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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义武王夫人之死

《《骄娇无双》》

姬越最后一句,完全就是好心好意地替众僧出谋画策了,一时之间,四周众人倒是怔了怔。

在安静中,姬越双眼微垂,整个人的气势收敛下来。

而四周,在最初的一阵安静后,马上,就有一个道门宗师站了起来,向这些禅师提出质询,从而转移了众人对姬越的关注。

不管是佛家还是道家的言论,姬越其实半点兴趣也无,所以随着两人的争论气氛虽是越来越激烈,姬越却是在神游物外。

就在这时,崔玄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姬师昨日所说的预言……”他提到这里,似是苦笑了一下,过了一会才徐徐问道:“不知姬师还有什么可警告崔玄的?”

姬越转过头去。

他看了崔玄一眼后,“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了。”过了一会,姬越又道:“不知崔郎何时回返?”

按常理,这崔玄陡然听到这么惊心动魄的预测,只怕此时已是坐立不安,急着返回北魏与家族商量对策了。

岂料,听到姬越的话后,崔玄马上一笑,他闲闲地说道:“唔,还准备停留一两个月。”看向姬越,崔玄声音磁沉而温柔地说道:“我刚才所说是真心的,我是想心喜欢上了姬郎,也真心想娶你为妻。”

说到这里,崔玄自失的一笑,他晃了晃跷起的长腿,说道:“我自小到大,都被人称赞聪慧,刚刚知事起,便被家族当成继承人培养。姬郎身在南方繁华地。不知北地那虎狼环伺的环境是多么艰辛。”

说到这里,他略顿了顿,过了一会才继续说道:“这么多年了,玄已习惯凡事自己背着,直至昨晚,直至得了姬郎那一席话,玄突然有了种终于找到了可以取暖之人的错觉。”

他转向姬越。深邃的双眸定定地看着他。极诚挚也极温柔地说道:“我们相识太短,我知姬郎必不会对我全然相信。然后,崔某虽是一生放浪形骸。却对自己说过的誓言从无违背处。若是姬郎愿意嫁我,玄可立誓此生无二心!”

这样的氛围中,这崔玄向姬越说出这种近似求婚的话,虽是让人无法震撼。可姬越还是感到了他的诚意。这种名士,他们或许有各种各样的缺点。可他们无论是谁,都至情至性,也都对自己的诺言看得极重。

所以,崔玄这个誓言很有份量!

看了崔玄一会。姬越突然说道:“崔郎是昨晚才起的这个意?”

姬越这话一出,崔玄马上笑了,他洒脱地说道:“不错。以往的姬郎。最出色也只是出色,崔某虽然心动。却也只是心动。”

他自失的一笑,慢慢又道:“活在这个时代,任意一人都是心中惶惶,常有今日不知明日之恨,这点玄也不例外……也不知怎的,昨日姬郎向玄发出警告时,突然的,玄竟有找到神魂安宁之所的感觉。那时的姬郎,仿佛是一涨长江之水,让玄这座山有了被包容和无后顾之忧的安全感。所以,经过一夜深思,玄只能对不起十八郎了。”

这人,还真与谢琅一样,自负得要命,听他这口气,似乎只要他愿意娶姬姒为妻,姬姒就必然会答应一样!

想到这里,姬越笑了笑。

见他笑容疏淡凉薄,崔玄挑了挑眉,徐徐又道:“难道姬郎还放不下谢琅?据我所知,出身南朝的大士族,他们纵使刀斧加身,纵使死亡将至,也只会选择死亡,而不会选择娶你为妻!”

几乎是崔玄最后一句话一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悲苦涌f入姬越的胸臆,他缓了好一会,才冷冷说道:“崔郎说错了,姬越可没有想过要嫁人!”

说完这句话后,姬越目光瞟过坐在前方不远处,谢琅那高远淡漠的身影,突然的,他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场中的佛道争论还在继续,姬越想到自己也涉不起这趟浑水,因此,就在崔玄转过头温柔而又怜惜地看向他时,姬越猛然站起,竟是衣袖一甩,二话不说便走出了人群。

望着他翩然远去的身影,崔玄微微后仰,笑容慢慢沉寂下来。

姬越走出了广场。

姬越一回到宅子,便得知众禅师不知用什么办法激住了崔玄,所以佛道之争还会继续。

不过这些与姬越无关,姬越想,这次他是真的要避开。因为无论是佛是道,他都不想得罪,也不想涉足太深。

可让姬越没有想到的是,她才回到宅子,才沐浴更衣罢,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季元在外面说道:“大郎,说是有一批人从建康赶来了,其中有一个极美貌的夫人,她说她与大郎和十八郎都是故友。”

极美貌的夫人?

姬越一怔,他问道:“那位夫人是谁?”

季元连忙说道:“说是叫义武王夫人。”

义武王夫人这个名字一出,姬越便是一凛,他慢慢站起,双眉在不知不觉中紧蹙。

过了一会,姬越说道:“把义武王夫人来到扬州的消息告知十八郎。”

“是。”

……

转眼,入夜了。

被白天崔玄的话伤到,姬姒一直在房中坐立不安,因此明明夜色渐深,四周再无人声,她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就在姬姒披着一头湿发,赤着玉足,静静地倚窗而立时,突然的,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其实很轻,也离得很远,只是这夜太静,有一丁点的风吹草动也扰动人心,所以姬姒听了个分明。

就在姬姒静静聆听时,一个白衣广袖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野中。那身影,在站到离她还有百步处时便停了下来,然后,他站在那株开得灿烂的桃花树下。朝着姬姒这边无声地望来。

夜渐深,露渐重,人无言。

姬姒一动不动,她遥遥望着月光下桃花中的那个白衣身影,许久许久都喘不过气来。

又过了一会,谢琅优雅转身,缓步离去。而一直到他离去了许久。姬越还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第二天,姬越睡到中午才起来。

这时的宅子里,安静得异常。姬越草草梳洗一番后,便披着发赤着足,踏着一双木履出来了。

姬越刚刚走到院落里,突然的。大门处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这有点奇怪,因为今天是佛道之争的关健日。几乎所有的扬州人都去看热闹了。毕竟,就看很多人因为身份所限无法靠近,可堵在那里,也能在散场时一睹那些名流的风采。

大门处的喧哗声越来越响。转眼间,一辆驴车在众人的簇拥下长驱直入,一直驶入了姬越的院子。然后,一个打扮得华艳无双的贵妇下了驴车。在众婢仆部曲的簇拥下向姬越走来。

这个贵妇容颜绝美,张扬艳绝,傲慢而又有着无法形容的魅惑,可不正是义武王夫人?

没有想到这义武王夫人会来,姬越停下脚步,然后,他负着手,表情冷淡地看向前方。

在众人的簇拥下,义武王夫人气势逼人地向姬越走来。

一直走到离姬越只有五步处,义武王夫人才停了步,她先是朝着姬越抛了一个媚眼,然后笑盈盈的曼声说道:“没有想到姬郎会在这里迎接妾身呢,真是好生荣幸。”

姬越淡淡地看着她,他没有回义武王夫人的话。

自魏晋以来,一个名流在表达自己对某人的不屑时,通常采取的方式是不加理睬,或白眼相加,所以,姬越现在的冷淡,可以翻译成他对义武王夫人的不屑。

因此,义武王夫人那张美艳张扬的脸蛋迅速地变得青紫起来!

转眼,义武王夫人轻笑起来,她一边笑,一边绕着姬越转起圈来,把姬越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打量一番后,义武王夫人格格笑道:“以前听人说,姬师是个只好男风,喜欢居于人下的,那时妾身还不信呢,没有想到竟是传言不虚。”

转眼她又笑道:“妾身听闻,姬师与谢十八郎这些时日竟是形影不离?嘻嘻,堂堂一国国师,竟与自己的妹妹共事一夫,这样无羞无耻之人,居然也敢看不起妾身?”

义武王夫人这话一出,姬越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就在他准备开口时,突然的,侧门处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义武王夫人带来的那些个婢女齐齐转头,一脸惊艳地望去。

姬越和义武王夫人见状,也同时转过了头。

这一转头,他们便看到了高冠博带,风度翩翩而来的崔玄!

在见到崔玄的那一瞬间,义武王夫人抚了抚秀发,扭着腰娉娉婷婷地朝着崔玄走去。

随着她一步步走向崔玄,姬越竟是发现,这义武王夫人越变越美,越来越诱人。

怎么说呢?她的双颊已迅速地变得晕红,这种仿佛十五六岁少女怀春时才有的红晕,把她整个人都变得娇艳了几分,然后,她的双眼也在迅速地变亮,这种水盈盈的,含着无限暗喜和情意的明眸,也使得她整个人越发动人。

然后,她一举一动,一扭腰一抬手,在这一刻都变得万种风情起来。那种无限妩媚,以及于妩媚底藏着的张扬,竟是令得义武王夫人变得绝美之极!

这个时候的义武王夫人,姿色之绝,风情之盛,要胜过姬越看到过的任何女子!

江南的美人,一向是胜过江北的。想来,现在的义武王夫人,便是以崔玄的见多识广,也被惊艳到了吧?

义武王夫人娉娉婷婷地朝着崔玄走去,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向崔玄献媚时,义武王夫人竟是与崔玄擦肩而过!

这个绝艳到了极点的美妇人,竟是与崔玄擦肩而过,在留下一地香风后,她毫不犹豫的上了驴车!

这个变化,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姬越暗暗想道:这个义武王夫人真不愧是情场高手,这一手欲擒故纵使得炉火纯青!

很显然,崔玄也给怔住了,他优雅转身,深邃的眸子含了几分笑也带了几分诧异惊奇的朝着义武王夫人看去。

与之前的漫不经心相比,崔玄这时刻看向义武王夫人的眸光里,是带了几分专注的。

义武王夫人不用回头,也感觉到了崔玄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眼波流转间得意一笑,心下想道:这天下间,能不被本夫人迷惑的郎君不多矣!

义武王夫人掀开车帘准备踏入驴车时,也不知她踩到什么,竟是惊叫一声,整个人身子一歪,便向着崔玄的方向摔去!

不得不说,便是摔倒,义武王夫人的姿势也是极美极动人的!

崔玄正好站在她的后方,他只需要上前一步,双手一伸,便可搂住美人的细腰,将其搂于怀中!

所有人都在等着崔玄英雄救美,便是义武王夫人带来的部曲,这时也没有惊慌。因为他们都知道,对于自家夫人这样的绝色美人,天下间任何男子,都会想也不想就出手相救!

可是,就在义武王夫人身子向后一仰摔向崔玄时,这个华贵难言,俊美无极的郎君,竟是自然而然地脚步一移退了开来,然后他风度翩翩的颌首,微笑,然后任由义武王夫人“扑通”一声,重重摔在了他的脚下!

……所有人都被他的冷漠惊住了,直到义武王夫人痛得闷叫起来,众人才猛然惊醒。

义武王夫人的婢仆部曲一哄而上,他们惊乱地看着痛得哭出声来的义武王夫人,一边喊着“快去找大夫看看”,一边慌乱地抬着她上了驴车。

握着光洁的下颌,崔玄懒洋洋的目送着义武王夫人的驴车离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转眼间谢广进了院落,朝着崔玄说道:“崔家郎君,十八郎有请!”

谢广这话一出,崔玄便挑高了眉,他低沉笑道:“来得这么及时?你家郎君还真是有心啊。”声音一落,他眉头一挑徐徐说道:“请带路吧。”

……

让姬越没有想到的是,崔玄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傍晚时,姬越得到消息:谢十八和北地崔郎密谋买国时,被义武王夫人撞中,谢十八杀死义武王夫人灭口,此事被以扬州郡守为首的几位官员撞破,当场,谢十八被抓,崔玄重伤后被其部曲救出,现正全城搜索中……

☆、第一百六十章崔玄得救

崔玄身受重伤又中了毒,本已虚弱到了极点,开始时,他一直强撑在那里,姬姒来后,他发现她对一切都早就有了安排,并且计划周密行事无不稳妥,不由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沉沉睡了去。

崔玄睡过后,姬姒又交待了几句,才回到那中年儒生准备的厢房安顿下来。

现在,一切只能等外面的反应了。

转眼一个晚上过去了。

清晨时,那中年儒生大步走了来,朝着虚弱不堪,整个人已呈昏沉之状的崔玄担忧地看了一眼后,他转向姬姒,急急说道:“一切正如小姑所算,现在外面闹得很,四大城门处堵了长长的车队,那扬州郡守应付得焦头烂额的。”说到这里,他连忙问道:“小姑,我们可以行动了吗?”

姬姒也朝脸色越发青黑的崔玄看了一眼,心想,再拖下去他只怕是不行了。

于是,她点了点头,沉声说道:“让大伙准备行动。”

在众部曲齐齐领命中,姬姒又道:“把崔玄扶起,我来给他化妆。”

“是!”

于化妆一道,姬姒若说第二,那是无人敢称第一,当那中年儒生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推门入内时,一眼便看到榻上半躺了一个青丝披散,脸色苍白的美妇人……

中年儒生和众部曲猛然一顿,再定睛一瞧时,那个闭着双眼神情虚弱的美妇人,可不正是自家大人?

想那崔玄本是北地人,身量是颇高的,再加上他文武全才,骨节也是远比妇人粗大。便是他的五官,也是属于北地人那种宽宽的额头,挺直的鼻梁,是断断没有脂粉气的。

可现下,那站在一旁的玄衣小姑,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把自家大人化妆成了一个美妇人……

看着看着。中年儒生眼皮猛然跳了一下。

见到他们一动不动。已改过妆扮,变成了一个容颜清秀的婢女的姬姒,在一侧淡淡说道:“怎么。你们觉得不满意?”她打量着崔玄,转眼又道:“你们放心,你家大人这样躺着不动,便是有人察看也只会看到他的脸。”

他们哪是担心这个?

那中年儒生嚅了嚅。极小心地说道:“只是,我家大人醒了。只怕是不……”

不等他说完,姬姒又是一笑,只听她慢慢说道:“对了,我见你们还没有过来。闲着无事便给崔大人画了一副像,你们看看像不像?”声音一落,她走到一侧榻旁。抖出一副春日昏睡美妇人图给众人端详……而且,她仿佛害怕世人不知道那就是崔玄。在画面的另一边,还副了崔玄一袭红袍,傲然沐浴在晨光下山峰上的模样,而且,下面的落款,正是清清楚楚的写了某年某日发生了某事,北地崔郎不得不化作妇人……

这一下,眼皮猛跳的就不止是那中年儒生了。

众人呆了一会后,还是那中年儒生率先笑道:“这个,似乎不大妥当……”

姬姒不等他说完,便直接回道:“我觉得很是妥当。”她的心中暗暗忖道:我这人做事从来不止是考虑眼前……等过个许多年,我万一没钱没势了,给流落到了北地,只要那时崔玄没被北魏皇帝整死,他就定然舍得花大价钱把这副画买回去!

见到众人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的画,姬姒迅速地收起画卷并把它放在怀中,然后板着一张脸严肃地说道:“准备妥当了吧?既然准备妥当了,那我们就动身吧。”

……

南城门处,到处都是堵得长长的车队,群情激动的士族们,一个个在那里叫着说着,他们的后面,还有一些豪强和拖家带口的普通百姓。

姬姒的驴车侯了一会,那中年儒生急匆匆地过来了,他先是朝着驴车中的崔玄担忧地看了一眼,又转向做婢女打扮的姬姒,低声说道:“扬州郡守就在前面。”

姬姒点头,她低声说道:“知道了。”

几乎是姬姒声音一落,拦在城门处的官后们向后一撤,然后,排得长长的众士族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城门大开,众人忙不迭的朝外涌去。

姬姒的驴车在朝外行进时,她是掀开了两侧车帘,让人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到驴车里面。

所以,当她走到那排成两列,警惕地朝着这边看来的官兵面前时,所有人的目光只是朝驴车盯了一眼,便重点看向了一众部曲。

走着走着,那中年儒生被人挡了下来,然后,两个中年人走了过来,对着他的脸又是揉又是扯的,好一会才让中年儒生过关。而这时,姬姒的驴车已经出了城门。

车队一驶出城门,便急急朝着城外的古月庵驶去。

再接下来的行踪,就一切顺利了,司徒神医果然就在古月庵,而当姬姒露出真容走过去时,司徒神医也马上认出了她的身份,惊喜交加地把她迎了进去。这时的司徒神医,哪里还有半点世人形容中的那种古怪模样?分明是个宽厚得不能再宽厚的长者。

有了司徒神医出手,傍晚时,崔玄便醒过来了。

他一醒来,便挣扎着坐起,先是朝四下打量了一会,慢慢的,崔玄露出了一个微笑。他重新躺好,朝着那中年儒生低声说道:“这次,真是欠了姬小姑好大一个人情。”

说到这里,崔玄又道:“也不知现在能不能沐浴?我这脸上粘乎得紧。”:

崔玄本只是随口说来,可他这话一落地,便发现那中年儒生表情不对了。

想崔玄何等绝顶聪明,他先是朝着那中年儒生看了一眼,转尔,崔玄低声问道:“我脸上有不对吗?”

中年儒生无法明说,他只是略带悲愤地说道:“姬小姑一直不肯让人给大人洗脸。”

崔玄目光如电地看着他,过了一会,他温声命令道:“拿镜子来。”

在那中年儒生的迟疑中。镜子终是到了崔玄手中。

崔玄先是盯了众人一眼,再慢慢低头朝镜中看去,只是一眼,他的手便是一晃,险些把镜子甩了出去。

见状,那中年儒生连忙低头说道:“大人勿怒,实是那小姑执意如此。她说。天下人万万不会料到北地崔郎会做妇人打扮,所以这样才最安全……”

不等他说完,崔玄便没好气地说道:“这借口倒是找得不错!”转眼他又冷笑道:“当日刚一见面我便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她这样只是报复而已。”过了一会,崔玄又道:“以她的睚眦必报,只怕不止如此,她还对我做了什么?”

那中年儒生过了一会小声回道:“她给大人画了像。还写明画的就是大人你。”

这话一出,崔玄半天都是脸上青白交加。咬牙切齿。

不说崔玄忙着洗去易容,便说这边,司徒神医在留下方子后,便向姬姒提出告辞。他说。要是姬姒晚来一日,他便已经离开扬州了,司徒神医还说。他到扬州本来是会友,现在友已会。将于明晨返回建康。

姬姒挽留不果,便赶到了崔玄那里,说道,司徒神医准备返回建康,她也觉得这里的事情可以告一段落了,便准备与司徒神医一起走。同时姬姒还说,崔玄现在毒性已解,只需要每日按照神医的方子服药,最多一个月便可痊愈。

可让姬姒没有想到的是,崔玄当既便表示,他可以与姬姒一道前往建康。而那中年儒生等人,也觉得自家大人跟在司徒神医身边更加稳妥,一个个也不加以反对。

姬姒略略思量后,也觉得崔玄这些人可以用一用,便点头同意了。

就这样,第二天驶向建康的客船里,便多了乔状打扮过的崔玄一行。当然,这时的崔玄,是断断不会做女装打扮的,他在变成一个面目不扬的普通郎君后,那双深邃的眼盯向姬姒时,总是让姬姒莫名的背心发寒!

望着这上下两层,足可载上四百余人的大客船,那中年儒生走到姬姒身后,说道:“这船上的人举止有度,见识不凡,他们都是小姑的下属么?”这时,崔玄也在部曲的扶持下走了过来。

姬姒摇头,她徐徐说道:“他们都是谢十八郎的部曲。”

这话一出,那中年儒生惊道:“谢十八郎的部曲?可当日,谢十八郎不是很轻易就被官兵带走了吗?”

姬姒没有说话。

那一日,她前脚得到谢琅被带走的消息,后脚便有谢氏部曲找到她,给了她一块谢琅从来不离身的玉佩。当时那部曲说,谢琅在临走前交待了,让她尽全力救治崔玄,谢琅还说,崔玄在北魏势力极大,也深得北魏皇帝的信任。现在崔玄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扬州,不能死在南朝的土地上。

当时,谢琅还交待道,他给她这些人马,只是想让她自保,至于他自己,生死都不重要,让姬姒不几多做手脚!

谢琅说他自己生死都不重要!

呵呵,他居然说他生死都不重要!

想到这里,姬姒冷笑起来,虽然她心下明白,谢琅之所以这样说,是觉得以她的人脉权势还有能力,根本无法解救他的困境,所以便命令她什么也不要做,避免她也被陷了进去!

是啊是啊,不止是谢琅,只怕谢广那些人,只怕整个扬州的士族,都觉得她这个根基不稳,在朝中也没有什么人脉的所谓准国师,平素里装神弄鬼还可以,真要涉及到这种朝庭大事,涉及到皇室与士族之争,她就只有束手旁观的份吧?

也是,在许多人眼中,士族和皇室之争,从来都是搅肉机,不管多少人命填进去都是远远不够的那种。

而且,任何一个聪明人都知道,谢琅一旦与皇室发生了冲突,不管道理在谁身上,陈郡谢氏也罢,整个士族阶层也罢,他们第一个要做的,绝对是冷眼旁观!

这时,崔玄挥退了众人,他虚弱地坐在榻上,闭着双眼问道:“押送谢十八的船只,不知驶到哪里了?”

姬姒为他的事耽误了三天,这般迟了三天,扬州又离建康甚远,只怕现在谢十八已被押到建康了。

就在这时,姬姒低哑的声音传了来,“他们走的是官道,定然还在路上。”押送谢琅的那些官兵,心中对于谢琅那个人,也是无比敬仰的,他们也不愿意走得太快,不愿意让谢琅太快地去承受那谁也不愿意看到的命运,所以,他们弃了易走的水道,改走官道押送。

没有想到姬姒真的对谢琅的行踪一清二楚,崔玄转过头来看向她。

也许是病中,也许是因为这个强势的郎君难得的虚弱,这般看向姬姒时,崔玄那深邃的眼中,竟隐隐透出了几分失落,似乎,姬姒对谢琅如此用心,他是真的妒忌了……

姬姒自是没有注意到崔玄的表情,她还在一瞬不瞬地望着前方。

而这时,崔玄徐徐说道:“我虽与谢十八郎相识不久,可对他的为人心性还是十分了解的。阿姒,只怕十八郎并不愿意看到你为他的事陷得太深。”

他这话说得委婉,可姬姒清楚的知道,他之所以说这话,是因为他和谢琅一样,认为现在这种情况,姬姒定是无能为力的……

他们定然觉得,她最好是什么事也别做,不然的话,她自己也会陷进去!

面对崔玄带着几分温柔的劝导,姬姒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直过了好一会,姬姒才突然转身,只见她一边大步走向舱中,一边随口命令道:“通知下去,船只改道,转舵前往姑苏!”

“是!”

“派人联系船只,在下一个码头时送司徒神医前往建康!”

“是!”

“派出飞鸽传书,让十八郎的人从现在开始,一切听我号令行事!”

“……是!”最后一个“是”字,那谢氏部曲应起来特别的响亮。而这个时候,不止是谢氏众部曲,便是那中年儒生,便是崔玄,这时也都转头看向了姬姒。

隐隐中,这些人感觉到,姬姒定然是有了定计……

可是,那南朝皇帝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舍得拿出来算计谢十八,他是抱了必杀之心的!这样的情况下,难道姬姒一个小小的女流,还真有回天之力不成?

☆、第一百六十一章谢琅得救

以崔玄的身份,他去了建康自是更不安全,现在姬姒要前往姑苏,他也就二话不说的应了。

这时的崔玄,余毒已消得一干二净,伤口也不再流血,只是还不能长途跋涉,所以他的部曲也没有带他马上离开的心思。再则,众部曲也心知肚明,谢琅对自家大人也有救命之恩,以大人的性格,必是想在谢十八困难的时候做些,好还报这个恩情的。

就这样,在下一个码头时,姬姒送别了司徒神医,然后一行人赶往了姑苏城。

实际上,姬姒也不是非要进姑苏城,她就在隶属于姑苏境,靠近长江的一个小县里住了下来。

……

谢琅一行人饶是走得最慢,建康城也渐渐在望了。

望着驶在前面的那辆驴车,以及驴车中隐隐传来的悠扬琴声,几百个官兵都显得很沉默。

到了用早餐的时候,队伍终于停了下来。然后,官兵中的一个小队长朝着谢琅走了过去。

望着便是坐在草地上,也风华无双的谢十八,那小队长脚步略顿了顿,转眼,他继续提步,在谢琅旁边坐下后,那小队长闲聊道:“刚才遇上的那伙骑兵十八郎看到了没?听那些骑兵说,大将军刘义康反了,他们正抓紧把这个消息传给陛下呢。”

小队长的声音一落,谢琅便是微微一怔,他转过头看向那小队长,澄澈悠远的眸子里,这时带了一抹诧异:刘义康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反?

谢琅一直知道,刘义康那个人是野心勃勃的,也有取当今而代之的雄心。可刘义康是个极端聪明之人,做为一个聪明人,他为什么要在皇帝一心北伐的时候谋反?他为什么不稍等一等,等到皇帝北伐时,他再动手,只有这样,皇帝才会因内忧外患进退失据。他刘义康也才有成事的可能!

这时。不远处也传来了几个议论声,“说是大将军反了!司徒长史刘斌无意中撞破刘义康与属下商搓谋反之事,被刘义康发现后派人追杀。那司徒长史惊险逃出后。已经在一些义士的护送下朝着建康赶去了。”“司徒长史刘斌?这人还挺聪明的,这人还没有到建康呢,他就把消息都送出来了,想来那刘义康再杀他灭口也来不及了。”“是啊是啊。只是才过了多少年的安生日子?这下又要乱了?”

听着听着。谢琅微笑起来,他遥望着远方。暗暗忖道:看来,是阿姒出手了!

司徒长史刘斌,一直以来都是刘义康的心腹,不过。自从发现刘义康有谋反嫌疑后,谢琅便暗中抓了刘斌的把柄,一直以来。他都把那把柄扣在手中从来没有动用。现在看来,却是姬姒动用了。她这是逼着刘斌揭露刘义康。而且看她这手法,此事还闹得甚大啊。

确实,这一件事闹得很大,当皇帝知晓时,几乎是脸色大变。他重重把佩剑朝地上一扔,怒道:“我对他一向爱重,便是朝中大事也多听他主意,他怎么可能反我?刘斌呢?马上把刘斌押到建康,定是这厮离间我兄弟,乱我刘宋江山!”

因皇帝震怒,护送刘武的队伍更是速度加快,于是,押送谢琅的队伍,和刘斌的队伍几乎是同时进入建康城门的。

与以往的任何一次不同,这次谢琅进入建康时,建康的街道安静得异常。干净的,纤尘不染的青石路上,看不到一辆驴车,也望不到一个姑子,有的,只是从遥遥楼阁上,传来的几不可闻的隐隐低泣声。

就在谢琅和刘斌出现在建康城中时,又有一队骑士飞奔而来。紧接着,谢琅得到了一个消息,那就是,有人看到刘义康在他的大将军府中身穿龙袍,出入都是华盖如云!

接下来,在谢琅被押到宫门外时,又有一波骑士飞奔而来,而这些骑士再次带来了一个消息:刘义康与北魏人早有勾结,现在有刘义康手下的幕僚偷得他与北魏人勾结的书信数封,正火速送往宫中。

紧接着,谢琅等人还没有进宫,又有八百里加急的骑士飞奔而来。而这些气喘吁吁的骑士只带来了一个消息,那就是,刘义康起事了!

刘义康起事了!

从谢琅第一次得到刘义康要造反的消息到现在,短短半个月不到的时间,刘义康真的造反了!

谢琅站在宫门外,这时的皇宫御道上,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大臣,到处都是策马奔驰的将领,现在,整个刘宋的文武官员全部启动,皇宫内外,更是乌鸦鸦一片站满了军卒。

到了这时,谢琅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皇帝也根本没有心思理会他了。于是,他和那些押送他的官兵一道,孤零零的站在御道一角,看着那些大臣们满头大汗的进进出出。

望着这些人,谢琅惊愕地想道:没有想到,刘义康还真被阿姒的手段逼得反起来了!

那刘义康,正是被姬姒逼反的。

刘义康这些年权势日重,虽然还比不上前世这个时候他的权势熏天,达到那种刺史之下的官员可以随意任免的程度。可刘义康本是个极有能力,又极擅于讨皇帝欢心的人,经过这几年的经营,皇帝早就忘记了那件假龙袍的事,也一直没有收了他的兵权。可以说,现在的刘义康正是拥兵自重,只待时机的时候。

可刘义康断断没有想到,在有一天一觉醒来后,他倚以重任的心腹司徒长史刘斌,居然莫名其妙便出逃了,再然后,刘义康得到消息,说是刘斌诬他造反,而皇帝已经相信,再然后,刘义康又得到消息,说是皇帝听了谣言,信了他在家里是穿龙袍的,紧接着,刘义康又得到消息,他与一些人来往的密信被盗了!

明明。他藏密信的地方是被人放了一把火,所有东西都烧成灰的,可现在却有人告诉他,那些密信实际上是被盗了。

而这些密信,真实的记载了刘义康的野心,以及他这些年的经营,现在。它们被盗了!

一个又一个噩耗传来。深知皇兄性情的刘义康知道,自己这次是逃不过了!

既然消息已经泄露,那他干脆起事得了。于是,刘义康在惊慌之下,迅速地做出了谋反的决定。于是,现在的情况时。皇帝还在半信半疑,做贼心虚的刘义康已经真反了!

就在刘义康真反了的消息传到建康后。建康的文武大员纷纷上奏,这些年皇帝对刘义康的倚重太过,他们害怕皇帝心软,也想趁机表明自己的清白。于是一个个要求严惩反贼刘义康!

而在众官员闹得沸沸扬扬之时,这一日,刘义康谋反的确切证据。也就是他与一些地方官员和北魏人勾结的信件,终于被八百里加急送到了正在举行早朝的皇帝手中!

这种信件。皇帝只是看了两封,便被刘义康的翻脸无情,以及他与朝中一些官员勾结的事气得脸皮都发青了。于是,他把那些信件重重一摔,朝着站在旁边的太监厉声喝道:“念!一封封给朕念出来!朕到要看看,朕这个好弟弟,与朕的这些大臣们都干了什么好事!”

皇帝这句“朕的这些大臣们”几字一出,殿下的各位文武大臣顿时噤若寒蝉,一时之间,殿中只有那太监尖哨的,念诵信件的声音。

那太监一连念了三封,封封道尽刘义康与北魏人和朝中官员的勾结后,这时,他拿起了第四封信,慢慢打了开来。

那太监才朝第四封信看了一眼,便是哑住了。

见他突然不念了,暴怒中的皇帝厉喝道:“哑了不成?念!”

就在那太监哆哆嗦嗦犹豫不决时,一个官员走上前拿过那封信,说道:“且给微臣看看。”

然后,那官员看了一眼,也是一怔。

见状,另一个官员把信拿了过去。就这样,一连五个官员看过后,才有一个官员向着皇帝躬身说道:“禀陛下,这封信是北魏人写给刘义康的,那北魏人在信上说,如今皇室与士族相处甚是和谐,导致刘宋国力日盛,他让刘义康想办法让陛下对士族年青一代的首领谢琅动手。信上还说,义武王夫人现在已是废去的棋子,正可用她的性命算计谢琅……”

这时正是群情激沸之时!

这时的大殿上,济济一堂全是文武大臣!

这时的众臣,都被前几封从刘义康府中搜出的密信镇住,而那些密信,也确实处处真实,所说的细节处让人无法怀疑!

然后,在这样的情况下,突然搜出了这么一封书信,并且,还被人当着满朝文武大臣的面把它念了出来!

……一时之间,热闹得快要沸腾的大殿中,古怪的安静下来!

……一时之间,殿中那些来自士族的官员,一个个抬起头睁大眼看向了皇帝!

……一时之间,皇帝脸上的暴怒竟是像被什么凝住了一样,生生的僵在了那里!

如果谢琅之事,不是皇帝亲自算计,如果义武王夫人,不是皇帝亲自把她送到谢琅面前杀死!皇帝是一定会相信这封信的!

可是,明明一切是他算计好的,明明义武王夫人是他自己送去处死的,怎么到了这里,一切却成了刘义康与北魏人的诡计了?

皇帝目呆呆地看着殿下的群臣,许久许久,他才咳嗽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个士族官员走了出来,只见他朝着皇帝双手一叉,朗声说道:“陛下,原来义武王夫人之死,乃是刘义康与北魏人的诡计。如此一来,那谢十八郎就是被冤枉了!”

那官员的话音一落,又有数个官员站了起来,他们齐齐朝着皇帝说道:“陛下,如今真相大白,还请陛下还谢十八郎一个公道!”

紧接着,几十个官员齐刷刷向皇帝说道:“还请陛下还谢十八郎一个公道!”

“还请陛下还谢十八郎一个公道!”

……

这时刻,便是最短见的官员,也知道谢琅是万万不能动了。因为,刘义康已经反了,北魏也在那里虎视眈眈!在这个时候,皇帝要是明知道谢琅是冤枉的,却还执意对他动手,将可能导致整个士族阶层群起而攻之。而一旦三面受敌,那才创了二十来年的刘宋江山只怕是要易主了!

在众臣齐刷刷的请命中,皇帝终于站了起来,他目视着众臣,徐徐说道:“传朕旨意!谢琅无罪释放!”

说出这几个字后,郁闷到了极点,隐隐也有了一点怀疑的皇帝衣袖重重一甩便转身离去,在他的身后,是那太监尖哨的声音,“退朝——”

皇帝愤怒地疾行了一阵后,突然止了步,他猛然回头,朝着身后的太监沉声问道:“你说那封信,是有人故意夹在里面呢?还是那一堆信都是被人伪造的?”

那太监沉默了一会后,小心地说道:“这个,奴婢也不清楚。不过以奴婢想来,信中提到的那些反贼不似有伪,便是有伪,现在刘义康一反他们也会跳出水面,是真是假一看便明……”

不等太监说完,敛下了怒火的皇帝便颌首说道:“你这话说得不错。看来,那封信只怕是有人故意夹在其中的!这谢琅好了得的手段,也不知他是收买了那些驿丞,在路上动的手脚?还是收买了朕身边的人,直到这些信送到皇宫才动的手脚?”

这话一出,连那太监也有嫌疑了,当下那太监白着一张脸站在那里,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就在这时,皇帝又咬牙切齿地怒道:“最可恨的是,经过这么一事后,以后朕再说谢琅的不是,定然有人拿这件事作比,说他又是被冤枉的!”

经过这一件事,他要再惩治谢琅,将比现在难得多!到那时,如果那些陈郡谢氏的人,非要说谢琅又是被北魏人陷害的,他还真没有办法应对!

看到自家陛下咬牙切齿的,那太监老实地低下头,他现在还身处怀疑中,已是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过了一会,皇帝又怒道:“真是好手段好本事!竟敢伪造一封信夹在紧急军情中!令得朕被形势所迫,不得不释放于他!”这时的皇帝哪里知道,为了把这封信放上去,并在最适当的时候被念出来,有人可是逼得刘义康提前造反,把整个南朝的局势都搅乱了的!

☆、第一百六十二章让人震惊的姬姒

自从谢琅事发后,谢琅的母亲一直都在庵堂中拜佛。

这一日,在知道儿子被押进建康后,她更是整个人都萎顿在地,半天半天缓不过气来。

回过神后,谢母又跪在了佛像前,额头点地,无声祈求。

纵使谢母心如刀割,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是,她手头还有很多势力,也有很多人脉,她如果行动起来,少说也可以把这建康朝堂搅得风云变色。

可她什么也不能做。

自魏晋到如今,这一二百年里,出过的帝王中,荒唐无耻,杀戮成性的,占了帝王中的九成!

这一二百年中,所有的帝王也有一个共性,那就是,一旦激发了他们的戾性,他们便是明天下台了,或者转眼间便会被大臣杀死,也会先用手中的屠刀把激怒他的士族屠个干净。二百年了,多少名震一时的大士族,多少顶极门阀都因一念之差,毁在这些荒唐帝王不管不顾的屠刀之下!

所以,众士族早就形成了惯例,那就是,一旦帝王对某个士族举起屠刀,家族是不会出面的,一切,只能靠那人自己想办法脱身。

因为这时的帝王,不是两汉时的帝王。两汉时的帝王,手中的屠刀被重重规矩礼仪所限制,他们惜命惜身更惜名声,两汉时的帝王,是有顾及的。他们不像现在,现在的帝王,每一个都可能是末代帝王,因为江山更替得太快,因为这些寒门子出身的帝王觉得能痛快一时便痛快一时,行事不计后果,所以。士族们在发现跟他们拼不起后也就不敢拼了!

所以,谢母明明手中有权手中有人,可她却不能动用不敢动用。再次把额头抵在地面上,谢母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流下了面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转眼间,谢二十九出现在庵堂外。他大步走到谢母身后。哑声说道:“母亲,十八郎无恙了!”

什么?

谢母先是大惊继而大喜,她再也顾不得雍容风度。仓惶地转过身去巴巴地看着谢二十九。

谢二十九连忙把刚才在朝堂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他赞叹地说道:“也不知这事是谁出的手?竟是如此了得。那封信,送来的时机太巧太巧了!”

谢母慢慢露出了一个笑容,她流着泪低声说道:“你去查查这件事……无论他是谁。我都记下他的救命之恩!”

……

皇宫外。

谢琅站在御道上,嘴角噙着笑。风度翩翩地接受众人的恭贺。退朝时,那些个文武大臣在经过谢琅身边时,不管是曾经佩服过他的,还是一直对他心生妒忌不满的。这时刻都是一脸惊佩。

他们自是怀疑,这件事是谢琅出的手。说起来,除了谢琅。还有谁有这么神通广大的手笔,能够这么力挽危澜?

面对众人的恭维。谢琅含着笑受着,直到了众臣散去后,他才深深地朝着皇宫看了一眼,然后优雅地转身离去。

谢琅进入建康时,四下无人,而他现在出得皇宫时,宫城外面,却是越来越多的驴车在驶近,越来越多的小姑小郎双眼含泪,快乐又激动地望着他。

谢琅一路颌首微笑而过,直到他上了车。

几乎是谢琅一上车,侯在一旁的谢广便凑了上来,颤声问道:“十八郎,真没有想到,姬小姑竟有如此高才,竟有如此神通!”这些时日来,姬姒做过的许多调动,都有人告知了谢广,所以他比谢琅还要知道事情的起末。

听到谢广的庆,谢琅笑了,他澄澈悠远的眸子望向天际,微微笑道:“她又救了我一次!”他想,她永远也不知道姬姒还有多少能耐,她总是那样,一次又一次的,在他以为她已看清了她的一切时,转过头又以崭新的,令人惊艳的形像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外面,谢广还很激动,他乐了一会后,转眼又道:“只是有一事我还不明白,我们安在刘义康身边的人,根本就没有那个能耐偷出刘义康的那些密信。也不知这件事是谁做的?”

想那些密信,关系着刘义康和他盟友的身家性命,他藏得何等隐密?谢广便是在刘义康身边安了不少人,那些人也是最多知道密信的大略位置,可要偷出来,却是没有那个能耐的。

可若偷信的是别人,却不知那人又会是谁?竟然在这么巧的时机里偷出这么重要的信函,从而给刘义康致命一击?

不过,不管那人是谁,他能够及时出手,定然是被姬姒算计好的。说来说去,还是得佩服姬小姑手段惊人。

……

县城中。

三天后消息通过飞鸽传书送到姬姒手中时,所有站在姬姒身侧的谢氏部曲,竟是齐刷刷玉山倾倒,向姬姒行了一个跪拜礼!

这些人的动作,让姬姒生生地惊了下,不过她也没有动弹,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受了他们这一礼。

望着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身着一袭玄衣,眉目绝伦,却笑容疏淡的姬姒,望着坦坦荡荡受了他们这一礼的姬姒,好一些谢氏部曲心中都是一凉,想道:姬小姑竟是生受了这个礼!看来她不再把自己和十八郎看成一家人了!

如果是一家人,那救命也罢,百般奔走也罢,都是应该的,姬姒也会迫不及待地扶起他们。而现在,她把彼此分得这么清,看来是真准备与自家郎君辦清了。

想到这里,这些人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身形傲岸风流,深邃的眼眸正含着笑望着姬姒的崔玄,众人的心更是又凉了几分。

见到众谢氏部曲狂喜过后又是一怔,姬姒低声说道:“这阵子大伙也都累了,都下去歇息吧。”

众谢氏部曲应了一声是,无声地退了下去。只是在退下去后不久,他们一连放出了三只信鸽飞向陈郡谢氏。

这时。崔玄走了过来。

他来到姬姒身后,声音磁沉地问道:“听说此次成事的关健是你让我写的那些信件……那信里道出的那些隐密竟然都是真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信中的隐密?

一心想要谋反,在前世也确实谋反了的刘义康,他有多少心腹,与哪些重臣有勾结,这些或许别人不会知情,可姬姒却是知道的。毕竟。那时她附身萧道成的玉佩中。闻耳听过两个号称帝王的老头向萧道成仔仔细细讲述过刘宋朝发生的谋反案。

至于另有几封信中,提到的刘义康与北魏勾结的事,则是姬姒添上去的。她知道北魏正在发生的一些大的变动,再随意把它们写在信中,便使得那些信件真实得连刘义康本人看了也会惊惧。

当然,姬姒知道的只是一些大的方向。要让那些信件从任何一个角度看来都能取信于人,还得崔玄和他的属下出手。

崔玄盯了姬姒一会。见她不准备回答,他又笑道:“莫非,这些也是你预测到的?”因这件事太过让人震惊,崔玄的笑声中。多多少少有了几分低沉。

要知道,从来预测天机一事,都是模糊而隐约的。而姬姒所谓的预测,未免太过精准详细了吧?

崔玄闲闲地盯着姬姒看了一会。见她还是不答,他慢慢的笑了笑,那眸光直是深邃如夜。

不一会,崔玄回到了自己房中。

伤养到现在,崔玄也恢复得差不多了。看到自家郎君过来,那中年儒生迎了上去,他凑近崔玄,轻声说道:“姬小姑的能耐,实是可畏可惧!”

见到崔玄径直走到几旁,自顾自地斟着酒,那中年儒生来到他身后,低声又道:“这次来到南朝,大人最大的收获是遇到姬小姑这个人……依属下所见,便是为了家族,大人也应该把姬小姑带回北地!”

听到这话,崔玄低低笑了起来,这笑声,听起来挺有几分无奈,“她?她那心啊,全都放在谢琅身上了。”

崔玄这话一出,那中年儒生笑了,“以大人的手段才情,只要真心收服,任哪一个妇人都会手到擒来。”说到这里,那中年儒生又道:“大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咱们北地的风波太过险恶,要是有这么一个智者在身边时刻提醒,那将是整个家族之幸。我自是知道大人光风霁月,平生磊落,可这一次,大人无论如何也得听我一言:哪怕不择手段,也要把姬小姑带到北地去!”

这时的那中年儒生,压根就不知道,姬姒的“预测”之能,那是只对南朝发生的事才会真正准确,要知道,她前一世就一直生活在南朝。对于北地,她前世是未曾涉足一步,所以北地发生的事,除非是特别重大的大事,其余的她真是所知不多。

中年儒生这话一出,崔玄许久都没有说话。

而且,直到中年儒生告退了,他还在遥望着窗外的青山默不作声。

对于姬姒,他确实是心动的。

可是,正如他自己曾经跟姬姒说过的那样,心动永远只是心动,在他久经风浪的人生中,这点点儿女之思,从来不会占据主要位置。

姬姒真正打动她的,还是她对清河崔氏一族所做出的预测,那个预测太惊心太可怕,可怕得让他产生邪念,恨不得把姬姒牢牢掌控在身边。

再则,他之所以想娶姬姒为妻,还因为她的姓氏,这个在南朝不被人重视的姓氏,在北朝定然是会受到众人推崇的。这几年来,拓拔焘几次欲对他赐婚,如其娶那些粗鲁愚蠢又无趣,还要求丈夫不得纳妾的鲜卑贵女,不如把忠贞献给姬小姑这样的绝代美人。

崔玄也知道,自己对姬姒的心意,远不如谢琅纯粹。这南朝的士族,其实活得更率性更至情至性,而他们这些北地士族,因为生存环境太过恶劣,他们考虑事情时,更倾向于从利益方面出发。

可话又说回来,便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他崔玄堂堂丈夫,断没有强迫或胁持自己救命恩人的道理,他便是想她与自己一道前往北地,也得想尽千方百计,诱得她心甘情愿才成!

想到这里,崔玄自失的一笑,他慢慢拿起酒樽,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盅后,又优雅地品了起来。

……

谢琅回到了乌衣巷。

这时的陈郡谢氏,几乎所有的家族子弟,族老族长都已到齐,他们静静地站在大门内,一个个含着泪看着自家最优秀的子弟历劫归来。

对上这些亲人欣喜的目光,谢琅缓缓后退一步,他慢慢跪下,慎重地磕了一个头,哑声说道:“不孝子孙累得诸位长者忧心了!”

谢母一步步走出,她走到谢琅面前,弯腰扶起了他。

仰着头,在仔细打量了一会谢琅后,谢母双手摸上他的脸,泪流满面地唤道:“我儿,你总算无恙了!”

谢母放声大哭起来。

谢琅搂紧母亲,过了一会,他低哑地说道:“母亲,一切都过去了。”

谢母连连摇头,只是哽咽不休。

谢母哭得太过伤心,谢琅只好与族长和族老低语了几句后,便扶着母亲一步一步回了厢房。母子俩的后面,跟着谢二十九郎和谢王氏等人。

一房人回到了厢房里。

被谢琅扶着坐好的谢母转过头,用热毛巾净过手脸拭干泪水,再回头看来时,这个养尊处优的妇人,已恢复了一惯的雍容。

看着谢琅,谢母声音沙哑地问道:“十八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哪一位恩人救的你?那封信放入的时机如此之妙,到底是谁的手笔?”

谢母这话一出,谢二十九和谢王氏夫妇也都竖起了耳朵,专注的倾听起来。

这时,谢琅转头,示意所有婢仆都退下去。

然后,他转头看向谢母,低声说道:“救我的人是姬氏女!那封信也是她的手笔!”

“这不可能!”与谢母的断然否定不同,后面,谢王氏更是尖声说道:“十八郎,你这话也太荒唐了吧?你莫要为了让那个妇人进门,便编出这等弥天大谎!”

谢琅淡淡地看向她们,却是不言不语。

他太平静,那澄澈的眸光太淡太清。谢母最是了解自己的儿子,不由惊道:“莫非,那姬氏女还真有如此神通?”

☆、第一百六十三章谢琅的决定!

“是!”谢琅笑了笑,他这阵子心力交瘁,实际上已经疲惫不堪,不过他雍容惯了,外表上倒是不显,此刻也只是徐徐揉搓起眉心来。一边揉搓着眉心,谢琅一边淡淡说道:“我以前与刘义康发生过冲突,知道他要反,便在他身边安下不少眼线。当日被抓时,因事起仓促,我什么都来不及安排,便把信物玉佩给了她,也给了她一些人手。”

说到这里,谢琅笑了,他虽然清减了,这一笑却免不了带上几分清悦,“当时我让人告诉她,让她尽可旁观,万不可插手。可我没有想到,从头到尾,她只走了三步,就不但救了我,还乱了许多人的算盘!”

放慢声音,谢琅说道:“第一步,她令人拿住司徒长史的家人和一些致命的证据,逼迫司徒长史反出刘义康的队伍,并闹得人尽皆知。”

说着说着,谢琅又笑了,他轻叹道:“第二步,她同时派人往建康和刘义康那里传播消息。在建康这里,她大力宣扬刘义康欲反一事,在刘义康那里,她让人知道皇帝已经知道他要反了。”

顿了顿,谢琅说道:“然后就是第三步了,第三步,她让眼线一把火烧了刘义康藏密信的密室。于是,便因为那些密信,刘义康不得不反,皇帝这里也震怒非常。再然后的事你们就知道了,她把替我平反的信函放在密信里,让皇帝不得不宣布我无罪。”

姬姒的连番布局,从谢琅口中说出来虽是轻描淡写,可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是人杰,他们只是一想,便无法不震惊。

过了一会。谢王氏的夫婿谢三郎感慨地说道:“这个姬小姑,竟然是个绝顶的智者!”

一侧,谢王氏和谢母还是一脸不敢置信。

又过了一会,谢王氏开口了,她喃喃说道:“也就是说,刘义康是被姬氏逼反的?”

谢琅颌首,他优雅地说道:“也可以这样说。毕竟不管怎么来说。现在都不是谋反的好时机。这一次阿姒的布局,实是把刘义康打了个措手不及!”

说到这里,谢琅转过头看向谢母。他那消瘦了少许的俊美脸孔上,眼神也是深邃了。看着谢母,谢琅徐徐说道:“母亲,士族的待嫁小姑中。是不会有姬氏这样的女子的!”略顿了顿,谢琅温声又道:“便是在母亲心中最了不得的士族小姑。在儿子看来,她们要是与姬氏站在一起,也会逊色太多。”

谢琅这两句话一出,谢母还没有什么反应。一侧的谢王氏已是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她嘴张了张,几次准备反驳,却还是闭上了嘴。

这时。谢琅又按了按眉心,说道:“三哥。二十九弟,你们出去一下。”

众人退下,等房中人只剩下谢母后,谢琅转向自己的母亲,轻声说道:“母亲,我这次前往扬州时,也不知怎么的,看着那些同行的士族小姑,想着平生见过的王袁两族的女儿,竟觉得一个个庸俗不堪。”

谢母的脸刷地难看起来。

过了一会,谢母轻叹一声,她开口道:“十八郎,你想说什么?”

谢琅慢慢向后一躺,徐徐说道:“母亲,我不准备娶妻纳妾了。”

谢琅这话一出,谢母腾地站了起来。

她转过头,颤抖着手指指了谢琅一会,慢慢的,谢母像是失去所有的力气一样,颓然瘫倒在榻上。

过了好一会,谢母疲惫地说道:“你是为了那姬氏?”

谢琅温声回道:“也不仅仅是为了她……母亲,我刚才跟你说了,现在我看那些可以配得上我的王袁两家小姑,总觉得她们一无是处。”转眼,谢琅轻声说道:“母亲你是知道我的,十八郎从小到大,便过于理智,心性也是硬如铁石。平生看人看事,一旦认定便很少有改变之时。如今,我看那些女子不好,只怕是这一生都难扭转。当然,她们应该有她们的长处,只是她们最好,也入不了我的眼罢了。”

说着说着,谢琅慢慢站了起来,他无声地朝着谢母行了一礼后,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这时,谢母突然唤住了他,“十八郎。”略停顿了一会,谢母疲惫地问道:“你刚才说,你被抓时给了姬氏一块信物玉佩。那信物玉佩,可是母亲所知道的那一块?”

谢琅回道:“正是那块。”

谢母疲惫得半天没有吱声,直到谢琅再次转身准备离去,她才沙哑地说道:“这些年来,你带着部曲天南地北的跑,扫平的盗匪没有一千伙也有数百。从他们那里得来的财富,更是累积到了一个可怕的数字。母亲记得当时你说过,那所有的财富都是你凭个人之力赚的,与家族无关,你把它们分别置了五十万亩良田,三百来个庄子,以及盐井二座金矿数处。而这些东西若要取用,必须拿到你的信物玉佩……你给姬氏的那块玉佩,就是那一块信物玉佩?”

谢琅温声回道:“就是它。”

他这话一出,谢母半晌半晌都说不出话来了。

就在谢琅跨出房门时,谢母轻叹的声音传来,“那么富可敌国的财富,你在生死两难的时候,想的不是给家族,也不是给你的母亲兄弟,而是给一个你仅与之相识了二三年的妇人?十八郎,母亲真是好生失望。”

谢琅闻言,不由笑了,他一边跨出房门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母亲,陈郡谢氏的财富已经够多了!再多下去,子孙越发不肖了!”说到这里,他走了出去,并顺手关上了房门。”

谢琅刚刚走出房门,便看到谢广大步走来,他走到谢琅面前,说道:“郎君,有飞鸽传书。”说罢,他塞了几张纸条过来。

谢琅接过去看了看。

见他凝住。谢广一惊,连忙问道:“是不是姬小姑那里出什么事了?”

谢琅慢慢摇头,他信手把那纸条撕了,淡淡说道:“没事,只是阿姒闹了脾气,部曲们说,她有与我绝诀之意。”

听到这话。谢广大惊。他迅速地抬头看向了谢琅,见到自家郎君神色淡淡,谢广更是迟疑不定了。

这时。谢琅抬头,他一眼看到谢广的表情,不由失笑,瞟了谢广一眼。谢琅说道:“怎地这般慌乱?”

谢广喃喃说道:“郎君,这些传书……”

谢琅微眯起双眼。他负着手转头看向姑苏方向,语气温柔无比地说道:“你家郎君是她想近就近想弃就弃的?这一切,早就由不得她了!”

谢广:……

……

姬姒自从解了谢琅之围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她倒在榻上便是足足睡够了一天一夜。

再次醒来时,外面乐声隐隐。

姬姒站了起来,她打开窗门。看着沐浴在夜光下的疏淡人影,以及从远方传来的隐隐乐音。

倾听了一会。姬姒走出了房门。

她刚刚出了房门不久,一眼便听到风声呼啸,顺着声音寻了一阵,姬姒看到了在月光下舞着剑的崔玄。

南朝一地,士族们憎恶与武事有关的一切,在这里,出自将门的儿郎每每谈到自家门第时,都是羞耻得开不了口的,所以,这般寒光四射,杀气流溢的剑技,姬姒还是第一次看到。

崔玄的剑术不错,姬姒直是看得入了神,直过了一会,崔玄拄剑而立,月光下一颗颗晶莹的汗珠顺着他雕塑般完美立体的俊美面容流下喉结,还反射出晶莹的光芒时,姬姒才猛然一凛,连忙别开了目光。

似是察觉到了姬姒的动作,崔玄似笑非笑地瞟了她一眼,然后,他走到一侧,顺手拿起毛巾拭了一把汗。

转过身,崔玄一边把剑抽入剑鞘,一边冲着姬姒说道:“今晚月圆,我观这左右景色极美,阿姒可否随我一道出外走走?”

姬姒看向崔玄,想道:他现在伤也好了,只怕离别不远了。

想到这里,姬姒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漫天的银色月光,沿着树林摇曳的阴影,朝着前方走去。

在不需要易容的时候,姬姒总是素着一张脸,此刻也是,她白嫩无暇的面容上不曾沾上半点脂粉,这般行走在月光下,她那像男子一般简单束起的乌发,那清皎而仿佛透着光的美丽容颜,那一袭飘摇的玄袍,那木履哒哒的从容,都令得姬姒有一种亦雌亦雄的皎艳。

崔玄落后几步,他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姬姒高挑的身影。

又走了一会后,崔玄移开了目光,他微笑地看着前方黑漆漆的,宛如巨兽一样无声潜伏的南地山脉,慢慢说道:“听说南人每逢离别便喜欢折柳而高歌,唱长赋而泣之?”

这个时代的生离,便等于是死别,往往一别之后,终其一生也不会有相见之期。这阵子姬姒与崔玄朝夕相处,已把对方当成了好友,这一陡然听到他说起这样的话,姬姒不由生出了几分伤感。

她慢慢转头,回头看着明月下崔玄那颀长的身影俊美难言的面容,姬姒过了一会才低声说道:“是啊,每一次离别,那些送别之人总是哭得很厉害。”

她这话一出,崔玄的声音马上变得磁沉而温柔起来,他轻轻地问道:“那我们离别时,阿姒会不会为我流泪?”

姬姒抬头。她怔怔地迎上崔玄那深邃到了极点,因此总带上了几分深情的目光,喃喃说道:“许是会吧。”

这个答案一出,崔玄笑了。

他转过头,风度翩翩的继续朝前方向走去。

走了一会后,崔玄说道:“在北地,那些鲜卑贵女崇向勇士,她们很多人的马骑得比南朝的将军还要好。”笑了笑,崔玄又道:“北地贵女的地位也很高,甚至朝堂之事她们也可随意点评。不过,无论南北,看待美人的目光倒是一样,都以皮肤白皙,风神秀逸为佳。”

说到这里,崔玄突然上前一步,只见他走到道旁扯了几丛野花后,便专注地编织起来。

这个人一直深不可测,这般低着头专注地编织花环时,他那白皙修长穿梭不停的十指,竟给人一种温柔无比的感觉。

不一会,崔玄的花环便编织成了,他走近姬姒,伸手把它戴在姬姒头上,然后,崔玄低头凝视着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温柔说道:“卿在南朝我在北地,我们之间隔了几万重河山,玄真是害怕,这一别之后,再也无缘见卿一面。”说到这里,他又轻轻说道:“我真想这时间能就此停留,这天上的明月永远不再移动,阿姒头上的这个花环,也永远不会有枯萎的那一天。”

他说这话时,声音中有了哑意,姬姒怔怔地抬头,月光下,崔玄的眼中似有反光,难道,他似是要流泪了不成?

许久许久,姬姒都无法再开口。

……在这种交通不便,生离便是死别的时代,无数无数的小儿女,会在偶然相逢,萍水相聚后,因为想到心上的那个人就此一别后,彼此之间永无再见之期,而痛苦莫明,最终,许多小姑都会选择私奔或一夕之欢……

其实这并不是轻薄,只是年华最美的时候,遇到了那个触动心灵的人后,一时绝望后做出的冲动之选。只是在那么个时候,想到永生永世,都只能在梦中回忆阿郎那微笑的容颜,回忆他回头凝眸时那温柔如水的目光,而心痛得无法自抑之下做出的选择……

……太过遥远而又艰险的距离,把一切的思念都轻易的沉酿成相思,也把一切的萍水相逢,变成了永生永世回味无穷的美梦。

如果姬姒不是心有所属,这一刻,这个风华绝代的美男子的温柔一笑,这个倾倒了大江两岸无数女子的权贵的泪光,都会让她就此再难忘怀。然后,如果姬姒是一个寻常的,很难出门一次的闺阁女子,她会聆记这个大美男的容颜举止,并因此发现,身边所见的任何郎君,都远远不能与他相比……就此,相思刻骨,痴心成怨!

再一次,姬姒真心的觉得,到了崔玄谢琅这种地步的美男子,他们真心不能随意抛甩他们的温柔,也最好不要轻易的对一个女子另眼相看……因为,凡间的春色,很难抵挡住他们无意间的那回眸一顾!

一边胡思乱想着,姬姒一边无意识地伸手摘向花环,就在她把花环拿下的那一刻,突然的,崔玄竟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用力太大,直是握疼了她。再然后,崔玄一声长啸,就在啸声远远传开时,一匹白马踩着月光下奔驰而来。白马一近前,崔玄就把姬姒重重一扯,提着她跳上了马背,转眼,那马一声长嘶,载着两人追向了那明月!

☆、第一百六十四章姬越回建康

骏马在静夜中疾驰,奔行了一会后,前方出现了一涨倒映着斑驳月光的粼粼河水。

就在姬姒反应过来准备挣扎时,崔玄嘘律律一声勒停了奔马,然后他翻身下马。

跳下马背后,崔玄回过头来,他沐浴在月光下,那张可以轻易让人呼吸一滞的俊美面容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也是奇怪,他明明是笑着,姬姒却感到他笑容底的冷意。她抿了抿唇,伸出手扶着他跳下。

姬姒一下马,崔玄便转过头去,他迈开长腿朝着河畔走去。

这时,姬姒略带责怪地说道:“崔家郎君,你不应该如此……”不等她的话说完,崔玄便轻轻“嘘”了一声,只听他声音低而磁沉地说道:“你闻到了吗?这漫山遍野,随着河风吹来的花香?”

姬姒呆了呆,她侧过头去,果不其然,这随风吹来的,不正是一阵阵花香?是了是了,桃花虽然已经凋零,香味浓郁的桔子树和苦楝树的花正在盛放,这两种树附近应该种了不少,使得这河风都香得让人心醉。

崔玄缓步朝着河畔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眷恋地说道:“这般风暖水软,连空气也是香气流溢的景致,可真是美啊。”他低低哑哑的又道:“这江南,怎地这么让人留连呢?”说这话时,他转过头,背对着月光的眼眸深邃又眷恋地看向了姬姒。

这人实在是俊,举手投足都风姿绝伦,姬姒看着这个背着光看着自己,身量轩昂宛如神衹的郎君,突然低声说道:“你到了北地后。一定要保重自己……别轻易被你们皇帝把性命算了去!”

姬姒的声音一落,崔玄便眸光晶亮地看着她,过了一会,他哑声应道:“好。”又过了一会,崔玄低低哑哑的声音传来,“谢十八就那么好么,使得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考虑别人?”

听他提到谢琅。姬姒怔住了。她眨了眨泛着水光的眸子,定定地朝着被湖风搅碎了又合拢,合拢了又重新搅碎的水中明月看了一会。才低低说道:“他是很好……不过我已经放弃他了。”说到这里,姬姒自失的一笑,她轻声又道:“我这次救了他,想来。如果我拿这救命之恩与他谈判的话,他会割断这种牵绊的。”

说着说着。姬姒长吁了一口气,转眼她笑容灿烂地说道:“我其实挺害怕嫁人的。”

崔玄看了她一会,慢慢转过头去,他低而温柔地说道:“阿姒。你愿意嫁我吗?我会对我好的,一生都只对你一个人好!”

他说这话时,虽然没有看向姬姒。语气却极慎重,让姬姒隐隐感觉到。他之所以她把叫出来,为的就是说出这样一句话。

姬姒慢慢摇头,她没有迟疑的低声回道:“我现在,谁也不想嫁了。”过了一会,姬姒又道:“北地并不好,我不喜欢那个地方。”

姬姒回答得太果断,饶是早就知道她的答案,这一刻,崔玄也僵立良久。

然后,他迈开长腿,朝着那河水走去。

一直一直走到河旁的一处石堤上,崔玄才负着手转过头来。隔了那么几步的距离,他那么回过头朝着姬姒遥遥望来,这一刻,姬姒竟是感觉到,这个时候,这个郎君,心里是无比落寞的。

崔玄这般站在河水中,负着手背着月光沉默地看了姬姒许久许久。

长久的沉默后,崔玄突然笑了,他这一笑特别不同,笑着笑着他还放声长啸起来,那引得夜风跟着相应的啸声,直是传出了老远。

一啸止息后,崔玄傲岸地站在那里,说道:“阿姒,我该与你道别了!”

他微笑地回头看向姬姒,云淡风轻地说道:“这一次南地之行我很满意,阿姒若是有朝一日来到北地,崔玄一定会盛情相待!”

这个郎君,明明这阵子一直都在向她表达好感,就在刚才还在向她求娶。可就这么一转眼间,他便放下了。

也是,这般龙章凤表,绝代风华的顶尖权贵,他自有他的骄傲和他的执着,他想要示好时,自是万千温柔,他想明白了放弃时,也是云淡风轻来去无拘!

听着啸音引起的群山回响,姬姒无声的笑了笑。

……不一会,崔玄便翻身上了白马,载着姬姒无声地回到了宅院。

转眼一夜过去了。

姬姒睡得晚,直到凌晨才迷糊睡去,她刚陷入似睡非睡的境地,蓦然的,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哗声和欢呼声。

这欢呼声是如此响亮,直让姬姒连忙睁开了眼。

姬姒翻身下榻,披上一件外袍便踏着木履出了房门。

几乎是刚刚推开院门,姬姒便看到带着露水的晨曦中,一袭白衣的谢琅正在众谢氏部曲的簇拥下朝她走来。

竟是谢琅来了!

是了,是了,他虽然依旧风度翩翩,可这人的眼睫毛上还挂着露水,玉冠束起的乌发上也有湿意,分明是连夜赶路而来!

就在这时,谢琅抬头看到了姬姒。

他先是脚步一顿,转眼,谢琅脚步加快,他大步走到姬姒面前,先是朝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后,突然的,谢琅伸出双臂,把姬姒重重地搂在了怀中!

像是搂着失而复得的宝物,谢琅重重地抱了姬姒一会后,才潇洒的退后一步颌首笑道:“大伙辛苦了,现在到了地儿,你们尽可去歇息。”他命令的,自然是谢广等人。

然后,谢琅又低头看向姬姒,轻轻的在姬姒的额头上印上一吻,谢琅低低说道:“阿姒,我平安归来了,你高兴么?”

不,她很高兴,她太高兴了!

姬姒抿紧唇又想道:只是她不想让这个人知道,她是那么的喜悦。

似是察觉到姬姒的心潮起伏,谢琅低低笑了起来。“刚从榻上爬起的吧?恩,现在还早着呢,你再去补一会觉。”

说完后,谢琅放开姬姒,转过身风度翩翩地朝着崔玄的方向走去。

崔玄也不知醒了多久,正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朝着这边望来。

就在姬姒退到房中重新洗漱时。谢琅已经来到了崔玄身前。

两人对视一眼后。崔玄率先开了口,他轻笑道:“这次见到十八郎,突然发现郎君越发清逸超然了。似是去尽了沉郁,难道,十八郎这是做出决定了?”

谢琅微微颌首,坦然说道:“是。先前拘于世俗礼节。总想把阿姒带回陈郡谢氏,让她有个名份。现在已向家族坦白此生不再娶妇了。”

崔玄怔了怔。过了一会,他轻叹道:“不做嫁娶,就这般做一对零落世间的野鸟儿?这个决定着实不易。”

这话一出,谢琅也笑了。他摇头道:“决定并不难,我以前也曾想过不娶妇纳妾独善自身,只是后来入了障。既不愿意阿姒以自由之身招蜂引蝶,又知道姬姒最是重名份。想让她和我得到世俗的认可。”

这阵子朝夕相处,崔玄对姬姒这个人也颇有了些了解,他颌首说道:“你顾虑得对,姬氏要真与你做了这种没名没份的夫妻,一年二年也罢,时日久了,做为一介妇人终会心如飘萍。”

两人只是随意地说了几句话,谢琅便已明白,崔玄看来是对姬姒放手了!

他终于对她放手了!

谢琅想笑,却又没有笑出来,他微笑地瞟过不远处飘来的一缕浮云,直觉得身心一片澄澈。

只是,这两个人自顾自地交谈着,竟一点也没有想到,如果姬姒真的无意继续了那又该如何?

……

崔玄是下午启程的。

他在离去前,与谢琅坐在一叶扁舟中相唔了半日。姬姒毕竟是一介女流,还没有资格涉足这两人的交谈当中,于是自顾自回到宅院中收拾行李做着前去建康的准备。

可让姬姒没有想到的是,前脚崔玄离去,后脚,谢琅便告诉她,说是因为她在扬州与北魏国师那场会晤显示出的本事,前不久,刘宋的所有道家宗师联合向皇帝上书,要求正式封姬姒为国师。

……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如今在建康和南朝遍地开花的佛门,本是从北魏的屠刀下逃到南朝来的,他们怎么会允许这最后一处安生之地,再次变成道家的主场?

于是,那个消息传来后,和尚们激动了,他们害怕姬越成为国师后,又会重演北魏国师的那套兴道驱佛手段,于是纷纷上书抗议。

也就是说,在不知不觉中,姬越这个名字,再次卷入了佛道之争中,并成为了其中的焦点。

谢琅告诉姬姒,因为北魏皇帝杀佛杀得太过惨烈,现在刘宋的高僧们人人自危,便是那些佛门的信徒也对姬越这个准国师产生了杀意!有先下手为强的打算!

所以,谢琅这次紧赶急赶寻到姬姒,就是怕他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冒然进入建康。

最终,经过商量之后,姬姒重新扮回姬越,不过,这一次的姬越,是在扬州围城时,被北魏人暗杀后导致重伤了的姬越。

也就是说,姬越这次进入建康,要以一种重伤后又得了病,以致身犯痼疾的状态进入。幸好司徒神医到了建康,姬越完全可以请司徒神医帮他一把,让所有人都相信,他姬越的身体真是不好了。再然后,姬越只需要在皇帝和众人面前稍稍露过一次面,便可以打着需要离开建康治病的借口避开这场佛道之争。当然,姬越离开了建康,他的妹妹姬姒却还是可以在的。

……

四月的建康,还是那么一派繁华热闹,这种刻到了骨子里,流淌于空气中的安逸奢华,芳香软靡,令得第一次来到建康的季元等人直是看花了眼。

今天,是姬越回朝的日子。

虽然姬越伤病的消息早早就传到了皇帝案前,可这一天,姬越抵达建康时,迎接他的人来是人山人海。

挤在最前面的,有皇帝派来的几个大臣和太医,以及与他有些交情的王镇等官员。

再然后,便是一脸焦急地朝着前方望来,不时跳跃几下的萧道成和姬姒的婢仆部曲们。

再然后,一侧的角落,还停着几辆驴车,那些驴车里,有萧衍,庄十三等人。

当然,码头后面,以及街道两侧的阁楼里,还有一些佛门道门的人!

这所有的所有,都是来迎接姬越的。

渐渐的,载着姬越的船只靠上了码头。

渐渐的,季元等奴仆抬着半躺在平板上,俊美清皎的面容苍白到了极点,并明显消瘦许多的姬越出现在众人面前。

因为这一二个月为了崔玄谢琅之事,姬越日夜难安,直是瘦了十几斤,所以,现在一副病容,几近形销骨立的姬姒一出现,前来迎接的众人都是一惊,这一瞬间,原本还存着几分疑惑的人,几乎是立刻就相信了姬越的确病重!

随着姬越出现在码头上,长高了一些的萧道成第一个冲了上来,这个身处发育期的少年,一见到姬越便哑着一副鸭公嗓哽咽起来。

姬越有气无力地抚了两句后,便转头对上了几位官员和庄十三等人。

然后,他在众人的簇拥中浩浩荡荡地进了自家府第。

姬越刚刚回府,皇帝派来的太医也到了。

不过,虑事从来周全的谢琅,早就有了应对措施,姬姒只需要在腋窝下夹点东西,便可以让脉相变得混乱。

于是,在太医们摇头叹息后,姬越的重病终于得到了确定,再然后,便是姬越在病中写了一封奏折,向皇帝请求辞去朝中之职。

皇帝并没有允许,还大肆赏赐了姬越,允他暂时休养些时日,直到康复后再回朝堂。

再然后,姬越向皇帝表示,说是司徒神医说了,他现在的这种痼疾,在荆州有一位隐士能治,他将离开建康去求医。

就这样,在回到建康后的十天后,姬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建康,消失在众人眼前。

说实在的,姬越这一次退避退得非常及时,因为,他在扬州期间,与谢琅和崔玄亲密无间,与北魏国师也秘密相处过的事被人密奏到了皇帝跟前。警惕到姬越这个人或许野心勃勃腹藏奸谋的皇帝,正准备召他入宫问责。

要知道,现在的皇帝,正因为刘义康谋反一事大动肝火,还杀了不少大臣,姬越这件可大可小的事,犯在怒火中烧的皇帝身上,很有可能会导致他下狱。下狱也就罢了,就是下狱时如果出现什么搜身或欺凌事件,就很有可能暴露他的女子之身。

发现自己逃过一灾后,姬越突然想到,谢琅所作的每一个决定似乎都恰到好处。然后这一天,他无意中得知,原来自己前往扬州接待北魏国师和崔玄一事,也是谢琅指使人向皇帝建议的……也就是说,姬越之所以被卷入佛道之争,到现在不得不装病退出朝堂,并使姬越这个身份消失于人前,都是谢琅一手算计的结果!

☆、第一百六十五章谢琅示弱

姬越离开建康的第二天,便有人前来拜访姬姒了。

这个人是王镇。

王镇过来时,姬姒正坐在一丛花树下,她脸色苍白,黑眸黑得幽静幽静的,人也清瘦至极,只是那张脸,比他上一次见到时还要美丽两分。

这姬小姑,竟是每一次看到,都会觉得她又美了。

听到脚步声,坐在软榻上看着花瓣纷落的姬姒转过头来。

一对上她的目光,王镇理凝了凝,转眼,他低下头来朝着姬姒行了一礼,温文说道:“令兄昔日于我有恩,如今他不在建康,王某甚是忧心小姑。”转眼他又说道:“小姑如果有什么不便之处一定要告诉在下。”

姬姒笑了笑,她轻声说道:“多谢王家郎君。”

这时,婢仆们已经上前,她们为王镇摆上榻几,准备上糕点。

王镇施施然坐下,他像是到了自家院落一下,随意地抿了几口酒后,又道:“令兄于我全家都有活命之恩,我父亲多次提到,都心怀感激。”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姬姒,从一侧的礼物中拿出一坛酒,说道:“这是我父亲亲手酿制的,希望小姑会喜欢。”

就这样,王镇有一句没一句地直与姬姒聊了小半个时辰才告辞,把他送走后,姬姒转过头来看向秦小草,纳闷地说道:“你有没有发现,这个王镇怪怪的?”

秦小草摇头,她嘻笑道:“定是小姑生得太美,他不舍离去罢?”

这主仆两人还在打趣,那一侧,王镇走出姬府大门后。他没有立刻上驴车,而是回过头看了一会。

对上他的目光,一侧的驭夫好奇地问道:“大人,你在看什么?”

王镇收回目光,他低声说道:“也不知怎么的,每次看到姬小姑,我总会觉得这对兄妹太过相似。”转眼。他自失的一笑。道:“这定然是我的错觉。”

那驭夫是他的堂兄,与王镇一起长大颇有点情谊,闻言说道:“我总觉得大人对那位姬越郎君太过关注。现在看来,大人是喜欢这位姬小姑了?听人说这个姬小姑年近二十还没有许人呢,大人现在身份不一样,要是上门提亲的话也许能成。”

这人身份太过低微。又来到建康不久,还不知道姬姒与谢琅的传闻。王镇无声的笑了笑后,有点怅然地说道:“若是以前的姬小姑,倒是可以娶回去为妻,现在她容姿太盛。我等寒门只怕是不敢娶了。”说到这里,他跳上驴车,命令道:“走吧!”

这一边。姬姒还不知道王镇已对她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因为王镇前脚刚走。后脚,萧道成来了!

听到弟弟前来,姬姒也顾不得装病了,她从榻上一跃而起,迫不及待地朝外跑去。跑着跑着,姬姒远远看到萧道成的身边还有婢仆,她马上反应过来,于是连忙站在原地,等秦小草一过来,她便歪倒在秦小草身上,仿佛得靠她扶持才成。

远远的,少年也看到了自家姐姐这番动作,他扬唇一笑后,转眼脸上又恢复了一惯的狠辣,在命令所有人停在原地后,萧道成朝着姬姒跑来。

转眼间,萧道成便跑到姬姒身边了。

十三四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很高了,只是太瘦,俊秀的脸上也满是青涩,同时,他颧骨处还有一块被人打后留下的青紫印痕。

姬姒连忙伸手抚向他脸上的伤痕,恼怒道:“怎么还有人欺负你?”

萧道成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姬姒。

直是朝她看了好一会,萧道成上前,他伸开双臂把姬姒重重搂在怀中,一边抱着她,少年一边沙哑地唤道:“姐姐,姐姐,姐姐……”

萧道成脾气不好,骨子里有一股狠戾,而且,别人的小恩小惠从来都收服不了他。而以他不高的身份,一般人示了两次好他还不臣服的话,免不了又是一场官司。所以,便是姬姒在兰陵萧氏再三打点,他的日子还说不上好。

这些还是其次,他在那个大家族里没有真正在意他的人。对萧道成来说,自离开姬姒后,便再也没有人无条件地对他好,任凭他怎么熊都不会嫌弃了。

听到少年沙哑暗沉的声音,姬姒一急,她连忙说道:“阿道,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了?”

萧道成只是紧紧把姐姐按在怀里,过了一会,少年才哑声说道:“我没事,我只是想姐姐了。”他慢慢退后两步,歪着头朝着姬姒打量一会后,少年颇为得意地说道:“姐,我前不久立了一些功劳,现在那些人不会再整月整月地拘着我了。你看,我想你了还能出来找你。”

姬姒一笑,她眉眼弯弯地说道:“是呢是呢,以后姐姐可以经常与阿道见面了。”说到这里,姬姒牵着萧道成的手朝着院中走去,她一边走一边高兴地说道:“阿道阿道,姐姐前阵子学会了两种吃食,呆会弄给你吃。”转眼她又笑嘻嘻地说道:“还有,我这次在扬州寻了一匹极好的马,呆会你去看看。对了阿道,你缺不缺钱用?姐这里有一些钱,呆坐都给你留在身边备用……”她一边走一边说,直是唠叨个不停。远远望着自家小姑笑眼盈盈,语气软柔,仿佛回到荆县时那般模样,月红等旧仆也跟着快乐起来。

……萧道成一直呆了一个时辰才告辞离去,他现在虽是行动有了一些自由,其实那自由也非常有限。

萧道成离去后,姬姒突然感到有点空荡荡的了。

她转身回到书房,拿起一本书看了一会,又慢慢掩下。而这时,外面已是入了夜,一轮暗红色的圆月挂上了天空。

仰头望着那轮圆月,姬姒突然觉得有点冷。

就在她搓了搓手臂,轻步踏出房门时,突然的。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喧哗声中,几个脚步声朝她的方向跑来,转眼间,秦小草疾冲到她面前,朝着姬姒说道:“小姑,谢家郎君来了。”

谢琅来了?

姬姒一怔,迟疑片刻后。她提步朝前走去。

姬姒走出院落时。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缓缓而来的白衣郎君。

顿了顿,她再次提步朝着谢琅走去。径直来到谢琅面前,姬姒看了一眼他望向自己的眸光。转头看向他身后的两个陌生的部曲,说道:“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谢琅没答,他只是哑声命令道:“你们留下。”声音一落。他风度翩翩地朝着她的书房走去。

转眼间,谢琅进了姬姒的书房。

看到他倒映的书房纱窗上。那玉树临风的身影,姬姒又转头朝那两个显得有点呆笨的部曲看了一眼。姬姒交待两句后,提步朝着书房走去。

不一会,她便进了书房。轻轻把房门掩上后,姬姒蹙着眉语气疏淡地说道:“郎君怎地惫夜而来?”这语气不止是疏淡,应该说是冷漠的。

可姬姒没有想到。她的话音一落,谢琅那站得笔直的身躯便是一晃。下意识地紧走两步扶住他时。姬姒惊道:“你,你额头怎么这么烫?”

谢琅的额头是非常之烫,而且刚才在外面还看不出,现在在烛光下,她才发现他一张俊美的脸烧得通红!

姬姒伸手一摸,直是骇了一跳,她连忙扯着嗓子朝外面叫道:“来人,来人!”

转眼间,秦小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小姑?”

姬姒急道:“快把谢郎带来的那两个部曲叫来。”

“是。”

不一会,那两个部曲过来了,姬姒急声问道:“你家郎君病了,你们知道吗?”

两个部曲一怔,他们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人才回道:“……那个,郎君刚从外面回来,他是直接来到小姑这里的。”

姬姒命令道:“快去请大夫!”

这一次,她的声音落下后,谢琅一把扣住了她的手,闭着双眼,谢琅低哑地说道:“别担心,司徒公已经给我看过了。”转眼他又低低地说道:“我是服了药才过来的,司徒公说了,服药后发热是正常事。”

听到这里,姬姒这才放松下来。

她扶着他,慢慢挪到书房里面,把谢琅放在榻上。

几乎是刚把谢琅放回榻上,他便闭着眼闷哼了一句,然后,姬姒发现他竟是满头大汗。

姬姒一惊,她正欲再把那两人叫过来询问,想到那两人啥也不知道的样子又走了回来。一边命令秦小木去问过司徒神医,姬姒一边走到榻旁。

这时,谢琅一手抓住了姬姒的手腕。

闭着双眼,俊脸烫红的谢琅紧紧抓着姬姒,低声说道:“阿姒,我这次让你离开朝堂,你可有怪我?”

姬姒抿紧了唇。

还没等她开口,谢琅那继继续续的声音便低低地传来,“你虽是聪慧,却对政事,并不敏感。古往今来,能够进入朝中,成为人上人者,无不是精明敏锐心思百转之辈。我之所以弄下你,是怕你在朝堂呆久了,那些人精发现你是女儿身。”

姬姒怔住了。

她记起自己与崔玄第一次见面,便被他发现破绽,进而推断出她是女子。她也记起,崔玄说过她对政事不敏感,完全不似一个在朝中为官的人……

这么说来,他倒是真心为她好了。

就在姬姒反省自身时,谢琅又低低地唤道:“阿姒。”

姬姒低头看向了他。

谢琅额头烫得厉害,他低低说道:“我不娶妻纳妾了,以后只守着你,你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姬姒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般低着头呆呆地看了谢琅一会后,姬姒沙着声音轻轻说道:“是,是么?”

回答她的,却是谢琅的轻鼾声。他睡着了。

半个时辰后,秦小木带来了司徒神医的口信,司徒神医说,谢琅在扬州就受了伤,可当时治伤的大夫极其草率,回到建康后,谢琅危机一解除,那伤和一些以前留在身体里的旧病便一道暴发了。司徒神医还说,他给谢琅开的是虎狼之药,药性极猛,会导致反复发热,不过应该影响不大。

得了司徒神医的话后,姬姒放松下来。

可放松归放松,现在谢琅额头滚烫,睡梦中还时不时呓语几句,他带来的那两个部曲又一看就是个笨的,姬姒竟是无法狠心扯开他的手离去。

这时,月亮的银辉透着窗户照在了榻上,照在了谢琅那张俊到了极致的脸孔上。

就这般坐在榻前,姬姒低着头怔怔地看着睡梦中的谢琅,一时之间,心肠千转百结。

……他刚才好象说了,他不娶妻纳妾了,他以后只守着她。

姬姒守了不到一个时辰,谢琅的额头渐渐不那么滚烫了。

就在她伸手按在他胸口,发现他的心跳也不再那么急促时,谢琅突然睁开了眼。

月光下,他的双眼由迷茫转向清亮,在看到姬姒的那一刻,他的双眼清亮极了。

转眼他露出了一抹笑意,然后,谢琅声音沙哑地说道:“阿姒,我身上粘乎乎的,让人准备热汤沐浴。”

这个姬姒早有准备,当下她朝外叫了一声,很快的便有仆人抬了浴桶进来。

浴桶刚刚放下,谢琅便再次说道:“我不惯生人碰,阿姒,你来帮我沐浴。”

刷的一下,姬姒的脸涨得通红,转眼她淡淡地说道:“我去叫你那两个部曲来。”

几乎是她的声音一落,谢琅委屈的声音便传了来,“他们是男的……”

姬姒深吸了一口气,转眼她继续淡淡地说道:“我叫我的婢女来帮你。”

她这话一出,谢琅便呆了,他呆呆地看着姬姒,不敢置信地说道:“你竟要别的女子碰我?”他这语气,简直是委屈极了,像是被女子碰了一下便失了清白一样。

姬姒算是被他气笑了,她咬牙说道:“那你自己洗!”

谢琅看着她,过了一会,他顺从而委屈地应道:“那好吧。”说罢,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姬姒没有看他,她头也不回地出了书房,一直听到房中传来砰的一声响,她才猛然顿下脚步。只是略一犹豫,姬姒便继续朝外走去,不一会,她便站在了院落里。

☆、第一百六十六章谢琅:我的妇人

姬姒也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听到书房中悄声无息,她心里有点不安,又转身返回。

轻轻推开侧门,姬姒看向屏风后的浴桶,那里已无人影,当下,姬姒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头寻去。

这一寻,她便看到了半倚在榻上,一袭白衣在月光下清清冷冷地泛着光的谢琅。这时的谢琅,一头长长的湿发披在肩膀上,几滴水珠顺着他华美的侧脸流向下颌,他的手中拿着一卷书简,正看得入神……

只是一眼,姬姒便连忙侧过脸去,然后,她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在离开时,姬姒交待秦小木和季元两人在书房外守着,并让他们时刻注意里面的动静,这才安心地回到寝房歇息。

第二天一大早,姬姒刚刚醒来,秦小木便前来禀告,说是谢琅一大早就出了门,他让秦小木告诉姬姒,说是会回来与她一道进晚餐。

……与她一道进晚餐!那厮这口吻,是准备赖在她这里吗?

就在姬姒冷哼一声时,孙浮带着一个安华公主府的仆人来送贴子了。说是周玉和安华公主的长子做满月酒,安华公主盛情邀请姬姒这位故人前去道贺。送贴子的仆人还说,介时陛下也会前往,还说请姬姒前去,本是陛下的意思。

来人都这样说了,姬姒也不能再找借口了,于是她接了贴子。

回到房中,随意准备了几样满月礼后,姬姒便坐在铜镜前让秦小草和月红替她梳妆打扮。

秦小草用梳子梳过姬姒长而浓密的乌发,说道:“小姑,今天要不要易容?”她所说的易容。不是指扮病弱,而是指要不要扮丑一些。

这个问题,直让姬姒犹豫了好一会。

对着铜镜中色如春花眉目如画的少女看了一会后,姬姒慢慢说道:“不了。”是不了,她真容如何,见过的人很多,现在的建康。人人知道她生得美。便是刻意扮丑,又能丑到什么程度才不显得刻意?

得了姬姒的回答,秦小草也就在她脸上不着痕迹的擦一些粉。尽量把她显得病弱一些,然后,月红拿来一袭底色为淡紫,绣了山河图的裳裙给她穿上。

……

现在正是阳春四月。走在建康街上,那无处不在的熟悉花香扑鼻而来。这花香混合着脂粉香和笙乐声。给这人间最为奢侈的繁华地,添了无穷春意。

姬姒的驴车缓缓驶在街道上。

隔着车帘,她打量着外面,直觉得这满目繁华的景色。直是灼人双眼。

周玉和安华公主的府第,就建在离皇宫不远处。姬姒的驴车还没有靠近,她便看到不远处有几辆驴车停下。然后,清瘦修长。气质洒然如青松的周十一郎周振,剑眉星目,颇有几分俊逸之气的周十四郎周泠,以及五官清峻如山岳,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的周十五郎周峦同时下了驴车。

这三个郎君,当年都随周玉远赴荆县,也曾对着面目青涩,长相比现在差得太远的姬姒说过,如果她不愿意选周玉,也可以选他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个为夫。

不过,自荆县一别后,姬姒一直没有与他们见过面,她也询问过,却是这三人到外地任职去了。

在周家的三位郎君的驴车停下不久,络络续续的还有驴车驶来。不过这些驴车的主人,姬姒都没有见过。也是,不管是安华公主那个阶层的密友,还是与周玉交好的人,都与姬姒姬越的交友圈没有重合,严格说来,姬姒因为谢琅的缘故,认识的人身份远高于这些人。

一辆辆驴车驶来,驴车里的主人下车后,都在婢仆地扶持下向安华公主府走去,而在他们的身后,则是抬着贺礼的下人。

看了一会,姬姒说道:“看来人到得差不多了,我们也下去吧。”之所以在人来得差不多了再进去,是因为姬姒不打算在安华公主府久呆。她是想着,最好一进去就开宴,宴会一结束就马上离开。毕竟,她与安华公主一直不和,得防着被人暗算。

转眼,秦小草和月红下了驴车,然后她们转身,掀开车帘扶下了姬姒。

就在姬姒带着两婢四仆,朝着大门走去时,一旁来去的客人,都惊艳的回头看来。

那门子也是,他先是朝姬姒目不转睛地望了一会,才朝着里面大声唱道:“姬氏小姑到——”

姬氏小姑这个名字,因与号称风华江南第一的谢十八郎时常合在一起被人提起,可谓是建康的风云人物。安华公主府里的贵人虽多,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其实都离顶尖士族无比遥远。因此,陡然听到这一声高唱,院子里便是一静,连同正在与人谈笑风生的周氏几兄弟,这时也微微一顿,转头朝门口看来。

在这种情况下,弱不胜衣,绝美难言的姬姒,在两婢地扶持下,娉娉婷婷地出现在大门口。

陡然见到姬姒,众人直觉得她如玉树琼花,美得让人晃眼。

一阵安静中,公主府的管事急忙迎了出来,他笑容可掬的向姬姒行过礼道过谢后,便带着四个仆人去放礼物了,而姬姒,则是带着两个婢女,风姿楚楚地朝着安华公主和周玉走去。

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儿,刚出月子,脸上还有着孕后残肿的安华公主,冷眼瞅着一侧微垂双眸,虽是唇角含着笑,却显然心神不宁的丈夫。

可能是因为不曾得到吧?她的这个丈夫,那心从来便不在自己身上!

