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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猎影豹声

《《七根凶简》》

☆、161|第①章

鲁班?当然知道,木匠的祖师爷,据说造过墨斗和鲁班尺,后人有一句话,叫“鲁班门前弄大斧”,用以讽刺那些不自量力,在行家面前卖弄本领的人。

神棍说:“他可不止是个木匠啊,你有没有听说过他的一个传说?据说他造过一只木鸢,可以在天上飞三天三夜不落。”

罗韧笑出声来,听过是听过,但那不是只是个传说吗,木头做的玩意儿,怎么能飞上天呢,还三天三夜,飞机都扛不住啊。

神棍居然大为生气:“小萝卜,你们这些人,就是没有文化,没有想象力,悲哀!太悲哀!”

他要求罗韧自认浅薄,不认的话就不讲了。

罗韧倚着车子失笑,大街上人来人往,移动营业厅里人影憧憧,那一头,曹严华拽着山鸡尾巴跟卖主讨价还价——神棍可真不是个生活在烟火世界的人,居然要他为了个没来由的传说道歉。

罗韧很配合:“我这个人,大多数时候,是挺浅薄的。”

神棍估计气顺了,鼻子里哼了一声,终于又说下去。

“所以后来有一种说法,木鸢是鲁班的标志,他之后打造的许多机巧之物,都会留下木鸢的符号。”

他把在尹二马家房梁上的发现跟罗韧讲了。

这信息量似乎有点大:两千多年前鲁班造的东西,出现在尹二马家的房梁凹槽里,而且是木头质地——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没有朽坏?

罗韧好多问题,但忍住了没问,否则神棍又要斥责他浅薄无知了。

跟神棍对话,老实听着就好。

“鲁班这个人,历史上是真有的,论年代,是在老子之后,跟墨子差不多时间,又有人叫他公输般、公输子。我自己认为,把他称为木匠,是有点折煞他了……你有没有听过墨子阻止鲁班攻城的故事?”

听过,市面上还有以此为蓝本的影视剧,据说鲁班做云梯助楚国攻宋,墨子为免生灵涂炭前来阻止,一番模拟攻防唇枪舌剑之后,鲁班心服口服,也与墨子握手言和。

“那以后吧,鲁班就悟了,他钻研各种机巧,又醉心各种机关,因而悟道。在他看来,世间种种,都是机关。”

说到这,神棍停顿了一下,这两天,用他的话说,满脑子都是这事,在“思考”,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把这事解释的明白。

“这么着跟你说吧,山洪冲垮了石头,石头掉下来砸死了人,这个人被砸死了之后,家里鸡没人喂,于是窜出去找食吃,结果被路人逮来烤了。这一系列串联的事件,起始的机关就是山洪冲垮了石头……你懂吗小萝卜?我已经用了很浅显的语言来解释了。”

罗韧听的云里雾里,但是逻辑道理还是理的明白的:“这不就跟蝴蝶效应一样吗?亚马逊雨林一只蝴蝶翅膀偶尔震动,也许两周后就会引起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按你的理论,蝴蝶扇动翅膀,也是机关的一种啊。”

神棍倒吸一口凉气:“就是这个道理!”

蝴蝶效应这个比方,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这个小萝卜,还是有点文化的嘛。

神棍清了清嗓子,继续:“再比如,潮汐现象,月球距离地球的远近,导致了海水的变化,这也是一种冥冥中的,你看不见的机关。”

罗韧皱眉:“天体引力作用吗?这是西方科学家发现的吧?鲁班那个时候就已经观察出了?”

神棍刚刚因为“蝴蝶效应”而对罗韧生出的一点点好感顷刻烟消云散:“所以我一开始问你,你相不相信古人的智慧是超过现代人的,鲁班他不一定知道什么叫引力,但是他知道冥冥天数之中,存在着这种机关!机关!”

好吧,你说机关就机关,罗韧主动认错:“是我没想象力,浅薄。”

神棍不是傻子,听出他语意勉强:“有首民谣你听过没有?仓颉造字一担黍,传于孔子九斗六。还有四升不外传,留给道士画符咒。孔子识字九斗六,传于弟子整八斗。从此学富称五车,自古才高曰八斗。”

这个罗韧真没听说过:“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的才高八斗,也只不过是认了八斗的字。人家仓颉造字一担黍,连孔子都只认了九斗六,你们根本就连字都没学全——还动辄质疑老祖宗没你们有智慧!”

