阳西下,灿烂的金光在渐渐散去,天尽头有一线夜色在吞噬着残阳。
这时刻,谢琅显然刚到不久,他如往常一样,一袭白衣,风度翩翩地朝着河滩走去。
而河滩边上,那桥梁的下面,崔玄正负着手微笑地等着谢琅。
这么一刻,姬越竟是觉得,眼前这两个人,以及这河水残阳。便是一副隽永的风景!
这么一刻,姬越竟是觉得,如果河滩没有封锁那可多好?当世最杰出的两个世家子,这般站在一起的图景,可能会成为历史的绝唱,应该有出色的画师来留下他们的残影。
之所以这一幕会成为历史的绝唱,是因为姬越终于记起来了。十年后。现在在位的北魏皇帝拓拔焘会性格大变,变得倒行逆施,然后。他会因为一件不大的失误,灭了崔氏一族以及与崔氏走得近的几个姻亲家族的满门,在姬越的记忆中,崔玄首先被诛!
这么一个风采卓绝。放浪形骸的北地名士,绝代美男。从此成为绝唱!
也许是想到那一幕,姬越的脸上更是带了几分悲惋,他静静地看着谢琅走到崔玄面前,看着这两个都是一时人杰的顶尖士族跳上了一叶扁舟。再然后,那扁舟中传来一阵悠扬到了极点的琴声和胡琵琶声,因为太动听太动听。不知不觉中,姬越竟是泪流满面。虽然。一直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落泪!
在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浓浓的夜雾也模糊了视线时,围观的众人渐渐散去。再在陈郡谢氏的人告知众人,说是两位郎君将彻夜交谈时,剩下的人更是散了个一干二净。
姬越没有离去。
他坐在驴车中,倚着榻,仰着头怔怔地出神。
谢广等人也不知怎么想的,也没有劝他回去。
转眼间,夜色已深。
转眼间,明月当空。
就在明亮的月空照得天地一片澄澈时,谢广踩着漫天银光走了过来,他对着驴车中低声说道:“大郎,郎君他们过来了。”
姬越翻身坐起。
当姬越步入沙滩时,一眼看到的,便是在腾腾燃烧的十数个火把光照耀下,负手而立,红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崔玄。
朝崔玄看了一眼,姬越四下寻去,没有见到谢琅,他低声问道:“你们郎君呢?”
谢广回道:“郎君还有后面。”
姬越恩了一声。
正好这时,崔玄也发现了姬越,当下,他转过头朝着姬越望来。四目相对,崔玄咧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冲他一笑。
想了想,姬越提步向他走去。
转眼间,姬越便来到了崔玄面前。
崔玄一直在微笑,夜色下,他的双眼宛如星辰,简直明亮极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部曲退下。
当下,那些人齐齐低头,他们把火把插在地上后,一个个向后退去,转眼便退出了百来步。
崔玄一直在打量着姬越,过了一会,他露出一口白牙,轻叹着说道:“玄走遍大江南北,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合心意的女子,现在却要放弃了。”他深深地看着姬越,声音温柔也有点伤感的继续说道:“没有想到,那么一个光风霁月,来去无拘的谢十八,竟被你迷成那样。”
姬越听到这里,只是笑了笑,他黑白分明的双眸看着崔玄,问道:“他给了你好处?”