转眼看到比前年更要美上几分的姬姒,安华公主的脸上闪过一抹恨意。

转眼,她娇笑起来,从一侧婢女手中接过酒盅,安华公主朝着姬姒迎来。走到姬姒面前,安华公主笑盈盈地说道:“本公主还以为姬小姑不会给我面子呢。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说到这里,她示意一侧的仆妇把孩子抱过来让姬姒看,安华公主笑吟吟地说道:“姬小姑也快二十了吧?本公主比你还小上三岁,现在就抱上儿子了,不知姬小姑什么时候也生一个?”

她这话,明显是讽刺姬姒年纪这么大了还没有嫁出去。这样的话,要是换了别的女子。难免又是一场气苦。可惜,姬姒却是一个在官场上混过的,她哪里还会在意这种妇人之间的口舌官司?

当下。姬姒笑了笑,她温婉地说道:“这个不急。”

安华公主马上说道:“男婚女嫁乃人生大事,怎么能不急呢?”转眼她做出恍然大悟状,“是了是了。姬小姑定然是在等着谢十八郎纳你做贱妾吧?可惜啊,听说谢十八郎上次被押入建康的路中得了重病。人都差点去了,昨天已离开建康去养病了呢。哎,这一路颠覆的,也不知小姑还能不能等到心上人回来的那一天?”

听到安华公主说得煞有其事的。姬姒有点想笑,她忍了忍,垂着眉眼浅笑盈盈地说道:“公主多虑了。”

明明姬姒没有说什么话。可安华公主就是觉得,她那眼神让自己无比厌恶。忍了忍。安华公主冷哼一声,说道:“姬小姑请安坐。”说罢,她迎向了下一个客人。

看到姬姒过来,周峦周振三人还有点怔忡,他们无法想象,当年那个只是秀美的少女,只是几年不见,竟美到了这般倾国倾城的地步!

三人虽是有心想与姬姒说两句话,不过这时男客和女客是分开的,女客的榻座被屏风隔开,他们冒冒然也不好前往。

姬姒来得较晚,不一会功夫人已到齐,也准备开宴了。

这宴摆得十分丰富,姬姒因为有心防备,几乎没有吃什么,只是口渴时小小抿了一口酒水。

岂料,几乎是那酒水一喝入肚中,姬姒立马便感到了一阵眩晕。姬姒慌乱地想道:不好,饶是我千防万防,还是中了暗算!

要不是看到她自己这一桌与旁边毫无区别,一直以来也无人特别关注自己,更不见婢女过份献殷勤,她是不会放松警惕喝那口水的!

就在姬姒感到不对,开口便准备叫唤时,突然的,一个女子扶住了她,同时,恍惚中听到那女子说道:“小姑不胜酒力呢。”然后,那女子便扶着她朝外走去。

姬姒张嘴叫唤,却发现声音哑在咽中,叫出来的话连蚊子叫都不如,她想挣扎,可来人力大无穷,直是扯着她健步如飞。

感觉到自己被强行带入内苑,姬姒想要叫来秦小草两人,可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

转眼间,姬姒便被扶到了一间厢房。

两个婢妇把她放到榻上,便在一侧焚起了香一个婢女看了一眼双颊晕红地横卧榻上,姿势诱人之极的姬姒,低声说道:“公主说这焚情香最是无影无痕,等过一会再把太子叫来便可。”

“不是说把她送给陛下吗?”

“陛下这阵子忙于叛乱之事,公主举行这个宴会都是悄悄进行的,哪里敢请他前来?再说了,陛下毕竟重情,这姬氏女要是进了陛下后宫,以她的美貌和她兄长的才干,说不定还有发达的一天。可要是进了太子后宫就不同了,那地方啊,任你是天仙进去也会变成老妪!”

“别说话了,动作利索点。”

“诶。”

这两婢的对话,姬姒都没有听到,她只是在恍惚中,发现自己渐渐清醒过来。可刚刚能听清外面的声音了,一股难以形容的燥热,又从不可言说的地方涌来。渐渐的,姬姒已是双颊潮红,挣扎扭动不休。

……

望着被持进厢房的姬姒,安华公主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而这个笑容,在看到众人簇拥下大步而来的太子时,更是灿烂了几分。

这时刻,她的丈夫周玉已经到了男客那边,并与他们围在一团谈笑风生,也无人注意到坐在屏风后面的姬姒不在了。

生怕夜长梦多,安华公主连忙迎上了太子,兄妹俩说笑了几句后,安华公主只是一个眼神。太子便喜不自胜。

当场,他命令众幕僚停在原地,又对准备跟上来的几个护卫厉声斥喝后,自己则迫不及待地朝着厢房走去。

转眼间,太子便来到了姬姒的厢房门,他刚刚推门进去,便看到软得像滩水一样的姬姒。正双颊潮红眸泛春水的在榻上爬动。同时,她的手腕上大腿上鲜血淋淋,甚至。她的上臂处还插了一根钗子。

看来,她是想通过这种疼痛的方式来让自己保持清醒。只是那药性太过厉害,她挣扎了这么久,却是连床榻都不曾爬下。

姬姒这人。一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气质,仿佛是高傲。也仿佛是丈夫才有的睥睨,而现在,这么一个高傲不屈的美人,这般在榻上扭动着她妖媚的身段。神情既痛苦又妖艳,一时之间,太子直觉得所有的血流都涌向下面。

当下。他从咽中发出一声低吼后,便朝着姬姒扑了过去。一边扑。太子一边嘎声怪笑,“好美人儿,哥哥的好人儿,你跟了谢十八那么久,却还保持着处子之身,你是早就算到哥哥才是你的归宿吧?”

就在太子扑到了榻边,朝着躲到里侧的姬姒爬去时,猛然的,外面一阵极致的宁静后,便是一阵震天介的尖叫声传来。然后,又在无比的安静中,传来了谢琅那清泉般悠然的声音,“敢问公主殿下,姬氏何在?”

厢房中,太子还不知道谢琅来了,他还在嘎嘎淫笑着朝着姬姒摸去,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转眼间,厢房门被人撞开,一个幕僚冲了进来。

那幕僚在看到姬姒无恙时,大大松了一口气,他也不等太子多说什么,手一挥便朝着外面的两个护卫急令道:“快,快把太子殿下抬起!”

见到太子殿下要破口大骂,他又下令道:“快堵住殿下的嘴!”慌慌张张地把太子送到旁边厢房的幕僚,朝着兀自骂骂咧咧,瞪向自己时连眼睛都发红的太子苦涩又无奈地说道:“殿下,你还不知道谢十八是什么人吗?他要真受了重伤就此离开了建康也就罢了,现在他安好无恙,连陛下要动他也只敢趁其不备时使用阴谋才能得手,你现在还只是太子,就敢当众动他的人?”转眼那幕僚恨声说道:“安华误了殿下大事,吾恨不能亲手杀了她!”

外面,随着谢琅那句“姬氏何在”的话一出,安华公主的一张脸简直白到了极点。

瞟了她一眼,谢琅便是眸光一沉,当下,他目光四下一顾,便提步走向了一个婢女。

朝着那婢女微微颌首,在那婢女受宠若惊,整个人欢喜得站都站不住中,谢琅温柔问道:“你可知道姬氏在哪里?”

安华还来不及说任何话,那婢女便迫不及待地回道:“她,她在东厢苑。”

那婢女话一说完,谢琅转身,在几个部曲的簇拥下朝着东厢苑走去。

谢琅看似动作优雅,可他腿长跨得快,转眼间,谢琅便进了东厢苑,然后,他倾听了一下,推开了其中一间房门。

一眼看到姬姒,谢琅便是僵了下,然后他大步入内。

当谢琅重新跨出房门时,他身上的白衣已经披在姬姒身上,同时,他搂得她是如此之紧,直是让人连姬姒的面目都看不清了。

众女正在欢叫,一眼看到被他搂在怀里,身形面目都被遮得干净的姬姒,众女又怔住了。

众女脸色都有点发白,不知不觉中,她们拦在了谢琅的前方,挡去了他的去路。

见到他温柔澄澈的眸光看来,一个秀美的小姑忍不住走了出来,她盯着姬姒,颤声问道:“十八郎,她是谁?”

谢琅轻叹一声,他用一种无奈又温柔的语气说道:“她就是姬氏女。”

另外的小姑声音都哽咽了,其中一人尖声说道:“十八郎,你作甚么这样抱着她?”

谢琅眉头微蹙,颇有点无奈,却依旧温柔的解释道:“姬氏很早以前就是我的妇人了。”转眼,谢琅又温和地说道:“我今次来,就是带我的妇人回家去。诸位还是让一让吧。”

几乎是谢琅那句“带我的妇人回家去”几个字一出,蓦然的,四下哭声一片。

这哭声开始还只是十几个,转眼到了几十个。看到众女越哭越惨,哽咽声声泪如雨下,谢琅苦笑一下,他脚步不停,笔直地朝着众女走去。

他这般强行走来,众女哪里还敢堵着,自然而然的一个个散了开来。

转眼间,谢琅便来到宴客的院落。

远远看到脸色苍白的安华公主,谢琅的唇角浮起了一抹笑,他优雅地走到她面前,低头盯了安华公主一眼,谢琅极是轻柔地说道:“内子今日,还真是蒙公主盛情相待了!”那“盛情”两字,自是被他加重了声!

谢琅一言道出,安华公主整个人便是一软,看到她表情实是不对,急急赶来的周玉脸色沉寒。

周玉也罢,众宾客也罢,谢琅都只是微微颌首示意,然后,他便转过头,就这么横抱着姬姒,风度翩翩地出了安华公主府。

☆、第一百六十七章宣布定情

转眼,谢琅抱着姬姒上了驴车。

可是驴车才刚刚驶出一步,便有一个急急的女声从外面传来,“十八哥哥,十八哥哥,是你吗?”

谢琅一手搂紧扭动不休的姬姒,慢慢掀开车帘一角。

对上他温柔澄澈的眼,外面这个不知名姓的美貌小姑顿时流下泪来,她急急说道:“十八哥哥,她们说你刚才说了,姬氏是你的妇人……可是可是,你不是早就弃了她的吗?”

面对这陌生的小姑几近无礼的话语,谢琅依然一派温雅,他微微颌首,挺温柔地说道:“你说错了,我从来就没有弃过她。”

那小姑几乎慌了,而这一转眼,又有几个小姑围了来,接着,另一个小姑哽咽地说道:“十八郎骗人!你当初明明就弃了那姬氏女的!”

谢琅十分耐心地听着,只是她们话音落地后,他又挺认真地回道:“我确实从来没有弃过姬氏!”

说到这里,他微笑着命令道:“走吧。”

“是。”驭夫立马应了,驱着车驶过一众呆怔的小姑们,进入了街道中。

就在谢琅准备拉下车帘时,突然的,他竟是闷哼了一声。几个部曲听到这声音,连忙紧张地看来,可这一回头,他们看到的却是自家俊脸晕红的郎君。见状,他们心中格登一下,迅速地转过头去。

这时,谢琅压低的声音传了来,“这一路只怕不得安生了。”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前面的街道处,几辆驴车一字排开挡在路中心,把谢琅的去路挡了个干净!

看到那些驴车里苍白着脸含泪望来的小姑们。又回头看向微敞的车帘内,一时连忙把扯开的衣襟重新束拢,一时又把墨发迅速抽了回来,时不时还因疼痛而发出一声闷哼的谢琅,谢广突然有点想笑。

不过他清楚地知道,饶是自家郎君现在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狼狈,他也万万不能当着他的面笑出声来。于是。他连忙和几个部曲一道。转过头看向另一个方向,那表情真是专注至极!

几个世族小姑,和一些路人再次挡住了谢琅的去路。

一个小姑掀开车帘。苍白着脸轻泣道:“刚才听人说起,十八郎为了姬氏女大闹安华公主府,可有其事?”

见到谢琅那双澄澈悠远的眸子只是温柔又无奈地看向自己,也不说话。那小姑更伤心了,她咬着唇又道:“十八郎。你这般全心全意地对待一个寒门女,那我们怎么办?”她这话一出,又有一个小姑在那里哽咽道:“十八郎,你若娶妻。自有王袁之女,那等门第我们敬仰都来不及。你若纳妾,也定然是门第不凡才情出众的一百世家之女。我们便是心中有妒,可也终有一线希望。可你明明弃了姬氏女的。如今却当众闹了公主府,你是想告诉我们你的心都被那姬氏女夺了吗?你这样做,叫我们情何以堪?”

紧接着,又一个小姑哭道:“十八哥哥,你若联姻我们无恨,可你若为了一人反反复复颠颠倒倒,我们却是好生恨苦!”

谢琅很想叹息。

他又伸手按紧缠在自己身上摩娑不休的姬姒。因姬姒在他身上摩挲得太厉害,谢琅知道自己的额头上都渗出了汗,而且,因着她时不时的一些动作,他的喉结都滚动了好几下,俊脸更是潮红得不像样。

谢琅伸出修长的指节,在不经意间又拉下一点车帘后,他清泉般温柔的声音徐徐地传出,“你们都是多情之人,自当知道,这世间唯有情之一字,最是不由人。”

谢琅这话,简直是最直白地承认他对姬氏曾经反反复复颠颠倒倒,他也真对姬氏女动了心动了情。一时之间,众小姑大是绝望,哭声四面而来。

在她们痛哭流涕时,驭夫连忙驱起了驴车,就这样,在众小姑的恍恍惚惚当中,谢琅的驴车再次冲了出去。

驶了十几步,谢广回头,他看到自家郎君衣襟处被扯得大开,一只雪白丰腴的小手正轻轻在他锁骨喉结处抚动,而随着那小手的动作,自家神仙般最是雷打不动的郎君,已经额侧青筋横露鼻尖法出,谢广不由忍着笑说道:“郎君尽管拉起了车帘,若是再有小姑拦路,就由我们代答便可!”

几乎是谢广的声音一落,也不知驴车中的姬姒做了什么,谢琅竟差点**出声,他连忙又把车帘拉下一点,再清清冷冷地回道:“不可,她们询问,是想知道事实死了这条心,你们回了话也是无用。”几乎是最后一个字刚刚落下,谢广便听到自家郎君“唔”了一声,竟似被什么堵住了唇一样。

听到那个声音,谢广还来不及发笑,猛然又听到驴车中传来自家郎君“咝”的吃痛声,当下,他担忧地问道:“郎君,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一落,谢琅那有点恼羞成怒的轻语声便传了来,“无事,不小心咬了一下舌尖。”

只怕不是一不小心咬了舌尖,而是那个缠着郎君索吻的姬氏,吻了后又恨从中来咬了他一口吧?

谢广既想到了这一点,几个部曲也都想到了,当下,几人都低下头苦苦地憋起笑来。

就在这时,前面再次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这喧哗声有点响,谢琅匆忙拿起手帕拭去唇上的血迹后,优雅地把车帘再拉开一角。

这一次挡在道路前的,足有十几辆驴车,而驴车外的一众女流,则有四五十人。

这么十几辆车堵着,四五十个小姑拦着,一时之间,直是把前方的街道堵了个密密麻麻。

待得谢琅的驴车驶来,一辆驴车越众而出,驴车中,传来一个小姑清悦的声音,“听闻十八郎在安华公主府中。抱着姬氏说出“内子”两字,此言可真?”

几乎是这个小姑的声音一出,四下哗声大响。一时之间,街道两侧,数百行人都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起来。

片刻后,只听得谢琅悠然悦耳的声音从驴车中徐徐传了来。“你听到的没有错。我是说过这个词。”

谢琅这话一出,四下围观的人像是煮沸了一般,直是炸了起来。于此起彼伏的嗡嗡声中。一个小姑有点冷厉的声音传来,“十八郎如此,却是准备宠妾灭妻么?”

这“宠妾灭妻”四字一出,刚才还闹哄得宛如菜市场一样的街道蓦地安静下来。

驴车里。谢琅却是笑了,转眼。只听他轻缓的声音传来,“我从不打算娶妻,何来宠妾灭妻一说?”

他竟然说,他从不打算娶妻!

谢十八郎竟然说。他从不打算娶妻!

于四周无比的安静中,几个坐在不远处的阁楼上的小姑同时青了脸。这几个小姑,看其排场观其婢仆。便知道她们是琅琊王氏和陈郡袁氏的几位庶女了!

琅琊王氏和陈郡袁氏的门第虽高,可他们纳妾时。那妾室的门第却是可以低上几个档次的。本来,这种妾室所生的庶女,一般而言也只能嫁身份相当的庶子。但是,因为这一代的王袁两家的嫡女不多,这些庶女竟是都有机会嫁给谢琅了。

如果她们其中的某人能够嫁给谢琅这样的顶尖士族子弟,那对她们以及她们母族的好处之大是无法形容的。别的不说,在这个“财婚”之势越来越大,很多的世家都被不肖子弟渐渐耗空的现在,属于谢琅私人搜集,他的家族没有资格拿去的财产,就可以养活三四个普通世家。而只要他娶了妻,这些财产就会交给他的妻室打理,已经被皇帝盯上的谢琅如果在哪一天死去,那些财产更是会传给他的正妻所生的儿子!到了那时,众庶女背后的家族,就能有着无限的操作空间!

所以,谢琅那句“我从不打算娶妻”的话一出口,那几个存着几分侥幸的小姑,简直恨苦到了极点!

见到那些小姑还堵在前面,谢广和众部曲开始上前赶人,而当驴车再次越过众人时,谢琅一边拉下车帘,一边低声吩咐道:“行了。接下来注意点。”

谢广连忙忍笑回道:“是!”转眼他又强调一句,“郎君尽管放心!”

谢琅这时也不再理她了。

拉严车帘,谢琅转头看向因为挣扎扭动了大半天,而衣裳褪下了大半,直露出雪白的膀子和香肩,以及两条纤细修长的雪白大腿的姬姒。

堪堪回头,谢琅的目光便落到了她那血迹斑斑的玉腕和大腿上。

转过身,轻轻把兀自扭动着,像一条妖蛇一样媚态横生的姬姒压在车板上,谢琅先是在她香汗涔涔的额头上印上一吻,低哑着声音,谢琅呢喃地说道:“阿郎一直都在想着,等给了你一个名份后再碰你,如今看来,这个承诺是没有办法实现了。”

转眼,他抬起她雪白的手臂,在那被金钗插得血迹斑斑的伤口上轻轻吻了吻后,谢琅慢慢闭上了双眼。

他低着头,唇瓣一动不动地压在那伤口处良久,才声音极低地说道:“你看,阿郎不过是对人说一声,近期会离开建康养病去,你就被人算计成这样子了……就这样,你还总是想弃了我,总是想招赘一个什么奴隶美男当夫婿,明明阿郎都主动示弱了,你昨晚还心如铁石,一点也不担心我会摔倒昏迷……今儿这教训,你可要记牢了!”

说是这样说,虽然也是他故意放出那个他已经离开了建康的流言,才导致姬姒被人暗算。可眼下,当谢琅看到她雪白的肌肤上,那一处处被金钗刺出来的血洞时,双眼中还是闪过了一抹疼惜。

仗着身躯高大,谢琅结结实实地把姬姒压在身下,然后,他轻轻吻过她手腕上的伤口,又俯下身去,温柔的用他那完美的唇瓣吻过她大腿上的血洞。

那些血洞很浅,伤口早已愈合,只是因为没有做清理,血洞旁边血迹斑往,印在姬姒那白得晃眼的皮肉上,直是触目惊心。

谢琅亲了几下,又把那些伤口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这才抬起头来。

他刚刚抬头,便是**一声,却是一直陷入情潮中,不停扭动着的姬姒,那腿竟蹭到他胯下磨蹭起来。

听到外面传来的人语喧哗,谢琅连忙压住脱口而出的**,他迅速地伸出手,一手紧紧扣下姬姒乱蹭乱动的*,一边抬头看向了姬姒。

朝着姬姒看了一眼,谢琅伸臂从一侧车壁间拿出一小樽酒来。只见他把那酒水朝着姬姒一淋!

为了绝对的控制住姬姒,安华公主下的药量极大,因此姬姒一直都处于完全失去理智下的迷乱状态。

而酒,是能解去焚情香的一部份药效的!

姬姒被酒水一淋,渐渐的,她眨了眨深浓的睫毛,慢慢地睁开眼来。

姬姒双眼一睁,谢琅便是一怔。因为,这个时候的姬姒,那眼神迷离,平素剔透的眼白微红,竟是魅惑妖艳到了极点!

这种仿佛经惯风月,却又偏在处子身上流露出的媚态,便是以谢琅的多识广,也给惊艳得怔住了。

慢慢的,姬姒那迷离的双眸朝着谢琅望去。

堪堪相对,谢琅便低而温柔地说道:“阿姒,可识得我是谁?”

姬姒眨了眨睫毛,她迷迷离离地朝着谢琅望了一会,傻傻的一笑,喃喃唤道:“十八郎,你是我的十八郎。”

得到这个答案,一直强行克制着自己**的谢琅唇畔一扬,他放开一直撑在两侧的手,放任自己整个人覆上姬姒的娇躯后。谢琅低头,他用完美如弓的唇瓣含上姬姒的耳垂,低声又道:“阿姒,今日十八郎想取了你身子去,你喜不喜欢?”

这时的姬姒,虽然解了一点药性,可体内依然是情潮泛溢,闻言她双颊晕红,眼眸直是要滴出水般地呢喃道:“喜欢,我好喜欢。”转眼,她伸出双臂搂上谢琅的颈,一边在他脸上摩挲,姬姒一边带着哭音地说道:“十八郎,我好难受,阿姒好难受!”

谢琅却依然不为所动地压制着她,他盯着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问道:“阿姒,过了今日,你便是我谢琅的妇人了。没有洞房花烛,不得凤冠霞帔,你恨是不恨?”

他的话太长,姬姒痴痴怔怔地看着他,在费力缠上去索吻不成后,姬姒哽咽着胡乱回道:“我不恨。”在谢琅扬唇一笑中,姬姒又道:“阿郎,我好难受。”这一次她的话音刚落,双颊便被强行掐住,然后,谢琅低头吻住了她……

☆、第一百六十八章欢喜事

车外,谢广等人看着身后不时出现的小姑,策着驴慢慢散开去。几人驱着驴一字排开,不知不觉中占住街道中心,令得小姑们的驴车无法冲到谢琅的驴车旁来。

这是没办法的事,自从郎君回来,听到姬姒被安华公主请去后,他便匆匆赶向安华公主府时。正因为他的行程早就被小姑们注意到了,也时刻有人把安华公主府里发生的事及时传出去,这才有了这一路的拦截。

几个部曲朝着后面的众小姑看了一眼后,又听到驴车中传来一个压低的哽咽声。当下,他们相互看了一眼,再次驱着驴退后一些,想尽量离驴车远一点。

驴车中,谢琅掐住姬姒的唇,伸出舌头挤破她的贝齿,探入她的口腔深处。

那酒虽能解药性,却也只能维持极短暂的时间,像现在这个时候,姬姒便又恢复了神智不清。

神智不清的她,整个人都已恍惚,她一边早出丁香舌与谢琅追逐着,一边几次三番的朝自己的头上摸去,姬姒想要寻到那金钗刺向自己,却一次又一次的在谢琅温柔的低唤中明白了自己已经不再危险后,进而喜而极泣。

在姬姒第十次寻向那金钗时,谢琅一边扣住她摸向头顶的手腕,一边再也无法自抑地抱住了姬姒。

他抱得如此之紧,甚至双手都有些微的颤抖……

……她对她的清白看得如此之重,这一次又一次试图自刺的行为,简直让他看得心惊!

……其实他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姬姒是固执的。这种固执表现在,到了某种时候。她甚至不惧生死!

……她被药物迷得晕乎之际,虽是亲口说了“不会恨”的话,可直到这一刻,谢琅才清清楚楚的明白,她定然是会恨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琅暗哑微沙的声音从驴车中传出,“谢广。”

谢广连忙策驴靠近。

驴车中。谢琅低低哑哑地说道:“去取焚情香的解药来。”

谢琅这话一出。谢广直是一怔,都是久经人事的人,谢广也就不做犹豫地直接低语道:“郎君。这不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吗?正可……”

谢广的话还没有说完,驴车中谢琅便是苦笑起来,他的声音实在哑得厉害,因此那苦笑声有半数涩在咽中。“我不愿再生枝节了……我要她清醒的给我!”

过了一会,谢琅哑声又道:“……去取解药吧。”

外面。谢广轻声说道:“可是郎君,就算有了解药,姬小姑所中的迷药份量也太重了,只怕解不彻底。”

几乎是这句话一落地。谢广马上住了嘴,就在他转身离去时,谢琅突然又道:“再带一小盅烈女酒来。”

谢琅最后一句话一出。谢广直是诡异地站在原地好半天动弹不得,半响后。他才应了一声是,策驴离去。

驴车的车帘再次拉上,神智全无的姬姒一边无助的**,一边胡乱地扯着自己和谢琅的衣裳。

谢琅双手紧紧抓着姬姒的双手。可奈何她的手虽被抓住了,可转眼间她又唇舌一并上啊。

这简直是谢琅平生最狼狈的时候了!

就在他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很辛苦时,终于,一阵驴蹄声传来,转眼间,谢广递进来了一壶泡在酒里的解药和一小樽烈女酒。

自魏晋以后一二百年,世人对于药和酒的研究可谓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这其中,种类繁多的各色药物更是流行于大街小巷,而为士族所喜的药物,莫过于五石散,长生丹,迷药和春,药。

无数应有尽有的士族和权贵,在朝不保夕的生存环境中,学会了及时行乐。这种绵延了整个社会的及时行乐,主要的表现就是放纵。如放纵自己性情的名士,如放纵自己暴戾的恶徒。这其中,特别占了主流的,还是放纵自己的**,极尽全力享受感官之乐的权贵豪强。可以说,这一类沉浸在感官**之欢的人,甚至占了整个上流阶层的十之*。

上有所效下有行焉,这种风气是如此之盛,以致后世曾经有人说过,“无药无酒不魏晋”的说法。

也因此,便是这迷情香的解药,竟也是调在酒里面的。

接过烈女酒,谢琅仰头一饮而尽后,他漱过口,又从谢广手中接过解药,谢琅含了一口后,低头把那解药哺入了姬姒的嘴中。

一边十几口哺下肚,慢慢的,姬姒看向谢琅的双眼,有了神智了。

望着谢琅,姬姒声音微沙地唤道:“十八郎?”

谢琅把那酒樽放好,转头看向姬姒,因为姬姒的拉扯,他玉冠都被扯落,衣襟也是半散,连玉带也给掉在地上,整个人春光外泄,狼狈不堪。

对上姬姒,谢琅澄澈的眸子里染上了笑,他温柔地应道:“恩,是我。”

姬姒怔怔地看着他。

用了半刻钟,她终于记起了发生的一切,瞬时,姬姒的脸涨得通红。她慌忙低头,在看到自己身上还有衣裳后,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再感觉到身上隐密处并无异样后,姬姒彻底地放松下来。

这一放松,姬姒却感觉有一股股瘙痒从双腿间传来,她连忙并拢双腿风姿楚楚地坐好。

姬姒垂着眸目光躲闪地看着车板,小声说道:“十八郎,多谢你又救了我。”

谢琅摇头,他轻声说道:“我只恨我还是来迟了一些。”说到这里,他抬起姬姒被刺伤的玉腕,放到唇边轻轻一吻。

他这个动作做出时,是如此优雅又温柔,姬姒的心突的一跳,整个人耳红面赤起来。

她连忙吸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她又感觉到了那不可言说的地方涌出的酥胀,不由抿着唇低下了头。

双眼躲避地左看右看,就是不敢与谢琅对视后。姬姒喃喃说道:“我,我,对了十八郎,我当时迷迷糊糊之际,感觉好象有男人进来了,那男人是你吗?”

她感觉到的,其实是太子。

谢琅专注地盯了她一会后。低声道:“恩。是我。”

几乎是谢琅这句话一出,姬姒便吐出了一口长气,脸上也不由浮起了一抹笑容。

谢琅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见到姬姒笑了,他也微微一笑,片刻后,谢琅低语道:“阿姒。”

姬姒连忙应道:“诶?”

谢琅轻声说道:“司徒神医交待过。让我休息半月,我没有遵医嘱。现在背上有点不适,你给我看看。”声音一落,他慢慢脱下那袭白衣。

听到谢琅有不适,姬姒连忙抬起头来。可是,她刚刚抬头,便对上微微侧过去的谢琅。对上他那披散了一肩的乌发,对上他那被自己扯得七零八落。露出了大半胸膛的衣裳。

蓦然的,姬姒的脸一红。

就在这时,谢琅却已脱下了衣裳,露出了精赤的上身。

谢琅这个人,是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体型,这衣裳一脱,那完美的倒三角的身体,便清楚地呈现在姬姒面前。

可怜的姬姒,体内本是春潮未平,现在又陡然见到心上人完美的身体,闻到他身上散发的带着清香的男子气息,顿时那种难以言状的骚痒直是让她悄悄地蹭了好几下。

这时的姬姒,并没有注意到,侧对着她的谢琅,那微微勾起的唇角。

好不容易按下急乱的心跳,姬姒一边扯着自己的衣裳,让自己看起来整洁一点后,一边向着谢琅背后爬去。

转眼,她便看到了谢琅那肌肉隆起的肩胛处,有一条尺许长的伤口,不过这时那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条粉红色的伤痕。姬姒学过《伤寒杂病论》后也懂了一点点医理,知道谢琅这样子正是伤口处于痊愈期,他的不适,应该是伤口愈合时会有的刺痒。

姬姒忍不住伸手抚向那伤痕,低低问道:“是在扬州时落下的?”

谢琅说道:“恩。”

姬姒有点心痛,她低声道:“没有红肿渗血,无妨的。”

谢琅应了一声后,又道:“下面还有一处,也有点不妥。”

下面?

姬姒一怔,顺着他的侧腰向下看去,这一看,她发现他被扯落的玉带下,是有一处伤痕。

可是那伤痕所在的地方,却让姬姒看了一眼便脸红耳赤。

仿佛听到姬姒的吞咽声,背对着她的谢琅唇角再次勾起。

过了一会,姬姒结结巴巴地说道:“要,要不,让谢广来看?”

她这话一出,便对上了谢琅转头看来的澄澈眸光。也不用他提醒,姬姒马上明白自己是多么愚蠢:她在这驴车中衣冠不整的,怎么可以叫外人进来?

低下头后,姬姒又悄悄看向谢琅的玉带下,想了想后,她红着脸轻轻把那玉带拉开,再低头瞅去。

幸好,虽然只是看了个大约,却也可以看出这个伤口与他背上的伤一样,都处于痊愈期。

就在姬姒松了一口气,却一不小心瞅到了某处,于是,她那身体马上涌出一股情潮来,那情潮来得如此之猛,直令得她几乎坐都坐不稳了。

就在这时,匆匆瞟过谢琅的姬姒,发现侧对着自己仰头靠着车壁的谢琅,那张俊美难言的脸上,竟是微染红晕。

这时的谢琅,他的玉冠已经脱落,一头青丝披散在他*完美的的上身上。

同时,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郎君,此刻俊颜微红,他那澄澈的眸子里也泛着一种琉璃般的,带了几分让人脸红心跳的红光。还有,他的眉峰微微蹙起,微微后仰的俊脸上,从宽广的额头处流下了几滴晶莹的汗珠,慢慢的,那汗珠流过他完美的下颌,流向他的颈间,在汗珠流到喉结处时,姬姒清楚地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

一直以来,谢琅都是自制的,沉稳的,悠然的,潇洒于红尘外的,可这时刻,他竟是一变,变得火热,勾魂,诱人,变成了一个不得解脱又极具诱惑的郎君……

看到谢琅痛苦却又强行忍耐的模样,姬姒不知不觉中咽干得厉害,她爬到他面前,担忧地问道:“阿郎,你怎么啦?”

她的话,终于引得谢琅垂眸看来。

垂着眸子看向姬姒的谢琅,那双眼隐隐泛着勾魂的琉璃光,他的唇瓣抿得那么紧,他极力平静地看向姬姒的双眸,是那么的专注又让人心跳如鼓。

看到这样的谢琅,姬姒咽干得厉害。

不知不觉中,因隐入情潮中,极度渴望与人肌肤相亲的姬姒,竟是靠了过去。她贴近谢琅,哑声说道:“阿郎,你是不是不舒服了?”

几乎是这个字一落,一只大掌突然落在了她的腰间,随着那大掌在她腰间的轻抚,一股股情潮令得姬姒浑身颤栗起来。在无法自制地发出一声呻,吟后,姬姒没有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向谢琅倒去。

就在她与谢琅光裸的上身相贴,并再次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后,谢琅突然把她朝地板上一掀,整个人压在了她的身上。然后,这个极力自持的郎君一边喘息着向后仰去,一边极沙哑极温柔极克制地说道:“自与阿姒相悦后,阿郎便一直旷着……阿姒,阿郎想要你了,可以吗?”

他问得虽然温柔,却不等姬姒回答,便是头一低吻上了她的唇。

谢琅一路吻下来,渐渐的,姬姒的外裳被他扯落,渐渐的,**也扔到了一角……

于本质而言,姬姒在前世是经历过男女情爱的,这样的人,比起真正的处子,更无法抵挡情潮的刺激。因此不知不觉中,姬姒已仰着颈,已任由谢琅把吻一路落在她的玉颈和锁骨上。

就在谢琅抽去她的**,唇齿轻轻噬咬上她一侧玉兔时,姬姒体内那汹涌而来的情潮,令得她颤栗起来。颤栗中,姬姒把自己的雪丘向他的唇间挤去,同时,她的双腿也在不知不觉中分开,开始绞着他的大腿磨蹭翻滚起来。

片刻后,当姬姒的亵裤落下,一样硬物顶入她的体内,并坚定不移向里面挺进,一点一点地撕裂了她守了近二十年的贞洁时,姬姒哽咽出声。她紧紧地搂着谢琅的脖颈,一边把雪丘拼命地送入他噬咬的唇瓣中,一边流着泪苦苦唤道:“阿郎,阿郎,十八郎,十八郎啊!”她哑着嗓子泪如雨下,却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悲伤。

☆、第一百六十九章谢琅对姬姒的安排

不一会功夫,谢琅闷哼一声,慢慢软在姬姒的身上。

到了这时刻,驴车其实已经快驶近姬姒那靠近城郊的庄园了。这么很是不短的一路行驶中,不管是谢琅还是姬姒,都已完全清醒。

姬姒慢慢睁开眼来,她动了几下,蓦然抿紧了唇。轻轻推了推谢琅,姬姒说道:“快起来。”

等谢琅一起身,姬姒便把自己卷成一团,缩到了驴车一角里。

看着她,谢琅的眼中尽是笑意,他慢慢穿起衣裳,弯起的唇角却无法避免地带上了一抹餍足。

不得不说,姬姒确实是对得一见的尤物,她那种天生内媚的体质,在床第间妙趣无穷,竟是让谢琅感到了平生最大的愉悦。当然,他也知道他之所以如此满足,还是因为姬姒是他心上之人的缘故。

慢慢拭干净自己,又穿好衣冠,谢琅也不顾缩成一团的姬姒,径自把她强行抱到怀中,在帮她也拭了拭后,谢琅草草地帮姬姒把外衣穿好,然后他拿过一床褥子,在把姬姒包好后,驴车也到了姬姒的庄园。

谢琅抱着姬姒走下驴车,风度翩翩地朝里面走去。

孙浮秦小木等人都站在院子里,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谢琅步履优雅地走来。要不是他手里还横抱着自家小姑,他自己的衣着也不是那么整齐,那姿势简直是从朝堂中打马归来,风流自在到了极点。

转眼间,谢琅便入了院子,他一站定,便含着笑温柔地说道:“唔,这地方居然种了不少花树果树。倒是四野飘香。”转眼,谢琅向身后的谢广吩咐道:“去把东边的院子收拾一下,以后我就住那里。”

“是。”

“把我南巷那宅子的书都运过来。”

“是。”

“告诉袁三十郎他们,就说我搬到这里来住了,让他们带上酒和乐来聚一聚。”

“是!”

“唔,这里地势不错,看看相邻的宅子有哪一家是靠着河边的。一并买下来。”

“是。”

“我很喜欢这里的花木。这些就不用变了,不过宅院的布局还不够大气,派人整修一下。”

“是!”

一连串的吩咐过后。谢琅提步向着姬姒平素所住的北院走去。他还没有到,那边谢广的部曲已经让人准备了热汤,随时供应两人沐浴。

姬姒其实一直没有睡,她缩在谢琅的怀里。只盼着他脚步快一点,再快一点回到房间去。

可她就没有想到。谢琅竟然才进入院子,便下了一大通命令,真把他自己当成这里的主人了。

可惜,姬姒便是想要哼上几哼。她现在也形像不雅,也只能忍着。

转眼间,谢琅抱着姬姒进了东院。来到放了两个浴桶的厢房后,他带上房门。然后。也不顾姬姒的挣扎和羞恼,沐浴过程中,谢琅又结结实实地吃了她几回。

被折腾得太过,姬姒又晕晕沉沉睡了大半天。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因身上印痕太多,她躲在房中自己给自己梳洗打扮后,这才开门去见了守在门外的秦小草和月红。

对上两个眼睛亮晶晶,笑嘻嘻朝自己望来的婢女,姬姒脸一红,她哼了哼,低声说道:“谢琅呢?”直到开口,她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不像话。

秦小草最是伶俐,连忙说道:“谢家郎君的那些婢仆们都在修饰东院,谢家郎君嫌吵,恰好又有一位什么大人前来相找,谢家郎君就去会友去了。”顿了顿,秦小草又道:“谢家郎君临走时交待了,他说他这个朋友喜好杯中物,好不容易逮到他,定然会留他许久。所以他说,让小姑不用等他用晚餐,到该就寝时他会准时回来。”

那“就寝”两字一出,姬姒的脸便涨了个通红。

这个不知羞耻的谢十八!

可姬姒恼归恼,不管是秦小草还是众婢仆,一个个却是笑眯眯的。毕竟,这还是一个上已节可以光明正大野,合的时代,这也是个风流放纵的时代。所以谢琅不管是当着下人们的面抱着她入院的行为,还是现在说出的这就寝的话,在这个时代里,都只能说是风流情趣,而扯不出出格无礼。

见到自家小姑羞得成了这个样子,秦小草嘻嘻笑了起来,她凑近姬姒,悄悄说道:“小姑,昨天十八郎说的话,现在整个建康都传遍了。你不知道,现在咱们那几处在城里面的宅子,外面可都堵满了人了,好多小姑在那里哭得很厉害呢。”

月红也兴奋地说道:“就是就是,整个建康的人都在说,谢十八郎因为有了小姑你这个心上人,连娶妻纳妾也不愿意了。嘻嘻,这一下只怕天底下的女儿都妒忌起小姑来了。”

听到两婢的笑语,看到院落里来来往往的谢氏婢仆,姬姒没有说话。

这一个晚上,又是明月照长空,万里澄澈无云。

姬姒坐在厢房中,一时眉头微蹙,一时咬牙切齿,一时又恍惚迷离。

昨天在驴车上发生的事,因为当时她记忆已经恢复,所以她只要一静下来,便会记起自己当时是怎么缠着谢琅不放的。

因为她勾引的动作太明显,所以现在姬姒有点不敢面对他。因为,她不知道对上他时,她是该羞还是该恼。

谢琅是在姬姒入睡后回来的。

沐浴过后,他轻手轻脚地得入了姬姒的寝房。当姬姒第二天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枕畔,还随意地扔了一袭谢琅的白衣,同时,他睡过的地方还微微内陷,体温犹存。

也不知道自己昨晚怎么睡得那么觉?姬姒红着脸想了想,闷闷地梳洗了,推开厢房走了出去。

不知不觉中,她来到了东院。

刚刚来到苑门处,姬姒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悠扬的古琴声和说话声。再一看,只见谢琅和袁三十郎正在花树后的竹林里,与几个高冠博带的名士,做琴酒之乐。

又看了一眼布置一新,面目大改的东院,姬姒望向那来来往往,举止之间都可以看出都雅贵族气的谢氏婢仆们。不由咬了咬牙。

最终。姬姒还是垂头丧气地退了下来。

见到她连谢琅也不敢惊动便缩回来了,秦小草差点笑出声来。她凑近姬姒,轻声说道:“小姑。那安华公主和太子殿下出事了。”

什么?

姬姒猛然抬头看来。

对上她的目光,秦小草颇显得有点得意,她笑眯眯地说道:“昨天陛下接到了十八郎上的奏折,上面详详细细地描写了这些年太子和安华公主做过的勾当。嘻嘻。没想到那安华公主那么歹毒,竟然参与了后宫争斗。还残害过皇子。那太子更是无耻,居然几次三番派人刺杀另外几位皇子。”

听到这里,姬姒一怔,问道:“这些消息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秦小草快乐地说道:“自然是谢广郎君那。谢广郎君说了。这两人做过的坏事太多,留下的破绽也极多,根本不需要刻意。随随便便查一下便事情一大堆。他还说,现在皇帝虽然明知道这些是谢家郎君捅出去的。可因为这些恶事犯了他的忌讳,他是无法置之不理的。”

转眼,秦小草又说道:“刚才我出去置东西时,故意跑了安华公主府一趟,嘿嘿,那里现在是安静极了,完全一副门前冷落的样子。小姑我跟你说啊,这安华公主是肯定完蛋了的,就是不知皇帝会怎么处置太子?”

过不了两天,消息就传来了,安华公主被撤去公主之主贬为庶人,而周玉为了与她划分界限当场休妻。这些也就罢了,最让安华公主度日如年的,还是那两个被她残害的皇子的母妃及其蠢蠢欲动,随时会对她伸手的家族。

至于对太子的处置,相比起来就轻多了,自古以来皇位相争都是残酷的,太子对他的兄弟动手,虽伤了人伦,却在情理当中。最后,皇帝做出的决定是把太子圈禁一年。

与秦小草说笑了一会后,姬姒回到了厢房。

转眼又是几天过去了。

这时的东院,已被谢氏婢仆们布置得清雅华贵。而谢琅成日里邀请一些名士朋友前来,一时之间,这处偏远不起眼的庄园,竟成了建康出了名的风雅之所。

然后是与姬姒之间,不管她如何想来,那厮总是风度翩翩地对她做尽诱惑之事,如果诱惑不成就冷着脸强行压倒,不管姬姒服与不服,两人算是夜夜同床共枕,宛如世间平常夫妻。

但是,让姬姒没有想到的是,她以为也许能持续一阵年月的这种日子,却很快就结束了。

在谢琅搬到姬姒庄园的二十天后,皇帝下了圣旨,说是与刘义康勾结的北魏高官本身也是一位名士,并极为推崇谢十八。所以,皇帝在封了谢琅一个四品官后,令他既日启程,前往北魏劝说那位北魏高官在刘义康谋反一事上袖手旁观。

因为一切消息都是皇帝说出来的,众人并不知道道北魏那位高官是不是真的推崇谢十八。所有人唯一能想到的是,就是皇帝再次对谢十八出手了!

不过,上一次出手,那是阴谋,这一次却是阳谋!

因圣旨催促甚急,谢琅甚至来不及与姬姒道别便不得不上了船。

消息传到姬姒耳中时,整个建康城里都带上了几分悲音,更有一些地方,无声无息地挂上了白幡,似乎所有人都知道,谢琅这一去,只怕是有去无回。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谢琅要见那位高官,必须从刘义康的地盘过去。而刘义康恨他入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皇帝一心想要了谢琅的性命,所以,这次随他一道出使的人中,只怕就有随时取他人头的刺客在内!

因为,谢琅出行得太匆促,这么险恶的情况下,他一无所有的上路,很难保证安全。

姬姒知道时,谢琅已经远去。在安静的厢房中。谢广让她挥退众人后,门一关,他便单膝跪在姬姒面前,说道:“郎君走之前,有几件事交待。”

姬姒浑浑噩噩地坐在榻上,闻言,她哑声说道:“说罢。”

谢广低声道:“上次扬州事时。郎君给小姑的那块信物玉佩可有收好?”

姬姒从怀中掏出那块玉佩随意地放在几上。说道:“就是这块吧,你要么?要就拿去吧。”

谢广摇头,他从怀中拿出一封谢琅签了字的调令。把它一并放在那玉佩旁边,沉声说道:“这块玉佩,是郎君号令手下,调用财富的信物玉佩。郎君临走时说了。他麾下共有五十万亩良田,三百来个庄子。以及盐井二座金矿数处,以及上回崔玄所赐的一千匹良驹,这些现在都归小姑所有。拿着这块玉佩,小姑随时可以用那些财富!”

饶是姬姒这些年也算是见惯了财富。可听到这些数目时,还是惊怔了。

谢广兀自单膝跪地,低声说道:“还有。这些年郎君收服的部曲,与陈郡谢氏无关的共有一千人众。也可凭着这块玉佩和这个调令一起调动。”说到这里,谢广又道:“那些人都是生面孔,小姑如有吩咐,谢广随时可以带小姑前去与他们相见。”

顿了顿,谢广继续说道:“还有一事,是关于姬氏的门第。从去年起,郎君便与几位掌管谱碟的名流有过交际,经过郎君和他那十几位好友的联名推荐,黄帝之后姬氏因是帝皇血脉,天生不凡,具有成为世族的基础,约摸在这半个月里,隶属建康的谱碟掌管者便会上门找到小姑,正式商议把姬氏一族抬成世家一事!”

这些,是姬姒心心念念的,可是此刻听到,她却是唇瓣连连颤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时,谢广又道:“还有,郎君说了,他早就同陈郡谢氏交待了小姑的存在,因此,以后他便是不在了,陈郡谢氏也会照看小姑,不至于让人随意欺凌了小姑去。”

说到这里,谢广再道:“郎君还说了,小姑极是聪慧,现又身负壮大家族的使命,有了世家之势和陈郡谢氏的保护和这些财物,姬氏一族中兴不在话下。现在唯一缺少的是人,郎君说了,如果这一次小姑有了身孕,生下的孩儿便姓姬吧。如果小姑不能有孕,郎君的意思是,小姑随时可以嫁人生子。郎君说了,人世本来短暂,能与卿相许一场,也就不枉了。以后的事,让小姑怎么快乐怎么来。”

姬姒这时脸白如雪,她唇瓣颤了一会,终是哑声说道:“他呢?他现在到哪里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与我说这些话?为什么不在他的左右保护于他?”

姬姒这话一出,谢广脸色苍白如纸,过了一会,他徐徐说道:“那日郎君离开得太过仓促,那些人又有意防备,我派出的人马,竟追之不及。现在,无人知道郎君走的是哪条线路,也不知道他此刻是生是死!”

说到这里,谢广朝着姬姒深深一礼,他缓缓站直,低声又道:“小姑无需伤怀。郎君所牵挂的家族,本是安如泰山,他唯一不放心的小姑你,有了这些安排,日后也可以荣耀满身一世安乐。至于郎君自己,他早在十七八岁扬名天下时,便知道自己迟早会招了皇室的妒,早已料到了今日,所以,不管如何,他都坦然受之。”

刚准备退去,谢广又回过头来看向姬姒,他轻声说道:“小姑意有不平,这些郎君早就知晓。本来他想与小姑多多相处,直到小姑完全倾了心再与小姑做夫妇的。哪知,扬州事发得这么突然,那时郎君便说了,皇帝这个人生性固执,他既然出了手,就不会只有一次两次。料到在劫难逃,所以郎君那一日故意放出他离开了建康的流言,使得安华公主对小姑动手,他再将计就计得了小姑。当时郎君就说了,如果苍天垂爱,或许他这一生还会与心爱之人留下一个麟儿,如此,也不枉他倾心一场。如果不能留下孩儿,他得了他心上人的清白身子,也不枉在这人世间活了二十来载寒暑。”

☆、第一百七十章消息

目送着谢广离去,姬姒慢慢软倒在榻上。

转眼又是一夜过去了。

第二天到来时,姬姒突然发现,似乎整个建康都知道了谢琅凶多吉少的消息,她坐着驴车外出时,到处都可以看到挂起的白幡,以及各处楼阁间传来的悲伤乐音。

走了一会,孙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小姑,咱们去哪里?”孙浮的声音哑得厉害,他和秦小草等人一样,自从谢琅的消息传来后,便处于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和无助当中。

听到孙浮的话,姬姒低声说道:“去清远寺吧。”这清远寺,算是姬姒与谢琅定情的地方,也不知怎么的,姬姒今天很想去那里看一看。

不一会功夫,孙浮便载着姬姒来到了清远寺。姬姒走下驴车,拉了拉纱帽后,提步向寺中走去。

刚刚来到寺院前的林荫道处,前方便是一阵笑声飘了来,而当姬姒走出几步时,她一眼便看到了,正与几个世家子在那里高谈阔论着的张贺之。

自从成了妇人后,姬姒那内媚的根骨彻底被发掘出来,整个人在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魅惑。张贺之最是喜欢美人,听到同伴的提醒后,他回头看来,只是一眼,他便认出姬姒了。

当下,张贺之站了起来,他走到姬姒面前,朝她看了一眼后,张贺之轻声说道:“你还好吗?”

姬姒一怔,她抬头看向他,点头哑声说道:“还好。”

听到她声音中的哑涩,张贺之怜惜地说道:“多加保重。”转眼他又说道:“那谢十八还真是对你情深意重,临走时给我们这些世家都通了消息。让我们照看于你。”他笑了笑,上下打量着姬姒,颇有点意态风流地说道:“我还真没有想到你成了妇人后会这般的妖娆,光看身形便让人好生心动。要不是十八郎有言在先,我倒很想近你一近!”

姬姒没有理会他后面那段话,只是低声说道:“多谢你们的照看。”她越过张贺之,朝着寺后的湖水畔走去。

望着她的背影。张贺之刷地展开了他的美人扇。见他一直盯着姬姒打量不休,一个世家子走了过来,他笑嘻嘻地说道:“这就是谢十八的那个妇人?看身段着实风流。就是不知面目如何?”

张贺之啪的一下收了折扇,淡淡说道:“走罢。”说罢他转过了身。

姬姒没有在湖边站多久,很快她又转身返回。一回到府中,姬姒便让人去请谢广。

哪知。秦小木回来后便禀道,说是找不到谢广。问了两个陈郡谢氏的部曲,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就在姬姒抿紧了唇,站在书房中一动不动时,一个陈郡谢氏的部曲过来了。他在门外说道:“听说小姑要找谢广郎君?”

姬姒回道:“是。他去了哪里?”

那部曲回道:“谢广郎君昨晚便连夜离开了建康。”

姬姒扬起了头,她沉声问道:“可有知道十八郎的行踪?”

那部曲回道:“要是能知道十八郎的行踪就大妥了。现在各位郎君纷纷派出人手,都是想早日知道郎君行踪。”

姬姒抿紧了唇。半晌后,她哑涩地说道:“一旦得知十八郎的行踪。必须第一时间转告于我!”

那部曲马上应道:“是!”

那部曲转身离去,于这安静的夜间,听着他那越去越远的脚步声,突然的,姬姒直觉得身上一阵发寒。

这一个晚上,姬姒一直不曾入睡。

一夜没睡,姬姒偏又清醒至极,她在庄园里转了一大圈,又跑到东院呆了一会。谢琅离去得太仓促,那东院里还有他的衣裳书籍,连早上时他抚过的琴还摆在原处。

实在心中堵得慌,姬姒又坐着驴车出了建康。

也许真是因为谢琅打过招呼的原故,姬姒发现,自己不管走到建康哪个角落,所有遇上的人,无论豪强还是世家子,或者是皇室宗亲,几乎都是见到了便朝她打量一番,然后无声的退避开来。仿佛一夜之间,建康变成了极宁和极自在的地方,不但连个登徒子都没有了,而且不管她走在偏静的角落还是繁华所在,都是既不会有士族向她嘲笑,也没有豪强向她挑畔。

半个月后,建康管谱碟的名流来了,伴着那名流来的,还有陈太冲,黄公等闻名天下的名士。在这些名士的陪伴,以及谢二十九,琅琊王十二,以及兰陵萧奕,和吴郡张氏的张贺之等人的簇拥下,姬姒完成了一场盛大的,由寒门转为世族的改换门庭之礼。

这场礼宴,自始至终都是谢二十九在主持,他领着姬姒,与众人一并祭过了姬氏历代先祖,并向整个建康的人颂扬了姬氏一族的功迹,再然后便是礼成。

礼成之时,陈郡谢氏的婢仆流水般的涌入姬姒所有的宅院,他们一处一处的布置,一样一样的修饰,在把姬姒所踩的每一片泥土都变得雅丽堂皇,清贵无比后,才缓缓退出。

庄园被布置一新时,来自陈郡谢氏的数百个婢仆缓缓离去,这时刻,众贵客早就散尽,只有天边的一道残阳照耀大地。

谢二十九一袭正冠,他是最后停留的贵客,代替姬姒主持了这一场礼宴后,他显得很是疲惫。可饶是如此,这个郎君也腰身挺得笔直,那清秀冷峻的脸在看向姬姒时,带着痛苦和温情。

在上驴车前,谢二十九回头看向姬姒,温声说道:“十八兄离去时,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小姑你。如今,你们姬氏转为世家,从此后,各地的谱碟上,都会记上你姬氏的名号。特别是荆州一地的谱碟,还会详细记下姬氏历朝历代子孙的名号事迹。这种事别人不能代办,你最好派上心腹的家仆,让他带着族谱去荆地一趟。另外,姬氏虽然现在还只是小世家。可终究不再是寒门了,你列代祖先的坟地也得派人修一修了,还有祠堂也得重修。”顿了顿,谢二十九放轻声音,又道:“十八兄说了,让我在一日,便照看你一日。姬氏。以后你有什么要求尽可向我说来。”

又与姬姒交待了几句后。谢二十九郎这才上车离去。

谢二十九郎前脚刚走,后脚,姬姒便看到季元和秦小木急急跑来。

姬姒看向两人。问道:“怎么了?”

秦小木跑到姬姒面前,压低声音说道:“小姑,刚才大伙整理庄园时,从书房的一则墙壁处发现了一个洞。那洞里有一副画。”

一副画

姬姒一惊,连忙跟在两人身后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孙浮等人也在,看到姬姒过来,他们纷纷退后。

姬姒走了过去。

那副画用牛皮紧紧包着,外面积了厚厚的灰尘。从牛皮卷黄黑的程度看来,这副画不知放了多久。姬姒示意众人退下后,她轻轻把牛皮卷打开。露出了里面保存良好的画卷来。

这是一副山水画,应该是站在官道上画的。前方是连绵起伏的山脉,隐隐还可以看到山脉中有一个旗帜什么的。

可是,这画上除了这么一些外,连个印章题语都没有。

想到自己的这处庄园也是从一副藏宝图中寻来的,姬姒虽然看得满头雾水,还是把这画小心地收了起来,最后把它与谢琅给的那块玉佩放在了一起。

因画上什么也没有,很快的姬姒便把它抛到了脑后。

……

自改换门庭后,各大世家派出的请贴也多了起来。不过姬姒无心交游,便一一拒了。

转眼,谢琅离开建康已有三十天了。

自始至终,陈郡谢氏那里都没有谢琅的消息传来,而渐渐的,建康人也忘记了这个风华绝代的郎君存在,姬姒便是与人闲聊,也很久有人提及到他。

这天下太大,一个人又太小,在姬姒的印象中,谢琅从来如明月一样耀眼,她断断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这般消失在人海中,竟是寻也无法寻去。

得不到谢琅的消息,姬姒自己的日子还得过下去。

三十天过去了,她的月事虽然延迟了数日,却还是来了。

她终是没有怀上谢琅的孩子。

成了世家女,又拥有了绝对的安全后,姬姒最喜欢游荡在建康的每个角落里。

可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以前,她曾经无比地渴望着这种自由,而现在真正拥有时,她才赫然发现,原来这种自由的后面,是寂寞。

是的,是寂寞。

姬府成了世家,那以前来往的王镇刘愆甚至文都驸马,一是因为男女有别,二是因为他们乃是寒门,有所谓士庶不同坐。所以,虽然姬姒并没有任何态度骄纵的地方,可以前与姬越走得近的所有寒门子弟,都悄无声息地远离了她!

然后,是那些世家。

姬姒以前因为是寒门中人,与那些世家来往极少,再加上她现在父兄皆不在,自己也只是一个女儿身。所以,除了偶尔有一二个从外地迁到建康来的世家发贴子来约请姬姒外,她竟是门前冷落。

除了这些人,还有奴隶。

以前,谢琅在时,姬姒还想过要招赘一个奴隶为夫,可现在她成世家女了,自古以来士庶不婚,连寒门豪强都不能与世家通婚,何况是一个奴隶?

也就是说,现在姬姒如果想再嫁人,她只能从世家中选。而那些世家,谁又会愿意娶一个破了身,家无父兄凭仗的女子进门为正妻?更别说让那些世家子上门为赘婿了。

可以说,终于得到自由,也终于拥有了她想要的一切的姬姒,她的下半生,要么是从世家中选一个名声狼藉,愿意为了姬姒的美貌和钱财而卖身于她的世家子。要么,就像后世的一些皇室公主一样,终生不婚,房中厮养几个面首。

而选择第一项,则会名声败坏导致世家不能容,会使得姬氏这个刚刚成为世家的家族再次被贬落寒门。所以,姬姒以后想要招婿,只有一个选择了,那就是选一个名声狼藉,在“财婚”交易下卖身为夫的世家子。

这就是残酷的现实。真实的现实中,姬姒便是现在还是处子身,做为无祖无父的世家女,她能选择的婚姻,也只会是周玉那种出于种种利益才考虑迁就的儿郎。而她如果坚持要选夫入赘的话,便是周玉那等人也不会前来,哪怕她还是一个处子,也依然只能选一个声名狼藉,卖身于她的世家子。

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这第二个月,姬姒的日子过得越发的冷清寂寞。她呆的庄园里,成日成日的无人前来,建康城里虽是一如既往的热闹繁华,可这热闹繁华,却与姬姒毫无干系。有时看到姬姒孤单单地坐在荷花池畔,秦小草竟是觉得,仿佛从自家小姑的身上,看到了她后三十年的寡妇般的孤寒日子。

就在谢琅离开第六十三天时,这一个夜晚,姬姒和往常一样通宵睡不着,过了子时还坐在窗前看着月光。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转眼间,姬姒听到谢广那哑得不成调的声音传了来,“小姑,郎君有消息了。”

几乎是谢广的声音一落,姬姒便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她用力拭了一把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沉声问道:“他现在到了哪里?”

谢广连忙回道:“郎君到了徐州广陵郡。”

徐州广陵郡?

姬姒站了起来,她起得太急,直是撞得塌几翻滚在地,在秦小草和月红等人惊声询问,急急爬起的声音中,姬姒慢慢坐好。

当两婢冲了出来,一眼看到谢广,连忙回到厢房给姬姒梳洗时。两婢看到的是一个容光焕发,饶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也双眸熠熠如星,整个人绝美难言的姬姒。

看到两婢呆在原地,姬姒蹙眉说道:“怎么了?”

两婢一凛,月红心直口快,不由快乐地说道:“小姑小姑,你像是活过来了呢。嘻嘻,前阵子你明明每天都在笑,可看起来就像是木头人一样,现在就不同了,连板起脸的样子也透着鲜活了。”

姬姒瞟了两婢一眼,命令道:“把孙浮秦小木叫过来,告诉他们,便说天一亮我们便前往徐州!”

命令过后,姬姒又转向站在窗外的谢广,说道:“你们的船队呢?是不是已经安排妥当?”

谢广连忙说道:“船只已经安排妥当。”

姬姒说道:“我要以最快的速度赶至徐州,你们按这个要求准备一下。天亮时准时在码头会合,人一到齐马上启程!”

谢广朗应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第一百七十一章抵达

离凌晨已经不久了,姬姒一直在做着各种准备。谢琅给她的玉佩是无论如何要随身带着的,而那块莫名其妙的山水画,姬姒犹豫了一阵后,还是把它也贴身放着。

再然后,便是易容之物,在外面行走,自然要扮成男子才行,所以姬姒准备了好些男裳。

至于人手,她并没有多带,姬姒自己的婢仆只是一般,远没有谢广那些人能干。

就在姬姒把一切准备妥当时,天也亮了。

天亮了,谢广却没有来。

姬姒蹙起了眉峰。

又等了一会,眼看再等下去,太阳都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了,姬姒一边命令众人把东西装车,一边说道:“去码头。”

码头并不远,走了小半个时辰也就赶到了,这时太阳刚从东边升起。

清晨的建康,总是透着几分安逸的。在这个自给自足,商业并不发达的时代,码头处也不繁华。再加上习惯了夜夜笙歌的建康人不喜欢起得早,这般望去,码头上只有零零散散十几个行人,以及一些停泊在那里的船只。

姬姒的车队虽然少,却也有六七辆,此刻,她看着空荡荡的,根本看不到半个谢氏部曲的码头,不时脸色一阵难看。

这时,秦小草在她身后纳闷地说道:“可是,昨晚上谢广郎君明明来了啊,那不是梦啊。”

是啊,昨晚上谢广的出现并不是梦,可眼下又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姬姒抿着唇有点不解又有点不安地站在码头上时,不远处驶来了一辆驴车,然后,一个仆人走了过来。对着姬姒说道:“姬小姑,我家夫人要见你。”

这个仆人姬姒却是识得,他是谢王氏信任的一个管事。

看到终于有谢家人出现了,姬姒松了一口气,她跟着那管事来到了那驴车旁。

驴车里端坐着的,正是谢王氏,她看到姬姒后。微微颌首示意。然后,谢王氏带着几分倨傲和几分不耐地说道:“姬氏,十八郎的事你不用管了。你回去吧。回你的庄园去过你的日子。”

姬姒双眼一眯,她冷冷地说道:“我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转眼她又问道:“谢广呢?我要见谢广。”

谢王氏回答道:“谢广他们天没亮就坐船离开了。”

果然如此!

姬姒脸一沉,她沉声问道:“他们为什么不等我?”

谢王氏有点好气又有点好笑,说道:“没有想到姬小姑出了一回风头。就真把自己当成一个人物了。”说到这里,谢王氏又道:“姬小姑。上次扬州之难,你之所以解了十八郎的危,其实是崔玄的功劳吧?”

谢王氏继续说道:“当然,那件事你还是有功劳的。毕竟十八郎出了那么大的事,你还在为他奔走,也始终没有放弃。这一点陈郡谢氏都对你感激不尽。只是!”她的声音蓦然一提,带着几分不屑的继续说道:“凭着那桩救命之恩。你要胁十八郎,逼得他对天下人发出了不娶妻纳妾的誓言。姬氏,你的心机之深,还真是让我好生厌恶!”

听到这里,姬姒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朝着谢王氏挺诚挚地说道:“夫人真有想象力!”

姬姒这句话明显是嘲讽,话一出口,谢王氏更怒了。

转眼,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怒火,谢王氏冷冷地说道:“总之,十八郎现在徐州广陵郡,在那个地方总算不用担心刘义康了。现在十八郎最重要的是顺利完事并平安返回,你就不要去添乱了!”

说到这里,谢王氏高喝道:“我们走!”声音一落,她的驴车转向,载着谢王氏远远离去。

目送着谢王氏的背影,姬姒冷冷说道:“去找船!”

“是!”

在孙浮等人匆匆散去时,姬姒还站在码头上,也不知怎么的,在再次听到徐州广陵郡五个字时,姬姒的眉心跳了跳。

面无表情地朝着前方盯了一会,猛然的,姬姒记起来了,徐州广陵郡在今年的九月间会出现一起大灾祸!那桩灾祸,最终导致广陵郡内百数个世族集体投江自尽,一时轰动了整个天下!

只是,那具体是什么灾难,她怎么也想不清了。

就在姬姒冥思苦想着那是什么灾难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孙浮瘐沉等人匆匆跑来,朝着姬姒急急说道:“小姑,那些船只都各有去处,他们不肯为我们所用。”转眼,秦小木季云也跑了过来,季云沉声说道:“小姑,只怕是陈郡谢氏有过吩咐,那些船我们一条也租不到!”

听到这里,姬姒命令道:“你们留在这里。孙浮,你载着我去陈郡谢氏一趟。”

姬姒还在乌衣巷的入口,便看到了谢王氏的夫婿谢三郎。

谢三郎这个人,虽是谢琅的亲兄长,也是陈郡谢氏的嫡子,可他在天下中并没有什么名声。

看到谢三郎的驴车,姬姒连忙让人驶了过去。幸好,那些部曲认出了姬姒,并没有阻拦。

不一会,姬姒便来到了谢三郎的驴车外,她看着谢三郎,认真地说道:“十八郎有消息了,我要去见他,可租不到船只,还请三郎行个方便。”

谢三郎这人,也遗传了陈郡谢氏的好相貌,只是与谢琅不同,这人没什么过人的气质,整个人显得有点古板。

听到姬姒的话,谢三郎淡淡说道:“不让你去十八弟那里,是我下的令!”

在姬姒猛然抬头中,谢三郎放缓了声音,他徐徐说道:“姬小姑,你应该知道你长相过人。这种长相,在人生地不熟的北魏,很容易招惹灾祸。现在十八弟人在外面进退两难,我不想他还要分神保护于你。”

这个解释,倒比谢王氏的合理些。姬姒认认真真地回道:“三郎错了,我有易容之术。可以扮成男子行走。”姬姒不愿意让建康人发现她精通易容,进而怀疑到姬越这个人,所以她原是准备上船之后再装扮成男子的。

解释到这里,姬姒又道:“如果三郎不信的话,姬姒可以易容给三郎看看。”

谢三郎丝毫不为所动,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姬姒,又道:“便是你能扮成男子那又如何?现在我们派往十八郎身边的。已包含了各种人才。你姬氏一介女流。还是呆在建康这种安全的地方,等着十八郎回来吧。”略顿了顿,谢三郎又道:“姬氏。路途多险,十八郎在临走前只关心你的安危。所以,你便为了让他安心,也不必以身涉险。”

说到这里。谢三郎转过头去,“走吧。”转眼。他的命令声又传了来,“你们几人送一送姬小姑。”然后,驴车驶动,转眼间便把姬姒落到了后面。

几个谢三郎身边的部曲簇拥着姬姒的驴车。朝着街道上驶去。

一边走,一个部曲一边温声说道:“姬小姑无需过于忧心,这一次家族派去的人中。有不少杰出之辈,他们定能帮助十八郎平安归来。”

另一个部曲则是说道:“十八郎离去时。念念不忘小姑的安危。如今小姑只要保护好了自己,便是对十八郎最好的交待。”

还有一个部曲则是说道:“小姑毕竟只是一介女流,又生得这般姿容,这往北魏的路上,不知有多少盗匪妖鬼,小姑去了只会拖累众人。”

“是啊,小姑去了才叫多余。”

一句又一句的劝慰声中,姬姒淡着一张脸没有理会他们,而这些人见她这个模样,渐渐也冷了起来。

有这几个部曲盯着,姬姒一行人不得不返回了庄园。

一回到庄园,姬姒便一边派人想办法弄到船只,一边在书房中踱来踱去。

那发生在广陵郡的大事,到底是什么事呢?想来,能令得那么多世族走投无路投江自尽的事情,定然是十分可怕,让人彻底绝望的。在书房中,姬姒绞尽脑汁地思索起来。

接下来,孙浮等人虽是找到了陈太冲,袁三十郎等人,可那些人的回答与陈三郎的回复一样,他们说,他们也知道了十八郎的行踪了,都派出了身边得力之人前去相助。他们还说,姬姒去了也于事无补,只会是添乱,还是不去的好。

就在姬姒都有点绝望时,夜间,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庄园里。

这一行人中,带头的正是谢广。

却原来,谢广被谢三郎逼着先行坐船离去后,他们这些谢琅身边的部曲,对于姬姒不能同行一事,心中却是不安的。于是,船行走到半途,他们便停了下来,现在,谢广是来接姬姒上船的。

姬姒一行人再次来到了码头。

现在天刚刚蒙蒙亮,谢广带着姬姒来到码头的一个角落,这里,停了十来条快船,完全可以把姬姒带来的行李和人手都装满。

就这样,当太阳升上中天时,姬姒一行人已经追上了谢氏部曲的船只,于是,在谢净谢才等谢琅的嫡系部曲那欢喜信任的目光中,姬姒上了船。

一回到船上,姬姒便扮成了男子。如姬越时不同,这次姬姒特意把自己涂黑了一些,在这个以白皙为美的时代,她这一黑便容姿少了三分。

安置妥当后,姬姒找到谢广,并从他的口中得知,陈郡谢氏派往徐州的队伍是分成几批的。这一条船上,全是谢琅的旧部。至于另外一些人怎么走,目前谢广还不知情。

因着谢广等人都是行走江湖的老手,再加上姬姒也颇有急智,一行人走了一二上月,也就无风无险地到了徐州。

……

广陵郡。

八月间快到九月的广陵郡,比起江南来,空气中已带着丝丝凉意。

一连三四个月的奔波行走,谢琅已经消瘦了不少,他身上的那袭白衣,随着风吹时,正卷得整个人都似欲随风而去。

端坐在谢琅对面的,是一个长相俊美的郎君。这个郎君薄唇抿得很紧,白皙如玉的俊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整个人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高冷,这般气质配上他那出众的外表,显得极为不凡。

这个郎君,名唤谈之睿,乃建康五大美男之一。不过他这些人一直在徐州做官,这一次谢琅出事,正是他出谋划策百般周旋,才使得谢琅平安到现在。

谈之睿虽然性格高冷,却是谢琅的知交好友,与他在一起时也比较多话。见到他望着江南方向,谈之睿问道:“不放心你的家人?”

谢琅轻笑,他回答道:“陈郡谢氏有什么好担忧的?”转眼,他轻叹道:“我却是想我那妇人了。”

谈之睿这个人,对于女色从来不上心。闻言他哧笑起来,“想不到大名鼎鼎的谢十八也会犯相思病,还真是奇事一桩!”

面对他的嘲讽,谢琅不以为意,他只是仰头饮下樽中的酒,慢慢说道:“这你就不明白了。像咱们这样的人,自小到大什么样的女色没有见过?什么样的风流阵仗不是寻常?可越是这样,越是有一天遇到一个动了心用了情的,就比寻常人用的心思更多!”

转眼,他自嘲的低语道:“你信不信?为得让我那妇人对我倾心相付,永远不起二意,我这些年啊,可是把三十六计都用得差不离了。”

谢琅这话一出,谈之睿蓦地抬起头看向了他。片刻后,谈之睿放声大笑起来,他实在乐得很,一边大笑一边拍着几案,好不容易笑声止息,他又扯着嗓子高声叫道:“上酒,上美酒!本郎君听到了一桩生平最可乐之事,今日非要痛饮一场不可!”想他多少年都没有这么笑过,才笑了两声嗓子便是一哑,这般叫喊声,声音更是沙得厉害。

不一会功夫,美酒上来了。谈之睿举着酒盅朝着谢琅一晃,说道:“这一盅,敬上苍终有眼,谢十八总算遭到报应了!”

他自顾自地一饮而尽后,又给自己倒了一盅酒,再次朝着谢琅一晃,谈之睿又道:“这一盅,敬风流多情的谢十八,如今迷途知返,全心全意迷恋一人,实在是给天下小姑做了一件好事。请!”

笑着笑着,饮着饮着,谈之睿突然流下了泪水,他仰头喝下第三盅酒,又道:“这一盅,敬咱们这等刀斧加颈,随时随时准备与阎王痛饮三杯之人。能在咱们这荒唐短暂,百无聊赖的一生中,遇到一个可以为之痴迷,为之做尽蠢事,为之心机用尽的妇人,这是何等的幸运?我活了二十多年,时时觉得此身如行尸走肉。想不到你谢琅却得了幸,能够感受到那魂牵梦萦之累,能够享受那缠绵恩爱之乐,因爱而生忧怖之苦,真是让人好生妒忌!”

☆、第一百七十二章重逢

谈之睿这个人不苟言笑却才智超群,当年在建康时,也曾意气风发,不知倾倒了多少女儿。

谢琅一直与他交好,自是知道他的改变由何而来。

谈之睿有一个胞弟,那个胞弟小他五岁,在谈府那个妻妾不分,后宅混乱的地方,他那弟弟完全是他一手护着宠着养大的。

谈之睿这个人性格内敛,他对他那些极品的家人都没有什么感情,可对他的胞弟,他算是倾其所有。

五年前,谈之睿转到广陵郡做官时,他那胞弟千里迢迢到兄长这里玩耍。却没有想到,有一天那小少年竟是跑到了北魏境,被一个鲜卑贵女当奴隶抓去。最后还被那些鲜卑人在放“风筝”时,当成猎物围杀了。当谈之睿千方百计找到胞弟时,看到的却是胞弟身中几十箭,像块破布一样的尸体!

那件事引得谈之睿几欲发狂。

他虽是在广陵为官,可他们这样的世家子便是当了官也不管正事,平素失踪个几个月也无人理会。于是,谈之睿在调查了胞弟致死的原因后,他改名换姓来到北魏,并凭着他卓绝的风姿和俊美,引得一个步六孤姓的鲜卑贵女对他倾了心。

这个鲜卑贵女,就是害得谈之睿的胞弟致死的那个贵女的姻亲,是那个凶手和她家族的后台。

谈之睿潜伏半年,终于找到了报仇的机会。他在一次鲜卑人的游猎中,把仇人一家引入了他刘宋好友布下的包围圈,并在仇人向他们的步六孤家求援时,拦下了求援信件。

是役,那个在北魏也算鼎盛一时的大家族一百零几十人全部被杀。那步六孤家在发现不对,跑去支应时,也被谈之睿剿了一半势力。那一天,那个对他倾心一片,为他付出许多的步六孤家的贵女目眦欲裂地看着谈之睿扬长而去,气得吐血昏厥。

谈之睿为胞弟报了仇后,整个人也懒散起来。他明明可以随时调回建康。可他却一直留在广陵这地方。

上一次,谢琅扬州事后,早就料到了皇帝会对他再次动手。于是,他在皇帝身边安了一些眼线。

后来,皇帝突然下旨,让谢琅来北魏谈判。当时。皇帝的举动虽是十分突然,令得整个陈郡谢氏都没有反应过来。可实际上。就在事发前的一个月,谢琅便知道了,他联系上了谈之睿。

谈之睿应谢琅之求,派下人马在谢琅经行的地方。于是。前脚那些皇帝的人刚把谢琅押上了船,后脚,便有一批又一批“谢十八郎的追随者十分碰巧”的遇上了谢琅。并一个个自愿附于谢琅麾下听他使唤。

……

姬姒万万没有想到,离广陵城只有四百里了。他们却被暴雨阻在了路上。

倾盆直下的暴雨连同阵雨大雨,一下就是十来天,引得山坡塌陷,把前往广陵郡的官路给阻断了!

这时,已经是八月中旬了!

姬姒一行人被大雨阻得寸步难行,再加上官道已经无法走通,光是清理出那条官道,据谢广等人估计,也需要二十来天的功夫。

二十来天!到得那时,已经是九月份了!姬姒记忆中的那场导致广陵郡数百世族集体投江,城中百姓坑杀一尽的灾难,就是发生在九月份!

姬姒又急又乱,再加上谢广手中又没有能够向广陵郡传信的飞鸽,一时之间,她竟是束手无策。

这一天,姬姒倾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突然站了起来。

她大步走到门外,令人叫来谢广等人,让他们全力去周围城镇收集马和牛。同时,她还让人收集一些火油,雇佣民夫之类。

谢广等人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有这样的举动,可这几年来,姬姒的才智早就征服了众人,也就没有迟疑的应了。

……

广陵郡!

转眼,时间到了九月中旬了。

这一晚,谢琅正与谈之睿坐在花园里,一边听着歌伎唱曲,一边下着棋。突然的,外面响起了一阵喧哗声!

那喧哗声很响很响,转眼,两人便看到城外火光通天,整个天地宛如白昼!

谈之睿拿在手中的棋子砰的落在地上,就在他迅速站起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转眼间,一个护卫在外面仓惶地叫道:“大人,大人,大事不好了,广陵郡被北魏人包围了!”

这话简直有点荒唐,要知道,广陵郡虽是靠近北魏,可它离北魏边界还隔了好几个城池呢。怎么可能会有北魏人深入腹地,专门来包围它广陵郡?

就在谢琅和谈之睿匆匆来到广陵城的城墙上时,他们和广陵郡的郡守和一些世家族长,齐刷刷地看到,广陵郡的四面城墙下,竟然齐刷刷地堵满了举着火把的北魏官兵!

仿佛远远便认出了谈之睿,一个北魏骑士破众而出,转眼间,那骑士便奔驰到了城墙下。仰头看着谈之睿,那骑士嘶声叫道:“谈之睿,你还认得我吗?”

这个声音尖锐而冷厉,却是个女子声音!

这一下,城墙上的众人都是一惊,谈之睿扶着城墙低头看去,直是看了好一会,他才冷冷说道:“原来是步六孤家的七小姐,真是好久不见了!”

几乎谈之睿的声音堪堪落下,那女骑士便放声大笑起来。她一阵厉笑后嘶声说道:“谈之睿,当年你欺骗于我,还借我的名义害了我的族人,害了我的表妹一家。当时我便说了,终有一天,我会找你来报这个血海深仇。怎么样,现在看到我,你是不是悔了怕了?”

谈之睿也仰头笑了起来,他清悦的笑声在夜空中远远传出,直是带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一边笑,他一边说道:“七小姐真是好记忆!难为你忍耐这么多年,为了报仇。你连我刘宋官员也勾结了,还真是心思用尽啊!”如不是有刘宋官员叛变,这伙北魏官兵又怎么可能深入腹地而不被人发现?

几乎是谈之睿的声音一落,四周的郡守和世家族长都是脸色一变,他们马上想到了,是啊,如不是有内奸借道给这些北魏人。这些北魏人怎么可能一点风声也不外泄便包围了广陵城?

听到谈之睿的话。那女骑士再次厉声叫道:“你说得不错。正是你们刘宋的官员出卖了你,你的项上人头和这广陵郡,便是他们向我北魏投诚的投名状呢!”叫到这里。那女骑士看着慌乱得喧哗不已的广陵城人,越发嚣张地大笑起来。

这时的广陵城,确实是乱成了一团。

这么多年了,广陵郡虽是靠近北方。可这里毕竟离北魏边界还有数百里的距离,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万万没有想到,会有一天从睡梦中惊醒,便发现北魏人兵临城下了。

正因为毫无防备,所以广陵郡的兵备力量也极其薄弱。便如谈之睿,他也精通谋略,可他的那些部曲。都在远离广陵郡城的庄园里。无兵可用,他便是才智通了天也是无计可施!

城下。那女骑士的笑声还在一阵一阵传来,城墙上,众人已经严肃着一张脸,听着一波又一波的传报。

“报!东南西北四城均有北魏官兵围守,估计对方约有五千兵马!”

“报!凡是通往外面的去路都有北魏人严守!”

“报!各家紧急征兵,估计所有部曲不会超过二千人!”

“报!军备库的各种军备库存只有三成不到,且老旧不堪用者众多!”

“报!如今城中各大家族都已知道北魏人兵临城下,正疯拥至四大城门,哭闹着要出城逃亡!”

传报声一波接一波,可每一个消息听到耳中,都让在场的宿老脸色发白。

就在这时,城下面,一个北魏将军厉声叫道:“所有人听了!这广陵城里鸟也不准飞出一只!到得破城之日,本将军准你们抢劫三日!”

转眼,那个女骑士也随之厉声喝道:“破城之日杀光这广陵城人!我要它鸡犬不留!”

几乎是两人的声音一落,蓦然的,数千数万人同时举起长戟,嘶声喝道:“鸡犬不留!鸡犬不留!”

一时之间,黑暗的群山处,也传来一阵阵“鸡犬不留”的回响!

本来,广陵城人还心存幻想,可北魏人这喊声一出,顿时四下皆惊,只是一个转眼,整个广陵城里都是哭声一片。

几乎是那个女骑士的声音一落,谈之睿和谢琅便是脸色一变。按道理,正常情况下,如果敌人不给你活路了,剩下的人怎么着也会拼死一博。可这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却一点也不适合魏晋以来的南人。可以说,这一二百年来,许多南人已经吓破了胆,他们听到战事,能想到的不是逃避便是自杀,从来都不会是奋起一博!

眼见城下哭声一片,众族老慌乱地退下去安定民心去了,广陵郡守在内的官员也忙着去调兵应对去了。

一时之间,城墙上只剩下了谈之睿和谢琅。

两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站在猎猎燃烧的火把光下,直让城下的女骑士看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仰着头流着泪,咬牙切齿地低语道:“谈之睿!这一次我看你还往哪里逃去!”

城墙上,谢琅察看了一会后,说道:“北魏兵分由三股势力组成,我看了一下,这三股势力应该分属于三个家族,彼此之间并不是无懈可击!”

几乎是他的声音一落,谈之睿苦笑的声音便传了来,“可我们没有兵马,便是敌人有了破绽又能如何?”

谢琅沉默了。

这时,谈之睿哑声说道:“十八郎,这次是我累了你,也累了满城父老!”虽然,刚才那些人没说什么,可他们眼神中的埋怨和指责,谈之睿都是收入眼底的。

谢琅摇头,他于生死一事上向来看得开,闻言直是笑得云淡风轻,“生死自有命。这也是我的死期到了,怪不得他人。”

说到这里,他又轻叹一声,语气极是温柔地说道:“可惜,当时自以为必能无事,没有给我那妇人多留几句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便把她喜欢的各色美男子送上十个八个过去,也让她得意得意。”

万万没有想到谢琅会说出这样的话,谈之睿虽然忧心如焚,却也差点失笑出声。他惊笑道:“你有这么大方?”

见他终于平静下来,谢琅笑了,说道:“我自是没有那么大方。她是我在这世间唯一挂念,唯一上了心的妇人,我既不在了,当然得让她念一辈子我的好,永远一想到我便要落泪才成!”

这才像谢十八说的话,谈之睿忍不住哈哈一笑。

城墙下的那些人,万万没有想到这两人到了这个时候还能谈笑风生。那女骑士恨苦无比地瞪着谈之睿,喃喃说道:“他从来如此!他从来都是如此!”一直以来,不管她做什么事,都像现在这样永远入不了他的心!当日她倾心一片想招他为婿时他是这样,当日他转身离去她苦苦求着他时是这样,现在,死到临头了他还是这样!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却是广陵郡守和几个官员上了城墙。

对上他们,谢琅问道:“是不是调兵一事并不顺利?”

广陵郡守苦笑道:“许是在劫难逃。本郡最大的几个世家,刚好都到了收税之期。他们的那些部曲都赶到下面的庄子去了。如今的广陵郡,所有部曲加起来不足八百人!”

这些世家的部曲本身就不如北魏兵强悍,这八百抵五千的,怎么可以敌得过?难怪连这广陵郡守都一副心灰意冷了!

从来没有一刻,如现在这样清楚地感觉到死期将至,广陵城内是哭声一片,墙壁上的众人则是脸色一白后,转眼恢复了谈笑风生。

……既是必死无疑,那在死前,是断断不能堕了这士大夫的风骨的!

就在城墙上的众人放弃了挣扎,城墙下的北魏人听着城中的哭声而笑声一片时,突然的,北魏人的后方,那隔了几千步的山脉和荒原处,响起了一阵沉而有力的鼓声!

这鼓声响得十分突然,又是渐渐逼近,转眼间,不管是城墙上还是城墙下的胡人,都是齐刷刷一静,一个个转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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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上更新,求订阅。

有读者问我章节后求订阅一事。嘿,其实是这样的,一连几年了,我都习惯在章节后求一下粉红票,这两个月突然发现粉红票榜变了,发现自己怎么求也不上了榜了。可我又总觉得码完一个章节后,要是后面不说些什么,就有很不对劲的感觉,于是我想,那就求订阅吧。哈哈。

另外,还有读者反映了本文男配过多的问题,怎么说呢,开完媚公卿后,我一直有个遗撼,那就是故事只写男女主角去了,而对我本人来说,我是一直念念不忘“六朝人物晚唐诗,一种风流吾不知”这句话的。所以开这篇文的时候,我就打算要重点写一写六朝的风流人物。

所以骄娇中有许多男配,他们或许都是惊鸿掠影,可那些郎君,他们放在别的文中,都可以成为男主。他们身上,有着一个别样的时代造就的别样风华,他们有他们气度和个性,他们加在一起,就璀灿了一个时代!

☆、第一百七十三章重逢2

只见离广陵城还有三四里远的地方,在一阵鼓声响过后,蓦然燃起了无数火把。只是一个转眼,那火把光便变成了一条长龙,再然后,那长龙越来越长,越来越多,渐渐的,那长龙竟是遮天盖地,直把广陵城围了一个圈!

这一幕变化,实在让人吃惊。仿佛感觉到外面的异常,广陵城里的哭声也是蓦然一止!

火光组成的长龙照亮了整个天际后,又是一阵急促的鼓声传来。就在这种代表进攻的鼓声“砰砰砰”沉而有力地传了几响后,众人只听到,一阵令得地面摇动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逼近而来!

这时,天空已经渐渐转亮,众北魏人只是一眼,便清楚地看到,三四里外的荒原上,卷起了漫天的烟尘。而且,地面上传来的震动是如此强烈,强烈得便是最没有经验的人,也知道来者必是千军万马!

蓦然的,一个北魏将领嘶声叫道:“不好,我们中计了!”

他这叫声一出,所有北魏人都在想道:我们中计了!

如果不是敌人早有安排,怎么可能他们刚刚包围上广陵城,这一转眼便被反包围了?

转眼,另一个北魏将领厉声喝道:“撤退!众人听了!前队转后队!我们撤!”本来,像这类深入对方腹地的围城战,图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就是一个快,如今这些北魏人发现刘宋官兵早有防备,知道先机已逝,也是不得不撤了!

可是,那个将领刚刚嘶喊到这里,那女骑士便厉声喝道:“咱们来时可是都立过军令状的!更别说这其中还有各位大人的筹谋。如今。连敌人的影子也没有看到便说撤退,万一对方使的是空城计呢?”

她这话其实不通,空城计的前提是对方无人,可现在光听这地面的震动,便知敌人来者众多。

不过,虽然心下这样嘀咕,几个北魏将领还是迟疑了一下!

就在这时。蓦然的。三四里外的鼓声猛然一止!

就在所有人齐齐张望而去时,只见淡淡的晨雾中,只见那烟尘滚滚的地方出现了无数头牛。然后,也不知那牛受了什么刺激,竟是齐齐的“哞—”了一声,便疯也似的朝这边冲来。

那些疯牛刚刚冲出十数丈。众人终于看到了牛尾上的火光。当下,有人嘶声叫道:“不好。他们用的是火牛计!”

说时迟那时快,那些尾巴被点燃的火牛在踩踏得地面轰轰作响中,朝着众北魏兵没头没脑地冲撞而来。

然后,这些也就罢了。就在第一批牛冲出一二里时,众人赫然发现,又是一阵鼓声响起。再然后,居然又是上千头火牛冲出!

这一前一后两批火牛。呈疯狂之势向着北魏人冲来,光看这声势,便令得众兵卒心惊肉乱!

这时,那最先开口的北魏将领朝着女骑士等人厉声喝道:“你们不退我退!”声音一落,他身后的将旗连连挥动,于是,随着他号令一出,转眼间便冲出了二千兵卒。原来这个北魏将领,是这次前来围歼广陵郡的三个主将中的一个!

看着那二千人夹着烟尘朝着北方遁去,又一个北魏将领惊惧地叫道:“不好,真是刘宋大军来了!”

却原来,那“踏踏踏”二三千头火牛的后面,却是出现了数也数不清的人影,那些人站在漫天烟雾中,虽是影影绰绰,却毫无疑问的数量庞大,完全是一眼看不到头!