这顶帽子扣的够大的,不过罗韧也看出来了,神棍这两天“思考”这个问题,必然劳心劳力,体热上火,脾气不顺。

罗韧很会说话:“这个不敢,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八卦、紫微斗数、周易,咱们后人还都没搞明白呢。”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神棍又觉得他顺眼了:“那咱们继续说潮汐。”

怎么又讲潮汐呢,跟眼下发生的事有联系吗?罗韧有点心不在焉,忽然开小差:哪天也该带着木代去踩踩沙滩,看看潮涨潮落才好……

神棍说了句什么,罗韧没听清:“什么?”

“我说,人体内百分之八十也是液体,月球引力作用如果能影响海水,对人体也会发生作用。科学研究发现,满月时,人的感情更加易于激动,比如犯罪率增加、发病率增加、血管爆裂意外增加,等等等等。”

罗韧脱口说了句:“你还讲科学?”

神棍跳脚:“讲科学怎么了?我是将来要到大学里当系主任的人——有一句名言,玄幻灵异的姐妹就是科学,这话你没听说过吗?”

没听过,罗韧问他:“谁说的?”

“我说的。”

罗韧抚额。

神棍终于说到正题:“尹二马留下的书信里说,鲁班几乎耗尽余生,观察充斥在人世和天地间的这种机关,发现了一个一旦形成,就没有活路的广袤机关,鲁班把它称为七星杀局。”

七星?罗韧心头一个激灵,几乎是下意识的,从倚着的车身处站直身子。

“是不是跟七根凶简有关?”

神棍干笑了两声。

“接下来的事情,你应该就不陌生了。鲁班发现了这个秘密之后,寝食难安,找了自己的一位好友共商大事。这好友我们先头也提过,就是墨家的钜子,墨子。”

“这两个人之前虽然因为攻城闹不和,但所谓不打不相识,惺惺相惜,反而就成为朋友了。奇怪的是,墨子听了鲁班忧心忡忡的讲述之后,居然并不惊讶,告诉鲁班说,这件事,百余年前,就已经有个大圣人窥得天机了。”

罗韧心念一动:“老子?”

“yes!”

这种情势下,神棍居然还有心情说英文,罗韧哭笑不得:“然后呢?七星杀局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不知道?”

神棍嚷嚷起来:“我怎么会知道?尹二马的信里,根本没写什么,我能给你讲那么多,完全是我这两天用智慧思考推理出来的,懂吗?”

如果尹二马确实有秘密,那他理应考虑到飞来横祸的可能性,在稳妥的地方留下备案——从大梁上找到的东西,证实了神棍的这一猜测。

但那封信,并不是尹二马写的,神棍猜测,或许是因为书信的原件纸质薄脆朽烂,所以尹二马依葫芦画瓢誊下来的。

——公输子由匠工而进机巧,进而窥天地玄机,杀局死局,七星居首。唯恐大祸酿成,急邀钜子。钜子笑曰:圣人在前,早有安排。一夜秉烛,方得心安。现余七枚密钥,但凡七星长亮,阅此信者,驰送云岭之下,观四牌楼。

神棍喃喃:“我记得有一次,尹二马说梦话,说过‘钥匙,观四牌楼’这几个字,如果我没猜错,尹二马确实只是一个居住在尹家村里,守着八卦观星台,观测七星动向的人,他文化水平一般,前人留下的那封短信,他也未必看得懂。但是他牢记一点,只要七星长亮,就要安排送那七把钥匙,去到什么云岭之下,观四牌楼。”

只不过云岭之下观四牌楼,到底是个什么地方,现在还无从知晓。

沉吟间,罗韧挂掉电话。

神棍之前说过他们:你们不能简单的出现一根就对付一根,得想想,凶简为什么出现,有什么因果,又有什么目的。

现如今,重重雾幕,终于才刚刚掀开一角,但又有新的谜团接踵而至。

……

“罗韧!”