几乎是姬越这话一出,崔玄便是放声大笑,他笑了一阵,慢慢说道:“姬小姑果然聪慧。”也不等姬越再问,他又直接说道:“当年陈郡谢氏退离洛阳时,曾经把一些带不走的东西都掩埋起来。唔,为了让我不勾引你,他给了我一座金矿。”
崔玄的声音一落,姬越却是面无表情地说道:“他给你金矿,主要还是想助你一臂之力吧?”这个天下,真是乱得太久了。姬越了解谢琅,他定然是看出了崔玄的野心,便想用这个方式来助他一臂之力。毕竟清河崔氏底蕴略逊于陈郡谢氏的。
几乎是姬越这话一出,崔玄双眼又是一亮,他看着姬越,轻轻叹道:“我现在就有些后悔了。”
就在这时,后面一阵脚步声传来,姬越连忙回头。
这一回头,他便看到了一袭白衣,漫步走在月光下,整个人光华流溢,俊美得如梦如幻的谢琅。
这时,谢琅也抬头看向他,对上姬越的目光,谢琅脚步一转,向着这边走了来。
姬越又回过头来,他继续看向崔玄。
对于姬越来说,他其实不了解崔玄,也不相信自己的眼光。可他相信谢琅的眼力,既然他这么认定崔玄,也许有一些话他可以说一说了。
于是,就在崔玄朝着姬越深深地看了一眼,长腿一提,转身准备离去时,姬越突然说话了。“那一日。我焚香预测时,无意中看到了一些东西。”
在崔玄脚步猛然一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后。姬越的声音徐徐地传来,“我看到了一本《国书》,以及一个刻满了字的碑林,还有漫天遍地的鲜血……”
这时。崔玄的部曲们正向他走来,崔玄手一举。示意众人止步。
他转过头来看向姬越。
崔玄的表情相当严肃。
他看着姬越,过了一会才哑声说道:“《国书》?我那家族于去年时已在开始编写了。”知道北魏在编写国书的人不少,姬越知道这点并不稀奇。不过,虽然心存疑惑。可重关重大,不管姬越所言是实是虚,崔玄必须问个清楚。
于是紧接着。崔玄又问道:“你还看到了什么?”然后他又说道:“编写《国书》是拓拔焘的示意,这件事难道还会犯错?”
他的问话只持续到了这里。下面的话便问不出了,因为,他从姬越那双黑白分明,洞悉一切的明眸中,看到了满满的悲悯。
直过了许久,直到谢琅已来到了姬越的身后,姬越才低声回道:“……我只是看到了清河崔氏同族无论远近皆被诛杀,姻亲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都被连坐灭族,后人称此事为“国史之狱””
崔玄那贵公子气十足的俊美脸孔上,第一次变得面无血色!同时,在姬越说到“连坐灭族”四个字时,他猛然向后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刚刚走到姬越身后的谢琅也猛然脚步一顿,他抬起头来,怔怔地朝着姬越看去。
这时刻,四下安静到了极点。
直过了好一会,崔玄才哑声说道:“你还看到了什么?”
姬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国史》,碑林,漫天漫地的鲜血!以及,一个到了后来再不复英明,越来越倒行逆施的蛮夷君王!”
崔玄猛然向后退出几步,然后,他朝着姬越深深一揖,低沉地说道:“多谢!”说罢,崔玄朝着姬越身后的谢琅看了一眼,也许是他这一眼中,那羡慕之色太过于强烈,一时之间,谢琅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姬越。
这时,崔玄转身,他大步走到众部曲的身边,转眼间,崔玄便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去。
姬越和谢琅回到了驴车上。
在驴车启动时,谢琅一直都没有说话,他看着姬越,那眼神颇为复杂。纵使很早以前,他就知道姬越颇有点神异,可他却没有想到,有一天姬越能说出这么清楚详细的一个预言,而且这个预言,还关系着北地几个大士族的存亡,以及北地君王的性格转变。
一直到回了宅子,谢琅都没有开口说话。
……
第二天,姬越是在一阵喧哗声中惊醒过来的。
他一醒来,便发现外面阳光灼灼,显然时辰已经很不早了。
看到姬越起了榻,季元笑容满面地说道:“大郎不知,现在那些高僧们都到了。他们已经向那北魏国师和北地崔郎下了战书,现在喜好佛学和道学的众人正兴奋着呢。”
姬越听到这里,奇道:“和尚们也给崔玄下了战书?”
“是啊。”季元说道:“大郎不知道吗?清河崔氏那几个在朝中掌权的人都是信道教的,他们杀佛杀得很厉害,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沙门的鲜血。那北地崔郎虽然没有做过这种事,可他是清河崔氏的继承人,大师们自然也会把这笔帐算到他身上!”