于是,第二个北魏将领也带着他的兵卒慌乱退去,不一会,众人听到他惊喜地叫道:“对方是围三缺一,北面有空隙,快,我们快撤!”

于是一转眼间,这伙人也撤了!

一时之间,城墙下已只剩下了那个女骑士及她麾下的一千兵卒了。只见她不甘地朝着城墙上的谈之睿瞪了一会,也是厉喝一声,带着兵卒撤去!

这些北魏人饶是撤退得快,可他们在中途还是与那些火牛撞上了。随着一阵阵惨叫声伴着牛的嘶鸣声传来,不一会功夫,广陵城下已是一片狼籍。

不过,北魏人无心留连,最后也就丢下几百具尸体逃走了。北魏人走后,那些牛疯了似的乱撞一通,直到它们尾巴上的火焰渐渐熄了,才或倒或站散了一地。

这时,东方一片明灿。望着那渐渐消散的烟尘,以及从烟尘中冲出的一个玄衣骑士,望着簇拥在骑士身后的熟悉身影,慢慢的,谢琅的双眼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明亮。

谈之睿也在激动地低头望去,趁着朝阳,他看到了那个奔驰在前面的玄衣小郎。随着玄衣小郎越来越近,那小郎如画的眉目,那嫣红的双颊,都呈现在谈之睿眼前。

就在谈之睿激动地说道:“十八郎,走!去迎接咱们的救命恩人”时,他的身侧,传来了谢琅温柔到近乎眷恋的声音,“之睿,看到那个玄衣小郎没有?她就是我那妇人!”

谢琅的声音一落,这边谈之睿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这时,广陵城门大开,城中的数十个长者和谢琅谈之睿迎了出来。

远远看到迎出来的这些人,姬姒动作一缓,她站在了当地,让谢广等人冲在她的前头,也让他们迎上了广陵城人的欢呼声和围拥。

姬姒亭亭玉立地骑在马背上,目送着谢氏众部曲潮水般的涌向城中,直到,她看到一袭白衣的谢琅缓步而来。

饶是到了这个时候,这厮依然是白衣洁净,步履雍容,只是,他明显瘦了许多,那本来就穿衣显瘦的身形,仿佛风一吹便能被风飘去一样。同时,他的双眼那么明亮,看向她的目光,简直亮如星辰。

转眼,谢琅走到了姬姒面前。

他仰着头眸光温柔地看着坐在马背上的姬姒,也不说话。

姬姒与他对视了一会后。终是思念盖过了被他算计的恼意,她翻身下了马。

几乎姬姒刚刚落地,谢琅便一个箭步冲上,他紧紧把她搂在怀里,把她的脸紧紧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谢琅声音低哑地说道:“阿姒,多谢……多谢你能来。”多谢她又救了他一命。多谢她能在这个时候赶来。让自以为此生再也无缘再见的他,能够这般与她相拥……

也不知为什么,姬姒明明对眼前这厮还有点恼意的。可偎在他的怀中,闻着了熟悉的体息,感觉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她却是泪流满面了。

……他还活着。这就比什么都强!

谈之睿站在人群中,他远远看着谢琅和他的妇人抱在一起。唇角不由浮起了一抹笑。

这时,一个广陵官员感慨着说道:“某还以为真是咱们的援兵到了,哪里知道,这些人用的居然还是空城计!”却原来。这些人此刻也看出了,那散了漫天遍野,看起来人数庞大气势雄壮的人影。居然是一个个衣衫褴褛的百姓。那些百姓老弱都有,又瘦弱不堪的模样。明显是花钱请过来充数的!这些谢氏部曲真正拿得出手的武力,还就只有那么三四千头牛!

谈之睿也深有感慨,他又朝姬姒的方向看了一眼,说道:“从来战争一事,上将伐谋!敌人杀了我们一个出其不意是伐谋,现在这些谢氏部曲的人回了他们一个出其不意也是伐谋。这场仗胜得并不侥幸!”

转过头,谈之睿沉声说道:“点齐兵马,带上信物,趁着北魏人刚刚撤退,我们去拿了那内奸来!”

“是!”

这时的广陵城里,简直是欢声笑语一片,无数无数喜而极泣的声音在城中回响,广陵郡守等人更是连连高喝摆宴。

在谢琅的示意下,谢广代替姬姒,成了这次援救之事的主谋,成了整个广陵城人的救命恩人。当然,这一点自然是瞒不过谈之睿和广陵郡守,不过那两人得了谢琅的吩咐,自是会替她守口如瓶。

……现在光是谢琅一人,便因才高和名望太著成了刘宋皇帝的眼中刺,要是刘宋皇帝知道他身边的妇人也是个有大才的,那两人更是没有活路了。

在一城人都陷入狂欢的海洋时,谢琅牵着姬姒的手,进了谈之睿借给他居住的院落。

一连数天的日夜奔波和出谋划策,姬姒也是又脏又累了,她连忙就着热水泡了一个澡,再顺手拿过谢琅的衣裳穿上。

这人一放松下来,显得格外的疲惫。姬姒一回到厢房,便懒懒地倚在了榻上。

就在她似睡非睡时,一阵脚步声响,谢琅过来了。

这时的谢琅,也是刚刚沐浴过,他一头乌黑的长发*的披在肩膀上,那水珠顺着他绝伦的眉眼流下他高挺的鼻梁,慢慢沁入他完美的弓形唇瓣中。

只是一眼,姬姒便耳尖一红,慢慢转过头去。

见到她这样,谢琅低笑出声,他一步一步向姬姒走来。

转眼,谢琅走到了姬姒面前。

就在姬姒被他的气场逼得不由自主的向后缩去时,慢慢的,谢琅单膝跪在她的面前,然后,他把脸搁在了她的膝上。

这样的谢琅,姬姒从来没有见过,在她呆得都忘记了反应时,把脑袋藏进她怀里的谢琅极轻极轻地说道:“阿姒,我们今生再也不分开了。”转眼,他又极温柔极温柔地哑声说道:“我想你了,这次别后,一共三个月以十九天,阿郎时刻都在想着阿姒。”

这个男人,以前便是与姬姒相处得最缠绵时,也总是一转身便可以消失几个月半年的。也正因为如此,那一次她前脚风风光光地准备与他相守,后脚他便不告而别时,姬姒虽然痛苦,却也没有太意外。因为,真正的深情,必然是恨不得时时相守的,她的阿郎总是随随便便便消失几个月,可见他对她的心意,也只那么多罢了。

陡然听到谢琅这句话,陡然见到这个总是浪迹天下的浪子说,他这次时刻都在想着她,姬姒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就在姬姒忍着泪水不让它落下时,谢琅抬头。

也许是在她的怀中捂得太久,郎君这时俊脸微红,眸光如水,他轻轻抬起姬姒雪白纤长的手指,慢慢低头,然后,姬姒只觉得指尖一酥,却是被他轻轻含住了。

谢广好不容易摆脱众人,急急跑过来时,竟是一眼瞟到,自家郎君在姬氏晕红着双颊,眸子水汪汪的向后缩去时,一点一点用牙齿扯开她衣襟那风流浪荡到了极点的模样……

骇了一跳后,谢广用平生最快的迅速缩了回去。他伸手捂了捂有点发烫的耳朵后,转过身叫来几个婢仆,让他们老实地守在苑门口,看着守着,谁也不许放进去。

……

傍晚时,谈之睿来了。他站在花园里,看着谢琅含笑而来,不由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片刻后,谈之睿笑道:“怎地这副浪荡模样?”

谢琅懒洋洋地在榻上坐好,他跷起长腿晃了晃,淡淡说道:“情况怎么样?”

谈之睿立马收回目光,他冷冷说道:“事实俱在还有什么好说的?当然是抓了几个杀了几个!”

转眼他又问道:“今晨那么大的事,真是你那妇人一介女流做出来的?”他摇了摇头,说道:“这种女子便是北魏也很少,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谢琅笑道:“恩,我那妇人是有点神异。”

转眼他又说道:“这次广陵之围只怕会闹得很快,看来不久后朝庭也会派人来问了。”

谈之睿点头。

片刻后,谈之睿说道:“对了,刚才审问那些奸贼时,居然还问出了你关心的那些事。”略顿了顿,谈之睿有点感慨地说道:“你那事只怕很难顺利。我一审问才知,却原来北魏将领中,有意支援刘义康起事的,竟有五六个之多。有好一些北魏官员都认为,既然我南朝有北伐之意,那么他们联合刘义康消耗南朝国力也是明智之策。”

说到这里,谈之睿沉默地看着谢琅,脸带忧色。

与他的忧虑不同,谢琅却是一派闲适,他轻笑道:“无妨,我正准备前去洛阳一趟,也许到时会一并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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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读者说,骄娇的女主性格要是像《凤月无边》中卢盈的性格就好了。

说这话时,大伙没有考虑到时代背景。南朝宋齐梁陈四个朝代,通通以娇弱为美,男子也经常敷粉,时人动则流泪,耻于言武。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不管是谢琅还是张之贺萧奕周玉这些人,他们的审美观必然也是符合主流的。也就是说,在那样一个时代,女主必须有点娇柔才能符合大多数人的审美观,才不会在一开始就被人排斥。而卢盈那种从头到脚都强悍的性格,放在南朝,其实是不被主流文化所喜欢,所承认的。更别说还要凭着这性格打动男主男配们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一个人到了北魏

谈之睿一惊,道:“你要前往洛阳?”转眼他皱起眉头,又道:“你们久居中原,可能不知道现在的洛阳早就不是晋时的洛阳了。”

过了一会,谈之睿又道:“现在的北魏,清河崔氏一族势力极大,你要想通行无阻,不妨与崔玄多加联系。”

谢琅颌首。

大战虽平,余悸犹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姬姒一行人都在休息。不过,与姬姒他们不同的是,整个广陵人都在狂欢。也许那些死里逃生的人,不通过这种没日没夜的庆祝,不足以抒发出自己的喜悦吧。

这一天,谈之睿走到院落,一眼便看到谢琅把姬氏压制在一棵大树上,似乎正在行调戏一事。

见状,谈之睿有点好笑,他想,谢十八这个人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当下,他负着手,清声唤道:“十八郎!”

谈之睿的声音一落,谢琅回头看来。而被他压着的姬氏,则是从他的腋下窜出,一溜烟给跑了。

见状,谈之睿忍不住发出一声笑。

他大步走到谢琅身前,说道:“便是钟情之人,也用不着这般日日示恩爱吧?”

谢琅一晒,他挑眉说道:“怎么,今天没有外出?”

谈之睿“恩”了一声,蹙眉说道:“也不知怎么的,总觉得这心还有点不安,似乎还有内奸被我遗落,无心外出。”

他和谢琅一边联袂朝外走去,一边又笑道:“以前在建康时,总总听人说你是风流浪荡子,可我每次见你都是雍容端方,浑然看不出哪里浪荡了。直到现在才信世人所言不虚。”

谢琅失笑。说道:“恩,我在十七岁前,还真有点浪荡。”

谈之睿侧身,他朝着谢琅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后,说道:“看你这志得意满的样子,看来把姬氏吃得死死的了。嘿,小心上天收你。让你只能遥望而不可得。”

谈之睿这话一出。谢琅再次失笑,他漫不经心地说道:“我那妇人,她眼睛一眨我便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想要脱了我的掌控。她得等下辈子了。”

谈之睿听了谢琅这般自大的话,不由哧地一声。

……

接下来的一个月,谢琅和姬姒都留在广陵城没有动,他们都在等着陈郡谢氏以及谢琅的那些朋友派来的人手到齐。

十月份的徐州。已经颇有寒意。特别是对于姬姒这种在南方生活惯了,几乎没有怎么受过冻的人来说。还真是冷得可以。于是,她早早就学着那些胡人一样,穿上了裘衣,套上了胡裤长靴。

这一天。谢琅等侯已久的部属们到了,他和谈之睿连忙出城去迎接。

姬姒一个人在房中呆了一会,颇感无聊。便闲闲散散地走出了院落。

走了一会,她看到一处风景优胜的丘陵地带。便信步走了过去。

此时正是清晨,远处平原如带,姬姒站在山头上,一眼眺到这与南方完全不同的景色,不由心旷神怡。

就在这时,她的身后传来了一个笑声,“姬小姑这是在欣赏风景啊?”

原来是广陵郡守来了,对于这个在大战来临时,兀自处变不惊的长者,姬姒还是有几分敬意的。她连忙福了福,恭敬地说道:“大人安好。”

广陵郡守笑着点了点头,他缓步走到了姬姒身侧,与她一道看着远处的山景。

就在姬姒与他闲聊了两句,转过头去继续看向下面的景观时,突然的,她颈间一痛,竟是被人从后面重重一击!

姬姒双眼一黑昏死过去!

……

姬姒晕晕沉沉中,总是刚恢复一点点神智,嘴里便被喂了什么药重又晕死过去。

这般醒了又晕,晕了又醒,已不知过了多少个时日。偶尔的清醒中,她感觉到,自己似是在一辆马车里。

也许是药灌得太多效果渐弱,也许是药物不多了这次灌得少了,这一天,姬姒在一阵寒冷中慢慢睁开眼来。

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马车里。

马车中,并不止姬姒一人,还有一个中年男子也在一侧,那中年男子直鼻宽口,一副忠诚磊落的长相,赫然正是广陵郡守!

广陵郡守显得有点着急,他频频朝外看去,一边看着前方,他一边拭着汗水,朝着驭夫厉声喝道:“走快点!老夫叫你走快点听到没有?”

回答他的,是一个年迈的老人的声音,那老人结结巴巴地应道:“是,是,小人再驶快点!”

这时,广陵郡守把头缩了回来,他朝着姬姒看来。

姬姒迅速地闭上了双眼。

广陵郡守朝着“兀自昏迷”的姬姒看了一眼后,突然冷笑起来,“这谢十八还真是好艳福,这样一个倾城美人也被他得了手!”转眼,他声音放低,自言自语道:“须防着陈郡谢氏在中原还有实力,这姬氏要献,也得直接献给北魏大姓!”

听到这里,姬姒一惊,她这才知道,这广陵郡守居然想向北魏投诚?

姬姒却不知道,这广陵郡守本就是刘义康的人,一直以来,他都代表着刘义康与北魏胡人联系。在谢琅来之前,这广陵郡守一直做着裂土封王的美梦,便是那一天北魏兵临城下,他也不曾有过慌乱。因为他知道,便是所有人都会死,他只要出示自己与北魏上层联系的证据,也能得到幸免。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是他这种在北魏人兵临城下时表现出的镇定,引起了谢琅的注意。那一天,他竟是无意中听人说,谢琅在那里评价他说“眼神游移鼻尖无肉,应是贪生之人,可面临胡人压境,却能神色自如,只怕腹内藏肝!”

那时他听到谢琅这个评价后。唯一的想法就是:完了,完了,谢十八起疑心了!

自魏晋以来,时人提拔人才,都是看其神观其色以决断其前程。谢琅这句点评看起来普通,可听到的人,绝对会加以重视。

那时的广陵郡守。能够想到的是。谈之睿对内奸之事一直耿耿于怀,他听了这句评语后,一定会把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所以。他当场便下了决心,马上投降北魏。

他在准备逃亡时,无意中看到落单的姬姒,想到姬姒是个绝代美人。又是谢十八的心上人,完全可以把她献给北魏上层。这样不但可以替自己谋得一个后台。还可以让谢十八痛不欲生。

下定决心后,他便把姬姒打晕弄到了马车上。只是当时他决定得匆忙,便是身边的心腹,也不一定有那个胆量和他一起背弃家国。于是他只带了一个忠仆出来。然后在逃亡时。那忠仆替他买吃食时还被流民冲散了。无奈何之下,他只能在流民中选了一个年迈又胆子不大的老人充当驭夫。

姬姒紧紧闭着眼睛。

等她发现广陵郡守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后,她悄悄睁开眼来。

这时的姬姒。不由有点庆幸,也不知是不是这广陵郡守对那她致死昏迷的药物太过相信还是什么的。并没有把她绑起来。

姬姒一睁眼,便发现广陵郡守脸色发白,她透过车帘一眼看到,马车竟是行走到一条陡峭无比的山路,下面直是万丈悬崖!

这么险峻的一条路,怪不得这老匹夫有点害怕了。

只是一眼,姬姒便是眯起了眼。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姬姒发现马车行走在一处陡壁之上时,她以极快的迅速直起身来,然后,姬姒朝着广陵郡守背心重重一推!

姬姒这个动作极为果断极为突然,广陵郡守还在脸色发虚地看着外面的悬崖峭壁,一转眼间,却有一股巨力撞上他的背,令得他猝不及防之下跌出了马车,直是滚了两下便朝着悬崖下摔去!

“啊——”一阵绝望的惨叫声从悬崖下传来!

受了惊的驭夫好不容易稳下马车,便慌乱地爬下车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起来,他实在怕得厉害,人都给吓尿了。

姬姒朝驭夫看了一眼,见到这个老迈得风一吹就走的驭夫,确实不像个胆大的,便缩回头看向马车中。

她从马车中拿出一身男式衣服匆匆换上,又摸向自己的身上,这一摸,姬姒才发现自己贴身藏着的,谢琅的那个信物玉佩和那一副画,以及易容之物都在。

有了这几样东西,她吁了一口气。

匆匆把自己的涂抹一番,再把头发扎成男子发髻后,姬姒下了马车。

她面无表情地朝着怕得不成样的驭夫盯了一会后,随口问了他几句,发现这人根本不认识广陵郡守,便放下心来。

当下,姬姒冷冷说道:“到了前面可以转道的地方,就转过方向前往广陵郡,听到了没有?”

姬姒刚才杀人的一幕,实在让这本就胆小的驭夫骇破了胆,在他眼里,姬姒这个长得与神仙一样的人已与阎王无异。

他慌乱地点头。

姬姒又盯了他一会,在确定这个人没有胆量做出什么事后,她上了马车。

接下来的一路,姬姒把这辆马车翻了一个遍。

因广陵郡守这次是破釜沉舟逃奔北魏,所以他这马车上还真放了不少好东西。像金豆子金叶子之类的便有整整四箱,另外,在北地极好卖的南人大匠雕琢出的发钗玉饰金银器物也有几箱。再然后,便是广陵郡守的私人印鉴,以及代表他刘宋官员的官员印章等物。另外,车壁上还挂着一柄刀和一把剑,都是锋利无比。

看到这些东西,姬姒悬着的心又松下了一点。

心情大定后,姬姒从车壁间寻出一面铜镜,开始给自己细细装扮起来。

一刻钟后,当马车走出那条险道时,姬姒已把自己装扮成一个面色黧黑,右侧脸颊还有一条长疤的青年汉子了。只是,饶是她很尽力地把自己往丑里扮了,她那湖水般的双眸,以及养尊处优久了形成的气质,还是令得她像个家道中落的世家子。

就在这时。外面那驭夫哆哆嗦嗦地的声音传来,“小,小……”

不等他说完,姬姒便掀开了车帘,她冷冷朝着那驭夫看了一眼,在把对方吓得缩成一团后,姬姒抬头看向天空厚厚的乌云。沉声说道:“前方可以城镇?”

“有。有的。”

“多远?”

“二,二三十里。”

“那就去前方的城镇!”

“是,是。”

这时。姬姒随手扔了一样东西过去。那驭夫一缩,过了一会他转头看去时,却发现那落在草丛中的东西金光闪闪,分明是一粒金豆子。

当下。那驭夫一阵惊喜交加,就在这时。姬姒冰冷的声音传来,“这是赏你的!”

没有想到这个杀人时眼也不眨的阎王这么大方,那驭夫喜极而泣,这一时刻。他竟是对姬姒这个人感激起来。

就在这时,马车中,姬姒再次淡淡地说道:“以后表现得好还会有赏!”

驭夫连忙砰砰朝她磕了几个头。颤声道:“谢,谢过小郎。”

这时的姬姒并不知道。黄金在北地,那是比建康值钱多了。这主要是因为,当年中原士族大举南迁时,可是把能够带走的黄金都带走了的,便是带不走的金矿,他们也深深地掩藏起来。可以说,这时的北方,除了那些始终都留在北地的大士族外,其余的很难见到黄金。便如历史上,朝鲜向北魏皇帝进献时,拿出的黄金也不过是几百两之数。

所以,姬姒赏驭夫的这粒金豆子虽然只有五克不到,可对那驭夫来说,却已抵得上他这一趟的辛苦加惊吓了。

马车继续前进中,姬姒想了想后,又拆开一件皮裘,开始往里面藏金叶子。幸好,这冬天的衣裳本来就厚,再加上姬姒清瘦。这般在衣裳里塞了十几斤的金叶子和金锞子,那是一点也不显形。

转眼,姬姒把几件皮裘和腰带里里都塞得满满的,直把三箱黄金一箱最为值钱的饰物都藏妥当后,她暗暗松了一口气,想道:这下不管走到哪里,钱应该是够用了。

……

天下乌云越来越厚,官道上的行人也都行走匆匆,二刻钟后,在大雨降下之前,姬姒终于进了这座叫“瑗”的城池。

一进瑗城,大雨便倾盆而下,姬姒匆忙进了一家酒楼,在开了一个上房一个下房,把自己的东西都收入上房后,姬姒转向那驭夫命令道:“你且继续跟着我,以后不会亏了你!”

然后,她在驭夫的点头哈腰中来到酒楼大堂用起餐来。

姬姒一边用餐一边倾听,这时她才知道,原来这里已经是北魏境了。再一打听洛阳,却发现这里离洛阳还在五百里路程,至于广陵郡,听那驭夫小声说来,却也是隔了四五百里。

让姬姒没有想到的是,大雨虽是下了一天,可路还没有干,天又下起了雪。而且听那些人说,往南去的几个县城都下了大雪,通往刘宋的官道是寸步难行了!又打听了一会,姬姒赫然发现,按这情况下去,自己是想回广陵也不得了。

不能回广陵,索性这里离洛阳一样的近,姬姒暗暗咬牙,想道,那就去洛阳!听说清河崔氏在洛阳势力雄厚,她到了洛阳可以直接去找崔玄。

……

经过姬姒的观察,那驭夫确实是对姬姒和广陵郡守的恩怨一无所知,而且他也被姬姒吓破了胆,对她竟有点言听计从的味道。

驭夫勉强可用,姬姒也就安了一点心。毕竟除去这驭夫,外人她更不敢用。

转眼,夜深了。

这一个晚上,姬姒一直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外面天空,想她自小到大,或许受过他人的言语羞辱,可这般孤身在外,独自一人承受风雨的情景,却还是第一次面对。

她活了两世,前一世事无大小都有庄十三打点,这一世事事都有谢琅照看,她竟是没有经受过这种四顾无人的凄惶!

想到谢琅,转眼姬姒又凄然一笑,她想道,那厮对上她时,总是一副万事在他掌控,她的喜怒他都能操纵的态度。真说起来,从相识到如今,唯有这一次,他谢琅便有通天之能,也无法找到她,无法保护她,无法不让她有性命之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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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觉得后面不写些什么就不对劲儿。

☆、第一百七十五章姬姒:我是崔玄的相好

这一夜,姬姒屡屡从梦中惊醒!

好不容易黎明时打了一下眈,醒过来去找那驭夫时,却发现那老驭夫居然跑了!

他居然跑了!

从酒楼伙计那里打听到那驭夫连夜便离去时,姬姒身上一阵冰寒。这个时候的她,只有一个想法:我应该一起除掉的!

要是在杀了那广陵郡守时一并把那老头杀了,也就什么威胁都没有了。现在姬姒光是站在那里,便仿佛听到无数流民在知道她财产颇丰后,蜂涌而来把她残杀的情景!

过了一会,姬姒从惊骇中清醒过来,她马上想道:不对,不对!我问过那老头了,我被带上马车后他才被请来,因我一直在马车里,他根本就没有看到过我的真容!

转眼她又想道:便是他看到了我的真容,我还可以化妆,我可以再化过,让他见了面也认不出来!

想到这里,姬姒才稍稍平静一些。她第一时间回到马车上,重新化了一个妆。

姬姒这次的妆容,是一个本来俊秀无比,却生生烧伤了半边脸的少年模样。

然后,她装成从外而入的新客人的样子,又向伙计要了一间房。在把所有的贵重物品全部带到酒楼房间后。她悄悄把马车牵到街上,再在马臀上砍了一刀,让那马带着车在雪中狂奔而出,直到它不见了踪影。

做完这一切后,姬姒出了一身冷汗。重新回到房间时,她便紧闭房门再不外出。

如此这样过了三四天,也一直没有看到那老驭夫带什么人前来劫杀她,姬姒渐渐放下心来。

心是放下了。天也放晴了,可是姬姒却是谁也信不过,压根不敢上路了!

想了想后,姬姒咬牙忖道:我不敢去洛阳,可以让洛阳的人来找我!转眼她又想道:这里是北魏,北魏人人知道,并广为传颂的名人就是崔玄!要是能见到崔玄那就什么都不怕了!

于是。她找来伙计。让他帮自己花钱卖下一处有临街阁楼的宅子。在搬到宅子后,姬姒先是把所有的贵重物品全部埋在书房外的花园里。再然后,她咬着牙。找到掮客一口气雇了二三十个当地百姓当护卫,并从中挑了三个人做大小管事。并且,在这些人来到后,姬姒三令五申。让他们只管护着宅子安危,她住的地方。谁也不许入内。如有冒犯,其它的人发现了举报了,就有重赏!

姬姒也知道,自己这些举动。只会使得自己越发形迹可疑。可她没有办法啊,让这些不认识不知根知底的人出入内苑,她不敢睡觉啊!

在短短不到三天的时间完成这些安排后。姬姒每日傍晚时便会出现在阁楼。

这一日,纭城里又是照样的人来人往。一个个粗豪的鲜卑汉子和普通的汉家百姓在街道上忙忙碌碌。就在这时,突然的,一阵悠扬到了极点的笛声飘转而来。

这些纭城人,识字的都没有几个,更别说欣赏音乐了。可是,他们虽然不懂音律,可这笛声非常好听,他们还是知道的。更何况,这纭城贫困又偏远,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没有听过什么音乐。

于是,笛声飘来的那一刻,一个个纭城人都顺声望去,渐渐的,也有那么几个人被笛声牵引着走到了姬姒的阁楼下。

这时正是傍晚时分,众人仰头,看向那阁楼上站着的一个青年。

这个青年年纪不大,身着一袭粗布衣裳,可他身姿颀长,那沐浴在阳光下的侧脸,白皙而俊美,那侧倚朱栏的身影,更透着一种众人无法形容的高华。

一时之间,众人给看痴了去,也听痴了去。

就在太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时,青年转过身来。而随着他这一露出整张脸,众人骇得直是向后猛退一步。

原来,这青年的另一边脸,却是被烧得伤痕累累,那紫红色的肉瘤遍布其上,直丑得让人看了就想吐!

这个人,竟是半边脸美如神仙,半边脸丑如恶鬼!

四下嗡嗡声中,青年已经转身离去。

就这样,接下来的每一天,纭城人都可以看到那个毁了容的青年在阁楼上吹笛。而他的笛声着实出神入化。不懂音律的听了也就听了,懂得音律的,竟留连其下不舍离去。

这几天里,姬姒请来的那些个护卫管事,一个个也在暗中打量着这个新主人。特别是见到她每次拿出的都是金豆子后,隐隐中,已有几人蠢蠢欲动!

这一天,姬姒又在那里吹笛。

她吹着吹着,只听得前方的街道上,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马蹄声。

转眼间,只见一个做儒生打扮的中年人,在十几个部曲的簇拥下,策马过来了。

这时,姬姒的笛声婉转而来。

几乎是笛声一入耳,那中年人便手一挥,命令众人停止前进。

就在一曲终了时,那中年人双手一拱,朝着阁楼上的姬姒朗声说道:“这位兄台吹得一手好笛。这样的笛声,只怕洛阳也不多见。却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姬姒转过头来,在她丑陋的面容骇得那中年人向后一退时,姬姒清冷地说道:“我姓轩辕。”也不等那中年人听到这个姓氏有什么反应,姬姒略略一顿后,突然清声说道:“这位大人可识得崔玄?我本是南人,此来北地,却是为寻崔郎而来。”

这时的北魏,虽然是鲜卑人做皇帝。可鲜卑胡人中识字的极少,便是识字,也多识的是鲜卑字,说的是鲜卑话。他们要统治中原,要让法令顺利流通下去,甚至,他们要治理这些彊土,都必须重用汉人,而汉人中,世家子弟识文断字,才华横溢。更是被重用的对象。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做为朝庭中流砥柱般的清河崔氏一族,可谓大名鼎鼎,而清河崔氏中最优秀的子弟崔玄,更是令得无数北地儿郎倾慕不已。

所以姬姒一提到崔玄,那中年人和他的部曲便惊了一下。转眼,那中年人哈哈笑道:“崔玄崔郎。这北人谁不识得?”

阁楼上。姬姒负着双手,她清冷地说道:“那就好,崔玄那厮在南地时。骗得我对他倾了心。当日为了救他,我还被大火烧毁了这张脸!当时他说与我同生共死,却不意一转身他便不告而别。这位大人如果识得崔玄,便告诉他。我轩辕四来了,他要还是个男人的话。就来见我一趟,明明白白说一声‘不再相见’!”

不得不说,姬姒这番话相当的骇人!

一时之间,那中年人呆住了。他傻傻地张着嘴半天无法动弹。

一时之间,他身后的部曲们也呆住了,所有人都傻呼呼地看着姬姒。

一时之间。街道上的纭城人也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中年人咳嗽一声。说道:“那个,这位郎君……你的意思莫非是,你与北地崔郎,是那,那种关系?”

姬姒转过头来,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眼冷冷地瞟了一眼中年人,她虽没有开口,可那眼神却分明写着“你这是废话”。

当下,那中年人又是一阵猛咳,他再次说道:“呃,这位郎君,你刚才的话,可以说得直接点吗?恕在下耳拙,有点听不太懂……”却是依然不信了。

姬姒淡淡地看着他,徐徐说道:“我与崔玄,是有过海誓山盟的!”

四下哗声大作。

那中年人瞪大了眼,他不敢置信地看了姬姒好一会后,猛然的,他不停咳嗽起来。好不容易咳声稍平,那中年人高声问道:“敢问这位郎君,你,你是郎君吧?”

姬姒冷冷地说道:“废话!”

那中年人又问道:“这位郎君,你说的崔玄,是那个清河崔氏的嫡子,号称北地第一美男的崔玄吧?”

姬姒再次清冷地喝道:“废话!”

那中年人嘿嘿一笑,颇有点结巴地说道:“没,没听过崔玄,有这种爱好啊?”

姬姒不屑地扫过众人,眼望着天边倨傲地说道:“那是因为,他以前没有遇到我!”

这一下,那中年人明白了,他点头道:“郎君的话在下记下了。”他的声音一落,姬姒已是骄傲的一转身,身姿优美地进了阁楼。

望着她的背影,一个部曲凑上来说道:“这个,要是这个小郎脸不曾烧毁的话,也许还真是挺那个的……”

中年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

这个时代,虽然很多人都肆意妄为了。可是姬姒这一番话,还是给纭城百姓添了巨大的娱乐效果。

当然,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故事中的另一个主角是号称北地第一美男的崔玄!是所有纭城人都听到过的崔玄!

于是,几乎是一夜之间,整个纭城人都知道了有那么一个毁了容又被崔玄抛弃的,从南地而来‘千里寻夫’的男子。

而姬姒被众人广泛关注的最大好处是,那几个本来已联合了胡人流浪汉,准备对姬姒进行洗劫的护卫,不敢有什么动作了。要知道,现在的姬姒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每天傍晚她去阁楼吹笛时,去得晚了一些也有人追问,他们不敢让他消失啊!

在轩辕四的故事炒得沸沸扬扬的第二十七天后,有一个才名远扬的歌伎经过了纭城。

这位大家在阁楼下等了姬姒小半天后,等到姬姒一出现,她便弹起了胡琵琶。

北魏一地,胡琵琶是时人最喜欢的乐器,几乎是这位大家的胡琵琶声一响,无数纭城人便围了来,一个个倾听着,有的更是跟着音乐载歌载舞!

就在那位大家表演到了激动之时,突然的,阁楼上传来一阵沉而有力的鼓声。“咚咚——咚”的鼓声过后,第一次脱下粗布衣裳,换了一袭大红色汉时服装的姬姒,大步走了出来。他一来到栏杆处,便双手抱胸懒懒地朝着天际眺去。

本来众人习惯了她的布衣打扮,这一换装,众人只觉得眼前红光耀眼,楼上那儿郎华贵逼人,那完好的侧面更是俊美得像副画。

却说姬姒抱着胸懒懒地听了一会那位大家的表演后,他转过身回到了房中。再一次,一阵“咚咚——咚”的鼓声传来,那鼓声每一下敲击,都恰好卡在胡琵琶弹奏时的错漏和不顺畅处,一连来了七八下后,那位大家涨红着脸弹不下去了。

本来,这位大家也是慕名而来,有意压姬姒一压的,顺便把自己炒得更火的,却不料现在反被她压下了。再说姬姒刚才那身着红衣的亮相,也太美了一点。于是,那位大家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心情去了洛阳。

轩辕四的故事炒得沸沸扬扬的第五十天。洛阳崔府。

崔玄自从刘宋归来后,便一直呆在蓟城,一直呆在北魏皇帝身边。

姬姒当日所说的预言,对他来说太过心惊,他不但要好好想一想,还需要知道导致那场惨剧发生的根本原因。

如此观察了几个月后,崔玄的心已是越来越冷。他想,这胡人皇帝,终是喜怒无常,便是再像是明君,他也不可能是明君。他又想,如今清河崔氏的权势,全系于拓拔焘一人手中。他还想着,这所谓的权势,如果背后没有强兵支撑,杀身灭族都是应该。

不知不觉中,崔玄那颗逍遥自在的名士之心外,已渐渐添了一种叫野心的东西。

暗暗下了某个决定,又看到年关将近后,崔玄便向洛阳返回。

哪知,他刚刚进入洛阳城,迎面对上一个世家子,便发现对方看向自己时,那笑容特别古怪。

再然后,崔玄发现他一路上遇到的熟人,每一个听到他的招呼后,都会古里古怪要笑不笑地朝他打量一番。

最后,当崔玄来到自家门口时,他那些迎上来的幕僚部曲家人,一个个都面容扭曲地看着他。

要知道,洛阳和纭城,毕竟只隔了四五百里呢。快马加鞭的话,其实只有四五天的路程!

终于,崔玄蹙起了眉,他开口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幕僚朝他施了一礼后,沉声问道:“大人,听说你在南地时,曾经与一个男子山盟海誓,后来见他面目被毁,大人便弃他而去?”

这时,另一个部曲也严肃地说道:“大人,那男子毕竟是为了救你而毁的容。你便是要弃了他,一个交待也是应该给的!”这语气,颇有点严厉!

☆、第一百七十六章与谢琅重逢

崔玄眉心跳了跳,他再次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终于,另一个年少些的幕僚走上前来,他朝着崔玄行了一礼后,恭敬地说道:“大人有所不知,在邻郡的一个叫纭县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极擅吹笛的毁容男子。那男子说,郎君去年在南地时曾与他相好。只是后来他为郎君毁了容后,郎君便突然不辞而别……”

听到这里,崔玄眉心又跳了跳,他咬着牙问道:“男子?”

刷刷刷,崔玄身周身后的人都认真看向了他,然后同时点头。

崔玄饶是一直以为自己城府颇深,这时刻他的眉心还是跳得厉害。他伸出手,用力揉了几下,突然的,崔玄僵住了。

转眼,崔玄问道:“那男子可有说他叫什么名字?”

一幕僚回道:“他说他叫轩辕四!”

几乎是“轩辕四”的名字一出,崔玄便失声惊叫道:“阿姒?”

想崔玄这人,那是经历过多少世面,见过多少风浪的?这些人跟在他身边多年,还真没有见到崔玄这么失态过。一时之间,众人面面相觑,竟是同时想道:怪不得大人一直不愿意成婚,原来他还真有断袖之好!

要不是上了心的,崔玄听到那个“阿四”的消息,怎会表现得这般失态?

可怜的崔玄,他哪里知道属下们已经笃定了他的喜好?他这个时候只是想道:姬姒到北魏了!

转眼他又想道:姬氏那一举一动,从来都在谢十八的眼线当中,她是怎么脱离谢十八的视线,跑到北魏来的?

转眼他再想道:不好,这北魏向来民风彪悍。姬氏一个美貌女子孤身在外很容易出事!

想到这里,崔玄抬起头来,他沉声说道:“那是我的一位故友。你们去安排一下,我们马上动身去纭……”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崔玄马上想到,明天就是除夕了。

然后他又看向暗沉下来的天空,忖道:只怕明天就要下雪了。到时大雪封路,现在上路反而容易陷在道中进退不得!

想到这里。他在属下们古怪的表情中徐徐说道:“发出信鸽。让纭城县令多加照顾轩辕四!并让他转告轩辕四,等过完年,天一开春。道路可行了,我就会前往纭县!”

片刻后,一幕僚应道:“……是。”

……

今天是除夕之夜。

姬姒渐渐感觉到,随着天气越来越寒冷。自己的笛声吸引的人越来越少,被关注的时候越来越少后。自己用那些流言制造出来的威煞,效果是越来越弱了。特别是到了这年关时节,她已看到了好几波不善的眼神。

这一天,她听到外面传来百姓们过年时的欢呼声。忍不住踩着黑暗来到院落里,望着那人声喧哗处发呆。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极是轻微的脚步声。再然后,一个鸟叫声在后花园中响起。

姬姒一凛。不由自主地僵直了身子竖起了耳朵。

鸟叫声过后,又是一阵西西索索声传来,紧接着,姬姒听到了一个她府中的护卫压低的说话声,“现在各地都大雪封了路,老大说了,便是那崔玄与他真有关系,一时半会也不会过来。趁大伙过年去了,没人注意到咱们服侍的这个雏儿,赶紧弄出点银钱来使使。”

另一个沙哑的,也是她府中大管事的声音传了来,“你说得容易,老夫盯了这么久,也没见她银钱放在哪里。”

夜空中,四下安静下来。

过不了一会,那护卫阴气森森地说道:“那就拿了人拷问!”

那管事沉默了一会后,道:“得看准时机下手。”

几乎是最后两句对话一落,姬姒便觉得一股凉气从头冲到脚。

接下来,她也不知道那两人在那里站了多久。只是一直浑身冰冷地站在黑暗中,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无法思索!

又过了许久许久后,姬姒悄悄向后退去。她没有发现自己缩进了花园里的灌木丛后。直到整个人都冻成冰块了,姬姒才发现自己在这黑暗的角落里呆得太久太久。

反应过来后,姬姒并没有离开。因为她已经不知道那些护卫中还能信任谁,也不知道那个团伙共有多少人!

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藏起来,把自己藏起来!

她左右看了看后,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就那么挤在墙角。

这一夜,外面欢呼笑语,无数人在庆祝团圆,只有姬姒一直躲在小小的角落里,眼睛也不敢眨一下地直到天明。

东方渐渐转亮时,冻得成了一个冰块的姬姒反而更怕了。她哆哆嗦嗦地缩在角落里,只是想道:怎么办怎么办?这天一亮,他们就可以看到我了。

她不用看,也知道纭城的街道是空寂的,因为所有人都去过年了。而这越是空无一人,这些匪徒就越好对她下!

就在姬姒怕得绝望时,花园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只听得昨晚上密议的两人中的那个老者在那里叫道:“郎君呢?厢房里没有郎君,谁知道他去哪里了?”

四下传来几个说话声,那老者又道:“大伙都是本地人,他们要回去过正旦那是正常事。走吧走吧,你们想回去就回去,左右郎君那里老夫会替你们说来。让他们放心,郎君不会有事的,这里交给我们就可以了。”转眼他又说道:“放心吧,天没亮的时候郎君还在的,多半是这一会出去哪里逛去了。”

听到这里,姬姒想道:他们在赶人!他们要赶走那些忠于我的人,好方便对我下手!

想到这里,她急急想站起来。可她冻了一夜,整个人早就木了麻了,又哪里站得起来?便是想要开口叫唤。嘴一张,姬姒才发现额头发热,嗓子早就哑得发不出声音来了。

就在姬姒急得满头大汗时,突然的,外面一阵马蹄声传来,然后敲门声响,一个熟悉响亮的声音问道:“敢问贵府主人可是姓姬?”

这声音。这声音!这是谢广的声音啊!

当下。姬姒喜悦到了极点,她拼尽全力地想要站起,最终却是整个人一骨碌地从灌木丛后滚了出来。她拼命地卡着自己的喉咙想要喊出“谢广”的名字。发出的声音都嘶哑低弱得谁也听不清。

就在这时,姬姒看到昨晚密议要谋财害命的两人中的那个护卫一眼看到了自己,正沉着脸大步走来。与此同时,她听到外面那老头在不耐烦地赶人。“什么鸡不鸡的,我们这里没有姓鸡的!”转眼那老头又喝道:“快走快走。大过年的也不让人安生!”

不,不能让他赶走谢广!

姬姒绝望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护卫,绝望地听到那老头不停斥喝,随着外面变得安静。她张着嘴想要尖叫,发出的却是嗬嗬的呜咽声。

转眼间,那护卫便走到了姬姒面前。他低下头朝姬姒盯了一眼后。转头又朝他藏身的地方看去,马上。那人咧着一口黄牙朝着姬姒冷笑道:“怪不得昨晚找不到郎君,原来躲在这里……”说到这里,他一手卡住姬姒的咽喉,把她提了起来。

就在那护卫拖着姬姒向角落里退去时,就在姬姒眼睁睁地看着那老头锁好大门,眼冒凶光地回头看来时,突然的,外面传来了一个熟悉优美而又沉哑的命令声,“撞门!”

那声音,那是谢琅的声音!

谢琅起疑心了!谢琅来救她了!

就在姬姒泪流满面中,砰的一声大门被强行撞了开来,然后,姬姒看到她的郎君顶着一身的阳光,朝着她雍容而来……

转眼间,那老头也罢,抓着姬姒的壮汉也罢,都被打飞了去。

转眼间,姬姒被抓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再然后,姬姒感觉到颊边颈间一阵湿润,隐隐有水珠流下,那紧紧抱着她,直勒得她生疼的郎君,脸埋在她的颈间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当谢广请来了大夫,昏沉的姬姒也终于眼前清明点时,她看到的,却依然是一派从容优雅的谢琅。仿佛,刚才那个无法自抑地哭出声来的人,只是姬姒在幻境中看到的假相。

大夫给姬姒看脉开方时,谢琅也走到了走廊下。

这时,谢净走了过来,他来到谢琅身后,哑着声音说道:“郎君,真是万幸啊。刚才审问时两个贼人交待了,他们昨晚就准备对姬小姑动手,却没有想到姬小姑早就防着他们了,竟是一时没有回房间,而是躲在墙边灌木丛后睡了一晚。”

谢琅转过头看去。

那是一处靠着围墙的灌木丛,上面有不少地方生了倒刺,地上有厚厚的泥土。而今,那泥土上还残留着一个人形印记。

昨天晚上是除夕,所有的人都在团圆……

这时,谢净又道:“要是咱们再晚来一步,姬小姑只怕就要不幸了。”

他这话一出,四下许久都没有声音传来。

姬姒服过药后,便沉沉睡去。

当她一觉睡醒时,发现自己好了许多。看到站在门外的谢广,姬姒哑声唤道:“阿广。”

谢广迅速走了过来。

姬姒低声问道:“十八郎呢?我刚才看到了十八郎对不对?”

谢广点了点头,他轻声说道:“是,你是看到了郎君。”在姬姒放松一笑中,谢广轻声又道:“刚才大夫给郎君开了两剂药,郎君服后也睡着了。”

对上姬姒的目光,谢广点头道:“正是小姑所想的那样……这般时节,到处都是大雪封路。自小姑那天失踪后,郎君连广陵城都没有回,当时就与众人兵分几路,因害怕时间拖得越久小姑越是容易遭到不幸,大伙是落雨下雪也不敢停的。我们

沿着官道一路追寻,不停地向路人询问蛛丝马迹。然后是二十天前郎君终于听到了小姑送出的流言,当时还在夜间,郎君便执意要动身。可那时到处下雪,马车根本驶不动,我们只好弃车骑马。因为没有车,冰天雪地的谁也不敢睡觉,这二十天里一直都没有怎么休息,郎君也是实在累极了,才靠着马打一个眈。”

姬姒低声问道:“他的病要不要紧?”

谢广说道:“比小姑要严重一点。小姑是冻了一夜受了伤寒,平素还是保护得好的。郎君手脚都有严重冻伤,伤寒也有成痼疾之势。”他苦笑道:“这些年来,我们这些人还是风里来雨里去,郎君虽是也经常在外,却是一直养尊处优的……”

……

姬姒稍微有了点力气,便扶着门一步步挪到了谢琅那里。

她一眼看到的,是瘦得不成样子的谢琅。这个郎君,从来在她的印象中都是风度翩翩的,是俊美优雅的,是雍容自若如玉如壁的,可现在,他瘦得两颧突起眼窝下陷,连那向来保养极好的头发也打着结,那面容虽然依旧是俊美得惊人,可下颌处的胡渣根本没来得及剃去。

这还是真,从来没有见过的狼狈!

姬姒想要笑,可笑着笑着却流下了泪。

见到谢琅睡得香,姬姒转过身用药去了。

又过了一天,当姬姒从睡梦中醒过来时,便听到了一阵优美的琴声。

这是谢琅在奏琴!谢琅醒了!

姬姒大喜,她连忙软手软脚地顺着那琴声寻去。

这一寻,她便看到依然是一袭白衣的谢琅沐浴在正月的阳光下。听到脚步声,他停下动作,微笑着回头看来。这一回头,郎君依然是风华绝代优雅雍容,虽然,还是瘦得厉害。

姬姒走过去,无意中一碰,发现他手臂冰冷后,姬姒忍不住说道:“怎么不多睡一会?”

谢琅淡淡笑道:“睡得差不多了。”刚说到这里,他便咳了两声。

用帕子捂着嘴,谢琅缓过气后,又优雅地说道:“回去吧,外面冷。”

姬姒应道:“好。”

她虽应着好,却没有动身。谢琅无奈,他慢慢站了起来。伸手把她按在怀中,谢琅一边抚着她的秀发,一边云淡风轻地笑道:“是不是发现我瘦了?这北地的膳食,我可真是吃不惯。”。

……

北方的春总是比南方来得晚一些,等马车可以上路时,时节也到了二月份了。

崔玄紧赶急赶而来,却没有想到,当他找到“轩辕四”的住处时,这里已经是人去楼空。

纭县县令亦步亦趋地跟在崔玄身后,急急解释道:“小人实在没有接到大人的信鸽,不信的话,大人可以去查!”转眼他又说道:“据这里的街坊邻居说,在正旦那一天,似乎来了一些南人,那轩辕四应该是跟着那些南人走了。”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却是一个幕僚急急走到崔玄身后,只听他低声说道:“大人,洛阳有飞鸽传书来了。说是陛下也听说了大人你和那轩辕四的故事,他下了口谕,说是要见一见那个能让北地崔郎断袖的人,还开玩笑说要为那轩辕四主持公道……”

转眼,那幕僚又低声说道:“家族也来飞鸽了,说是那些鲜卑人和寒门子弟,以及家族的一些庶子,现在都把这事当笑话在说了,他们动则拿这件事做例,开口便说大人私德有亏,……家族的意思,是想大人把轩辕四带回去做个交待。”

☆、第一百七十七章谁的心上人?

略顿了顿后,那幕僚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说道:“路中遇到卢之奕郎君,这是他给大人的信件。”

崔玄伸手接过。

他信手撕开,刚刚看了几行,崔玄便哧笑出声。

听到他在发笑,几个幕僚都围了来,好奇地问道:“卢之奕在信上说了什么?”

崔玄慢条斯理地把信折好,回道:“怪不得一个流言居然传得那么广,原来是卢之奕那厮在其中出力。”

卢之奕在信中告诉崔玄,说是那一天拓拔焘与人说起南朝诸事,有人提到了谢琅,还说谢琅不容于南朝皇帝,就是他名望太著品行太无暇庛。当时拓拔焘就说了一句,“世上哪有那么完美的人?依我看来那谢十八只怕也是个腹中藏奸之徒。”岂料,拓拔焘的话一说完,便有人接道:“南有谢琅北有崔玄,北地崔郎在世人面前也是个名望极高的。”就是那么一句话,当时都哑了场,卢之奕说,当时在场的人透露,拓拔焘听完后似是若有所思。

卢之奕又在信中说道,他说轩辕四这事发生得好,它发生的时机实在太对了!有了这个污点,他崔玄以后也就不是完人了。所以在卢之奕的操纵下,这事越闹越大越来越广,引得皇帝都感了兴趣,闹着要见见那上轩辕四。

崔玄点起火把信给烧了。

那纭城县令早就被众部曲挤得远远的,他心惊胆战地看着崔玄一行人,心下暗暗叫苦:早知道这崔玄如此重视那个毁容丑男,当时就不该贪了懒。

却原来,崔玄发来的飞鸽。纭城县令当时就收到了。不过那时刚刚过完年,他应酬繁忙,见事关一个粗鄙的丑男,觉得不那么重要。便把事情放到了一边。

……

就在崔玄站的这么一会,他已派出了上百个人手调查此事。

不一会功夫,一个部曲来到崔玄身后,禀道:“禀大人。除夕那天。有人确实看到几个长相出色的郎君来找轩辕四。”

接着,又一个部曲禀道:“禀大人,有人在城外看到了轩辕四雇用过的二个仆人的尸体!”

又有人禀道:“大人。事情已经查明了,那二人曾经起意对轩辕四谋财害命,后来反而被杀。”

“大人,那两人是本县里山村人氏。他们与纭县一个姓黄的浪荡子有勾结!”

一声又一声的禀报中,还没有到半个时辰。崔玄便已经把姬姒来到纭县后发生的大小事查了个一清二楚。

当天,纭城百姓惊骇的发现,整个纭城的地下势力竟是突然被处置一尽,那曾横行了十数年的“黄老大”更是一家七十余口被诛杀殆尽!

这一场由崔玄发动的。对曾经触犯过姬姒的纭城地下势力的灭杀直是持续了半个月。半个月后,整个纭城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到了凡是被人称做浪荡子的。便灰头土脸不敢出现的地步。

到了这个时候,那纭城县令真是悔不当初。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认知到。自己的官路前途,只怕是就此止步了!

做完这一切后,始终没有查出那股所谓的南人来自何方势力的崔玄,兀自心中不安。于是,他又派出十数支人马,呈地毯式地扫向纭城四周,一副务必要找到姬姒的架式。

这时的姬姒,却在与谢琅病情稍愈后,便离开了纭县,来到处于纭县和洛阳中间的渭县。

渭县极是繁华,县中还有一个名声在外的大夫,谢琅这一次,却是打算让那个大夫好好治一治,务必清了身上的病根才好。

二月的北地,还是寒冷的时候。

这一天,谢琅披着一袭雪白的狐裘,正埋头书写着什么,早已恢复了精神的姬姒连蹦带跳地跑过去,还没有靠近,便听到他一阵力嘶力竭的咳嗽。

那大夫说,谢琅这是伤了根本了。

姬姒怔怔地站在门口处,看着终于养了一些肉回来的谢琅。以前,谢琅为了让刘宋皇帝不起疑心,会经常扮病弱。可他那时不管怎么扮,都是奔走如飞气色红润,远不像现在这样,脸色苍白得让人一看就感到脆弱。

……也不是脆弱,应该说是一种苍白的贵气。谢琅那人本来就俊美到了极点,这一脸色苍白,反而还添了一种说不出的疏离贵气之美。

这时,谢琅咳了一声后,温柔地说道:“怎么不进来?”

姬姒一怔,连忙露出一个笑容朝他走去。

来到谢琅身后,姬姒伸手搂着他的腰,幸福地说道:“每天醒来就能看到阿郎,可真是太好了。”

转眼她又轻叹道:“那阵子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我从小到大还真没有受过这种苦呢。”

她的声音一落,谢琅便轻声安慰道:“都过去了。”

“恩,幸好都过去了。”姬姒软软地说道:“阿郎,我直到现在都还像做梦一样。每天一觉醒来,总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轩辕四。”

她是在撒娇诉苦,岂料,姬姒的声音一落,谢琅那淡淡的声音便传了来,“轩辕四?与北地崔郎有过海誓山盟的轩辕四?爱他爱得不能自拔,不惜千里追夫的轩辕四?”

惨了!事后算帐来了!

姬姒连忙嘿嘿一笑,她退后两步,小心地说道:“那个,当时不是没有法子吗?要不是与崔玄扯在一起,别人哪里会关注我,又哪里会替我撒播消息……”她说着说着,看到谢琅要转身,当下嗖的一下蹿到了门外。把门迅速一关,姬姒的声音从外面响亮地传来,“谢琅,你得承诺这件事过去了我才给你开门!”转眼她又叫道:“你快点开口,你,你不承诺,我就离家出走!”

岂料,她的声音一落。便清楚地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冷笑声。

这声音骇得姬姒迅速地缩回了手,她悄悄把房门打开一线,然后像只兔子一样溜出老远。

谢琅慢条斯理地走出书房,刚刚站到台阶上,他又是一阵咳声传了来。

……

转眼三月间到了。

休养了将近二个月,谢琅也恢复了大半。只是他的身体毕竟伤了根基,那张苍白的脸是很难养回来了。而且受到刺激还会咳上几声。

感觉到精力恢复过来后。谢琅一行人又上了路。这一次,他们是径直前往洛阳的。

三月份的北地,终于温暖起来。姬姒一路走来。时不时还可以看到一两株开花的桃树。

这一天,就在他们的车队缓缓而行时,迎面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转眼间,几百个北魏骑兵冲了过来。他们在看到谢琅一行人时,似是怔了一下。

而这些人一冲而出时。谢琅的脸色已经冰寒无比。

当那些人远去后,谢广等人围了上来,一个部曲低声说道:“郎君,这些北魏兵一身的血腥气。可这地方也没听到哪里要打仗啊?”

谢琅没有说话,只是脸色很不好看。

当傍晚队伍来到一个村子时,姬姒还没有靠近。便看到路旁倒毙了几个尸体,而让她惊骇的是。那些尸体全部被砍去了脑袋。

这些人的血迹,一直延伸到了村子里面。现在正是用晚餐的时候,可那个村落里却是毫无人烟。本来一个应该热闹的所在,竟是变成了人间鬼域一样。

这时,几个部曲已经策马进了村。

一刻钟不到,众部曲便回来了,这些人的脸色白得厉害,看着谢琅,一个部曲声音嘶哑地说道:“一个村的村民全部没了,所有人都被砍了脑袋。”转眼他又说道:“孩子都被活埋了。”

听到这里,谢琅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直到队伍驶得远了,姬姒才喃喃问道:“这些村民是被流匪杀的吗?”

谢琅摇了摇头,他轻声说道:“凶手就是我们刚才遇到的那些官兵。这些人,是在杀敌冒功!”顿了顿,谢琅解释道:“拓拔焘治下,那些士卒是没有饷银拿的。他们的收入全靠杀敌时剿获的战利品,他们论功,也是以首藉论功。”

姬姒明白了,她看到谢琅的脸色实在白得难看,不由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在姬姒的手握上时,谢琅也反握回来,带着春寒的空气中,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彼此汲取着温暖。

过了一会,谢琅命令道:“通知下去,所有人快马加鞭。我们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众部曲响亮地应了。

一路疾驰了一个时辰后,天空也完全黑沉下来。这般没有月亮星星的夜晚,根本是伸手不见五指。当下,众人也就不再前进了,众部曲开始烧饭扎营。

转眼夜深了。

就在姬姒将要入睡时,突然的,外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再然后,他们看到了无数的火把光。

然后,姬姒发现众人被包围了。

望着那些骑着马举着火把,不知不响中占据了四周的陌生人,姬姒抿紧了唇。

这时,她的手一暖,却是谢琅轻轻握了握后又松开了她的手。

不一会,一个中年人策马过来,他寒着一张脸,声音沉沉地喝道:“来人啊,把这些刘宋奸细全部给本壁主拿了!”

刘宋奸细?惨了惨了,这些人认出他们是刘宋人了!

就在姬姒乱成一团,慌得脸色发白时,一侧,谢琅轻而温柔的声音传了来,“不要害怕。”

奇迹般的,他这话一说,姬姒的心便静了下来。

谢琅在旁边继续低语道:“这伙人应该与今天遇上的那些官兵有勾结。只怕是那些官兵回去后寻思,越想越觉得我们是北地某个家族的子弟。他们怕自己杀良冒功的事情捅出去,这才想到了这么一个法子查我们底细。”

见到那些骑士越围越紧,谢琅在示意周围的人不用反抗后,又向姬姒低语道:“呆会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你都不要紧张,一切我自有主张。”转眼他又说道:“便是你我分开关押的,你也不必害怕。崔玄离这里不远,他会来救你出去。”

见到谢琅这么镇定,姬姒的心也平静下来。

接下来,众人没有反抗的任这些骑士带走了。

果如谢琅所料,姬姒与他关在了不同的地方。因着在外行走方便,姬姒一直是做男子打扮的。现在,她和谢琅是无比庆幸她这个谨慎的行为。

……

崔玄寻找姬姒已经有一个月了。

随着天气越来越暖和,世人的行动越来越方便。发生在纭县这么一桩风流韵事渐渐被更多人所知。

而那些谈论此事的人,在发现崔玄并没有否认时,更是激动热切起来。

这一天,崔玄探到了一点姬姒的行踪。

就在他带着人来到这处靠近洛阳的县城,进入当地豪强罗氏坞壁主的势力范围时,碰巧,有几个鲜卑贵族子弟也在罗氏坞壁那里游玩。

坞壁,是这个时代北方的一大特色。一些地方上的豪强家族,用围墙把一乡一镇围起来。这样,生活在坞壁里面的人,不用担心外面的兵荒马乱。

这样的坞壁主,通常拥有不少的兵力,各自为政实力雄厚,很是让拓拔焘头痛。

此刻,这些子弟在知道崔玄出现的消息后,一个个大乐,当下他们也不游玩了,迫不及待地跑来围观崔玄了。

在看到崔玄后,这些人围着他取笑个不停。

这时,那罗氏坞壁主的儿子好奇地问道:“那个轩辕四到底长得怎么样?”

转眼他又笑嘻嘻地说道:“说起来,昨天晚上我父亲也抓了几个美男子关起来了呢。其中那个气势足的美男子就不用说了,另一个水灵灵嫩葱儿似的,肯定比那什么轩辕四更得北地崔郎的心意。”

他这话一出,四下都是哄笑声一片。那些鲜卑子弟一边大口地吃着肉,一边胡咧咧地叫道:“就是就是,听说那轩辕四是个毁了容的丑男人,你北地崔郎就是要断袖,那也得挑一个生得漂亮的断!”

“对极对极。最好还能打猎,明儿可以与咱们一起去围猎的。”

“哈哈哈哈。”

就在众人围着崔玄取笑时,崔玄眉心一跳,他转向那罗氏子微笑道:“你父亲抓了几个美男子?”

这时的众人,都以为崔玄是个好男色的,所以他听到美男子就上心也不以为异。于是那罗氏子笑呵呵地说道:“是啊,说是什么南地来的。”

听到这里,崔玄笑了,他微微向后一仰,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家那个轩辕四也是南地来的,他本来也是长得水灵灵嫩葱儿似的。那时纭县人说他毁了容,其实那是他假扮的……”

他一说到这里,那罗氏子乐道:“莫非我家里抓着的那个就是崔兄的心上人?”转眼他拍着大腿大叫道:“来人来人!”

在一个部曲过来后,那罗氏子马上命令道:“快,快去把昨天抓到的那个小美男送到这里来。”转眼他看向崔玄,乐呵呵地叫道:“崔兄,我这里可把话放在前头。要是那个小美男就是你的心上人,那你可不能就这样带走了。怎么着,你也得带着花轿敲锣打鼓地把人家迎回去。”

罗氏子的话一说完,崔玄便笑吟吟地说道:“他本就是我的心上人,这般慎重相迎也是应该之数!”这话一出,四下众人简直笑得癲狂了,这时他们酒也不喝了,也不耐烦听家伎奏胡琵琶了,一个个眼巴巴地等着姬姒过来。

☆、第一百七十八章骑虎难下嫁崔玄

姬姒被那吴氏坞壁的人提上马背时,还是晕头转向。

不过转眼,她便从几个仆人扯着嗓子的嚷嚷声中,听到了崔玄的名字。

崔玄!是崔玄!他来救自己和谢琅了!

一时之间,姬姒欢喜莫名。接下来,那些人要她坐直她就坐直,给她套上一件绸缎外袍,她也老老实实地套上。

在这种喜悦中,不一会功夫,姬姒便被带到了崔玄的所在。

还隔得老远,她就能听到那些鲜卑们扯着嗓子的叫嚷声,以及那些人大口喝酒大碗吃肉时传来的响动。

片刻间,几个仆人已经冲了过来。载着姬姒的那仆人一下马,便把姬姒提着放在崔玄面前。那吴氏子走了过来,他抬起姬姒的下巴,笑嘻嘻地说道:“崔兄看看,这个小美男眼不眼熟?”

火焰光中,姬姒那张眉目如画的脸蛋红朴朴的。

只是一眼,崔玄便站了起来,他缓步走到姬姒面前。在把她拉到自己身前,握着她的下巴就着焰火左瞧右瞧了一会后,崔玄低低笑道:“不错,他正是轩辕四。”

轩辕四这个名字一出,众人大哗起来,那几个鲜卑子弟连忙围了上来,一个个对着姬姒上下打量,啧啧赞叹。

这时,那吴氏子大喜,他高声叫道:“崔兄,他还真是你那个心上人?”不等崔玄说话,吴氏子大叫大嚷起来,“快,快来人。”

在一阵热闹声中,那吴氏子连连叫道:“快去准备花轿准备嫁人的一切事宜。奶奶的,北地崔郎的心上人从咱坞壁出嫁。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们马上就去准备,务必要让轩辕郎君明日体体面面的出门!”

说到这里,他又转向崔玄,笑嘻嘻地问道:“那个,崔兄,他这是出嫁吧?”

吴氏子这话一落。众鲜卑子弟笑得前仰后俯。他们拍得自个大腿啪啪作响,有两个更是笑得都喘不过气来。一人叫道:“当然是这个小白脸儿出嫁,他不出嫁。难道轮到咱们威武不凡的北地崔郎出嫁不成?”这话一落,又是笑声大作。

等到那吴氏子跑去忙活了,众鲜卑人的注意力也不全在这里时,姬姒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了。她压低声音悄悄说道:“谢琅也被他们抓住了。”

崔玄点了点头,当下他回过头交待了一声。那人离去时。崔玄低声说道:“你放心,既然证明你就是轩辕四,那吴氏坞壁的人也就不敢动你们中的任何一人了,谢十八定然是安全的。”

姬姒连忙点头。

这时。她看到火焰中朝着自己望来的崔玄,那眸光竟是有点深,她不由打了一个寒颤。转眼。姬姒记起刚才的一幕,便小小声地问道:“刚才那人。说嫁人是什么意思?”

她这话一出,崔玄冷笑出声。

他冷冷地笑着,淡淡地说道:“也没有什么,只是纭县有一个名叫轩辕四的小郎指责我崔玄始乱终弃的事,如今都传到我家族去了。”

他这话一出,姬姒的脸一白,她嘿嘿笑了一下,一双眼珠子开始乱转。

这时,崔玄又慢条斯理地说道:“同时,皇帝也知道了,他还下了旨,要我带你去让他见一见。还说要为你主持公道。”

这一下,姬姒的脸就不止是白了,她低下头讷讷地说道:“怎,怎么就闹得这么大呢?”

崔玄冷笑着不说话。

他越是这样,姬姒越是愧疚难当。不一会功夫,她的额头都冒出冷汗来了。

过了一会,姬姒小声说道:“要不,我去跟皇帝解释一下?”

崔玄冷冰冰地说道:“然后等着他以欺君之罪把你砍了?”

这一下,姬姒说不出话来了。

又过了一会,崔玄缓缓说道:“你这事闹得太大,现在到处都是流言纷纷,说我有断袖之好的,说我对救命恩人始乱终弃,说我无情无义,品行有亏。便是我那家族里,也有一些庶子对我指指点点言行不恭。”苍天可鉴,他说的这些话,可是没有一字虚言,最多,他也就隐瞒了一些……

万万没有想到事情这么严重,姬姒心虚到了极点,她不安地看着崔玄,喃喃问道:“那,那怎么办?”

“所以,”崔玄突然倾身,他抬起姬姒的下颌,在众鲜卑子一个个转头笑看时,他在姬姒的耳边低沉地说道:“所以,我只能将错就错,明天敲锣打鼓地把你娶回洛阳!”

啊?

姬姒傻了。她发白的唇瓣抖了抖后,低低问道:“就,就没有别的法子?”

崔玄摇头。

姬姒惊道:“可是轩辕四是男子啊,你这么了不起的人,娶一个男子家族也不管?”

崔玄漠然的,隐隐带了几分沉痛地说道:“那又如何?现在是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背弃那个忘恩负义,始乱终弃的名号了!”

崔玄这沉痛的语气,完全把姬姒骇住了,她无措地想道:就那么一个随口道出的流言,居然闹得这么大了?还害得崔玄成了这个模样?这,这可如何是好?

转眼,姬姒双眼一亮,她小声地说道:“崔家郎君……”才叫出他的名字,崔玄便淡淡纠正道:“阿玄,以后都叫我阿玄。”

“呃,阿玄,”姬姒是从善如流,她高兴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阿玄,我不是会易容术吗?那个,你可以把你的心上人叫过来,然后我把她易容成我,这样你便是娶了她也无人……”

不等她把话说完,崔玄冷冷打断道:“我没有心上人。”姬姒一怔间,崔玄又道:“本来是有个不错的女郎准备嫁我的,可她不久前在知道我有断袖之嬖,还对心上人始乱终弃后,就拒了我的婚事!”

啊?事情严重到这个程度?

姬姒的脸白了又白,唇也是嚅动了好几下。最终却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她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他了。

就在这时,那吴氏子兴冲冲地跑过来。他一跑来,便得意无比地嚷嚷道:“事情我都已经办妥了,崔玄,你就准备明天风风光光的把你家小郎带回洛阳吧。”

说到这里,他转向姬姒,好奇地问道:“轩辕四。听说去年你还救了崔玄。后来他在对你许下海誓山盟后便不告而别,这事是真的吗?”

这时的姬姒,正是悔不当初。羞愧得无地自容的时候,吴氏子跟她提起的事,正是她最让她羞愧的。一时之间,姬姒直是恨不能埋到地洞里去。

见到姬姒缩着头不肯说话。那吴氏子越发凑了上来,他正待逼问。突然的,崔玄把姬姒重重一扯,在扯得她向后一跌时,崔玄把她搂在怀里。他把姬姒的脸朝胸口按了按。朝着那吴氏子冷声说道:“别凑这么紧,你长得太丑,会吓坏我的人。”

崔玄这话一出。吴氏子气得差点晕倒,一旁的众鲜卑子弟。则是一个个哈哈大笑起来。

这些人笑着闹着,崔玄已抱着姬姒走向了火堆。感觉到她的挣扎,崔玄在她耳边沉声警告道:“别动……这几个鲜卑人中有皇帝的眼线,别引起他太多的关注,进而又给我添来麻烦事!”

崔玄最后一句“给我添麻烦”的话一出,姬姒不敢动了。她一动不动地靠在崔玄的胸膛上,闻着对方那浑厚又清雅的男子气息,她直是烧得耳朵尖都是红的。

一直以来,姬姒都把自己当成了谢琅的人,如今被崔玄这样抱着,她心中的愧疚不安真是无法言说。可偏偏这些麻烦都是她给崔玄添的,她竟是连挣扎也没有底气。

接下来,那些鲜卑子也好,吴氏子也好,都一而再地想向姬姒套话,可这时姬姒哪里还敢说什么了?她低着头坐在崔玄膝上,竟是一声未吭。

幸好,因为明天还要“送嫁”,这般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众人也就散了。就在把姬姒送回吴氏坞壁时,崔玄握着她的下巴,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你我之事暂时先敷衍着,到了洛阳说不定就有转机了。”听到这里,姬姒忙不迭地点头。

在她水汪汪的想哭又哭不出的眼眸看来时,崔玄又道:“十八郎那里我会处理,你不必担忧。”

姬姒猛点头。

说实在的,她对谢琅还真不是那么担心。因为昨天分别时,谢琅表现得很是胸有成竹。

姬姒回到吴氏坞壁后,受到了吴氏一族热情的招待。而在询问了那吴氏坞壁的族长时,姬姒才知道,在自己被人带到崔玄身边的同时,谢琅等人也被熟人带走了。而且那个熟人还是姬姒认识的卢子由!

听到卢子由这个名号,姬姒完全放下心来。虽然她一时也没有想明白,卢子由那个刘宋名士,是什么时候到了北地的?

转眼间第二天到了。

让姬姒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为了她的“出嫁”一事,吴氏坞壁还真的张灯结彩了一番,听那吴氏子说,他父亲原本是想收姬姒为义子的,可这事被崔玄给拒了。

就这样,姬姒在这阳春三月的北魏,被人强行塞入花轿,在四周众人的敲锣打鼓中,送到了身着新郎服饰的崔玄身侧!不过,崔玄既是名士,自是按照名士婚娶那般打扮,所以他的新郎服饰是白色的,便是他带来迎亲的马匹,也通通是一色的白马。白马白衣,映得北地崔郎俊得宛如天神。

从吴氏坞壁到洛阳,还有一百里的路程。一百里路,在这种阳春三月的天气,不需要二天时间就可以抵达。

姬姒蒙着盖头坐在花轿里,一颗心七上八下,特别是,每经过一地时,又会有很多人上前恭贺询问时,每每听到那些人的恭喜声,姬姒便心虚得坐都坐不稳了。

她想,事情闹得这么大,到时无法收场可怎么办?

她又觉得,按道理当务之急是要把这场闹剧慢慢淡化,可崔玄明显没有这个意思。而她一时之间也想不出让崔玄脱离困境的好法子,几乎是整个人都不好了。

就这样,在这种热闹中,姬姒一行人进了洛阳,来到了崔玄在洛阳的别院。

别院外也站了不少人,姬姒还没有下轿,便听到无数的笑闹声起哄声传来。

……以北地崔郎名望之著地位之高,闹出了迎娶男子的丑事,还真算得上近年来北魏的一大奇闻。所以这时围在旁边的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也因为迎娶的是男子,所以婚嫁这种明明很庄重的事,围观的人就是庄重不起来,一个个说了两句便在那里哈哈大笑。

这个时候,要说心中紧张的,莫不过是那些女郎们。北地的女郎无论自由度和地位都比南方的小姑要高。此刻,便有好一些闻迅赶来的女郎骑在马上,她们紧盯着这里,试图从蛛丝马迹中,判断出这场婚嫁是场玩笑。

……还别说,以北地崔郎那放荡不羁的为人,他把玩笑开得这么大是完全有可能的。

热闹中,姬姒被迎下了花轿。

几乎是她一下轿,便有声音在那里叫道:“揭开盖头,要看真人!”“揭开盖头,要看真人!”

叫喊的实在太多,而且那些人还堵在前方不让姬姒过去。无奈何之下,姬姒听到崔玄那清亮的笑声传来,“罢了罢了,你们要看就看个够吧。”说罢,他策马来到姬姒身侧,手一伸便掀开了她的盖头。

就在四下众人齐齐掂起脚尖,迫不及待地看来时,崔玄对上姬姒的面容,却是脸一寒命令起来,“来人,打一盆温水过来!”

不好,他这是要让自己洗去易容!

姬姒想道:这易容怎么能洗了呢?这易容要洗了,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真面目是什么了?先别说她的真面目过于女性化,对姬姒来说,她终究是谢琅的人,要是让人认出她,知道她嫁过崔玄,那以后可怎么去面对谢琅?

姬姒看着崔玄,一边拼命的朝他使着眼色,一边想道:他也真是糊涂了,我这真容一露,以后我若是离开北地,他想找个人放在后院冒充我也不好冒充啊。

就在姬姒眼波盈盈楚楚可怜,又是紧张又是慌乱地瞅着崔玄时,终于接收到她眼波的崔玄,却是低笑起来,他微微倾身,从马背上伸出手抚着姬姒的脸颊,崔玄压低声音,极轻极温柔地说道:“不用担心,一切我自有主张。”

转眼他又声音微提,笑容邪肆语带多情地说道:“你慌什么呢?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这心都是欢喜的。”

崔玄这情话一出,四下笑声一片。于众人的大笑声中,崔玄转过身去,只见他朝着端着热水过来的婢妇吩咐道:“今儿是难得的好日子,刚才我与轩辕四商量过了,呆会他会以妇人之礼嫁给我。嗯,等会梳发时,你们给他挽上妇人发髻,换上妇人衣裳。”

☆、第一百七十九章姬姒受尊敬

崔玄这话一出,婢妇们马上笑着应道:“谨奉大人之令。”

四周的围观者更是哈哈大笑,好几个鲜卑子更是激动得在马背上翻了一个筋斗,兴奋无比地叫道:“好主意!着实是好主意!”

就在众人嗖嗖地转头看向姬姒,一脸期待地等着她换回女装时,姬姒腾地站了起来。

只见她冷着一张脸,朝着崔玄倔强又激动地叫道:“崔郎这是什么意思?我虽然不肖,却也是堂堂男儿,崔郎要想娶妇,这满街的妇人你随意娶去,不必迁就我轩辕四!”声音一落,她竟是扯着衣襟一撕,转眼间便把一件嫁衣扯开扔到了地上!

然后姬姒跳下花轿,翻身跳上一匹白马,马鞭一扬便疾奔而出时。

直到这里,四下的众人才反应过来了,好几个鲜卑子哇哇叫道:“惨了惨了,崔玄,你那小男人生气了。”

也有人叫道:“那轩辕四说得有理,他不管如何也是一个男儿,崔玄你要他扮成妇人与你成亲,着实欺人太甚。”

四周议论声中叫嚷声中,崔玄翻上跳上马背,双腿一夹便追了过去。

远远望着那一前一后的人影,四周看热闹的众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这娶男妻的事,向来都是在历史上才有耳闻,事实中从来没有见过的。众人直到现在也都把这场婚嫁当成闹剧在看。

姬姒在南地长大,她的马最多也就是能骑,而崔玄却是那种可以在马背上睡觉的高手。在呼呼风声中,他是越追越近。

听到他追来的声音,姬姒伏下身子。竟是朝着马腹全力抽打起来!

眼见那马匹吃痛,竟是长嘶一声狂奔而去,崔玄把手指放在唇间嘬叫出声,随着他一声长啸,姬姒的坐骑人立而起,转眼几个刨子后,老老实实停在原地打起转来。

崔玄冲到了姬姒身边。

望着背对着自己的姬姒。崔玄轻叹出声。“怎地恼成这个样子了?

姬姒继续扭过身背对着他,她冷冷地说道:“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崔玄却是长久的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崔玄低声说道:“不错,我是想娶了你。”

转眼他又说道:“其实你不用这么生气……不管我如何期待,我们这场婚事都是办不成的。”在姬姒一怔间,崔玄苦涩的低语道:“你没有发现吗?刚才那么多人里。都没有我清河崔氏的族人在。阿姒,便是你真与我拜堂了。我的族人也会前来阻止。”

过了好一会,他低低说道:“……我只是,便是最终还是成空,也想这般与你当筵对拜。行一场夫妇之礼。”

姬姒久久都说不出话来了。

就在这时,崔玄轻声说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别院吧。”见到姬姒看向自己。他又苦笑道:“你放心,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闹剧。我们回去时,保准客人已走了大半。”

姬姒听到这里,终是低下头跟着在他的马后,向着别院驶去。

一切果如崔玄所说,当两人赶到别院时,原本堵得水泄不通来看热闹的人群,竟是散了大半,剩下的只有零零散散十几个了。

就在崔玄带着姬姒进入别院时,那十几人一窝蜂围了上来,开口便准备取笑。却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转眼间一个年老而严厉的声音高喝道:“真是胡闹!”

铿锵有力的步履间,一个与崔玄的长相有两分相似的长者带着几个年轻郎君大步走来。

一眼看到别院中的情景,那长者脸上的怒火便去了一些。转眼,他走到了崔玄旁边,转过身,那长者朝着剩下的众人团团一揖后,朗声说道:“方才是崔玄与诸位开了一个玩笑,还请各位散了吧。”

转眼他又朝着崔玄沉声喝道:“玄儿,婚嫁是人伦大事,谁让你不通过家族就擅作决定的?”

说实在的,这长者的出现在众人的意料当中。因此众人倒也没有多说什么,一个个哈哈笑着向崔玄告辞。

众人散尽后,那长者转头看向了姬姒。

在对上眉目如画的姬姒时,那长者眼中闪过一抹厌恶。转眼,他便收起表情,朝着姬姒客气地说道:“听说小郎在南地时救过我家玄儿?小郎救命之恩,请受老夫一礼!”他以长辈之尊,慎而重之地向姬姒行了一个礼后,也把姬姒和崔玄的关系,变成了施救者与被救者的关系。

要是姬姒当真是那个对崔玄一往情深的轩辕四,自会因对方家长这种特意的疏离而心生黯然,可惜姬姒不是。她甚至是有几分激动地受了这个礼后,连忙说道:“长者多礼了。”

见到姬姒一脸的无怨无尤,那个长者怒火再消,他点了点头,转头对着崔玄没好气地说道:“走吧,有什么话回了家族再说!”他转过头,朝着姬姒邀请道:“轩辕小郎也请一并前往吧。”

就在两人上了马车后,姬姒听到那长者的声音在前面响起,“玄儿,你这次的事闹得太大了,好歹你也是当朝名士,难道想成为他人言谈中的笑柄不成?”

姬姒坐在马车里,听着那长者一句接一句的斥喝,本来按下去的羞愧渐渐又浮起了头。她暗暗想道:我给崔玄添了太多麻烦了。

这时的姬姒并不知道,便是如清河崔氏这样的大家族,真正具有政治觉悟和远见的人,其实也只那么二三人而已。这个长者虽然是崔玄的伯伯,可他其实更像个普通的儒生。

转眼,那长者再次斥喝道:“这男女婚嫁,都是聘者为妻奔则为妾,何况这种男子……”他似乎羞于提到男男两字,略顿了顿后又道:“这种事也闹到大庭广众之下,真是不知羞耻!”

这一次,姬姒听着听着。却是在那里苦笑了。她暗暗想道:不管我是不是轩辕四,听了这样的话也是没脸进清河崔氏的府第的。罢了罢了,到了洛阳城,我就近找一个酒家住下吧。

打定了主意后,姬姒也平静了下来。她倚着榻暗暗想道:也不知谢琅现在到哪里了?有卢子由在,他应该也是安全的吧?

让姬姒没有想到的是,也不用她开口。队伍在驶入洛阳正街时。崔玄便直接让部曲带着姬姒去了一家酒楼暂住。他做这个决定时,那长者是深为不满的。

……

崔玄用来安置姬姒的这家酒楼,是洛阳最好的酒楼之一。因崔玄特意交待。姬姒一个人便占了一个院子,还有酒楼专门配置的婢仆侍侯。

进了酒楼,姬姒在温水中足足泡了半个时辰才起身。梳洗过后,她对着铜镜中的自己想了又想。还是把自己化成轩辕四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轩辕四脸上的那块烧伤印记,这时是去掉了的。

弄好了面容,姬姒换了一袭北地流行的胡服。这种长靴长裤的胡服穿在身上,腿长的特别占优势。同时,颈长的也会更显气质。

姬姒不但颈长而且腿长,再加上她眉目绝伦。这般冷生生地立在庭院里,宛如南地杨柳。北地玉树,站在那里就是风景。

清河崔氏的庶子崔严前来邀请轩辕四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风景。望着她,崔严不由想道:这样一个风姿不俗的郎君,真不似以色事人的。

姬姒随着崔严策着马来到洛阳正街时,四周有无数人转头望来。

这时的轩辕四,也算是大名鼎鼎,虽然北地风气十分彪悍,像这种风花雪月的事并不那么受人瞩目,可姬姒还是受到了极大程度的关注。

遥遥望着她,有人在说道:“那就是南地郎君?果然与咱们北人不同。”“不就是比咱们北人更嫩乎,眼睛里更像藏了钩子?”“哈哈哈哈。”

四周到处都是指指点点的声音,可是姬姒却根本无心在意。

她正在忙着四下张望。

她想,这就是洛阳了。是曾经无比辉煌,直到现在,南渡的士人还以洛阳腔的正宗与否,来判断一个家族的底蕴的洛阳城!

这座城池,曾经出入无数的英雄,曾经在历史上如太阳一样万丈华光耀人眼!

她想:无数南人心心念念,做梦也想着能在有生之年能看一眼的洛阳!她现在看到了!

看着洛阳,望着处处可见的秦汉时留下的宏伟印记,看着一个个高冠博带,巍然而过的士人,姬姒竟是想道:怪不得皇帝一心想着北伐,一心想打到洛阳来。原来站在故土的感觉,是如此让人激动。

四周的众人,还在朝着她指点而笑,马背上的姬姒,却从袖间拿出一支玉笛,呜呜咽咽地吹奏起来。

她的笛声本来高绝,在纭县时,懂得欣赏的还少,可到了洛阳这种处处都是底蕴的城池,却是笛声一出,便令得无数人仰望而来。

姬姒的笛声,有一种巍然,有一种长河落日的悲伤,有一种游子断肠的眼泪,有一种遥望山河的落寞。

太多复杂的感情,由一个绝世高手吹奏出来,顷刻间,竟是惹得不少人红了眼眶。

在姬姒吹笛之前,所有人谈到轩辕四,便把他当成了娈童小丑之流,可这一刻,众人竟是感觉到,能吹出这种笛声的郎君,怎么也值得人尊敬一二。同时也有一些人在想道,这轩辕四长相如何,风仪如此,才情如此,也怪不得能迷住北地崔郎了。

转眼间,姬姒来到了清河崔氏。

她是从侧门进去的。

这无可厚非,毕竟轩辕四名声不好,姬姒想道。

一进入院落,姬姒便看到站在院落中的一个白发老头。那老头十分精神,眼眸中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睿智,崔玄的容止和长相,都遗传自这个老头。

看到老头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那里,除了送着姬姒过来的崔严,便是不远处正在给老头布酒的一个中年人,这让姬姒一怔。

听到姬姒过来的脚步声,老头慢慢回过头来。

让姬姒意想不到的是。看到姬姒,那白发老者竟是和蔼一笑,他招了招手,示意姬姒上前。

姬姒抿了抿唇,大步走上前去。

她低下头,朝着老人行了一礼,因无人介绍对方的身份。姬姒便唤道:“轩辕四见过长者。”到了这时。姬姒便要感慨自己的名字取得好了。她这个名字既是假的又是真的,便是面对长者,也不会在将来事情揭穿后让她羞于见人。

老人一直在笑呵呵地看着姬姒。等她行完礼后,老人开口说道:“听说号称风华江右第一的陈郡谢氏谢十八郎,也来到北魏了?”

姬姒一怔,转眼她恭敬地应道:“是。”

老人低低一叹。说道:“从此后,天下多风波矣。”

老人这话一出。姬姒怔住了。她蹙起眉心暗暗忖道:谢琅那人最是高洁,以他的性格,能不理世事他就最高兴了。他那样的人来到北魏,怎么可能导致天下多风波?

她还在寻思之际。老人突然问道:“不知轩辕郎君见到我朝君主没有?”

姬姒再次一怔,飞快的,她恭声回道:“久闻大名。不曾目睹。”

老人又道:“不知轩辕郎君可有教我?”

姬姒顿住了。

她抬起头,与老人定定对视了一会后。姬姒说道:“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

目送着姬姒的身影,那中年人走了过来,他蹙眉说道:“父亲何必对一个小郎如此多礼?”

中年人这话一出,那老人便是苦笑出声,他缓缓说道:“去年玄儿自南地归来后,曾经说过,那刘宋国师预言我清河崔氏一族将有大难。这件事你们都是知道的吧?”

那中年人应道:“这个孩儿自是知道。”转眼他又说道:“陛下英明神武,对我们也备加重用,玄儿因为一个敌国之人的一句胡说,便意欲更改我们清河崔氏一族的处世方式,却是冒失了。”

老人颌首道:“当时你们都是这样说,老夫也曾说过,此事日后再议。”

转眼,那老人又道:“刚才那轩辕四说的那句话,你可明白其中意思?”

中年人奇道:“不就是一句孔子和其弟子子路的对话吗?”

他刚刚说到这里,便对上了老人看来的目光。

这目光,让中年人有点不自在,他迅速地低下头去。

让中年人没有想到的是,晚间的族会上,老人竟把他和姬姒的对话摆出来,在重点提到最后一句孔子言论后,他让众人加以讨论。

崔严首选站了起来,他朗声说道:“爷爷,孔子那句话的意思是说:“我的主张如果不能实行,就想乘木筏到海外去,跟随我的人,大概只有仲由吧!”子路听到这话非常高兴。孔子又说“仲由啊,好勇的精神胜过了我,这就没有什么可取的了。”释义到这里,崔严又道:“爷爷,孔子这句话表达了他本人的志向,和对子路这个人性格的形容。”

崔严侃侃而谈之际,老人闭着双眼动也不动。

又过了一会,另一个崔家郎君站了起来,他高声说道:“爷爷,孔子这句话表达了他在时局不如意的情况下,想要归隐的理想。”

就在一连四五个郎君先后站了起来,对孔子那句话加以解释后,老人轻叹出声。

这时四下很是安静,老人的这一声叹息显得十分刺耳。

不知不觉中,一殿的崔氏子弟们,都露出了不安和羞愧之色。

这时,老人开口了,他说道:“我清河崔氏,确实是到了不变不行的地步了!”在众子弟齐刷刷脸色一变中,老人又道:“刚才老夫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先是问那小郎,问他见到我朝君主没有。他回答没有后,便给了老夫这么一句孔子对子路的评论。”

老人睁开眼来,阴暗的殿中,他一双眼睛锋利如剑,“你们还不明白么?那小郎是借孔子这句话,用子路来暗喻我北魏的君主!”

顿了一下,老人缓缓说道:“喜欢冒险,勇武过人,率性而为,过于果断,这既是子路的性格,也是我北魏君主的性格啊!”

说到这里,老人问道:“你们说,喜欢冒险,勇武过人,率性而为,过于果断,这四句话用来评价我们这位君王,对是不对?”

四下众郎君沉默了一会后,同时说道:“正是如此。”

老人叹道:“是啊,我北魏君主的性格如此鲜明,只怕任何一个人靠近了,都会知道他是那样的一个人。”

老人慢慢站了起来,他环顾四周,说道:“到了现在你们还没有明白么?陛下既然率性过人,那他就完全可能因为听信某些人的谗言,而对我清河崔氏一族做出误解之事,而他过于果断的性格,又会导致他在误解之后,草率地做出杀戮的决定!以陛下的性情,或许杀了我们时,他事后会后悔,可那时我们血已流尽,他悔又有何用?”

说到这里,老人又道:“轩辕四有大智慧啊!他说出的谏言,我满房的儿孙,却要老夫剖开了又剖开才能听明白。”一句话说得满殿的郎君们羞愧难当时,老人又道:“想来到得此时,你们终于知道自己不如玄儿了吧?来人,传我族令!”

在几个中年人齐刷刷站起后,老人沉声命令道:“从今日起,崔玄为清河崔氏的代族长!”

一阵安静后,几个人同时应道:“禀遵族令!”

这时,老人再次喝道:“另外,凡我清河崔氏族人见到轩辕四,必待之以贵客!”

又是一阵更久的沉默后,殿中众人络络续续地应道:“……是!”