罗韧抬头,看到木代从营业厅里疾步出来。

木代接到大师兄郑明山的电话,师父梅花九娘病重。

她急慌慌的,有点语无伦次。

“师父快八十岁了,一直生病的,这一次好像是真的不大好,连大师兄都回去了,跟我说,可能是到时候了……罗韧你开车快吗?不对,这条线好像火车更快,我得让师兄给我订票……”

她自问自答,看出来是真紧张,行事有点不成章法,罗韧握了她手让她冷静,她忽然又抬头:“罗韧,你跟我一起去吗?”

罗韧愣了一下。

木代解释:“师父是我除了红姨外,最亲近的人,有时候比红姨还要亲——如果真的是到时候了,我想让她见见你,因为……”

罗韧犹豫了一下:“木代,我还有事。”

木代半张了嘴,一连串要说的话忽然停在半道,茫然地看罗韧,像是没反应过来,片刻之后,赶紧点头:“是的是的,你也有事,那我自己去……哎,曹胖胖,你要跟我一起吗?”

说到一半转头,冲着曹严华去了。

曹严华刚付完钱,抱着一只山鸡朝着木代发愣:“去哪?”

木代跺脚:“我师父病重,你怎么样是拜了我当师父的,能不能入师门,得我师父最终点头啊……”

曹严华也被她的紧张慌乱感染了,忙不迭点头:“去去去,去。”

一万三从车里探出脑袋看曹严华:“曹胖胖,活鸡不能上火车吧?”

“我塞包里呗。”

“你当机器瞎啊,测不出你包里有只鸡?”

这当儿,炎红砂也提着大包小包从超市出来了,不明白自己去个采买的功夫,怎么又形势有变了:“怎么了啊?”

罗韧觉得有点对不住木代,但又无从解释,只好找话跟她说:“师父身体一直不好吗?”

木代忙着把身份证号码发给郑明山:“一直不大好。”

所以,听到消息,虽然震惊,但多少是有心理准备。

“那你和大师兄,都不在身边?该常常回去看才是。”

木代叹气:“你不了解我师父,她脾气古怪,不喜欢人陪,一年到头,我和大师兄也就在师父生日的时候,还有过年的时候去看她,就这样,日子住长了她还赶我们走……”

“你就这样去吗?行李都没有。”

木代的大部分行李都落在曹家村了,她倒也不十分在乎:“你是没见过我大师兄,大师兄说了,去哪只要有钱、身份证、手机、充电线就行,一个塑料袋兜了就走……”

罗韧把木代和曹严华送到火车站,一路上,想跟木代说话,又无从说起。

进站的时候,曹严华的活鸡果然就成了麻烦,安检员死活不让随身携带,后头排队的人跟着起哄,还有人给曹严华递水果刀:“反正也是吃,现杀呗,杀了就能带了。”

曹严华不干,让木代等等他:“小师父,我出去把鸡交给三三兄带回去,你等会我啊。”

木代直到这个时候,才正视起曹严华买鸡的问题:自己去办了个手机的当儿,曹严华为什么就买了只鸡呢?

止不住觉得好笑,忽然念及师父的情况,又没来由的不安,罗韧在边上看她,说:“来,木代,抱一下吧。”

大概是临行前的拥抱,木代笑起来,伸手环住他腰,像着以往一样,把头埋进他胸膛。

罗韧拥住她,低头吻她发顶,忽然舍不得放手。

还以为这趟能跟她同路回去,没想到横生枝节,木代怎么都想不到他会远涉重洋吧,猎豹踪迹再现,怎么想都觉得前路叵测,如果出了意外,此时,此地,是跟木代最后一次见面吗?

罗韧心里,忽然生出寒意来。

恍惚中,听到木代在他怀里叹气,说:“罗小刀,你心里有事,不愿意跟我讲呢。”

☆、162|第②章

罗韧没吭声。

木代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伸手帮他抚平衣服上的褶皱,说:“我一直觉得,我们两个人之间,总是缺点东西。”

“不是说你对我不好,也不是说互相去刻意隐瞒,就是总有些事情,火候没到,像是拧了一个又一个的结,抚不平。”

罗韧微笑了一下,木代始终是聪明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世界上又哪里真的有木知木觉的人呢。

他低声问了句:“让你不舒服了?”