转眼季元问道:“大郎呆会会留在那里看热闹吗?”刚说到这里,谢广从外面大步走了来,他说道:“姬师要留在那里看热闹,多多少少要做些心里准备。你现在是刘宋的准国师,在天下人眼里,你也是道家宗师一级的人物。”
转眼,谢广向姬越问道:“姬师,你于佛道两家的学说懂得多不多?郎君说了,这次的事只怕想躲都躲不掉了,不过他早就请来了几位道门高人,虚明宗师也已赶到了扬州,郎君问你本人有何打算?”
姬越站了起来,他淡淡说道:“佛道两家的学说我也懂一些。”转眼,他又说道:“我不会躲。”
谢广笑道:“说的也是。对了,现在时辰不早了,三日之期已到,很多人都在等着你们两位国师的这第二场赌战。我刚才外面来,听说那些高僧们也在等你们赌战结束后再向北魏国师挑战。”
姬越微微颌首,说道:“我知道了。”
这一次,姬越只带了十几个部曲便出了门。
宅子的大门口堵满了人,这些人在看到姬越的驴车过来后,都自发地退后一步,而当姬越走近时,他们立马跟上,因此过不了一刻,姬越便发现,他的身后跟了几百辆驴车和上千个行人,而且那队伍还在增加。
不过,这一次赌战因为姬越不打算再赢,所以他和谢琅抵达后,与寇谦之是在一处酒楼中见的面。两人见面不久,谢琅便向外面宣布,说是姬越自承不如寇谦之,认输了这一局。
这样的答案,扬州人非常不满,因为他们很想知道,前一个月里,姬越到底预测到北魏国内发生了什么事?而寇谦之又是怎么回答的?
在他们的闹哄中,最终还是谢琅开的口,他说,等寇谦之离开扬州时,会向众人宣布两位国师的预测。而他这句话一出,四下的众人总算安静下来了。
南北两位国师的赌战第二波结束后,紧接着便是佛道之争,而佛道之争,因为其中夹杂着信念的争夺和无数鲜血,他们的战争选在扬州思辩堂外面的广场上。只是这个时刻,那广场上站满了陈郡谢氏和扬州郡守派来的官兵,这些人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杵在那里,令得这场争辩无形中严肃慎重起来。
因为这是寇谦之的主场,还因为姬越实在不想参入进去,所以他是换过衣裳,也取下了驴车上的标志,戴上纱帽后悄悄前往广场的。
一来到广场,姬越便在几个没有露过什么面的陈郡谢氏的部曲的簇拥下步入人群中,安静地看起热闹来。
就在几十个高僧一一到来,一个个坐好后,人群中,传来了一个响亮的叫声,“北地崔郎到——”
这声音一落,众人齐刷刷回头,而姬越一眼便看到,虽是憔悴了一些,却依然双眼明亮气势逼人的崔玄,高冠博带,广袖飘飞地过来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崔郎和谢郎(3)
崔玄过来时,所有人都回头望去,只是与前几日不同的是,这里的佛教信徒偏多,每一个人看到他,便想到清河崔氏刀上那些血淋淋的沙门人头,一个个的眼神中也有了一点不善。
崔玄自是毫无所感,他这人本性张扬,很少把人放在眼里,更属于那种天下人褒我贬我全不在意的人。
崔玄在众部曲的簇拥下越走越近。
随着崔玄走来,四下众人纷纷退去,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转眼间,崔玄便走到了广场上,这时的姬越夹在人群中,显得极不起眼,他和众人一样,双眼明亮地看着崔玄过来。
可没有想到,就在崔玄与姬越擦肩而过后,这个走出了两步的贵公子,突然脚步一顿。
众目睽睽之下,崔玄回过头来。
然后,他信步朝着姬越走来。
看到这厮一步步走近,姬越纱帽下的双眼瞪得老大,同时,他也不动声色的向后退去。
姬越想,以崔玄的聪明,定然能从自己的动作中明白,自己是不想被人注目的,毕竟,要换了善解人意的谢琅,此刻定然会停下脚步。
哪知,他是在向后退去,崔玄却是脚步不停,转眼间,他便风度翩翩地站在了姬越面前。
与姬越面对面站定后,崔玄冲他伸出自己的手,笑吟吟地说道:“姬师,今日佛道盛会,你身为我道门中人,岂能躲在这人群中偷了懒去?”