☆、第一百八十章做妻还是做妾

这时,老人挥了挥手,让众人散去。

不一会,偌大的房间便变得空荡荡的了,月光透过天窗照进来,越会衬得老人形只影单。

去年时,崔玄一回来便召集族会,说了他从刘宋国师那里得来的警告。

不得不说,那个警告对于整个清河崔氏来说,都是睛天劈雳。

一百多年了,当年清河崔氏没有与王谢等士族一道南迁,而是守在故土,他们便再无退路!一百年过去了,他们更是在北地残酷的生存环境中明白了不进则退的道理。

盼了一百余年,好不容易盼来了一个愿意信任他们,愿意重用他们,在很多地方看来,都是一代明君的拓拔焘,现在崔玄却说,再这样下去,他们清河崔氏一族将尸骨无存!

这让人如何敢信?陛下明明那么重用他们,在很多时候,甚至能用言听计从来形容。而且这些年来,清河崔氏渐渐成了北地第一大族,这其中未必没有拓拔焘百般信任和重用的结果。

现在,因为一个敌对国家的小国师的预言,就让他们放弃好不容易经营好的一切,整个清河崔氏内部都是言论纷纷。要知道,错过了拓拔焘,清河崔氏以后都不知道何去何从了!

当时,老人也是不愿意相信那则预言的。

可现在他却警醒了。那轩辕四以子路来比喻拓拔焘,何尝不是暗讽其人并非他们寻找的明君,不过是与子路一样的普通将才?

老人一直在黑暗中呆了许久后,才缓缓说道:“把阿玄叫过来。”

不一会,一阵脚步声响,崔玄过来了。

看着孙儿在自己面前站住。老人徐徐说道:“刚才的族会,你都知晓了?”

崔玄低声应道:“是!”

老人闭上双眼,他轻声说道:“老夫虽然把你提升为代族长,可事关全族生死,老夫这心里着实不安。”过了一会,老人又道:“既然那轩辕四说陛下性格中的率性而为和过于果断会导致我们清河崔氏惨败。那么,阿玄你去做一些事。证实这两点性格确实是有大害于家族吧。”

几乎是老人声音一落。崔玄便突然说道:“孙儿已经做了!”

在老人嗖地睁开双眼中,崔玄又道:“这阵子,孙儿让人放了不少太子的流言给陛下。想来再加一把火的话。就能激怒陛下了。如果陛下震怒时,能对太子之事慎重考虑,并不因为冲动就连儿子也不放过,那么轩辕四之言不可信。如果陛下震怒之时。连太子也逃不掉,那爷爷就把权利完全下放给孙儿吧。”

拿太子做试验来考核拓拔焘的为人。这一招确实既狠也有够强的说服力。当下老人欣慰地说道:“很好!那爷爷就等着玄儿的大招!”

转眼老人轻声说道:“你既然认准了其人,如今她又恰好落在了你手中。那么你想做什么就都去做吧!”

崔玄低下头来深深一礼!

转眼,崔玄便从那幽深的所在走了出来,刚刚来到姬姒的院落。便听到一阵琴声传来,崔玄不由停下了脚步。

他负着手,抬着眼淡淡地看向前方的庭院。

直过了一会。姬姒的琴声止歇,崔玄才提步走了进去。

他走到离姬姒还有百步处时。又止了步。

就着月光,崔玄静静地看向姬姒。

月光下,男装的姬姒眉目楚楚,眼波流转间说不出的钩魂!

看着看着,崔玄无声的笑了笑。

说实在的,这一次与姬姒重逢后,崔玄发现自己身体里竟是隐藏了一股戾气。因为有时光是看着她,他就有一种想把她绑起来狠狠折腾的冲动,每一次他对上她流转的眼波时,便想着这样的一双眼,要是被欺负得流着泪不停乞求那是何等光景?

说实在的,这种感觉很陌生,想这些年来,他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女人。可最多,他在床第间也就是强悍一点。要不是遇上姬姒,他还不知道自己竟然有一种想要在床第间凌虐某人的**!

当然,身为世家子弟,最擅长的就是把心中的猛虎牢牢的束缚住,永远永远,让人看到时感觉的都是温文尔雅四个字。

正好这时,姬姒一曲终了,于是,崔玄脚步放重,徐徐向她走去。

果不其然,姬姒发现是他后,连忙站了起来,她恭谨地唤道:“崔家郎君。”

她的声音刚刚落下,崔玄便温柔地纠正道:“阿玄!”

姬姒笑了,她连忙改口道:“阿玄,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崔玄走到姬姒身边,他仰头看了看天边的明月后,淡淡说道:“明天下午就要与你一道去面圣了,一时有点睡不着。”

崔玄不提到这事也罢,他一提到此事,姬姒的脸便是一阵青一阵白。她可是清楚地记得,这北魏皇帝之所以召见轩辕四,就是想为他“主持公道”的。

傻了一会,姬姒小声地说道:“那,那我该怎么办?”

崔玄转头看向她,月光下,他笑得云淡风轻,洒脱之极,“不管阿姒如何,我都会配合你行事。”

说到这里,他朝着姬姒深深地看了一眼,说道:“时辰不早了,阿姒早点休息吧。”话一说完,他便潇洒至极的扬长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姬姒暗暗想道:实在不行,我明天就跟拓拔焘说,愿意做崔玄的男妾。

在姬姒想来,占一个妾位,既对得起她以前宣传时说出的深情,又不会碍着崔玄以后娶妻纳妾。再则,一个妾罢了,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没了也就没了。

姬姒做出决定后,这一个晚上还是睡得不好。

第二天,姬姒早早便起了榻。因有点坐立不安,她决定到洛阳街上去走走。

想到做到,当下姬姒带了四个崔玄安排在自己身边的部曲走出了院落。远远看到她过来。几个清河崔氏的婢仆都恭敬地低头行礼。就在姬姒暗暗感慨清河崔氏家风严谨时,一路遇上的几个清河崔氏的郎君,居然也对她执礼甚恭!

这,这简直让她受宠若惊了!

姬姒一路走来,遇到的无论是郎君还是管事,人人对她态度恭谨有礼,这让在建康时受足了士族们羞辱的姬姒。一时大为感动。

转眼间。姬姒一行人到了洛阳街上了。

与在建康时不同,洛阳街上几乎看不到驴车,来来往往的不是马车便是骑着马的人。而且这些人也浑然不似建康人那般,说话是轻言细语,做事是慢悠悠的。姬姒这一路过去,遇到的人动则高谈阔论。一个个声音清亮用辞文雅,又没有建康士族随处可以看到的盛气凌气和傲慢。实在让人容易产生好感。

姬姒想着难得来洛阳城一次,便足足围着城中转了半个圈。就在她还有点留连忘返时,不远处崔玄骑着白马翩然而来,阳光照在这个美男子的身上。直衬得他有种可以把人炙伤的高华俊美。

就在崔玄策着马向姬姒的方向驶来时,突然的,一个动听的女子声从一侧传来。“崔郎!”

只见旁边的街道上,驶来了一辆马车。此刻。那马车车帘已经掀开,一个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五官秾艳的鲜卑贵女正双颊晕红地朝着崔玄望来。

几乎一看到那个贵女,姬姒身边的众部曲便扯着她后退了好几步。

部曲们的这个反应,大是出乎姬姒的意料之外。就在她蹙起眉峰有些不解时,那个贵女再次清声叫道:“崔郎!”

崔玄回过来。

对上他的眸光,那个鲜卑贵女双颊晕红大添娇艳,便连她身边的一个婢女,在对上崔玄那双深邃如星辰的眸子时,也不受控制地痴住了。

就在这时,那鲜卑贵女猛然回过头来,她狠狠朝着那婢女剜了一眼。在那婢女脸色发白,身体发抖时,那鲜卑贵女再次唤道:“崔郎!”

崔玄终于有反应了,他就在马背上,朝着那鲜卑贵女拱了拱手后,淡淡说道:“崔玄见过菁深公主,公主殿下安好。”转眼,他又说道:“崔玄还在事要忙,先告辞了。”声音一落,他策转马头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望着崔玄离去的身影,那鲜卑贵女蓦然怒了,只听她尖叫一声,竟是哗的从马车里拿出一个鞭子,然后她手一扬,那长鞭啪的一声重重抽在了刚才对崔玄出神的婢女脸上。于是一个转眼,那个俏生生的好女儿便被抽得滚倒在地,满脸鲜血!

姬姒大惊,她低声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身侧,一个部曲轻声说道:“这不算什么,反正那婢女是活不过今晚了!”

在姬姒不解地目光中,那部曲颇是随意地说道:“这种事已经发生了很多起了,菁深公主性格暴烈,最不喜欢有人觑视我家大人,这些年里,她不知因为这一点毁过多少好女儿了。”另一个部曲则是轻声叹道:“这菁深公主的心胸之狭窄,真是世间少有,而且她从来耐心不好,想要除掉一个人,通常几天内就会下手!”转眼那部曲又道:“她与当今陛下是嫡亲兄妹,陛下一直对她百般宠纵,这也使得她越发横行无忌了。”

第三个部曲转向姬姒,说道:“所以刚才看到菁深公主来了,我们忙扯着小郎避让。不过小郎也不必在意,这菁深公主与我家大人并不曾有婚约,她便是再妒恨,也不敢冲到清河崔氏来杀人!”

这时,另一个部曲说道:“时辰不早了,小郎下午还要面圣呢,我们回去吧。”

姬姒点了点头,她忍不住又朝着那菁深公主看了一眼后,才转身返回。

面圣的时间一晃眼就到了。

坐在马车中,姬姒还在对着崔玄轻声说道“阿玄,如果实在不行,我就对陛下说,愿意做你的妾室。”

听到姬姒这话,崔玄淡淡一笑,他挺云淡风轻地晒道:“我早说了,一切任由阿四做主。”

转眼间,姬姒一行人便来到了目的地。

因北魏没有在洛阳修建别宫,现在拓拔焘落脚的地方,还是汉时留下的陈旧宫第。

姬姒两人进去时,里面正燃烧着一个火堆,几个太监在为拓拔焘灸制烤全羊。而身穿汉人服饰的北魏皇帝正一脚踩在胡床上,倾着半身眼巴巴地看向那香气中溢的烤全羊。

这拓拔焘生得十分高大,他身材健壮面目俊挺,颇有一种阳刚之美。

听到轩辕四来了,拓拔焘默默收回了他跨出的腿,他转过身坐回主座,一边跷起大腿晃悠着,他一边斜眼看向姬姒,问道:“你就是轩辕四?”

姬姒连忙行了一礼,应道:“正是。”

拓拔焘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扁着嘴说道:“长得娘们似的,也难怪做的也是娘们事。”

他一眼瞟向站在姬姒身后,只是微笑着望向姬姒的崔玄,提高嗓子问道:“轩辕四,听说你四处放风声说,你曾对崔玄有救命之恩,与他乃是相好?”

姬姒低下头,她恭敬地应道:“……是。”

拓拔焘哧笑一声,他摸着自个下颌看了看两人后,又道:“对了,朕说过的,要为你这个痴情人做主。你说吧,你是想嫁给崔玄做男妻呢还是想咋地?说吧,不管你有什么要求,朕都一并帮你实现了!”

姬姒正要开口,一侧,崔玄的笑声低沉地传来,“陛下今日看来是要给臣做媒了。”转眼他又挑眉问道:“若是我家阿四开口说,他只想嫁给臣做一个男妾。却不知陛下可会后续安排?”

听到崔玄毫不客气的话,拓拔焘笑骂道:“你这小子就是鬼精鬼精的。”说到这里,他又叹道:“朕这不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吗?每次见到你小子,菁深便要闹朕一番。现在朕也想通了,既然你这小子是个喜欢男人的,想来咱们北魏除了菁深,也没有别家贵女敢嫁你了。索性成全她得了。”

说到这里,拓拔焘向着姬姒开门见山地说道:“轩辕四你说吧,你是想嫁给崔玄做妾呢还是做妻?你若做妾的话,朕就把菁深许给他,你若是要做妻的话……”说到这里,拓拔焘好大一阵犹豫,直过了一会,他转向崔玄,说道:“你们清河崔氏不会让自家嫡子娶一个男妻吧?”

岂料,拓拔焘的声音一落,崔玄便上前一步,他慎而重之的朝着拓拔焘一礼,徐徐说道:“臣一切都听阿四的。他说为妾,臣就护他一生,他说为妻,臣也敢逆了家族,一生只娶他一个妻室!”

崔玄这话着实情深意重,一时之间,拓拔焘和几个内侍都瞪大了眼。对拓拔焘来说,他实在想不出男人有什么好喜欢的,便砸巴着嘴摇了摇头,转头盯向了姬姒,叫道:“轩辕四你的答案呢?”

这时的姬姒,却在菁深公主的名字出来时,冷汗涔涔而下。

她想起了她那狠毒的一鞭!

她也看到了拓拔焘对她的宠纵!

那些部曲说过,现在菁深公主之所以不敢对她动手,是因为她与崔玄之间没有名份。那如果他们有了名份呢?那岂不是说,她姬姒便是菁深公主第一个要下手除去的人?

越是寻思,姬姒越是心寒,于是,在拓拔焘转头向她看来时,姬姒脸色发白,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回话才好。

☆、第一百八十一章暴露女儿身

也不知过了多久,姬姒低哑的声音传了过来,“轩辕四也是堂堂男儿,当初……”

不等她说完,拓拔焘已经不耐烦地喝叫道:“叫你选妻还是选妾,你废话这么多干什么?”

不得不说,这个北地君王一旦动怒,还真能让人胆战心惊。

当下,姬姒重重闭上双眼,她低声说道:“只要能在崔郎身边,得一妾位足矣。”

她的声音一落,拓拔焘便是哈哈大笑,他站了起来,说道:“虽然你一个男子,却像个妇人一样甘于屈居人下这一点让朕看不起,不过你好歹还知道一些分寸,也还不错。”

说到这里,拓拔焘挥了挥手,命令道:“行了行了,你们退下吧。”

等两人一走,黑暗处便走来一人,他来到了拓拔焘身后。

等那人过来,拓拔焘沉声问道:“如何?”

那是一个中年文士,听到拓拔焘的问话,那文士点头问道:“崔玄确实对这个轩辕四有些情意,他那眼神不似造假。”

听到这个回答,拓拔焘笑道:“人都说北地崔郎才智高,名望大,与那什么谢琅一样是个完人。现在看来这完人也不怎么样嘛。”

那中年文士在一侧道:“话是这样说,可这喜好男风一样,放在两汉时或许还是一大丑闻,到了今日今日嘛,不说那些南人世家子以此为荣,便是咱们北地也不大在乎那事。”转眼他又说道:“只要崔玄还娶妻生子,这事也就是一个风流雅事。”

听到这里,拓拔焘却似有点不高兴了,他嘀咕道:“好生生的女人不喜欢,偏要去抱*的男子。真是让朕看了就犯恶心。”所以,崔玄喜好男风一样,对别人来说就是个热闹是个笑料,对拓拔焘来说,还真是一大弱点。

……

转眼,姬姒和崔玄便出了皇宫。

也不知是不是姬姒的错觉,她感觉到。自从自己说出那句决择后。崔玄的脸色便难看起来。现在更是,两人一出皇宫,崔玄便对部曲们随*待几句。他自己策马狂奔而出。

而就在姬姒转身走向马车,准备离开时,突然的,一个清锐的女子声音传了来。“且慢!”

却见街道上,那菁深公主在十来个鲜卑贵女和少年地簇拥下。策着马挡在了姬姒的前面。

看着满脸煞气的菁深公主,姬姒不由暗暗叫苦,她万万没有想到,这菁深公主竟然敢在这里拦截于她!而且。这骄纵公主要找她算帐,竟是一天也等不及!

这样想着的,并不止是姬姒。一时之间,街道上往来的人看到这一幕后。都停下了脚步,一时之间,姬姒的身后,二个部曲急驰而出,一个匆匆朝着崔玄离开的方向追去,一个则赶向了清河崔氏。

菁深公主策马来到了姬姒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朝着姬姒定定打量一番后,冷冷说道:“你就是那个说阿玄始乱终弃的轩辕四?”

姬姒抿了抿唇,她轻声回道:“可以这么说。”

菁深公主马上接口道:“那纭县的人都说你是烧伤了脸的,怎么现在是这副模样?”

姬姒略略沉默了一会,她客气地回道:“回公主的话,在下并不曾毁容,当时之所以那么打扮,不过是为了安全。”

“为了安全?”菁深公主讽嘲地说道:“说得好似你多招人喜欢似的。”转眼她又叫道:“不对,这么说来,你却是擅长易容了?”

说到这里,菁深公主突然朝着身后的人叫道:“来啊,来两个人给本公主扒了这小儿的衣服!本公主倒要看看,这个喜欢睡在男人身下的男人,是不是身体少了什么物件儿!”

菁深公主这话一出,四下哄笑声大作,同时,好几个部曲跳下马背,朝着姬姒围拥而来!竟是准备强行帮她脱衣的架式!

姬姒真的没有想到,与这菁深公主扯上关系,会是这么可怕的后果!

这时刻,她看着那几个部曲朝她一步步逼来,一张脸上又青又白。转眼,姬姒深吸了一口气后,扯着嗓子厉声喝道:“怎么,这就是你们北魏皇帝的威望?一刻钟前,他刚在殿中许了我与崔郎的婚约,这才过了多久,堂堂公主就准备用这种下作手段来除掉情敌了?”

不得不说,姬姒这一声厉喝,着实响亮,也着实让人心惊!

一时之间,那向姬姒走来的部曲们都是一惊,一时之间,便是以菁深公主的骄纵也脸色一变。

不过,菁深公主要是真正顾全大体,也不会人人说她骄纵无知了。在最初被姬姒镇住后,转眼菁深公主便厉声喝道:“你这小儿竟敢编排我皇兄?”声音一落,她朝着那几个部曲嘶声喝道:“上啊,上前撕了这小儿的臭嘴!”

可是,放在刚才这些部曲自然是敢上前的,可姬姒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菁深公主不怕皇帝算帐,他们这些下人却是怕的啊。

菁深公主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是命令不动部曲们了。

她这人本来没什么城府,这怒火一上头,更是个不管不顾的。一连喝叫了两声,也没有叫动部曲们后,她竟是朝着那几个部曲冲了过去,冲到几人面前,菁深公主便是一人一鞭。

在鞭打过属下后,菁深公主一眼看到姬姒那张眉目如画的脸,更是恨从中来。于是她竟是不管不顾地朝着姬姒的脸抓去。一边抓,菁深公主一边厉声叫道:“本公主今日还非要毁了你这个不男不女的下贱之人不可!”

菁深公主这样的人,常年在马背上生存,不管是体力还是武技,都要胜过姬姒。再加上她又是突然出现,姬姒身后的部曲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一个纵跃扑到了姬姒身上,一手扯着她的头发,一手抓着她的衣襟。只是一个转眼,姬姒便被菁深公主以泼妇之姿,硬生生拖着滚下了马车。

就在这时,拓拔焘那威严的沉喝声传了来,“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刚刚落下。便听到“兹”的一声裂帛声传来。待得众人顺声望去时,一个个突然瞪大了双眼!

崔玄策着马急奔而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情景。只是一眼,他便重重闭上了眼!

菁深公主还在扯着姬姒的衣襟,在听到裂帛声传来时,她也没有低头。而是直接厉声叫道:“你们都疯了,还不快快扶起本公主?”

只是一个转眼。菁深公主便从众人的目光中发现了不对,当下,她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却原来,姬姒的衣襟。被从马车上一摔,再加上菁深公主双手一扯后,已经撕裂开来。

衣襟撕裂。并不算是什么大事,可关健是。今日太阳高照天气温热,姬姒的春裳穿是稍薄,那撕到了腰间的衣襟底,出现了疑似肚兜的物件!

这时刻,所有人都在盯着姬姒。

他们从她的脸,看到她的手,再到她的衣裳。

便是拓拔焘,这时那双眼也在死死盯着姬姒那张眉目如画的脸。就在一片静默中,众人听到皇帝沉声喝道:“来人,给轩辕小郎打一盆热水过来!”在那“小郎”两字上咬重了音后,众人听到拓拔焘煞气腾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另外,还给轩辕小郎带几身衣裳,并让人顺便给这位小郎验验身!”

到得这时,众人还有什么话好话?于无比的安静中,一阵阵脚步声不断传来,转眼间,姬姒的面前便出现了一盆热水,再一转眼,又有几个拿着女子衣裳的中年妇人,站在马车旁虎视眈眈地等着她!

自从衣襟被撕破后,姬姒的脸便白得不成样了,她无助地抬起头,朝着崔玄的方向看了一眼后,便低下头,慢慢走到了那盆热水前。

这时,姬姒所站的地方,是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在这么一个地方出现这么一幕,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停下了脚步,一个个身影安静地围拥上来。

这时刻,清河崔氏也来人了,崔严等几个崔氏子弟围了上来,他们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崔玄的身后。

姬姒的手伸向脸盆时,还有点颤抖。不过一会功夫,她便沉静下来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以前的打算全部落空,现在是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姬姒咬着牙,拧起毛巾朝脸上洗去。

她才洗了一下,四下围观的人群,便陡然发出了一阵惊呼。

四周陡然变得灼热的目光,越来越向她围拢的人群,这些姬姒不用抬头也感觉到了。她甚至还听到了,那北魏皇帝拓拔焘陡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姬姒只是低着头,她安静的,专注地把脸洗尽。

就在她的脸被洗干净后,几个婢妇迅速地围上了她,她们挡在姬姒外面,在挡住了四周投来的目光后,一个婢妇说道:“请更衣。”

于是,姬姒被她们强行推上了马车。

等到姬姒的身影一被遮住,四周的议论声陡然加剧。

他们都在谈论姬姒的身份,以及她的美貌。

也是,姬姒的外表,便是放在建康也是罕有人及,何况这是远不如南地美人多的北方?

马车中,几个婢妇围着姬姒,强行帮她换上一袭宫装后,又给她梳了一个堕仙髻。再然后,她们对着姬姒的脸端详半天后,只决定在她的唇上涂一点胭脂。

二刻钟不到,马车车帘便给掀开,几个婢妇先走下车,然后对着车中唤道:“夫人,你可以下来了。”

几乎是这个“夫人”两字一出,四下哗声大作。因为这个称呼很明显的表达出姬姒已非处子之身。

这时刻,清河崔氏的众人都转头看向崔玄,却意外地发现他的脸色难看得很。同时,周围的人也发现了,自家陛下在听到这两个字时,那张脸上也闪过了一抹愤怒!

不管外面的人如何议论,姬姒却是不得不下车了。

她缓缓掀开车帘,在婢妇地扶持下,慢慢走下了马车。

几乎是姬姒的面容一露,拓拔焘便不由自主地朝她紧走了几步。

当然,失态的并不止是他一人,姬姒这种在南方都是顶尖的长相,放在这北地那更是无法形容。更何况,她举手投足,眼波流转,都有一种南方的绝代佳人才有的娇柔脆弱之美?

听到四周呼吸声陡然加粗,拓拔焘手一挥,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转眼间,那些人都被隔绝了视线。

再然后,拓拔焘的命令声传了来,“你们随朕入殿!”

转眼,姬姒和崔玄,以及菁深公主等人,便都站在了大殿当中。

拓拔焘坐在主座上,他那双眼,还在不受控制地瞟向姬姒。这拓拔焘本来就是个身体强壮又**强烈的男人,再加上他毕竟身为皇帝。这样的身份,会使得任何一个雄性都会有“我可以占有我所有看得过去的美人”的想法。

直过了好一会,拓拔焘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他问的,自然是姬姒。

姬姒唇瓣抖动了一会后,她低声说道:“妾名轩辕雅。”

拓拔焘”恩”了一声,他转眼又问道:“你与崔玄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次,他的话音一落,姬姒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她额头点地,说道:“请陛下饶妾欺君之罪。”

拓拔焘的目光在她跪下时翘起的丰臀看了一眼,忍不住安抚道:“你不用害怕。”转眼他又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这次他的语气却明显温柔了。

可他的语气越是温柔,姬姒却越是害怕,她既害怕拓拔焘那无所顾及的,一直放在她身上的目光,也害怕自己一个应对不好,便连累了崔玄。

幸好,这么一会功夫,她终于也想好措词了,当下姬姒低声说道:“妾在南地有一个同胞兄长,他就是轩辕四,那一日崔郎离开南地不久,我兄长便因伤病身亡……妾,妾从小便与兄长相依为命,兄长之死让妾十分痛苦,再加上兄长临死之前还在念着崔郎的名字。妾,妾就想到了假扮兄长向崔郎讨要公道的想法。”

她这个说辞,倒是完全把崔玄变成了局外人,那欺君之罪的罪名,也就落不到崔玄身上了。

也不知拓拔焘信是没信,只听得他沉声又道:“你嫁人了?嫁的何人?”

☆、第一百八十二章离开

姬姒抿紧了唇。

她知道,如果这个时候,她自己随便找个男人拿出来说事,那接下来她必须回答那个男人已死或者不知所踪,或者她是弃妇,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合理解释她一个女儿身,为什么不顾名节,不惜一切地跑到北地来找别的男人。

可那个答案一出,以拓拔焘现在表现出的对她的兴趣,唯一的后果就是她被收入后宫。

现在,她竟是别无选择了。

姬姒的唇颤抖了好一会,她才低低地说道:“没嫁人。”

在拓拔焘陡然变得锐利的双眼中,姬姒低声说道:“是,是崔郎……”三个字说出,令得整个大殿中的人都是一震后,姬姒也不敢回头看向崔玄,她只是继续吞吞吐吐地解释道:“在南地时,胞兄把崔郎带回来后,我,我也喜欢上了,可他好似只喜欢胞兄,我就,就下了药想造成事实。后来,后来胞兄发现了,他很生气,我一害怕,也不敢让崔郎知道,便跑了。接着不久崔郎就走了,胞兄也生了我的气病死了,我在南地不知如何是好,就想来找崔郎。可是崔郎并不识得我,所以我就扮成胞兄,想,想先与他在一起再说……”

这一次,几乎是姬姒的声音一落,拓拔焘便冷冷说道:“满嘴胡言!”他双眼如鹰兀一样盯着姬姒,一张脸上表情不断变幻!

姬姒知道,他正在决断,拓拔焘想留下她,却又不想落了个抢臣子女人的名号,而且。姬姒这一席话中,把她自己的人品给贬得一无是处,这样的女子收用在身边,也会招来大臣闲语。

过了一会,姬姒听到拓拔焘的声音传来,“崔玄,这妇人的话你怎么看?”

拓拔焘的声音落下许久后。姬姒才听到崔玄沉声说道:“阿雅所言。臣虽不明究竟。可她既然**于臣,那臣定当负起这个责任。”说到这里,崔玄伏倒在地。朗声说道:“臣愿纳轩辕雅为妾,还请陛下宽恕我这个妇人的罪过。”

这话不是拓拔焘想听的,他站了起来,冷戾地喝道:”轩辕雅这个女子。从头到尾便谎言成篇。她先是易容成男子,还在脸上弄出烧伤。后来又说烧伤是假,现在连面容也假,甚至连男儿身也是假的。如今看来,只怕她的名字也真不了!”

喝到这里。拓拔焘厉声喝道:“轩辕雅行为诡异满嘴谎言,恐为刘宋奸细!来人,把这个女人打入大牢。谁也不许探望!”

拓拔焘的声音一落,便有几个太监冲了过来。他们押着姬姒转身就走。

就在姬姒离开的那一瞬间,她转头看向了崔玄,转眼间,她便从崔玄那定定望来的双眼中,看到了一抹隐藏得极深的温柔,以及一种胸有成竹的冷静。他似乎在对她说:一切都不用担心,我都会安排好。

就这样,姬姒被带了下去。

她给关在一个黑暗的牢房里。

在那牢里呆了两个时辰,便有一个太监的脚步声出现在牢房外,接着,姬姒听到那太监声音尖利地说道:“轩辕氏,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黑暗中,姬姒似乎哭泣过的声音传来,“自是想活。”

那太监马上说道:“想活就好。陛下说了,你这妇人满嘴胡言,只怕居心叵测,他原本是想顺了众臣心意把你处死的……”说到这里,那太监缓了缓,直到听到姬姒急促的呼吸声,以及隐隐的哽咽,他才满意的继续说道:“不过,念在你胆色过人,陛下这才让咱家过来给你一条活路!”

姬姒低声说道:“请公公指点。”

那太监尖声说道:“指点不敢,不过你既然想活着,那以后就不能叫轩辕雅了。这样吧,咱家带你去一个院子,先把你安置在那里,等陛下想明白了再来发落你。”

声音一落,姬姒的牢房门被打了开来。于是,姬姒在坐了两个时辰的牢狱后,便换到了一个华丽的院子里住下。那个院子守卫森严,而侍侯姬姒的婢仆就有二十几人。在几个婢妇抓着姬姒,把她里里外外刷洗得干干净净,又给她穿上一件薄而透的春裳后,姬姒便明白了,她这是要被拓拔焘临幸了。等临幸过后,拓拔焘随便给她安排一个什么身份,再让昨天见到她真面目的人噤嘴,她就顺理成章地入了这北魏皇帝的后宫!

要不是临走时看懂了崔玄的眼神,要不是她笃信崔玄之能,这时的姬姒,定然是慌张失措了。事实上,饶是这样,姬姒这时也一颗心七上八下,她紧紧握着手中的金钗,双眼滴溜溜地转个不停,绞尽脑汁地寻思着怎么应对现在的处境。

……

就在姬姒满心不安,度日如年时,外面,拓拔焘却处于盛怒中。

就在刚才,他接到八百里加急的密报,说是太子在邺城时与众女嬉戏,竟让她们唤他“陛下!”

他还没老呢,那小儿就想篡位不成?

就在拓拔焘恼怒异常时,到了傍晚,他又接到一侧消息,说是太子的柔然母妃,与她的族人见面后抱头痛哭,言语中颇有怨苦。

因着这二则消息,拓拔焘也顾不得前来亲近姬姒这个新得的美人了,他砸烂了书房后,连夜召来几个大臣,让他们彻查太子一事。

可这不查也罢,一查,拓拔焘竟是发现年方十四五岁的太子,竟然就胆大包天了。他勾结外臣,甚至还暗中访问一个擅长巫咒之人。以太子的身份,他找巫咒想做什么?难道说,他还想咒死自己这个父王不成?

再然后,拓拔焘又查到,太子的舅舅,原来的柔然将军,竟然拥有一批连他这个皇帝也不知道的私兵!

这方方种种,无一桩不显示太子的狼子野心,一时之间拓拔焘竟是气恨到了极点。他本来就是个暴躁冲动之人。此时查证这些事的人又都是他的心腹信臣,他们查核的内容,拓拔焘是绝对相信的。于是,怒极攻心之下,拓拔焘当场便拿出兵符,让心腹大臣急速赶回邺城诛杀太子!

下达这个命令后,拓拔焘完全忘记了他的后院中还藏了这么姬姒这个美人。他一阵坐立不安后。又紧急下令。说要赶回邺城。

拓拔焘刚刚赶了一半路程,便得到大臣回报,说是太子知道事泄后。当场自刎。

太子的事,一下子令得拓拔焘冷静下来,可他的这种冷静,却伴随着更多的痛苦和后悔:他应该等到了邺城后。审问过太子再下令的。这般面也不见一次,就杀了这个自小便一手抚育长大的儿子。却是太仓促了。

拓拔焘于又悔又怒中,这一天,他又接到大臣奏折,说是吴氏坞壁与朝中武将相勾结。一方杀良冒功夺百姓财产充当战利品,另一方则趁机占据百姓良田化为已有。

不说拓拔焘平素还算英明,就说他现在正是郁怒难消之时。几乎是这奏折一上,拓拔焘也顾不得前往邺城。就在当地郡城住扎下来,然后抓了几人前来询问。一问清是事实后,他当场下令,杀!

一夕之间,吴氏坞壁覆灭,两个朝中将领被袅首!

然后这还仅仅只是开始。马上又有奏折上报,说是据守西北的某将与外敌勾结,贩买兵器和马匹以资敌。听到这个消息后,拓拔焘稍稍一查,情况属实,杀!

再接着,又有官员上奏,说是吴氏坞壁之事并不是首例,还有哪些坞壁与朝中武将勾结为祸国家,于是,拓拔焘再杀!

就这样,一连七八道杀令传出,一时之间北魏朝野震动,无数官员自危。

紧接着,拓拔焘又得到密奏,说是朝中有几个将领与刘宋的刘义康早有勾结,那几个将领正是一直力主与刘义康一道进攻刘宋,以先发制人之!而这几个将领的罪责,则是他们之所以要进攻刘宋,是想趁机搅乱刘宋后反侵北魏,重新令得天下大乱后这些人再趁机裂土封王。

这个消息一传来,拓拔焘再次大怒,在查明属实后,他再次下令斩杀!

从来为帝者行事,都需要审慎周全,考虑做出某件事后可能导致的种种连锁反应。以前,拓拔焘冲动时,通常都是清河崔氏为首的中原士族苦谏,从各个方面分析这样做有可能导致的后果,并竭尽全力阻止命令下达。可现在,不管是清河崔氏还是范阳卢氏,这些都是刘宋小国师预言中会被拓拔焘灭族的士族。所以,这个时候他们哪里会上前劝导?

一直以来,拓拔焘因有着这些有政治智慧的中原士族全力辅助,也就一直没有做过什么错事,在世人眼中他也是英明的。可现在,这些人退缩在一侧冷眼旁观了,于是,拓拔焘竟是接连犯下了生平从来没有犯过的大错。

他先是草率的,没有与太子对质便斩杀太子,令得根本动摇,接着,他又在短短二三个月中,一口气杀了十来个武将。而这些武将,手下都有兵马,也都辖制一方,拓拔焘这样的行为,可以说产生了极其严重的后果!

就在拓拔焘不停的出手杀戮,引得朝野震动,太平了多年的北魏竟有重回混乱之势时,拓拔焘病了。

他的病,却是在回到邺城,查到太子本身并无过错,一切的行为,都是太子身边的人做出的时,拓拔焘又痛又悔,他直到现在才想起,他这个儿子年岁不过十五岁,他再聪慧又能聪慧到哪里去?

就这样,正值壮年的拓拔焘病倒在榻,而且病情来势汹汹。

拓拔焘这一病,整个朝野反而松了一口气,至少,他不再继续杀人了!

这段时日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拓拔焘便是躺在病榻上也心神不宁。而与这些导致他的统治发生动荡的大事相比,被放在洛阳宫中的绝色美人轩辕雅突然不见了的消息,传到拓拔焘耳中时,并没有太让他不舒服。

虽然如此,拓拔焘还是下令让人彻查此事,特别是崔玄那里,更是被人查了又查。当然,最后他什么也没有查到,只能杀了洛阳宫那几个看守姬姒的太监宫女出气。

……

姬姒是被谢琅救出的。

那一天,姬姒被几个突然涌入的宫人帮忙换好了男子衣袍,并带着她七拐八弯地走出洛阳宫时,她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站在宫墙下,正含着笑向她看来的白衣郎君!

此时正是黎明时分,灿烂的金色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一线,那么温暖那么红艳的日光,从谢琅的身后照来,直令得这个华美郎君宛如神仙中人!

姬姒想到过种种被救的场景,可她就是没有想到过,这一天前来解救她的人,居然会是谢琅!

当下,她从咽中发出了一声似泣似喜的呜咽,不管不顾地朝着谢琅扑去。

谢琅的唇角一直噙着笑,直到姬姒扑入他的怀中放声大哭,他才抚上她的秀发,低声说道:“好了,别害怕了,一切都过去了。”

转眼,他朝着那几个把姬姒带出来的人颌首示意,再然后,谢琅牵着姬姒的手走向停在角落处的马车。

马车不疾不徐地驶出了洛阳宫。

当马车静静地朝着南城门驶去时,姬姒一颗心都悬到了嗓子口,她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

见到她整个人都是僵的,坐在那里连大气也不喘一声,谢琅一晒,他慢悠悠的从一侧拿出一卷竹简,闲适地翻看起来。

姬姒僵硬了一会后,发现洛阳城里来来去去的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这辆马车,不由暗暗松了半口气,她转过头朝着谢琅看去。

现在的谢琅,那张俊美的脸依然苍白,那样的白,衬得他双眼乌黑得惊人。

而且,他好象又长了一点肉了,整个人不再瘦得那么碜人……

过了一会,姬姒见他还是头也不抬,便低声问道:“我们这是要出城吗?”

谢琅慢慢放下书简,他转头看向了她。

只是一眼,谢琅便失笑道:“自然是要离开洛阳。”

姬姒连忙问道:“那你的事完成了吗?”她这阵子一直被关在宫中,竟是不知道外面已经被眼前这人搅得天翻地覆了。L182

☆、第一百八十三章崔玄和谢琅的对峙

谢琅笑道:“自是办成了。”

谢琅此次前来北魏,皇帝的旨意是让他阻止与刘义康勾结的一个北魏将领南侵,可谢琅调查过后,却发现北魏将领中,竟然有五六人是主张主次南侵事宜的。

要一下子阻止五六个异国将领行事,这是天大的难事,姬姒万万没有想到,谢琅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这件不可能的任务。

两人说话之际,马车已渐渐驶到了南城门。直到这一驾马车无惊无险的驶出南城门时,姬姒才惊愕地回头看去。

谢琅见她吃惊,一直笑而不语。就这样,在他的沉默和姬姒的疑惑中,马车离开了洛阳城。

这时天色已晚,一行人就在离洛阳城不远处的一处逆旅休整一番后,第二天一大早就启了程。

不管是昨晚还是接下来的两天,行程依然顺利得出奇。直到第三个傍晚来临,姬姒才回头看向已经远在百多远处的洛阳城,不敢置信的低语道:“就这么离开洛阳城了?”

谢琅一笑。

就在这时,突然的,旁边的荒原处,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令得地面震动的奔马声。

慢慢的,谢琅笑容敛了起来,而姬姒则是诧异地掀帘看去。

这一看,她却发现道路的左侧荒原上,三四百匹骏马正在向他们的方向狂奔而来。于群马奔驰时激起的滚滚烟尘中,姬姒看到身着大红披风奔驰而来的崔玄。

可让姬姒没有想到的是,远远看到他们,崔玄却没有策着马赶上官道,他就那样。驱使着群马奔行在荒原上,和姬姒的马车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彼此之间离得不远不近的这般一路相送!

在地面震动的奔马声中,姬姒朝着荒原中的崔玄,不由轻声问道:“不用向他道别吗?”

“向他道别?”谢琅冷冷说道:“他愿意送就送罢,道别就大可不必了!”

见到姬姒不解地看向自己,谢琅淡淡说道:“有些事你不明白。”

见姬姒还在看向自己。谢琅轻叹一声。说道:“你之所以被拓拔焘看中,险些入了北魏皇帝的后宫,就是崔玄算计的!”

听到这里。姬姒大惊,她脸色难看地说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谢琅淡淡一笑,说道:“自是为了让你心甘情愿地跟他。”

却原来,自再遇姬姒后。崔玄便一直都想让姬姒归服,可他在发现那些温和的手段都行不通后。便借着菁深公主的手。捅穿了姬姒的真实身份。

姬姒女子身被暴露,她又是那般的倾城之姿,很自然的,她被拓拔焘看中了。

崔玄早就算计了北魏太子一事。而他之所以在那个时间把太子犯的事集中暴露出来,就是为了让拓拔焘忙于前朝之事,没有时间临幸姬姒。当然。如果拓拔焘临幸了姬姒,他也是能够忍受的。毕竟,姬姒已经**于谢琅,再失一次身,也不过是打破了姬姒对谢琅忠贞不二的想法,于他有益无害。然后,他在她绝望和孤立无援时出现,再不计她清白与否的一心对她,姬姒也就能接受他了。

可以说,崔玄的这个算计非常的狠。如果他算计得中,那姬姒很有可能被拓拔焘占有。到得那时,姬姒不管是寻死觅活,还是忍辱偷生,她都是心境大变,至少,她会认为自己再也配不上谢琅,也就断绝了回头到谢琅身边的打算。

他也算计到,拓拔焘占了姬姒的身子后,姬姒就算最痛苦,可她在皇帝的后宫中,便是想死也不可能死成的。而她在北魏后宫越是痛苦绝望,当有一天崔玄把她救出来时,她就越是感激。到时,崔玄与她日夜相处,又对她情深义重,并不在乎她曾经跟过两个男人,早就觉得对谢琅不住,于内心深处已经不再奢想回到谢琅身边的姬姒,是完全有可能接受他的。

甚至,因拓拔焘杀太子一事而在清河崔氏建立了绝对威望的崔玄,还可以向皇帝提出请辞。以现在的时局,他一介大族族长,居于幕后掌控总局,那是完全应当的。可这件事,却能够成为崔玄讨好姬姒的借口,他可以让姬姒相信,正是为了保护她,他才抛弃官位以求避开拓拔焘……

只是,崔玄就没有想到,他前脚刚抛出太子之事,后脚,谢琅便运筹帷幄,通过他能影响到的一些北地官员之口,把这北魏的天地搅了个天翻地覆。并最终在目的达成后,还引开了崔玄,把姬姒带出了洛阳。

这两人都是算计人心的好手,这一次既是通力协助,又各有算盘,竟是把拓拔焘耍了个团团转。

也就是说,太子被杀主要是崔玄的功劳。当然,以崔玄的老辣,他在太子一事上并没有捏造事实,他所做的,不过是把这些事集中爆发出来,从而令得拓拔焘一怒之下杀了亲生儿子。而拓拔焘这种面对才十五四五的亲生儿子,也不想到他年岁还小,懂得了什么?许多事说不定就是身边人引诱的。而正是因为拓拔焘不审不问不宽恕,只因为旁人所言便痛下杀手的行为,也终是让清河崔氏一族心寒不已,并最终让崔玄取得了继族长的位置。

接下来,不管是吴氏坞壁的事,还是西北将领的事,则都是谢琅做的。想谢琅在南地何等声望?几乎是他一来到北魏,这些年来,不管是刘宋皇帝也罢,或者别的宗宗也罢,或者谢琅自己安排的奸细,便纷纷跑到他面前向他投诚。

而这些人的到来,也给谢琅提供了大量北魏内部的机密。于是,谢琅借着卢之由等官员的手,令得他们向拓拔焘密奏,捅出了那些深藏在北魏内部的黑暗勾当,然后成功的令得拓拔焘失控。并使得拓拔焘在短时间内杀戮太过而引发了北魏整个国家的动荡。

不过,谢琅让人密奏的最后一条。也就是与刘义康勾引的那几个北魏武将的事却是诬陷的。那些武将也就是立功心切罢了,他们并无意什么裂土封王。不过因为他们是谢琅此次前来北魏的任务,便借着北魏皇帝的手一并给除了。可以说,现在刘义康就算与刘宋国内打得天翻地覆,北魏也没有一个臣子敢插一手了。

谢琅此次来到北魏,不但令得北魏民心动荡,朝野混乱。而且令得拓拔焘病倒在榻。令得他自己砍去自己的臂助,再也无人敢提侵边刘宋之事,他的出使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

马车上,姬姒还沉陷在震惊当中,而外面,那轰隆隆的。奔驰而过的马蹄声,却始终不紧不慢地跟随着。

终于。在最后一线残阳也开始沉入地平线后,在前一天刚与众部曲会合的谢琅挥手喝停了车队。

车队一止,众马也在一声清啸中缓缓止步。、

再然后,带着一袭烟尘。以及一身无与伦比的,宛如太阳般灸盛的烈焰之气的崔玄,从马群中缓缓走出。

残阳下。长身玉立的崔玄缓缓策马而来的身影,高大得不像话。

望着他那不紧不慢的优雅姿势。一直在眯着眼睛注视其人的谢琅突然说道:“这崔氏子,明明性如猛虎,却强行收敛成鹤的优雅,还真是有点意思。”

他说话之际,一袭红袍的崔玄已经策着马来到了马车旁。

就着满天残阳,他朝着姬姒深深看了一眼后,慢慢转向谢琅,说道:“我之所以不如你,不过是来迟了一步!”

露着口白牙,崔玄风度翩翩地晒道:“如若阿姒先遇到的是我,就没有你谢十八什么事了。”

这个谢琅不置可否,他淡淡说道:“世上的事没有如果。”

谢琅这话一出,崔玄长叹出声。

这个人,明明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如今见到自己,居然还没有半点惭愧的样子。要说有,有的也只是惋惜!

姬姒想到这里,忍不住在一侧哼了一声。

听到她的哼声,崔玄终于回眸看来。

骑在骏马上,他静静地看了姬姒一会后,突然的,崔玄笑道:“小阿姒却是在怪我了?”

不等姬姒回答,崔玄又道:“其实我在当日,知道你为了引我出现,而四处放流言说你我本是相好时,心中是极为愉悦的。”说到这里,崔玄轻叹出声,又道:“可惜,我自恃身份,你也对十八兄矢志不忘,我的那些小打小闹,却是动摇不了你分毫……”

说到这里,崔玄却是久久的沉默。背对着阳光,他那面目渐渐模糊的脸上,一双眼深邃得惊人。

他一直在看着姬姒,一言不发,却也专注至极。

也不知过了多久,崔玄转向谢琅,只见他朝着谢琅拱了拱手后,似笑非笑地说道:“十八兄虽然占了先机,奈何你却始终给不了她名份。她姬姒最是了得,她在你身边也非妻非妾。现在情浓之时,你谢琅能够许她天长地久,就是不知到得她年老色衰时,你谢琅可还有情意在?”

一番话说得谢琅脸色一沉时,崔玄哈哈大笑起来,他转向姬姒,笑吟吟地说道:“阿姒,我崔玄虽然在你心中,有许多地方及不上他谢琅,可我能给你名份,能对你明媒正娶,这一点却是他谢十八万万做不到的!”说到这里,崔玄便是一阵放声大笑,再然后,他策马转身,转眼间便没入群马当中,再一转眼,只听得马蹄滔滔,那烈火般的身影,便在滚滚烟尘的陪伴下消失在天尽头!

没有想到这厮临走之前还离间了自己和姬姒一番,谢琅冷哼一声。

……

五天过后,姬姒一行人已经离开了洛阳郡的范围。

本来,姬姒以为谢琅是准备就此入刘宋的,毕竟他的任务也完成了不是?可让姬姒没有想到的是,他们还没有出洛阳郡,谢琅却是吩咐继续北行!他们竟是在深入北魏腹地!

虽然不明白谢琅的意思,可姬姒对这个人信任之极,再加上在她心中,只要谢琅在身边,不管到了哪里都是家乡,也就天天高高兴兴的。

就在谢琅的车队出了洛阳郡时,前面出现了一支车队。转眼,谢琅下了马车,与对面车队中哈哈大笑的中年人会合了。

看着那两人联袂走向一侧的柳树下,姬姒望了又望后,突然记起了那中年人的身份,当下,她轻叫道:“卢子由?”

一侧,谢广的笑声传来,“正是范阳卢氏的卢子由,几年之前,卢公因我家郎君一句话,弃去隐士生涯来到这北地,现在他已在北魏有了官职了。”当然,这次郎君能把朝庭搅成这样,卢子由功不可没的事,谢广没有跟姬姒说。

那一侧,卢子由一边让人在柳树下摆上榻几和酒肉,一边举起酒盅,朝着谢琅说道:“你这是准备前入你陈郡谢氏的祖地了?来,饮了此酒,愿谢氏一族的英魂相偌,保君一路平安。”

谢琅回道:“多谢。”

两人饮过酒后,突然的,卢子由感慨道:“南北两名士,北地为崔郎,南有谢十八。以前世人提起你们的名字,总说你们容仪之美,服章之华,气度之盛。今日以后,天下人应该能说出,“琅玄不出,如天下何”了。

说到这里,卢子由自失的一笑,转眼他又猛灌了几盅酒,喃喃说道:“是我失态了。实在是你和那崔玄这一联手,不过数月便把拓拔焘弄得病倒在榻,实在是让我等浮想连翩。哎,若是你两人能够一直这样联手下去,直到这南北分界不再,天下一统可有多好?”

卢子由这话一出,谢琅笑了,他轻声说道:“我志不在朝野,崔玄也不像有帝王命数的,卢公这话,却是想当然了。”

卢子由也笑了,他叹道:“是啊,这争天下得帝位,光有才能还远远不够,还得有那个野心啊。你谢琅既没有那个野心,也是个心善得不愿意“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人。”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朝着谢琅拱了拱手,卢子由笑道:“十八兄且先行一步,再迟半个月,我便会携几个友人赶到陈郡阳夏,为你夫妇两人送上庆贺之礼。”说到这里,他又朝着远在车队里的姬姒摇摇一礼,然后,他把酒斟里的酒一一倾倒在黄尘上,再目送着谢琅优雅转身,目送着他坐上马车,目送着谢琅的车队消失在官道上。

☆、第一百八十四章相爱

出了洛阳郡后,车队便不停地与部曲们会合,这般走了二百里不到,整个队伍已经有三四百人了。

三四百个骑士一起上路,一般的流匪是再也不惧了。再加上,谢琅让人挂上范阳卢氏的旗帜,让人知道这里是大士族通行,就更安全无忧了。

安全了,谢琅的出使任务也完成了,姬姒一下子放松下来。

这一天,换回女装,只是把面目变得只是清秀的姬姒,从后面伏在正在阅读卷册的谢琅的背上,说道:“十八郎,你这般在北魏境内招摇而过,不会惹怒了拓拔焘吧?”

谢琅道:“不会。我做的那些事他并不知情。”略顿了顿,谢琅又道:“知道那些事的人不过只有卢子由和清河崔氏的几个人。我已交待了卢子由,让他不要把我的作为说出去。至于清河崔氏就更不用担心了。”

清河崔氏为什么不用担心,这个姬氏是知道的,毕竟这次的算计,清河崔氏还是为首的。

想姬姒自来到北魏后,整日里惊惊惶惶,不知受过多少恐慌。现在心一平静下来,她居然觉得这北地的风光虽不如南方细腻,却也大气苍凉,颇有其独特韵味。

这一天,北魏进入了四月天气。

四月的北方,才算是真正地进入春天,大片大片的树木泛绿,天地间一片郁郁葱葱,行走在官道上,两侧不时可以看到一丛丛不知名的野花,直让人看了就心情愉悦。

转眼,又到傍晚了。

因有三四百个部曲帮忙,姬姒和谢琅的营帐转眼就给扎好了。甚至,他们体贴姬姒两人路途劳累。还特意烧了两桶热水供他们沐浴。

谢琅沐浴过后,便穿着白衣披着湿发漫步在荒原上,至于姬姒,则是享受起这难得的清闲时光。

拉上屏风,她足足在浴桶里泡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水已转凉,才意犹未尽地站了起来。

赤着身子走出凉了的浴桶中的姬姒。刚刚伸手拿向她的衣裳。却在衣裳入手的那一瞬间,她的脸孔涨得通红。

摆放在这里的衣裳,居然只有一件肚兜和一条胡裤。一双长靴。除此之外,再无长物!

是了是了,她的衣裳好似是谢琅安排的,定然是那厮……

就在姬姒红着一张脸胡乱穿上。正想着到哪里寻几件遮身事物时,突然的。后面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地脚步声。

转眼,那脚步声来到了她身后,一个温热的男子躯体抱上了姬姒。接着,她的耳边一阵温热。却是谢琅轻轻咬上她的耳尖,他一边伸手探入她的肚兜底,轻轻罩住那两团粉嫩揉搓。一边低声说道:“早先看到胡人衣裳时,便觉得阿姒若是这般穿着。定然会极美……果然是极美的。”

说到这里,姬姒的身子被他压得向前折去,再然后,她听到了他玉带落地的声音传来……

一夜缠绵。

昨晚上折腾得有点过度,姬姒直到醒来还是腰酸得厉害,她迷糊地睁开双眼看向阳光灿烂的营帐外,听到外面人声喧哗,姬姒挣扎着爬起榻,梳洗易容过后便朝外走去。

姬姒刚刚走出,便看到众部曲正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玩笑闲聊。姬姒寻了一会,终于看到了谢琅。那厮却正骑在一匹白色的骏马上,正弯着腰一脸温柔的与一个长相俏丽,年约十五六岁的北地女郎说着话。

远远看到那女郎仰头看向谢琅,她双眼眸光熠熠,谢琅似乎正在询问着什么,那女郎双颊晕红,正说得手舞足蹈的。

不由的,姬姒的心一阵窒闷。

她咬了咬牙,原本想着转身折回,可想了想,姬姒暗暗忖道:凭什么?

当下,姬姒提步向那两人走去。

不一会,姬姒便来到了两人身后,就在这时,她听到谢琅那温柔的笑声传来,“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说到这里,他又温声说道:“多谢女郎。”

谢琅道过谢后,便有一部曲策马过来,他从怀里掏出几粒金锞子塞到那女郎的手中,然后送着那依依不舍的女郎上了一侧的牛车队伍。

而这时,谢琅也听到了姬姒的脚步声,他回头向她看来。

阳光下,这厮看向姬姒的双眼明亮极了。转眼,谢琅策着马向姬姒驶来,来到她面前后,他从马背上伸她伸出了手,说道:“刚才从一路人那里购得了一种极有意思的北地乐器,阿姒要听听么?”

姬姒抬头,她看着阳光下笑容温柔的这厮,不由为自己刚才突起的醋意红了一下脸。抿唇转头一笑,姬姒轻快地应道:“好啊,是什么乐器?”

她的话音一落,只见谢琅从谢广手中接过一个似笛非笛的乐器,它上面有哨,开了八个孔。

见到姬姒好奇地望来,谢琅朝她一笑,把那名叫筚篥的乐器放在唇边吹奏起来。这乐器音量很大,音色高亢明亮、粗犷质朴,乐音听起来一点也不高雅,倒颇有北地民歌的味道。

可听着听着,姬姒却发现,谢琅这翻来覆去,却只吹着四句话,“闻欢下扬州,相遇楚山头。探手抱腰看,江水断不流!”

他用这么粗犷的乐器,吹着流行在南地的民歌,还真是意外的和谐呢。

只是,姬姒在听到第三遍时,猛然对上谢琅那温柔望来的双眼,突然想到那一句“探手抱腰看,江水断不流”,仔细听来,这一句民歌还真是情意无限,仿佛藏着如长流水一样斩不断的温柔眷恋呢。

这时,谢才策马赶了过来,他对着谢净等人叫道:“可以上路了。”叫到这里,他又问道:“郎君呢?”

谢才的声音一落,便看到谢净等人朝着一侧呶了呶嘴,当下他转头看去。

这一看,他才发现不远处的荒原上的那两个人。东边初升的太阳光下,他们尊贵的,行走举动无不讲究的郎君,竟是坐在草地上,而姬姒则偎在他的怀中。这时刻,谢琅正在吹着一种似笛非笛的乐器,姬姒则顺着笛声在那里清声放歌。

清扬婉兮的歌声。配着粗放的乐器声。竟让那两个人,仿佛成了这北地处处可以看到的小儿女一般,快乐又缠绵的相处着。

一个时辰后。队伍启程了。

重新回到马车中的姬姒,正啼啼不休的向谢琅说着话,她一会翻着自个从广陵郡守那里得来的黄金等物,高兴地说道:“黄金在这北地可值钱呢。阿郎你相不相信,这么几片金叶子。就可以在一个纭县那样的县城里置一个宅子。”

不管是广陵郡守还是纭县,都是三四个月前的事了,可姬姒现在才滋滋有味地提起。因为一直以来,她总觉得眼前这郎君太高雅。她若是像个乡妇一样啼啼不休,难免会惹他厌烦。

直到今天,姬姒才像突然放松了一下。她竟有一种感觉,便是自己再鄙俗不堪。眼前这个郎君也断断不会嫌弃于她。

这种感触突如其来,却让姬姒真正地得到了放松。她终于不再想着在谢琅面前如何保持完美了。

叽叽呱呱地说到这里,姬姒在回头一看,对上谢琅温柔含笑的双眼时,不由红了脸。转眼,她脆脆地说道:“阿郎你不知道,那时候我就想啊,我这般流落到了北地,也不知还能不能找到十八郎。不过呢,有这些金子有手,我总归是有底了。”

说到这里,她嘻嘻笑了起来。

自顾自的乐了一会,姬姒突然爬到了谢琅身侧,她把脸放在他的大腿上,在上面轻轻的摩挲几下后,姬姒低低地说道:“十八郎,以后我们回到建康,一定要去找黄公禇公他们,让他们好好把你的身子养回来。”

她刚刚说到这里,谢琅修长白皙的指节便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马车的颠簸中,谢琅低声说道:“那些算不得什么。”过了一会,他突然轻声又道:“那时候,我总是一闭眼便看到你在向我求救……”

这么简单至极的一句话,却让姬姒感觉到了情深。一时之间,她连眼眶都红了。连忙把脸埋在他的大腿上,姬姒在谢琅看不到的地方悄悄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突然的,她的耳朵一暖,却是耳垂被谢琅轻轻地含到了唇中。

那厮一边用牙齿轻咬着姬姒的耳垂,一边用极轻极温柔的声音低低笑道:“阿姒,这般马车行进时,也是极得乐的……”

姬姒还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她的腰带便被扯了下来,然后,她双手被缚在车前厢上,再然后,她人随着马车的颠簸起伏,在那厮的腰间不断被扔上又被抓下。这过程中,唯恐外面的人听到声音,姬姒还紧紧地咬着牙关。因那厮折腾得太过份,姬姒生怕自己一时失控叫出声来让人听见,还拿起那根筚篥放在唇上紧紧咬住……

晚上被折腾了一晚,白天又这般荒唐,车队停下扎营休息时,谢琅是抱着姬姒入的营帐。

让姬姒没有想到的是,谢琅这个南地名士的到来,似乎引起了北魏人的注意。渐渐的,越来越多的家族或闻迅而来的个人,在谢琅的路过的地方堵他。

然后,姬姒再次发现,原来名士这两个字,可以使得谢琅不管走到哪里,都被人待为贵客。特别是一些上了百年的士族,在知道谢琅这个昔年的王谢门第的嫡子路过后,更是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一个个都以谢琅能在他们府第里过上一宿为荣。

有着这些人的招待,又因他们唯恐落后的献金献护卫队,姬姒这一行人,那是更是安全了。

而在谢琅一行人正式进入陈郡时,整个郡中似乎都轰动了,谢琅的车队过来时,姬姒深刻的体会到当初崔玄入扬州的盛况。

要知道这很不容易,北地因为战乱太过频繁,以及又是胡人统治之下,时人以强悍为要。虽然这二百年里,无论南人北人都推崇风度出众的美男,可北人真地忙着生存去了,根本无心追捧他人。

可眼下,谢琅进入陈郡时,整个陈郡的士人在知道陈郡谢氏的嫡子,南迁了百余年的数一数二的大士族,现在回到祖地后,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倾巢而出。

姬姒坐在马车中,看着这些北人在谢琅过来时,泪流满面的叫着谢琅的名字,不由笑了笑。因谢琅这厮惯会招蜂引蝶,便有一些女郎策马拦在谢琅的面前问事,她也毫不在意。

不过,这次毫不在意,却在傍晚时变了。

傍晚时,谢琅一行人照旧安顿在一个有百余年历史的世家院子里。

姬姒一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当她把自己暖暖的泡了一遍,又梳洗易容过后,便蹦蹦跳跳地去寻谢琅了。

刚刚来到一间厢房外,姬姒便听到一个女郎清脆的声音传来,“天下人都说十八郎温柔宽厚,最是怜惜天下女儿。难道,你要看着我妹妹死在你面前吗?”

什么死啊活的?

姬姒一惊,她越发侧耳倾听起来。

在她的凝神倾听中,只听到谢琅那低沉中带着一些淡意的声音传来,“时辰不早了,两位女郎还是回去吧。”

“不!我不走!”另一个娇柔的女子声音含着哭音地传来,“谢十八,早在五年前听到你的名字后,我便喜欢上你了。这么多年来,我连做梦都想着要见你一面。现在好不容易见了你,我也不求你的妻位,甚至不求你倾心相待,只求为奴为婢。这样你都不愿意留我在身边,那我活在世上又有何意味?”

几乎是这个女子声音一落,也不知她做了什么,只听得那清脆的女声急急叫道:“妹妹,别这样!”

就在那女声急急叫着时,突然的,谢琅那含着笑,也含着冷意的声音徐徐传来,“让她死!”

一句话落地,令得四下再无声息后,谢琅淡漠的声音再次传来,“你钟情于我那是你的事,若是以死相逼便能得到所求,那也未免太荒唐了些!”略顿了顿,他又说道:“剑在那里,你自刎吧!”

谢琅的声音一落,房中那女子似是被伤到了,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叫声。

这哭叫声中充满着痛苦,却终是没有什么绝决的意思。姬姒悄悄望了一眼,却见一个美貌的女子正跪在地上痛哭。

于她的痛哭声中,突然的,谢琅的声音传来,“把两位女郎请出去!”转眼他冷冷又道:“若是不走,便扔出去!”L

☆、第一百八十五章祖地成婚

谢琅这话一出,房中女子的哽咽声越发悲伤了,再然后,姬姒便看到谢净和另一个部曲,一人提一个的拖着两个美人扔到了门外!

那两个美人狼狈落地时,一眼看到冷眼旁观的姬姒,眼中闪过一抹怨毒。

姬姒确实在冷眼旁观,而且她还眼中含笑。

这个时候的她,却是在想着,谢琅这等人经历得太多,心智早就成熟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很多时候,他们不会轻易付出承诺,可一旦承诺,却能让人贯彻始终。

她突然觉得这样极好。

这样真的极好。

在她的记忆中,便是弟弟萧道成那样的人物,也总是一而再地被弱女子的眼泪流得心软。他真正做到对美色洞若观火,却是在四十岁以后。

她又想道,这世间出众的男子,总有很多女人前仆后继,而真正能做到始终清明的,她前世的记忆中,不曾识得一个!

她还想道,无数个小姑,在年少时都听过男人的甜言蜜语,可如果她清醒一点,便能发现,对着美貌的小姑甜言蜜语,其实只是男子的本性,根本不代表什么。识不破这一点,她以后有的是无穷烦恼。

所以姬姒真心觉得,像谢琅这种阅尽了人世繁华的男人,在他下定决心牵住一个女子的手时,那感觉真的很好。

那两个女子虽然被谢琅的人扔了出来,大大失了颜面,可这北地本来就不如南地苛刻,再加上谢氏众人也从来不是多嘴之人。所以,那两个女子一直到离去时。那身影看起来还挺自在的。

谢琅在陈郡停留了十天后,队伍继续启程,朝着阳夏驶去。

阳夏这个地方,是陈郡谢氏的祖地,这家庙所在,无数个陈郡谢氏的英杰,曾经在死后把尸骨葬在这里。

可是。谢琅这一次回归。却是大名鼎鼎的陈郡谢氏的嫡脉,近五十年来的第一次归乡。

也不知是不是天地也在悲伤,当阳夏渐渐在望时。天空竟然阴沉下来,然后,天空竟然飘起了白雪。

于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在离阳夏城还有十余里的时候。谢琅下了马车。

依然是一袭白衣,谢琅便这般走在大雪纷飞中。朝着他的家乡一步一步走近。

感觉到了他异常的严肃,姬姒也从马车中下来,她习惯性的,像以前一样来到谢琅身后。然后,亦步亦趋地跟随着——这个位置,既似友亦似仆。是她习惯站着的位置。

因为,这里有无数陈郡谢氏的英灵。这里的空气都回荡着那世间至高至伟的人物的音容笑貌,因此,姬姒不敢唐突。

就在姬姒来到谢琅身后,与谢广等人站在同样的位置时。突然的,她的手一暖,却是谢琅牵上了她的手。

再然后,在姬姒的震惊,在谢广等人齐刷刷回头看来时,谢琅轻轻牵着姬姒的手,把她扯到了自己右侧。

他让姬姒与他并肩而立。

这时,早早就站在阳夏城外相迎的宿老,一个个肃然地迎了上来。

十几个白发老者出现在道路中央,他们与谢琅无声地见了一礼后,一个宿老转向姬姒,挑眉道:“这位,是十八郎你的妻室?”

四下一静中,谢琅垂眸,只见他眼也不眨一下的温声回道:“是!”

他说“是!”

他居然说“是!”

这么多年了,她曾与他同生共死,也与他同床共枕,她幻想过一切,可一次也没有想过,有一天谢琅会在世人询问她是不是他的妻时,他会回答一声“是!”

一时之间,姬姒热泪盈眶。生怕自己失态,她迅速地转过头去,就着飘飞的雪花,她看向远方的山脉,心中想道:其实我这一生,有了他这一句,也是不枉了……

听到谢琅这个回答,十几个宿老立马神色大变,他们热情地看向姬姒,其中一个宿老马上问道:“请问是琅琊王氏女?还是陈郡谢氏女?”

这白发老人的话一出口,姬姒脸上的笑容慢慢退去,她低下头,屏着呼吸一动不能动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谢琅那极温柔的声音传来,“几位长者却是不曾收到谢十八的飞鸽传书么?”

谢琅这话一出,老人们怔了怔,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转眼间,一个看起来在当地颇有威望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那中年人大步走了过来,他来到老人们旁边,轻声说道:“这事却是我疏忽了,十八郎的飞鸽传书是昨晚到的,各位长者这里,我还没有来得及分说。”

说到这里,那中年人转向众老人,严肃着一张脸徐徐说道:“是这样的,谢十八说,他在去年冬寒之时,曾与他的心上人姬氏分离。分离之时,姬氏刚跟了谢十八不久。谢十八用了许多功地,才探知她竟是孤身一人沦落到了北魏。当时他四处求人寻找,却总总杳无音迅。”

略顿了顿,那中年人继续说道:“谢十八说,那时刻,他望着满山白雪,想着他的妇人在这天寒地冻之际,不知是流落成了山谷间的一堆白骨,还是成为流民口中的食粮,突然心中大悲。他又想着她或许已有身孕,这妇人怀着他的孩子,在远离故土的地方受尽了人世间的苦楚惊慌,可他却无能为力。她在他身边时,他不曾许给她名份,不曾给她一个安身之所,竟是弄得如果她一旦逝去,那魂魄竟是无处可依。她不曾嫁人却清白不再,她姬氏一族的祖先必不能容她魂归故里,她跟着他谢十八却连名份也没有,他陈郡谢氏的英灵也容不得这等孤魂野鬼。如果她身怀有孕,那怀中的孩儿还是他谢十八的长子,可怜他堂堂谢十八的长子,死后却连个知道他存在的人也没有。他虽有父祖,虽有宗祀,却沦落无依,魂魄虽在,却随风飘荡。”

徐徐说到这里,那中年人低沉地说道:“当时思量着这方方种种,谢十八深恨。于是他当时便下定决心。一旦寻回姬氏女,便把她带到祖地,在陈郡谢氏的先祖之前结为夫妇!”

不得不说。中年人这一席话,实在让人震惊。不说别的,光是谢琅这样的行为,就惊世骇俗。从古到今都没有听人说过!

不过,就算十几个老人最是惊愕。他们做为陈郡谢氏出了五服的族亲,也没有资格过问。

于老人的沉默中,那中年人向谢琅走出一步。

看到他走来,谢琅牵着姬姒的手。转向北方跪下。

刚刚跪地,那中年人便厉声喝道:“谢琅,你且对着这方天地说说。你这妻儿为人如何,她配不配得上陈郡谢氏百年清名?”

谢琅跪在雪地上。他朝着北方重重磕了一个头后,沉声说道:“我的妻,乃黄帝之后八百年至贵姬氏之女。她血脉高贵才华横溢无女能比!”

听到这里,那些老人似乎这才听明白,原来姬姒是姬氏。姬这个姓氏,在南地或许不怎么样,在北地却是贵姓,一时之间,原来还有点不满的老人们马上脸带笑容。

那中年人喝出那句话后,便微一颌着,他退后了一步。

于是,谢琅缓缓站起,他牵着姬姒,继续朝前走去。

当两人走了一里不到时,广袖高冠的卢子由出现了,他严肃地朝着谢琅一颌首。走到一侧净了净手后,卢子由走到朝着南面跪下的谢琅面前,高声喝道:“谢琅,你且给你那些南面为王的先祖英灵们说说,你这一生,可有愧于陈郡谢氏,可有愧于你自己的心?”

谢琅朝着雪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同样高声回道:“无!”

这一声“无”,他还真是说得坦荡无比,直是光风霁月。一时之间,四周围观的众人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齐刷刷地跪了一片。

四下无数人的跪伏中,只听得谢琅那清润温雅的声音响亮地传来,“我谢琅,此生上无愧于天地,下无愧于生灵,中无愧于父母族人。”

这一次,他的声音一落,四下数百个阳夏人齐刷刷地俯首道:“十八郎真美玉也!”

四面的回音落下后,卢子由再次高声问道:“谢琅,你自承一生光明磊落,可敢对着先祖说说,为何不遵祖训,执意娶姬氏之女?”

他的声音落下后,谢琅再次朝着南方重重叩首,只听到他声音清而微哑地回道:“于此颠倒荒唐之世,谢琅在生不敢承诺能够庇尽身畔妇人,便要若有一日魂归黄泉,她和她所生之儿能够回到这片祖地,得我英杰相护!”

在这个全民相信鬼神的时代,所有人对于死后魂魄有个依归的执念是极深极深的,甚至可以说,这种执念,甚至比活着时要如何如何还要深刻。所以,谢琅说,他是为了姬姒和姬姒生下的孩子,遇到万一死去后能够回到陈郡阳夏,能够不够孤魂野鬼,所以想在这祖地英灵面前娶她为妻,这句话,几乎听到的人都确信无疑!

在谢琅的声音落下后,卢子由向后退去,谢琅再次站起,牵着姬姒向前走去。

这一次,也许是自发的,也许是某种执念作崇,道路两则跪着的阳夏人,竟是一直跪在那里。

越来越多的黑压压的脑袋跪伏在道路两侧,隐隐中,无数道唱声在空中响起。不远处,更有一个白衣名士在那里高声叫道:“陈郡谢氏的列祖列宗,你们的子孙谢琅回来了!流落到了南地,五十年不曾归过家乡的子孙,他回来了!”

几乎是那个名士的声音一落,四周突然哭声一片。谢琅更是满脸都是泪水,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的,似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地说道:“子孙不孝,当年狼狈南去,今日鼠窜而归……”几乎是谢琅的声音一落,四周的哭声更大了,连那个白衣名士,连同卢子由等人,也一个个仰头流着泪,有的更是在泪流满面中长啸声声。

一路跋涉后,谢琅一行人终于来到了陈郡谢氏的祖庙前。

祖庙外面,亦跪了黑压压的,足有上千的阳夏子弟。这些子弟中,或许有陈郡谢氏的旁支,或许有些人只是在百数年前,曾在谢安谢玄麾下为仆为侍。

雪下得更大了。

于漫天飞舞的白雪中,四下安静到了极点,除了,谢琅和姬姒行走时踩到雪花而发出的“兹兹”声。

自到了祖庙后,谢琅牵着姬姒,几乎是三步一跪,九步一叩首的向着祖庙爬去的。虽然姬姒没有回头,也知道谢琅定然是泪流满面。

在来到祖庙之前时,又有几个由卢子由邀请来的名士站在了谢琅面前。他们朝着他深施一礼后,一个名士高声问道:“谢琅,你因何而来?”

谢琅跪下重重叩了一个头,哽咽着回道:“儿思乡矣。”

明明是极简单的四个字,不知怎么的,几乎是话一落地,便是哭泣声一片。

直过了好一会,那名士才让风吹干脸上的泪水,再次问道:“你们在南地如何?”

谢琅再次重重叩了一个头,哑声回道:“子孙俱在,家族威势犹存!”

那个名士退了下去,换了一个青衣广袖的消瘦青年走上前来。那青年高声问道:“谢琅,你身边何人?她可配与你比肩?”

谢琅缓缓回头,他温柔地看着姬姒,徐徐回道:“在我身边,与我比肩的,自是我的妻。”

那青年微一颌首,他退了下去,换了第三个名士上前,“谢琅,你需谨记:天不与我,时不与我,存身保命以待他日。”

这位名士说的,却是谢琅某一位祖宗曾经告诫过后人的话。意在警告后辈子孙不可轻举妄动,不可因一时意气绝了家族前程。

谢琅叩头,沉声回道:“谨诺!”

接下来的行程,则是这些外姓名士退去,谢琅带着姬姒等人进入祖庙祭祖了。

这祭祖的过程极其繁锁,祭过之后,已经三个时辰过到了,天也渐渐黑了。

足足下了一天的雪后,大地已是一片白色。谢琅牵着姬姒的手,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远望着视野尽头的壮丽河山,久久出神不语。

直过了好一会,他才转头看向姬姒,对着雪光下姬姒那张绝美的脸,谢琅低哑而温柔地说道:“阿姒,今日也算是你我新婚大喜了。”L

☆、第一百八十六章喜庆

姬姒转过头看着他,慢慢的,她扬唇一笑,轻声说道:“是啊,是咱们的大喜之日呢。”

谢琅一笑,牵着她的手下了高台。

陈郡这个地方,做为陈郡谢氏和陈郡袁氏两大士族的起源地,是极出人才的。几百年来,这个地方除了两大家族外,还出过不少他姓的英杰。

也因此,不管是在鲜卑人眼中还是在拓拔焘心里,陈郡这个地方也是备受关注的。如谢琅刚刚抵达才这么两天,便从四面八方有人赶来阳夏。幸好,因为阳夏这突如其来的一场雪,还是阻了不少人的行程。

以前陈郡谢氏的故居,大多数已在战火中毁坏,事实上,连同这祖庙也是几次被烧几次修补过的。所以姬姒一行人,住的是当地一个宿老提供的宅院。

刚刚进入宅院,姬姒便牵着谢琅的手急急朝厢房里走去。一入厢房,她便把房门重重一关,纵身扑到谢琅身上,抱着他的颈连迭声地唤道:“阿郎,阿郎!”她的声音中因夹杂了太多的欢喜,叫到后来已是隐带哽咽。

谢琅双臂一收,把她按在了胸口。

过了一会,姬姒停止抽泣,她用脸在他胸口磨蹭了几下,低低说道:“我没有想到过……”

谢琅轻声说道:“我也没有想到过。”在姬姒怔忡间,谢琅声音低哑地说道:“以往,无论你我如何,我都不曾想到过会失去,直到这一次,我才陡然明白昔日羊公的那句话,当真是“世事不如意者,十有*。”

他轻轻搂紧姬姒。低头在她的秀发上印上一吻,喃喃说道:“阿姒,你那一次可真把我骇怕了。”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那双搂着姬姒细腰的手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

姬姒紧紧的反搂着他,她在心里想道:直至今日,我才信十八郎是爱我重我的。或者说。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在他心中占了那么重的份量。

两人又喁喁低语了一会,外面一阵喧哗声传来。却是又有人慕名而来了。

这一天,谢琅简直是足不沾地,来自陈郡各地的名流宿老潮水般地涌来,而做为近五十年唯一一个回到祖地的陈郡谢氏嫡子。谢琅也不会怠慢这些故乡人,因此。不管来了什么人,他都是亲力亲为地招待。

与谢琅的忙碌相应,姬姒也是忙碌的,她现在被谢琅正了名。要代表谢琅招待一些女眷。

傍晚时,几个士族女郎与姬姒坐在花园里。彼此说了几句闲话后,一个女郎突然说道:“听说陛下病重。国师急忙赶到了邺城。不过你们定然想不到,国师见到陛下说了什么!”

这话一出。姬姒也好奇了,她连忙问道:“你们国师说了什么?”

那女郎说道:“国师说,他掐指一算,算到国君此次之祸,有南朝国师的身影。”

那女郎这话一出,四下一静,便是姬姒也是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她呆呆地看着那说话的女郎,暗暗想道:明明做这事的是谢琅和崔玄,与我有什么干系?

这时,另一个女郎轻叫道:“还有这样的事?可是不对啊,不曾听人说过,南朝国师进入我北地啊?”

第三个女郎也叫道:“是呢是呢,早先听人说过,那南朝国师也是个风度翩翩的大美男,其风仪容止不在谢十八郎之下。他要是来了咱北地,肯定无数人都注意到了,根本不会这么无声无息。”

“就是就是。”

“不过国师向来言不乱发,难道说那南朝国师真的来了?”

几个女郎显然对南朝国师很感兴趣,不停的在那里惊叹。而且她们的兴趣,似乎还在谢琅之上。

这北人对姬越的兴趣,确实还在谢琅之上。

与南人推崇美男,推崇无与伦比的风度和家世不同,北人更实际。对于实际的北人来说,能够与他们的国师相提并论,却更年轻俊美又神秘的南朝国师,是非常让她们渴望一见的。

却说几个女郎说着说着,一个女郎转头看到明显在走神的姬姒,突然问道:“夫人是南朝过来的,不知可有见过你们的国师?”

这女郎的话一出,众女齐刷刷转头,一个个双眼明亮地看向姬姒,等着她回答。

姬姒看了几女一眼,干巴巴地说道:“那个,自是见过的。”

众女郎同时兴奋起来,一女郎急急问道:“他是不是真那般俊美,真那么神秘莫测?”

对上几女崇仰的目光,姬姒的唇角一抽,她小声说道:“也,也还好吧。”

见她这个样子,一个女郎笑道:“夫人的心神定然都放在谢十八郎身上,你们的国师最俊最美,也是无心观看的。”

“就是就是。”众女嘻嘻笑了起来。这时,另一个女郎问道:“听说夫人同时见过我朝国师和你们南朝的国师以及北地崔郎。你觉得这三人与你的夫君谢十八相比,如何?”

这女郎的问话,同样激起了众女的好奇,当下她们双眼发光地盯向姬姒,一副非要等她答案的模样。

姬姒装模作样的想了想后,说道:“你们北魏的那个国师,我看不透他。”略顿了顿,她还是加上一句,“他虽然有了点年纪,其实也挺俊的,而且那是一种成熟的神秘的俊,还挺吸引人的。”

在几位女郎马上变得兴奋的表情中,姬姒又道:“至于北地崔郎,就外表和风度而言,他与谢十八郎不相上下。不过谢十八郎的超逸,是真的超逸,所以谢郎具有仙鹤之姿,而北地崔郎却略显复杂。”

转眼她又说道:“至于咱们南朝的国师嘛,他也特别俊。”

当下,一女郎好奇地问道:“比之谢十八郎如何?”这些人刚刚见过谢琅,自是拿他来比。

姬姒又想了想,很是恬不知耻地回道:“唔。比谢十八俊一点。”

这个回答一出,众女欢叫起来。一时好奇,另一个女郎格格笑道:“要是当时喜欢夫人的是你们南朝国师,不知夫人是选他还是选谢家郎君?”

这一次姬姒毫不犹豫,“自然选南朝国师了。”

她这个回答,再次令得众女哄笑起来。不过她们之所以发笑,却是知道姬姒是在开玩笑的缘故。这就是北地比南地开放的地方。要是在南地。姬姒这样的话一出口,不知会招来多少口舌官司,可北方女郎们却直接把它当成了一个玩笑。一个个反而觉得姬姒亲切有意思,对她更加亲近起来。

送走几位女郎后,晚间,谢琅执意的在房间点上一种特制的熏香。那熏香香味普通,却能勾起人的*。姬姒才闻不了一会。便已双颊晕红眼中宛有春水流荡了。而被香挑得动了情的姬姒,看到谢琅慢条斯理地走来,一边走还一边解着玉带,她按捺不住地扑了过去。

哪知。她刚扑过去,谢琅便是一闪而开,当摔倒在软榻上的姬姒晃着晕乎的脑袋。好不容易清醒一点时,却发现自己双手被绑在柱了上。谢琅正衣襟半解地坐在她对面的榻上,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

这时的姬姒,实在咽干噪热得厉害,她挣扎了一阵无济于事后,不由朝着谢琅软软地求道:“阿郎……”

谢琅却在翘着长腿,懒洋洋地打量着被情潮折磨着的姬姒。

这时的姬姒,双颊晕红,眼波流转,同时,她所有外露的肌肤都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粉红色,而这个内媚之女,不管是朝他巴巴望来的眼神,还是轻舔着樱唇的动作,或者那无意识的像蛇一样扭动的娇躯,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惑之美。

这样的姬姒,实在美得惊人,让他白天想到这一幕风景时,好几次走了神……

谢琅含着笑欣赏了一会痛苦的姬姒后,他用折扇一边敲打着掌心,一边似笑非笑地道:“听人说起,阿姒白日时曾经放言,说那寇谦之极为俊美?”

姬姒一怔,她睁大水汪汪的双眼,不解地问道:“这话说错了吗?”

“唔,你没有说错。”谢琅欠身站起,他迈开长腿,缓缓走到姬姒面前,倾身把她压制得整个人后仰起来,他低下头,唇瓣含着她的耳际低语道:“可这句话的后面那句,我听了着实不喜。”

声音一落,谢琅已俯下身,深深地吻上了姬姒。

就在这时,外面“咚咚咚”几声急促的鼓响后,突然间红光大作,竟是被燃烧的火焰熏染了半边夜空的样子。

姬姒一奇,连忙睁眼转头看去。

就在这时,谢琅踱了过去,他轻轻姬姒左侧的一个窗帘,让她可以看到外面。

外面,漫天的白雪皑皑中,天空却是火红一片,却原来,数以万计的孔明灯正飘飘冉冉地升向天空,那代表着喜庆和光芒的红色灯笼,以及红色的火焰,直把这白茫茫的大地都染得无比的明亮辉煌。

再一定睛,姬姒赫然发现,那些孔明灯上都写有字,略略一看,那飘得最近的几个孔明灯上,写着“愿生同榻死共穴”“浮生若梦,唯卿长怜。”“我不知死期何日至,唯知有卿相伴,一切无惧矣。”“愿生生世世,都有今年今日。”“黄泉之侧,奈何桥畔,等卿百年,携手共归!”

一句又一句,赫然都是海誓山盟!都是在相约同生共死,都是在说今世今世还不够,还在期待来生来世再如此!

一时之间,姬姒泪如雨下!

就在她激动得无以复加时,谢琅冰凉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划过。然后,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房中已被炭火熏得温暖如春,而谢琅那双手,正游走在姬姒身上。他的手法实在巧妙,总是随便拔弄几下,姬姒便娇喘细细起来。在她眼泪汪汪中,谢琅才用牙齿一点点拔开她的肚兜和亵裤。便是做这种事,他的动作也优美至极。只是太缓慢太折磨人了。好不容易等到他挺入她的体内,姬姒在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时,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依旧被缚。

厢房中春光一片时,外面的雪地上,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整整一夜,那孔明灯都围绕着这间厢房不高不低地飘着,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在华美中,说尽了人世间所有的情热和痴喜。

姬姒不会知道,这一晚上,无数的阳夏人都站在外面,他们仰望着头顶上宛如繁星一样的孔明灯,不时交头接耳着。

那孔明灯上写了那么多字,自是许多人都看到了,一时之间,男人们看着那些孔明灯时,不免摇头想道:这谢琅如此名传天下的大名士,竟也做出这种事来……

不过,名士行事,向来都是随心所欲,超出世俗理解之外,因此,这些人也就只是摇一摇头。

只是,这一个晚上,不知多少女郎们无法入眠,她们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只是觉得,若是换了自己,那这一生,真是什么也不求了。

姬姒更不知道的是,一直到了深夜,还不停的有孔明灯放出,几乎整个陈郡,几乎所有下过雪的地方,这一晚上都飘起了无数的孔明灯,据说少也有十数万。当然,在外地飘着的那些孔明灯上,并没有写上那些词语罢了。

这一晚,大地是一片白,天空是无尽的红,到得天明雪尽时,所有的孔明灯也渐渐燃烧殆尽重归大地。不过,因大地刚刚下过雪,所以这孔明灯虽多,昨晚的火焰虽盛,却也不曾引起过事故。

第二天,众人还为昨晚上谢琅的举动而震惊,而议论纷纷时,姬姒一行人已经在整备行李,准备离开。

谢琅不管是做为名士,还是风华江南第一的美男,他的名声都太大名望太著,每天都有无数对他感兴趣的人涌入阳夏,再呆下去,也就惊动太多了。

六天后,谢琅便与众人道别,踏上了回国的路。

这一天,前来相送的人绵延了数十里。

每个人都有千言万语,在这样的时代,这般跋涉半年甚至一年,路中历尽无数辛苦,好不容易来到祖地,却呆不了几天就要离去,实在是让人一想就心生黯然……

此时正是五六月间,按谢琅估计,如果行程顺利的话,应该能回到刘宋的境内过年了。

而接下来的行程,还真如众人渴望的那般,一路上是出乎意料的顺利。如此,跋涉了半年后,姬姒和谢琅,终于再次出现在长江码头上。L

☆、第一百八十七章再见袁娴

这般腊月时节,长江进入枯水期,大多数船只早就停运,不过姬姒却是十分高兴,因为,他们现在的落脚点却是荆州赤壁。

记得上次来到赤壁时,姬姒不过十四岁,那时她为了接近谢琅,还曾绞尽脑汁地抄袭他本人的琴曲,而她现在已快二十二了,与谢琅已是心心相印,已经结缡为夫妻。

再次来到这处著名的古战场,姬姒目光闪动,她还没有说话,身后,谢广大步走来。

谢广来到谢琅身后,低声禀道:“郎君,只怕短时间内回不了建康了。”

谢琅一怔,他略一寻思,问道:“是刘义康?”

“是!刚才得到消息,说是刘义康的人已经拿下了荆州城。同时,通往建康的所有道路,如今都已阻断!”

听到这个消息,姬姒一惊,谢琅却浑不在意,他朝着远方看了一会后,微笑道:“那就在荆州呆一阵子吧。我本也需要找个机会彻底解决陛下盯迫一事。”

听到他这句话,谢广等人心神大定,他们喜笑颜开地应道:“郎君说的是。”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转眼间,谢净来到谢琅身后,恭敬地说道:“郎君,卢子由发来了飞鸽传书,他说,他顺着夫人给的那副山水图,寻到了一处姬氏藏宝。”

几乎是姬氏藏宝四个字一出,姬姒便双眼灼亮,她涨红着脸,兴奋无比地盯着谢净,等着他说下去。

早在徐夕那晚,谢琅找到她时。姬姒便把自己得自广陵郡守的财宝,以及谢琅给她的玉佩和那副山水画一并给了谢琅。然后,她便再也没有去操过这份心了。

当时,谢琅一看那副山水画,便说像是北地的山水。现在看来,那藏宝地还真在北魏境内?

这时,谢净继续道:“卢公说了。那姬氏的藏宝还真是不少。里面居然有一处二万亩良田和一座十分不错的庄子,那庄子里面有山有水还有一个盐井。那些姬氏留下的旧仆为了保有那些财产,还建了一个坞壁。不过时间毕竟过去了好几十年。那些老仆早就死的死残的残,建好的坞壁,也被其中一个老管事的赘婿据为己有,还连坞壁名也改成了孟氏坞壁。不过卢公得了郎君的吩咐。自是一番详细调查审慎追讨,现在那赘婿一家已经被赶走。那些良田和庄子也被卢公派了得力的人在管理。”

说到这里,谢净拿出一叠契书转过身放到姬姒手中,笑道:“卢公说了,有所谓狡兔三窟。那处姬氏坞壁山灵水秀的,他看了都舍不得离开。要是夫人和郎君在南地呆不下去,不妨到那里去当个逍遥隐士。”

以卢子由的眼光。他说那地方极好,定然就是真的不错。一时之间姬姒喜笑颜开,谢琅也颇有点遗撼地说道:“若是这信早到些时日,倒可以转道去看一看。”语气之中,还颇有点向往。

因得了这个好消息,接下来姬姒的心情都极好。

一行人既然打定了主意在荆州留一阵子,谢琅等人离开赤壁返回荆州城时,便都易容改扮了一番,至于姬姒,自然还是扮成男子。

用不了两天时间,他们便进入了荆州城。

刘义康入驻了的荆州,确实是不同了,城墙上还有着残余的血迹,街道上的行人也明显带了几分戒备。

谢广离开不到一个时辰,便找到了一处偏静的宅子,当下一行人住了进去。

谢琅显然是真的想早日摆脱皇帝无时不在的盯迫,他一入庄子便忙碌起来,一整天下来,姬姒是连他的人影都看不到,便是到了夜间,谢琅也是彻底不归。

谢琅在忙碌,姬姒则想着好不容易来到荆州,便有心想去荆县看一看。

第三天上午,姬姒在告知谢琅一声后,便带着谢广和三十几个部曲,坐上了前往荆县的马车。

荆县离荆州很近,几个时辰就可以赶到。走到下午时,姬姒远远便看到了荆县熟悉的城墙了。

一别多年,她居然回来了!