木代摇头:“也没有。”

“我们本来就不一样的,遇到我之前,你就已经是个有棱有角的罗小刀了,你有那么多事,一股脑儿都倒给我,说不定我承受不了,也说不定吓跑了。”

初识的男女,也不过是被彼此的外在首先吸引,谁也没义务去透过表象爱你的伤痛、经历、思想、内涵,但慢慢的,感情渐渐深了,于是,你笑,她也笑了,你疼,她也会哭。

她踮起脚尖,在罗韧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说:“罗小刀,我们慢慢来,我们有时间的。”

曹严华回来了,守在边上等她,木代朝罗韧眨了下眼睛,转身离开。

才走了没两步,罗韧突然赶上来,抓住她胳膊,把她拖到边上。

偏生曹严华这个时候不解风情:“小师父,检票呢。”

罗韧恼火:“你边儿去!”

火车站广播里已经在报列车停靠信息了,罗韧也知道时间不多:“我要回趟菲律宾。”

他脸色凝重,木代忽然觉得心慌:“危险吗?”

“危险。”

“还回来吗?”

罗韧犹豫了一下:“只要我还活着,你在哪,我就回哪。”

这话显然不能让她满意,她站着不动,盯着他看,眼睛里慢慢笼上水雾。

罗韧有点不知道如何是好,顿了顿轻咳了两声,说:“别闹脾气,师父生病了,你还得回去……”

话还没说完,木代身子一转,走了。

曹严华迈着小碎步亦步亦趋去追:“哎,小师父,等我,等等我……”

罗韧苦笑,身后赶车的人你争我挤,几下就把他搡到一边,大厅里一片人声,吵得人突然间漫无头绪,罗韧在边上的排椅上慢慢坐下来。

木代生气,他其实理解,也怪自己瞒的太久了,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时间,赶在临别这种争分夺秒的片刻,突然就告诉她要走,而且还是生死未卜……

忽然又听见曹严华的声音:“哎,哎,小师父,你又去哪……”

罗韧条件反射般抬头,看到木代逆着人流,又艰难推搡着往外挤,但是进闸的人多,她两次都没挤出来。

下意识觉得,她是来找自己的,于是快步过去。

隔着一道闸机,木代伸手狠狠揪住他衣襟。

“我会尽快安排师父那里的事,事情一了,我就去找你,听见没有?”

从没见过她这么凶,眉毛横起来,脸像个包子,让人想捏上两下。

“听见了。”

“每天给我发信息报平安,到哪了,睡哪了,听见没?”

“听见了。”

“每天……”

终于卡壳了,找不出话来说,恨恨瞪他两眼,松了手,扭头就走。

罗韧一直目送她背影消失,然后低头,看到心口的位置,衣服被她拧的皱巴,于是伸手去抚,怎么也抚不平。

这是使了多大的劲儿啊,这小丫头。

回到车里,看到一万三单只胳膊抱一只山鸡,炎红砂捂着鼻子坐的远远的,嘀咕说,有味儿呢。

让他的车子,悍马,载一只鸡?这不是家禽贩运车干的事儿吗?

罗韧皱眉:“让这鸡坐我车?”

那只山鸡好像知道是在说它,小眼睛里流露出几许惆怅黯然,外加羞涩。

一万三说:“随便,要么就让这鸡跟着车跑,只要它跟得上,我没意见。”

炎红砂探出头来,梗着脖子看车顶的狩猎灯:“罗韧,或者也可以把鸡绑狩猎灯上——到时候车上高速,鸡头迎风,超级鸡车呢。”

都什么混账提议,罗韧气的真想把两人拎出来扔了。

总不能这么一路抱回去,而且万一这鸡在车里大开方便之门……

于是先去农贸市场,赶两人下去买鸡笼子,有空气清新剂也顺便带一支。

等候的当儿,手机响,这个号码他存过,是何医生的心理诊所。

奇怪,何瑞华从不主动给他打电话,难道是聘婷出什么事了?

罗韧接起来:“喂?”

沙沙的杂音,顿了顿,那头开口:“罗?”

罗韧浑身的神经骤然收紧。

“青木?你怎么会在诊所?”

“我过来接走聘婷。如果没记错,你自己说过,聘婷是你最重要的亲人。”

是,这话没错,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叔叔罗文淼故去之后,聘婷的确是最重要的亲人了,只是,为什么要突然接走聘婷?

“猎豹入境了。”

罗韧的脑子里嗡了一声,有那么刹那,一片空白。

他定了定神:“消息确切吗?”