崔玄这话一出,四下的围观者这才知道,原来站在人群中这个很不起眼的人,竟然就是姬越!
于是。四下哗声大作。
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自己,骑虎难下的姬越僵硬了一会,他慢慢摘下纱帽,对着双眸熠熠笑容狡诈的崔玄,姬越只得低头一礼,微微笑道:“好不容易偷了半日闲,却又给崔郎逮着了。这可真是让人无可奈何。”
姬越这话颇为洒脱。引得众人善意的轻笑起来。
就这样,姬越被崔玄逼得只能朝着与众和尚相对的方向走去。
而姬越这一走,四下投向崔玄的。带着怨气的目光,便也分了一份在他身上。
此刻的广场上,诸位高僧盘膝坐在左侧,右侧自是归道门中人安坐。寇谦之还没有来。坐在右侧的,是一些道家流派的宗师及其子弟。不过,最中间的那些位置被他们空了出来,显然是留给寇谦之和崔玄的。
姬越一路过来,一路向这些熟人颌首致意。然后,他提步朝着右侧一个角落上走去。
……他可不是真正的道门中人,于道家经典。也只是略懂一二,真要较起真来。他怕是谁也辩不过,再说这场风波本来就与他无关,所以,便是要坐,也得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向所有人宣布自己无意于佛道之争。
哪知,前脚姬越刚刚挑好位置坐下,后脚,原本应该坐在正中间的崔玄,也施施然在他旁边落坐了。
想崔玄这人容止何等出色,他坐在自己旁边,自己还清净得了吗?
当下,姬越一阵气恼。
磨了一会牙,姬越冷冷说道:“崔家郎君,该说的我昨晚已经说了。”转眼,姬越又道:“崔郎容光太盛,坐在哪里都煌煌赫赫万众瞩目,这可真让姬某好生苦恼!”
他简直就是在直接说,你还是坐远一些,别坐在我这里招蜂引蝶害得我无法清净。
姬越的话一落地,崔玄便是低笑出声。
他笑了一会后,慢慢说道:“姬郎想不想知道昨晚我与谢十八郎说了什么话?”
这一次,姬越回答得相当干脆,“一点也不想。”
听到他的回答,崔玄再一次失笑出声,身着胡裤长靴的他,懒洋洋地跷起大长腿,然后声音磁沉地说道:“其实谢十八昨日并不曾向我提出过什么要求。”
他微微侧身,单手支颌倾向姬越,做出这个极是潇洒的动作,显得越发俊美的崔玄,于四下小姑陡然加大的尖叫声中,冲着姬越低沉笑道:“他呀,他与我交谈之际,随意地说了一二句“贪爱”之恨,便标了一副金矿地图给我……虽是不着一言,可我与他言语相投,已有知己之感,有所谓朋友之妻不可戏,于是我昨日与他道别时,便下定了决心放过姬郎你。”
转眼,崔玄声音一低,他凑近姬越,用一种极轻极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道:“可我,现下悔了……”
姬越滞了滞,他面无表情的抿紧唇,一时竟是不知道如何回话才是。
就在这时,四下哗声大作,却是寇谦之出现了!
寇谦之这一来,坐在姬越对面的那些高僧们,一个个已无法保持淡定,看到他们握的握拳冷的冷脸,姬越暗暗想道:这寇谦之倒是让这些和尚们好生痛恨!
喧哗声还在响着,崔玄已经坐直了身子,就在寇谦之落坐后,姬越看到了那些浩浩荡荡的世家子女也跟着过来了。而这些足有上百,隶属于各大士族的小姑小郎,自是以琅琊王氏和陈郡袁氏的三个小姑为首。他们一过来,便落坐在高僧们的身后,与姬越这边呈对峙之状!