想了想,姬姒就在马车中换回女裳,并草草化了一下妆,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面目只是清丽的妇人。

越是靠近荆县,姬姒便由最开始的激动,变得眉头深蹙,谢广等人也是。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支十几人的商队,当下谢广策马迎了过去。

不一会,谢广过来了,他来到姬姒的马车旁,低声说道:“夫人,事情不太妙……那刘义康进入荆州后,第一件事就是封锁了荆县,特别是姬氏庄园,更是刘义康盯梢的重中之重。听那些人说,刘义康反叛之时,便四下派人寻找姬越,还有人说,刘义康对姬直相当看重,说过“得姬越者得天下”的话。”

听着听着,姬姒的脸色已是大变。

当然,脸色变了的不止是她,一侧的几十个谢氏部曲,这时都是表情凝重。

过了好一会,他们听到姬姒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罢了,不去了,我们马上返回荆州城。”

听她这么说了,众部曲连忙应道:“是。”于是,车队转向,朝着来的方向返回。

车队一边走,姬姒一边回头望去,谢广望着依依不舍的姬姒,心下暗自嗟叹。他还有话没有告诉她,此刻,刘义康已经派人抓了姬氏庄园里的仆役,同时放出风声说,如果这个徐夕之前,姬越不曾出现的话,他将挖了姬氏的祖坟,焚了她那祖庙,让姬越死后也无脸见列祖列宗!

这挖祖坟焚祖庙一事,实在太过酷烈,他不想姬姒听了冲动行事,准备先与谢琅商量后再说。

这时的姬姒,自是没有注意到谢广的异常,她正抬起头,紧紧地盯着从一侧岔路上驶过来的一个车队。

这是一个极豪华极气派的车队。驶在前面的一色手持长戟,杀气腾腾的悍卒,中间则是十几个衣着华丽姿容不俗的美婢,后面,则跟了几个荆州本地的世家子弟。

这样的一支队伍,自出现时,谢氏部曲们便自发地避到一旁。姬姒本来也像谢广等人一样。瞟过一眼便不经意地低头避让的。只是她无意中一回眸。竟是看到那端坐在中间那辆最华丽的马车上,做贵妇打扮的美人,赫然竟是袁娴!

她竟在这里。竟在这支也许与刘义康有点关系的车队里,看到了那个陈郡袁氏的嫡女,看到了她的仇人袁娴!

此刻,袁娴正端坐在马车中。昔日还有点青涩的士族小姑已经完全成熟了。袁小姑原本姿色普通,可也许是心境的变化还是怎么的。现在的她,竟是艳光大盛。当然,这种艳光与她五官关系不大,更多的是来自一种士族顶尖小姑固有的雍容优雅。配上强权者才有的咄咄逼人吧。总之,这是一种奇异的气质,明明优雅。却也狠辣,仿佛一朵开得正艳的罂粟花。让看的人一眼就知道这是一条毒蛇,却又深深地被其魅力所迷。

看到袁娴,姬姒大惊。

她不明白,袁娴怎么会在这里?明明,这个袁小姑中了她的暗算,落入了那个喜欢虐杀妻妾,并喜与下属分享美人的临江王手中。都落到了那般绝地,这袁娴是怎么翻了身,还变得这般风光的?

说在姬姒朝着袁娴看去时,袁娴仿佛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转头看来。

见状,姬姒吓了一跳,她迅速地低下头去。

幸好,袁娴也只是朝她的方向瞟了那么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转眼间,那支队伍便渐渐远去。当袁娴等人的身影再不可见时,四周终于可以行走的路人,开始低声议论起来,“听说那位是刘义康的侧妃,极得刘义康喜爱。”

“刘义康那人喜爱美人,他身边一侧妃也算不得什么,关健是,听说那侧妃姓袁呢。虽然陈郡袁氏没有承认过,可很多人都说,她就是早年那个死了的陈郡袁氏的嫡女。”“真的假的?以陈郡袁氏嫡女之尊,她不但嫁给一个宗室为妃,还是区区一侧妃?这,这也太羞辱人了吧?”“是啊,大伙都不相信,可听人说,便是当面质问那位侧妃娘娘,她也不曾否认。所以这消息很可能是真的!”

一侧,谢广等人也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去的车队,他们都与袁娴熟悉,自是一眼便看出了,那侧妃便是那个陈郡袁氏的嫡女!沉默了一会,一个谢氏部曲不屑地说道:“这妇人,恁地贪生怕死!”对他们来说,袁娴这样身份的小姑,落到刘义康手中后,不去自尽,反而苟且偷生,实在是丢了她那家族的脸。

与他们的想法不同,姬姒这时却有点胆战心惊,她暗暗想道:袁娴能从那般绝境中爬出,还一步一步爬到刘义康的侧妃之位。这女人的心性城府,还真是深得可怕……

她隐隐有种感觉,似乎袁娴之所以还活着,那是因为她不曾向姬姒报复回来!

让姬姒一行人没有想到的是,当他们来到荆州城外时,后面,那袁娴的车队居然又出现了!

……明明袁娴是朝荆县方向去的,怎么现在追上来了?是不是她发现了什么?

就在姬姒心下一沉时,突然的,她的身后传来了一个优雅温柔的女声,“这几位甚是有点面熟,可否上前与小妇人说说话?”

开口的正是袁娴,她玉指所指的,也正是姬姒一行人!

袁娴这话一出,谢广等人都是一僵!

直过了一会,谢广才转过头,他与姬姒相互看了一眼后,最后,谢广等人簇拥着姬姒的马车来到了袁娴的车驾前。

袁娴正掀开车帘,怔怔地看向谢广等人。

她的眼神非常奇异,似是眷念,似是温柔,也似是回忆。

直过了一会,袁娴才朝着谢广轻声说道:“你过来。”

谢广顿了顿,还是策马靠了过去。

他刚刚来到袁娴面前,便听到袁娴用极低极轻的声音眷恋地问道:“他也到了荆地吗?”

这一下,谢广知道了,袁娴这是认出自己了。

略顿了顿,谢广垂眸回道:“夫人的话,在下听不明白。”

袁娴凄然一笑,她喃喃说道:“你自是明白的,谢广郎君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会不明白妾身的意思呢?”转眼她又轻轻说道:“我这几年里,之所以百般忍辱偷生,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还想再见他一面。”她说着说着,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谢广的头更低了。

见他不回话,袁娴笑了,她曼启红唇,徐徐说道:“你们便是不说,妾也查得到的。”

过了一会,袁娴温柔地问道:“他现在还好吗?是什么时候回到南地的?这么多年没有见他,不知是瘦了还是胖了?”

问着问着,袁娴自失的一笑,她轻轻又道:“谢广,若是刘义康得了帝位,我必保他此生平安……”

谢广打断她的话头,淡淡说道:“我家郎君不会稀罕。”

听到谢广的话,袁娴僵了好一会,慢慢的,她吃吃笑了起来,一边笑,她一边泪流满面,直过了好一会,她才喃喃说道:“是啊,以他的性格,又怎么会稀罕这些呢?”转眼她眼中有了神采,抬头盯了谢广一会,袁娴格格轻笑,“对了,谢广郎君可能不知道,刘义康可是答应过我的,等有一日他得了江山,会许我一个公主之位,嗯,他还会帮我把谢十八弄到我帐下,让他当我的驸马呢……”

再一次,袁娴的话还没有说完,谢广已瞪大双眼,已是不敢置信,无比震惊地盯着她了!

在谢广惊骇的目光中,袁娴又是一阵吃吃的笑。笑着笑着,她笑容一敛,只见她优雅地伸出食指,朝着姬姒的马车一指后,娇声说道:“不知马车里坐的是哪一位娇客?妾身很想见一见呢。来人啊,把这位给我请下车来!”

袁娴的声音一落,谢广等人脸色大变,而护卫袁娴的百数个精卒,则是手中长戟一举,慢慢朝着姬姒的马车围了上来。L

☆、第一百八十八章名声惊艳

此时的情况对姬姒来说,十分不利。

因为整个荆州城都是刘义康治下,袁娴虽然只带着百多精卒,可随时随地,她只需要高声一喊,便可引来无数兵马!

就在谢广等人悄无声息地握紧拳头,准备情形不对便强行脱围时,突然的,袁娴瞟到城门的目光一滞,再然后,众人只听到她声音发颤的低叫起来,“谢广,是,是他吗?是他来了吗?”

袁娴这话一出,刷刷刷,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城门处,五六个骑士簇拥着一辆马车正朝着这个方向驶来。而那马车大开的车帘中,露出了谢琅高冠博带,低头翻着卷简的颀长身影!

很显然,袁娴万万没有想到,她竟能这么快就看到谢琅,不知不觉中,她的粉脸涨得通红,不知不觉中她热泪盈眶。这时的她,哪里还记得查看谢广等人护着的是谁?一颗心,全部都在谢琅身上了。

谢琅的马车来得很快,不一会,一众人便驶到了谢广等人身边,就在谢广他们同时低头叫了一声“郎君”时,马车中的谢琅把卷册一放,淡淡说道:“怎地现在才回?”

说罢,他那双澄澈悠远的眸子一转,瞟到了袁娴身上。

当他看向袁娴时,袁娴竟是迅速地低下头,她涨红着一张脸,整个人缩成一团,仿佛,十分害怕被谢琅认出一样。

明明,她刚才还是那么渴望能与谢琅相遇,这好不容易遇到了,她却又退缩了。

谢琅只是一瞟,那双眼便从袁娴身上移开。他转向谢广等人,吩咐道:“回城吧。”声音一落,几十骑簇拥着一先一后的两辆马车驶入荆州城。

在谢琅的身影没入城中的那一瞬,袁娴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溅到了车板上……

许久后,袁娴掏出手帕,她一点一点地拭干净眼角的泪水。抬头朝着那如织的人流发了一会痴后。袁娴哑声命令道:“派人告诉王爷,便说谢十八到荆州了!”

袁娴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惊。明明。她刚才还是一副相思入骨的模样,还因相见不能相认而痛不欲生着。可这一转眼,她又干脆利落地把心上人卖给了他的仇敌,这女人的狠毒。还真是入了骨!一时之间,四周的人都打了一个寒噤。齐齐地低下头去。

不过,让袁娴等人失望的是,明明她亲眼看到谢琅是在荆州城的,可刘义康就算把荆州城翻了一个底朝天。也找不到对方的蛛丝马迹。寻到后来,袁娴几乎要以为那天自己看到的谢琅,其实只是她想象出来的。根本就不曾存在过的幻影!

她也不想想,当年谢琅带着部曲围着这长江河岸清了几年的水匪。这里的哪一处地方他不熟悉,哪一个黑道白道他不清楚?可以说,对谢琅来说,他来到这里便如蛟龙归了海,完全可以出入无影无踪,所以,袁娴和刘义康虽然想尽办法地寻找他,可凭谢琅之能,他们又哪找得到?

……

建康,陈郡谢氏府中。

这一日,正是阳光灿烂时,一直呆在佛堂里的谢母,难得地出现在花园中。

谢王氏夫妇远远便看到自个母亲怔忪地坐在花园中,梅树疏影下,谢母那刚强惯了的身影,在这一刻竟是显出了几分佝偻。

夫妇俩本是奉令而来,此刻看到母亲这副情景,不由都吃了一惊,他们相互看了下一眼后,脚步加快,连忙走上前去行礼。

谢母一直在出神,直过了许久,她才向一侧站着的谢三郎轻声问道:“三郎,听说那姬越,最初是当着群臣和我士族俊杰的面,判断出地龙翻身的具体时辰而一举闻名?”

谢三郎一怔,他回答道:“是的。当时那事目睹者甚众,姬越当时说地龙还没有离去,还会再度翻身的事,也被他料中。”

谢母深吸了一口气,她似乎有点失神,过了一会又问道:“听说他与北魏国师比拼了一场,还打了个平手?”

谢三郎说道:“是。世人说此事神乎其神,那姬越借天地之势,把北魏国师设下的传自诸葛亮的八卦阵以摧枯拉朽之势毁了个干净!”

这一次,谢母许久都没有说话。

直过了好一会,她才挥退所有婢仆,等花园中只有母子三人时,谢母才徐徐说道:“十八郎来信了。”

在谢三郎和谢王氏惊喜交加的目光中,谢母又道:“十八郎说,这世间压根就没有姬越这个人,那个姬越,一直是姬氏假扮的!”

这实在是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谢三郎率先惊道:“这怎么可能!”

谢王氏也在叫道:“这绝不可能!”叫到这里,谢王氏言辞滔滔地说道:“那姬越是什么人?他可是天下间公认的高人。母亲,我看十八弟定然是表达有误。”顺了一口气,她又说道:“据我所知,前不久北魏内部发生大变,那北魏皇帝先是杀了太子,后又一连杀了七八个将领,直到现在北魏都是人心惶惶,将帅不安。据说,那北魏国师最后推断说,此事与姬越有关!母亲,那姬越的才华,可有鬼神莫测之说的!”

谢母打断了谢王氏的话,她转向两人,徐徐说道:“十八郎说了,姬越就是姬姒!”

几乎是谢母这强调的声音一出,谢王氏便像被什么扼住了咽喉一样,一时哑了声。

谢母也是,她的脸色变幻莫测,出了一会神后,谢母喃喃说道:“那个预测地龙翻身,借天地之势辗压北魏国师设下的八卦阵的姬越,那个令得北魏国师大为忌惮,令得北魏人自相残杀的不世奇才姬越,居然会是姬姒那个女子?”

谢母实在不敢相信这个消息,可她却也更相信自己的儿子,在自言自语了一阵后。谢母退后几步,慢慢坐在了榻上。

过了一会,谢母说道:“那姬氏,语态轻柔眼神绻缱,这样普通的一个女子,居然会是姬越?”

也不知怎么的,听到她的话后。谢三郎在旁边突然说道:“有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谢三郎这话,令得谢母好一会都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谢母说道:“十八郎说。那清河崔氏的崔玄,一门心思想算了姬氏去,便是那崔玄的祖父,清河崔氏的族长。也一心想把姬氏留在北魏。他们小动作频繁,险些使得十八郎两人没能准时返回。”

谢母说这话时。脸色真是很不好看,当然,一侧的谢王氏,那脸色更加难看。

她们无法想象。在她们眼中,那个不值一文,低贱得不值得她们看一眼的姬氏。居然会是世人眼中神秘莫测的准国师姬越!而那北地第一士族,居然连族长也要为了留她而算计于她!

两女更知道。清河崔氏在北魏,便如陈郡谢氏在刘宋,那崔玄的风姿气度,也与自家十八郎不相上下……

这时的谢母和谢王氏,真是百般滋味都在心头,她们无法相信,那个她们看不上眼,觉得百般配不上自家门第的姬氏,原来在许多人眼中,她竟是高华的,是值得千方百计求娶入门的……

谢王氏在心里说道:听了十八郎这话,好似我这些年一直是瞎了盲了似的,她一张脸时青时白煞是难看。

她想,这世间的事,真是离奇了。

可谢母也好,谢王氏也好,便是再难堪最不相信,这时刻也说不出贬低姬姒的话了。

就在这时,一惯严肃的谢三郎在一侧问道:“母亲特意提及此事,可是十八郎在信上说了什么?”

谢母转头看向这个长子,沉默了一会后,徐徐说道:“十八郎在信上说,他与那姬氏,在阳夏祖庙之前结为夫妇了!”

谢母这话一出,谢王氏立马张大了嘴。她正在尖声质问,可因为有前面的那一系列铺垫,那质问的话到了口边,竟是说不出来了!

她能说什么?说姬氏门第不行,配不上自家十八郎,十八郎那样做,是被迷崇了?可姬姒就是姬越的话,可连清河崔氏也一门心思想娶其为妇的话,那姬氏,又哪一点配不上他陈郡谢氏了?

母子三人相对无语了一会后,谢母闭上双眼,喃喃说道:“我虽从来不喜那种无风也能搅出三尺浪的女子,可连清河崔氏也……罢了罢了,许是我年纪大了人也枯朽了。”

过了一会,谢母命令道:“按十八郎的行程估计,他现在应是到了荆州。现在刘义康窃居荆地,十八郎若是在那等地方停留,只怕难以安生。三郎,母亲这次叫你过来,是想你带一些人马前往荆州,亲自去把你弟弟接回家来。”略略犹豫一会,谢母迟疑地说道:“至于十八郎与姬氏成了亲的事,你们就当做不知道……若是见了那妇人,也别不敬,也不四处传扬!”

谢母这话,却是默认无视的意思?一时之间,谢王氏心沉了下来,她好几次张开嘴,最后又悻悻地闭了上去。

……

那天谢琅之所以出现得那么及时,却是因为姬姒前往荆县,本是告诉过他的。而她走后不久,谢琅便查到荆县已被刘义康派去的人死死地盯着。于是,他匆匆赶了回来,及时的把姬姒从袁娴的眼皮底下救了回去。

回来后,谢琅在知道那个神态有异的艳俗妇人就是陈郡袁氏的嫡女袁娴后,还小小吃了一惊。

说实在的,这世间能令谢琅吃惊的事真是不多了。见到他吃惊,姬姒大感兴趣。在她一再地逼问中,谢琅是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以前总觉得她温婉纯良得与众不同,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大忠若奸,大恶若善。”

丢下这一句话后,谢广进来了,等着姬姒退去,谢广向他交待了荆县姬氏的事后。听完后,谢琅当场便说道:“无妨,他刘义康不敢动手!”转眼谢琅又道:“这事继续瞒着姬姒,免得她乱了分寸坏了我的计划。”

得了谢琅的回答,谢广连忙应了一声是。

再然后,便是姬越这个国师突然出现在北魏,并搅得北魏内外一团乱的消息流传得到处都是。果不其然,当刘义康听到这个消息后,他不敢对姬氏的祖坟下手了!

因为,姬越的名声越大,他就越有可能和北魏的国师寇谦之一样,成为天下道门和隐匿不出的纵横家以及鬼谷门人的崇拜对象及隐形首领。他刘义康挖姬氏的祖坟容易,怕就怕他那锄头一下去,便恶了所有道学门人及这些古怪门派,从而引来无数有名或隐形的高手对他出手。在这个抢江山的关卡上,他刘义康压根就不敢得罪那些神出鬼没,身负诡异才华的高人们。

转眼,姬姒等人已经在荆州呆了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谢琅依旧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而姬姒在安份了一个月后,得知袁娴已经离开了荆州,刘义康的主力也不在荆地了时,她觉得自己可以放松一下了。于是,这一天姬姒在化了一个妆,让自己的身上再也没有半点姬氏兄妹的影子后,变身秀美佳人的她和谢广,就这样出了门。

被刘义康控制的荆州城,因为他的秋毫无犯而渐渐恢复了繁荣。这时刻上街,姬姒发现所有的店铺已然开张,街道上到处都是人来人往。

姬姒两人的马车驶着驶着,前方的街道上,驶来了一辆华丽的马车。

姬姒朝着那马车中端坐的丽人看了一眼,便惊咦了一声,向着谢广压低声音说道:“巧了,又遇到熟人了。”

谢广回道:“这是你的故地,要是始终遇不到熟人才不正常。”说完后,他转头看向了那个美人。

只是一眼,谢广也是一咦,转眼,他轻声叹道:“原来这荆地第一美人也成了刘义康的禁脔了!”

姬姒同情地看了一眼消瘦了许多,眼神忧伤的荆离,低声说道:“是啊,居然连她也落到刘义康手中了。”刘义康那人,姬姒是知道的,那是相当的残暴嗜杀,那样的人,除非是袁娴那等手段城府都极其出众的女人,一般的世族小姑是驾奴不住的。想姬姒那会就在刘义康那里呆了一二天,就觉得宛如身在地狱,有生不如死的感觉。这荆离落到刘义康手中,还真是可惜了。L

☆、第一百八十九章故人,谢琅安全了

就在姬姒与谢广在那里低语时,前方的荆地第一美人荆离,也把目光转向了姬姒。

此时的姬姒,虽然不是她素日的模样,可姬姒那双眼本来就冷中藏钩魂之媚,再加上她扮姬越扮惯了,整个人都有一种与平常女子不同的高远潇洒之气,而且她此刻的面容也是俏丽出尘,荆离竟是一眼便看凝了去。

对上荆离的眼神,看到她那眼神底隐隐流露出的一抹怨毒和欣喜,姬姒朝着谢广靠了靠,你语道:“真是运气,在这荆地遇到的两个熟人,看似都要向我发难了!”

姬姒这话一出,谢广一怔,他抬头看向面目清丽,神态温婉中带着脆弱的荆离,不由蹙起了眉,一脸的不解。

这时刻的谢广也罢,姬姒也罢,都没有注意到,后面有几个郎君正向他们走来,此刻听到他两人的对话后,又停下了脚步,他们站在来来去去的人流中,似是看热闹般,凑在两人身后不远倾听起来。

这时,荆离的马车已经驶到了姬姒旁边。

掀开车帘,荆离那不说话也含了三分愁的美目朝着姬姒盈盈一盼后,她侧过头,与身后的婢妇说了几句话。

看到荆离与婢妇说完话又看向了自己,姬姒朝着谢广又侧了侧,低笑着说道:“你信不信,我能猜到她下面要说的话?”

谢广真是不信,他说道:“夫人且猜来听听?”

姬姒朝着荆离看了一眼,说道:“唔,她现在就会与我开口套近乎,会夸我美貌,还想与我交换姓名。”

姬姒这话一出。谢广也就罢了,后面的几个郎君都明显感了兴趣。

就在姬姒的话音落地不久,那一边,荆离转过头来,她美目含愁地看着姬姒,声音温柔轻软地说道:“这位姐姐好生美貌,是刚来荆地么?妹妹在这荆地生活多年。还不曾见过姐姐如此风韵的。”说到这里。荆离就在马车中朝着姬姒福了福,极为优雅地说道:“小妇人姓荆,乃本地世家之女。姐姐休怪妹妹唐突,实在是难得遇到一个如姐姐这般的妙人儿,妹妹忍不住冒犯了。如果姐姐不嫌弃的话,可否告诉妹妹姐姐的姓氏?”

荆离这番话。语气极温柔,态度也优雅得体。最重要的是,她那双明眸,看向姬姒时满满都是真诚喜悦,仿佛真真与她一见如故。

要是平素。谢广也就以为这不过是两个女子之间寻常的唠叨,可他见到荆离要说的话都被姬姒料中了,便知这其中另有玄机。不由警惕起来。

与谢广的警惕不同,后面的几个郎君则是兴趣大生。他们认真地看向姬姒。就等着她下面的话。

果不其然,就在荆离声音落下后,姬姒先是冲着荆离极为友善的一笑,然后她转向谢广嘀咕起来,“唔,接下来不管我回答了什么,她都会极力与我亲近,甚至想邀我与她共车……”

说到这里,姬姒转向荆离,微笑着回道:“姐姐过奖了,要说美貌,这荆地谁又及得上姐姐一二?妹妹不过是乡野鄙俗之女,真当不得姐姐这一声赞。”姬姒不是个擅长语言的,这么多年了,她的口音中都带有一种浓厚的荆地腔,所以她想说自己是别地来的也说不出口。

姬姒虽是笑容满满,可话语态度都有点敷衍。按照荆离一惯的行径,她只怕已经拂袖而去了。可荆离却一点也不气恼,她还在美目盈盈地看着姬姒,极是真诚地说道:“姐姐气度过人,何必枉自菲薄?”说到这里,荆离轻轻叹道:“有所谓白发犹新倾盖如故,妹妹真是第一次见到姐姐这样的风度,心下好生敬仰,真诚想与姐姐相交的。”

说到这里,她朝着前方看了看,朝着一处银楼指了指,眼带乞盼语极温柔地求道:“那银楼是妹妹家开的,妹妹与姐姐一见如故,不知可否进楼中一述?”

这荆离苍白着一张美丽的脸,双眼中尽是乞怜和温柔,可神态动作中又透着优雅。这种世家女陡然放低姿态,带了几分乞求带了几分希翼,尽全力想与一个人结交的模样,便是铁石心肠看了也会心软。便如这个时刻,一旁围观的路人都心生怜惜,他们转头看向姬姒,一副恨不得代她答应的模样。

可惜,姬姒既然知道她有异,又哪里会应承?当下她笑眯眯地说道:“姐姐说重了,妹妹能够识得姐姐也很高兴。不过妹妹此番上街,乃是为家中老人延请大夫,实是耽误不得。”

说出这席话后,姬姒向荆离不停地道歉。

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荆离自是不好再强求,当下她软语安慰了几句,又问了姬姒的名姓和住处,再策着马车离开。

目送着荆离离开的背影,姬姒也不等谢广询问,径自懒洋洋地吩咐道:“阿广是不是甚是疑惑?唔,你要想知道她为何要与我结交,不妨派人到前面那个银楼里问一问。对了,为了尽快问出真相,最好用点手段。”

谢广还真是转身便使了两人去银楼了。

那两个人去调查时,姬姒也察觉到了身后那几个郎君有异,不过她感觉不到对方的恶意,便还是一派悠闲地站在原地,等着那两个部曲回来。

两个部曲毕竟是谢琅培养出的,手段本事都是天下一等一,他们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

一来到姬姒身后,一个部曲便沉声说道:“那银楼是刘义康开的!”另一个部曲则是说道:“刚才那妇人姓荆名离,原本是荆地本地世家之女,不过一年前她新寡后,便落到了刘义康手中。因不堪刘义康折磨,这荆离每次遇到了出众的美人,便会上前套近乎,再想办法把那美人送到刘义康榻上供其折磨。她惯常的做法是,把美人骗到刘义康麾下的银楼和酒楼里。再在茶或饮食中下药将其迷昏,再连夜献给刘义康。”第一个部曲寒声说道:“荆离在此事中并没有得到好处,她之所以如此行为,不过是觉得自己命苦,心怀怨愤,想拖得别的女子一并受苦罢了。”

说实在的,不管是谢广也罢。还是后面那几个郎君也罢。他们虽然知道女子也是有各种面目的,可像荆离这么狠毒,为了害人而害人的女子。却是没有遇到过。谢广也罢,后面那几个郎君,几乎是第一次听到世间还有此等歹毒之女!

两个部曲话一说完,几人便是脸色一变。过了一会。一个郎君寒声说道:“这般恶毒丑陋之女,居然也是世族教出来的?那世族真该好生整顿整顿!”一句话说得姬姒等人都回头看去。那声音隐约有点熟悉的郎君朝着姬姒微微颌首,在谢广等人双眼一亮,转头准备行礼时,那几个戴着纱帽的郎君已经转过身走入了人群中。

姬姒的马车一启动。她便好奇地问道:“他是谁?”

一侧的谢广高兴地回道:“是三郎和他的几个朋友!”他说的三郎,自是陈郡谢氏的谢三郎了。

众谢氏部曲自然知道,谢三郎出现在这里。多半是来给谢十八添助力的,一个个都高兴异常。

转眼。谢广又朝着姬姒兴奋地说道:“三郎刚才对夫人点头了呢!三郎肯定是觉得夫人很不错了!三郎这个人行事很有原则,他能接受夫人的话,回到家族后就一定会帮夫人说话。夫人,这可是大好事啊!”

姬姒一笑,轻声说道:“恩,这是一件好事。”

姬姒一直不知道谢琅这阵子在忙什么。

她也不知道,这时刻的刘宋皇帝,一方面为刘义康的反叛弄得精疲力尽的同时,一方面又为北魏内部的势力消耗而喜悦不已。

只是,这种喜悦,在听到本来应该在某处养病的准国师姬越,居然出现在北地后,便打了一个折。虽然从传来的消息听来,姬越去了北地,是做了一些对南朝有利的事。可对刘宋皇帝来说,姬越既然能在北地搅风搅雨,那就说明他没伤没病,那他借着伤病一年来踪影全无,却是在欺君了?

姬越的不安份让刘宋皇帝只是警惕的话,另一个消息,却让他又气又恨了!

却原来,据刘宋皇帝安插在北魏宫中的密探回报说,那北魏国师寇谦之,曾经在北魏皇帝面前测算天机,说是刘宋皇朝的强盛只是一时,刘宋之败落就在眼前。而败落的原因有三点,一是刘义康之反,二是刘宋皇帝杀了一心为大义的南朝名士谢琅后引得国人相疑。

说实在的,自那次被姬姒算计过一次,把谢琅无辜的证明夹在刘义康处搜来的密折中后,皇帝便对这类消息的真假存了三分怀疑。

可他虽然怀疑,可一来听了寇谦之预测的人,并不止他一人,二来这预测事关国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明明知道这其中可能夹有他人手脚,可这一年来频繁生病,身体越来越差的皇帝,深思熟虑后,终于决定放谢琅一马。

以陈郡谢氏消息之灵通,几乎是皇帝有意放过谢琅的事一传出,那一边,谢母他们就都知道了,狂喜之下,他们连番派出人马,极力要把这个好消息传到谢琅耳中。

事实上,这些消息本来就是谢琅放出的,那北魏国师的所谓预测,也是谢琅在北魏时捏造好,再通过他放在北魏的奸细反转向刘宋的!所以,谢琅才是第一个知道自己应该安全了的人!

消息确证之日,谢三郎,谢琅和他们的一些好友,以及姬姒等人,出现在了前往建康的河道上,而此时,春雨如潮,河面渐广,长江河流上白帆点点。

这一天中午,谢三郎和谢琅等人都倚着船头,朝着前方看去。

张望了一会,谢三郎开口道:“再行一百里便过了荆州地段,也就无惧刘义康了。”

谢三郎的身边,另一个大士族郎君笑道:“十八郎都在刘义康的眼皮底下呆了好几个月,害得人家刘义康把荆州城翻来覆去的查找了三遍还是一无所得。眼下还有什么好怕的?”

几乎是这个郎君的声音刚落,一侧,谢净便大步走来,他来到谢琅身后,沉声说道:“郎君,前面有船过来了,似是刘义康的坐驾!”

众人:……

这还真是说什么便来什么了!

见到众人都转头看来,谢琅朝着远方眺了一会,他还没有说话,又一个郎君沉声说道:“咦?对方只有一条船?这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果不其然,迎面驶来的船只虽大,船头虽是经过特殊改造的,数量却只有一条!

不约而同的,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那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随着两船渐渐靠近,对面船上的人也认出了陈郡谢氏的两兄弟,当下,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中,身着帝王冠服的刘义康,带着打扮得美貌华贵的侧妃袁娴,在二百个精悍部曲的簇拥下,步履铿锵地走到了船头!

刘义康一出来,便看到了依旧是一袭白衣,因脸色苍白而越发显得贵气俊美的谢琅,当下,他手一挥,在令得船只慢慢停下来后,他那双铜铃般的黄眼一睁,眼神狠戾地朝着谢琅瞪来!

刘义康眼神虽狠,谢琅却一派悠然,他闲闲散散地倚在船头,也是随意一举,在令得船只停下来后,他唇角含了几分笑,也带了几分轻蔑地瞟向了刘义康!

这两人气势都是极盛,一个便如天上之鹤,站在那里都风度佳得让人心醉,一个如同噬人之鬼,面容丑陋眼神狠毒,直是高下立分!

袁娴只是朝两人看了一眼,便迅速地转开了目光,她害怕自己会不小心朝着谢琅看痴了去,也害怕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了对刘义康的鄙薄。

就要袁娴用眼角瞟向那白衣飘飘的郎君,突然的,她看到了正向谢琅走来的姬姒!

一袭女装,裳裙飘飞的姬姒,宛如水中洛神一样,正娉娉婷婷的从舱中走出。只见她梳着妇人发式,碎步走到谢琅身后,也不知她说了一句什么话,谢琅低头倾听了一会后,他脱下身上的白衣披在姬姒身上,再牵着她的手,两人并肩站在了船头!L

☆、第一百九十章返回建康

却说谢琅与刘义康狭路相逢的同时,荆州城中,昔日的荆地第一美人荆离再一次在街道上发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美人。

那刘义康极喜收集各种不同的美人。荆离朝着眼前这个凤眼斜飞,有着南地小姑罕见的英姿飒爽的高挑美人,暗暗忖道:大王的后宫中却是不曾有这种女子,他要是得了这个美人,定然会欢喜一阵。

想到这里,正缓步行走的荆离突然哎哟一声,含着泪软倒在地。

这时的荆离,刚刚走到那美人身边,她这般向着美人一倒,那美人一怔,连忙伸手扶住她,温柔问道:“夫人,你怎么了?”

荆离咬着下唇,楚楚可怜地望着那美人,细声细气地说道:“似是有点腹痛。”

听她这么一说,那美人连忙抬起头来,她四下环顾一会,才发现自己扶着的这个美貌贵妇,居然只带了几个部曲就出门了,身边竟是一个婢女也无。

见到美人迟疑,荆离连忙细声细气地说道:“妾身的马车就在那边,能不能请小姑扶妾身一把?”

这样的要求那美人自是不会拒绝,她连忙扶着荆离,朝着她那马车走去。

刚刚把荆离扶上马车,荆离又伸手扯着美人的衣袖,乞求着说道:“妹妹能不能把我送到前面那酒家里?那是我家开的,我腹痛得厉害……”

看到荆离苍白含泪的眼神,对上她乞求的模样,那美人连忙说道:“夫人客气了,这是小事耳。”说罢,她与荆离一道上了马车。

两女一上马车。那马车便向前面街道的酒楼驶去。

马车上,荆离软软地偎在那美人身上,她看着视野中越来越近的酒楼,唇角浮起了一抹笑容:大王新得了这个美人,至少也会有一二个月的新鲜,那我也算得了一二个月的松活了。

就在她如此想着时,突然的。荆离感到胸口一凉!

剧痛中。荆离慢慢低下头去。

一眼看到插在自己胸口上的短剑,看着那顺着衣襟蜿蜒而下的血流,荆离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元气已失,根本发不出声音来。她慢慢的,艰难地抬起头,瞪着迷蒙的杏眼。她看着眼前这个蛇蝎美人,一时之间实在想不明白:这行刺之事。不是应该发生在刘义康或那侧妃袁娴身上么?怎么自己这种老老实实呆在后宅的姬妾也给牵扯上了?

看到荆离嘴张了又合,却说不出话来,对上她那双不敢置信的,迷蒙的双眼。那美人伸手放在刀柄上,她凑到荆离耳边,低低说道:“荆离是吧?谢十八郎的妻子姬姒让我对你说一声:既然你觉得活在世上生不如死。那何不干脆死了算了?也省得祸害了他人!”

谢十八郎?谢琅?姬姒?

那姬姒的名字好生耳熟……渐渐的,荆离那眼中的神光越来越淡。在生命逝去的最后一刻,她却在想道:不,我不想死,便是生不如死我也不想死!可惜,她想是这样想,可还是抵不住那种生命流逝的冰冷!

马车里发生的一切,外面自是不会知晓。驶了一会,马车停了下来,一个部曲走了过来,对着马车中说道:“夫人,酒楼到了。”

叫了一声,见到马车中久久没有动静,那部曲声音一提,再次恭敬地说道:“夫人,酒楼到了。”

可再一次,马车中还是毫无声息。

几个部曲相互看了一眼,转眼,一个部曲大步走来,他呼的一声拉开了车帘,可这车帘一开,几人看到的,却是大睁着双眼,胸口插了一把短剑倒毙在榻上,死不瞑目的荆离。至于那个与荆离一道上来的美人,却是不见了踪影!

……

河道上!

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姬姒,袁娴那美艳的脸上,瞬时闪过了无数怨毒!

可下一刻,看到谢琅与姬姒的互动,看到两人自然而然,宛如世间寻常夫妇那样的亲昵,袁娴的双眼慢慢睁大,越睁越大!

转眼间,袁娴已目眦欲裂!

因为,谢三郎就站在旁边!谢琅的嫡兄,他陈郡谢氏的谢三郎,就站在一旁!

姬姒与谢琅互动的这一幕,丝毫没有避过谢三郎,没有避过与谢三郎站在一起的另外几个上了年纪的士族郎君!最让她不敢置信的是,这些人,对上这两个无媒苟合者,居然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甚至,那谢三郎还转过头朝着姬姒温和的低语了几句,那态度那神情,俨然是把姬姒当成了可以与谢琅并肩而立的人!

谢三郎看那姬氏时,那态度分明是把她当成了谢琅的妻室!

这个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她这一生便是死也要拖着其一起下地狱的姬氏,竟然得到了谢三郎的尊敬!她竟然得到了陈郡谢氏的承认!

不!这不可能!

袁娴直是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吞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尖叫。可饶是如此,她一张脸也扭曲得厉害!

对面船上,谢三郎只是一眼便凝了眸,他皱眉问道:“那个妇人是谁?”

略略沉默过后,一个谢氏部曲在后面回道:“她就是陈郡袁氏的那个叫袁娴的嫡女!”

几乎是这一句话一出口,众士族子都是脸色一沉,谢三郎寒着一张脸还没有说什么,一侧,另一个士族郎君已经冷冷地命令道:“吩咐下去,呆会找到机会就给她一箭!她既舍不得死,那我们就代她做这个决定!我士族的门楣,不能被这样侮辱!”

得到这郎君的话,那部曲马上应道:“是。”应过后,他就转身去做安排了。

这时,刘义康还在盯着谢琅。

直盯了他好一会后,刘义康手一挥,在示意船只扬帆启动后,他咧着一口黄牙。笑呵呵地说道:“这可真是巧啊,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谢十八郎!”

谢琅淡淡地看着他,却是不答。

刘义康最是见不得他这般模样,当下冷冷一哼,阴阳怪气地说道:“依我说,十八郎以后可要小心了。这当朝名士,既不能见容于前朝皇帝。又不能得到我这个新皇帝的支持。这往后的日子,可不要变成老鼠四处逃窜度日了?”话音一落,刘义康放声大笑。

直到他笑完了。谢琅才淡淡地回道:“这个就不劳大将军担心了,你也就这几个月的寿算了,大将军这一辈子是当不了皇帝的!”

一句话说得刘义康颊肉剧烈的跳动,说得袁娴猛然转头看来。慢慢的,她看向刘义康的眼神开始闪烁时。谢琅不屑的扯了扯嘴角。只见他优雅的一扬手,船只开始启动。

于是,两船开始错身而过。

便在两船驶离的那一瞬间,嗖嗖嗖。三四支箭突兀的从刘义康的船中射了出来,从三四个方向狠辣地射向谢琅!

巧合的是,在那些箭射来的同时。谢琅的船上,也有几支箭射向了袁娴!

这一幕发生得十分突然。可是,谢琅竟似早有防备似的,他自然而然地牵着姬姒退后一步,与此同时,站在两人旁边的部曲已经一扑而上,转眼便把那些箭支打落在地!

那一边,袁娴的反应虽然没有这么灵敏,可她与刘义康站在一起,刘义康身边的人都是防暗算的高手,三不两下也把那些箭支拍落了!

这个时刻,两船已然分开,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飞快地驶离。

打落箭支后,刘义康身边的一个幕僚道:“奇了!这些士族不是一直在这种皇位争夺事上置身事外吗?怎么这几个士族如此胆大,竟行刺起王爷来了?”

他的声音刚刚落下,刘义康便厉声喝道:“蠢货!”喝住那人后,他狠狠地瞪了袁娴一眼,道:“那些箭是朝这个贱货射来的!”

这一下,众人都明白了,他们连忙低下头不再说话。而袁娴这时也低下头来,她涨红着一张脸,眼中泪水盈盈……她一直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在刘义康身边保持现在这种超然地位,与她本人的才能手段关系其实大,主要原因仅是因为她出身陈郡袁氏!

……

与刘义康的巧遇,只是回建康路上的一场小小波折,随着客船驶出荆州地段,众人已完全放松下来。

见谢琅望着前方,一个士族郎君问道:“刚才十八郎说,刘义康就只有这几个月的胜算了?难道他竟不能成事?”

谢琅略一寻思,回道:“刘义康必败无疑!”转眼他又说道:“他连这长江水域都封锁不了,此人志大才疏。”

众郎君点头。

几人就刘义康之事谈了几句后,一个士族郎君说道:“皇帝这两年来身体越来越差,心性也有点急躁了。”

他的话音一落,另一个士族郎君马上冷笑道:“这些寒门出身的人,心性好的有几个?不说别人,便是那个什么建康五大美男之一的文都,不也被他亲手扶起来的所谓寒门天才害死了?”

这话一出,姬姒惊了,她忍不住看向了谢琅。

谢琅一对上她的目光,便知道她的意思所在,毕竟姬姒是一介妇人,在这样的场合,她旁观是不碍事的,要是胡乱插嘴,未免让人觉得修养不够。可她又着实是想知道下文。

当下,他轻声说道:“听说是文都与那个叫王愆的闹了些意见,不久后,便被王愆揭发了文都门人与刘义康有联系一事,皇帝一怒之下便杀了文都!”

是王愆害的文都?

姬姒的脸色一沉,她到现在还深刻地记得,当初王愆与王镇等人寒微时,文都百般提拔三人的情景。而且,她与王愆同朝为官几年,对其的印象还相当不错。没有想到,王愆竟是这么一个人!

只是一个转眼,姬姒马上记起来了,是了是了,在她前世的记忆后,那王愆被后人评价为表面儒雅,实际心胸狭窄,还谋害过自己的恩人。那个恩人,应该指的就是文都!

陡然听到文都之死,姬姒颇有点难受。想她化身姬越时,文都与曾数次相助,着实对她有恩。

这时,谢琅的声音从一侧传来,“文都我见过几次,他身在官场,却眼神干净犹如稚子,这种人除非有人强力护佐,不然早晚得被人暗算。”说到这里,他转头看了姬姒一眼,虽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可姬姒就是知道,他是说她扮的姬越,与那文都那是同一类人。

过了一会,姬姒声音沙哑地说道:“回建康后,我想去祭拜一番。”

姬姒的声音一落,一个士族郎君便道:“弟妹可是想问那文都葬在何处?这事很容易知道。那文都啊,他死的那一天,建康到处都是哭声呢。如今好几个月过去了,他的坟旁还有二个非妻非妾,却愿意结庐而居,为他守孝三年的痴情女子。”

知道文都的死迅后,姬姒一路上都不开心。接下来,她沉默地站在船头,看着日出日落。

她这种流露出外的忧伤,众人看到眼里,却也没有感觉到不对:整个南朝,处处都是这种多情人。在这个无比珍惜美男子的时代,任何一个如玉郎君地离开,都会引得哭声一片。这种悲伤,在时人眼里便如诗人看到落花会哭,看到夕阳会悲一样,乃是发乎情止乎礼的一种对美好生命逝去而产生的悲悯。

这一天,又是夕阳西下时。

姬姒站在船头,直是吹了好一会的笛。她的笛声本是世间罕有,现在又因心痛文都之死而悲伤无比,直是堪堪吹出,便引来哭声一片。

于众郎君默默流泪中,姬姒一支玉笛,一袭罗衣,站在夕阳中静静吹奏着。

谢三郎这是第一次听到她吹笛。

以前,他虽然早就听人说过,姬姒颇有才学,后来知道姬姒就是姬越后,他更是对她刮目相看。到得荆地,亲耳听到姬姒对荆离的见微知著的一番点评后,他更是对姬姒有了几分敬意。可直到现在,谢三郎才深切地觉得,姬氏这个妇人,确实配得上自家十八郎!

☆、第一百九十一章姬姒进陈郡谢氏

转眼几天过去了。

渐渐的,建康已然在望。

而越是靠近建康,众郎君便越是放松,事实上,在这种战争时期,这一次水路航程,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顺利。

又一个早晨来临了,按这速度估计,今天傍晚只怕是能够抵达建康城了。在外漂泊了一年,再次回到这繁华所在,姬姒很有点激动,她今天也起得很早。

刚刚来到船头,她一眼便看到几个郎君优雅地坐在榻上,一边任河风吹起身上的衣袍,一边纵酒高歌。

这样的场合,姬姒一个妇人自是不好参加,她神色恹恹地转了一圈后,正准备回舱,突然听到一个郎君惊声叫道:“什么?姬越在北地遇险,身负重伤不知去向?”

什么?

姬姒脚步一僵,慢慢转头倾听而来。

身后,谢广的声音低沉之极,“恩。这个消息是一个月前传到南地来的,今天我们才收到飞鸽传书!”转眼他又说道:“皇帝应该也快收到消息了!”

四下沉默起来。

过了一会,一个郎君低声说道:“他北魏国师无恙,我南朝国师却发生了这种事,你们说,这会不会是上天对我南朝国运的一种预示?”

很明显,这郎君的话,令得谢琅和谢三郎等人都怔住了。直过了一会后,谢琅的声音才优雅地传来,“不是说只是重伤吗?说不定到时那伤还有转机。”

众人喟叹中,另一个郎君轻叹道:“其实从姬越与那北朝国师比过后,刘义康也好,还是皇帝的那几个儿子也好,就都盯上了姬越了。那次姬越去外地养伤。听说后面还跟了几波探子呢。不过那姬越神通广大,那些人跟着跟着就失了他的踪影。”略顿了顿,那人又道:“刘义康起事后,更是一门心思想收用那姬越,听说姬越曾经呆过的地方,都被刘义康的人掀了个底朝天。这样一说的话,我都估莫着那姬越并不是身受什么重伤下落不明。而是去躲祸去了。哎。被这些阴谋家盯上确实是一件麻烦事!”

这郎君的话一落,好几个人都在点头赞成。姬姒想了想,回头朝着谢琅看了一眼。

这时谢琅也正在向她看来。清风朝霞中,谢琅那双眼澄澈极了,对上她的目光,他似乎还淡淡地笑了一下。

这时。大船开始转向,离开长江渐渐朝着建康方向驶去。而远远望去。建康码头已经遥遥在望。

不管什么时候,建康城永远是繁华的,安逸的。姬姒遥望着那人影如蚂蚁一般的建康码头,难抑激动地想道。

这一次谢琅回归。显然没有惊动什么人,船只到达码头时,并没有出现万人围拥的现象。

而众人一下船。谢琅便走到姬姒身边,牵着她的手上了一辆陈郡谢氏的驴车。

再然后。姬姒看到,这驴车紧紧跟在谢三郎的驴车后面,朝着乌衣巷的方向驶去。

……这,谢琅这是带她前往陈郡谢氏么?

姬姒突然紧张起来,感觉到她手心的濡湿,谢琅声音突然变哑了,他低声说道:“别怕。”

姬姒想说她不怕,话到嘴边却只是扯了扯嘴角。僵硬地坐了一会,姬姒低声说道:“明,明儿再去,不行吗?”

谢琅回过头来。

他澄澈的眸子温柔地看了她一会后,又道:“别怕。”

两人说话之际,驴车已渐渐驶入了建康正街。

这时的建康城,一如姬姒所料,便是朝庭正与刘义康的军队打得不可开胶,这里依旧是衣履繁华,人物风流,半点也不曾受到战争影响。好吧,这一次回来,因荆地也不是刘义康的主战场,她还真没有直面战争的残酷。

胡思乱想间,驴车渐渐驶入了乌衣巷。

随着谢琅兄弟的回归,陈郡谢氏的大门正缓缓打开,不过,与姬姒所想不同的是,大门外并没有人侯在那里等着两位郎君。

随着驴车停下,谢琅牵着姬姒,缓缓走向了大门。

谢琅的身侧,是谢三郎。就这样,两兄弟闲适地走着,谢琅的手中则牵着一个姬姒,在众部曲的簇拥下步入了陈郡谢氏的府第。

几乎是一进大门,姬姒便看到了谢王氏。此刻,这个端庄的美妇人,正带着婢仆娉娉婷婷地站在那里,她一双美目,先是高兴地看了一眼谢三郎后,再转头看向了姬姒。

因看到了姬姒,谢王氏甚至不曾上前迎来。

不过,谢氏兄弟一点也不在意,谢三郎走上前去,夫妇两人客气地交谈了几句后,这一边,谢琅牵着姬姒的手走了过来,他朝着谢王氏行了一礼,笑着唤道:“三嫂嫂。”在谢琅的身边,姬姒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谢王氏,便腼腆一笑,低头朝她盈盈一福。

谢王氏忙对谢琅还了地礼。这个平素爽利的妇人,今天安静得异常,她刚站好,那双眼又不受控制地看向了姬姒。

朝着姬姒看了一会,谢王氏垂下眸来,她向后退了几步,笑道:“这一年来,母亲想十八弟都想出疾病来了。弟弟既然回来了,就去见过母亲吧。”

谢琅连忙应是,他回头朝着姬姒轻声说道:“走罢,与我一道去见见母亲。”

姬姒低下头恩了一声,与谢琅一道朝着谢母所在的院子走去。

望着那两人的身影,谢王氏朝着谢三郎责怪道:“十八郎这样带她登堂入室,你也不说一说?”

谢三郎回头看了夫人一眼,严肃地说道:“十八郎自有分寸。”

这人总是这样!一遇到他这个弟弟的事,他就问也不问便先同意三分!

谢王氏气得倒仰。就在她张口欲言时,谢三郎低叹着劝道:“你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见到谢王氏脸色还是不好看,谢三郎说道:“在荆地见过后,才发现弟媳果然是个睿智的。她比我平生见过的世家女都要强。”转眼,谢三郎再道:“当年姬氏虽是讽刺过你,可那事已经过去了,你也别总是耿耿于怀。再说,当年她说你身处鲍鱼之肆不知其臭,这话我仔细思量,竟还有些道理……”在谢王氏气得身子发虚时。她的丈夫自顾自地严肃着一张脸说道:“当年。你最中意陈郡袁氏的袁娴,曾经不止一次在我面前盛叹她德容皆好,风度雍容。堪为士族女典范,还一门心思想把她许给十八弟。结果呢?结果你最中意的弟媳人选,竟比那风月场合的女子还不如,以身事贼。心如蛇蝎!这就是你的眼光!”

这时四周的人早就已经被谢三郎挥退,他也有意说一说这个顽固不化的妻室。便转过身沉着一张脸看着谢王氏,继续说道:“现在想来,袁娴这样的女子,可不正是鲍鱼?你整日的与这种女子打交道。还觉得其人样样皆好,这可不正是眼光不行?这样说来,当年姬氏那番话竟是毫无错处!她的话既然没有说错。你又哪里来的火气记恨这么多年?”

自成婚以来,谢王氏哪里受过丈夫这么严厉的批评。一时之间,她不由眼眶一红。

见到她委屈的样子,谢三郎轻叹一声,他徐徐说道:“这次我与姬氏也打了几回交道,对她的为人也有所认知。想来,同样的事如果发生在姬氏身上,她要么是选择与仇人同归于尽,要么早就自刎以证清白,哪里还像那袁氏那般……”他顿了顿,一脸厌恶地补道:“肮脏丑陋!”

这一边,陈三郎在训妻,那一边,谢琅带着姬姒,朝着谢母所在的院落走去。

两人一路走,一路不断地遇上婢仆。陈郡谢氏的婢仆,便是最不起眼的,放在外面也胜过寻常世家的郎君小姑。

此刻,这些婢仆自是一眼便认出了谢琅,然后,他们也看到了走在谢琅身边的姬姒。这些人明明感到惊异,却不管是行礼还是动作眼神间,都透着几分尊敬。

不一会,谢琅和姬姒便来到了一处佛堂前。

几乎是谢琅一过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传了来,雍容的谢母急急地迎了出来。

谢母一出现,谢琅便急走一步跪倒在地,朝着她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哑声说道:“十八郎不孝,累得母亲担忧了。”

谢母只看到了儿子,她紧走几步,红着眼眶正要抚上儿子的脸,却又放下手轻声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明明激动到了极点,声音都带上了哽咽,可谢母还是尽量让自己显得雍容。

磕完头后,谢琅突然命令道:“阿姒,跪下给母亲磕头!”

谢琅这话一出,谢母僵住了。

她这才转头看向做妇人打扮,容色绝美的姬姒。

姬姒一直低着头,也就没有看到谢母的眼神。她只是听到谢琅命令后,马上走到他身边对着谢母跪下。

姬姒跪下后,略略犹豫了一息,见到谢母没有出言阻止,她这才朝着谢母磕了头,低声唤道:“姬氏见过母亲。”

谢母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着。

直到谢琅站起,并顺手把姬姒也扯了起来,她才动了动。转过身,谢母徐徐唤道:“奉茶!”

这时才有婢女上前,给谢琅和姬姒奉上茶水。

可这时刻,三人都是站着的,那茶水虽是奉上,也只是放在一侧。

谢母再次转过头时,似乎平静了许多。她抬起头,朝着身量高了她半个头的姬姒看了来。

朝着姬姒看了一眼后,谢母轻声道:“十八郎,你出去一下。”

谢琅清声道:“是。”说罢,他衣袖一扬,大步走了出去。

这时,谢母对姬姒说道:“坐。”

姬姒连忙道谢,转身在榻上坐下。

谢母也坐了下来,这个一举一动,都带着刻入骨子里的高贵和疏离的妇人,看起来约是三十五六岁。她的面目与谢琅颇有相似,特别是那脸型,两母子是一模一样。

类似的相貌,生在谢琅这个男子身上,是无与伦比的俊美,生在女子脸上,则是一种端正的美貌。

谢母一直在看着姬姒。

过了一会,她温声说道:“一直没有听人提起过你的长相,没有想到还颇为美貌。”

姬姒不知如何回答,只是低头行了一礼。

这时,谢母又道:“气度虽可,不过你这容色邪了些。听说你根骨内媚?”

这“根骨内媚”四个字,从自己的婆母口中说出,真是有种说不出的不自在,姬姒涨红着脸低声回道:“约摸听相骨的人说过。”

谢母说道:“你容色不正眼神带邪,气度却是不错,可这气度,却似是经过沧桑后改邪归正而来。”

只是一句话,姬姒的心中却掀起了惊涛巨浪。她拥有两世记忆,前世时凭着美色很是轻浮过,她也确实是经历了百年沧桑后重回人世,再重新磨砺自己养成了现在的气度!

谢琅这个母亲,只是一个照面,几乎把她的秘密掀了个底朝天!这份眼力,这种睿智,还真是可怕!

就在姬姒惊得双腿发软时,谢母的轻叹声传来,“十八郎虽是经惯了胭脂阵仗,你这种的却真是没有见过……也难怪他泥足深陷。”像姬姒这种浑身都是茅盾气息的美人,谢琅要是一开始就轻易得了也还罢了……

沉默了一会,谢母问道:“听十八郎说,姬越是你假扮的?”

姬姒虽然不知道这事是谢琅告诉她的,可这时刻,她一点也不怀疑谢母的神通广大了,她低声恭敬地回道:“是。”

谢母问道:“你见过北地崔玄,觉得他比十八郎如何?”

谢母这个话题转得太快,姬姒不由怔了下。过了一会,她才轻声回道:“北地崔玄,容如朝阳,性如猛虎,不过强作仙鹤之姿……”

见到谢母盯着自己也不说话,姬姒犹豫了一会,才继续说道:“十八郎比崔玄,更像一个名士!”

谢母淡淡说道:“你说得不错。那崔玄既与十八郎神交已久,却还有意染指于你,便知其人品性不如世人传说中那般光风霁月。”

说到这里,谢母抿了一口茶,又把茶盅轻轻放在几上,才温声说道:“因袁娴之言,我曾十分厌恶于你。可我没有想到,我相了一辈子的人,却在袁氏母女身上吃了一个大亏。知道此事后,我一直想亲眼看一看你。”

过了一会,谢母说道:“你虽然处处都不如我心意,可我不得不承认,你有这样的容貌举止,十八郎为你沉迷也是意料中事。所以,我不准备反对你们了。”L

☆、第一百九十二章前世姬姒之死

听到谢母说不再反对,姬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为她深刻的知道,南朝这种门第之见,已经不是一家一门阀的事,而是整个士族阶层的立身之本。就算以陈郡谢氏之荣,可他们一旦接纳自己,便可能被整个士族阶层所排斥,导致自身威望下降!

见到姬姒瞪圆的双眼,谢母突然一笑。

还别说,这位雍容的贵妇,她不言不笑时,给人的感觉是温和内敛,可这一笑,却平生添了无数生动。

对上姬姒,谢母满意地笑道:“原来还知道惊惧?看来的确是个有知己之明知人之智的人。”

转眼她又说道:“虽说我不再反对,可也不会赞同。”她抿了一口茶,说道:“我已经吩咐下去,下面的人若是看到你出入陈郡谢氏,不会加以阻拦。以后,这陈郡谢氏的府第,你是可以自由出入的。”

姬姒明白了。谢母的意思是,她不赞成也不反对,下面的人也一样,他们不会再对姬姒出言嘲讽或再有不敬,可他们也不会明面上对她特别尊敬,不会授人以柄。

在南朝这样的风俗下,姬姒能够自由出入陈郡谢氏,能够被他们平等以待,已经是谢母所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了。再让步下去,就会对陈郡谢氏的名声有损了。

想到这里,姬姒朝着谢母盈盈一福,低声说道:“多谢。”

“以后叫我伯母吧。”

“是,伯母。”

谢母看向姬姒,徐徐又道:“我可以承诺,他日你和十八郎的孩子,虽然在生时无法记入陈郡谢氏族谱。可过逝之后,族人会把名字补上。”也就是说,以后姬姒所生的孩子,活着的时候,是无法对人自称自己是陈郡谢氏之后了?不过若是过逝了,倒可以葬入祖地,并把名字记入族谱?

姬姒听到这里。不由有点悲凉。她慢慢一笑,暗中想道:我的儿子姓姬一样可以活得自在,压根就不稀罕你们陈郡谢氏!

想是这样想。姬姒也知道,这已经是谢母所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了!

一刻钟后,姬姒出了佛堂。看到站在佛堂外,缓缓转过头温柔的向她看来的谢琅。姬姒低下了头。

谢琅大步向她走来,他来到姬姒身前。先是朝她的脸色端详片刻后,谢琅牵着她的手,轻声说道:“不高兴?”

姬姒摇头,她微笑道:“不是。母亲说了,她以后不会再反对你我。”把谢母说的话重复一遍后,姬姒望着远方。微微晒道:“母亲已经做了她能做的最大让步,一切只是我自己太贪心了。”

谢琅紧了紧她的手。并没有说话,而是这般走了出去。

谢琅带着姬姒来到了他自己的院落。望着这处有着丛丛疏林,兰花点缀,无处不讲究,无处不高雅的院落,姬姒想道:整个建康,整个天下,曾经有无数个小姑想要进入这个院落,想要在我身边这个男人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多呆片刻也不可得,而我却已登堂入室,就这点而言,我倒是应该得意。

她如此这样想了两遍后,果然心情好了不少。

进入院落后,谢琅便吩咐婢仆,让她们准备热水。而姬姒在几个美婢的服侍下,暖暖地洗了一个热水澡,还穿上谢琅特意让人送来的华贵衣裙后,才走了出来。

她走出时,谢琅也换了一袭白衣,他站在华贵的大堂中,回过头来看向姬姒。对上她的目光,他低低一笑,向她伸出了他的手。

姬姒走了过去,五指与他的相缠。

这时,谢琅转头,朝着一个管事吩咐道:“把众人都叫过来。”

不一会功夫,四五十号人便出现在姬姒面前。这四五十人中,有十六个婢女,而其中的八个,却是姬姒第一次与谢琅见面就看到过的。这八个婢女长相绝美,气质出众,任哪一个站出去,都会让人以为是世家女。除了这八个绝色美婢外,另外八婢,也是千里挑一的人才。

这种千里挑一,不仅是外表,甚至不仅是气质。这些婢女,都是腹有诗书,都有出众的才智,她们进退顾盼之间,那眼神那举止里,有着太多的骄傲和底蕴。

这些是会让一般的士族女都为之自形惭秽的顶尖美人。

看着她们,姬姒想道,化身姬越前的她,那容颜气质最多也就是与这些婢女差相仿佛,甚至在举止上只怕还有所不如。

就在姬姒没来由的一阵心中堵闷时,谢琅低沉的声音一侧响起,“姬氏是我的夫人,以后,你们见到她行主母礼!”

谢琅这话一出,众仆明显一怔,不过谢琅积威极重,他们只是一楞神,马上低头应道:“遵郎君令!”

这时,谢琅转向姬姒,向她一一介绍这些仆人来。

在介绍了几个大小管事后,谢琅见姬姒的双眼时不时瞟向那些美婢,不由唇角一扬。

转眼,他清咳一声,向那大管事说道:“这些婢子年岁也大了,你有时间的话安排一下她们的婚嫁之事。”

谢琅这话一出,姬姒便是一怔,她连忙看向那些美婢。

她这一看,才发现这些美婢眼中无惊也无喜,似乎早就心里有数一样。

谢琅又吩咐了几句,众婢道过谢后,他淡淡说道:“行了,都退下吧。”等众女一退,谢琅转过头来看向姬姒。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阿姒方才似有不快?”

姬姒轻哼一声,她回答道:“只是不想面对自家夫郎的房中人罢了。”

她竟是回答得这般直接!

谢琅一怔,转眼他轻轻把姬姒搂入了怀中。摩挲着她的背心,他低声说道:“你想多了。她们不过是各有才艺,是有需要时的行囊之一。”转眼谢琅又道:“那一年,当我决意不再放开你时。就不再有房中人了。”

说到这里,谢琅双手各自握上姬姒的双手,彼此十指相缠间,他的低语声传来,“阿姒,我甚是满足!”

夜色降临时,谢琅的院落里到处挂起了红灯笼。地面上铺上了厚厚的白缎。花园的每一个角落,都传来了悠扬的琴声。

入夜间,谢琅更是用了百般温柔手段。直令得姬姒主动告了饶,忍无可忍之下强行扒了他的衣裳骑到他身上才以一夜缠绵告终。

第二天,因陈郡谢氏的家族都知道了姬姒与谢琅在祖地成亲一事,因为他要给族人一个说法。便很早就出了门,忙着处理这事去了。

而姬姒自是归心似箭。她坐上驴车,在几个部曲的保护下,急急朝着自家庄园驶去。

刚刚来到庄园所在的那条街道里,姬姒堪堪下车。便听到一个阴冷的男子声音从后面传来,“你果然回来了!”

这声音,是庄十三!

姬姒回头看去。

一年不见。庄十三那清俊的脸上,竟多了一条二指长的伤痕。同时,他已不再是以前那清瘦的模样,而是身材高大气势迫人,再加上他脸上的那道伤,庄十三整个人变得寒气渗人,存在感十足!

这正是她前世时,最后记忆中的庄十三!

不对,前世最后记忆中的庄十三,虽然也像如今这般成熟了,身材高大气势迫人了,可他那时脸上总是带了几分笑,不像现在眼神这般的冷。

这时的庄十三,那眼神冷得像冰一样,仿佛他这一生所有的灿烂,这一生的快乐幸福,早就埋藏在记忆中。仿佛眼前这个人,已经完全化身成了一柄刀,那刀,只有鲜血才能让它感到兴奋!

因庄十三气场太阴寒,众谢氏部曲同时一凛,竟是齐刷刷拔出佩剑,围在了姬姒周围。

对上唇角浮起一抹讽嘲的笑容的庄十三,姬姒转头轻轻说道:“他是我的故友,不会伤害我。你们退下吧。”令得部曲们退去后,姬姒提步向庄十三走去。

她一步一步走来时,庄十三的眼中有着恍惚。

眼前的姬姒,实在是既熟悉又陌生,俨然变成了成熟妇人的她,光是行走间便透出一种千娇百媚。

这是庄十三梦中才见到过的风情!

在庄十三一瞬不瞬地盯视中,姬姒走到他身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后,轻声问道:“你脸上这伤,是怎么回事?”

看看看看,这妇人总是这样,她看到他时,眼神总是复杂得让他心惊,语气也总是熟稔得仿佛他们之间有着刻骨的纠缠!

不知为什么,庄十三脸上的讥嘲慢慢隐去,感觉到眼中有点涩意,他连忙冷笑了一声。

他冷笑着看着姬姒,说道:“也没什么,不过是一年前终于找到了机会,便带人埋伏了周玉,结果被那厮反手在脸上割了一刀!”

周玉?

姬姒马上记起了他和周玉之间的深仇大恨,不由一阵哑然。过了一会,姬姒问道:“后来呢?”

不知庄十三想到了什么,他再次讥嘲的一笑,放慢腔调,他淡淡说道:“后来?后来自然是周玉大病一场,不过直到现在他还活得好好的。”

原来庄十三做了那么多的准备,还不曾杀了周玉?怪不得那么多人都说周玉才智极高,现在看来果然不凡。

就在这里,庄十三阴冷地问道:“谢琅居然还没有抛弃你?”他说这话时,双眼微眯,眼神极阴极沉。

姬姒一凛,她抬头看向不掩失望,也不掩讥嘲的庄十三,唇动了动后,终是低声说道:“不过是少年时的一时痴迷。你,忘了它吧。”

“是啊,不过是少年时的一时痴迷。”庄十三语带痛苦地喃喃说道:“不过是少年时的一时痴迷啊……”因为他声音中的痛苦太过深刻,姬姒听着听着,竟是眼中一阵酸涩。

她突然想道,自己前世时,也曾被眼前这个男人如珍如宝的待过。可能她总是在他表露出她的不甘吧?那时侯,他在百般照顾她的同时,语气行动中,也总带了几分阴冷和狠意。有一次,她试图勾引一个外地来的世族子弟时,他还差点把她的腿打折了。是了,这样的事发生过几次,而每一次事情发生后,庄十三都会狠狠的折磨她一番,那时候,她颈上带圈,脚上带锁链,光着身子被锁在床榻边几乎是寻常事……

就在姬姒陷入恍惚中时,突然的,一个年迈妇人的叫声传来,“十三郎,回来。”

这声音!这声音!

姬姒转头看去。

只一眼,她便看到了一个年迈的,头发花白的老妇。不过那个老妇显然不知道自己年岁已老,竟是珠钗粉黛的打扮得极其花哨。

那是庄母!那是庄十三的母亲!

在姬姒看向庄母时,庄母也在朝她看来。这个显然受过不少折磨,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的妇人,在朝着姬姒盯了一会后,突然的,她认出来了。

当下,庄母双眼瞪得滚圆,她朝着庄十三尖声喝道:“十三郎,你回来!”这是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庄母这一声喝,带了几分歇斯底里,疯狂得让人害怕,一时之间,路人纷纷朝这个方向看来。

庄十三皱起了眉,他深深地看了姬姒一眼后,转身朝着庄母走去。

没有想到,就在姬姒转身坐上驴车时,庄母居然追了上来。

转眼间,庄母便追到了姬姒驴车旁,她呼的一声扯开姬姒的车帘,双手扣在车窗上紧紧朝着姬姒盯来。

盯了她一会后,庄母道:“我记得你,你是那姓姬的贱人!”低声说到这里,庄母突然露出一口白牙,狰狞笑道:“小贱人,你说奇不奇怪,前阵子我居然做了一个梦。梦里啊,你这个小贱人居然缠上了我儿子,明明是个放荡的,却偏有本事令得我家十三郎神魂颠倒。我呢,本来看在十三郎的面上准备容忍你的。可谁想你这贱人竟然怀上了十三郎的孩子。我家十三郎是何等高贵?他怎么能让你这样肮脏的人生下子嗣?当时我想啊,你都这样不知耻了,十三郎还一门心思护着,要是他知道你生了他的孩子,他岂不是谁也不要了,一门心思只守着你,还把你扶成正室?我当时光是想想都无法忍耐。于是啊,趁着十三郎外出了,我就借口你得了伤寒,连夜把你弄昏给活活烧死了……”

几乎是庄母那句“活活烧死”的字眼一出,姬姒眼前一阵白光闪过,于一波一波的头痛中,她记起来了!

她记起她前世是怎么死的了!那一次,庄十三要去蜀地谈一桩生意,便连夜出发了。记得他在出发前,也不知听了什么消息,一直对着她傻笑,他笑着笑着,还会把她推倒在榻上,掀开她的衣裳吻她的肚皮。

因那一阵子,姬姒再次违逆过他,被庄十三锁了好几天,精神有点恍惚,所以庄十三这个异常的举动,她也没有太在意。

而就在他走后第二天,她便听到婢妇在那里闲话,说是不远处似乎有人犯了伤寒,也不知是真是假。当时姬姒正感觉到胸闷不适,听到外面有这种病后便准备关门不出,然后,就在当天晚上,她被人打昏了去。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四脚被绑,嘴里被塞上布条,正架在一堆柴火上。再然后,庄母出现了,她当时也是这样说的,她告诉姬姒,说她怀孕了,而庄母无法忍受姬姒这样肮脏不洁的妇人缠着她儿子一时不说,还要和她肮脏的子女一道缠他一世。于是庄母让人点起了火,再然后,她在剧痛中一点一点看着自己被烧成灰烬。对了对了,那时她身上唯一的饰物是一块从不离身的玉佩。她被烧死后,魂魄入了玉佩,然后被疯狂哭叫着追来的萧道成捡起。

☆、第一百九十三章拒婚

刚才看到贼道三痴的讣告,大为震惊,那可是一个非常优秀非常独特的历史作家啊!我追过他几本书,从来没有想到,那么一个生动鲜活的生命,竟会这么猝然离去,真是大惊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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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然记起前世之事,姬姒的脸色大变,她冷冷地盯了庄母一会,突然朝着身后的谢氏部曲命令道:“掌嘴!”

几个谢氏部曲早就想出手了,得了姬姒的命令,他们响亮地应了一声。两个部曲把庄母扯了下去,另一个部曲则是巴掌一扬,“啪啪啪啪”一连甩了庄母七八个耳光,直扇得她半边脸都变得青紫高肿,才狠狠把庄母一推,簇拥着姬姒离去。

就在姬姒离去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急奔而来,匆匆扶起庄母的庄十三。在扶起庄母后,庄十三朝姬姒看了一眼。这一眼,含了太多太多复杂的恨和怒,情意和屈辱,伤痛和无奈。

姬姒只看了一眼,便在那里想道:前世时,他也总是这般伤痛又无奈,含恨又含怒又带着几分情意地看着我。可这个口口声声说会护我一生的男人,却根本就护不了我。前世时,我便是被她母亲生生烧死又如何?难道他知道了还能杀了她母亲不成?所以他的情意也罢,无奈也罢,都是极不值钱的玩意儿!

以前,在不曾记起前世死因时,姬姒对于庄十三,多多少少还有种复杂的情绪,并因他对她的一往情深而时有感动,可现在一记起,她那仅有的一点感动也烟消云散了。

因有陈郡谢氏的照顾,庄园里的一切都与一年前一样。婢仆们是老样子,房子也是老样子,变了的,只有那满庭满院的越来繁盛的鲜花果树。

看到姬姒回来,这些人未免又是一场惊喜交加,涕泪交加,

众仆围上姬姒激动地说了一会话后。孙浮凑到姬姒身后。轻声禀道:“小姑,咱们得的那二百多箱首饰,前阵子谢二十九郎前来取走了八十箱。他把那些首饰运到北地,换回了十五万金。后来也是二十九郎做主,拿那些钱替咱家在扬州置了十万亩田产和三个庄子十个店铺。小姑,咱们姬府现在也是有田有产的世家了!”

看到双眼发亮。一脸兴奋满足,激动得无以复加的孙浮。姬姒想道:怪不得这次回来,这些人个个喜形于色,原来是自家置了田产了。

姬姒深知,对孙浮他们来说。只有田产才是最可靠的依赖。以前姬姒没有田地,这些人便是知道自家那些箱子里的东西值钱,可心总是空荡荡的。总觉得落不到实处。

对上一脸满足的众仆,姬姒也跟着他们傻笑起来。

这时。秦小木也上前禀道:“小姑,你离去后,太子和三皇子都有派人前来。”说到这里,他小声说道:“那阵子咱家置了田产,原是购买了一些奴仆,可没有想到,谢二十九郎随便一查,便发现那些奴仆中,居然有半数是各位皇子派来的人……后来二十九郎也不想深查了,他把那些人全部转卖了出去,再亲自送了几百人给咱家。现在放在庄子和店铺里的人,都是二十九郎送来的。”

瘐沉也在一侧说道:“不止是这样,这一年里,咱们庄子外一直都有人在盯着,二十九郎说,那些人都是在打姬越的主意,让咱们不要理会。”

姬姒点了点头。

这时,秦小木又道:“还有,半年前小郎来了,他说那兰陵萧氏要送他到蜀地求学,他也懒得在本家与那些人厮争,便应了。他让我们告诉小姑,说是他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也会尽快在蜀地立足!”

萧道成去了蜀地?与众人所想不同的是,这时的姬姒只有怔忡,却没有多少伤心。因为她突然记起,前世时,萧道成这个时候也是离开了建康去了蜀地。

还不等姬姒追问,孙浮在一侧又道:“知道小郎要远离,我们便找二十九郎借了一万金给了小郎做仪程。因无钱归还,我们又从仓库中取了五个箱子送给了二十九郎。二十九郎收了。”

姬姒点头,她松了一口气,“给了金就好,给了金就好。”有前世记忆的她,自是知道萧道成那个有能力有野心也有运道,他现在欠缺的,也就是那么点金钱。想来,有了这么一大笔钱,他到了蜀地也会顺利许多。

接下来,众人又道了一会离情。从他们的口中,姬姒知道,现在姬越这个名字,可谓是如日中天。当日她与北魏国师的那一战,后来传得沸沸扬扬,在这种酷信巫神的时代,姬越的形像已在某种程度上被神化。要知道,姬越在扬州时,那些道门各大流派的宗师都纷纷前去助阵,还隐隐奉他为主,这样的消息一传来,再加上姬越差点被人推到国师神位上的事迹,使得姬越这个名字在建康已是家喻户晓。

这时,秦小草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她和月红连忙服侍姬姒泡了一个澡。

就着蒸蒸而上的白汽,姬姒看向眼前两个与自己一样,都是二十好几的大姑娘,想到她们这么大年纪了,她还不曾为她们张罗过婚事,不由好生愧疚。

转眼,姬姒忖道:那些放在庄子和铺子里的人,既然是谢二十九派来的,也就是说那些人身上有陈郡谢氏的烙印。想来有那种出身的人,定然是比一般人更优秀些,也不知那里面有没有合适的郎君?

想到这里,姬姒一梳洗过后,便急急召来孙浮和秦小木等人,让他们着重注意自家这些大龄未婚的几个。

正如姬姒所想的那样,那三百人中,确实颇有一些年轻优秀的郎君和婢子,而秦小木等人,也隐约留意了一些,现在听到姬姒提起,他们红着一张脸向姬姒道了谢。转身便做安排去了。

就在几人转身离去的时候,突然的,一阵促的脚步声传来,转眼,有人在外面禀道:“小姑,陛下召见!”

她刚刚回到庄子不到半天时间,皇帝就知道了。还特意来传旨!真是好灵通的消息!

姬姒慢慢站了起来。她笑了笑后,吩咐月红道:“给我梳上妇人发髻。”

“是!”

“既是面见帝王,自当盛装打扮。”

“小姑放心!”

这一次打扮。足足花了半个时辰,当姬姒在秦小草和秦小木兄弟的簇拥下走出时,一侧的孙浮不安地问道:“小姑,要不要通知谢十八郎?”

姬姒摇头。她轻声说道:“不用。”转眼她又说道:“你们放心,皇帝那里我可以对付。”

以前她想在皇帝身边混日子。所以遇到事总是妥协,现在姬越那个人已经“消失”,她与谢琅在祖地成了婚,已是做了选择。自然。她在与皇帝应对时,也可以从容一二了。

一个时辰后,姬姒的驴车来到了皇宫外。

驴车刚刚停下。对面一阵说笑声传来,却是太子和三皇子。以及另外几个宗室皇子联袂而来。

远远看到姬姒的驴车,太子问道:“那是谁啊?”

一侧,三皇子眯着眼睛看了驴车一会,笑道:“皇兄认不出那驴车上的族徽?那是姬氏的车!”

几乎是姬氏这个名字一出,几个皇子都止了步,他们齐刷刷朝着姬姒看来。

驴车中,姬姒稍一犹豫,还是缓缓掀开车帘,在秦小草地扶持下下了驴车。

几乎是姬姒一出现,那几个皇子便满目惊艳,他们瞬也不瞬地看着姬姒,不说太子,这时刻,便是三皇子也有点失态了!

容颜开到极盛,比前一世还要出色的姬姒,盛装打扮后确实是难得的绝色,以这几人的见多识广,也不免感到震惊。

姬姒抬起明眸,略略与他们对视一眼后,隔得远远的她便屈膝一福,然后转过身,在太监地带领下,向着皇宫内苑走去。

直到姬姒转身,几人才发现姬姒白皙修长的玉颈上,梳着的发髻居然是妇人发式!

她居然是嫁了人的!

走了二刻钟,姬姒终于来到了皇帝所在的书房。

书房中还有几个大臣,正在那里争持着,听到姬姒的名号后,他们齐刷刷转头看来。

姬姒一踏入殿中,便看到了王镇等人,只是一眼,姬姒便垂下眸来,在安静中,她来到殿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说道:“姬氏女阿姒见过吾皇陛下。”

比起上次见到的,现在的皇帝非常消瘦,而且他的脸上还透着不建康的青白。

皇帝坐在高高的宝座上,他面无表情地盯了姬姒一会后,徐徐问道:“姬氏,你兄长呢?”

姬姒垂眸,她摇头道:“姬氏一介妇孺,并不曾知道兄长具体去向。”转眼她又说道:“当时兄长向姬姒道别时,说的是去异地另找名医。”

她这话一落,皇帝马上发出了一声不悦的冷哼!他煞气沉沉地喝道:“依朕看来,你那兄长只怕是不愿意在我南朝为官了吧?”

这话很严重,姬姒连忙低头。

转眼,皇帝强行按下火气,他盯了姬姒一会,又道:“以前听人说过,除了你兄长之外,你姬氏女也会一些阴阳测算之术?”

这个风声,姬姒以前是放过,可她现在后悔了,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当时这话是做流言放出的,并不是姬姒或姬越亲口跟某人说出,还可以找借口。

当下,姬姒连忙说道:“陛下,阴阳测算是何等神奇之事?姬姒不过是一个妇人,哪能懂得这般奥妙的奇术?”

皇帝其实也不相信姬姒会阴阳测算,在他看来,姬姒如果真有这种奇才,她当初就不会连谢琅的外室都做不了。

可他叫姬姒过来,自是有用意。皇帝像是没有看到姬姒的妇人打扮一样,抬头吩咐道:“把太子叫来。”

“是!”

太子来得很快。这太子本就是个好色之徒,他刚才被姬姒的美色惊艳了,一直在外面流连。

转眼,太子便大步而来,恭敬地唤道:“儿臣见过父皇。”

皇帝笑了笑,他朝姬姒瞟了一眼,说道:“姬氏,朕决定把你许配给太子做侧妃,你愿是不愿?”虽是问着“愿是不愿”,可皇帝说这话时语气极沉极重,根本是一副不容反驳的样子。

现在,姬越的大才世人皆知,姬越不在的当下,皇帝唯一能做的,是把姬越的妹妹姬姒掌握在手中。甚至,因为姬越的能力太过惊人,除了太子之外,别的皇子也断断不能染指姬姒。

在太子的欣喜若狂中,姬姒头一低,清声回道:“回陛下,姬姒不能!”

几乎是她这句话一出,殿中便是一寒,于四下鸦雀无声中,皇帝冰寒的低喝道:“怎么?你敢抗旨?”

这句话,竟是杀气腾腾!

感觉到皇帝那溢于言外的杀意,姬姒垂着眸哑声说道:“陛下,姬姒有夫婿了。”

“哦?不知你那夫婿是谁?”

皇帝自是知道姬姒的夫婿是谁。不过,他一边微眯着双眼看着姬姒,一边暴戾的忖道:不过是谢琅的一个如婢女一样可以转让的外室妇,朕倒要看看,这姬氏如何找理由攀扯!

确实,只要姬姒与谢琅之间没有名份,她所找的理由便都不是理由!要知道,以太子的身份,或许谢琅那些有名份的妻和妾,他是不敢动的,可如果他要娶谢琅一个不曾记入谱碟上的外室,那士族阶层都会无话可说!

岂料,姬姒却是苦涩一笑,哑声回道:“陛下有所不知,妾身去岁冬寒时,曾经流失过一个孩儿,如今不但是残花败柳之身,而且身体残破!”

姬姒在北地时,虽然最终没有造成太大的后患,可伤了身体却是事实,因此便是请了大夫来看诊,也会是相同的答案。

没有想到姬姒会这样说,一殿的男人脸色都是一变。皇帝像吃了苍蝇一样看着姬姒这个残得不能再残的残花败柳,正想着姬姒嫁给太子做一个侧妃的话,残破一点也无所谓,反正太子纳她,也只是看在她身后的姬越份上。

就在皇帝准备说出时,姬姒突然声音一清,徐徐又道:“还有一事陛上可能忘了,姬姒虽然不堪,却也是姬世家的嫡女!姬世家虽然算不得大世族,也不敢像那些大世族一样,讲究士庶不婚,可做为世家嫡女,做一庶族妾室,却是断断不愿的!”

几乎是“士庶不婚”四个字一出,皇帝便脸色沉寒,而等她说出“做一庶族妾室”的字眼,便连太子也双眼冒火了!

很明显,姬姒指到的这“庶”族,分明指的是皇室,指的是太子!

虽然,士庶不婚这四个字经常被人提起,可现在这样,被姬姒当面打脸的情形,当今皇帝还是第一次遇到!

瞬时,他双眼暴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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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贼道三痴我就想到了健康问题,我也有好几年失眠,睡得不好了,不过这一阵子终于找到了原因,那原因竟然与风水学有关。也是无意中,我看到风水学上说:如果头朝着西方的话,就会”日落西山没精神“。我可不正是一直头朝西方睡的?知道这件事后,我立马调了床铺方向,没有想到当天晚上就一睡不醒,后面连续一二个月都是嗜睡,一反以前失眠,精神恍惚,虚梦连连的现象。各位朋友要是也有这种现象的,可以试着改变一下。L

☆、第一百九十四章拒婚完

其实,换了任何一个世家,皇帝都不会如此生气。正因为姬氏这个家族,是最近变成世家的,更因为在下意识中,皇帝就觉得自己可以随意操纵姬姒的婚姻而她不敢也不会加以反抗,所以现在听到姬姒的真话,皇帝才会陡然暴怒!

可姬姒一点也不怕皇帝的暴怒!

事实上,便是对面的是一国之君,他也断断不敢因为“士庶不婚”便治自己的罪,否则便会引来整个士族阶层的反击!最多,他也就是对姬姒的所作所为记恨在心罢了。

可对于姬姒来说,不管是做为姬越还是姬姒,她已经到了必须与皇室翻脸的地步!她也不想自己的婚姻和自由,还被他人随意操控!

皇帝暴怒。

他赤红着眼瞪了姬姒一会,正准备命令侍卫上前,可一眼看到姬姒那淡定的模样,那绝色的长相,那典型的属于士族的雍容气度洛神模样,他又迅速变得理智了。

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一会后,皇帝闭上双眼,淡淡说道:“滚吧!”

姬姒低头行了一礼,缓缓退出了大殿。

目送着她离开的背影,太子厉声说道:“父皇,这个羞辱儿臣不能忍!”

皇帝瞟了他一眼没有回话。

这时,太子又道:“父皇,儿臣什么时候被一个妇人如此羞辱过?难道就不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皇帝便不耐烦的低喝道:“这些年来,那些士族哪个不曾羞辱过你?”转眼他又说道:“便是不能忍也得忍,对付任何一个世族,都需要静待时机!”

说到这里。皇帝只觉得深深的疲惫。

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皇帝,其实当起来都不容易,他们根底太薄,都是武将起家,手中除了兵权便一无所有。可以说,一直以来,士族和皇室不曾发生过大的冲突。是因为彼此忍让的结果。皇室得时刻忍耐着士族们的嚣张。而士族们则在皇室偶尔发疯时暂避一二。这道理很简单,那些士族仗着自家是传承数百年的门阀,把自己当成了玉器。舍不得与皇室这种暴发户瓦砾对撞。

直到现在,皇帝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以为掌握在手掌中的姬氏兄妹,其实在姬氏成为世家的那一刻。便脱离他的控制了!

同时,皇帝也知道。早在自己执意要杀了谢琅时,那些世族内部便暗流涌动,现在的情况是,他一个应对不妥。只怕这些世家便会起“换一个皇帝来管事”的想法。而在这个刘义康造反的时候,他们有这个想法后,只需要小小的使一点点力……

不一会功夫。姬姒便出了皇宫。

在坐上自家驴车后,她回头朝着皇宫看了一眼。暗暗想道:从此以后,只怕没有什么机会再到这里来了。

转眼她又松了一口气,不管是姬越还是姬姒的婚姻,皇室一直想操控在手中,如今趁着刘义康谋反,皇帝内忧外患时翻脸,时机是选得不错的。

姬姒刚刚出了皇宫,迎面便是到了一队谢氏部曲,却是谢广等人。

谢广在看到安然无恙的姬姒时,大大松了一口气,他来到姬姒面前,说道:“郎君让夫人去陈郡谢氏一趟。”

姬姒点头,说道:“那现在就去吧。”

就这样,队伍转向,朝着陈郡谢氏驶去。

刚刚来到乌衣巷,却见对面走来了几个士族郎君,再一看,只见萧衍和张贺之都在其中,这些人显然是参加了宴会回来,一个个衣履风流,举止都雅。

陡然认出姬姒的驴车,几声清喝传来,转眼间,他们的部曲整齐划一地退到两侧,露出了挡在路中间的几位大士族郎君。

这些郎君都含着笑看向了姬姒。

原来,却是姬姒在陈郡谢氏登堂入室的事,与谢琅从北地归来的消息一道,短短半天,便传遍了各大世家。

姬姒掀开一角车帘,朝着几人盈盈一福,垂眸说道:“姬氏见过诸位郎君。”

几乎是车帘一掀,姬姒的面容一露,几位郎君便齐刷刷地看呆了。

没有想到姬姒变得如此绝美,萧衍迅速地抬头望来,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至于张贺之,他也曾设想过姬姒盛开时会有的美貌,可也断断没有想到她风情会如此之盛,也如此独特。这样的姬氏,媚惑神秘又似柔弱多情,哪是当年的义武王夫人能比?

对上几个郎君的目光,姬姒再次福了福,她微微一笑,唤道:“还请诸君让一步。”说到这里,她转头吩咐道:“行了,走吧。”

“是。”

说罢,驴车启步,不一会功夫便越过众人,驶向了乌衣巷深处。

直到姬姒离得远了,一个郎君才感慨地说道:“如今我却是羡慕起谢十八的艳福了!”张贺之也在那里叹道:“我虽然早就知道她长大后会是一个绝色,可惜,却是耐心不足!”

至于萧衍,一直在目送着姬姒,直到那驴车再不可见。

转眼间,姬姒的驴车便驶到了陈郡谢氏,正如谢母承诺的那样,陈郡谢氏的婢仆一看到她,便自发地后退两步,一个个低下头也不行礼也没有露出不敬之色,任由姬姒长驱直入。

下得驴车,姬姒低声问道:“十八郎可在?”

谢净大步迎来,闻言回道:“十八郎还在族长那里,夫人可在先回厢房等侯。”

他的话刚一说完,便是一阵笑语声传来,却见不远处的花园里,娉娉婷婷地走出了谢王氏等人。

那些贵妇,远远看到一袭华衣,容颜盛极的姬姒走来,都是惊了下,她们转向谢王氏,好奇地问道:“这妇人是谁?”

谢王氏还没有回答,她的庶妹袁王氏在那里冷笑道:“那是姬氏!”转眼她又看向谢王氏。似笑非笑地说道:“姐姐,不知呆会见到姬氏,我等应该如何称呼?难道说,要唤她十八郎夫人?”