青木冷笑了两声。

他这个人有自己的骄傲,说的话、探听的消息、做的事,务求稳妥,也厌烦别人的质疑。

所以并不回答罗韧,自顾自往下说:“我知道你在外地,所以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过来帮你安置聘婷——猎豹这个人你懂的,她更加热衷去折磨你在意的人,你的小女儿就是最好的例子。”

罗韧的喉头滚了一下。

“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不知道,刚刚入境,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所动作。不过迟早来找你的,罗,你废了她一只眼睛。”

“来了也好,省得我去找她。”

青木顿了顿:“还有一件奇怪的事,猎豹的人早在她之前好几个月就入境活动了,据说去了很多偏僻的地方,我还在查,有消息通知你……还有,看好你的小绵羊。”

“什么?”

“你的小女朋友,万一猎豹拿她来对付我们,我怕你畏手畏脚施展不开,所以,你想办法藏好她,别让她坏事。”

火车上,木代和曹严华相对而坐。

她脑子里乱作一团,一会想到罗韧,一会又想到师父,目光无意间一溜,溜到曹严华身上,脱口就问他:“没事买只鸡干嘛?”

“缘分。”

“哦。”

小师父居然就这么相信了?曹严华有点匪夷所思,还以为她会给他一脑刮子呢。

木代说:“你知道我师父是怎么收我当徒弟的吗?”

木代的师父也长居滇地,楚雄以南,近哀牢山,一个偏远但是安静的小镇。

两人是在昆明会面的。

那个时候,木代刚出事不久,霍子红不确定是去丽江还是大理定居,所以带她先暂住昆明。

她每天睡不安稳,老是哭,一做梦就梦见雯雯,梦见雯雯家人打上门来,在她面前洒落一地图钉。

霍子红说:“木代,心真的不安的话,去庙里多烧些香火,多捐点钱,跟雯雯多说说心里话。”

住处不远是个观音道场,荣济寺,人不多,清静,也不收门票,所以木代常常去。

那天,她照例跪在黄锦蒲团上,仰头看观音菩萨,菩萨面目慈和,细长的眼眉,观之可亲,木代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絮絮叨叨跟菩萨说话。

——菩萨,我这个人是有罪的。

——又梦见雯雯,她也不怪我,还递纸巾给我擦眼泪。她越这样,我就越难受。

——我要是会武功多好,学到厉害的本领,就能把雯雯救下来了……

犹记得当时是下午,斜斜的微暖日光透过木格窗棱照进殿堂,在地上打下一个个菱形的格子,院子外头密密植着竹子,风一吹,竹叶竹竿蹭到一处,沙沙的响。

一脸眼泪的抬头,看到佛堂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是个像菩萨一样,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头发花白,但整齐地绾了个髻,发上插一支老银的梅花簪,坐着木质的轮椅,膝盖至腿脚处,盖一块蓝呢布。

那就是梅花九娘。

木代以为是来上香的,怕自己跪着碍事,抹一把眼泪站起来,没精打采地出去,一只脚刚跨到槛外,梅花九娘忽然问她:“小姑娘,是不是想学功夫啊?”

……

曹严华嘴巴张的能塞两个鸡蛋,一百个不相信:“哪有这样的事,你是不知道拜个好师父多难,还有主动上门的?”

木代说:“我师父是个很讲缘法的人。”

“她说,那之前只收过我大师兄郑明山一个徒弟,但是我大师兄并不是很喜欢轻功,而且又总在外跑,格斗搏击,样样都掺和,于师门功夫,反而不是很精。我师父出于某些考虑,想收个关门弟子。”

“师父到昆明,去了一些武校,总觉得不合适,要么资质不好,要么就是家里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她。她说,她也是偶过荣济寺,知道是观音道场,触动心事,所以进来,顺便也想求菩萨保佑她找到合适的弟子。”

“恰好就在佛堂看到我,一脸眼泪的说想学功夫。师父说,正好在那里,那个时间,她想收,我想学,不遇到我也就算了,如果遇到,就是个缘法。”

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曹胖胖,你别的时候,想买鸡吗?”

不想,只想吃鸡,辣子鸡、孜然鸡、烤鸡翅、炖鸡汤。

“怎么偏偏那个时候想买呢?”