这些信佛者一坐好,转眼人群中又走出了几十个广袖飘飘的官吏,这些官吏则是直接在姬越和崔玄后面坐下。
广场的位置有限,能够落坐的都是个中佼佼者,如琅琊王氏那两个小姑,她们便只能坐上两席,那些平素与她们形影不离婢仆部曲,只能在不远处盯着。
而姬越身后的这些个官吏,都是在扬州本地颇有名声,影响力颇大的,他们有的做儒生打扮,有的还身着官服。
一刻钟后,众人到得差不多了,就在四下渐渐安静下来时。突然的,人群中又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谢琅和虚明宗师,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再次看到谢十八出现,四下围观的人明显激动起来,无数的小姑们开始尖叫,外围处的众人开始朝着这边挤来。便是琅琊王氏的那些小姑,这时也一个个晕红着脸。她们不时朝着崔玄看上一眼。又转头朝着谢琅看一眼,然后再转头看向崔玄和姬越两人……
昨天傍晚,无数个小姑为不能一睹两大美男并肩而立的风采伤心低泣。却没有想到今天,这一南一北两个贵公子,便又同时出现,这简直是圆了她们的梦!
小姑们的尖叫声太响。一个个也表现得太激动太狂热,不知不觉中。好一些禅师和道门宗师都蹙起了眉头,心中不快起来。
在众人的忍耐中,小姑们的尖叫一波高过一波,渐渐的。无数个郎君被挤了下去,紧要位置都变成了小姑们的地盘。
谢琅一入场,便看到了坐在人群中的姬越。以及姬越身边的崔玄。
只是一眼,谢琅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他唇角含着笑,径自侧过头与虚明宗师说着话。两个名流一边说话,一边向着这边走来,不一会,谢琅便和虚明宗师在离寇谦之不远处的地方落了座。
至此,众人已经到齐。
就在扬州郡守站了起来,准备宣布开始时,突然的,几个画师出现挤过人群,大赖赖地出现在和尚们的身后,然后,他们大大方方的展开画布,看了一眼谢琅,又看了一眼崔玄后,便开始做起画来。
就在不远处,一阵飘袅悠扬的乐音传来,于婉转呜咽间,道尽春去春回……却是乐师们也来了。
再然后,也不知是哪些士族的部曲们出场了,他们开始在外围驱赶那些衣冠不整者,无才无识者,家世不显者。只是一个转眼,偌大的广场上,已只剩下千来人围观,其余的地方,则由众美婢铺上厚厚的雪缎,摆上美酒佳肴,熏起香炉,立上各种华贵精致的屏风和珍玩。
这么一转眼间,这广场便变成了极端风雅奢华之所。
崔玄一直在笑吟吟地看着。
他的身前,神仙一样俊美的寇谦之看到这一幕,则显得有点呆,他的嘴角一不小心还抽了一下。
姬越听到一个北魏来人忍不住说道:“如在北魏,此刻只有无数莽汉,便有助兴,也是来自莽汉间的厮打,便有美人,也是来自鲜卑贵女之间的赛马。”
转眼那人又说道:“早就听人说过,这南北风俗迥异,今日真知此言不虚!”
这时,坐在姬越不远处的一个南方儒生回答道:“若只是众位高僧与道门宗师的争斗,定会不至于此。现在是小姑们为北地崔郎和江南谢郎在准备,她们定然是以为,只有最好最美的东西,才配得上两位郎君的天人之姿。”
转眼那儒生又道:“最是人间伤心事,便是潘郎白发生……听说去年还是前年?谢十八郎重伤吐血的消息传出后,有许多小姑当时就都痛哭流涕,也有一些多情的才子也为之作了赋。”
那儒生这话一出,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了谢琅。
对上众人,特别是北魏诸人的目光,谢琅苦笑了一下,他温声说道:“此事我并不知情。”
等小姑们把整个广场变成奢华风雅之所后,扬州郡守终于站了起来,宣布佛道之争开始。
几乎是扬州郡守一落坐,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和尚便站了起来,他双手合什道了一声佛号后,转向寇谦之,徐徐说道:“寇施主,老衲了空。今日得见施主,了空只想问施主一句话,诸般争持,无不可一言以明,施主一朝得胜,便对我沙门中人赶尽杀绝,施主是世外之人,却双手沾尽鲜血,这等行为,怕是有伤天和吧?”