这袁王氏,自从姬姒一再的拒绝延请神医禇公为其婆母治病,导致她婆母过逝后,便恨上了姬姒。连带的。对上一直宠着姬姒的谢十八,她也有了几分怨气。

听了庶妹的话,谢王氏转过头来。她瞟了袁王氏一眼后,微笑道:“姬氏曾经救过十八郎,我婆母对她甚是感激。便因着这救命之恩,我也不敢对她不敬。至于称呼嘛。这姬氏是个与丈夫一样心胸放旷之人,随便叫她什么她都不会在意的。”事关家族颜面。她却是立刻选择站在了姬姒这一边。

就在这时,姬姒在谢广等人的簇拥下过来了,因为要进谢琅的院落,就必须经过这片花园。而现在的姬姒。自是不再惧怕与她们对面。

来到众女面前,对上她们的目光,俨然如贵妇的姬姒朝着她们盈盈福了福。直起身后,她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带着众人继续前进。

看到谢广谢净这等在建康都是排了名的子弟亦步亦趋地跟在姬姒身后,看到姬姒那一袭华贵到了极点的衣裳,和那宛如洛神般的美貌风姿,袁王氏目光闪了闪,她有点无法相信,以前那个见到自己这等士族都连忙低头避让的姬氏,竟然会有今日这般风光!

看到姬姒在一众郎君的簇拥下入了谢琅的院落,袁王氏冷哼一声,转向谢王氏问道:“听说十八郎回来了,这一次回来后,十八郎也应该娶妻了吧?”

听到“娶妻”两字,谢王氏眉心跳了跳,一时说不出话来。倒是一侧,一个贵妇轻声应道:“是啊,听说现在十八郎安全了,皇帝不准备杀他了,想来他也可以娶妇了吧?”转眼那贵妇又笑道:“前阵子十八郎生死未卜时,各府的小姑那眼泪都流干了呢。”

听到这贵妇的话,谢王氏暗中冷笑一声。她不提也罢,一提,谢王氏便记起来了。前两年十八郎被皇室盯上,成了那只杀鸡儆猴的鸡时,平素有往来的人家以及她们的女儿,可是提到十八郎便三缄其口的。现在好了,十八郎刚一安全,她们便冒出来了!

谢王氏光是这样一想,心下竟有一个感觉:十八郎如其娶这些只可共富贵不可共患难的,倒还真不如正正式式娶了那个姬氏,至少她能与他生死与共!

这后面的议论热闹,姬姒是不知道的。她这时也从谢广的语气中听出了,谢琅的意思是,她以后没事就住在这里,至于她自家那个庄园,偶尔回去一趟既可。

说实在的,虽是在祖地成了婚,可毕竟那婚礼不合常规,姬姒压根就没有已经嫁为人妇的感觉。因此现在的她,还是觉得住在庄园更自在。

叫了热汤,好好沐浴后,姬姒披散着*的长发,穿着谢琅的白袍,踏着木履,哒哒哒地走到了院落里。

谢琅一入内,便看到了这么一副景致。

他先是脚步一顿。

转眼,他向她走了来,走到姬姒身侧,懒洋洋的拈起她一缕湿发在指尖绕了绕,谢琅温声问道:“家里的那些仆人都好吗?”

姬姒恩了一声,回道:“甚好的。”她零零碎碎把庄园中的一些事说了会后,又跟谢琅说了这次与皇帝的会面,然后姬姒眼波流转地看向他,温柔笑道:“阿郎,这下我也是皇室的盯中钉了。想来下一次他们又准备杀鸡儆猴时,会把你我的名字放在一起。”

谢琅却是温柔无限地看着她。

他发现,他最喜欢的却是这般无所畏惧的姬姒。从来只有粪土王侯,浮云生死才是真名士,姬姒以前活得表面洒脱,实则过于小心,到了如今才算得上真风流。

他朝着献宝一样的姬姒笑了笑后,轻轻伸手抚上她的樱唇。朝着她目光眷恋地望了一会,他把姬姒置于双臂之间,低下头在她秀发上印上一吻,喃喃说道:“阿姒,你知道这次陈郡谢氏的族会说了什么吗?”

姬姒摇头,她好奇地看向谢琅。

谢琅却是闭了眼,他把下颌放在姬姒的头上,过了一会才低低说道:“他们对祖地的事大为恼怒!”转眼谢琅又低声道:“我到了北地看了许多世家,不说别的,便是那清河崔氏,表面上他们族中的人才或许并不多,可他们把持高位的是真正的智者,他们对于人才也有一颗急迫的想要纳为已有的心。光凭这两点,他们的家族便有可能强盛下去。”

略顿了顿,谢琅又道:“而我陈郡谢氏就不同了。我也知道族长和几位族老,都与我母亲一样知识渊博。可他们年纪大了,心也被这目前的繁华安逸迷了眼。他们只想保持现有的状况,不想改变也不喜欢看到新的苗头出现。可这世间事,从来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真担心以后……”

不等姬姒说话,转眼谢琅低沉笑道:“阿姒,介于我在祖地犯下的大错,族里已经做出决定,从此撤去我的家族继承人之位!”

谢琅这话一出,姬姒嗖地睁大双眼朝他看去。

谢琅却有点出神,他抚着姬姒的长发,过了一会轻轻又道:“很有意思不是?北魏那边,清河崔氏的族长以为,崔玄娶了你就可以很好的保住清河崔氏一族,而我陈郡谢氏,则做了相反的决策。”

谢琅说到这里,低头朝姬姒看了一眼,对上她满眼的担忧,他失笑道:“你做甚么这种眼神看我?难道我还能恋栈权位不成?”他笑了一阵后,低声又道:“唔,是这样的,以前我因是陈郡谢氏的下一任族长,一直以来,家族都对我十分看重。现在撤了继族长之位,那家族分给我的那些财产也会收去十之*,不过这点不算什么,你是知道的,那些年我四处剿匪,得的财产早就超过了继承人的那部份财产。”略顿了顿,谢琅又道:“然后是我的那些私兵,几乎也撤得差不多了。这个举动其实是多余,以我的名望,不管要多少私兵只是一句话的话。”

过了一会,谢琅徐徐说道:“我之所以怅然,不过是家族指定代替我的那个继承人,是个真正保守的。”

姬姒明白他的意思,北地的世家全都锐意进取,便有不足也在努力改正,可陈郡谢氏这里恰恰相反,他们拒绝一切改变,甚至连家族继承人也不是个有长远眼光的,他是担心他的家族在接下来的岁月中,会没落了而不自知。

就在夫妇两人靠在一起喁喁低语时,突然的,后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L

☆、第一百九十五章姬姒不知道的幸福

谢琅和姬姒回过头来。

来人正是谢广,他大步走到谢琅面前,说道:“郎君,皇宫有旨意来了!”

谢琅微微颌首,大步走了出去。

这次皇帝却是因谢琅劝退北魏人有功而来封赏的。如谢琅这样的人,一出生就是三品高官,现在皇帝直接把他提到了正二品。不过那职位依然是个虚职,不必上朝,看来皇帝也是不想看到谢琅了。

谢琅得了这个虚职后,姬姒等人悬着的心完全放下去了:皇帝既没有把他外放,又不曾把他安排在危险的职位上,而是按照对顶尖士族一惯的尊重,让他身倨高位而不领实职,这就表明皇帝是真不想再对谢琅下手了。

以前,他们虽然知道,可直到这个圣旨下达,才踏踏实实放下心来。

前脚圣旨刚刚下达,后脚,谢琅的那些故交纷纷上门,见谢琅忙得不可开交,姬姒又回到了自家庄园。

这一边,谢王氏这两天也收到了许多请贴,看着外面天和日丽,她便和几个贵妇道,来到清远寺上香。

谢王氏这次来清远寺上香,却也奉了她婆母之令,昔日,谢母曾经向菩萨许愿,只要谢琅能得转危为安,就会替菩萨重塑金身,今日,谢王氏主要是来还愿的。

好不容易忙完,谢王氏和众贵妇在寺院外风景最好的半山腰处纳起凉来。这三四月的建康,清风徐来,百花送香,当真说不出的舒畅。

在座的几个贵妇,在整个建康都是顶尖的。因此,她们虽然没有做什么,后面上来的妇人小姑,还是隔得远远便停下了脚步,一个个恭敬地行了礼后再做自己的事。

就在这时,一个贵妇突然轻咦了一声,转眼。她轻笑道:“那位。不是那姬氏么?”

贵妇的话一出,包括谢王氏在内的众人都转头看去。果不其然,那正沿着山道慢慢攀爬而来的。可不正是姬姒?这时的姬姒,不曾掩去她的绝色,所到之处,引来了无数目光。

见到这一幕。另一个贵妇忍不住哧笑了一声。

她还只是哧笑,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却有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贵妇提高声音在那里问道:“那妇人是谁?”

一个婢女在其后恭敬地回道:“回夫人的话,那是一年前刚刚成为世家的姬氏之女。”

“她就是姬氏?”那贵妇显然听过姬姒的大名,她马上厌恶地叫道:“也不曾听过她有婚嫁,如今却做妇人打扮?早就听过这姬氏是个放荡无耻的。看来果然如此!”声音一落,那贵妇尖声喝道:“来人,把那姬氏给本夫人带过来!本夫人倒要看看她有什么狐媚手段!”

几乎是那贵妇声音一落。她的身后便站出几个婢妇来,那些婢妇朗声应了。一个个冷笑着向姬姒围去……

说实在的,这一幕有点奇怪,凡是建康本地士族,都知道姬氏与谢琅有关系。平素里不是没有看到姬姒便感到厌恶的贵妇,可她们顾及姬氏背后的人,只能对她视若不见。这个妇人不知是何来路,居然这般冒冒然然就针对起姬氏来了?

一时之间,众人又是吃惊又是好奇。

谢王氏旁边,几个贵妇相互看了一眼,都悄悄瞟向神色不动的谢王氏。谢王氏与姬氏的恩怨,她们都是知道的,而谢王氏对姬氏有多不喜,她们更是知道。此刻,这些贵妇都在想道:那蠢妇虽然莽撞了些,可有谢王氏在,姬氏也只能受了这顿羞辱了!

就在所有人都目睁睁地看着那几个高大的仆妇走向姬氏时,突然的,一直神色淡淡的谢王氏用手帕找了拭唇,轻声开了口,“把那位徐夫人叫过来。”

她说的徐夫人,正是那个摩拳擦掌,准备对姬姒出手的外地贵妇!

众人的沉默中,站在谢王氏身后的几个仆妇连忙躬身应道:“是!”

不一会,那徐夫人便过来了,她是脸上带着谄笑,一来到谢王氏面前,那徐夫人便朝着她恭敬地行了一礼,连忙说道:“不知陈郡谢氏的三夫人在此……”

她话还没有说完,谢王氏便抬了抬眼皮,只听她轻言细语地说道:“你想教训姬氏?”

谢王氏这话一出,那徐夫人张着嘴僵在了那里,过了一会,她才谄笑道:“是。三夫人有所不知……”

再一次,她话才说到一半,谢王氏便打断她的话头,说道:“你是什么身份,也配教训姬氏?”

徐夫人僵在了那里!

四周的贵妇,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同时转过头来看向了谢王氏!

于四周无比的安静中,谢王氏慢慢放下茶盅,轻声又道:“以后我不想再看到你,知道么?”

谢王氏这话一出,徐夫人肥胖的脸上瞬时惨白一片。她本不是建康人,因为刘义康之乱,才举家迁至建康。她们家族虽然是当地的郡望世家,可到了这建康却什么也不是,要不是急于表现,她也不会拿姬氏来作筏。

徐夫人万万没有想到,只是这么一件小事,竟然会招了谢王氏的厌!这谢王氏是什么人?她可是陈郡谢氏的嫡媳,是琅琊王氏的女儿,这建康城里的女眷,她的身份至少能排前三!而现在,谢王氏说她不想再看到自己,那意思就是说,让徐夫人永远地退出建康上流社会的交际圈了?

看到徐夫人站也站不稳了,谢王氏不耐烦地垂下眸。见她不高兴了,几个仆妇连忙上前,推着那徐夫人迅速地离开了谢王氏的视线。

就在徐夫人退下的时候,谢王氏转过头去,只听她朝着身后的人说道:“去查一下,看看这徐夫人为什么会针对姬氏!”

“是!”

目送着几个部曲离开,众贵妇还是瞪目结舌,她们有心想询问。可又不敢开口。

这几个贵妇,都是与谢王氏相交多年的。见到好友们震惊的模样,谢王氏暗暗想道:我是讨厌姬氏,可谁叫十八郎与她竟在祖地悄悄的成了亲了?既然成了亲,那姬氏就是我的弟妹,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她被别人折了颜面!

可这想法她只能在心里过一过。因为谢琅与姬姒在祖地成婚一事。其实是犯了南地士族的忌讳的,她连娘家的人都不能说,何况是这些人?

……

对清远寺发生的一切。姬姒根本就不清楚。她只是看到几个面目不善的妇人朝她走了来,然后又莫名其妙地退了下去。

来到清远寺上了几柱香,感谢了诸天神佛对谢琅和自身的保偌后,姬姒便回到了庄园。

几乎是她前脚刚进庄园。后脚,孙浮便告诉她。说谢二十九郎刚刚带走了剩下的那珠宝首饰。

谢二十九确实是带走了姬姒共计一百八十箱珠宝首饰,只留了没有标记的最后二箱给她零用。

此刻,谢二十九带着五百多个部曲,正浩浩荡荡地朝着码头驶去。

当谢二十九的队伍上船时。偌大一只客船,装了他的人和物品后,便只能再上三四个客人了。

转眼。客人上齐了,其中一个客人远远看到了谢二十九。便高声叫道:“谢二十九郎?”

谢二十九回头看去。

这一看,他马上认出了这人,他却是袁三十郎。只是这位陈郡袁氏的郎君,竟然出门都没有带个部曲的?

蹙了蹙眉,谢二十九郎向他走了来。

对上谢二十九一脸的不赞同,也被时人称做名士,与谢琅向来交好的袁三十郎连连叉手,他笑嘻嘻地说道:“别生气别生气,我自是知道好歹的,这次上船也只是让我友人急一急,到了前面码头我就会打道回府。”

嘻皮笑脸地说到这里,他好奇地看向那一个个标枪一样站着的谢氏部曲,奇道:“二十九郎这是?”

袁三十郎的人品十分端正,再加上他对谢琅很多事都是清楚的,当下谢二十九郎回道:“我得了消息,说是南方的珠宝首饰现在在江北很吃香,便带了一些过去,准备全换成黄金。”

袁三十郎瞪大了眼,他奇道:“难不成你陈郡谢氏还少了黄金?这么个刘义康谋反的当口,需要你谢二十九不顾危险地跑这一趟?”从来战乱就不止是物价飞涨,同时还代表着大量的流民出现,而流民四处窜动的同时,也就意味着安全难保,所以袁三十郎有这么一说。

听了袁三十郎的话,谢二十九郎冷峻的脸上带了一抹笑,他说道:“一路上都有人接应,流民是不怕的。”转眼他又说道:“那些珠宝本就是流匪从各大家族中弄来的,要不是趁着这个机会换出去,以后只怕难了。”

袁三十郎径自瞪着他问道:“你们陈郡谢氏就少了这么点黄金?”

谢二十九郎说道:“这些珠宝不是陈郡谢氏的,它是姬氏的。”说到这里,谢二十九郎无奈地说道:“姬氏的事,袁兄你也是知道的,她现在好歹也算是我十八兄的妻室了。等把那些首饰都换了黄金后,我准备在武昌山十八郎的庄园旁边,给她也置几座庄园,同时再置个十来万亩良田和几十个店铺,再置一些奴仆给她守着。那姬氏一族身家单薄,我琢磨这样辛苦一趟,她的身家也就丰厚了,以后不管是把这些财产传给子孙,还是留着姬氏自用也能底气十足。”

听到这里,袁三十郎啧啧连声,他感慨地说道:“这可是一件麻烦的事,把这件事做完,少说也要八个月一年的,你这阵子可要辛苦了。”

谢二十九郎一笑,他淡淡地说道:“她与我十八兄在祖庙成了亲,也算是我陈郡谢氏的人了,照顾一下自是应该。”

……

在谢王氏派人调查徐夫人针对姬姒一事时,那一边,谢三郎已经知道真相了。

消息是从陈郡谢氏的密报那里传来的,却原来,那袁娴自从在长江上见到姬姒,并看到她跟在谢琅旁边一道返回建康后,心中恨意大生。

于是,她通过刘义康的情报网,向吴郡张氏,吴郡朱氏,吴郡顾氏等所有与姬姒有过嫌隙的世家,添油加醋地告知了当年姬姒对那建康第一美人顾明雅以及顾明秀姐妹所做的事,和对朱张氏等人做过的事。

说实在的,姬姒当年的报复手段极其隐晦,而且其中暗藏着姬姒一些神乎其神的“预测”之能,那些世家虽然不太相信,可一来袁娴提供的人证物证十分周全,二来当年那些事毁得这些家族声誉大降,直到现在还在人前抬不起头来,所以,那些家族也渐渐对姬姒产生了恨意。而那徐夫人,便是听到了吴郡张氏的某个夫人的埋怨后出手的。

吴郡朱氏和吴郡张氏,吴郡顾氏,都是这吴地的老牌世家,他们在建康的根底之深,甚至要超过从北地迁过来的侨姓士族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

谢三郎在知道这些事的当天便出门了。

谢三郎是谢十八的嫡兄,是他这一房的嫡长子。这样的身份是极其贵重的。不过平素里,谢三郎以儒家学子自居,最重清简,是出了名的不喜奢华的。可这一天,他出门却如谢琅出门一样摆足了排场,不管是那刻有陈郡谢氏族记的驴车,还是那浩浩荡荡的部曲美婢,都让路人一见到,便远远退避两侧。

这时刻,姬姒刚被谢二十九郎搬空了仓库,她拿着剩下的那二箱珠宝,想了想后,还是全部兑成了黄金。

珠宝出手得十分顺利,在兑了五千金后,姬姒又回到了另外几个宅子看了一会。当她再次回到庄园时,时也不早了。

就在姬姒犹豫着是回到谢琅身边还是就在庄园里沐浴休整一晚时,秦小木急急跑来,喘息着说道:“小姑,小姑你快出去看看!”

秦小木的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姬姒朝他看了一眼,稍稍整理了一下仪表,便跟在众仆身后出了门。

她这一出门,才发现自己的庄园外,结结实实地堵了一个豪华车队,那车队,那部曲,就这样摆在她的庄园外,一直延伸了半里开外!

姬姒一出现,最前面的驴车车帘便掀了开来,然后,谢三郎走了下来。他对着一脸惊愕的姬姒微一颌首,板着脸说道:“刚才路过这里,便顺便接你一程,走吧。”

☆、第一百九十六章袁娴的下落

姬姒呆了呆,她纳闷了半晌,还是在四邻悄悄望来,又羡又妒又猜疑不定的目光中,上了谢三郎后面的那辆驴车。

想谢三郎是什么人?那是个典型的儒家子弟,是平素玩笑也不开一个的人。而这样的人,竟亲自接那姬氏进了陈郡谢氏!

姬姒一路走来,感觉到四周士族投来的目光,她心神一动,干脆把两侧车帘大开,把自己的面容坦露在众人面前。

这一下,四周投来的目光更多了。

站在一处阁楼上,琅琊王十二看到这一幕,不由笑了起来。

见他发笑,一个幕僚凑上前来,好奇地问道:“郎君在笑什么?”

琅琊王十二轻笑道:“去年在扬州时,曾经见过谢十八和姬氏女在一起的场景,当时便觉得那姬氏女风姿甚异极是惑人,也觉得谢十八看向她时那目光太过深情,便料定谢十八迟早会被这妇人拿捏了。现在这情形,倒印证了我当日的猜测。”

那幕僚奇道:“郎君的意思?是那谢琅已被姬氏女惑得定了夫妇之盟?”

琅琊王十二点了点头,说道:“要不是事情已然成了定局,这谢三郎怎么会特特跑出来给姬氏女作颜面?咱们这些士族子,平素里虽然各有各的不堪,可这护短却是如出一脉。这谢三郎对姬氏女如此护短,定然是谢十八背地里给了姬氏女名份。”

如琅琊王十二一样,有这种猜测的士族不在少数,不知不觉中,这消息也传到了吴郡顾氏和吴郡朱氏,吴郡张氏那里。这几个士族。刚刚准备给姬姒一点教训,现在听到这种流言,便又什么都不敢做了。

姬姒被谢三郎接回了陈郡谢氏。

谢三郎的这个动作,仿佛是一个信号,几乎是一夜之间,姬姒发现众人对上她时,那态度恭敬多了。甚至于。她每次上得街道时。总会有一些大家族的子弟停下驴车,主动向她问好。

这种备受尊敬的日子,以及众人有形无形的看重围拥。让姬姒天天喜笑颜开。

转眼,又到了月圆之夜。

姬姒今天晚上没有回去自家庄园,而是呆在谢琅的院子里,穿着他的白衣。趴在他的阁楼上朝下看去。

月色下的梨花,溶溶如雪。幽香沁人。

姬姒看了一会碧蓝的天空上的明月,又低头望了一会月下的群花,心神俱醉之际,一阵轻悠的脚步声传了来。

谢琅上来了。

不一会功夫。谢琅便来到了她身后,他声音低沉地说道:“从这里看风景是不是很美?”

姬姒“恩”了一声,喟叹道:“真的很美。让人想要睡在这月光下。”

她的声音一落,后面一阵西西索索声传来。姬姒听了听,感觉不对了,连忙回头看去。

这一回头,她却看到了慢慢抽去玉带,解去衣裳的谢琅。

见状,姬姒轻叫道:“你干什么?”

衣裳半解的谢琅却是倾身上前,他从后面伸入姬姒的衣襟,一边熟练的解开,一边温柔地低笑道:“阿姒刚才不是说,想要睡在这月光下吗?为夫却有一法,可以让阿姒享尽这月光花香的妙处……”

于是,又是一夜颠倒。

第二天姬姒起塌时,谢琅还在睡。她爬起榻,刚刚梳洗着,后面传来谢琅醒后有点慵懒迷糊的声音,“什么时辰了?”

姬姒对着铜镜一边梳妆,一边笑嘻嘻地说道:“太阳已经出来大半个时辰了。”说到这里,姬姒转向谢琅,好奇地问道:“以往我每次醒来,总是见不到阿郎的人影。今日阿郎怎么睡得这么香?”

谢琅穿好木履,他一边净了净脸,一边回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不再是家族的继承人了。”

见到姬姒不解,他直起身来,一边在婢女的服侍下穿上衣裳,一边说道:“是这样的,陈郡谢氏的继承人和琅琊王氏的继承人,也会是天下士族中年轻一代的领袖。以往我既是陈郡谢氏的继承人,又是有名的名士,所以威望还在琅琊王十二之上。现在嘛,我既不再是陈郡谢氏的继承人了,那士族中的领袖一职也就卸下泰半。你的夫君啊,现在真正是闲云野鹤了。”

谢琅说得悠然自在,姬姒听了却一阵恍惚。她知道,谢琅之所以失去继承人之位,是因为他在祖地娶了她的缘故。

谢琅说着说着,回头看到姬姒双眼迷离温柔地望向自己,那眼神真是又愧疚又自傲,配上她那朝起的慵懒之姿,又隐隐有了勾魂意味,谢琅看了心头一荡,不由挥退婢女,把姬姒拦腰一抱又给压倒在榻上……

接下来的几个月,姬姒一直生活在甜蜜当中。

这一天,姬姒起了个早,也不知怎么的,这几天她都有点胸闷乏力,有时还容易忘事。像现在,她恍神了一会才记起,似乎秦小木说过,他给秦小草相中了一个夫郎,今天会带回庄子让她看一看。

记起这事,姬姒连忙离开陈郡谢氏,朝着庄园驶去。

如今已是夏日,一整天也只有清晨这会最是舒服,姬姒一上街,才发现街道上行人还不少。

就在她的驴车驶到四大学馆附近时,迎面也驶来了一辆驴车。

那驴车来到姬姒旁边时,突然停了下来,然后,驴车中传来了一个熟悉的青年男子的问侯声,“没有想到竟在这里遇上了姬家妹妹,真是巧啊。”

说话之际,那驴车车帘掀了开来,当年的寒门天才,现在备受皇帝重用的权臣之一的刘愆露出面孔来。

这是姬姒回到建康后第一次看到刘愆。

一对上眼前这个儒雅俊秀的青年郎君,姬姒却是想到了被他谋害了的文都驸马,一时之间,本来浮在她脸上的笑容却是僵了起来。

见到姬姒的表情,刘愆哪有不明白的道理。当下他好脾气的笑了笑,回头吩咐了一句,令得他的驴车靠近姬姒的驴车后,刘愆凑过头来朝着姬姒温声问道:“姬家妹妹,不知令兄现在何处?”

想知道姬越的所在?姬姒暗中冷笑一声,她摇了摇头,说道:“家兄一直没有与我联系。却是不知道他身在何处。”话一说完。姬姒又道:“家中还有事,小妇人先告辞了。”声音一落,姬姒便连番催促驭夫离开。

姬姒如此无礼。刘愆却一直是脸带笑容的目送着她离去,一直到她去得远了,刘愆才转头朝着自个驴车中沉声问道:“如何?”

驴车中,传来了一个中年男人沙哑的声音。“大人猜测得不错,这个姬氏。很有可能与她的兄长是同一个人!”说出这句话后,那中年人惋惜地说道:“可惜,现在看到的是姬氏,要是见到姬越本人。那我就有十成把握判断出雌雄黑白了。”

听到那中年人的话,刘愆笑了,他慢慢说道:“姬氏身后的谢十八。那可是天下人都知道的聪明人。而以谢十八的聪明,他又怎么可能允许姬越直到现在还在外面蹦哒?”

说到这时。他又若有所思起来。

就在这时,那中年人说道:“听说三皇子身边有一个属下叫庄十三的,他与姬氏不但是同郡同县的老乡,以前还有过感情纠葛。大人想要了解姬氏,何不从庄十三下手?”

刘愆摇了摇头,说道:“庄十三那人不行,那人是个硬骨头,就算打杀了他,他不想说的还是一个字也不会透露。再则,那人背后掌了不少势力,想要抓到他很不容易。”说到这里,刘愆寻思起来,他记起那些年里,他和周玉一道合力狙击过庄十三好几次,可每一次不管计划多么周全,总叫那庄十三躲了过去。对了,似乎周玉说过,那庄十三曾经还想过要追求姬越,想要做那姬师的入幕之宾。可可在他和周玉刺杀后,也不知提醒了庄十三什么,自那时起,庄十三是三缄其口,再也没有听他跟人提起过姬越什么事。

刘愆在那里寻思,那中年人却是徐徐说道:“姬越不肯出现并不表明这姬氏就毫无用处。大人,姬氏对王镇和檀争两位也是有恩的,听说直到现在,那王镇还对美貌的姬氏念念不忘……”

不等他说完,刘愆便严厉地说道:“行了,别提那两人!”转眼刘愆又道:“姬氏那里我已有主张。”

……

姬姒回到了自个庄园里。

她一进庄园,便看到院落里出现了好些生面孔。而姬姒一出现,秦小草便红着脸扭扭捏捏的过来了,见到秦小草低着头羞答答的,姬姒忍着笑四下张望了一会,终于,在她的期待中,秦小木带着一个清瘦的长相普通的年轻郎君过来了。

那个年轻郎君,应该就是秦小木给秦小草相的对象。

两人双双上前向姬姒见过礼后,姬姒看了一眼羞得脸红通通的秦小草,转向那年轻人问了几句。这一问,她才发现这年轻人居然饱读诗书,听说还是个才子呢。当然,她家秦小草也是个饱读诗书的才女。

双方都有意愿,这亲事也就简单了,姬姒给秦小草准备了一千金的嫁妆,定下了黄道吉日,剩下的事便只等成婚当日去吃喜酒。

一家人因为秦小草的喜事,热热闹闹地乐了一阵后,突然的,外面一阵鼓声喧天!

姬姒一怔,连忙派孙浮出去打听。

不一会功夫,孙浮便高兴地跑了回来,他一看到姬姒,便大声叫道:“小姑,朝庭打了大胜仗了!刚才那些人说,朝庭的人已经杀了反贼刘义康,他的尸首已经运回建康,朝庭正让大伙前去观看呢!”姬姒虽然是妇人了,可她与谢琅并没有在建康有过什么嫁娶,所以孙浮等人还是习惯性的叫她“小姑”。

什么?

姬姒腾地站了起来。

过了一会,姬姒想起一事,连忙问道:“那除了刘义康外,他的那些妃子有没有一道擒来?”

孙浮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的。”转眼,孙浮又高兴起来,他亢奋地叫道:“小姑,听说刘义康的尸体已经到了码头了,不如咱们都去看看吧!”

孙浮的声音一落,瘐沉也在那里叫道:“就是就是,刘义康那反贼还想挖咱姬氏的祖坟呢,这厮现在死了,那可是普天同庆的好事,咱们都去看这个热闹!”

恰好,姬姒这时也很想知道袁娴有没有被抓,当下便点头应好。

姬氏主仆出来时,街道上已是人山人海。这些年里,百姓们好不容易过上安顺的日子,那刘义康又跳出来造反。对老百姓来说,刘义康实是十恶不赦,现在听说叛乱平了刘义康连尸首也被运回来了,百姓们都是一阵欢腾。

姬姒等人混在人山人海中,到得后来驴车根本驶不动,只好弃车步行,就这样,走了一个时辰才挤到离码头不远处的正街。

姬姒等人赶到时,抬送刘义康尸首的兵卒刚刚抵达,看着那驶在最前面的平板车上,那用石灰包着的尸体,以后兵卒押着的浩浩荡荡的罪犯,建康人沸腾起来。

姬姒夹在欢腾鼓舞的人群中,一双眼瞬也不瞬的朝着那些犯人望去。

见到姬姒不停张望,秦小木凑近来低声问道:“小姑,你是不是在寻那个袁娴?”

姬姒点头。

秦小木轻声说道:“刚才我看到了谢广郎君,就跑去问了下。谢广郎君说,”秦小木的声音低沉下来,他小声说道:“谢广郎君说,那袁娴却是个识时务的,早在数月年,她就秘密向皇帝投了诚,便连刘义康之死也有袁娴的功劳。所以,袁娴不但不是罪犯还是功臣。谢广郎君还说,也不知那袁娴用了什么手段,现在已入了皇帝后宫,想来过不了多久,皇帝便会封她为妃了!”

说真的,这个消息很让人震惊!

姬姒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她呆呆地看了秦小木一会,才声音沙哑地说道:“这女人,还真是个了不起的!”

秦小木连连点头,低声说道:“谢广郎君也说很是吃惊,他说,那袁娴不贞不洁人人皆知,可就她这样还能入皇帝后宫,只怕那手段极是不凡。谢广郎君说,只怕以后小姑你和十八郎都要避她一避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姬越就是姬姒?

三天后,袁娴成为后宫之妃。

这件事对于众士族来说,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可如今反贼刘义康被杀,皇帝挟大胜之势,众人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都是保持着沉默。

所幸,虽然人人知道袁娴是陈郡袁氏之女,可皇帝封妃时,还是照顾了众士族的感觉,圣旨上称其为谷妃,却是与陈郡袁氏徶开了关系。

可就在袁娴成为皇妃的第二天,一个流言传遍了建康城。

流言中说,有鬼神莫测之才的准国师姬越,实际上是姬氏女假扮的,从来,姬氏家族就只有姬姒一个独女,根本不曾有什么兄妹两人。至于证人,除了姬氏的老家荆州荆县里姬氏庄园的那些婢仆外,还有三皇子身边的幕僚庄十三的母亲庄南氏可以做证!

这个消息一出,简直是石破天惊!

没人相信这个消息,所有听到的人,都把它当成笑话一样随便听听,可是,却抵不住那一波一波站出来的相骨高手,易容高手,以及姬氏旧仆。这些人从各个方面举证,言辞旦旦地证明着消息的真实性,一时之间,姬姒和姬越这两个名字,成了建康人人谈论的重点!

姬姒便是足不出户,也知道外面如何议论自己,甚至,连同谢琅院落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婢仆,看到她时也会多盯上几眼。特别是那八个绝色美婢,她们虽然都已定下了亲事,可这些人跟在谢琅身边多年,要说对他没有想法那是不可能的。因此一直以来,这些婢女对上姬姒时,多多少少有着几分不喜。可此刻,她们再看姬姒时,直觉得眼前这个似乎不怎么样的女子,竟是变得神秘莫测起来,倒添了几分尊敬。

因着这场四处肆虐的流言,姬姒直觉得胸闷胸堵得更厉害了。恰好看到谢广从外面走来,她急急迎了上去。

看到她过来。谢广紧走几步。

姬姒望向他。“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谢广皱起了眉,沉声:“闹着要见夫人的人不少。”转眼谢广又说道:“这事是袁娴闹出来的。”

姬姒知道是袁娴闹出来的。只怕袁娴在荆县时,就已经瞒着刘义康掌握了这个消息。

想到袁娴对自己的恨意。姬姒蹙起了眉。

这时,谢广苦笑道:“恰好这两天郎君外出了,那袁娴就闹出这样的事,她还真会把握时机。”过了一会。谢广又道:“这两天出入陈郡谢氏的客人,都有谈及夫人。一个个甚是好奇。”

姬姒想道:是啊,袁娴这一手最重要的是时机抓得好,刚好谢琅前脚遇到急事要离开建康,她后脚便散布了这个流言。使得她现在连找人商量也没个地方。

因姬越这个国师关系重大,不说皇帝和众皇子一直想把他扣在手心,便说他与北魏国师那一战后名声四播。以致许多道门中人隐隐以其为领袖,越来越多的人叫嚣着。要姬姒就此事向众人解释一番。

姬姒知道,如陈郡谢氏这样的门阀,最是不喜欢这种风波,听了谢广的话后,姬姒当即便准备离开陈郡谢氏。

姬姒离开陈郡谢氏时,谢广等几十个谢氏部曲执意跟随。而她所坐的驴车虽然没有标记,虽然她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谢琅早年置下的一处宅子里的。可不到傍晚时分,谢广便来告诉她,说是宅子外面出现了几波探子。

傍晚时,庄十三来了。

见到姬姒时,庄十三显得十分憔悴,他看了一眼姬姒,便安静地坐在榻旁,闷不吭声地饮着酒。

姬姒见他胡须拉杂,眼窝下青黑一片,脸色更是白得不成样,她在他对面坐下后,有点不忍的低语道:“我没有怪你。”

庄十三腾地抬起头来。

对上他的目光,姬姒疲惫的笑了笑,她哑声说道:“你那母亲是什么人,我最是熟悉不过。所以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

听了她的话后,庄十三一直没有说话。他慢慢抿着酒,一口一口连饮了三盅后,庄十三突然说道:“母亲那一天与你见过面后,回去就病倒了,她一直在胡言乱语!”

抬头看着姬姒,庄十三眼神十分复杂,他哑声说道:“母亲呓语时,口口声声说我曾纳你为妾,还说你一心想要独占我,还说你不配生下我的子嗣,所以她找借口说你得了伤寒,把当时怀了孕的你活活烧死了。”

过了好一会,庄十三喃喃说道:“当时我听着听着,竟有一种感觉,仿佛母亲所言,并不是假话!”

见到姬姒一直没有说话,庄十三低声又道:“记得那几年,你一切都很正常,对我也很仰慕喜欢。你是知道我这个人的,我凡事喜欢把它掌控在手心。那一年我发现自己对你生了好感后,曾经派人把你的家人,以及你从小到大的事,仔仔细细调查了一番!”

姬姒听到这里,心头猛然一颤。不过生怕自己露出异样,便始终没有抬头。

庄十三低低的补了一句,“所以,你有没有兄长,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过了一会,庄十三又道:“一切的变化,发生在你十四岁那年,那次你去了一趟青山县后,回来便全变了。当时我还以为不过是人心易变,可直到我发现你几乎是一夜之间,不但变得博学多才,还通琴艺笛技,还对许多事的处理态度都显得很成熟,我才渐渐感觉到了异样。到了建康后,你化身成了姬越,竟是拥有了预测之能,那时候起,我就隐隐感觉到,你的身上一定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庄十三说到这里,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他不说话,姬姒也不说话,院落里,却是安静一片。

过了一会,庄十三低低说道:“当时在荆县时,不管是我提到母亲也罢,还是你看到我母亲,都是眼神有异,似是非常痛恨厌恶。这一次你当着我的面打我母亲时,你那眼神我只看了一眼,便一连几夜都不曾睡好。”

慢慢的,庄十三低哑地问道:“所以阿姒,我母亲说的那些胡话,并不是胡话对不对?”

姬姒的脸白得不成样。

许久许久后,她声音嘶哑地说道:“我说了是,你又能如何?我便说不是,你又会如何?”

听了姬姒的话,庄十三整个人一瘫,他慢慢软倒在榻上,半晌直不起腰来。

好一会,他低声回道:“你说是,我就会信你。”说到这里,他双手捂着脸闷闷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声,真是比哭声还要难听。

笑了一阵,庄十三轻声说道:“阿姒,你相不相信?从那一年看到你从柳树下向我走来后,我便再也不曾忘记过你。这么多年了,不管遇到什么样的绝色,我都不想近不想看,我心心念念只想得到你。”

他说着说着,声音已经含了哽咽,“当时在荆县时,我还想过要怎么才能让你对我回心转意。可你走得太快变化太大,我竟是追之不及,特别是到了建康后,你竟与谢十八有了关系。谢十八那样的人,我便是奋斗一百辈子也比不上。当时我便想着,要是能忘记你就好了,可我怎么就忘不了呢?”

他双手捂着脸,那泪水却顺着指缝流下,“不过是年少时的一见倾心,却成了纵死不悟。这些年里,我每念到你,竟又是欢喜又是绝望。后来你化身姬越,天下人都说你有龙阳之好,我本想借着这个理由重新追回你。可有一次,我从周玉几人的闲聊中猛然发现,你扮成姬越本就犯了欺君之罪,要是我那些仇人发现我在意你,一定会对你百般窥测,会时时刻刻关注你的行踪。我那时怕连累你秘密外泄,便强忍着煎熬不去靠近你。”

说到这里,庄十三自嘲的一笑,他沉默了一会后,轻轻又道:“阿姒,当年你一夕之间态度大变,是不是我母亲梦到过的那些,你也曾经梦到过?”

姬姒抿着唇,过了许久,她哑声说道:“是!”

一个“是”字令得庄十三僵住,手颤得不成样后,姬姒喃喃说道:“昔年庄子曾经说过,他在梦中变成了蝴蝶,醒来后便迷糊了,弄不清他是在梦中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中变成了他庄周。我的情况也是一样,那一年我曾经做过一梦。梦里,我与你整日的厮混在一起,渐渐的名声败坏,那周玉兄弟来了荆县一趟,听到我的名声后当时就离去了,所以在那梦里,并没有周玉发落你母亲的事出现。梦中,你一直想娶我,可你母亲总也不允,你那时已经把我掌控住了,也就没有多做坚持便娶了妻,然后强纳我为妾。那时我因为心中郁恨,总是想要离你而去,你曾几次把我绑住折磨。后来就如你母亲梦到的那样,我怀了你的孩子,你母亲不喜,便趁你外出之时,说我得了伤寒把我活活烧死了!”

庄十三一直在凝神听着,当他听到姬姒说,他没有多做坚持就另娶了妻室时,他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而当姬姒说到“活活烧死”几个字时,他竟是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整个人似是后怕痛苦到了极点。

☆、第一百九十八章天下人都好奇着……

看到庄十三脸色发白,浑身冷汗,似是陷入无法形容的绝望当中,姬姒慢慢闭上了嘴。

苏醒前世的记忆后,她也曾想过,也不知庄十三后来知不知道她已经死了,而且还是以那么惨烈的方式被他母亲害死的?如何当时他知道了,他会如何呢?

只是那时侯,这个念头每一次浮现后,姬姒都会觉得没意思。因为庄十三是那么孝顺,他把他的母亲看得那么重,便是心爱的女人被母亲杀了又能怎样,难道他还能报复回来不成?

直到这一刻,她看到庄十三一脸灰败,满眼伤痛,姬姒不由想道:不管如何,前一世的她,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至少庄十三还是真心为她的死而伤痛的。

说实在的,前世的记忆到了如今,其实已经淡得差不多了。姬姒看到一脸痛苦的庄十三,她自己反倒是云淡风轻的一笑,在一侧低声安慰起来,“都是梦中的事,没有必要去在意了。”

庄十三的唇颤了好一会,才声音嘶哑地说道:“不,不是。”转眼他又说道:“也不知怎的,此刻听了你这番话,我这心绞痛得厉害。”

姬姒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庄十三慢慢站了起来,他神态木然地看了姬姒一会,突然问道:“所以梦醒之后,你就只想离我远远的,永生永世都不再有交集才好?”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来了。

姬姒点头,她轻声说道:“是啊,做过那样的噩梦,我怎么还敢把一生的幸福寄托在你的身上?”转眼。姬姒又顽笑似地低语道:“其实,你母亲如此疼重你,你便是要喜欢,最好还是喜欢一个你母亲也能接受的女子吧。”

庄十三的唇瓣紧紧抿成了一线。

过了一会,他低语道:“这次事后,我会把她送回荆县!”

见到姬姒猛然抬头,一脸诧异地看向自己。那表情。竟是完全不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决断似的,庄十三惨然一笑,他喃喃说道:“我只是。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了。”

这一次姬姒依旧没有回话。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后,庄十三突然转身离去。

他走得很慢,脚步显得很沉重,那向来笔直的身影也带上了几分佝偻。竟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似的。

姬姒一直目送着庄十三离去。

许久许久后,姬姒才垂下眸来。她刚刚转身,一个谢氏部曲来到她身后,低声说道:“夫人,颍川陈氏的陈四郎来了。”

陈四郎?这个郎君却是帮助过姬姒两次的。姬姒对他颇为感激。当下,姬姒清声说道:“有请。”

陈四郎来得很快,做为一百士族的后起俊彥之一。陈四郎虽然长相才情不如张贺之,可他处事决事上表现出的睿智。却完全超过了张贺之。王谢之外,他也是深得年轻郎君们信服的领袖之一。

陈四郎面目只是俊秀,可他眼神莹润笑容可亲,极是让人产生好感。他大步走入花园中后,一眼看到姬姒,陈四郎便停下脚步。

朝着姬姒打量了一会,陈四郎才再次提步。

一直走到姬姒面前,陈四郎突然朝着姬姒深深一拜!

姬姒刚要还礼,陈四郎已经轻声说道:“姬夫人对我们十三个家族的深恩,我等一直铭记于心!”

说完后,他在姬姒对面的榻上施施然坐好。

见到这人盯着自己的眼神颇为深邃,姬姒抿了一口茶,轻声说道:“不知四郎前来可有赐教?”

陈四郎也慢慢喝了一会茶,才斟酌字句地说道:“知道十八郎不在建康后,在下担心夫人一时进退失措,便冒昧前来。”

姬姒连忙站起,她朝着陈四郎福了福,感激地说道:“多谢。”

陈四郎还了她一礼,继续说道:“那袁氏此次针对夫人,是做了十全准备的。不但你荆县的旧仆全被她扣在手中,便是那些年与夫人有过交际的荆县故人,此刻也在袁氏掌控当中。听说夫人以前有个奶母?现在那母女俩亦在袁氏手中!”

听到郑氏和郑宓也在袁娴手中,姬姒的脸色终于变了!

陈四郎凝视着她,见状又道:“不但把夫人奶大的奶母已被袁氏控制,听说夫人的父亲曾经有过几房妾室?现在那些妾室,和一些被夫人当年放走的老仆也都被袁氏找回来了。”

在姬姒唇瓣骤然抿紧中,陈四郎轻轻说道:“所以,袁氏现在有十足的人证物证,证明姬氏一族从来只有你姬姒一个女儿!”

说出这句让姬姒慌乱的话后,陈四郎那一双眼,却在定定地打量着姬姒。

此刻他的眼神颇为奇怪,似是赞叹,似是不敢置信,似是惊艳,也似是感慨。可不管哪一种,陈四郎的态度都是充满仰慕的。

在姬姒的唇瓣微颤中,陈四郎徐徐又道:“而且,陛下已经被她说服了!”

这话一出,终于,姬姒脸白如雪!

陈四郎却是突然沉默了。

见他只是盯着自己却不说话,姬姒好一会才抬头看他,低声问道:“还有吗?”

陈四郎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难忍好奇地说道:“看夫人的脸色,那流言说的却是事实了?”虽是询问,语气中却全是肯定。只是这事对陈四郎来说实在太匪夷所思,所以他还是询问了一句。

姬姒回头看了谢广等人一眼,见到谢广微微颌首,姬姒看向陈四郎轻声回道:“是事实。”

几乎是姬姒这三个字一出,陈四郎的双眼一亮,甚至,他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明亮的笑容。

再次站起,陈四郎又朝着姬姒深深一礼。

这一次,他长揖不起。

直过了一会,陈四郎才直起身来,对上后面谢广等人不善的眼神,陈四郎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唇角。当他转向姬姒时,那笑容立刻变得诚挚而灿烂了。

陈四郎对着不解的姬姒露出一个八颗牙齿的灿烂笑容后,晒道:“夫人休怪。实在是在下这一生,从来不知女子也能如此惊才绝艳,一时心中震惊而失了分寸。”转眼他又嘀咕起来,“怪不得谢十八那厮谁也不要偏偏相中了夫人,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夫人的真面目!”

见他还要向姬姒献殷勤,后面,谢广清咳了几声。

终于,陈四郎从兴奋中回过神来,他重新坐好后,对着姬姒说道:“夫人现在身处困境,以在下之见,目前最好的应对方式便是两个字:隐藏!”

说到这里,陈四郎严肃起来,“那袁氏本是顶尖士族之女,她先是能从临江王那个狼窝中成功脱身,还能攀上刘义康那条毒蛇,后又可以把刘义康弄死成功进入今上的后宫。这女人的本事是非常大的,现在她一心想要对付夫人,那就不得不让人警惕!”

听到这里,姬姒猛点头。

见她赞同,陈四郎那深邃的眼中光芒更亮了,转眼他又严肃着继续说道:“如这种心机深沉手段毒辣的女人,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那必是雷霆一击。所以现在夫人万万不能与她正面对决,只要找不到夫人,那袁氏便是有千般本事也只能徒呼奈何。”

姬姒咬了咬唇,轻声问道:“不知外面盯梢的人中,可有袁氏的人在?”

“有!”陈四郎断然回道。

听了陈四郎这话,姬姒僵住了。

陈四郎看着明显变得紧张的姬姒,声音不知不觉中变得温柔起来,他轻声说道:“不过夫人不用担心。那些人虽是袁氏派来的,可袁氏才来建康几日?那些人可不是她的心腹!”

没有想到事情还能峰回路转,姬姒双眼一亮。

这时,陈四郎说道:“不过时间也不多了,夫人得速速离开此处才是。”

因谢广等人都太过显目,这一次姬姒离开时,听从了陈四郎的建议,除了十几个平素不怎么被建康人所知的谢氏部曲跟她离去外,还另外带了二十个陈四郎的人。

姬姒一离开那宅院,才从众人口中得知。外面的人早就料到了她会想要离开建康,所以此时此刻,凡是码头和城门处,都有各路盯梢的人在。没有听错,是各路盯梢的人!毕竟姬越一介准国师居然是女子身的事太过奇异,这时的建康城里,不知有多少人想要见她一面。所以来往于各大城门和码头处的,除了袁娴和皇帝派去的人外,还有一些三教九流和各大世家的人。

姬姒发现自己无法离开建康后,便按照陈四郎所交待的那样,以她那精湛的易容化妆之术,变成陈四郎家的一个远房表妹。再然后,她带着谢氏的十几个部曲和陈四郎给她的十几个部曲,住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宅院。接下来,她为了不让人起疑,不但要彻彻底底从语言到行动都把自己当成另一个人,而且,每逢听到“姬氏”有什么新消息时,她还得和别的小姑一样,欢欣鼓舞地跑到街道上与众人一道倾听,围观,坐等“姬氏”出现。

可饶是这样,姬姒也是紧张的,因为姬越的事牵动太大,现在的建康城里,几乎到处都是道门高手,随便一个角落,都有可能站着一个相骨高人或出现一个易容方面的宗师。再加上陈四郎虽然护着她,可想要找出她的士族却更多。再加上连她身后的那些部曲,都有可能是破绽之一,所以现在的姬姒一点也不敢放松。L

☆、第一百九十九章姬姒怀孕

转眼,姬姒已经在陈四郎的院子里呆了四天了。

仅仅只是四天时间,建康城里那些寻找姬氏的人,已经到了一个高峰,现在姬姒不管走到哪里,几乎是无人不在谈论姬氏,便是一个童子一个婢女,也是双眼放光地等着姬氏现身。

同时,从部曲们探来的消息得知,现在连陈郡谢氏外面,也有人日夜不停地盯梢,至于她姬姒的几处府第,那更是窥探的人成堆。

这四天里,袁娴每天放一个流言出来,那些流言简直把姬姒说得无所不能,仿佛比那北朝的国师还要神通广大。

第五天,更有一则消息传来,说是北魏皇帝送来了国书,说是姬氏乃是他的族姐,他愿以长公主之位迎接姬氏回北魏。而随着这消息传出宫中,建康城里的人更是沸腾起来。

到了现在,几乎是半个建康的人都在帮忙寻找姬氏,所以姬姒便是易了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也是战战兢兢,唯恐露出一点破绽让人盯上。要知道就这么几天,便有不下于一百个年轻小姑或年轻郎君被人盯上,给拿到宫中查明真身,便是那些身份是世族小姑的也没有放过。

这一天,姬姒坐在了一处楼阁上,她的身后,站着几个陈四郎派来的部曲,而不远处,则另有五六个与颍川陈氏交好的世族小姑。

回头朝着姬氏望了一眼,陈四郎的堂妹,那个已经嫁为人妇的,曾经被姬姒教训过的陈十三姑陈芝露出了一抹不屑的表情。

不过转眼,陈芝娉娉婷婷过来了,她一来到姬姒身边。便温声唤道:“范妹妹。”

姬姒回头,她连忙朝着陈芝行了一礼,胆怯地低下头去。

对上她这副畏缩的样子,陈芝更是不屑了。她走上两步,掀开帘子朝着下面的街道望了一眼后,突然轻笑道:“范妹妹,你在南阳时见过这种热闹吗?”

姬姒摇头。小声说道:“没。”

陈芝哧的一笑。转眼她细声细气地说道:“真说起来,我也很讨厌姬氏呢。”回头见到姬姒果然在好奇地倾听着,陈芝慢慢又道:“不过那都是旧事了。现在我却是羡慕她了。”

姬姒听到这里,不由奇道:“十三表姐羡慕姬氏?”

陈芝给了她一个白眼,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不懂是不是?”她朝着街道上的行人一指,骄慢地说道:“看看那些人。还有那些人。这些啊,可都是咱建康城里的风流郎君。想这些郎君这么多年里,什么样的美色没有见过?什么样的女子不是随手就能撷取了?也就只有那姬氏,以一介女流之身,竟然与众男子一般混到了朝庭里。不但成了朝庭里有名有姓的高官,还名震江南江北,引得无数隐士高人折腰。再加上那姬氏自身又是个绝色。你说这样的美人出现了,那些郎君怎么不心动?怎么不想见一见?”

转眼陈芝又道:“当然。这自然不是我羡慕她的理由。我之所以羡慕姬氏,却是因为她这么来了一下,想来天下间再也无人说她配不上谢十八郎了。”转眼,陈芝似有点怅然地说道:“只怕萧衍郎君也越发忘不了她了……”听到陈芝这句话,姬姒马上想道,当年她与陈芝结怨,还是因为萧衍而起,现在看来,萧衍却曾经是陈芝的心上人了?

这一边,陈芝说到姬姒时是无比羡慕,便是不远处的几个小姑,谈到姬姒的事时也是一样的口吻。在这个贵族把该玩的游戏都玩尽了花样的时代,姬姒这种人的横空出世,确实是能引起那些贵族新的狩猎兴趣。可是,姬姒却不认为这是值得羡慕的事。

陈芝又说了几句,转头看到姬姒低着头一副老实胆怯的模样,不由有点扫兴。陈芝刚刚转身离去,一个部曲来到了姬姒身后,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道:“夫人,有一件事得让你知道。”

姬姒听到他语气严肃,不由一凛,连忙小声说道:“什么事?”

那部曲低声说道:“十八郎的船只,出事了!”

几乎是那部曲的声音一落,姬姒便猛然一晃,而她的异常表现,嗖嗖嗖的,引来了好几双目光。

姬姒连忙稳住心神,她垂下眸,轻轻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出的事?”

那部曲小声说道:“具体的事情我等也不知。夫人是知道的,谢十八郎在离开建康前,给撤去了陈郡谢氏的继承人之位。这位置一下,放在十八郎身边的暗卫便少了五分之四,而且他经行的地方,再也不会有明哨暗哨清路开道。所以我们只知道,十八郎离开两天后,便有人在江上发现了他的坐船,那船,已经翻了,旁边还有好些浮尸。”

一句话说得姬姒脸白得不成样后,那部曲又用极小极小的声音说道:“本来这事早就传到建康了,可我家郎君觉得,事情没有定论,还是不要让夫人担忧的好。可此刻外面都在谈论此事,有一些小姑更是哭得厉害,郎君担心夫人到时当众失态,便让在下把此事告之夫人,好让夫人有个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这样的事,姬姒永远也无法有心理准备!几乎是这人的话一落,她的眼前便是一阵发黑,于天崩地裂的慌乱中,姬姒只有一个想法:她要见谢广,或者见随便哪一个谢氏部曲!她不相信这事是真的,她要听他们怎么说来!

在一阵阵摇晃中,姬姒的眼前昏花得厉害,心口也绞闷得厉害。在勉强走出一步后,姬姒再也忍不住,手一松弯起腰“哇哇”的空呕起来。

姬姒这么一失态,顿时楼阁上众人都转头向她看来。突然的,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朝着姬姒一指,脆脆地叫道:“这位范姐姐莫不是怀孕了吧?”

怀孕?

怀孕!

几乎是那小姑的声音一落,四下沸腾起来。

于此起彼伏的喧嚣声中。一阵脚步声传来,随着那脚步声一出现,陈芝尖利的声音传了来,“四兄,范家表妹吐得厉害呢,莫不是怀孕了吧?”转眼,又有一个声音叫道:“快让开快让开。我把大夫请来了!”

就在陈四郎走到姬姒身边。轻轻扶住站立不稳的她时,一侧,有人持起她的手腕在诊脉。再然后,姬姒听到那大夫说道:“恭喜郎君,这位夫人有喜了!”

“有喜”两字一出,又是一阵喧嚣尖叫。于嘈杂中,有人在尖叫。“她还没有嫁人呢。”“居然没有嫁人就怀了孩子!”“这事太失体统,不行,得马上联系南阳范氏!”“大家万不可把此事泄露出去,不然的话。连带我们颍川陈氏也会没脸!”

吵闹声中,姬姒听到陈芝在那里叫道:“要是南阳范氏知道了,那可会不得了的。天下人谁不知道南阳范氏古板重名教啊?他们的小姑中出了一个未婚先孕的。那家族是绝对不会忍的,他们一定会处死范家表妹的!”

这时。又有人叫道:“范家妹妹,你那男人是谁?快点把他说出来,要是他愿意娶你你就还有一条活路!”

这些声音太多太杂,又太吵闹,实在让姬姒头痛得厉害。她慢慢抬起头,对上一众或讽刺或同情的目光,姬姒哑声说道:“我……”

姬姒刚说了一个字,突然的,陈四郎那低沉有力的声音在一侧响起,“表妹怀的是我的孩儿!”

陈四郎的威望极高,此刻,随着他的话一出,四周的嘈杂像是被被住了一下,突然止了声!

于一阵诡异的安静中,陈四郎有点复杂也有点低哑的声音传来,“今日之事,还请诸位妹妹不要外泄。”

得了他这话,四下络络续续传来众女的声音,“是。”“四兄放心。”“定当保密此事。”

陈四郎既然说了这样的话,他对上姬姒时,便不能像刚才那样保持距离了。于是,他回过头来看了姬姒一眼,竟是伸手一抱便把她横抱而起,再然后,陈四郎拿过披风遮住姬姒的脸,大步出了阁楼。

一直到陈四郎走得远了,众小姑才嗖嗖地看向了陈芝。

陈芝也在目瞪口呆,好一会她才向众人喃喃说道:“我,我也不知的。”转眼陈芝呆呆又道:“四兄从懂事起便不喜女色,我还以为他喜欢的是男子呢。”

众女压低声音议论了一会,一个小姑说道:“她好歹也是南阳范氏的女儿,虽说配你四兄还差了点,又未婚先有孕名声不好听,可做个妾室还是可以的,说不定今天晚上就会一顶小轿抬入你四兄的府第。”

哪知,那小姑说完后,另一个小姑却摇起了头,那小姑温婉地说道:“如果只是纳妾,陈家四兄不会要求我们保守秘密。依我看啊,陈家四兄只怕是想娶她为妻了。”说到这里,那小姑转向陈芝,说道:“阿芝,我看你这两天也别回娘家,免得你家人追问此事,要知道你如果逼不过说了实话,说不定就会得罪你四兄。”

陈芝本是个没有主见的,闻言连忙点头,应道:“我不回去,我这阵子都不回去!”

……

姬姒哪里知道,陈四郎轻描淡写一句话,却又添了这么些波澜?她几乎是陈四郎抱起的同时便晕厥了过去。

当姬姒再次醒来时,她已身处在那个住了几天的小宅子里。姬姒刚刚挣扎着坐起,陈四郎已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

姬姒一看到他,便连忙揪起他的衣袖,干哑地说道:“我要见谢氏部曲!”

陈四郎转过身,把参汤放在一侧几上后,他轻声说道:“谢广他们都去追查此事了,而除了他们之外的部曲,则不会知道真正的情况!”

听到这话,姬姒的脸一白。她闭上双眼,哑声说道:“那谢二十九郎呢?”

“谢二十九郎于半年前去了武昌,还没有回来。”

姬姒哽咽道:“那谢三郎呢?我要见谢三郎。”

陈四郎依然摇头,他温柔地说道:“他们那一房出了这么大的事,谢三郎是唯一的主事人。我昨天询问时,听说谢三郎已经带着部曲沿着长江亲自搜寻去了。”

见到姬姒伏在榻上,大口大口的干呕,那时不时的哽咽声绝望得让人心惊,陈四郎不由抚上她的背,他低声说道:“姬氏,你别忘了,你还怀了你和谢十八的孩子!你现在这样,就不怕谢十八回来后,怪你坏了他的子嗣么?”

一句话说得姬姒伏在榻上一动不动后,陈四郎把参汤递到她手中,他温声又道:“喝了它。”

片刻后,姬姒冰凉的手从陈四郎手中接过参汤,大口大口地吞下。

直到一碗参汤入肚,姬姒才低低地说道:“我想去寻他……”姬姒紧紧揪着陈四郎的衣袖,哽咽道:“求你,帮我想个办法,我要去寻他。”

陈四郎盯了她一会,他温柔地低语道:“好!”

这几日姬姒在外面游荡,自是知道此时的建康码头盯得多么严实,因此她万万没有想到陈四郎居然会同意!一时之间,无以言喻的感动涌出她的心头。

就在这时,陈四郎低声又道:“只是,你身怀有孕的事已经被我的家人发现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怎么应付他们。然后才能谈及其它。”

姬姒垂眸,半晌后,她哑声说道:“你有什么看法?”

陈四郎直是沉默了一会,才低声说道:“我会对我的家人说,你我早就两情相悦,让他们允许你我定下婚约。再然后,我会说带你到外地生孩儿,等孩子生下后,我们再正式结为夫妇……”

说到这里,陈四郎解释道:“其实这些都是幌子,等你寻到了十八兄,你我定下婚约一事随便解释几句也就行了,毕竟,与我定有婚约的是范家表妹不是?”

姬姒听到这里,随口问道:“你安排给我的这个身份,是真有其人吗?”

陈四郎在心里想道:我姓范的表妹多的是,不过你所扮的这个表妹,却是我编造出来的。

在编造这个人时,陈四郎便与南阳范氏某一房通过消息,已随时随地可以把她变成真正南阳范氏的女儿。L

☆、第二百章应对

姬姒整个人晕晕沉沉,也只是随口一问,根本没有在意陈四郎说了什么话。

过了一会,她低声说道:“我想见谢琅的母亲一面,可以吗?”

陈四郎温柔地看着她,轻声回道:“我马上让人去问一问。”说到这里,他又安抚了姬姒几句,便慢步关上房门踱了出来。

看到他出现,散在院落里的几个部曲走了过来,一部曲低声说道:“四郎,家族派人来了,他们要你带着范家小姑去一趟。”

陈四郎却是负着手,他恩了一声后,微笑地望着远方寻思起来。

过了一会,陈四郎说道:“这里有一些事要你们去做。”等到几个部曲散去后,一个管事来到陈四郎身后,他朝陈四郎看了一眼,低头说道:“郎君这是真心想娶姬氏了?”转眼那管事又道:“便是姬氏有了谢琅的孩子郎君也……”

不等他说完,负着手的陈四郎悠悠然地说道:“老五,你知道么?那一年姬越刚显示神通不久,我曾经与他遇上过。”

他望着远方,以一种感慨的口气轻声说道:“那时的姬姒,冷漠而倨傲,偏那眼神像钩子一样,让人见了总有一种风流的感觉。当时我就想啊,这是一个可以与我们比肩的强大美貌郎君。”说到这里,陈四郎低低笑了起来,他温柔又道:“可是你瞧,那么一个强大倨傲又神秘的男人,居然有了致命的弱点:他成了女人了。你想想,这一生要是能把姬越那么强大的人压在身下,让她为你生儿育女,那种滋味岂不难言难画?你去看外面那些四处堵人的郎君。他们啊,个个都是与我一样的想法。”

转眼他又说道:“我这一生遇到这么一个人,又有机会据为己有,要是随便撒了手,岂不是暴殄天物了?”

当天下午,姬姒便听到陈四郎回报,说是谢琅的母亲不愿意见她!

无可奈何之下。姬姒又想见到谢王氏。可得到的消息依然是拒绝。

见不到谢氏的人,姬姒便想见孙浮等人,可陈四郎带她在外面转了一圈。还没有靠近那些宅子,她便瞅到了外面那些人山人海的盯梢者。她远远看到秦小木,还没有开口叫唤,便又看到了跟在秦小木后面的那一大串跟梢者。这一下。姬姒彻底打消主意了。

折腾了一天,回到宅院时。姬姒先是吐了个天翻地覆,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来,她浑浑沉沉的大脑,已根本想不出法子来了。

幸好。也不知陈四郎用了什么法子,竟是缓了她这个“范家表妹”回颍川陈氏审问一事,说是过个三天再去。当然。这事对于姬姒来说,根本就没有必要在意。

转眼。第二天到了。

陈四郎很早就过来了,一踏入院落,他便温声问道:“范妹妹可有醒来?”

一婢女马上回道:“表小姑早就醒来了。她正在书房里看书呢。”

姬氏在书房里看书?陈四郎有点不敢相信她居然有这个心情,脚步一提便朝书房走去。

他刚推开书房的门,便看到胡装俊美的姬越,正苍白着一张脸,身子挺得笔直的像株白杨树一样,握着一卷书简在翻看。

这是陈四郎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姬姒变成了姬越!

他先是一怔,转眼双眼中闪过一抹欣喜,再然后,他瞬也不瞬地打量着前面长身玉立的美貌郎君,心下真是好生满意。

就在这时,姬姒也看到陈四郎了,她慢慢放下书卷,说道:“四郎来了?怎么不进来?”

陈四郎清醒过来,他唇角挂起一抹温和的笑,大步走了进去。

来到姬姒身侧,他担忧地看了一眼她的脸色,陈四郎说道:“身子可大好了?”

姬姒摇头,她低声说道:“一时还倒不了。”说到这里,她慢慢坐回榻上,以一种端正的,雍容的姿势坐好后,姬姒对着对面傻站的陈四郎说道:“四郎请坐。”

等陈四郎坐下后,她提起一侧的茶壶,给自己和他都倒了一盅茶。姬姒拿出手帕捂了捂嘴,垂眸说道:“我想了一晚,有一些主张想与四郎商量一下。”

陈四郎真感觉到自己见到了姬越,他掩去唇角的笑容,轻声说道:“请说。”

姬姒说道:“第一件,我想知道十八郎沉船之事,最有可能与何人相关?”刚说到这里,她便对上陈四郎望来的眼神,当下,她哑声说道:“与皇帝和袁娴有关?”

“是。”陈四郎轻声说道:“和对付你一样,都是袁氏想的计策,皇帝在后面撑腰。”

姬姒问道:“她是同时对付我与十八郎的?”

陈四郎回道:“从目前调查到的,是的。”

姬姒脸色越发青白了,她唇角扯了扯,低声说道:“原来都是我招的灾祸,怪不得陈郡谢氏的人不愿意见我了。”袁娴那人,对谢琅一直是爱慕的,后面之所以由爱转恨,必是由于她姬姒的缘故。

姬姒低头沉思了一会后,又道:“谢十八郎当时带去的人中,可有生还者?”

陈四郎摇头,说道:“目前还没有见到。”

姬姒轻轻点头。

过了一会,她又说道:“谢琅的母亲和三嫂拒绝与我相见时,可有说些什么?”

陈四郎突然有点头痛了,转眼,他便微笑着回道:“她们只是拒绝。”

姬姒点头,她又问道:“那十八郎留在我身边的那些部曲呢?我这两天里,似乎没有看到他们?”

陈四郎咳嗽一声,徐徐说道:“十八郎出事的消息传来后,这些人在不久后就离开了,他们走时,说了什么人手吃紧,要去帮忙的话。”

这话合情合理。姬姒再次点头。

这时,她显得有点疲惫,闭着双眼休息了一会后,姬姒刚要开口,一块手帕已递到她面前,陈四郎在那里关切地说道:“你额头上都是冷汗,拭一拭吧。”说罢。他又倒了一点热水给她。“再喝点热水。”

姬姒接受了他的好意,她拭去汗水喝了热水后,轻声又道:“皇帝在知道我的事后。可有震怒?”

陈四郎回道:“自是震怒非常。”转眼他轻声叹道:“毕竟有失国体。”

姬姒点头,她徐徐说道:“如果我现在要离开建康,郎君真有法子?”

这一次,陈四郎沉默得有点久。好一会后他才说道:“法子只有一个,就是我昨日所说。你我定下婚约后,我再要带你前往南阳……世家之间的消息都很灵通,虽然我昨日说了,让那些人不要随意外泄。可这事必是封不住的。幸运的是,现在码头处虽被众人死死盯住,谢十八船只沉没的消息传到建康后。码头处更是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等着你姬氏出现的人,若是别的身份肯定走不了。可“范家表妹”要离开建康却还是可以的。”

姬姒明白他的意思,“范家表妹”被陈四弄大了肚子的事很多人都知道,这两人要离开建康避避丑,那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一次姬姒沉默得有点久,过了一会,她低声说道:“……其实我知道,我如今最好的选择是按兵不动。毕竟长江两岸那么多地方,我一人之力又能找多远?还不如呆在建康静待陈郡谢氏的消息。”

说到这里,姬姒的脸白得不像样了,她徐徐说道:“只是,我如果什么也不做的话,只怕熬不下去了……”

陈四郎突然沉默起来。

姬姒没有察觉到他的沉默,过了一会,她又说道:“袁氏如此害我夫妇,我绝不能让她逍遥了去。下面却有一些安排还得拜托四郎了。”一谈到报复,姬姒本来苍白得雪的脸上倒有了几分血色。看着她神光熠熠的双眸,陈四郎迅速地回道:“夫人请说。”

姬姒垂下眸来,她徐徐说道:“第一,请四郎把谢十八郎船只出事一事,是袁氏所为泄露出去,最好令得是人皆知!对了,顺便说一下袁娴以前对谢十八郎的倾慕痴守。”

那袁娴连深爱过的男人也毫不犹豫的出手,这消息一传出,必是人人都知道她的狠辣可怕。虽然,许多士族早就知道袁娴的本性,可这样传得是人皆知,也能让袁娴举步维艰!

同时,袁娴本是士族出身,出身士族的人借用皇家的势力对付别的士族,这是犯了士族大忌,一经捅破,士族对袁娴的容忍度必然降到最低。

陈四郎听到这里,点头道:“好,我马上去安排。”

这时,姬姒轻声又道:“袁氏当年初初跟了临江王时,曾被临江王赏赐给几个臣下玩弄过,还因此损了身子。不知四郎有没有办法,让这个消息从临江王府传出,并迅速传遍建康城?”

这一招却颇是阴狠,一旦成功,那袁娴在皇宫里就呆不下去了,皇帝再不舍得,也得把她由明转暗,不敢让她出现在众人面前了。同时,那些跟随她的人,必然对她生出不屑轻视之心。

朝着姬姒看了一会后,陈四郎低声道:“我去安排。”他并没有说这事能不能办成。不过,便是这个回答,对于姬姒来说,也是承了大情了。

当下,姬姒站起来谢过。

她重新坐下,又道:“另外,还请四郎帮我放出风声,便说,真的姬越已从北魏归来,出现在长江流域,不久后便会回到建康。最好,要让许多人亲眼看到那个姬越,不知四郎有没有办法?”

姬姒这话一出,陈四郎怔住了,他看向姬姒,寻思再三后说道:“夫人这一策只怕没什么用,那袁氏既然对夫人如此熟稔,必不会被轻易骗了去。”

听到他这话,姬姒一笑,她低声说道:“这一策不是用来骗袁氏,而是用来骗过皇帝和众人。”

陈四郎马上反应过来,不错,对袁氏的心机,皇帝必是在意的,不过介于袁氏还有用,他也就先利用着。可若是“姬越”出现的消息传来,袁氏就算说那是假的,可知道袁氏本性虚伪手段颇多,对她的话并不那么相信的皇帝,却会犹豫怀疑。而皇帝一起疑,袁氏办起事来便会捉襟见肘。同时众人一旦起疑,姬姒这边的压力便会大减。

再说了,就算这一策起不了什么作用,可到底是给姬越留了一条退路。

当下,陈四郎说道:“夫人风姿卓异,世间罕有匹敌者,要找个能扮演夫人的人着实不易,不过我会尽力为之。”

见到陈四郎这般尽心尽力地帮助自己,姬姒感激的朝着他又行了一礼。L

☆、第二百零一章转机

这时,姬姒继续说道:“让那个姬越告诉世人,便说,下个月中旬,长江暴雨成灾,导致赤壁河段决堤,附近三万亩良田被淹,下下个月,蜀地边界地龙翻身,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后十天,徐州山头大火,伤及数县百姓。”

几乎是姬姒这话一出,陈四郎猛然转头看来,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突然记起,眼前这个看起来柔弱可欺的女子,却是身负莫测神通的准国师!

见到他不说话了,姬姒奇道:“怎么了?”

陈四郎连忙摇头,说道:“没,没什么。”转眼他又道:“好,我会安排下去。”本来,姬姒找人冒充姬越,那人便是长得最像,也只有三成的把握让人相信,可这三则预测一出,如果准了的话,那可就是十成的把握了!到得那时,现在对姬姒种种不利的局面,会不攻自破。

想到这里,本来信心满满的陈四郎,突然自信不起来了:摆脱了困境的姬姒,又怎么可能甘愿被他算计,冒他人姓氏嫁他为妇?

就在这时,姬姒低弱的声音传来,“只是这样,还不能还报袁氏的“大恩。”说到这里,姬姒慢慢站了起来。

她扶着墙,小心走了几步,一直来到窗边靠着窗闭了会眼,才又恢复了一点精神。朝着外面望了好一会,姬姒哑声道:“她令得我举步维艰,令得十八郎生死不知,我怎么也要马上还报回去才解恨!”

可问题是,派刺客吧,对方身处皇宫,身边禁卫无数。坏她名声吧,她的名声本已坏得不可再坏,借刀杀人吧,她本身就是把过不了多久就会毁去的刀,她做下的这些安排,除了能让袁氏无脸见人,死期加快一点。却是没有办法让她马上遭到报应!

这般孤绝冷戾地站在那里的姬越模样。又让陈四郎好生喜欢,他一直双眼明亮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姬姒低声说道:“暂时就只这些了。等我想到了有用的法子,还得再请四郎援手才是。”

陈四郎笑道:“这是我的荣幸。”说罢,他深深地凝视了一眼脸色虚白的姬姒,大步走了出去。

直到陈四郎的脚步去得远了。姬姒才缓缓转头。

她在看着陈四郎的背影。

昨天陡闻噩耗又发现有孕时,她是心力交瘁。今天养回了一点精神,头脑清醒后,姬姒却觉得不对了:她想,以谢琅对自己的安排之周密。不管出现什么样的绝境,他的那些部曲不可能全部舍开自己离去的。现在他们一个也不在她身边,这其中。

陈四郎有没有动手脚?还有,如果是他动的手脚的话。他把她困在身边,到底想做什么?

这时的姬姒,脑子还在政治阴谋上,一点也没有想到,却是她自己的美貌招了人。

让姬姒无力的是,明知道陈四郎不可全信,她却不能不信,不能不依靠其人。

只是这么一会功夫,姬姒又是一阵翻肠倒胃的干呕,好不容易住了声,她连忙软手软脚地爬到榻上躺好,

转眼又是一天过去了。

也许是对陈四郎的警惕激发姬姒的潜能,这一天她有明显好转。

在陈四郎再次前来时,姬姒对着他温声说道:“四郎,让我去见你母亲吧。”

见到她居然主动要见自己父母,陈四郎一喜,他抬头看向她,唇角噙笑地说道:“好。”转眼他又说道:“呆会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放在心上,要知道,我必定会护着你的。”

接下来,姬姒便化起妆来,把自己打扮得妥妥贴贴,任哪一个角度看来都是范家表妹后,姬姒和陈四郎坐着驴车出了宅子。

街道上,到处还是议论姬越寻找姬氏的人,望着这些人,姬姒暗暗愁道:这些人不散,我终是什么也做不了。

不一会功夫,陈四郎便带着姬姒来到了颍川陈氏。颍川陈氏非常的热闹,驴车刚刚靠近,姬姒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女子的笑闹声。

见姬姒看向自己,陈四郎笑道:“家里来了一些亲戚……因着袁氏放出的那些流言,这些小姑像是过正旦一样,每天热闹得紧。”

却原来,是因为她的事弄得这些小姑们如此热闹兴奋了?

姬姒笑了笑,她正待说话,眼角一转,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见到姬姒腾地坐了个笔直,陈四郎连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陈四郎看到了正从不远处经过的陈太冲。

一见到陈太冲,陈四郎的脸色便是一沉,他还来不及开口,姬姒已经扶着车辕下了驴车。

看到姬姒袅袅婷婷地朝着陈太冲走去,陈四郎急忙走下驴车跟上。

陈太冲正与几个中年儒生一道走来,这一迎面对上一个面目陌生的美貌女子,陈太冲一怔。

就在这时,陈四郎一个箭步来到了姬姒身侧,他扶着她的腰,朝着陈太冲说道:“原来是五叔。五叔,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范家表妹。”

这两天,范家表妹怀了陈四郎的孩子一事,在颍川陈氏影响甚大,陈太冲微微颌首,再看姬姒时,那眼神就疏离而不喜了。

姬姒却是想道,比起陈四郎,身为名士和谢琅好友的陈太冲,明显可信得多。

所以,她不管陈四郎扶着自己想要离开的动作,径自朝着陈太冲福了福后,轻声说道:“我有一些话想问过五叔,不知五叔可否行个方便?”

陈太冲皱起了眉头,他不耐地说道:“四郎颇有能为,你若有事大可叫他。”说罢,他和那些人提步就走。

看到陈太冲转眼就要离远,姬姒也顾不得陈四郎伸来的手,提高声音徐徐说道:“只是几句话的事,还请五叔行个方便!”

姬姒语气虽没有露出什么,可她神态举止间。有着异常的雍容和坚定,与寻常小姑大是不同。不知不觉中,陈太冲止了步。

陈太冲低声交待两句后,朝着姬姒微一颌首,道:“你过来。”说罢,他率先提步朝着一侧林子走去。

望着那一前一后的身影,陈四郎脸色沉了下来。他暗暗恨道:今儿怎么这么巧。偏就遇上了五叔?

转眼。姬姒便随着陈太冲来到了树林中。

见到四下无人,姬姒向着陈太冲盈了盈,轻声说道:“我是姬氏!”

万万没有想到她一开口说的是这句话。陈太冲惊得嘴都合不拢了。

过了一会,陈太冲重复道:“你说你是谁?”

姬姒直视着他,认真地说道:“我是姬氏!”

陈太冲马上变得严肃起来,他朝左右看了一眼后。示意姬姒再与自己朝前走去。不一会,两人来到一个安静所在后。陈太冲低声说道:“到底怎么回事?”

姬姒随*待了几句,急急问道:“五叔可有十八郎的消息?”

陈太冲摇了摇头,疲惫地说道:“还是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看到姬姒陡然变得苍白的脸,他又问道:“你既不是范家表妹。那你腹中这个孩子的事?”

姬姒哑声说道:“是十八郎的。”

这话一出,陈太冲沉静了。

他看着姬姒,在沉默了一会后。徐徐说道:“四郎看你的那眼神,却分明有心……”转眼他又说道:“既是如此。那你就不能再呆在四郎身边了。”

姬姒向他福了福,低声说道:“听五叔的安排。”

陈太冲点了点头,认真说道:“十八郎是我至交,你腹中的这个孩子,很有可能是他在这个世间唯一的血脉……”一句话说得姬姒流下泪来后,陈太冲又道:“袁氏虽是张扬,在我等眼中也不过是个玩笑,以后你且在我那里放心养胎,十八郎那,我会倾尽全力寻找。”说到这里,陈太冲哑了,过了一会他才轻声说道:“至于你化身的这个范氏身份,我会想办法解决。只是四郎那孩子,这些年来也不见他对什么事执着,这两天却为了你的事跟族里闹了好几场,言里言外也愿意为你放弃不少利益。当时我以为你真是范氏女,还叹他是个多情的,却没有想到,那孩子竟是险些走偏了。”

说到这里,陈太冲的表情异常的严肃,他颍川陈氏的出息子弟不多,陈四郎可以说是最卓越的那个。要是因对姬氏起了邪心而做出了什么不可挽回之事,那对整个家族来说都是损失巨大。

想到这里,陈太冲对姬姒这个先是迷惑了谢琅,后又险些令得他陈氏子弟迷失的女子,内心深处,已隐约有了不喜。

陈太冲刹那间的神色变化,姬姒自是看在了眼里。不过她一点也不在乎,陈太冲是名士是君子,就算得罪了他,该对她尽心的地方他照样会对她尽心。

这边安抚了姬姒后,陈太冲头一抬,远远看到站在路旁,正一脸阴沉望来的陈四郎,不由脸一拉,大步走了过去。

看到自家五叔脸上的表情,陈四郎宛如一盆凉水从头淋到脚,一时竟是瑟缩悲苦起来。

陈太冲来到了陈四郎面前。他刚要说什么,一眼看到陈四郎那脸上的失落,痛苦和隐约的绝望,他竟是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按下对姬姒越发强烈的不满,陈太冲伸手在陈四郎的肩膀上拍了拍,徐徐说道:“四郎,以你的聪慧自当明白,姬氏那样的女子,你不可能藏她一辈子的!”

一句话打破了陈四郎最后的侥幸后,陈太冲放缓声音,又道:“你以前也没有见她几次面,也不曾听你说过对她有心思,现在之所以上心,莫不是听了她就是姬越的缘故?”

陈四郎张了张嘴,最终却还是反驳不能。

见他这样,陈太冲还有什么不明白了,他摇头说道:“外面如你这样动了心思的世家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归根究底,不过是这样的女子你们没有见过,一时新鲜罢了,要说真放了多少心思,那必是没有的。”说到这里,陈太冲自己也放松下来。

心放松了,不再担心这个子侄从此不蹶一振了,那就必须教训了。当下,他冷着一张脸,严厉地说道:“你本是大家子弟,五叔也不求你凡事光明磊落,可你竟想把欺骗的手段用在你的婚姻上,拿一辈子做赌注,这却是大错!姬氏之事,你就不用想了,这次回去后,你自己去一趟祠堂,跟列祖列宗交待清楚!”

说罢,他在陈四郎脸色苍白中重重一哼,广袖一甩走向了姬姒。

姬姒还是以“范家表妹”的身份住在了陈四郎安置她的小宅院。不过现在守在那宅院外的人,都是陈太冲身边的人。

同时,姬姒生怕陈四郎心有不甘,答应自己的事不做了,便把计划对陈太冲说了一遍。因姬姒那几个计策中,除了最后一个外,都是一些内宅妇人阴狠手辣,陈太冲听了并不喜欢,不过他看在谢琅的面子上也没有反对,转身便吩咐陈四郎去执行了。

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了。

时间虽然过去了半个月,可建康人对姬越的热情并没有消去,只是伴随着姬氏的种种流言的,还有一些突然兴起的关于袁氏的流言。

譬如,她曾经爱慕谢十八郎如痴,可谢十八沉船一事,却是她的手尾。

如,她曾经被临江王用来犒赏属下,连身子都早被玩坏了。

这些流言不可谓不阴毒,第一条流言传出时,所有喜欢过谢十八的女子,都对袁氏痛恨非常,便是皇帝也越发不敢近她的身了。而陈郡谢氏,则是不知动了什么手段,当天下午,便有一个临江王的幕僚,在酒楼里滔滔其辞,那人说他自己就与袁氏睡过,还指出袁氏的隐密部位有一个痣。而就在那人说出这事不久,宫城里,服侍袁氏的婢女漏了口风,承认了袁氏身上真有那个痣。

于是,几乎是一夜之间,皇帝新纳的“谷妃”成了世人笑柄,这事闹得太大,连带得皇帝也威信大减,所有人都觉得他头上的帽子未免也太绿了。

皇帝一怒之下,当既下令把“谷妃”杖毙。虽然杖毙没杖毙还是个疑问,只是这样一来,袁氏也罢,“谷妃”也罢,是再也没脸在人前出现过了。

而就在这一天,谢琅有消息了。

☆、第二百零二章杀死袁娴

谢琅的消息是陈太冲带来的,他说,有人在苏州的一个当铺发现了谢琅的贴身玉佩和一件外衣,只是那件外衣虽然清洗过,可鼻子灵敏的人还是能闻到了上面的隐隐的血味。

得了这个消息后,姬姒整个人向后一倒。她想:不管如何,这个消息表明谢琅并没有沉尸江底。就算,就算他身受重伤,生死不明……

这时的姬姒,明明想要笑,那眼中的泪水却怎么也流不尽。看到她这个样子,陈太冲对她的印象总算好了一些。

既然知道了谢琅的踪迹,那姬姒就坐不住了,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化身范家表妹的姬姒,终于出现在建康码头。

这时刻,码头处还是人来人往盯梢者众多,可“范家表妹”的出现,倒也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因为范家表妹未婚先孕的消息早就传了开去,她在建康呆不住,会想要离开这里躲一躲,这在众人意料当中。

陈太冲与谢琅交好,他与姬姒走在一起,只会令得姬姒暴露,所以姬姒这次出行,伴随的是十几个陈太冲的部曲,同时,陈四郎也派了几个部曲跟着她。

二层楼高,可以装载四百余人的大客船上,甲板上站满了衣香鬓影的世家子女。这些人在看到“范家表妹”过来时,一个个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来。而姬姒为了不引人注意,自是低着头,装成胆怯的样子。

就在姬姒上了甲板时,她身后的码头处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转眼间,姬姒看到一个长相普通的寒门贵妇带着五六十个极其精悍,仿佛个个都是百战精兵的部曲朝这边走来。

当今之世。姬姒的易容之术,那是罕有人及,所以只是一眼,姬姒便瞳孔一缩:这贵妇,是袁娴假扮的!

便是扮成了一个普通妇人,袁娴那一身的尖锐傲慢之气也无法掩藏。她眼神冷戾的四下扫视一眼后,目光落到了姬姒身上。

见她向自己看来。姬姒转过头去。

袁娴一双眼直在姬姒身上落了好一会。她转过头。朝着旁边一部曲低声问了一句什么,听到那部曲的回答后,袁娴点了点头。又鄙夷地瞟了姬姒一眼后,她移开目光看向别的世家子弟。

一边打量这些人,袁娴一边气势极盛地上了甲板。这时客人已满,随着几声号子响起。客船在纤夫地拉动下慢慢驶离了码头。

客船正式驶离建康码头,进入河道中央时。一直盛气凌人的朝着众人一一打量的袁娴,终于转身朝着船舱走去。

几乎是袁娴一走,便是一阵吁气的声音传来,有人在低声问道:“那妇人是谁。怎么这么面生?她不会就是姬氏吧?”这人声音一落,马上有人冷笑道:“真是没有眼力!那妇人身边的部曲全部都是皇宫禁卫,那妇人来自宫中!”这人说到这里后。又道:“这码头处里三层外三层不知堵了多少高人,能上船离开的人。必然都是有明确来历的,姬氏绝对混不进来。”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刚才那妇人就是谷妃。”

几乎是这声音一出,众人齐嗖嗖回头看去。这一回头,众人竟是一惊,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站在一侧的姬姒,竟是也没有找到刚才开口的人。

姬姒刚刚一惊,从舱中走出了几个寒门子弟。只是一眼,姬姒便发现,其中一人竟然是王镇。这人明明已经是皇帝重用的高官了,怎么这样乔状打扮,鱼龙白服的出行?

她心下一凛,暗暗忖道:这条船上倒真是鱼龙混杂,高手如云了。转眼她又想道:这条船是前往苏州的,只怕这些人中有半数是冲着十八郎去的!

这样一想,姬姒越发冷静下来。

姬姒是孕妇,站了这么一会已有虚弱之相,当下,她在部曲地簇拥下回到自个的舱房躺下。

姬姒再出舱时,已到了傍晚,而客船也驶入了长江河段。

姬姒随意用了一点餐,便慢慢走向船头。船头处正是热闹非凡,好几个歌伎正在那里弹琴唱曲,而不远处,王镇抱着胸在那里含笑看着。至于另外一边,则是十几个世家子和世家女,他们懒洋洋地坐在榻上,一边品着美酒一边摇头晃脑地欣赏着弦乐。

姬姒见到这里聚了这么多人,便转向船尾走去。

船尾上也是十分热闹,姬姒只是随意一瞟,便看到了几个曾经在三皇子和太子身边看到过的幕僚。

难道这些人,全是冲着十八郎去的?

姬姒眸光一沉,想了想,她又回到了船头。

姬姒船头,看着不远处驶来的几条大船,望着那些船上隐隐约约的人影,想道:那些船上的人,也是前往苏州吗?

她还在寻思,身后一阵脚步声响,转眼,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也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范家妹妹好象在哪里见过!”

却是袁娴走到了姬姒身侧后

对上袁娴那双温柔笑着的眼睛,姬姒也笑了,她低声说道:“也许是人有相似吧。”说到这里,姬姒虚弱地用手帕捂上了嘴。

“说得也有理。”袁娴笑了,她看着脸色苍白的姬姒,关切地问道:“妹妹这般不适,要不要看一下大夫?”

姬姒摇头,她轻声道:“不过是耐不得远行,歇歇就好了。”说罢,她歉意的朝着袁娴笑了笑,道了一声后,慢步朝舱中走回。

见袁娴兀自盯着姬姒的背影不放,一个部曲走到她身后,低声问道:“怎么,这个妇人不对劲??”

袁娴摇了摇头,她低声说道:“总觉得眼熟。”转眼她还是问道:“她可有易容?”

那部曲说道:“不曾。”

这“不曾”两字一出,袁娴顿时把注意力从姬姒身上收回了。

姬姒本来身子不适,现在把船上的人大约了解了一遍后,她也懒得外出了。便整日的躺在舱中休养。

这一天,客船驶入了苏州河段!

几乎是一进入苏州地界,客船上的众人便忙碌起来。听着外面时不时传来的叫唤声,姬姒垂下双眸,盯着窗外的景色出神。

这时,一个部曲推门而入,他轻轻把舱门掩上后。来到姬姒身后低声说道:“夫人所料不错。这船上的人,大半是冲着十八郎去的。”

姬姒冷笑道:“是听到十八郎重伤,想捡便宜吧?”

那部曲低声说道:“说是苏州出现了姬越的踪迹。”一句话说得姬姒一怔后。那部曲压低声音又道:“属下耳朵极灵,听到有一个人在那里说,这二十来天,建康城里几乎都被众人翻遍了。可是还没有找到姬氏,那定然是姬氏并不在建康。恰好这时有人在苏州发现了姬越。再加上谢十八郎的事,这些人就都赶来了。”

姬姒寻思了一会,轻声问道:“可有人怀疑我?”

那部曲迟疑了一会,低声回道:“有。夫人如是前往南阳。必是无人怀疑,可这是前往苏州,所以……”姬姒明白了。这确实是一个破绽,当下她点头道:“行了。让大伙小心一点,平素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是。”

就这么一会功夫,天空慢慢阴沉下来,望着天空上积得厚厚的乌云,姬姒低声说道:“要下雨了。”

这时,那部曲又道:“夫人以为,那放出风声,说姬越出现在苏州的人是谁?”

姬姒摇头,她低声回道:“这事不好猜。既有可能是陈郡谢氏的人,也有可能是陈郡谢氏的敌人。可不管哪一方,他们都有可能是想用这个消息来引出十八郎,如果十八郎还能动的话。”

那部曲点了点头,他低头说道:“夫人,在下继续出去打听了。”说罢,他缓缓退后,转眼间便是舱门打开又关合的声音传来。

中午时,苏州码头已然在望,只是这个时候,“哒哒哒”豆大的雨滴已倾盆而下。

雨水蒙蒙中,不远处的码头也看不清切了。

就在这时,突然的,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嘶叫声,“不好了,不好了!船底破了,漏水了!”

这叫声一出,四下脚步声大乱,姬姒刚刚转身准备冲出,众部曲已经一涌而来。看到这些人,姬姒沉声问道:“你们可是会水?”

众部曲相互看了一眼,最终,有七个人站出来说道:“属下会。”

这么二十几个人中,居然只有七个人会,姬姒一阵失望,不过她也知道,这才是建康士族部曲的正常比例。

转眼,姬姒说道:“我们去甲板上。”声音一落,她已带头冲出了船舱。

这时的客船,到处挤挤攘攘一片,慌乱声叫骂声不绝于耳。二十几个部曲齐心协力,好不容易把姬姒护送到了甲板处。

刚刚扶着船舷站好,姬姒便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正是袁娴一行人。只是与以前不同,这时的袁娴脸色发白,目光惊疑不定地闪烁着。

堪堪回头看了一眼,一阵惊叫声便传了来,姬姒回头一看,却见船中的水渐渐由漫延到了甲板处,偌大一条客船,开始慢慢倾斜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欢呼声传来,有人哭道:“有救了!有救了。”姬姒急急转头,却见厚厚的雨帘中,几十只黑色的尖刀船冲出码头,飞一般地朝着他们驶来。

那尖刀船来得极快,转眼便围上了客船。因这时客船已经沉了一半,有好一些人都爬到了帆上去了,所以几乎是尖刀船一靠拢,众人便挤挤攘攘地朝船上跳去。

一条尖刀船靠上姬姒时,她在几个部曲的帮助下跳到了上面。因这种尖刀船很小,一条只能坐五六人,姬姒剩下的部曲只能分散开来。

就在这时,姬姒一眼看到,袁娴也在几个部曲的帮助下,跳下了一只尖刀船。

看到这一幕,姬姒眼皮跳了一下,于四周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中,她声音压得极低的问道,“你们擅长潜水的是哪几个?”

因要照顾她这个孕妇,她身边的五个人几乎全部是擅水的。此刻她这话一出,便有三人应了。

又朝正沉着一张脸朝着部曲发火的袁娴看了一眼,姬姒迅速的命令道:“你们下水,想办法杀了袁氏!”

“是!”

转眼间,三个部曲悄无声息的向后一仰,落入了河水中。因这时雨水遮挡了视线,四下的人忙着逃命又是叫声喊声和落水声一片,所以无人注意到这一幕。

又慌了一刻钟,船上的客人终于全部上了尖刀船。就在尖刀船准备驶动的那一刻,突然的,袁娴发出一声尖叫,却是她所在的尖刀船也漏水了。

那尖刀船极小,那水转眼便浸了满舱。当下,袁娴在几个部曲的保护下跳入河中,准备朝着空一点的船上游去。

可是,这时雨水蒙蒙,雨线遮挡了众人的视线,袁娴左看右看,哪能找到有空位的船只?

就这么耽误一会,袁娴发出一声尖叫,却是她身边浮出一汪血沫,却是刚才还在她身周保护的一个部曲胸口插了一把短剑,变成了一具浮尸。

袁娴这人极是自私,也极看重小命,见到这个情景,她哪里还有精神在意别人?当下,她朝着那一直托着她的部曲嘶声叫道:“快,快走,快走啊!”

那部曲得了命令,连忙托着袁娴游了开来。这时,袁娴终于看到了姬姒的船只,当下,她兴奋得尖声叫道:“快,向那里游,那船上还有空位!”

那部曲听了,托着她便急急朝姬姒这边游来。

看到袁娴过来,姬姒连忙伸出手去准备帮忙。

转眼间,袁娴两人已经游到了姬姒的尖刀船上。就在那个部曲把袁娴推到船上,他自己转到另一侧也准备上船时,突然的,他的背心一阵剧痛。

不说那个部曲艰难地睁开眼,想要看清杀自己的人是谁,这一边,袁娴狼狈地倒在船上时,姬姒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扶起她。

大雨倾盆中,袁娴感激地说道:“多谢。”转眼她又说道:“没有想到你倒是个善心的,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

她的声音刚刚落下,恢复本来声音的姬姒便冷冷说道:“报答就不必了,你没有机会了。”袁娴愕然抬头,因雨淋得太久,这时的姬姒,脸上的易容物已开始溶化,她看着面目大变的姬姒,不由惊叫道:“你是谁?”

不等袁娴再说第二个话,姬姒袖子一抖,一柄短剑出现在掌心。再然后,在袁娴的尖叫声中,在众人被这里的异动引得纷纷回头时,姬姒冷着一张脸,毫不犹豫地举着短剑,在众人的大叫声喝止声中,“卟”的一声,短剑刺入了袁娴的胸口正中!L

☆、第二百零三章办法

姬姒手中的短剑并不长,加上手法也不熟练,这一剑刺进去,转眼便卡在骨头间无法继续深入。就在姬姒牙一咬使劲时,尖刀船猛然晃了开来,一不小心,袁娴整个人滑入了河道中!

这些变化发生在电光火石当中,就在袁娴扑通一声摔落水中时,也不知谁喝了一句,“开船。”转眼间,姬姒的尖刀船便呼地冲了出去,折向码头相反的方向跑去。

到了这个时候,部曲的忠不忠心便体现出来了,袁娴带来的那几十人,虽然都是身手不凡,可他们并不忠于袁娴,遇到这种变故,他们惊了好一会才跳入水中,朝着袁娴落水的地方捞去。也有一些反应快地想要追上姬姒的尖刀船,可这时大雨挡住了视线,他们冲出去时,已看不到姬姒等人的身影了。

就在那些人犹豫不决,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追去时,一个人急急叫道:“快!马上去找大夫,当务之急是救回娘娘。”

……

转眼间,尖刀船便载着姬姒冲出数百米了。

天空上,倾盆大雨啪啪啪的砸下来,最开始,姬姒的头上是蒙上衣裳挡雨,可后来她为了杀袁娴,早把它弄掉了,此刻的姬姒,已被雨水淋得透湿。

在这个时代,一个体弱的孕妇淋上这样的大雨,那是不病既伤。就在几个部曲不约而同地露出一抹忧色时,脸上的易容物被淋去大半,隐约有了几分原本模样的姬姒,却是双颊晕红目光明亮。

大雨中,她转过头看向身侧的一个部曲,低声道:“袁氏受了那样的伤。定然治不好了对不对?”

那部曲看着她,回道:“是。夫人那一刀虽然不曾刺到她的心脏,可也离心脏不远。袁氏重伤失血又落入水中,已是凶多吉少。”

他这话一出,姬姒笑了。

见她明明脸色发虚,却笑得这么灿烂,那个部曲哑声说道:“夫人。你今天此举。是杀敌一千自毁八百。为了一个袁氏,不值得的。”

“不,很值得!”姬姒哑声说道:“她害我十八郎。令得他生死未卜,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手刃仇人,光是这种痛快,就比什么都要值了。”

听到她话中的决绝之意。众部曲一怔,转眼他们明白过来了。只怕从谢十八出事后,这位夫人便恨那袁氏入骨,她现在这般举动,那是恨得太深。宁愿与其同归于尽也要报仇!

见到后面的人已经被甩开,当下尖刀船一折,朝着不远处的一个村落驶去。

在拿出一个金锞子后。姬姒一行人住进了一个比较富裕的村民家里。

大仇得报,姬姒心中痛快。这一安顿下来,不管是为了谢琅,还是为了腹中的孩子,她都想养好身子了。幸好,这些年来她把伤寒杂病论看了无数遍,对于风寒一病还是很有应对经验的。

一落地,姬姒便让人在房中烧起几个火堆,让那村妇帮忙煎煮姜汤,而她自己则用热水从头到尾暖暖地洗了一场。

热水沐浴过后,坐在火堆中发汗,汗过后又抹干身子穿上厚衣,再喝了好几碗姜汤后,姬姒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总算热和起来,那腹中传来的疼痛和下坠感也有所减轻。

睡了一晚,第二天起来发现自己不曾发热后,姬姒知道,风寒的威胁已过。

不过,虽然没有患上风寒,可姬姒的腰腹酸得厉害,下身隐隐还有血水流出,昨天那场折腾,却终是引来流胎之患。

知道姬姒可能保不住腹中孩子后,几个部曲脸色都是大变,他们都是陈太冲身边的人。对陈太冲来说,这事性质非常严重,如果他连谢琅的遗腹子都保不了,那他将来便是死了也没有面目去见故友。

当下,两个部曲转身朝苏州城里去找大夫,而另外两人则去找村民问过土法子。至于姬姒,她也懂一点药理,正把姜末紫苏厚厚的敷在腹上,想用两者的温性驱去体内的寒意。

这时,去苏州城的两部曲回来了。他们虽然没有请来大夫,却得了几剂安胎药,让姬姒看过后,其中一人忙着煎煮起来。

看着另一个部曲,姬姒低声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那部曲回道:“昨天夫人离开后,咱们剩下的那些人四处散布风声,让人知道被夫人刺伤的妇人就是那个毒妇袁氏,还说夫人是为十八郎报仇来的。袁氏本是人人喊打的存在,这消息一出,便有好些人赶着去验证袁氏的身份,知道情况属实后,袁氏当场便被人从大夫那里驱赶出来。现在苏州人群情激沸,那袁氏和她身边的人根本不敢露面,便是酒楼客栈的人也不愿意接待,他们自身难保,哪里还敢来找夫人的麻烦?”

看来,姬姒让人放出风声败坏袁娴的名声,在这里算是真正起倒作用了。

听了这个消息,姬姒大是满足,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接下来几天,姬姒都在养胎。

说到养胎,就要感谢姬姒原本不错的底子了。底子不错,再加上她又懂一些医理,如此卧床几日,在众人的精心照顾下,竟慢慢保住了腹中的胎儿。

这一时,姬姒还在卧床,一个部曲大步走了来。他一进来,便朝着姬姒激动地说道:“夫人,有好消息传来了。”

姬姒双眼一亮,迅速地回头向他看去。

对上她那激动得泛出泪花的目光,那部曲连忙说道:“是这样的,那受了重伤的袁氏竟然失踪了,有人看到是谢十八郎身边的部曲动的手。”

姬姒有点失望,她低声说道:“但愿那些人没有眼花。”

过了一会,她又说道:“我现在好了一点了,你们去找一辆车,在车上厚厚的铺上被褥,马上就去苏州城。”

那部曲犹豫了一下。他看着脸色虚白发黄,却不掩美色的姬姒,低声问道:“那夫人要不要乔装?”

姬姒点头,道:“自是要的。”转眼她又说道:“把他们叫进来,我来给你们也易容一番。”

帮这些部曲易容时,看到其中一人与季元的身形差相仿佛,姬姒心神一动。想到了一个与谢氏部曲联络的法子:她把那人化妆成了季元的模样。

如果是孙浮秦小木等人。那些来自建康的各路人马可能认得。不过换了季元的话,真正熟悉他的人必是谢琅身边的部曲。天可怜见,她现在只盼能用这个法子引来谢才谢净他们。

主意既定。姬姒在感谢过那家村民后,再次启程。苏州城并不远,姬姒一行人走了二个时辰,中午时便看到了那高大的城门。

城门处。昨天分散的那些部曲正在张望,转眼看到姬姒。那些人喜笑颜开,松了一口长气。

于是,在二十几个部曲的簇拥下,姬姒入了苏州城。

一入苏州城。姬姒便让一个部曲买了一匹雪白的骏马,然后,她让扮成季元的那个部曲骑在马上。与众人一道从街道中招摇而过。

在这苏州城里,陈四郎也有宅子。一行人住进宅子后,姬姒继续卧床养胎,而那个扮成季元的部曲便天天骑着雪白骏马游荡在苏州城中。

转眼,又是五天过去了。

这五天中,苏州城中暗流涌动,因认出了姬姒身边的那些部曲,来自王镇和太子三皇子等人的探子川流不息。不过,姬姒深入简出,他们根本就找不到机会接近她。

这一天,几个部曲回来了,他们一进院落,便看到姬姒神色不对。

当下,一个部曲走了过去,他低声问道:“夫人没事吧?”

姬姒的眼睛有点红肿,表情也一改以往的平和,显得有点灰败。听到这人问起,她哑声说道:“五天了,陈郡谢氏的人为什么还没有与我联系?”只是一句话,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冷得紧紧抱住了双臂。

众部曲见状,眼中浮现了一抹怜惜。过了一会后,姬姒平静地说道:“你们会制孔明灯吗?”

众部曲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点头说道:“那很容易。”

姬姒轻轻说道:“拿一点钱,让人帮着制孔明灯,明天晚上,我想看到一万孔明灯飞上天空。”说到这里,她拿起纸笔,在上面写起字来。

那部曲伸头一瞅,只见上面写着“愿生同榻死共穴”“浮生若梦,唯卿长怜。”“我不知死期何日至,唯知有卿相伴,一切无惧矣。”“愿生生世世,都有今年今日。”“黄泉之侧,奈何桥畔,等卿百年,携手共归!”竟都是一些儿女情长,海誓山盟的话。

写完后,姬姒低声说道:“在孔明灯上写上这些话。”转眼她又说道:“后面落下陈四两个字。”

那部曲明白了,这些情话,定然是谢十八与姬姒情浓时说过的,落下陈四的名字,是告诉他们自己等人正落脚在陈四郎的院子里。当下,他怜悯地看了一眼姬姒后,点头说道:“属下马上去办。”

一万孔明灯出现在天空,顿时令得苏州城的上空变成了一片灯海。而且,这些孔明灯造型华丽,其上写着的词语也十分美妙动人,一时之间,竟引得一城人都在仰头张望,猜测纷纷。

现在这个时节,这么多孔明灯很容易造成火灾。再加上城中来了不少高官士族,这天晚上,几乎是姬姒这边派人四处放飞,那一边,苏州的官员们则忙着想办法把它们弄下,倒越发把这件事弄得声势壮大。

这一个晚上的苏州人,都在仰望这灯海奇景,少年少女们,都把这一日当成了元宵节,无数有情人追逐在灯下,彼此嘻笑,一城皆欢。

在孔明灯放尽时,姬姒在窗前长跪不起。她这一生,也经历了匪夷所思之事,可直到现在,才懂得戾诚的向着满天神佛祈求。

转眼,夜深了。

转眼,天空那明亮的红色灯海渐渐散去,飘去。

转眼,笙乐渐尽,曲终人散。

这一个晚上,姬姒一直不曾入睡。

她睁大眼看着外面,不管是房门处,还是围墙上,偶尔有一些风吹草动,她都双眼放光地看去,再黯然地收回目光。

一直睁眼到天明,外面还是安静如许。

第二天,众部曲过来时,一眼看到的便是脸色腊黄,眼睛尽是血丝的姬姒。

众部曲相互看了一眼后,一部曲低声劝道:“夫人,不管如何,你得想着你腹中的胎儿。”

姬姒抿紧了唇,过了一会,她徐徐问道:“苏州共有多少个城镇?”

众部曲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哪里答得出来?

安静中,姬姒轻声又道:“我且向你们两家的郎君借五千金。还请诸位帮我继续雇佣人手,继续制造孔明灯。半个月内,我想苏州的所有城镇,都像昨晚一样灯火满天。”

转眼姬姒又道:“尽量在雨后或雨前燃放。”这时的江南,正是梅雨季节,雨水频繁,姬姒这个要求并不难。

见她如此坚持,部曲们想道:且顺着她,只有心存希望,她才会撑得下去。

当下,他们齐齐应道:“是。”

如此,又是半个月过去了。

这半个月中,在住宅外面游荡的各方势力越来越多,要不是顾及这宅子是颍川陈四的,部曲也是颍川陈氏的,只怕有人破门而入了。

虽然那些人不敢明攻,可暗地里出现的,却一波又一波,直折腾得那二十几个部曲日夜不敢放松,短短半个月便都瘦了一大圈。

半个月后,姬姒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关于谢琅,或他身边部曲的消息。

……她这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要是想从你的生命中消失,竟是这么容易的事!

不过,也许是经历了太多次这种恐惧,姬姒并不绝望,她总觉得谢琅还在某个地方等她找到他。

在苏州城的各大城镇都放过孔明灯后,谢氏的人没有引来,却被各方势力从孔明灯上追索到了姬姒身上。

第十六天,一个部曲大步走来,他来到姬姒身前后,急急说道:“夫人,我们顶不住了。”这部曲苦涩地说道:“现在咱们这宅子外,那些盯梢的人都要形成市集了。他们已有五成把握夫人就是姬氏,只怕在这两天里就会对夫人动手!”

众部曲又急又乱,姬姒却是镇定得很。

她看了他们一眼,想道:按时间估计,“姬越”应该出现了,他的第一个预言也快验证了。”

想到这里,姬姒淡淡说道:“便是他们发现我是姬氏那又如何?”唇角掠起一抹冷意,姬姒说道:“我且等着他们动手!”L

☆、第二百零四章袁娴之死(完)和谢琅的下落

第二天转眼就到了。

中午时,姬姒还躺在榻上休息,突然外面喧哗震天。

喧哗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大,倾听了一会,宅子里的人都是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一个部曲冲了进来,他跑到姬姒身边,低声说道:“夫人,外面来了很多人。”

姬姒点了点头,说道:“我们去会一会。”说罢,姬姒带着众部曲,浩浩荡荡地朝着大门走去。

一行人刚刚来到大门处,便听到一阵砸门的声音传来,转眼间,大门被人撞开,上百个悍卒一涌而入。

这些人冲进来后,一眼看到姬姒,便是朝后一围,转眼间便挡尽了姬姒的退路。

然后,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却是苏州(吴郡)郡守出现了,在苏州郡守的后面,却有四个壮汉抬着一个妇人。

那个妇人,秀发高高地挽起,衣着华贵飘逸,半坐而起的身姿笔直倔强,可不正是袁娴?

陡然见到袁娴,姬姒身边的部曲们目光闪了闪。

倒是姬姒,一眼便看出袁娴虽然经过精心打扮,可她的脸色黄黑一片,死气已现。姬姒看向她胸口处,她衣裳华丽,表面倒没有异常,只是姬姒好歹也精通医理,再加上精擅易容术,一眼便知道她身上的香熏得如此浓,只怕身体里已经开始溃烂。

都是将死之人,还摆出这样的阵势,看来她是不看到自己的下场,死也不甘心啊。

转眼,袁娴便被那几个壮汉慢慢放平,这时的袁娴。脸上的粉虽然敷得厚,可露出的是真容,甚至她的衣着,也是她做小姑时经常穿的式样,她的发型也是小姑发式。

这时,苏州郡守咳嗽一声,缓缓说道:“这位夫人。有人举报说你乃国贼姬氏。此言可是属实?”

几乎是“姬氏”两字一出,外面围观的众人便是喧哗起来。

姬姒目光如水,她的双眼从那郡守身上划过后。也不理会,却是转头再度看向了袁娴。

对上姬姒的轻忽,那苏州郡守脸色一寒,不过。饶是对方如此无礼,他也只能在心中发怒。因为姬姒也罢,姬姒置身的这个院落主人也罢,都是堂堂士族。

这时,袁娴开口了。她的眼睛非常亮,直亮得渗人,“姬氏。我知道是你。怎么,到了现在你还想藏头露尾?”

叫到这里。袁娴声音一提,朝着后面喝道:“来人,把姬氏押下去!大伙尽管放心,如果颍川陈氏怪罪下来,我陈郡袁氏一力承担了!”到了这个地步,她竟还敢以家族名义说事!

可是,苏州郡守也只需要这个名头,几乎是袁娴声音一落,他便手一挥,只听得嗖嗖嗖的拔剑声传来,转眼间,几十个护卫便挡在了颍川陈氏部曲之前,向着姬姒逼去。

见到袁娴破釜沉舟,姬姒在众部曲紧张望来时,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然后,她提步向着袁娴走去。

姬姒慢步走到了袁娴面前。

她低着头,嘴角含着笑,静静地看向了袁娴。

与袁娴对视一会后,姬姒轻声笑道:“啊,你要死了!”

几乎是姬姒这话一落地,袁娴便恨得想要抽她一记耳光,可袁娴已是强弩之末,刚动了两下,嘴一张一口鲜血喷出。

这一下,四周再次响起了一阵小小的惊叫声。

袁娴吐了一口鲜血后,慢慢掏出手帕,她动作优美地拭去唇角的血沫,转头对着苏州郡守说道:“还请大人退后,我有几句话想与姬氏说来。”

她既开了口,苏州郡守自是遵从,当下他手一挥,示意众人随他退后。

众人退去后,袁娴仰头盯着姬姒,哑声问道:“姬氏,当初把我送到临江王手中的人,是不是你?”她的双眼实在太亮,那黑青的肌肤还泛着红潮,整个人已经出现临死前的回光反照。

姬姒看着到了这个地步,还盯着自己不放的袁娴,想了想后,点头说道:“不错,是我。”

四字一出,袁娴的眼中恨苦交加!

她双手成拳,咬得牙齿格格作响后,袁娴恨道:“我真是好生悔恨!”

姬姒知道她悔恨什么,莫不过是当年她占上风时,不曾把姬姒赶尽杀绝罢了。

对上袁娴那恨毒的表情,本来不想解释的姬姒,终是开口说道:“我一直觉得,任何一个人都有权利把加害她的人以同样的手段反击回去。你曾经想利用临江王害了我,我后来报复回去,那是天理循环!”

“好一个天理循环!”袁娴低低笑了起来,她一边笑嘴角一边流血,一边笑一边低声说道:“我不甘啊,我真是不甘!”重重闭了闭眼,袁娴突然吃吃笑了起来,她低声说道:“不过你也别得意,谢琅已经死了,你虽然狡猾,却也总算露出了马脚。也会与我在一道在地狱相见!”那时她被姬姒刺伤后,救医不到,客栈不收,虽然有一些是事实,可另一半却是她装出的,便是后来她放出风声,说是被谢琅的人带走,也是想引姬姒出来。虽然当时没能引出姬姒,可姬姒寻找谢琅心切,找人制造孔明灯,终是露了行迹。

姬姒眉头蹙了蹙,转眼她看到袁娴的嘴角血流个不停,不由好心好意的劝道:“你也别那么激动,好歹放下一点,也许还能多活半个时辰。”

姬姒这话不可谓不刻薄,袁娴气得急喘起来。

她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这么一激动,胸口处便肉眼可见的湿沁起来,看来伤口又迸裂了。

抬头怨毒地盯着姬姒,袁娴不顾伤口处传来的痛楚,格格笑道:“赚这种口舌之利又有什么意思?姬氏啊姬氏,我已经把你的情郎送到阎王那里去了,马上,你也会陪我一道下去。啊。我忘记了,你的腹中还有一个孩子呢,以我袁娴一命,换你一家三口的性命,这买卖不亏!”

转眼,她又哑声叫道:“我这一生恨就恨在轻敌,以前不把你放在眼里。导致毁了这一世。没有料到你敢当众行刺,又断送了我这场性命。不过,我不亏的。我不亏的!”她越说声音越大,越叫声音越淒厉!

叫到最后,袁娴朝着左右喘息道:“你们给我上前!上前杀了这个姬氏!我要亲眼看到她死在我前面!快!”

这话出乎苏州郡守意料,他迟疑起来。

姬姒瞟向那些听了袁娴的话后。从四面向自己逼来的悍卒,这种悍卒足有上百人。而且这些人只听袁娴一个人的话,只怕是她最后的底牌了!

当下,姬姒高声喝道:“谁敢!”

转眼,她从怀中掏出两块湿手帕。在脸上一抹,露出了真容后,姬姒高喝道:“我是姬氏!我身上怀了谢十八郎的骨肉!袁氏。你一个*无耻之人,也敢让十八郎断了血脉传承不成?”

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得到。姬姒会在这个时候露出真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就在袁娴一怔,转眼露出不屑的笑容,就在那些悍卒理也不理的继续逼来时,突然的,一阵浑厚的长者声音传来,“谁若动了姬氏,老夫哪怕倾家荡产也要灭了那人全家!”

那长者的声音一落,一个围观的士族郎君也叫道:“李三儿,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今日你敢动姬氏一下,明日小心你那一村人性命不保!”那士族郎君的声音一落,正朝着姬姒逼来的一百精卒中的一人缩了缩肩,脚步迟疑起来!

转眼,又有人叫道:“你们这些人好歹也是有家有子,便是无家无子也有父母,便是无父母族人也有宗祀祖坟,犯得着为了一个将死的贱妇而去得罪天下人么?”那人叫到这里,声音一提再次叫道:“天下的人都爱重十八郎,眼前这个姬氏便有千般不是,只要她的腹中还怀有十八郎的孩儿,这天下人就都想护她一护!你们这些人最好想想身后的事!”

不得不说,这人的话说到了点子上,本来逼到了姬姒身边的那一百精卒,这时齐刷刷脚步一顿,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阵后,那李三儿慢慢跪倒在地,随着他的兵器落地,只听得“啪啪砰砰”一阵脆响传来,却是众悍卒扔下了手中的兵器。

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袁娴嘴一张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转眼袁娴对上姬姒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再次喷出一口血来。

这两口鲜血,仿佛是一个开关,只见袁娴一口又一口鲜血喷着,随着最后一口鲜血流出,她仰头瞪向天空的双眼再也无法合拢。

过了一会,那李三儿急急冲到了袁娴面前。刚刚伸手在她鼻尖一探,李三儿便嘶心裂肺的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只见他把袁娴的尸身朝着肩膀上一扛,竟是疯也似地冲出人群。

混乱中,苏州郡守的厉喝声传来,“来人,把欺君罔上的姬越给我押下了!”

“欺君罔上”和“姬越”六字一出,本来向姬姒走近的人全部止了步,便是原本混乱的喧哗声,这一刻也消失了。

于极致的安静中,苏州郡守的人走到姬姒面前,把她双手反绑押上了一辆驴车。

所有人都没有动,都在目送着押送姬姒的驴车远去。他们知道,如果姬氏只是姬氏,那他们无论如何也会护着,可姬氏如果就是姬越的话,那便是大罗金仙也护不了她!

姬姒被苏州郡守关押了起来。

才关了一个时辰不到,王镇和太子的人出现了,他们从苏州郡守的手中接过姬姒,押着姬姒朝着苏州码头走去。看这些人的样子,竟是害怕夜长梦长,急着想把姬姒押回建康。

姬姒上了船后,便被关到一个装饰极为精致舒适的舱房中,更有一个苏州名医随行。

转眼间,夜晚到了。

天上一轮明月倒映在长江里,月华灿烂银光四泄。

不知不觉中,王镇来到了姬姒的舱房处。

他站在舱门旁,朝着倚窗望月的姬姒盯了一会后,轻声说道:“你晚上没有吃饭……便是为了孩子,你也该多用一点。”

姬姒慢慢回头。

黑暗中,她的双眼亮得惊人。

朝着王镇看了一会,姬姒轻轻说道:“王镇,十八郎是不是落到皇帝手中了?”

王镇一僵。

他只是一个动作,姬姒却已全然明白。当下,姬姒连声音都哑了,她哽咽道:“便是这苏州的消息,也是你们故意放出的吧?你们只是想把我引出来?”

王镇紧紧地闭着唇,只是温柔怜惜地看着姬姒。

姬姒还在抽噎,她又说道:“你们放出那样的风声,是想转移众人的注意力吧?皇帝他,为了杀谢琅竟是不惜一切手段么?”

王镇向舱中走进一步,他顺手关好舱房门后,压低声音说道:“北魏的事情都传回建康了。”在姬姒停止哽咽,抬头看来时,王镇轻轻说道:“谢十八郎的手段太过惊人,他才去了北魏数月,便险些动摇了北魏的国本!”顿了顿,他低声说道:“陛下很害怕他。”

姬姒重重闭上了双眼。

这时,王镇轻声又道:“陛下说了,以谢琅之才,他若有反意,得到这刘宋江山不过是反掌之事。”一句话说尽了皇帝对谢琅动手的理由。

姬姒慢慢坐倒在舱中。

王镇慢慢上前,他蹲在姬姒面前,小心地握住了她的手,发现姬姒没有挣扎后,他脸上闪过一抹喜色。不过转眼,他那喜色便淡了下去,慢慢收回手,王镇又道:“陛下说过,如果姬氏真是姬越,那谢十八更是留他不得!陛下说过,得在北伐之前除了国内所有的隐患,他还说,谢琅的危害不在反贼刘义康之下。”

许久后,姬姒哑声说道:“他时常怜悯苍生多苦,从不愿引起兵祸。”

“这点我们都知道。”王镇低声说道:“谢十八是真正的名士,也从无争权夺利之心……可陛下惧他!”

姬姒没有了半点力气。

过了一会,姬姒突然说道:“我不能去建康。”她慢慢抬头看向王镇,缓缓说道:“王镇郎君,昔日我曾对你有恩,你也曾经向姬越许过,若有一天得据国家机要,会庇护姬某一次。如今,还请王镇郎君兑现诺言!”声音一落,姬姒扑通一声跪在了王镇面前。L

☆、第二百零五章谢琅的决择

舱中,姬姒跪得笔直地仰头看着王镇。

王镇却是僵住了,他低着头,明暗不定的灯光中,脸色复杂地盯着姬姒。

他和姬姒都是聪明人,自是知道,之所以谢琅落到皇帝手中这么久,他还没有动手,便是因为皇帝忌惮谢琅的那些残余实力,以及与谢琅有牵绊的姬越。

特别是,姬氏就是姬越的情况下,那她的可怕就是双重的了。

为姬氏,她必然掌握了谢琅的人马,只要登高一呼便可以收拢一大批谢琅的追随者,从而影响刘宋的统治,而做为姬越,她又有着与鬼神沟通的能力,可以轻易动摇民心。

也就是说,姬氏一日不被除去,皇帝就一日不敢杀了谢琅。

小小的舱房中,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传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镇低声说道:“你起来吧。”

黑暗中,姬姒那双眼明亮极了,她慢慢站了起来。

王镇负着手走到窗前,他背对着姬姒,低声说道:“三天前,陛下得到消息,说是有人在蜀地长江河段看到了姬越。本来陛下是不信的,可姬越做了一则预言后,他就不得不信了。”

说到这里,王镇转过头来,他看着姬姒,低声又道:“陛下相信了姬越另有其人,对你也就不是那么忌惮。不过,那个姬越的事是你弄出来的吧?这事你可以骗过姬越,却骗不过我与王愆。”

王镇深吸了一口气,徐徐又道:“在猜测你姬氏就是姬越时,我也做了一些准备。”说到这里,他闭上双眼。轻轻说道:“凌晨时,会有一批水匪攻击我们这条船,那时,你就趁乱走了罢……”

王镇的声音一落,姬姒便长揖不起。

她知道,他的话听起来简单,可他所担的干系实在太大了。一个应对不好。不说他后辈子的青云路。便是性命也只怕难保。

见到姬姒一脸不安,王镇静默了一会,轻轻说道:“一直以来。我都盼着你能幸福平安……”

声音一落,他大步朝着舱门走去,转眼间便消失在房门外。

王镇离去后,姬姒慢慢坐回榻上。明暗不定的焰火中。她一直在低头寻思。

过了一会,姬姒叫来了陈太冲的两个部曲说了一会话。

凌晨转眼就到了。

就在长江上火光冲天。几条河匪的船只围上客船,杀气腾腾的逼近时,于兵荒马乱中,姬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条尖刀船上。并趁着夜色消失在天尽头。

……

就在姬姒被尖刀船送到一个渔村,休息了不到三天后,由陈太冲秘密发出的飞鸽。传向了无数个角落。

又三天后,几百个人寻到了渔村。再然后,姬姒一直遍寻不至的谢净也出现了。而谢净出现不久,便召来了一千兵马。

在众部曲的保护下,姬姒带着众人朝着北魏方向前进,这一路上,前来投奔她的人马络绎不绝。而姬姒,也通过众人,放出她出现在某地,和她姬氏就是姬越的风声。

就在姬姒在苏州河段被“河匪”劫走一个月后,姬姒来到了北魏和刘宋的边界驻扎下来。这时,她身后跟随的兵马已有一万之众。

再然后,姬越出现了。再次出现的姬越高冠博带气势凌人,虽然消瘦了许多,可他仆从如云,一看便知道不凡。

姬越出现后做了几件事,一是,当人问起他和姬姒的关系时,姬越直接承认了自己和姬姒本就是一人,他本是女儿身,只因不忿情郎谢十八的看重,便化身男子现身朝堂。

第二件事,姬越当着天下人的面,传飞鸽约请北魏国师和北魏第一大族清河崔氏的族长崔玄前来一晤,而崔玄和寇谦之也爽快的应了。到得这时,世人才听闻,原来这姬越却是对崔玄有救命之恩。

第三件事,姬越宣布自己已经怀了谢琅的孩子。也是这个消息一出,越发引来追随者无数。

可以说,姬姒宣布的三则消息,第一则都似乎只是她个人的私事。可这三则私事传到刘宋皇帝耳中时,当既令得他大发雷霆之怒!

却原来,姬姒宣布的第一个消息,不但说明了她与谢琅的关系,还明言姬氏就是姬越,否定了前些日子流传的种种谣言,更因她的双重身份,成功的引起了皇帝的忌惮。

至于姬姒宣布的第二则消息,则是直接用北魏人来威胁刘宋皇帝了。如今,姬姒手头有兵马,又加上与北魏人亲厚,那她要反的话,其危害程度将不输于刘义康了!

至于第三则消息,则是表明了她与谢琅的关系。如果皇帝对谢琅动手,那她腹中的孩子就是谢琅的遗腹子。只要她登高一呼,这些年来谢琅的崇拜者们,必是前仆后继!

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消息,却生生把刘宋皇帝逼到了悬崖边上。现在,他面前的选择,要么继续一意孤行的杀死谢琅,从而在刘义康反叛刚平,刘宋国内苍痍还在时,再度逼得姬氏反叛,进而动摇国本。要么,他就放了谢琅。

这样的选择看似不用犹豫,毕竟,谢琅是天下有名的名士,他放走谢琅时,只要谢琅承诺管好自己的女人,并绝不反叛,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

可问题是,皇帝擒拿谢琅,却是在极隐密的,没有让任何人知道的情况下擒拿的。并且,他也不准备公开审判谢琅。堂堂一个帝王,要拿下一个人,不但偷偷摸摸的抓,杀人时,也不敢宣之于众……这样的小人行径,会彻底让皇帝的信用破产,

千秋万载,后世的史书上,也会留下无数骂声。

愤怒中,刘宋皇帝坐卧不安了,与几个亲信的臣子商量了一会。还是不得其果后,刘宋皇帝朝着囚牢走去。

不一会,他便出现在一间地牢里。这地牢建在一处山峰下,入口十分隐密,如果没有人带路,那是万万寻不到的。

转眼,刘宋皇帝便来到了谢琅的牢房外。对于谢琅。皇帝既忌惮不喜。又多多少少有些对他才智的尊敬。所以他所住的那间牢房,不但收拾得素净,头上还开了天窗。显得十分明亮。

名士就是有这点好,任何人对上,也不用担心他背后插刀。如现在,刘宋皇帝手一挥。让牢役直接把牢门打开后,他连仆从也不带。便慢步踱了进去。

此刻,谢琅正在读书,他对着天窗上透进来的光,正翻着一卷竹简。看到情动处,还时不时在地上描画着什么。

皇帝走到他面前后徐徐站定。

过了一会,皇帝说道:“谢十八。你想不想知道你那妇人的消息?”

谢琅慢慢放下手中的竹简,抬起头看来。

他朝着皇帝看了一会后。突然一笑,轻声说道:“她看破了你的布局,知道我落在你手中了?”说到这里,谢琅悠然地说道:“唔,以姬阿姒的为人,她既然知道我被你抓住了,必然是不依不饶的,那她现在是不是公布了她就是姬越的消息?还与她那几个北魏好友有了联系?”

这时,皇帝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

他负着手,沉沉地盯了一会谢琅后,徐徐说道:“朕和曹孟德一样,最不喜欢杨修那类过于聪明之人。”却是在把谢琅比做杨修了。

谢琅听到这里,忍不住失笑出声。他懒洋洋地弯腰拿起那本竹简,一边翻阅,一边闲适地说道:“我可比杨修强多了,他还想学成文武艺买与帝王家,我呢,我这一辈子却只图个逍遥自在。”

听到“逍遥自在”四个字,皇帝心神一动。

这时,谢琅又道:“我知道你忌惮什么。你是听到我在北魏用的那些手段后,怕我同样把那手段用到你的身上吧?可惜你却从不明白,要是我不在意这苍生多苦,早在你第一次对我动杀机时,我就还击了。哪会在陛下每次出手时,只是被动防备?”

谢琅这话一出,皇帝再次沉默起来。

直是沉默了好一会,皇帝突然说道:“那你现在就写一封信,让你那妇人回来建康,少在外面搅风搅雨!”

这皇帝,却是把他当傻子么?他什么承诺也没有,就想令得姬姒来送死?

想到这里,谢琅失笑出声,他戏谑地看着皇帝,说道:“陛下,我虽不忍苍生再经战火,却也不是愚忠之人。再说,我那妇人向来任性,我可骗不回她!”

听到谢琅的讥嘲,皇帝这时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面无表情地盯了谢琅好一会,才沉沉说道:“那你有何打算?”

打算?这做皇帝的,被逼得没了法子,却是特意来问过他这个犯人么?

谢琅笑了,他知道,关健的谈判到了。

当下,他放下书简,缓缓站起,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番衣冠后,谢琅抬头看向皇帝,表情肃然地说道:“陛下若想彼此安心,谢琅这里有个建议。”在皇帝认真看来时,谢琅徐徐说道:“陛下需下一道旨意,终刘氏子孙在位期间,不得对谢十八和姬氏行诛杀之事!”

这却是直接向皇帝要他和姬姒的保命符了。皇帝最是无耻,这种以圣旨形式颁发天下的命令,却也没有脸皮出尔反尔。

皇帝当既脸色大变。

他冷冷地看着谢琅,正要嘲讽,这时,谢琅缓缓又道:“做为交换,谢十八亦不得再称做陈郡谢氏嫡系子孙,既日起,从谢氏嫡支除名,谢琅其人降为旁支。”

几乎是谢琅这话一落地,皇帝便腾地抬头,不敢置信的朝着谢琅望来。

这个时代的家族在众人眼中的份量,远远超过了性命。谢琅这话,却是生生把他由陈郡谢氏第一人的位置,降到了谢广那等人的地位。可以说,到得那时,谢琅除了还姓谢,还可以祭祀陈郡谢氏的祖宗,便一无所有的了!

当然,谢琅的这种一无所有,对皇帝来说却是求之不得。要知道,谢琅这话一旦实施,那些原本对他无比敬仰的人,至少有九成会对他失望:在一个家族远比性命重要的时代,他为了保性命而弃家族,这样的人,让人失望是在所难免。

而对皇帝来说,没有了陈郡谢氏做依托的谢琅,便如拔了牙的老虎,便有通天之能,也只能做一个富贵闲人了。

牢房中,皇帝的呼吸有点急促。他神色复杂地盯着谢琅,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第一次承认,这个谢十八是个真没有野心的,连陈郡谢氏那样的门第,他也说扔就扔!

过了许久,皇帝衣袖一甩,淡淡说道:“朕要思量一番。”说罢,他转身出了牢房。

皇帝前脚离去,后脚,旁边牢房的谢广等人齐刷刷扑了过来,他们睁大眼看着谢琅,一个个神色复杂之极,表情中既有悲愤不解,又有茫然失落。

在这个时代,家族就是一个人的根,而家族地位,就是一个人的筋骨。想这天下间,有多少小姑对陈郡谢十八痴痴仰望?要是她们知道谢十八不再是陈郡谢氏嫡子,只怕也就只有那么吸引人了吧?

面对众部曲盯来的目光,谢琅弯腰,他从地上捡起那本庄子的《逍遥游》竹简,信手拍了拍后,他转过头来目光明亮地看向谢广等人,语气悠然地说道:“诸君,我们都是年不过二十许。可这短短的年华里,却经历了多少风雨?受过这世间的多少惊吓?既然有机会放下牵绊你我的绳索,又有什么好悲伤的?咱们这下半年中,要是能无忧无虑地走遍这大好河山,要是能到泰山看了日出,又到东海赏那潮起,那门第身份如何,又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谢琅这番话中,却是道尽了逍遥自在之乐。谢广听着听着,双眼亮了起来。他暗暗想道:是啊,要是有一天能脱下这层羁绊,也不管这苍生是甜是苦,可以尽情的游走在壮丽的山河中,那又是何等自在快乐?

其实谢琅脱离嫡支,对谢广这些人是没有丝毫影响的。他们刚才之所以痛苦,却是替谢琅难过。现在听他这么一说,一个个竟是向往起来。毕竟,这些年里,他们跟着谢琅经历了太多生死,还真是有点倦了。L

☆、第二百零六章平安后续

皇帝从监牢里出来后,也没有回宫,而是换上便服,漫步来到了皇宫后面的西山。

站在山巅上,他负着手看着面前的大好河山,心下暗暗忖道:刘义康叛乱已除,檀道济也已经杀了,现在只剩这个谢琅。只要没了这个内患,再休养几年,我便可行北伐之事,一统中原,完成几百年来没有人完成过的伟业!

想到谢琅,他又想到了姬氏。他没有想到,连陈郡谢氏都放弃了的谢琅,本应该是手到擒来的,却没有想到还有一个姬氏为他摇旗呐喊。

想到谢琅和姬姒两人,皇帝踱起步来,他寻思了一阵,忖道:世人都说这些名士目无下尘,把俗事当成麻烦,别的人不说,谢琅这人看似是个真超逸的。

要知道,不是真超逸之人,不会连门第也说舍就舍,不是真超逸,他也不会在如今姬氏占了大好局面的前提下,主动向他妥协。

寻思来寻思去后,皇帝衣袖一拂回了宫。

于是,历经四个月,谢十八重新出现在建康。而在他出现的当天,皇帝颁发旨意,说是谢十八品性高洁,并多次在外维护国体,扬我国威。皇帝感念他的功劳,特下圣旨,许谢琅为太平郡王,姬氏为太平郡妃,并赐了两人金书铁劵,上面说:感念谢琅立下的功劳,使卿永袭宠荣,克保富贵。卿恕九死,妇恕九死,子孙三死。或犯常刑,有司不得加责。并在后面写道:承我信誓,往惟钦哉。宜付史馆,颁示天下。

这种金书铁劵,自汉以来便有。是一种盟约凭证,通常一分为二,一半给谢琅拿着,另一半放在皇室留底。

这样宣告天下的圣旨,以及颁示天下的金书铁劵,约束力还是非常之强的。在得以这金书铁劵的第二天,陈郡谢氏开了祠堂。把谢琅开出了陈郡谢氏嫡支。记入旁支,独立一个户头。

要说前面谢琅得到金书铁劵,让建康人庆幸鼓舞的话。那后面他开出陈郡谢氏嫡支的事,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建康人如此议论,各大士族如何评价,小姑小郎们如何失望。这些谢琅通通都不在意。第三天,他在谢母面前磕了几个头后。缓缓走出了陈郡谢氏。

这一天,所有的陈郡谢氏嫡系子弟都在目送着谢琅离去。他们知道,只要谢琅出了这门,从此后他就再不是谢十八。只是谢琅罢了。

谢琅来到码头时,正好遇到匆匆赶回的谢二十九。兄弟相见,谢二十九泪流满面。

过了一会。谢二十九大步走到谢琅身前。现在,谢二十九的身份却是高过谢琅了。就在谢琅低头行礼时,谢二十九冲到他面前把自家兄长紧紧抱住。

片刻后,谢二十九转头说道:“你们先回去,若是母亲问起,便说我送阿琅一程。”

说到这里,谢二十九反扯着谢琅朝船上走去。

入了厢房,谢二十九把自己帮姬姒置下的宅子田地店铺的契纸放在谢琅面前,等他收下后,谢二十九流着泪说道:“我就不信,难道这世间就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谢琅苦笑起来,他看着痛苦不已的谢二十九,想了想后,还是说道:“那一日,我刚被家族去了继承人之位,后脚便在长江上被人弄沉了船……”

谢二十九一惊,他凛然道:“兄长这是什么意思?”

谢琅摇了摇头,说道:“事情过去了。”

谢二十九急声道:“不,事情根本没有过去!”他想到那情景,又颤声说道:“兄长的意思,是家族与皇帝通了消息么?”

谢琅沉默了一会后,徐徐说道:“家族不过是放弃了我。”他这话一出,谢二十九颓然坐倒,半天说不出话来。、

见他这样,谢琅慢慢站起,透着窗口看着建康城里的车水马龙,他缓缓说道:“你也别想得太多。毕竟只要我还是陈郡谢十八,皇帝便永远都会对我猜忌防备。”

他的声音刚落,舱门外传来一阵低沉的说话声,“不错,不管是你陈郡谢氏还是我琅琊王氏,一旦子弟太过出众,就必为当权者所忌。这是生来就带的罪,我们无法改变。”却是琅琊王十二推门而入。

看到是他,谢琅笑了。他被关在牢里数月,好不容易养回的一点肉又消得差不多了,可这一笑,却灿烂得很。

见到他的笑脸,琅琊王十二却沉下了脸,他给了谢琅一个白眼,在一侧的榻上懒懒坐下后,说道:“二十九郎可能不知道,就在你十八兄自贬出家族后,皇帝在宫中问起了我。他说,世人都道王谢子弟,你们知不知道那个琅琊王十二比之谢琅如何?需不需要防备一二?”

琅琊王十二这话一出,舱中安静下来。对上谢氏兄弟,琅琊王十二说道:“那宫人当时便说,琅琊王十二虽有才干,却不是名士,名望不及谢琅,暂时不必忧虑。”

琅琊王十二说到这里,舱中两人异常的沉默起来。也不知沉默了多久,谢琅轻声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确实是没有办法的事,除非谢琅或琅琊王十二自己当了皇帝,否则的话,凭着他们的门第和才干,任何一个皇帝都会不放心。

这时,琅琊王十二转向谢琅,问道:“你是怎么想到走出这一步的?”转眼他又说道:“虽然世人都说舍得舍得,可真正能舍的人却没有几个,谢琅,你这次却是断臂求存啊。”

在琅琊王十二和谢二十九盯来的目光中,谢琅笑了笑,他垂下双眸,优雅地拿起几上一盅酒,一边慢慢品着,谢琅一边徐徐说道:“不过是不甘而已。我若死了也就死了,可我那妇人,甚是让我忧心。”

没有想到谢琅的理由这么强大,琅琊王十二哈哈大笑起来,便是一侧的谢二十九也是一乐。

转眼,谢琅又道:“其实在入狱之前,我曾与母亲有过一次交谈。当时母亲便说,今时今日,她已只求我平安两字。后来我在狱中数月,把母亲的话想了又想,便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来。”说到这里,谢琅哑声又道:“只是终究对不起母亲和族长一直以来的厚爱。”

三人说了一会话后,谢琅亲自把谢二十九和琅琊王十二送走,再然后,他站在船头,远远看到他的母亲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直目送着他远去。

谢琅的船只驶向荆州时,得到了消息的姬姒,简直是大喜若狂。

谢琅既然平安了,那很多布置也就没有必要了。当下,姬姒谢过众多追随者,给了金后让他们散去。围在姬姒身边的人,他们的目的都是救出谢琅。现在谢琅被救,再无性命之忧,所有人都是心情愉悦,也就高高兴兴地走了。

处理好这一切后,姬姒悄无声息的在南阳找了个宅子,暂时安顿下来。要知道,她现在已经身怀七个月的孕了,已经是个大肚婆了。

自从有了这个孩子后,姬姒便一直处在奔波中。大惊大吓,焦虑烦恼,种种原因下,姬姒整个人瘦得不成样了。可她越是消瘦,她那肚子便越是大得扎眼。

挺着这么大的肚子,姬姒哪里也去不了,索性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只等谢琅找过来。

不过,姬姒这次落脚南阳,却是掩了行踪的。

为什么呢?因为她姬氏就是姬越的消息,除了触怒了皇帝外,还引得了无数道门中人,以及一些古板固执的纵横家和鬼谷门人不满。以前她身边追随者无数,这些人奈何不了她,现在追随者被她散尽,姬姒的出入就要小心了。

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所以谢琅一放出来,匆匆办完事后第三天便动了身。同时,也因为对她不放心,谢琅的好友谈之睿干脆从广陵郡赶来,特意守在姬姒身边,准备在谢琅回来之前帮她撑起门户。

这一日,姬姒挺着大肚懒懒地坐在长榻上,望着外面的秋风秋景出神。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却是披着长发,一袭淡紫长袍,俊美高冷的谈之睿从外面走了进来。

谈之睿一来到姬姒身边,便开口说道:“今年的冬天来得迟了些,都九月间了,这天气还这么暖和。”说到这里,谈之睿笑道:“幸亏是这种天气,不然谢琅这一次可有苦头吃了。”

他说着说着,一眼看到懒洋洋的,似睡非睡的姬姒,便道:“夫人如果想睡,还是回房中睡的好。”

姬姒睁眼朝他看了下,摇头道:“我睡得太多了。”转眼,她又问道:“让你发给崔玄和北魏国师的信发了没有?他们可有回信来?”那时为了牵制刘宋皇帝,姬姒当着众人的面联系了崔玄和北魏国师,眼下风波平定,姬姒却让那两个走到半途的人回去,她自己无脸开口,便让谈之睿去处理这事。

谈之睿摇了摇头,说道:“信是发出去了,可一直没有回信传来。”

说罢,谈之睿信手招来婢仆,问道:“让你们请大夫前来的,可有请到?”得了“已经请到”的回答后,谈之睿又不放心的吩咐道:“多叫几个稳婆来。不管是大夫还是稳婆,让他们安心在这里守几个月。便说,只要夫人顺利生下了孩儿,我这里必有厚赏!”

众婢仆连忙欢喜地应了。

这时,谈之睿又招来他的那些部曲,吩咐道:“前两天似乎有道士在南阳出没,多留意一点。不过也别露了马脚,现在非常时节,以静守为主。”众部曲也连忙应了。L

☆、第二百零七章长大了的萧道成

不一会,谈之睿便出了院落。

一离开姬姒,便有两个幕僚凑上前来,向他低声禀道:“大人,姬夫人这样下去不行,她迟早要给道门和天下人一个交待。”转眼两个幕僚又道:“北魏皇帝知道她姓姬后,也十分在意。”

谈之睿点了点头,他不在意地说道:“当务之急,是给姬夫人养好身子,让她顺利生下孩儿。”要不是顾及姬氏要产子,那么多神通广大之人,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没有找上门来?现在的潜伏,不过是等姬氏产后的风云际会罢了。

这时的姬姒,并不知道谈之睿在外面替她挡了多少风波,也不知道,世人提及她姬姒时,称呼姬氏的少了,更多的是叫她姬夫人。在夫人之前,冠上姬姒自己的姓氏,这在某一方面来说,代表着姬姒在天下间巨大的影响力。

……

蜀地。

通往青山书院的朱雀街,是成都有名的浪荡子聚集的地方。不过,两年前出现了一股不知名的势力,那势力把朱雀街整顿了一下,令得它变得繁华起来。到了两年后的如今,成都人已经渐渐忘记了它曾经的混乱和贫穷。

这一天,几个青山书院的学子走向朱雀街。

看到那些学子走来,好些车辆都停了下来,一些小姑好奇地伸出头,朝着那几个学子看去。

却原来,那几个学子都做世家子弟打扮,长相或俊秀或清雅,气度也极是不凡。隐隐中,有人在那里说道:“听说那些郎君中,有两个还是建康来的世家子呢。”

议论之际。几个学子入了朱雀街,远远看到他们过来,十几个小姑小郎欢喜地围了上来。

在这种热闹中,一个身着白色学子服,面目俊秀,身材高大的年轻郎君,一直好脾气的有问必答。便是被小姑们缠着厉害了。他也从不生气。当然。这个时代的世家子,普遍都温文尔雅,普遍都待人和气。白色学子服的小郎。他的和气之所以格外让人受宠若惊,是因为这人身材太过高大,那双眼的黑眸里,总有一种别样的东西。使得众人下意识中觉得,他能够这么温和的对待自己。就是一件让人感动的事。

就在众人信步走到朱雀街中央时,突然的,前方一阵凄厉的女子哭声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

却见百米外的“珠玉阁”门口,一个脸色苍白的世家子正负着手。让两个部曲从珠玉阁内拖出一个美貌女子来。

看了一眼那美貌女子,又看了一眼那世家子,众学子的眼中闪过一抹厌恶。隐隐中,有人低声说道:“这些蜀地的郡望世家真是堕落得不成样了。凡是长得好一点的寒门女,就没有不落到他们手中的,连豪强之女也不放过!”

那个被拖出来的美貌女子,既然能进珠玉阁,定然家世不错,看她的穿着打扮,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只怕是出身豪强,而且这女子还是个嫁了人的,做是妇人打扮。可饶是这样,她也无法自保,那个世家子见色起意时,她也只有嚎哭的份,旁边围观的人虽然多,却没有一个上前主持公道的。

见到那美貌女子被强行带到那世家子面前,转眼便被世家子抱在怀里,还当着这么多人上摸下摸的,眼见都恨得昏厥过去了,终于,众学子中,一个小姑忍不住恨声叫道:“太过份了!实在太过份了!这人怎么能横行霸道成这个样子?”

这小姑的声音虽然不大,可这时街道上挺安静的,所以那个世家子听到了。

当下,那脸色苍白,一副纵欲过度之相的世家子转过头来。他搂紧着怀中昏过去的美貌女子,朝着开口的小姑上下打量一番后,啧啧连声,淫笑道:“还道是个美人儿呢,原来是个干扁的小丫头。”转眼,他把那昏过去的美貌女子朝手下一推,让他们扶着那女子上了驴车后,世家子双手抱胸,朝着众学子啧啧又道:“男的倒有几个长得出色的,这女的嘛,就稀疏平常了。可惜可惜,本郎君不好男色,不然的话,今天收获就大了。”

几个郎君万万没有想到,这人竟敢对自己也评头品足,一个个表情难看起来。

众郎君还在愤怒,那身着白色学子服,俊秀高大的小郎却是不耐烦地转过身,他向着众人说道:“行了,我们走吧。”说罢,他率先提步。

就在他走了两几步时,那苍白着脸的世家子不知听到了一句什么话,得意洋洋地叫嚣道:“这天下间的美人啊,各色各样的本郎君都玩过。”停顿了一下,他又叫道:“这样说也对,那姬越还真是本郎君没有玩过的。不过姬越是不敢到蜀地来,如她到了蜀地,少不得也是本郎君的榻上玩物!”

几乎是那苍白着脸的世家子话音刚落,白色学子服的小郎,便慢慢止了步。

缓缓的,小郎回过身来。

他负着双手,定定地朝着那世家子看去。也是奇怪,本来众人要么看热闹,要么低声议论,要么心中愤怒,可这一刻,所有人都本能的感觉到了不安,感觉到了周围气氛不对,一个个安静下来。

这时,那小郎缓缓走出了几步,他看着那苍白着脸的世家子,微笑地问道:“你刚才说,姬越怎么了?”

那苍白着脸的世家子在这蜀地也是一霸,是嚣张惯了的,现在被对方气势一慑,他竟是感到了惧意。

转眼,他感觉到了奇耻大辱。

于是,那世家子脸一拉,叫嚷着说道:“我就说了姬越,你敢怎么的?”

那小郎慢条斯理的向世家子走近,嘴角噙着笑意淡淡地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一步一步走到那世家子面前,小郎徐徐说道:“过来几个人。”

这小郎的吩咐声一出,他的同窗们都是一怔,因为小郎出门时。明明没有带部曲的。

就在这时,街道两侧走出了几十个人。

这些人一出,四下哗声大作!

却原来,这些走出的人,分明都是这朱雀街的摊贩行人。可这一刻,他们一步步向那世家子逼近时,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却进退如一煞气腾腾。

转眼间。那几十人便围住了那脸色苍白世家子。

这时,小郎冷冷喝道:“押住他!”

他话音一落,几个壮汉便冲上前去。转眼便把那世家子反剪双手压制在地!

世家子的部曲们一慌,他们连忙冲了过来。这时,另外一些汉子迅速地缠了上去。双方厮缠间,小郎已经走到了那世家子面前。在示意壮汉把他提过来后。小郎手一提,只听得“啪啪啪啪”几声。却是朝着那世家子一连扇出了十几记耳光。这小郎手法极沉,只是一个转眼,便扇得那世家子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破裂出血。

那世家子的部曲们大怒。他们大叫大喊起来。可是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被压制住了,叫喊又有什么用?

那世家子被扇得脸也肿了。牙也吐了一口,他吐出一口血沫。朝着那小郎不敢置信地叫道:“你竟敢打我?你竟敢打我?”叫到这里,他又恨毒地叫道:“你可知道我是谁?好你个小子,你竟敢打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全家!还有那个姓姬的荡妇,本郎君也要把她弄得生不如死再发卖到青楼去……”

他没有说完,那小郎动了,只听得“嗖”的一声,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再然后,众人只见他挽出了一个漂亮的剑花,一道寒光闪过后,“卟”的一声利器入肉的声音传来。

于四声戛然而止的安静中,小郎慢慢抽出了那血淋淋的剑。剑上的血滴滚落于地时,那世家子“仆”的一声硬挺挺的向后倒去,却是睁大双眼倒毙当场。

围观的众人看到了死人,终于反应过来,一个个竟是软倒在地。

这时阳光甚好,小郎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拭起剑来。直到他转身走来,他身上的白色学子服还是干干净净。

这时,那世家子的部曲们惊醒过来了,他们嘶叫起来,特别是那个领头的,更是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喊。

见到那人目眦欲裂,小郎一步步走了过去。来到那首领面前,小郎用剑面在他脸上拍了拍,然后,小郎含着笑,挺优雅地说道:“刚才忘了告诉你,那姬越呢,她是我的姐姐。所以,我这人最是听不得旁人说她半个不是。唔,这话你可以转告你家主人。”

说完这句话,小郎嗖的一声还剑入鞘,再然后,他含着笑,步履潇洒地向众同窗走来。

众学子们一脸惊惧地看着他,直到小郎走近,他们还是双股战战。

见到同窗们这个模样,小郎笑了笑,挺温文地说道:“其实平素我不杀人的,这不是受了刺激吗?”

终于,一个同窗反应过来了,他涩声说道:“那,那韩家,可是蜀地一流的世家。你,你就算是一百世家的兰陵萧氏子弟,可,可招惹这种土头蛇,也会出大事的啊!”

那小郎,自然就是萧道成了。听到同窗这么一说,萧道成笑了,他十分温和地说道:“唔,你的话挺有道理,我现下记住了。”

几个同窗这时都清醒了过来,听到萧道成这话,另一个同窗皱眉说道:“现下记住又有什么用?总之,今天这事你太小题大做了。”转眼他又好奇地问道:“对了,那些摊贩怎么都听你的话?”

萧道成挺无所谓的笑了笑,说道:“这个啊?这朱雀街本来就是我的势力范围,那些人听我的话不是很应该吗?”

说到这里,萧道成又道:“行了,有事回去再说,这里血腥味太大,不好闻。”说了一句让众人哑口无言的话后,萧道成转向身后,向那些人吩咐道:“你们到姓韩的车上把那妇人搬下来,然后把她清清白白地送回去。”

萧道成这话一出,街道上百数个声音同时应道:“是。”

这些声音突如其来,众学子再次骇了一跳,见到同窗躲闪的模样,萧道成摸了摸鼻子,挺无奈的笑了笑。

几乎是萧道成前脚回到青山书院,后脚,这件事便传遍了成都城。

萧道成纵使是一百世家的子弟,做为蜀地的地头蛇之一的韩家却是不怕的。何况他杀死的那个还是韩家家主的嫡孙。

于是,在事发后第五天,韩家抓了萧道成。

后面的事,学子们便不太清楚了,他们只知道,就在韩家把萧道成抓走的当晚,韩氏家族的多处府第莫名其妙的起了大火,盛极一时的韩氏,竟是在一夜之间死伤殆尽。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一个月内,韩氏的几个姻亲家族,竟然都受到了蜀地地下势力的攻击,一夕之间通通败家破产!

蜀地的各大世家盘根错节,因此,这些事一出,成都震动了!

就在十几个世家站出,准备对罪魁祸首萧道成出手时,驻守成都的将军檀争出面了,他带着几千强兵悍将,替萧道成向这些世家挨家挨户的上门道歉。

檀争这一出面,那些世家哪里还敢说什么?原来嚣张至极的,全都变成了瑟瑟发抖的鹌鹑了。

不知不觉中,成都成了大将军檀争的地盘,而萧道成,则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除了,整个成都的地下势力都奉他为主,除了,便是檀争也与他称兄道弟,很多时候都对萧道成极为信服外。

也是这一天,萧道成听到了南阳将有盛会,而那盛会事关姬夫人的消息。于是,他向书院的山长告了一个假,带了几百号人,浩浩荡荡的朝着南阳出发了。

……

姬姒的肚子很大了。

就是这一个月里,她就会生产了。从此女人产子,都是在鬼门关上走一圈。再加上这个时代世人酷似鬼神,为了让姬姒能够平安生产,南阳的宅子里,不但请来了两个大夫,还有三个稳婆随时待命。便是这样,谈之睿还不放心,他还叫来一百个久经沙场,手中不知有过多少人命的军卒,让他们充当部曲守在姬姒四周。时人相信,这种手上沾过血的军卒,那身上的煞气是能够令鬼神惧而远之的。

谈之睿做事时,一般不避开姬姒,因为他知道,越是这种聪明的女人,越是喜欢多想。而他这样做,也确实安了姬姒的心。现在她除了特别希望见到谢琅外,便没有太多的担忧。

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了。L

☆、第二百零八章生子

这一天,谢琅进入南阳境内了。

这时已经进入冬季,昨天晚上还下了一场雪,虽然谢琅很想像以前一样日夜兼程,可经过那次北魏之行后,他的身子骨真不行了,再加上前不久的牢狱之灾,使得他根本耐不住冻,也经不起太长时间的颠簸。

因此,明明知道急行五天就可以进入南阳城中,可谢琅咳得厉害,队伍便一到傍晚便停下来扎营。

营帐扎好半个时辰后,后面又出现了一支车队,转眼,那支车队看到谢琅众人,连忙靠了上来,问过一声后,就在旁边一道扎了营。

两个车队的人数都不多,彼此之间靠得很近。

谢琅在火堆旁坐好时,谢广大步走了过来,他端来一盅姜汤,对着谢琅低声说道:“郎君,喝一点暖暖胃吧。”

谢琅咳了两声,伸手接过姜汤。他虽戴了纱帽,可一举一动优美无比,引得旁边的那支队伍频频看来。

就在谢琅低头喝着姜汤时,那一支队伍中也传来了议论声,“这近老是看到有人在往咱们这南阳跑。”“你不知道吗?那姬越到南阳了。”

最后这人的话一出口,四下哗声一片。听到他们肆无忌惮地谈论着姬姒的长相性情,谢琅蹙了蹙眉。

这时,一个世族郎君说道:“姬氏也就罢了,我真是不明白谢十八。以他堂堂陈郡谢氏之尊,怎能为了保住性命,便连门第也可弃去?”这郎君说过后,马上有人感慨地说道:“是啊,如果换做是我。宁可高傲的死去,也不要这样苟活于世。”

这两人的议论中,也有人在旁说道:“那些名士不都是这样?他们把生当成死,把门第视作无物,这不很正常吗?”

这人的话一出,先头开口的世族郎君马上冷声说道:“别就得那么好听,依我看啊。谢十八那是有了姬氏后。他舍不得死了。”

听到这里,谢琅咳嗽起来。一侧,谢广见到他咳得甚急。在旁恨声说道:“那两人不理解郎君,便在那里胡说八道!”

谢琅咳嗽稍平,拿出手帕拭了拭唇后,却是轻声笑道:“他们并没有说错。我确实是因为有了阿姒后。便舍不得死了。”他看着那跳跃的火焰,慢慢又道:“百数年间。因才高而被皇室所杀的世家子不知多少,可唯有我一人用这种方法保全了性命……有人讥笑也是理所当然。”

夜风中,谢琅平静地看着那跳跃的火焰,却是想道:死是世间最容易的事。可我要是死了,阿姒怎么办?我们的孩儿怎么办?

想着想着,谢琅又是低头咳了起来。

因谢广等人有意疏远。那一个队伍几次套近乎都没成功。

第二天一大早,两支车队便启了程。

就在驶到中午进。突然的,前方一队骑士急驰而来。

远远看到谢琅一行人,那几个骑士发出了一声欢呼,他们冲到谢琅面前,翻身下马,兴奋地说道:“可是谢家郎君在?我家大人姓谈。”

原来是谈之睿的部曲。谢琅掀开车帘,笑道:“你们为我而来?”

“正是。”几个骑士围上谢琅,其中一人递出一封信给谢琅后,笑呵呵地说道:“恭喜谢家郎君!七天前,你的夫人给你生下了个麒麟儿,孩子重六斤九两,母子均安。”

几乎是这个骑士的声音一落,谢广等人便欢喜得低叫出声。谢琅深吸了一口气后,撕开信封的手兀自有点颤抖。他低着头忍着眼眶传来的涩意,一目十行地看起信来。

信上谈之睿的手书,内容和那骑士说的一样。谈之睿还在信上说,姬姒生产甚是顺利,孩子也长得很好。他还说,谢琅要是再赶不来,他就要给谢琅的儿子取名字了。谈之睿说,为了那个名字,他翻了好几天的书,觉得“昊”字非常好。

把信看完后,谢琅抬起头来,他把信折好放入怀中,微笑道:“多谢了。”转眼了又耐耐心心地询问起谈之睿和姬姒的一应事宜。

谢广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着,他总觉得今天郎君挺有点啰嗦的,而且记忆也不太好,有些话明明一开始问起,到了后面又会再问一遍。

不说谢琅的激动,这一边,姬姒的生产确实挺顺利的。据一个稳婆所言,她接生的贵妇中,少有如姬姒生得这么快的。

不过,姬姒自从怀孕后,便一直四下奔波,甚至还由南从北地走了半圈,比起那些怀了孩子便卧床不起,在花园里走动两步也有婢女扶着的贵妇们,她的产道开得快那是很自然的事。

孩子生得顺利,生下后体重也不轻,生下来虽然红红皱皱的,可过了几天就白白嫩嫩。谈之睿看了看,非要说这孩子长得就像谢琅剥了一个壳似的。对于谈之睿的话,姬姒颇不以为然,她就觉得这么小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为了姬姒生产,谈之睿一到南阳,还利用他士族的特权,和他广泛的人脉,几乎把南阳的地下势力都捊了一个遍的。现在孩子生下了,警报解除,一时之间南阳人直觉得松了一口气。

谢琅抵达时,已经是第六天深夜。

他是用陈郡谢氏的令牌迫得城门吏开的城门。然后赶到宅院时,已经到了子夜,谢广等人喊开大门后,谢琅已经迫不及待地朝着姬姒的院落走去。

当他来到姬姒的厢房时,母子两人偎在一起睡得正香。透过窗外燃烧的火把光,谢琅低头看了好梦正酐的母了俩一会,在榻旁坐了下来。

他低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白白嫩嫩,睡梦中不时吮着小嘴,吐着泡泡的儿子。

看了一会后,他转过头看向了姬姒。

对上明显消瘦了,脸色也腊黄着,睡梦中眉头也是深蹙着的姬姒,谢琅不知怎么的,眼中竟是一涩。

他抬头看向窗外。

望着外面铺泄在天地间的明月,谢琅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圆满。这种圆满,与他被定为家族继承人时不同,被世人第一次称做名士时不同,这是生平第一次,他竟是体会到了“平安喜乐”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看了母子俩多久,谢琅才转身离开,半个时辰后,沐浴更衣罢,恢复了风度翩翩的谢琅,再次来到了房中,继续坐在榻旁盯着他的妻儿。

姬姒一直睡到日上中天才醒来。

因为谈之睿对她的保护甚是周密,也给孩子备了两个奶母。所以姬姒一觉醒来,发现身边孩子不见了那是一点也不慌乱。她慢悠悠地把自己打理干净后,估莫着谢琅快到了,还换了一袭紫色的胡装。换胡装时,她低头朝自己鼓鼓的肚皮按了按,郁闷了一会,才提步走了出去。

这时的产妇坐月,虽然没有后世那么讲究,可禁风还是一定的。姬姒遮得严严实实地一出厢房,便听到不远处的厢房中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她连忙走了过去。

来到书房外,姬姒一眼看去,竟是呆住了。

只见书房中,谢琅正手脚僵硬地抱着孩子哄着,谈之睿在一边直摇头,不停的纠正他动作间的错误。

突然的,姬姒泪水滚滚而下。

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返回厢房。在她的身后,谈之睿那含着笑意的声音传了来,“这一下你谢琅算是给士族们出一条生路。我想以后要是再遇到你这种情况,估计像琅琊王十二那样把家族看得比天还大的人,也会舍得脱离门第,贬嫡为庶了。”

后面,谢琅那磁沉的声音传了来,“你这话说错了。”

在谈之睿不解地追问中,谢琅说道:“皇帝如果要杀某个士族子,岂是那人自贬出门第就能避免的?这一次我能够成事,主要是阿姒在这里牵制着。皇帝惧怕阿姒,不想被她闹个鱼死网破这才不得不妥协。”转眼,谢琅傲然的声音传了来,“天下间不会再有第二个阿姒,所以我这样的例子也不会有第二次!”

听到谢琅这话,谈之睿的冷笑声传了来,“却是显摆起夫人来了!”

他这话一出,谢琅失笑出声。听着书房中谢琅那低低沉沉,愉悦不已的笑声,姬姒明明在流泪的,可把门一掩,却忍不住唇角一翘跟着笑了起来。

……

萧道成因走得迟了些,离南阳还有一半路程时,大雪封路,寒冬已至,令得他们一行人不得不就此安顿下来。

这一安顿,便一直安顿到第二年春天,雨雪溶化大地回春才可以动身。

如此,当萧道成一行人来到南阳境内时,已经是二月底了。

今年的春天来得早,二月底的时节也是暖春煦煦。

萧道成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皱了皱眉,向着抓来的一个本地人问道:“平素时候,这里也是这么热闹?”

那本地人马上摇头,说道:“没有没有,以往根本没有这么热闹。”

萧道成点了点头,他手一挥,示意一个瘦小如猴,名号也叫川猴子的属下去问话。

不一会,川猴子过来了,他高兴地说道:“小郎,这次咱们可算是碰上大热闹了。”L

☆、第二百零九章萧道成入南阳

大热闹?

萧道成一怔。

川猴子笑嘻嘻地说道:“是啊是啊,遇上大热闹了。据说是北魏皇帝御驾亲抵雍州了。”

南阳郡正是隶属雍州,要知道雍州也罢,南阳郡也罢,虽是十分靠近北魏,却还是隶属刘宋。现在这是什么缘故,那北魏皇帝竟然亲自跑到雍州来了?

见到萧道成怔楞,川猴子说道:“小郎是不是担心会有战事?你放心啦,那北魏皇帝亲口说了,他此次前来雍州,不过是想与故人见面,不是来打仗的。”

说到这里,川猴子凑了上来,好奇地说道:“小郎,你说咱们的皇帝要是知道北魏皇帝来了雍州,他自个儿会不会也来凑这份热闹?”

萧道成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看了川猴子一眼,说道:“想这么多干什么?我们人都到了,不管发生了什么到时都可以看到。”

川猴子连声说道:“是极是极,反正到时咱们都可以看到。”

又经过几天的跋涉后,萧道成一行人终于进入了南阳城。

南阳,也是一座在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大城,这座城池是汉光武帝刘秀的发迹地,出过范蠡,出过医圣张仲景,出过诸葛亮,至今还有出自南阳的大家族,在天下人赫赫有名。

也正因为南阳名气极大,这座城池也建得格外雄伟,萧道成等人一进去,川猴子便在一旁感慨地嚷道:“怪不得姐姐选在这里安顿了,这城池可真大啊。”川猴子等人实际上都是游侠,他们口里叫着萧道成小郎,实际上奉他为兄,自然而然的。姬姒也成了他们共同的姐姐。

对这些人的胡乱嚷嚷,萧道成根本没有在意,自来到这陌生的城池,想到马上可以见到一别几年的姐姐后,他便心跳得厉害,手心都是濡湿一片。

……

自谢琅抵达南阳后,谈之睿便把事情都交了过去。然后当天下午。他便告辞离去。

可让谢琅夫妇没有想到的是,他头天告辞离去,走不了两天。居然又回来了。而他一回来,便告诉谢琅两人,说是北魏皇帝拓拔焘已经知道他们夫妇出现在南阳,于是。他当既下了一道圣旨,号令北魏的道门中人与姬越会上一会。

本来。他不下圣旨,那些道门也对姬越颇有异议,这圣旨一下,那简直是群情激沸了。

拓拔焘下了那道旨意后。还是颇为不甘,他这是真的不甘,因为。这一对夫妇,女的隐姓埋名。凭着过人的姿色把他迷得七晕八素后逃之夭夭,男的则把他的国家搅了个乱七八糟。这拓拔焘本来就是个冲动任侠的人,他这心里窝了火,不发出去实在不甘。于是他思来想去,决定亲自跑一趟。

当然,他这一次南行,也没想着要把刘宋开战,他就是要与那两个人见一次面,要治一治他们好让心里安生。

拓拔焘来了,这南阳城的热闹,那就可想而知了。至于谈之睿回返,是因为他担心谢琅人手不足,想助他一臂之力。

与谈之睿有相同想法的,还有不少南朝人,也因为这些人朝着南阳蜂涌而来,一个个大义凛然地前来助阵,再加上南阳毕竟是在刘宋地盘上,姬姒与众人商议过后,又得到崔玄递来的内部消息,觉得这次事情虽然闹得大,可性命应该是无忧的,于是处于漩涡中心的夫妇两人也打消了离开南阳的主意。

到得正旦过后,知道谈之睿就在南阳的步六孤氏的女将军,也朝着这边赶来了。得到这个消息的当天,谢广在那里感慨连连地说道:“这世间真是得罪谁都行,就是不能得罪女人和小人。”

他的话音一落,姬姒便回过头向他瞟了一眼。

当既,谢广打了一个寒颤,倒是一侧,谢净在那里连忙说道:“阿广这话并没有说错,想当初我家郎君不就是得罪了那个袁娴,才导致这次的牢狱之灾?”

这事姬姒听谢琅说过,当时,谢琅在退下家族继承人位置不久,便因为要处理一些事离开了建康。那些年里,谢琅经常这样外出,当时也浑没在意。

他没有想到,当他的船只驶到中途时,居然掉入了包围圈,而那包围他的人,正是袁娴为首。

发现袁娴等人后,谢琅正准备下令突围,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和部曲们的饮食中早被人下了药。原来,陈郡谢氏的一个保守派,把他的消息出卖给了袁娴了。(也正是这些保守派的出卖,让谢琅感觉到家族因为他的事而出现了民心涣散,于是,他最终选择了分宗。)得到谢琅的行踪后,袁娴设计抓了一个船工的妻儿父母,逼迫其给谢琅等人下药。

内外交迫中,当时谢琅已经被药物害得站都站不起来了。

见到谢琅只能坐着,袁娴欣喜莫名,她冲了过来后,挥手示意众人退后。

当时谢净等人隔得远,他们只是看到,袁娴跪在谢琅面前,抓着他的衣袖苦苦哀求着什么,求着求着,袁娴还伏在谢琅膝头痛哭流涕。

可谢琅一直冷着一张脸,当时袁娴哭得那么厉害,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后来,他说了几句话,就是那几句话后令得袁娴几欲癫狂,再然后,她仰天狂笑了一阵后,便脸一沉叫人上前拿下了他们。

谢广后来说过,当时袁娴让人带走谢琅时,已是恨谢琅入骨的模样。

也就是说,当时袁娴对谢琅动手,刘宋皇帝其实并不知情,不过。袁娴把谢琅绑过去后,皇帝也是喜出望外的。

……

萧道成一行人进入南阳城,还有东张西望,突然的,前面人声喧哗,热闹中。无数行人正朝着北城门的方向涌去。

川猴子不等萧道成吩咐,翻身跳下马背冲入了人群中。不一会他过来了,朝着萧道成兴奋地叫道:“小郎小郎,咱们来南阳的时机太对了,你说那些人去干什么?他们去看北魏皇帝了!”

萧道成一惊,他急忙问道:“北魏皇帝来到南阳了?”

川猴子说道:“是啊是啊,那些人是这样说的。他们说。谢琅和姬越已打开城门去迎接了。”转眼。川猴子又叫道:“小郎,咱们赶紧走啊,再迟就赶不上了。”

萧道成连忙点头。于是一行人汇入人流中,朝着北城门的方向涌去。

半个时辰后,萧道成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北城门。

萧道成来到北城门时,一眼看到的。便是北城门外,那旗帜高举。车马林立的队伍。

仔细看去,那队伍人数也不多,约摸只有一二千的样子,可这一二千。通通是强兵悍将,而北魏的这些悍将,那任何一个千人屠万人杀。都是浑身血腥杀戮之气流泄于外,便是以萧道成之戾。在面对这些与南朝人完全不同的北魏强将时,也不由自主地止了步。

也因着这一点,大多数南阳人都退后了几百步,只剩下一些胆色最壮的人在北城门内外闲散站着。

就在这时,萧道成的身后,有人大声叫道:“快看,姬夫人来了。”

姬夫人这个名号一出,所有人都齐刷刷回头看去。萧道成也是一颤,转眼,他俊脸涨红,无比激动地跟着转头看去。

却见后方的街道上,正不疾不徐地驶来了几个骑士。并骑走在前面的,是两个青年郎君。

其中一个,高冠博带,白衣当风,风度无人能比,自然就是谢琅了。

而在谢琅的右侧的那个骑士,他一袭玄衣,玉冠束发,面目皎丽,黑白分明的双眼中,有一种冷冽的寒光,偏又带上了几分慵懒,可不正是姬越?

所有的南阳人都知道,姬越就是姬氏,就是姬夫人!

所有前来南阳的道门中人,各地游人也都听过,有鬼神莫测之术,才能足以与北魏国师寇谦之相比肩的南朝准国师姬越,原是妇人扮的。

……可是,他们知道是知道,听是听过,可现在看到男装打扮,比一般的士族郎君还要显得风流冷冽的姬越时,却无法想象到,眼前这样一个郎君,居然会是女儿家。

陡然的安静过后,四周哗声大作。

喧哗声中,有不少士族郎君跳了出来,朝着姬越喊去。他们扯着嗓子询问着他是不是妇人,要求姬越开口给出一个答案。

这些人闹得起劲,可他们却也不想,这是什么场合?城门外不远处,就在拓拔焘的人马在等着,这时的姬越,哪有功夫理会他们这些闲人?

就在这些人的叫嚣声中,策马缓行的姬越,终是眉头蹙了蹙,她慢慢转过头,黑白分明的双眼,带了几分不耐,也带了几分冷意地朝着那些人瞟了一眼后,姬越转回了头。再然后,他和谢琅的坐骑同时加速,在众部曲的簇拥下出了北城门,朝着北魏皇帝的营帐驶去。

南阳城内的士族,在接收到姬越的冷眼后,先是安静了一会,转眼,这些人喧哗起来。

萧道成一不小心,便听到有几个士族在那里说道:“那,那姬越,当真是个妇人?这不可能!”“不可能!我身边的许多小郎,都比这姬越脂粉气重!”“你们懂什么?姬氏就是姬越的消息传出来之日,整个建康的士族都疯狂了,他们都想染指这个看起来很高傲很不可一世很神仙的姬越呢!”“嘿嘿,别说他们了,本郎君刚才对上姬越的目光,虽然冷了一下,可一想到他居然是个妇人,也很想把她压在身下呢!”“哈哈是极是极……”

听着这些越来越刺耳的议论声,萧道成薄唇一抿,双手拳头越握越紧!

☆、第二百一十章再见北魏皇帝

远远望到姬氏和谢琅联袂而来,北魏这边的上千军卒安静了一下。

这时,上千人都朝着谢琅和姬姒看来。

大开的城门内,众南朝士族的畏畏缩缩,越发显得这联袂走来的两人气度从容。特别是,谢琅是个穿衣显瘦的体型,这次坐了牢后人也真瘦了不少,至于姬姒就更不用说了。这样两个典型的瘦弱南朝美男,这般完全无视杀气,闲庭胜步,把这煞气弥漫之地当成自家后花园的架式,终于让这些北魏军卒不再朝着南阳城里指指点点,嘲笑不休了。

转眼,谢琅一行人策着马走出了几百步。望了一眼前面的营帐,谢琅笑了笑,就在这时,他听到姬姒说道:“阿郎,我刚才好象看到阿道了。”

“萧道成?”谢琅回头说道:“呆会回去就派人去查。”

“好。”姬姒开心地应到这里,抬头看着几千步外的北魏皇宫营帐,又道:“这北魏皇帝摆出这么大的架式,我们又这么少的人,他真的不会对我们动手?”

谢琅笑了笑,他悠然地看着前方,徐徐说道:“我谢琅被南朝皇帝猜忌到了这个地步,都成了废棋了,这一生是看来不会被南朝皇帝所用了。这样的人,杀来何益?”

两人说话之际,离拓拔焘的营帐也越来越近。

因随御驾前来,北魏这些人虽然不多,可其中的身份高贵者着实不少。如拓拔焘营帐的前方左侧,零零散散站着的武将宗室中,便有曾经到建康出使过的拓拔代等人,而右侧站着的文官,多数是北地士族。与姬姒和谢琅打过交道的卢恒和那姓柳的郎君也在其中。

不过,崔玄倒是不在其列。

看到姬姒和谢琅过来,这些人闲闲散散地站着,一个个或含着笑,或带着嘲讽,或眼有杀气地望来。

姬姒两人又走了几百步,几个太监拦在了前面。尖声说道:“可是谢家郎君和姬夫人?我国陛下就在前面。还请两位下马见驾。”

面见一国之君,下马参见也是应有的礼数,当下。两人翻身下马,带着部曲朝着北魏大营走去。

就在这时,那些北魏官员中走出了一人,这人身量高大。长相俊秀,可不正是卢恒?

身着官服的卢恒快步走了来。来到几个太监面前后,他转身低语了几句,当下,那几个太监退了下去。

再然后。卢恒转头看向两人,朝着姬姒神色复杂地盯了一眼,他紧走两步。来到两人身前。卢恒先是朝着谢琅行了一礼,谢过他以前的救命之恩后。再朝着两人轻声说道:“拓拔焘与你们南朝皇帝不同,还是挺守承诺的。他先前说过不会找你们的麻烦,只是想与你们见一面,那就定然做得到,所以你们可以放松一些。”却原来,刘宋皇帝说话不算数的名声,却是传到北魏了?

他好心前来提醒,谢琅连忙谢过。这时,卢恒又看向姬姒,说道:“前两年,我与陛下闲聊时,还跟他说过,刘宋有一个姬小姑极是出众,若在我北魏,众人见了定然会以为是陛下的亲姐妹。当时陛下听了这话,还饶有兴趣的,直说要找人把姬夫人带到北魏来当公主。”说到这里,卢恒苦笑连连,“我没有想到,去年两位会闹出那么大的风波。前不久陛下知道他曾经错失的美人轩辕雅就是姬夫人时,把我叫入宫中骂了一顿削了一级官位,后来知道轩辕雅同时也是姬越时,更是把我与崔玄骂了一顿好的。幸好,这后一件事上,有眼无珠的并不止是我两人,不然就不止是这么一顿骂了。”

说这些话时卢恒并不避开那些太监,只是送着两人快到宫帐时,卢恒突然在姬姒身后低低地说了一句,“夫人提醒之恩,崔卢柳三家没齿难忘!夫人尽管放心,有我三家在,这次北魏的道门兴不起大浪!”

说完这句话后,卢恒便向后退去,他一直退一直退,直退出二三十步后,才慢慢抬头,神色复杂地看向了姬姒。

当年,他是第一个看中了姬姒的潜力的,虽然姬姒拒了他的求婚,可随后不久,由姬氏牵线的贩茶之事,给他和他的家族实实在在带来了庞大的利益。今年,在知道姬氏居然还是南朝国师姬越后,家族中有不少人说他错失美玉。

当时家族的人这么说时,卢恒并不以为然,毕竟时间隔得太久,他早就忘记了曾经对姬氏的那一刹那心动。直到现在再见到姬氏,已经与步六孤氏的女郎成了亲,并在今年生了一个儿子的卢恒,在见到同样为人妇为人母的姬氏时,不知怎么的,一种深深的无法形容的怅然涌上了心头。

卢恒的身侧,那个圆脸柳郎在目送着姬姒和谢琅踏入营帐后,低声说道:“崔玄都到了附近,却不肯来见这两人一面,只怕也是心情太复杂。”转眼他又说道:“我冷眼瞅这个姬越,实在无法想象他与那个姬小姑是同一人。”

一侧,卢恒点了点头。

这一边,姬姒和谢琅慢步踏入了营帐。营帐中,拓拔焘单膝前屈,手扶着下巴坐在主座上,目光如鹰兀一样朝着两人望来。而在拓拔焘的左右两侧,还站着两排文武官员。

姬姒和谢琅走来时,拓拔焘慢慢直起了腰。他笔直地坐好后,双手在膝盖上一放,兀自目光锐利地朝着两人看去。

盯着谢琅看了一会后,拓拔焘又盯向了姬越。

拓拔焘盯得有点紧,直到两人行过礼后站了起来,他才声音雄壮地开了口,“你就是谢琅?”

谢琅行了一礼,说道:“正是。”

拓拔焘盯着他不放,过了一会,他开口说道:“听说你们皇帝很想杀你?那老小子可真是无能,叫嚣了这么多回,直到现在还让你活蹦乱跳的!”

这一下。谢琅也不知如何回话了,于是他只好苦笑。

这时,拓拔焘转头看向了姬姒。

朝着姬姒看了一会,拓拔焘说道:“他们都说你是个妇人,可我看你这样子,好似比你们南地的大多士族都要有风度?”

姬姒还没有回话,拓拔焘又道:“他们还说。你就是我那个女人轩辕雅。这事挺有点悬乎。我在宫中每次听到这样的话,就觉得被你这个妇人羞辱了。”

这话就一定也不客气了,一时之间。大殿中变得安静之极。

过了一会,姬姒徐徐说道:“姬氏扮成丈夫这么多年,不但瞒过了天下人,还瞒过了你们北魏的国师。所以陛下认不出乃是寻常事。”

她的话一落。拓拔焘立马眯起了双眼,他声音沉沉地说道:“这么说来。你承认你就是轩辕雅了?”