了空禅师是说,佛道之争,明明可以通过辩论或交流来解决,寇谦之借用当权者的势力,对佛门中人行赶尽杀绝之事,这样很不好。
南朝士族,最是喜好安逸厌憎战争流血,因此了空禅师话一落地,琅琊王氏的那些小姑小郎们纷纷点头应合,便是那些郎君们,这时也都暗中点头。
这里是扬州,这里出现的九成九都是南朝人,也就是说,了空禅师只是一句话,在场的数千人中,附合他的人便有十之*,一时之间,寇谦之竟是被孤立了起来。
面对众人急迫盯来的目光,寇谦之开口了,他冷冷说道:“佛家乃夷狄之教,自古以来,夷狄之人都愚昧不堪,他们的教派,又怎么值得我华夏子孙来信仰?”他目光如电地扫视过众禅师身后的世家子弟们,又道:“我诛众僧,乃是诛夷狄之人,乃是诛信奉夷狄不要祖宗之人,何错之有?”
一句话说出,令得四下一怔后,寇谦之又道:“再则,佛教从西方出,西为金,属阴,而老子则序中以东为木,属阳,自古以来阳尊而阴卑,以尊位者杀卑贱人,此乃天道!三则,佛家每流入华夏,便致国家衰乱百姓穷苦,我灭佛便是灭妖鬼,因何灭杀不得?”
寇谦之这三条理由,一时之间还真把众人镇住了。
从东汉时,佛教正式传入中土以来,还确实是每逢民不聊生便是佛门大兴时,所以寇谦之最后一句话一出,众人明知道这话不那么妥当,还是齐刷刷一凛!
就在这时,寇谦之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盯视着众僧,冷冷又道:“尔等自夷狄来,最好还是归夷狄去!我华夏之大地,容不下尔等妖鬼之流!”声音一落,这人竟是衣袖一甩扬长而去!
他竟是就这么扬长而去!
这场聚集了那么多高僧,震动了整个江南的大事,身为其中主要人物的寇谦之,竟是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话一说完便扬长而去!
四下众人先是被寇谦之的反佛理论所震住,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寇谦之却就这么离去了,一时之间,众高僧像是堵了一口气在胸口一样,半天都闷痛得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寇谦之走了,这南朝国师还在呢!”
几乎是那个声音一出,众人竟是齐刷刷一转,朝着姬越盯了来!
众僧一直以来堆积的恨意,被寇谦之摆了一道的怒火,这时刻都集中到了一点,所以他们看向姬越时,那眼神颇有些寒意!
就在这时,姬越懒洋洋地向后一仰。
他就这么做了一个动作,四周的人便自然而然地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的无尽寒气,坐在姬越身侧的崔玄是首当其冲,这个自始至终都在笑吟吟看着的北地崔郎,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来朝着姬越看去。
他打量着望着姬越,心中想道:真无法想象,这么一个气势迫人,冰寒沁骨的傲岸男子,其实质里竟是一个娇柔多情的小姑,这样的反差也太大了吧?这样的女子,真是让人无法想象。
姬越哪里知道崔玄在盯着自己,他便这么后仰着,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凛冽而淡漠地扫过众人,然后,姬越冷冷地说道:“冤有头债有主,尔等之事与姬越何干?”转眼他又建议起来,“诸位禅师要与北朝国师争个高低,最好做到心有盘算,对方会说什么话,你们要如何回答,都要先在心中过一遍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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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这一章中寇谦之提出的几点灭佛的理由,是从百度上搜到的,应是当时确切发生的真实事例,它与作者本人的观点无关。L
☆、第一百五十八章义武王夫人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