姬姒垂眸,她轻声说道:“世上只有姬姒,只有姬越,从来没有轩辕雅。”

姬姒这话一出。拓拔焘便是一阵放声大笑。

他的笑声实在煞气颇重,一时之间,营帐中的众人越发安静了。

过了一会。拓拔焘说道:“难怪当日你谎言连篇,一会这个理由。一会那个理由!”说到这里,他又道:“你现在的模样与去年大不相同,也是易了容吧?来人,帮姬夫人洗去易容去!”

拓拔焘的声音一落,便有几个太监端着水盆等物走了过来。看他们的样子,只怕是早有准备了。

姬姒也不多说什么,随着太监们进了一侧的帏帐后,再出来时,她虽然依然是男装玄袍,可面目已是她自己的本来面目。

姬姒的面目本是极为出色,再加上她新产不久,眉眼间还带了几分母性的温柔宁静,几分被谢琅照顾得颇好后才有的慵懒,顿时,营帐里的北魏人都齐齐地看来,拓拔焘更是失了一会神。

转眼,拓拔焘恢复了清明,他声音浑沉的又说道:“这些年来,朕还不曾像挂念你两人一样,挂念过第三人!”

这句话实在杀气太重,一时之间,营帐中的众人连美人也顾不得看了,都低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的。

于绝对的安静中,拓拔焘慢慢向后靠去。

他那双鹰兀样的眼,兀自盯向了姬姒和谢琅。

又不知过了多久,拓拔焘转向谢琅说道:“你们汉人经常说:各为其主而已。去年的事,你是为了刘宋,这一点朕并怪你,相反,朕还一直觉得你才智高绝,恨不能为朕所用。”说到这里,拓拔焘笑道:“不说别的,便是那卢子由,他听了你的话到我北魏做官,又在去年按照你的安排连上几道奏折令得朕做了糊涂事。今年时,他更在朕知道真相准备发作时不见了踪影。谢琅,你每一步都算在朕的前面,朕很佩服。朕这个人并算不得绝顶聪明,所以特别敬重如你这样的聪明人。本来,朕曾经想过逮到了轩辕雅,必要给她一个教训,后来知道她是你的夫人后,朕就决定放她一马了。”能在见到姬姒这样的美貌后,这拓拔焘还毫不犹豫地说出放她一马不再追究的话,一时之间,拓拔焘的臣子们看向他时,那目光中都添了几分尊敬和快慰。

拓拔焘把众臣的表现收入眼底,他伸手在脸颊上挠了两下,突然问道:“谢琅,你们南人总是说你们现在的刘宋皇帝英明,你且说说,朕与他相比,谁更大度一些?”

谢琅寻思了一会后,徐徐说道:“放旷爽朗,我南朝皇帝不如陛下你。”

拓拔焘闻言放声大笑起来。

笑过一阵后,拓拔焘搔了搔下巴,嘿嘿说道:“其实朕也懂一些你们汉人的机锋,刚才这话,是话中有话吧?”他也无意追究,说道:“谢琅,你因才高而被你们刘宋皇帝数次追杀,朕虽是胡人,自以为宽宏雅量还在你汉人皇帝之上。朕若是愿意重用于你,你可愿意带着你的夫人随朕一道前往北魏?”

他说到这里,马上又道:“十八郎若是愿意前来北魏,朕可以许你一个正一品的官位。”

拓拔焘说出这番话后,盯着谢琅瞬也不瞬。

谢琅摇头,他微笑道:“多谢陛下美意,不过谢琅实在厌倦了尘世间的风风雨雨,如今只想守着妻儿做一个富贵闲人。”

谢琅的回答,自是在拓拔焘的意料之内。事实上,他之所以开这个口,也是想让天下人知道:刘宋皇帝容不下的谢十八,我北魏皇帝不旦容得下,还求贤若渴!他还想让天下人知道:北魏皇帝被谢十八算计了,不但没有恨他,反而对其人的才智产生了敬意,甚至愿意因他而赦免其妻的过错。

有所谓千金买马,往年,拓拔焘便是凭着这样的行为,令得崔氏,卢氏柳氏等中原大族死心塌地的为其所用。现在也是如此,对拓拔焘来说,他千里迢迢,兴师动众前来,就是为了说出这番话。

要不是他去年冒然杀了太子,让臣民寒了心,光凭今日这番对话,他北魏皇帝在世人心目中,就妥妥地比南朝皇帝要英明得多。L

☆、第二百一十一章见北魏皇帝(下)

当下,被谢琅拒绝了的拓拔焘长叹一声,极是惋惜地说道:“十八郎这样的人才,要是放旷山林,那就太可惜了。”话是这样说,他的表情中却没有半点可惜的样子。

说到这里,拓拔焘站了起来,声音雄壮地喝道:“来人,上酒!朕难得与谢十八郎相聚一次,今日不醉不归!”

拓拔焘的声音一落,宫女们端着酒盅游贯而出。看到拓拔焘自说了那句不会找姬姒的主意后,便一直对姬姒视若无睹,这种定力,这种果断,直让谢琅暗暗想道:这北魏皇帝虽然有着致命的弱点,可他也有着英明君主的大多优点。

酒上来了,宫女们弹起了胡琵琶时,拓拔焘下令,让卢恒等北地高门的郎君进来陪谢琅喝酒。

有了这些人的加入,王帐当中热气腾腾,笑声阵阵,煞是热闹。

卢恒几人进来时,看到露出真容的姬姒时,都是一怔:几年时间过去了,姬姒的美貌远不是当年能比。偏她又做男子打扮眼神也冷,这般亦雌亦雄的,还真是平生仅见。

不过很快的,几人便强自收敛了心神,与谢琅敬起酒来。

于酒意微熏中,拓拔焘眯着眼睛朝谢琅瞅了一会,哼哼说道:“去年谢郎那一把,真把朕折磨得够呛。有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朕后来查清此事,便把消息透露给了你们南朝皇帝。听人说你们夫妇逼着南朝皇帝给了你们免死金牌,这是不是真的?”

这一件事还发生不久,在场的北魏人中,颇有一些还不知情。听到这样的消息,一个个都转头朝着谢琅看来。

对上他们的目光。谢琅微微颌首,说道:“陛下说得不错。”转眼他又说道:“我现在已与陈郡谢氏嫡支分宗,陛下以后直呼我名字吧。”

谢琅“分宗”两字一出,四下嗡嗡声大作。

拓拔焘虽然是胡人,却也很是明白这些汉人士族对自己身份的归宿感。他打量着宛如自残肢体的谢琅,诧异地问道:“你竟然舍得?”

谢琅自是不舍得。

火光下,他只是微微一笑。然后。他转头看向了姬姒。

他这一眼,笑意流荡,于温柔底有着无尽的满足和自得。众人早就猜到他是为了姬氏不用为他担惊受怕而放弃身份。可直到看到他这个眼神,才明白这个不可一世的风流郎,对姬氏放了多少情意上去。

拓拔焘看着这一对伉俪半晌,转眼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他一边大声叫道:“来人,拿笔墨来!”

在众人的怔楞中。太监拿来了纸笔。

拓拔焘头也不回地说道:“既然南朝皇帝给了谢琅一块免死金牌,那朕也给谢琅一道圣旨,唔,就说朕许他随时出入陈郡阳夏。便是想在阳夏居住也成。”谢琅不可能再被南朝皇帝所用,也就对北魏没了威胁。拓拔焘索性给了他这道旨意,向世人展示他对谢琅这个对手的宽宏大量!

果不其然。谢琅听到随时可以回去祖地,不由大喜过望。他站起来向着拓拔焘慎而重之的施了一礼。

接下来,谢琅与众人畅饮一番后,拓拔焘弹胡琵琶时,他主动弹琴为其伴奏。

这一番饮乐,一直到了夜深才罢休。谢琅和姬姒没有离开,而是进了拓拔焘安排的营帐休息。

夫妇两人回到营帐后,便挥退了宫婢。

这时,营帐中凉风习习,喝多了酒,带着点醉意的谢琅走了过来,从后面搂住了姬姒。

他双臂微缩,轻轻搂紧后,谢琅把脸在姬姒的后颈上蹭了蹭,带着醉意低声说道:“阿姒,我回来后,我是不是忘记对你说,此番对你不住,让你受惊了?”

姬姒嘴角噙着笑,声音微哑地说道:“恩。不过不要紧,在你拿到那块免死金牌后,就什么都不要紧了。”

谢琅听到她这句话,不由低低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他在她耳边说道:“我在牢里呆到二个月时,那袁氏找到我,说根椐她观察所得,阿姒可能已有身孕……那么一刻,我真心如刀绞,也是那时,我便下定了决心,这次若能得活,我别的都不要了,只求能与妻儿逍遥此生。”

姬姒听到这里,眶圈红了红,她轻笑道:“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个?”刚说到这里,她闻到谢琅一身的酒气,便又知道自己说了废话,便抿着唇笑了起来。

谢琅酒意上头,还在那里低声说道:“其实,现在的陈郡谢氏,并不需要一个名震天下的谢十八,更不需要一个才智超群的继承人。”

这是谢琅清醒时不会对姬姒说的话,这时刻他嘟囔着说来,多多少少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委屈和落寞。

在姬姒的沉默中,谢琅哑声又道:“家族中有人说,继承人做到琅琊王十二那样,就已经够了,甚至还多了。”连琅琊王十二都多了,那名望才智还在王十二之上的谢十八,岂不是更多余了?

说到这里后,谢琅慢慢把脸埋进了姬姒的颈间,不一会,她的后颈一片濡湿。

姬姒一动不动地站着,过了一会,她低哑地说道:“可你的家族错了,这样朝中没有高官,自家子弟也不能太杰出,如此下去,岂不是没落可期?”

她的声音落下后,好一会,谢琅才声音哑涩地说道:“我知,可我无能为力。”

两人这样搂抱着站了一会后,谢琅轻声又道:“阿姒,我在牢中每每想到你怀着孩儿孤独无助的样子,就恨着自己。现在这样,至少你我是圆满了。”

姬姒轻轻地恩了一声,她慢慢转头,双手捧起谢琅的脸,她吻上了他的唇。舔到他唇间的咸味,她还深深地探入他口腔深处。吸吮着他的舌。

谢琅这时酒意微熏,他也不动,便站在那里任由姬姒施为。

不一会功夫,姬姒的吻已经顺着下巴转到了喉结处。她一边吻一边抽出谢琅的玉带,不知不觉中脱下了他的衣裳,再然后,她的吻一路下去。一直跪在他的身下让他在她的舔吻吸吮中喘息……

第二天。

姬姒在一阵铿锵动听的胡琵琶声中苏醒过来。

梳洗过后。姬姒和昨天一样,穿着男裳戴着玉冠,做着典型的男子装扮。只是她的脸洗得干干净净,与姬越时差别很大。

谢琅一大早便被卢恒叫去了,姬姒走出时,远远便看到前方的营帐中心。一个汉人郎君正在弹着胡琵琶,而步六孤氏的那位女将军。正穿着胡装胡裤在那里舞剑,四周围观的将军们不停的高声叫好。

看着这一热闹的一幕,姬姒缓步走来。

这时,那柳姓郎君看到了姬姒。他大步走了过来。对上阳光下的姬姒看了一会后,柳家郎君笑眯眯地说道:“你可真能睡,太阳都挂上树梢了。”

姬姒闲闲一笑。她四下瞟了一眼,说道:“你们陛下有没有说。会在这里停留几日?”

柳家郎君的娃娃脸上带了一抹不高兴,说道:“怎么,姬夫人这就赶人了?”转眼他还是回答道:“这里毕竟是刘宋的地盘,眼看这北地和南朝的三教九流都要过来了,到时要有个二楞子前来行刺,那就让人不快了。所以姬夫人尽管放心,我们啊,很快就会离开了。”

他看到姬姒盯向那个舞剑的步六孤氏,好奇地说道:“你们认识?”

“恩,认识。”姬姒笑了笑,徐徐说道:“她曾经奇袭过广陵郡,被我坏了事。”

说到这里,姬姒问道:“不知这位女将军嫁人没有?”

“嫁了。”柳家郎君颇为随意地说道:“嫁给了卢恒,还生了孩子呢。”

这女子不是痴恋着谈之睿吗?突然的,姬姒竟有点为卢恒惋惜起来。

柳家郎君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姬姒的想法,当下他漫不经心地笑道:“你在担心什么?咱们这些士族啊,与这些胡人权贵的联姻,那可纯粹就是联姻。这些胡女啊,有许多连个汉话都听不懂,咱们呢,也是能不学鲜卑语便不会去学鲜卑语……胡女性烈,通常不许丈夫纳妾,可就算没有虽的女人隔着,夫妇之间也通常是一月两月地说不了几句话,要说感情,那是完全没有的。”

说到这里,柳家郎君冲着姬姒笑道:“现在你应该能够明白,当初卢恒那厮知道你姓姬后,是多么的欣喜若狂吧?”

两人说话之际,那一边,步六孤氏的剑舞也告了一个段落,她远远地看到姬姒,拭了一把汗后,手中剑一扔,转过身便朝姬姒走来。

这些胡人的女子,多数肤白高挑,身着胡装胡裤时显得英姿飒爽。上次在广陵郡时,姬姒虽然听到谈之睿说过步六孤氏,却没有亲眼见过。现在看来,这步六孤氏身高与姬姒差不多,皮肤白净,五官还是清秀的,只是那气质显得有点野,身上并没有书卷气儒雅娴淑气,这点与汉人女子完全不同。

转眼间,步六孤氏便来到了姬姒面前。她朝着柳家郎君瞟了一眼后,不客气地伸手指向姬姒,“你走开,我要与她说话!”

这步六孤氏,倒是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

柳家郎君显然也不想现她打交道,当下他朝姬姒笑了笑,转身大步离开。

柳家郎君一走,步六孤氏便向姬姒走近几步,盯了她一会,步六孤氏突然说道:“他呢?”

姬姒知道她问的是谈之睿。可在姬姒看来,这步六孤氏连孩子也生了,再这样念着旧情人不放,实在不像样。

当下,她冷冷地说道:“谈之睿吗?他就在南阳城中!”

几乎是“就在南阳城”几字一出,步六孤氏立刻僵住了,她慢慢转头,朝着南阳城痴望而去。

姬姒却是不想看她这副模样,当下衣袖一甩大步向前走去。

刚走出三四步,步六孤氏便在姬姒的身后喝道:“不许走!”喝停姬姒后,步六孤氏来到姬姒身后,低声说道:“我听人说,谈郎还没有成婚,他为什么还不成婚?”

听步六孤氏这语气,却仿佛谈之睿之所以不婚,是因为念着她一样。

姬姒有点想笑,她负着手,也不回答,只是淡淡说道:“你知道什么叫名士吗?”不等步六孤氏回答,姬姒又道:“我这却是废话了。总之有一句话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谈之睿,他对你是没有半点情意的!”姬姒记忆中,前世时,广陵城破谈之睿当场自尽,这一世因有她插手,谈之睿虽然活下来了,可他与步六孤氏之间依然有着家国之恨和血海深仇。不说别的,光这步六孤氏为了个人恩怨,就要毁去广陵城一城人的性命来看,谈之睿就肯定是不屑的。

姬姒一句“他对你没有半点情意”令得步六孤氏僵在当场后,她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正好这时,谢琅和卢恒两人联袂走来。看到他们,步六孤氏向着姬姒追出的脚步不得不顿住了。

中午时,谢琅夫妇在拓拔焘一路相送中入了北城门。

就在夫妇俩人进入北城门的那一时刻,拓拔焘也拔营离开了。那浩浩荡荡的烟尘,那不紧不慢的马蹄声,那骏马上矫健的身影,都令得南阳人望了许久。

直到姬姒两人回头,南阳城内还喧哗声大作。众人没有想到,那北魏皇帝就这么走了?不是说,北魏皇帝是来谢琅和姬氏算帐的吗?可现在看来,他们彼此之间却像是好友一样处得甚是愉快啊?当场就有人想道,同时身为君主,这北魏皇帝虽是胡人,他却能宽谅谢琅这个敌人,那胸怀气量,远比刘宋的君王要大。

目送着拓拔焘离去后,姬姒两人回过头来。

就是这一回头,四周的南阳人齐刷刷止了声。

他们呆呆地看着面目大变的姬姒,直过了好一会,才有人扯着嗓子叫道:“你,你是姬越?也是姬夫人?”

明明,谢琅带到北魏营帐的是姬越,这回来时,怎地变了一张脸?

回头看向众人,姬姒率先点了点头,她声音清悦地说道:“不错,我就是姬越,也是姬夫人!”一句话令得哗声大起后,姬姒从人群中扫过的双眼突然一凝。L

☆、第二百一十二章姐弟和道门聚会

人群中,萧道成也眼中含泪地笑望着姬姒。

这时,四下的人群还在向姬姒质问。姬姒正准备向萧道成示意,让他不要当众与自己相认。突然的,姬姒想道:如果萧道成迟早要走那一条路,有她这样的姐姐和谢琅这样的姐夫,对萧道成来说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想到这里,姬姒朝着萧道成挥了挥手,温声唤道:“阿道,过来。”

姬姒一句话,引得众人刷刷地看向萧道成。

对上四周望来的目光,看着那一对策骑而立,宛如神仙中人的夫妇,突然的,萧道成身后,川猴子他们激动得满脸通红。

萧道成也没有多想,他见姬姒认出了自己,咧着嘴红着脸笑了笑,提步跑了过来。于众目睽睽之下,萧道成只是傻傻地望着姬姒,他摸了摸后脑壳,憨憨笑道:“姐姐,我来看你了。”几乎是萧道成这个憨相一露,已经习惯了他的狠戾的川猴子众人,嘴也合不拢了,眼也瞪大了。

姬姒却是习惯了,她含着笑望着萧道成,点了点头后,朝着谢琅一指,吩咐道:“这是你姐夫。”

萧道成与谢琅见过无数次面,可真正以这样的身份面对面站着,却是第一次。

见到萧道成收起笑容板起脸,还一脸嫌弃地看向谢琅,姬姒伸手过去,她在他腋下的嫩肉处狠狠拧了一圈,薄怒道:“还不叫姐夫!”

萧道成吃痛,想要挣脱,又担心自己力气太大伤了姐姐,不由涨红着脸僵在那里。他恶狠狠地瞪了谢琅一会后,终是在姬姒第三次狠狠拧来时。不甘不愿地叫道:“姐夫。”

谢琅笑了笑,示意谢广上前,从谢广那里拿过一块玉佩后,谢琅说道:“这是我的信物,权做见面礼。”

因这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萧道成随手接过玉佩便退了下去。就在他退后时,一侧谢广的声音传来。“你姐夫在蜀地有十几个店铺。另还有二个庄子,庄子里有良田万亩。这块玉佩便是信物,等回去后我把地契一并拿给你。等你回到蜀地,也算是有了自己的产业了。”

这话一出,萧道成还没有反应过来,川猴子等游侠却是齐齐惊叫了一声。对于这些寒门出身的游侠来说。他们从来不知道,原来田地可以以千亩为单位。店铺可以一给就是十几个。谢琅这种顶尖士族从手指缝里漏出来的财富之多,直让他们光是听听就喘不过气来。

至于萧道成本人,他在兰陵萧氏地位不显,再加上建康的各大士族都是不分家的。也就是说。便是萧道成成年后离开家族,他的家族也不会分给他这个庶子什么家产。谢琅随手给的这笔财富,对他来说还真是可以安身立命的根基。当然。日后姬姒也给了一些后,萧道成立马就登上了蜀地世家财富榜了。

回过神后。萧道成颇有点郁闷,他掂了掂手中的玉佩,闷闷的低语道:“谁要他的东西?”转眼他又说道:“我现在也会赚钱了。”他还在唠叨,一侧川猴子小声说道:“小郎你就别恼了,不就是你姐夫抢了你姐姐,你心里不痛快吗?哎呀,这姐姐迟早是要嫁人的,你就别占着茅坑不拉屎了。”另一个游侠儿也笑嘻嘻地说道:“老大你这几年是赚了些钱,可蜀地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里的好田地和好店铺,早就被士族们瓜分干净了,你就算有钱也买不到啊。再说,你的钱看起来多,要置业可就少得很呢。”

对上两个拖后腿的小弟,萧道成狠狠瞪了一眼。

围观的人,并不耐烦看这姐弟相认的戏码。

可他们虽是不耐,对上谢琅这些人时,自然而然的就气短起来。

见到姬姒一直竖着耳朵,心神全在她弟弟身上,谢琅转头看向街道两侧的众人,就在马背上,他叉了叉手后清声说道:“诸位,七天后各地道门的人就会到南阳来。到了那时,我夫妇两人会给天下人一个交待!”

说到这里,谢琅回头,命令道:“走吧。”

就这样,在南阳人的嗡嗡议论声中,姬姒一行人回到了宅子。

一进宅子,姬姒便把萧道成扯到一旁寒喧,这姐弟两人挨在一起亲亲密密地说了二刻钟不到,突然一阵咿咿呀呀的孩童笑声传来。

这声音?

却见前方的林荫道上,身着胡衣胡裤,显得格外高挑俊雅的谢琅,正抱着一个奶娃娃缓步而来。这时阳光正好,那奶娃娃抓着他父亲的食指正拼命地啃着,啃了两下啃不动,他一边流着口水一边手舞足蹈地咿呀起来。

萧道成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是一呆。他想,这孩子定然就是姐姐与谢琅生的孩儿,是我的侄儿了。

转眼他又想道:我说了长大后娶姐姐的,可姐姐却自己找了谢十八,还把侄儿都生下来了。

少年一时不知是悲是喜,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张俊秀的脸上时青时白。

过了一会,他怔怔地转头看向姬姒。

姬姒正转过头看向那缓步走来的父子俩人,从来没有一刻,让萧道成觉得,他的姐姐似乎会发光一样,满脸满眼都莹润明亮,神情中充满了幸福和满足。

看着她,在最初的怅然之后,萧道成慢慢的,也感觉到了一种满足。他想,很久很久以前,姐姐的父母还在时,姐姐也是这般幸福着。他想着,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着有一天能让姐姐幸福,却没有想到,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已经得到了她渴望的一切。

这时刻,萧道成的心放了下来。回头朝着那长得一模一样的父子看了一眼后,萧道成终是笑道:“姐,侄儿长得真好看。”转眼他又问道:“姐,侄儿叫什么名字?”

姬姒的目光从那父子俩人的身上移开,她幸福地说道:“还没有取名字呢。谢琅的朋友给孩子取了一个昊字。可谢琅说,谢昊听起来名字只是一般,不如把这个字留给次子。他还说,我们的第二个儿子以后就叫昊,姓姬名昊,也算给我姬氏一族留下了血脉。”

听到姬姒这样一说,萧道成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应该这样。”

……

转眼。第六天到了。

这六天中,萧道成已代替谢氏部曲,接下了庄园里的大小事。也是这时。谢琅发现萧道成居然才智非常出众,便有意地委以重任,如现在,眼看各地道门的人纷纷赶往南阳城。南阳城的郡守心中忧虑,不时前来求见。谢琅便让萧道成去应对这些南阳本地的势力。

第六天就要过去了,望着那些灿烂的晚霞,姬姒歪在谢琅怀中,低低说道:“阿郎。过了这一关后,咱们就隐姓埋名,然后到这世间风景最美。最是人间乐土的地方走走。”

谢琅摸着她的秀发,轻声回道:“好。”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却是谈之睿过来了。

见来了外人,姬姒迅速地坐直身子。

谈之睿大步走到谢琅面前,说道:“崔玄有消息来了。”对上两人的目光,谈之睿继续说道:“他是传的飞鸽传书,崔玄说,他现在就在离南阳城不远的边界处,手下约有三万兵马。他说,明日如果有什么需要他出马的地方,让谢琅叫人燃起狼烟,他会立刻赶到!”

说完这话,谈之睿严肃地说道:“我和诸君的人马也都安排好了。”他转向姬姒,认真说道:“有什么用得到我们的地方,夫人随时开口便是!”

姬姒道谢时,谈之睿说道:“这次的事惊动很大,我估莫着那拓拔焘也没有走远。还有这南阳城里,只怕也有不少人是刘氏皇族派来的。”说到这里,谈之睿又向着姬姒严肃地说道:“不管如何,明天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怪不得谈之睿和众人这样如临大敌,实在是,姬越这次的事,真的相当严重。归根究底,是因为姬姒假扮姬越一事对道门的冲击非常大。

道门以阴阳为根基,其中很多流派,都以为阴为邪物,阴为下。而妇人就属阴,在道门许多流派的一些重大祭祀场合,都是绝对禁止妇人靠近的,甚至有一些流派还觉得,任何事如果有妇人参与,就一定会招致不幸。如祭道神时,如果有妇人迎面走来,那此行必然会不顺利,不是失财就是遇匪或者撞上妖鬼导致丧生等等,如祭水神时,如果有妇人上了船,那就很有可能出现船只翻覆的危险。

而现在,姬姒给了他们重重一击。在他们眼中的阴物,竟然差点成了一国国师,差点成了南地所有道门的领袖!

从来,这种观念的冲突,最是能导致事故,现在的道门,很有一些流派觉得姬姒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是侮辱,是应该被抹去的。而这些流派通常在民间扎根很深,势力庞杂信奉者众。

如果只是这些门派也就罢了,他们毕竟属于道门中的名门正派,怕就怕那些南疆的邪派,前不久,那些门派已放出风声,说他们信奉的乃是阴神,而他们的阴神已降下法旨,说要他们把姬姒的头骨放在自家祭坛上……

谢琅和姬姒,之所以顺应众人的要求,决定给天下道门一个交待,就是想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件事,免得姬姒以后走到哪里都不安生。

也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所以萧道成才千里迢迢地赶过来,崔玄才陈兵于外!

转眼,第七天到了。

这一天,是姬越与天下道门约定的日子。

在这一天到来前,很多南阳周边的人,还以为这只是一场热闹,所以他们兴致勃勃的守在官道两侧。

可是很快的,这些看热闹的人便害怕了,退缩了。

因为,路途中出现的一些道门正派也还罢了,那些来自南疆深处的道门,却可怕得很,他们有的在脸上画着诡异的图画,有的是蜈蚣蛇虫开道,有的则是抬着各种形状的尸体,种种奇形怪状,诡异可怕之处,直是难言难尽。

当然,这些急急退回家去的南阳人却不知道,出现在官道上的阴邪门派,那已经是很守规矩的了。因为对姬越这个南朝国师的畏惧,他们老老实实地按照姬越约定的日子,老老实实地准时出现,直是规矩得像是名门正派了。

随着太阳高照,渐渐的,南阳城里开始传出一阵阵不疾不缓的鼓声和铃声。那鼓声和铃声一出现,停在南阳城外的各路道门中人,开始启动,从东南西北四个城门,慢慢进入了南阳城。

早在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姬姒也出现了,她和上次一样,依然是一袭男装,玉冠束发,只是露出的是她的本来面目。

身着一袭普通的玄衣,打扮非道非儒的姬姒,站在南阳城中的一座高高的石台上。

这石台原是诸葛亮的宅子改建而成的,石台很高,约有三层楼那么高,石台也很厚实,上面空间不小,宛如一道古城墙。

石台的下面,是圆形的空地,地上全由青石板垒成。

这地方,曾是诸葛亮练兵所用,现在,却被姬姒用来招待这些同门中人。

因这是道门的内部之事,谢琅没有出现,而是在不远处的阁楼上策应。

当然,夫妇两人为了今天,足足准备了几个月,他们地安排并不止是这些。或者说,早在姬姒选定南阳城与天下道门中人见面时,便准备好了一切。

“咚咚咚——”不疾不缓的鼓声中,从东南西北各大城门处,开始涌入了一股股人流。这些人流诡异而安静,彼此之间泾渭分明。

渐渐的,第一个门派出现了,然后,是第二个门派,第三个门派……

越来越多的人,沉默地朝着姬姒所在的方向走来。而这个时候,独自一个站在高高的石台上的姬姒,双手负于背后,万丈阳光照在她的身上,直令得她那本来就出众的风姿,越发神秘得像是道门的王!

站在高高的石台上的姬姒,眯着眼睛朝着众人看来时,这些道门派流的人,也抬着头向她打量而去。L

☆、第二百一十三章从此谁不敬姬师?

一阵阵不紧不慢地脚步声中,一个又一个道门流派的人走到石台下站好。

这过程有点慢,毕竟有的人已经走到了石台下,后面的还刚刚跨入南阳城。

就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中,渐渐的,石台下已经站了几千人。略略一数,少说也有上百个道门派系。

姬姒一直负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等着。

也不知是对她还有着估量,还是对这个诸葛亮点兵的地方心存畏惧,这些流派中人都是安静得很,便是那几个养着蛇虫,扛着尸体的流派,也只是一个个咧着泛黑的牙齿,眯着浑黄凶戾的双眼盯着姬姒。

当最后一个流派到齐时,姬姒朝着众人扫了一眼,徐徐说道:“我是姬越!”

四下静得呼吸不见。

对上台下一双双灼灼盯来的目光,姬姒缓缓又道:“我是妇人。”

只有四个字,可这四字一出,台下马上爆发了一阵喧哗声,无数个南腔北调的低语声混成一起,交织成了一种诡异的嗡嗡声。

嗡嗡声中,南疆一个养尸门的老虔波,咧着一口漆黑的牙齿,眯着浑浊的凶光四溢的眼,嘎声说道:“还是个挺美貌的……可惜!真是太可惜了!”她的声音不大,可奇异的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而这是第一个开口的,一时之间,四下众人朝那老虔波看了一眼后,便同时抬头看向姬姒。

他们都在等着姬姒的下一步。

姬姒目光淡淡的瞟过那个老虔波,也不理会,她右手一举,在令得四下安静如初后。姬姒说道:“正如天下人所言,我,姬氏,确实拥有沟通天地的神通!”

不得不说,姬姒这话一出,四下简直哗声大作,便是远在阁楼朝这边看来的南阳各族高士。这时也忍不住轻叫出声。

石台下。各门派的人议论声更响了。

姬姒面无表情地对上一双双猜疑的目光,前世时,她跟在萧道成身边百年。也曾见过各种奇人异士,更是面对面的认识过各类有着诡异奇术之人。所以,她不敢拖延不做周旋,因为她周旋不起。因为她一个疏忽,说不定下面便有哪个邪道给了她一记盅术或者降头术。

或者可以说。这石台下的数千人,任哪一个都可以秒杀姬姒三五回,所以,她必须先声夺人。必须在他们对她还有畏惧之时,迅速果断地把这些人震慑住!

四周喧哗了一阵后,慢慢的。姬姒再次举起了手!

而随着她的手一举,广场上再次安静至极。便是不远处的阁楼上,也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姬姒继续负着手,她冷冷地低头瞟过众人后,慢慢伸出手指向了天空。

随着姬姒这一指,众人都不解地抬头看去。这一抬头,他们对上那白晃晃的太阳光,不由同时眯起双眼避了开去。

就在这么一刻,突然的,他们听到那姬夫人以一种清冷的,宛如晨鼓暮钟般,带在了几分神秘飘渺的唱声响起,“天——该——曀——了!”

天该曀了?

她说的是天该曀了!

天曀,也就是日食!从来这日食之事,最是朝庭忌讳苍生惧怕,也最是神秘莫测的,众人万万不敢相信,这姬氏竟然敢说:天该曀了!

就在石台下,远处的阁楼上,所有人都震惊的朝着高倨在石台上,在这一瞬间变得说不出的神秘可怕的姬姒望去时,突然的,有人尖叫道:“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纷纷顺声望去。

这一望,四下的人才发现,那养盅门和五毒门厮养的盅虫毒蛇蜈蚣之属,竟是再也不受它们主人的约束,一只只慌乱逃窜地爬了满地。

想这些东西何等可怖?它们这一逃窜,那些堵在它们面前的道人便纷纷退避,而那两个来自南疆门派的邪教徒,则是口唱着古怪的呓语,急急的指挥起来。

可是,以往这些言听计从的毒虫,却是完全不听他们的号令,有些被逼得急了,还窜过去反噬主人一口!

南面传来的骚动,传到那些来自名门正派的道门派系时,他们人人脸上变色,特别是那些宗师们,心下都在想道:虫鸟奔逃,那是天地剧变前的征兆,难道?

不等石台下的骚动平息下来,突然的,天空一暗!

这时,议论的也不议论了,慌乱的也停下了脚步,便是那两个邪派的人,也顾不得自己辛苦多年厮养出来的毒物,一个个齐刷刷地抬头向着天空看去。

天空中,阴风陡起,而天空上的那轮刚才还白晃晃的太阳,却已缺了一小角!

这一下,众人惊骇地叫道:“日食了!”

转眼,他们反应过来,一个个脸色煞白,又是惊惶又是敬畏地看向了站在高台上的姬姒!

从来,日食都是最为苍生恐慌的天象,更是苍天对帝王,对苍生的警告!有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管这地面上的人,有着多少财富,有着多了不起的权势,可在天地眼中,都不过是蝼蚁罢了。而日食,则是最能让苍生感到自己身为蝼蚁的。现在,这么可怕这么神秘莫测的天象,竟然被姬氏准确的预测到了!

就在石台下的众人还在惊慌时,突然的,姬姒转身,只见她大步走到一个鼓架前,“咚咚——咚”地敲起鼓来!

一波又一波急促而响亮的鼓声,仿佛是一个信号,转眼间,南阳城的四面八方,都传来响亮的鼓声,以及百姓们呵斥天狗,保护太阳的高唱声。

石台上,身量高挑的姬姒,还在沉而有力的敲着鼓,而天空上,那太阳的缺角已越来越大。

突然的,一个南疆门派的首领跪了下来。就在他伏在地上唱着巫歌时,扑通扑通,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

太阳的一半被黑暗吞噬的时候,姬姒所站的石台下,已无一人站起。

这时,姬姒的鼓声,还在应合着南阳百姓们的鼓声。在强而有力地响起。

这一瞬。仿佛无比漫长,也仿佛只是一会,不一会。姬姒突然而急促地扔下鼓槌,高声喝道:“天再旦!”

这一次,台下的所有人都没有抬头,都虔诚而惧怕地伏在地面上。一直等到天空渐渐明亮起来,等到时不时吹来的风不再阴冷。

当太阳完全出来的那一瞬。石台下的那些人,还有许多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所有人都站直后,姬姒却依然负着手站在高高的石台上。

她站着不动。石台下的众人也不敢动,就在沙漏一点一点流逝,一个时辰过去了时。姬姒再次开了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依然是清冷又神秘。还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沉哑。只见她朝着南方一指,以刚才说日该曀了的语气说道:“地裂了!”

再一次,她的声音一落,站在石台上的众人,感觉到地面一阵摇动。

这摇动并不剧烈,众人刚慌乱地尖叫起来,它又很快就止住了。

虽然地面的摇动止住了,可这摇动代表什么,还是让众人一阵心慌意乱。就在这时,一阵奔马声传来,转眼间一个道士冲入了石台下,对着一个宗师高声叫道:“师尊,南面十里处发生了地龙翻身。幸而地龙翻动极小,不致造成大的灾祸!”

这些道门中的泰山北斗,曾派出门下的弟子,让他们据守在南阳城的四处城墙处。这些人的本意,是想着谢琅的大名,怕有世俗的力量介入进来,从而影响到他们对姬夫人的审判!却不想,被姬姒弄了这么一手,这些人就成了佐证姬姒神通的帮手!

听到那道士的叫声,石台上却是诡异的安静下来。过了一会,有人哑声说道:“这姬夫人的神通,实在太可怕了,她刚才说,日要食,于是就出现了日食,现在她说,地要裂,于是这地也裂了。”

这人的声音传出后,周围却没有人接腔,因为所有的人都在想道:是啊,这姬夫人的神通太可怕了!这时,便是最喜欢生祭,动不动就拿一村一寨的人来生祭的南疆邪派之人,目光看向姬姒时,也掩不住害怕和敬畏!

就在这时,姬姒再次开口了,只听她继续朝着南方一指,清清冷冷地说道:“河道分流!”

这一次,众人没有起哗,也没有质问,直到过了一阵,又一个道士策马而来,高声叫嚷道:“不好了,刚才地龙翻身,导致护城河出了问题,现在那护城河似乎裂了开来,出现了河道分流的现象。”

在这个道士的大叫大嚷声中,也不知是谁带头,慢慢的,一个一个的道人朝着姬姒跪下。

他们越跪越多。

当然,也有一些还站着的,如来自北魏的一个宗师便扯着脖子盯着姬姒,声嘶力竭的哭叫道:“你只是一个妇人!你只是一个妇人啊!凭什么这天地之事你会知晓?姬夫人,告诉老夫,凭什么这天地之事你会知晓?”

很多人都能理解这个宗师的悲愤,主要是那日食,那可是苍天对人间帝王的警告。这样的大事,明明应该由最德高望重的男性高人来与天地沟通,来与人间帝王沟通。姬姒不过一个阴人,她凭什么过问国运天意这种至阳至高之事?

就在那个宗师的声音落下后,石台下,也有不少道门正派的年轻人红了眼眶,便是不远处的阁楼上,那些不属于道家的高士们,这时也是悲伤莫名。

对上这些人痛苦而又悲愤的目光,姬姒面无表情地看了过去,终于,她冷冷地说出了在场任何一个人都知道的答案,“这还用问吗?当今之世,本就乾坤颠倒!”

男子属乾,女子属坤,姬姒这话的意思,便是回答这宗师所问的,为什么应该由至阳的男子做的事,变成了她这个阴人女子来做。

乾坤颠倒,可不正是印证了这世间的真相?若不是乾坤颠倒,怎会从汉灭后到如今,二三百年间还是战乱不止?若不是乾坤颠倒,世人苦苦盼望出现的明君,却一个一个地做出让人希望落空的事?

不管是北魏皇帝前年轻易的杀死太子,还是南朝皇帝在谢琅一事上的出尔反尔,都让天下的有志之士,清楚地看到了这两个被苍生期待着的“明君”,却是也不过如此。

姬姒这乾坤颠倒四字一出,只听得扑通扑通两声传来,却是有两人晕死了过去。

那两个道门高人晕倒后,也不知是阁楼上,还是石台下,传来了隐隐的哭泣声。

姬姒知道,这些人之所以哭泣,是因为他们本来以为,太平盛世或许很快就能降临,可姬姒这预测日食一事,生生让他们的希望落了空。那些人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甚至不知道这苍生还有没有活路,一个个都绝望了。

不过,这些与姬姒无关,她只是一介女流,她无能也无心改变这天地大局。于是,在四下稍稍平静些后,姬姒再次开口了。

她环视着众人,清声说道:“我无意中窥测到了天地奥义,才能做出这种种预言之事。不过,姬氏本就是妇人,从来无心参与这人间争斗,也不想去管谁盛谁败。今日,诸君都在此地,姬氏在此立誓,从今日始,姬氏正式归隐,再不过问世间俗事,也请诸位不再打扰,以后江湖相见,只当不识!”

说出这句划清界限的退隐之言后,姬姒说道:“好了,事都说完了,诸君散了吧。”

也不等这些人再说什么,姬姒从石台上走了下来。

这一次,姬姒从这些道门众人中走过时,她走到哪里,哪里的道人便低头向她行礼,所到之处,人人退避,目光所至,个个一脸敬畏,便是那些南彊邪派中的人,对上她时也态度谄媚得不行。

转眼间,姬姒出了人群,远远看到她过来,谢琅迎了上来,不一会,夫妇两人便翻身上马,驶向了南阳街道中。

而在姬姒夫妇的后面,萧道成跟上了,谈之睿跟上了,一个个南阳高士都跟上了。

目送着那支队伍浩浩荡荡地远去,慢慢的,一个道门宗师叹道:“我们也散了吧。”

他的声音一落,那几个南疆门派,也用他们古怪的俚音说道:“事情已了,姬师怒矣,回吧回吧。”L

☆、第二百一十四章后继影响

姬夫人南阳道门会一事,随着那日食天象,一道传遍天下。

于刘宋而言,第一个知道的,便是刘宋皇帝了。

自平了刘义康,又没了谢琅这个心腹之患,如今的刘宋皇帝,眼看刘义康之反造成的战争创伤渐渐平复,望着自己治下的大好河山,不免意气风发。

可就在这时,天狗食日了!

天狗食日,代表着苍天对帝王的不满,当场,满朝文武集体失声,刘宋皇帝脸色惨白。

第二天,刘宋皇帝便在一片悲声中下了罪己诏,对自己的治理天下,皇帝本人是极满意的,他想来想去,自己最大的错,主要是纵容刘义康,致使其私欲膨涨,最后以兵乱祸害了百姓。当然,在看到谢琅毫不犹豫便丢弃陈郡谢氏的门第,悠然飘然地离开建康后,他也知道,自己对谢琅的提防实在是错了。可对出类拔萃的士族子出手,以杀鸡儆猴,让天下士族安守本份,这对刘宋皇帝来说乃是国策,所以,他那一招也不算错。

盘算来盘算去,皇帝挑了几件不起眼的罪行,便向天下人下了罪己诏。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南阳道门会的消息传到了建康。

陡然听到姬夫人当日的所作所为,皇帝一张脸顿时青白交加,不等他发出感慨,那禀报的骑士继续说道:“禀陛下,因为此三事,那姬夫人下得石台时,所有道门中人纷纷退避,都向她低头行礼,口称“姬师”,后来这些道门中人离开南阳时。都来到姬夫人宅第前,向那大门躬身拜过后才上的路。”一番话说得满朝文武交头接耳后,那骑士继续说道:“时南阳人说,经此一事,姬夫人算是收服了天下道门中人了,他们还说,只怕从此以后。无论正道邪道。统统以其为首!”

骑士的最后一句话一出,大臣们嗡嗡声四起。

收服天下道门,这可是了不起的威望啊。了不起的成就啊。可以说,现在的姬夫人,如果她愿意登高一呼,那征伐北魏的大业。将会比预料的容易许多!

而且,这姬夫人可是能与上天沟通。能预测日食的神人。苍天降祸,那苍天也会提前给她预警,姬夫人谁不敬畏,谁不想讨好?想来北伐之时。只要那姬夫人站出来替刘宋说一句话,说刘宋皇帝才是真正的天子,说苍天降旨。让北魏胡人之帝为乱臣贼子,那北魏的愚民。只怕有一半会信吧?而北魏民心动摇,这天下岂不是刘宋的囊中之物?

众臣越是议论,越是悔不当初。对上这些人质疑悔恨的目光,刘宋皇帝心里也老大不痛快,他衣袖一挥二话不说下了朝。

回到后宫,皇帝心里还是郁闷得紧。他在房中踱着步,一时想道:其实士族那么多为非作歹之人,我又何必纠着品性高洁的谢琅不放?要是当初放过谢琅,另外找几个士族,一样能杀鸡儆猴。而且那谢琅也好,姬氏也好,也能为我所用了。

一想到谢琅在北魏显现出的能耐,皇帝就心中好生难受:他有那种能耐,只怕用不了三年五载,便能帮助朕一统天下。便是那时侯他功高震主了,难道就找不到杀他的法子?

越是想,皇帝越是心中纠痛得慌,他慢慢退到榻上坐好,暗暗想道:那天狗食日,是苍天怪朕在这件事上做错了,以致使得北征之路艰难许多么?

郁闷来郁闷去,皇帝又想道:谢琅也好,姬夫人也好,事情都已成了定局,是不会再为自己所用的了。幸好,这两人立了誓要退隐,也不会为北魏人所用。

这样一想,皇帝终于舒服了一些,可他思来想去,还是下一道圣旨,把姬夫人叫到建康犒赏一番。

现在的刘宋皇帝,却是想与姬姒面对面的说一声和解了。毕竟,对这个能与苍天沟通的牛人,他是不敢轻忽了。再说,当时姬夫人在石台上说了“乾坤颠倒”的评语,引得很多高士痛哭,刘宋皇帝自以为是明君,觉得当不起这样的评语,还想请姬夫人好生解释一番,把这句话直接点明送给北魏皇帝呢。

于是,在与朝臣们商议过后,刘宋皇帝做了几件事,一是释放在抓捕姬姒一事上办事不利的王镇,并将其官复原职,全面处理接待姬夫人事宜。二是,释放姬姒的所有亲人朋友婢仆。三是下达圣旨,以亲切的语气欢迎姬姒和谢琅回归建康。当然,皇帝的语气要迂回得多,他在圣旨上说,知道谢琅和姬夫人彼此情深意重,皇帝愿意为两人赐婚,为了表示对姬夫人的犒赏,皇帝还赐下大笔钱银,用做姬夫人的嫁妆。

这个旨意,不但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回南阳,还同时下达到了陈郡谢氏府中。

……

以陈郡谢氏等士族之消息灵通,姬姒在南阳道门会上的说的每一句话,在传到刘宋皇帝耳中时,也清楚地传到了他们的耳中。

谢二十九刚刚大步朝着族中祠堂走去,便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那姬氏先是说,天该曀了,结果天就曀了!然后她又说,地裂了,于是地真裂了!最后她说,河道分流了,结果河道也分流了!’这种可以直接传达苍天旨意的神通,自古以来,非大能耐大品德者不能为。而我们陈郡谢氏,却生生地把这样一个大神通者排挤出家族,把十八郎这样的眼光高远者也弃了出去。诸位长者,侄儿我真怕做出此等事的陈郡谢氏,从此厌弃于上苍,以后家运不保福德不盛啊!”

不得不说,这人的话说得太严重,不说祠堂里面,便是外面的谢二十九听了,也是脚步一僵。

陈郡谢氏的这些天之骄子,或许对天下苍生都没有敬畏之心,可在这妖鬼横流,无人不信鬼神的时代。这个人的话一出,还是令得所有人都是悚然一惊,再三反省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那你以为该当如何?”

那人马上回道:“侄儿以为,当把十八郎重新请回家族!”

过了一会,一个中年沙哑的声音传来。“十八郎从小到大。都是言必行行必果,他当日既已分宗,只怕此事难行。”听这人的语气。却是有松动之意了。

紧接着,另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传来,“可是,我陈郡谢氏的姻亲。从来都是王袁两家,十八郎一旦归了宗。那娶姬氏一事,却是违了百数年的规矩!”这一次,这个人的声音一落,马上有人回答道:“三叔过虑了。现在天下人都在说,这姬氏之所以如此神通惊人,那是苍天看在千年世家的姬姓。如今只剩一个女娃的份上,特别眷顾所致。现在姬姓两字在天下人心中的名望。已不输于我们陈郡谢氏了。”

这人的话音落地后,祠堂中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母的声音终是响起,“等琅儿回来吧……琅儿最有主见,又最重大局,这等大事,待他回来后看他怎么说吧。”

这些年里,谢琅一直是陈郡谢氏的继承人,威望甚高,因此谢母这话一出,众人还真找到了主心骨一样,也不再议论了。

……

北魏。

这时的北魏皇帝还没有走远。几乎是他这边还在与众将士大口喝酒,顺便大声评论着姬氏的美貌时,南阳道门会的具体细节,便和着天狗食日一道传到了他耳中。

对胡人来说,他们受汉文化的影响还不深,还不觉得那姬氏能够预测天狗食日是多么可畏。可拓拔焘不是啊,拓拔焘和他的几个儿子,受汉文化的影响颇深,于内心深处,他们已完全把自己当成了汉人的正统皇帝的。

所以,天狗食日时,拓拔焘看着那些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汉臣,当场便变了脸色,紧接着,在知道姬夫人在南阳道门会上的言行后,他已腾地站了起来,急急叫道:“快,快叫国师!宣朕旨意,马上叫国师过来!”

不说拓拔焘的惶然,同一时刻,离他不到百里,不为拓拔焘所知的崔玄,这时手中的酒盅是砰的一声掉在地上碎裂开来。

楞神许久后,崔玄慢慢地站了起来,他出神地看着南阳城的方向,好久还回不过神来。

这时,一个卢氏嫡子走到崔玄身后,低低说道:“姬夫人连日食都能准确预测,看来,她给你我家族预测的那场大灾难,只怕是真了!”直到这个时候,这卢氏嫡子才完全相信姬姒的预言。

崔玄沉默了二柱香那么久,才晃了晃神,哑声说道:“说天曀天就曀,说地裂地就裂,说河道分流,河道就必然分流!遥想姬氏当日的风采,必然如烈日样灼人心神……我当年,应该不择手段留下她的!”

……

南阳。

在那些道门中人络绎离去后,姬姒和谢琅也在不久后接到了刘宋皇帝的旨意。

这旨意,他们本来不想理,可想了想后,谢琅还是决定带着姬姒和孩子回一趟建康。至少,他的母亲和兄长弟弟,必是盼着能见他长子一面的。

听到谢琅准备返回建康,谈之睿和萧道成也跟随其后。

想谢琅前不久离开建康前往南阳时,不说凄凄惶惶,那也是心里并不好受。毕竟,他最是洒脱,陡然放弃比他性命还要重要的家族,那感觉也难免日日堵心。没有想到,就这么几个月时间,他再次回往建康时,不说皇帝下的圣旨言辞卑切,便是家族的飞鸽传书,也极尽讨好,便是琅琊王氏的贺词,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敬畏。

真是转眼桑田!

对家族过份重视,并在放弃家族后心中难安,这一点,别说是谢琅,便是他的先祖谢安也是一样。想当年,谢安本是南山一逍遥隐士,可看到家族不继,朝堂无人时,谢安还是果断选择了出山为官,并从一个为人驱使的小官吏做起。

站在高高的甲板上,谢琅负着手看着渐渐出现在视野中的建康城,看着那密密麻麻堵了一码头的迎接的人,突然的,他放开了。

这一放开,便是天高气爽,云淡风轻。

就在谢琅自失一笑时,谢广全身绷紧地抱着他的宝贝儿子过来了。此刻,这白嫩嫩肥嘟嘟的小崽子正一边吐着泡泡格格直笑,一边紧紧扯着谢广一络额发。为了牵就这个小祖宗,谢广不得不一边歪着脑袋一边走路。

见到这样的谢广,谢净等人都是哈哈一笑,最喜欢孩子的谢才走了过去,从谢广手中把孩子抱回,几乎是他一接手,谢广便吁了一口长气,伸袖拭了一把汗。

见状,众人又是大笑起来。谢琅回头,见到他们那满脸自在的笑容,他跟着唇角一扬,当下,谢琅提步,他走到谢才面前抱回儿子,大步返回了船舱。

舱中,姬姒却是兀自脸色雪白,看到这父子俩过来,她疲倦地从榻上支起身,嘀咕道:“我一想到那日的蜈蚣蜘蛛的,整个人就手软脚软的,这眼看就要到建康了,也不知到时会有多少人问起那日的事,想想就头痛得很。”

从那天南阳道门会回来后,姬姒一直精神不济,她实在是吓坏了。

虽然,那一天她表现得那么好,仿佛无所畏惧,可那时独自一人站在高台上,面对着几千个可以把她秒杀的高人异士,她的心里其实是很虚的。

谢琅走了过去,任由姬姒抱上他的腰,从他身上汲取一点力量,慢慢脸色好一些后,他轻声笑道:“你现在可是高人异士,便是对他们不理不睬,料来也无人敢怪责你。”见到姬姒高兴地抬头看来,他又说道:“唔,呆会你还是扮回姬越吧。若是有人与你说话,你不理睬便是,其余的交给我应对。”

听到这里,姬姒点了点头,她说道:“你说得对,那天我离开建康时,是被人知道我姬姒就是姬越后,仓惶逃离的。这一次我回到建康,自当以姬越的身份,光明正大,堂堂皇皇地回去!”L

☆、第二百一十五章故人相见

就这么一会功夫,大船渐渐靠近了码头。

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船只,以及甲板上隐隐约约的人影,陈郡袁氏的袁二十五郎打量着四周兴奋的众人,沉下了一张脸。

袁二十五自从为母病要胁姬姒延医不果后,便一直对她很有怒意,后来袁娴的事暴露,他更是对姬姒厌恶至极。这一次姬姒是姬越的事暴露,除了袁娴发力外,便有袁二十五在后面推动。

袁二十五看着那风光归来的船只,心中极为不快。可他也只能不快,他虽然对姬氏无感,可站在姬氏身边的谢琅,却是他一直敬畏的。当下,袁二十五郎暗中哼了一声,转头不耐烦地吩咐道:“行了,我们走吧。”

“是。”

驴车驶动间,一个部曲隐约听到驴车里传来自家郎君不快的冷哼声,“不过一介妇人,居然得罪了我陈郡袁氏也就得罪了……”声音中,含着太多郁闷。

就这么一会功夫,船只靠上码头了。

在船头砰的一声落定时,站在码头上的人纷纷向后退去,而大船一稳,站在甲板上的人也纷纷退避两旁。

转眼,一袭玄衣的姬姒与谢琅同时出来了。

这时的姬姒,着的是男装,面目却是女性的绝美,看到她气势冷冽的与谢琅并肩走来,四下围观的人发出了一阵嗡嗡议论声。

谢琅和姬姒后面,是谢广谢才等人,而那谢才正抱着一个白嫩嫩的,面目与谢琅有九成相似的婴儿。此刻,那婴儿正把拇指含在嘴里。一边吮着一边大眼黑漆漆的四下望来,煞是可爱。

于是,好一些目光也转向了那个婴孩。

就在这时,一队官员大步而来,为首的正是王镇。

王镇气色不错,在看到姬姒两人时,他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到姬姒身后的婴孩。他似是失了一会神。

转眼,王镇便走到了姬姒和谢琅面前,朝着两人行了一礼后。王镇客气地说道:“陛下知道两位前来,特意让我前来迎接。”

几乎是王镇的声音一落,四周的士族们也纷纷靠来。那些人先是像第一次看到姬姒一样,朝她打量一会后。再转到谢琅面前向他见礼。

按道理来说,谢琅现在不再是陈郡谢氏嫡支。论身份还在这些人之下,可众士族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些,自然而然便对谢琅恭敬以待。

热闹中,姬姒走向一侧的王镇。轻声说道:“别后可好?”

王镇含着笑看向她,回道:“一切都好。”转眼他又说道:“现在更好了。”

得了他这个答案,姬姒也就安心了。

这时。众人也寒喧得差不多了,在王镇的建议下。姬姒和谢琅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朝着建康城中驶去。

……万人空巷!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万人空巷!便如那次北魏使者前来建康一样,现在的建康人,也是倾城而出,无以计数的人站在道旁对姬姒进行围观。

可这一次,姬姒却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还要平静。她淡漠地看着四周围拥而来的人群,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她,终于在这个世间赢得一席之地了!

走了一会后,姬姒和谢琅却要分道了。谢琅应谢三郎所邀,准备带着儿子前入陈郡谢氏,而姬姒,则是随着王镇进皇宫。

转眼,姬姒便来到了宫门外。

见到姬姒过来,那些禁卫们同时露出了一抹敬畏之色,他们齐刷刷低头,为姬姒打开了宫门。

宫门内,有几个大臣正在侯着,而其中躲在后面的一个大臣,却是刘愆。

刘愆在姬姒的目光瞟去时,他目光游移了一下,马上,他再看向姬姒时,那儒雅的脸上便是满满的尊敬和亲近的笑容。

姬姒把目光从刘愆身上移开,随着众人,朝着皇宫内苑走去。

皇帝正在书房等着。

不一会功夫,姬姒便与皇帝面对面坐着了,几乎是姬姒一落座,皇帝便是手一挥,让所有人都退下。

书房中一静后,越发显得文弱了的皇帝咳嗽了一声后,温声问道:“姬爱卿,你可曾恨过朕?”

姬姒抬头,她与皇帝对视了一会后,缓缓摇了摇头,徐徐说道:“怎会有恨?只是,略有点失望罢了。”

“失望?”皇帝一听到这个词,威严惯了的脸上便闪过一抹薄怒,转眼,他又收敛起怒意,淡淡说道:“哦?为了你那夫君的缘故?”

要是以往,姬姒面对着怒意暗藏的刘宋皇帝,定然是畏惧的,可现在,她却有了与这位帝王平等相对的资格!当下,姬姒微微颌首,颇有点淡淡地说道:“陛下对他,少了一点容人之量和知人之智。”

面对姬姒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嘲讽,刘宋皇帝脸色微变,过了一会,他重新露出一个笑容,挥手说道:“难得与姬卿见面,且不说这些。”示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后,皇帝严肃起来,他垂眼咳嗽两声后,徐徐说道:“在姬卿看来,那次天狗食日是何征兆?”

这便是此次皇帝急急把姬姒叫回建康,又第一时间派王镇迎她过来的目的。

天狗食日,对任何一个帝王来说,都是最可惧的!

听到皇帝的问话后,这一次,姬姒沉默得有点久。

她不止沉默得有点久,她那失神的双眼中,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

她想,也许这一次她和皇帝的谈话,将影响刘宋皇帝未来的走向。

可是,她却不知道要怎么做了。难道她要告诉皇帝,刘宋天下已经没有几十年了?然后他的治下百姓过得虽然不是特别好,可也是刘宋皇帝唯一的一个明君,自他之后,刘宋的皇帝一个赛一个的昏庸无能?

皇帝正在看着姬姒,此刻。他对上姬姒的眼神,竟是慢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唇色也越来越发白……

在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中,姬姒终于开口了,她低声说道:“太子和三皇子,都不可为君!”

可这两个皇子,都是皇帝眼中比较满意的继承人!

因此。几乎是姬姒的话一出口。皇帝便青着一张脸腾地站了起来。

转眼,他对上姬姒那双黑白分明,清澈到了极点的眼。那怒火渐渐消散。

慢慢坐好,皇帝沉声说道:“还有呢?”

姬姒垂下眸,过了一会,她徐徐说道:“北伐中原事。最好缓个十年。”虽然,就算缓个十年。刘宋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可姬姒记得后世评价眼前这位皇帝,说他最缺的就是耐心和审慎。前世时,那场北伐他发起得太仓促太莽撞。以致最后一败涂地。如果能缓个十年,也许天下局面会大有不同。

姬姒一连两句,都在捅着皇帝的心窝说话。说的都是皇帝很不喜欢的,当下。他的脸色难看起来。

皇帝脸色沉沉地坐在那里,他朝姬姒盯了一会后,暗暗想道:也许这些话是谢琅教她说的。这妇人,根本就不是传达天意,而是为了一己私欲想要坏朕的大事!

这样一想,皇帝对上姬姒时,那心便又冷了三分。过了一会,皇帝冷冷地再次说道:“朕问的是,那次天狗食日,到底是何征兆?”

皇帝这意思,不但把姬姒先前的话完全当成了耳边风,这口气,甚至还对姬姒有了强烈的不满了!

当下,姬姒暗中叹息了一声。

略略沉默了一会后,这时的姬姒,甚至有点后悔,觉得自己不该一时心软,听了旨意便回了建康的。寻思了一会,姬姒说道:“……天意难测,臣还需要再卜一卜。”

真话皇帝不想听,姬姒就只能找借口拖延了。

皇帝也听出了她的拖延,他脸孔刚刚一沉,转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温和地说道:“也是,这卜算天意,少说也要沐浴更衣,焚香敬天。既如此,姬卿还是回去休息好了再来见朕吧。”说到这里,他手一挥,示意姬姒离开。

姬姒朝着皇帝行了一礼,转身便向外面走去。刚刚走出书房,姬姒一眼看到站在远处朝这里看来的众臣中的刘愆,不由脚步一顿,只见她回过头来,朝着皇帝说道:“陛下,刘愆此人,当年深受文都驸马之恩,最后却忘恩负义把恩人害了。”

她就说到这里,在皇帝皱眉看来时,姬姒再次一福,转身曼步走开。

因皇帝要与姬姒密议,这书房的几百步方圆是没有人的。所以,姬姒走了好一会,王镇等人才迎了上来。他们自是不敢向姬姒询问,只是笑着寒喧了两句后,便让太监领着姬姒出了皇宫。

在堪堪走出宫门时,姬姒碰到了迎面驶来的一辆驴车,转眼,从驴车中走下了一个二品高官。那高官与姬姒一打照面,两个人都是一怔。

这个高官,面白如玉,俊美深沉,可不正是周玉?

周玉只是一怔,转眼,他便大步向姬姒走来。

看到他过来,姬姒福了福,微笑道:“周家郎君近来可好?”

周玉直直地看了她一会,低头还了一礼,说道:“我很好。”转眼他又轻声说道:“听说夫人为谢琅生了一个儿子?恭喜了。我去年续娶了陆氏女,现在已有一子一女。”

姬姒说道:“郎君儿女双全,真是有福。”说到这里,姬姒又道:“郎君可是要面圣?那姬姒就先走一步了。”说罢,她再次向他福了福,然后转身离去。

周玉一直背对着姬姒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到宫门关合的声音传来,他才慢慢转过了头。

朝着宫门外离去的驴车看了一眼,周玉提步朝着皇宫走去。

不一会,他便与刘愆遇上了。一对上周玉,刘愆便冷嘲道:“姬夫人刚刚离去,却不知周大人有没有与她遇上?”

周玉看了他一眼,问道:“刘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刘愆僵了,见四下无人,他长叹一声,压低声音说道:“我这不是怕你那梦中人报复吗?哎,早知道她神通如此之大,当初就不应该随袁氏算计她!”

说到这里,刘愆一脸苦相,他低声又道:“周玉,你与姬夫人相交多年,对她知之甚深。你说,我如果想与她尽释前疑的话,该当如何是好?”

周玉笑了,他随口说道:“姬越与你共事过,他那性格你还不知晓?左右不过是一个简单心软之人,你旁敲侧击,多向她示几次好也就够了。”

说到这里,周玉提步离开,刚刚走出几步,周玉又停下了,他轻声说道:“刘大人。”

刘愆回头看向周玉。

周玉声音压得极低地说道:“姬夫人那里,如果你再做了什么对她不利的事,我会把它捅到陈郡谢氏那里!”

周玉这话一出,刘愆脸上的笑容给僵住了。转眼,他笑呵呵地说道:“真没有想到,一惯心黑手辣的周大人,这次居然也维护起意中人来了?”

周玉慢条斯理地回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她一心想要退隐寻个清净自在,我觉得应该成全她才是。刘大人你说呢?”

刘愆说道:“周大人这是抬举刘某了。以姬夫人今时今日的能量,刘某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做什么了。”

周玉得了他这句话,笑了笑后,衣袖一甩大步离开。

姬姒回到了庄园。

不提看到她回来后,庄园中大喜过望的婢仆。姬姒与婢仆们刚刚叙了旧,秦小木想起一事,向她禀道:“夫人,前不久陛下送了一些人到庄园里,那些人都是夫人你的故旧,有两个姓郑的,好似还是夫人的奶母和其女儿。现在这些人都被我们关在一个院子里,夫人你要去看一看吗?”

姓郑的?是郑母和郑宓?姬姒记起来了,那时袁娴揭穿姬越是女儿身时,曾经控制了她的好一些故人作证,其中不但有郑氏和郑宓,还有姬姒父亲的妾室,以及荆县的庄园旧仆。现在,袁娴也死了,姬越之事更是成了过去。

想了想,姬姒说道:“他们虽是我的故旧,可前不久他们都随着袁氏准备陷害我,交情早就没了,我也不想再见这些人,让孙叔把她们送出建康城吧。便说是我说的,念及她们也是被郑氏所迫,我也不怪罪了,以后就权当是陌生人,让她们好自为之。”

秦小木应道:“是!”L

☆、第二百一十六章决裂

傍晚时,谢三郎派人来接姬姒入陈郡谢氏。

这一次,姬姒依然是一袭男装,而建康街上的人,在看到她的车驾过来时,也纷纷退到街道两侧围观。

这些人一边围观,一边低声议论着姬夫人的丰功伟绩,特别是天狗食日那事,不管何时说出,听到的人都是一脸敬畏。只是,这些人的敬畏之色,在对上姬姒那张绝美娇柔的面容时,总不免会掺上一些想要征服的欲念。

不过,现在天狗食日之事刚刚了结,任哪一个权贵还是宗室,都万万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这样遥遥望着。

转眼间,姬姒便来到了陈郡谢氏了。

陈郡谢氏的正门大开!

能让陈郡谢氏的正门大开,这样的待遇,当今天下没有几人能有。特别是,姬姒一眼看到站在大门外,正微笑着向她望来的琅琊王十二和谢三郎等人时,更有点不敢置信了。

慢慢的,驴车停下,姬姒下了车。

姬姒的面容一露,四周原本议论纷纷的众人少有的安静了一会。这时,谢三郎第一个提步迎来。

接着,琅琊王十二也走上前来,看着姬姒,琅琊王十二叉手为礼,风度翩翩地笑道:“姬夫人?”

姬姒看着他,说道:“我是!”

琅琊王十二一笑,他与姬姒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说道:“姬夫人连天狗食日也能准确预测,当真是惊动天下!”转眼,他极是优雅的晒道:“姬夫人是不是在奇怪我为何在此?其实我本上了船,在知道姬夫人和十八兄回到建康后,又半道返回。现在面见姬夫人。也只是想知道,那日南阳道门会的一应真实细节。”

他朝姬姒深深地打量了一番,颌首说道:“姬夫人之能,确实鬼神莫测。”说到这里,他也不等姬姒回话,朝她再次叉了叉手后,转身大步走开。他才走了十步不到。便有数十个部曲簇拥过去。那些人围着琅琊王十二,重新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姬姒收回目光,随着谢三郎进入了陈郡谢氏。

这一次。姬姒堪堪踏入这顶尖士族的门第,侯在两侧的婢仆,便齐齐向她低头行了一礼!

这样的待遇,姬姒早在清河崔氏便遇到过!

可与清河崔氏不同。陈郡谢氏从来就不稀罕什么神异之人来指点家族,他们也确信自己只要保持现状。便能千秋万代的繁华富贵下去。

正因为姬姒显示出的本事,一直以来在陈郡谢氏众人的眼中都是鸡肋,所以他们对待姬姒时,从来是高高在上的。现在陡然对姬姒如此礼遇。直让她骇了一跳。

这时的姬姒,却还是没有准确估计到,她能够预测天狗食日这件事。在天下间有多么可怕的影响力!

谢三郎带着姬姒朝着陈郡谢氏的祠堂走去。

姬姒直走了一大半路程才发现,陡然发现前面是祠堂后。她脸色变了变,慢慢停下脚步,姬姒转向谢三郎,轻声问道:“这是为什么?”

谢三郎摇了摇头,他坦然地说道:“只是族长想问你几句话。”

又走了一会,姬姒松了一口气,原来,她并不是前往谢氏祠堂,而是朝着祠堂旁的一处殿堂走去。

殿堂中,站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士族,因里面有点幽暗,姬姒也不好细看。她只是匆匆瞟了一眼,便迅速地低下头,朝着几人福了福后,姬姒说道:“姬氏妇人见过几位长者。”

姬姒的声音落下后,好半天都没有回响。就在姬姒抬头看去时,坐在最前面主位上的老人说道:“姬氏,你在南阳道门会上的所作所为我等已然知晓,说起来,自三国诸葛先生之后,天下间还不曾出现过一个神通高明到你这般地步的。”称赞到了这里,老人突然问道:“姬氏,我想请你卜占陈郡谢氏的将来,你可愿意?”

陈郡谢氏的将来?

姬姒想笑,可她笑不出来,她只是笔直地站在那里,半晌后,姬姒摇了摇头,果断地说道:“我不愿意!”他们连谢琅也能毫不在意地放弃,一群从骨子里只想享受安逸现状的人,她要是说了真话,只会像在刘宋皇帝那里一样,被怀疑被记恨被排斥。

几个谢氏长者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得到姬姒这样一个回答,眼前这个妇人,她说这句话时,就没有想到,她的夫婿是陈郡谢氏的子弟,她的儿子还巴巴地等着他们记入族谱吗?原本,他们曾以为姬氏便是面对反噬,或者逆天夺命也会帮他们推算呢!

因太过意外,殿中诡异的安静了好一会。

过了一会后,一个老人的声音传来,“把十八郎和他的母亲叫过来。”

马上,黑暗中有人应了一声,“是。”

不一会功夫,谢琅和他的母亲过来了。远远看到站在殿中的姬姒,谢琅的双眼明亮了,他唇角含笑,广袖飘摇地走到她身边,然后,轻轻握上她的手。

谢母朝他两人紧握的手看了一眼,回头朝着众长者见起礼来。

这时,坐在右侧的一个长者淡淡说道:“十八郎,你这妇人不愿意为我陈郡谢氏卜算未来呢。”

长者的声音一落,谢琅便笑了笑,殿中,他低沉的声音飘转而来,“这个还用卜算么?”他的声音中带了几分悲凉和苦涩,“朝中没有高官,军中不掌兵权,智者下而愚者上,甚至这一代谢氏子弟中,都有五人小小年纪便不读书了……这样的陈郡谢氏,还用得着卜算将来么?”

众人显然没有想到谢琅会说得这么直接,都是脸色一变,谢母更是沉声喝道:“琅儿,住嘴!”

谢琅很听话,他顺从地住了嘴,只是这时大殿中的气氛。已诡异莫名。

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中过了一会后,谢氏族长的声音传来,“姬夫人,老夫只想知道,百年之后,二百年后,五百年后。我陈郡谢氏。还是天下第一第二的大士族!”

这一次,不等姬姒犹豫,谢琅轻喝的声音便传了来。他道:“阿姒,告诉他们!”

姬姒回头看了谢琅一眼,这时殿中光线幽深,可姬姒只是一眼。便看到谢琅眼眶泛红,他的唇瓣抿得很紧。脸上的表情带了几分决绝,看来,他是想姬姒给这些长者一个痛击了!

姬姒回过头来。她抬起双眼,目光朝着黑暗的前方空洞地看了好一会后。姬姒幽幽说道:“二百年后,五百年后的事,我看不到。”

听她这话。却是一百年后的事能够看到了?

不由自主的,众长者倒抽了一口气。便是谢母,也不敢置信的朝着姬姒望来,第一次,她看向姬姒时,那眼神里有了一些隐约的敬畏。

在殿中刻意压制的呼吸声中,姬姒的声音幽幽飘出,“百年后,皇朝数度变更,陈郡谢氏门第犹在。”在众长者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时,姬姒的声音飘转而来,“只是,仅门第还在!”

略顿了顿,姬姒幽幽说道:“新一轮的太平皇朝出现时,天下顶尖门阀中,不再有陈郡谢氏!”这一点,其实不是姬姒看到的,而是她感觉到的,因为这种感觉太过真切,姬姒心中已把它当成了事实。

一切如姬姒所料,当她这句话说出时,殿中的几个老人都沉下了脸。

就在这时,谢琅清笑出声,在这幽暗而沉凝的大殿中,他的笑声突兀而清亮,直是打破了这让人沉闷的平静。

笑声中,谢琅牵着姬姒的手,竟是衣袖一甩便朝外走去。

谢母按下心中的不安,高声喝道:“琅儿,你这是做什么?”

谢琅头也不回,他清声笑道:“我与阿姒出来得太久,也该归去了!”一边走,他的声音一边朗朗地传来,“沧海都会变桑田,月圆还会月残缺,我谢琅真真不知,于此荒唐乱世,一个家族可以不思改变,不求上进,只需睡卧金山便能延绵千载!可笑!实在太可笑了!”

在谢琅的“可笑”声中,他清啸而出,而身后,众谢氏长者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

谢母没有在殿中呆多久。

不一会,她就出来了,见到了侯在外面的谢三郎,谢母沉着一张脸问道:“琅儿两人呢?”

谢三郎恭敬地回道:“回母亲的话,十八弟和姬氏回姬氏的庄园去了。”说到这里,他见母亲脸色非常难看,不由担忧地问道:“母亲,发生什么事了?”

谢母没好气地说道:“琅儿刚才胡说了一通,把族长和几个长者都给惹恼了。”她说到这里,忧心忡忡地说道:“本来,族长还有意把琅儿重新记回族谱,这下好了,他和那个姬氏是永远回不来了!”

谢三郎听到这里,突然说道:“十八弟本来就无意重返家族。母亲,你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那姬氏说了什么不中听的预言?”

谢母转头看向了谢三郎,她淡淡说道:“说是说了些。不过那姬氏一不曾沐浴更衣,二不曾焚香礼天,她所说的话,根本不足为信!”谢母虽是睿智,可她实在在建康呆得太久太久了。她和陈郡谢氏的这些长老们,几十年如一日的呆在这河水里都荡着金粉的建康,听到的是靡靡之音,看到的是满目繁华,他们不曾去过蜀地,不曾去过南阳,更不曾远赴北魏。所以,他们不知道外面的风云变幻,不知道北魏的那些士族,是怎么在夹缝中一点一点的改变自己,一点一点的与天地争那一丝气运。所以他们也不可能相信,一百五十年后的中原大地,天下顶尖门阀的“五姓七家”中,再也没有陈郡谢氏的一席之地。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一切正如谢琅所说的,在这个风云变幻的年代,一个家族不思改变不求上进,只想睡在金山上就能永世繁华,这世间没有这么便宜的事!L

☆、第二百一十七章成婚

转眼,一家三口回到了姬氏庄园。

回到庄园后不久,谢琅的好友袁三十郎和陈太冲等人都过来了。知道他们过来,姬姒让人好酒好菜的侍侯着,自己则带着儿子在后苑玩耍。

等到过了几个时辰,那些人说告辞时,姬姒前来相送。远远看到一袭男装,却是本来面目的姬姒悠然而来,若是以往,如陈太冲这种人定然是视而不见,可此刻,他们对上姬姒时,竟是齐刷刷地低头持手为礼。

见到好友们对姬姒如此敬重,谢琅有些好笑,他嘲弄道:“何前倨而后恭也?”

回答他的是袁三十郎,这厮说道:“诸葛亮后第一人,我等不敢不恭。”一侧,陈太冲也叹道:“当今天下,谁不知道你谢琅的夫人是道门领袖,一代宗师?”

闻言,谢琅哈哈一笑。

面对这些人的恭敬以待,姬姒遥遥一礼,并和谢琅一道,送他们出了门。

众名士驶了一会后,相互告别离去,陈太冲的驴车刚刚走出几十步,一眼看到陈四郎,当下,他让驴车在陈四郎旁边停了下来。

陈太冲盯了陈四郎一会,淡淡说道:“怎么在这里徘徊?”转眼他又冷声说道:“怎么,还放不下?”陈四郎摇了摇头,他苦笑道:“怎么可能放不下?不过是想到那般娇柔的一个女子,竟然如此高深莫测,总觉得有点不敢相信,想再见一见罢了。”

陈太冲没好气地说道:“见了又如何?不说那姬氏有夫有子,便说站在她身后的那无数道门流派,她与你之间就隔了一道银河。以后,你还是找个与你相当的妻室过日子吧。姬氏那等妇人。也就谢十八那种人能降得住她。”

陈四郎怅然地望着前方,点头叹道:“是啊……”

陈太冲望着陈四郎那挺直的腰背,脸上慢慢浮起了一个笑容。转眼,他也在心里想道:不说四郎,便是我,也断断想不到,那姬氏竟有如此神通。

在陈太冲和陈四郎说话时。不远处的一处酒楼中。也有几个人在闲话。

若是姬姒在这里,一定可以看出,这些人中。就有她曾经见过的周玉的那几个兄弟。

站在窗口望来的,是一个与周玉颇有几分相似的老人,老人一直在看着姬氏庄园的方向。看了许久后,他轻叹一声。说道:“真看不出,那姬氏是个这么有造化的。”转眼他又说道:“当年行事还是草率了些。”

第二天一大早。姬姒再次奉诏入宫。这时姬姒才记起,皇帝把她和谢琅叫到建康来,原是想为两人赐婚来着,只是那一天与姬姒不欢而散。也就忘记了。想来,皇帝现在把她叫进宫,还是为了赐婚一事。

想到这里。姬姒也不紧张,她沐浴更衣后。踩着一地艳阳,朝着皇宫驶去。

姬姒的驴车刚刚来到宫门外,突然的,她的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妇人声音,“姬氏阿姒!”

姬姒慢慢回头。

这一回头,她便对上了老得不成样的庄十三的母亲庄南氏!

庄南氏对上姬姒,似哭似笑地扯了一下嘴角后,她嘶哑地说道:“姬氏阿姒,没有想到你也有今天!”

虽然姬姒很不明白,为什么庄十三都说了把庄南氏送回荆县,她却又出现在建康,还在这宫门外守着自己。可姬姒从来不是一个太好奇的人,听了庄南氏这话后,她不耐烦地转过头,嘴一张便准备叫开宫门。

就在这时,庄南氏苍老沙哑的声音再度传来,她说:“姬氏,我儿子不见了!庄十三不见了!”

什么?

姬姒大惊,她腾地转过头看向了庄南氏。

庄南氏似哭似笑地看着姬姒,喃喃说道:“那天你与他说了什么?为什么我儿从你那里出来后便失魂落魄的?那天我不过说了他几句,他居然就不见了!他的儿,他居然就那么不见了!”

那天?

姬姒猛然记起,庄南氏说的那天,应该是她和庄十三摊牌,把前世的经历说出的那一天!

难道,那一天之后,庄十三便失去踪影了吗?

想到这里,姬姒心头一凛,她低头看向庄南氏,认真地说道:“你不用担心,这事我会去调查。”

岂料,姬姒的话说出后,庄南氏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她兀自嘎嘎直笑,笑着笑着,庄南氏怨毒地看向姬姒,咬牙切齿的只是问她,“你为什么不去死?姬氏,我都用了好多法子了,怎么你还是死不了?”

姬姒的脸沉了下来。转眼,她又按下怒火,忖道:我与一个疯女人计较什么?皇帝刚才的诏书中虽然没有让我立刻进宫,可我都到了宫门外了,还是先去见过他,出来后再让人寻找庄十三才是。

想到这里,姬姒转过头来。

再一次,她刚刚一动,衣袖被人紧紧扯住,庄南氏声嘶力竭的哭叫声传来,“姬氏,你为什么不去死?啊,为什么你这样的人,怎么也死不了?”

就在姬姒脸一冷,重重拂开她的手时,庄南氏又嘎嘎笑了起来,她一边笑一边嚷道:“是了是了,你这毒妇就算一时死不了,可活着也只有这么好。像你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敢娶?听人说你连儿子都生了,可还是妾身未明,你的儿子也直到现在还是野种一个?野种好啊,野种最好了,像你这样的贱人,生的儿子就应该是野种,你这一辈子,就应该什么也得不到,就应该没有男人喜欢,就应该没有男人娶你,就应该孤独凄苦地过一世!”

直到姬姒重重推开这个疯了似的庄南氏,长驱直入的进入宫中时,外面,还有庄南氏那疯了似的嘶叫声传来,“姬氏。你这个没有男人敢要的贱人!你这个生了儿子也嫁不出去的贱人!”

庄南氏的声音实在响亮,姬姒看到那些宫女太监悄悄向自己看来的目光,不由沉下了一张脸。

姬姒没有想到,这人一不顺利,就处处不顺利,她在殿外侯了半个时辰后,才知道皇帝居然病了。根本无暇见她。

当下。姬姒只好打道回府。

就在姬姒回去时,她赫然发现,那个庄南氏居然跑到了她的庄园外。堵着她的庄园大门像个疯子似的又叫又骂。

这时刻,姬姒走到哪里都是人人敬畏,这难得的有人敢老虎头上拔毛,顿时引得好些人都用异样的目光朝姬姒望来。

姬姒也懒得理会庄南氏。回到庄园后,秦小木过来禀报。说是谢琅有事外出了。

谢琅不在,姬姒便让人叫来谢广,让他去问过三皇子,看三皇子知不知道庄十三在哪里。

一个时辰不到。谢广回来了。谢广告诉姬姒,说三皇子说了,这些年来庄十三虽是在他手下办事。可他自由度一直很高,有时半年一年不见三皇子也不会过问。因此要知道庄十三的去向。三皇子还得花一些时间去问过庄十三手下的人。

得了三皇子这个回答,按道理说姬姒可以放心地等一等,可她想到庄十三仇人很多,便又求着谢广去查。

就在傍晚时,三皇子派人来了,说是知道了庄十三的消息。

却原来,那一天庄十三从姬姒那里出来后,便去见过了他的母亲,也不知庄南氏说了什么话,庄十三当时便昏倒在地。见他昏倒,众部曲连忙把他抬入内室休息。等过了两个时辰众人再去看他时,便发现庄十三不见了。

三皇子得到的消息是,庄十三在离开前,去见过一个佛门高僧,他问了那佛门高僧一些话后,当时便说道:“他这一生,先是为了救母,后是为了抢回姬氏而汲汲营营百般奔波。可到头来他才发现,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虚妄。他竟是不知道自己这一生苦苦挣扎,百般妄求,到底有什么意义!”说到那番话后,庄十三最后又道:“他现在只想远离这些,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了想。”那佛门高僧还说,庄十三在离开前,隐隐说了一句,“待得姬氏成亲之日,他或许会回来为她一贺!”

从这些消息中,至少可以知道,庄十三并没有出事,他只是想离开这里静一静。顿时,姬姒松了一口气。

当下,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兀自堵着她的府门,疯疯癫癫叫骂不休的庄南氏。庄南氏这时神智已经不太清醒,听到这个消息后,她依然还是堵着姬姒的大门又叫又骂的。

……

接下来的几天里,虽然庄南氏天天堵门叫骂,虽然谢琅不在,可姬姒的庄园还是门庭若市。

第一天前来拜访的,是兰陵萧氏等十七个曾经被姬姒救过的世家,萧奕也来了,已经定了婚期,年底便要成婚的萧奕,只是站在很远的地方,朝着姬姒和她怀中的孩子看了一会,便悄无声息地转过头去,独自一人离开了姬府。

第二天前来拜访的,是王镇和他的父母。王镇告诉姬姒,当时放走姬姒后,他虽然被皇帝打入大牢,可因为王镇把匪盗的事安排得毫无破绽,皇帝对是不是他放走姬姒一事将信将疑,所以他在牢中也没有受多少罪。而现在,自天狗食日事件后,王镇的过错却成了大功,前阵子皇后几次向他示意,让他在平素里多与姬夫人来往。王镇还说,昨天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皇帝竟因一件极小的事便发作了刘愆,现在刘愆已连降三级,发配到徐州去了。据宫中传闻,刘愆失去宠信,却是因为他迫害文都驸马的事被皇帝知道了的缘故。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姬氏庄园天天有人前来拜访,弄得姬姒都有点疲于应对了。而这个时候,萧道成也闹着要出去走走,说是想与他的那些同伴去扬州看看。

当下,姬姒把谢二十九郎先前替她在扬州置下十万亩田产和三个庄子十个店铺统统给了萧道成,同时姬姒也把秦小草等仆人也交到萧道成手中。她说,如果她有一天与谢琅外出游历去了,这些仆人就交由萧道成照顾。姬姒还说,不管是孙浮还是郑吴。他们都是她的家人,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萧道成都要好生看顾,最好专门给一些田产让这些人过日子养老,让他们一生都衣食无忧的。

姬姒给萧道成的这些,是超出任何人想象的巨大财富!当下,川猴子他们知道了。简直都呆了傻了。直过了许久,他们还无法想象,居然有人舍得把这么一笔巨额财富送给不是嫡亲的兄弟。

当然。对萧道成来说,他接收姬姒的东西是不会有愧疚不安的。在萧道成的眼中,他自己和姬姒,本来就比姬姒和谢琅之间还要亲密。那感情还要恒久深沉。

只是,萧道成到底没有走成。因为在他准备离开的前一个晚上,谢广找到他低语了几句,于是萧道成就留下来了。

在谢琅离开的二十天,谢琅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长达半条街的队伍中,谢琅在前,他身后的马车里。分别出现了神医黄公禇公和司待公的身影。

而在三位神医后面,则是名士卢子由。名士崔子度等人。

再然后,还有袁三十郎,裴五郎等谢琅的好友在。

再然后,则是谈之睿等人。

整整半条街道上,都是这些名流。无论是骑马的还是坐马车的,或者是坐在驴车上的,任哪一个郎君,都是在这天下间有着赫赫大名,都是风姿风度极为出众的人物。

或者可以说,整个南朝一地的名士,这半条街上,已占了十之*!

这是何等让人惊奇的一幕?一时之间,建康人呆了傻了,无数人从阁楼上伸出脑袋,朝着这些风云人物傻傻地看来。

就在姬氏庄园里的人都看傻了时,黄公越众而出,只见他手一挥,朝着众名士叫道:“诸君,开始吧。”

“开始吧”三个字一落,这些名士回到了各自的车辆内。而当他们再出现时,已是一色的白衣翩翩。

也就是他们的衣裳这一换,围观的人才赫然发现,这些人的马车仪仗,竟也是一色的白。

转眼间,有人惊醒过来,在那里高声叫道:“这,这是名士婚礼?”魏晋以后,名士婚礼便是这样,白衣白马白色仪仗。

那人的话堪堪说到这里,后面又是一阵人声喧哗,紧接着,有人在那里大叫道:“快看,那些人莫非是道门宗师?”

这话一出,众人齐齐回头看去,这一回头,所有人发现,街道的尽头处,同样出现了数百个气势不凡的名流。不过这些名流,却都是身着道门服饰,再一看,这些人赫然都是各道门正派的宗师们。

等宗师们也到齐后,姬氏庄园所在的这一条街,已是由街头堵到街尾,通通被名流们占满了。

这时,谢琅出来了。

他一袭白衣,策着马风度翩翩地来到姬姒的庄园外。

转眼,谢琅朝着庄园中清声说道:“阿姒,我来娶你来了!”

明明简单的一句话,不知为什么,谢琅的眼眶红了,他声音嘶哑地继续说道:“阿姒,曾经你问过我无数次,问我能不能娶你。以往,陈郡谢氏的谢十八无法给你这个答案,可现在,谢琅可以给你答案了,他能够娶你了!”

让风吹干眼角的泪水,谢琅哽声又道:“曾经,你也说过无数次,你说,这个天下间,任何一个女人都不配骑在你的头上,你也不会叫任何一个女人为主母。现在,我终于可以告诉你了,终谢琅这一生,永远不会再让任何人欺你辱你,不会再让任何人骑在你的头上!”

略顿了顿,谢琅再道:“阿姒,在遇到你之前,我谢琅便是逍遥,这心也是空的,这眼也是悲的。只有此时此刻,我方才知道,何谓真正的逍遥自在,何谓真正的幸福满足。”

又过了一会,谢琅哑声说道:“阿姒,我谢琅从来不曾求过天长地久,可遇到你后,我却觉得这人生一世,还是要天长地久的好。”

说到这里,谢琅深深一揖,朝着庄园中哽声说道:“阿姒,我来娶你了,这一世,我永不会再失信于你,永不会再弃你而去,永不会再犹豫徘徊。自此刻至终老,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谢琅最后那“你生我生,你死我死”八个字一出,便是原本对他总存着几分不满的萧道成,这时也转过头傻傻看来,而不远处楼阁里坐着的那些王谢士族,则一个个脸色大变!

于一种窒息的平静中,姬氏庄园的门砰地打了开来,同样一身白衣,泪流满面的姬姒出现在了庄园门口。

姬姒仰着头泪流满面地看着阳光下的郎君,哽咽地说道:“我不要你生死相随,我只要你从此以后,不再妄言生死,也不管这世间谁当了王谁成了蝼蚁!我不要你再去螳臂挡车,我只要你就守着我,守着我们的孩子,当一个幸福的愚人,你做得到吗?”

谢琅眼中还有泪光,唇角的笑容却华美至极,他颌首说道:“好!”

他答应了!

他居然答应了!

姬姒灿烂的一笑,一时之间,无法形容的满足和快乐,令得她绝美的脸奕奕生辉,令得姬姒快乐得像要飘飞而去。

见到自家姐姐只知道站在那里傻笑,萧道成走了过来,他牵着姬姒,把她送到了谢琅身边的马车上。再然后,车队转向,谢琅骑上高头大马,在众名流的簇拥下,在锣鼓喧天中,领着他的新娘朝着阳光盛开的地方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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