因为那个时候,心情忽然低落,觉得谁都不待见他,只有那只山鸡,不吵不闹的,看了他一眼。

有句歌词怎么唱来着——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木代说:“这可不就是缘吗,早一刻、晚一刻,你都不想买。就好像当时在重庆的长江缆车上,你要是没起意偷过我东西,也就不会有你想当我徒弟这回事了。”

她拈起车帘看窗外风景,车速很快,远处的电线杆一根接着一根快速掠过。

曹严华问:“我太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她会不会不愿意收我当徒弟啊?”

木代说:“她会问你话的,你老老实实,不要在她面前耍花招,你那点道行,在我师父面前就是个小手指——别老想着自己是来自解放碑的曹爷……”

她压低声音:“我师父说了,当年,她去劫大户,不动刀不动枪,盘腿坐正屋梁上,跟主家说,随便人上来打,能让她挪窝儿,她一分钱不要。但若是奈何不了她,就得送上一千个银洋。”

曹严华眼睛发亮,像是听传奇故事:“然后呢然后呢?”

“那些家丁护院,架着梯子上去打她,哎呦哎呦,都被她踢下来了,主人家脸都绿了,大红纸包了十筒银洋,差下人用个金漆盘子托上来,我师父就下来了,银洋取走,金漆盘子上放了一块青瓦,瓦上还雕了朵梅花,有个燕子立在梅花梢头,她坐房梁上,一边打人,一边雕画儿,两面功夫都不耽误的。”

曹严华愣愣的:“燕子是什么意思?燕子……李三?”

“也不是,师父说,那时节,燕子李三名头太大,京冀一带,好多人借他的名头。”

“那送块瓦是什么意思呢?”

“主人家会把这瓦,像模像样的立在正屋檐上。就是表示,这家已经被燕子门的梅花九娘照看过了,同道若是给面子,就别再来吃二回。”

曹严华追着问:“要是硬来吃二回呢?”

木代眼一瞪:“他敢!”

太师父果然是个厉害角色,曹严华觉得与有荣焉,忽然想到什么:“那太师父的腿怎么就不中用了呢……”

还没问完就知道坏了,木代脸色一变,一巴掌朝他脑袋瓜儿掀过来。

大概是师门禁忌,该死该死,曹严华头皮发麻,眯缝着眼睛准备受她一拍……

谢天谢地,木代电话响了。

是罗韧的。

接起来,他在那头问:“下一站是哪?”

下一站?木代也不大清楚,正巧有个列车员经过,赶紧问了,告诉罗韧。

他说:“你下一站下车。”

“为什么啊?”

“没那么多为什么,下车、出站。”

木代心里咯噔一声,隐隐有点猜到,顿了顿说:“行,我跟曹胖胖说一声。”

“不用跟他说,让他继续往下坐。”

……

挂了电话,曹严华一脸殷切:“是我小罗哥吗?小师父,你刚说要跟我说一声,说什么啊?”

木代咳嗽了两声:“是这样的……为师……下一站要下车……”

“咱们不是要坐到楚雄吗?下一站就下?”

“不不不,你继续坐,到了楚雄我们再汇合,一起去师父那里。”

“为什么啊?”

……

下车,出站,拥挤的人流尽头处,看见罗韧的车,车顶四盏狩猎灯像明亮的眼睛,罗韧倚着车门,大老远的,伸手朝她挥着。

木代提着个塑料袋,站在人群里笑,直到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磨磨蹭蹭到跟前。

罗韧问她:“之前,你说想带我一起去见你师父,因为什么?”

“因为我师父是老派的人物,她说了,天地君亲师,师父跟父母也差不了多少的。如果我有了中意的人,她不看过,不点头,是不算数的。”

罗韧嗯了一声,眉头皱起来。

过了会,他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服:“那你看,我穿这一身,还行吗?”

☆、163|第③章

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列车到达楚雄的时间是第二天早上九点,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距离再次接上曹严华,满打满算,十八九个小时。

罗韧征求木代意见:“咱们开车走,知道你赶时间,我尽量不比火车慢——但话说在前头,累了我会歇,饿了我也会停车吃饭,把你平安送到是目的,我不冒那种赶时间的险。”

木代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行啊。”

又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单独走啊?”

车里没别的人,看来炎红砂和一万三也被他安排走了。

罗韧笑了笑,说:“就想跟你说说话。”

——就想跟你说说话。

木代其实挺高兴。

细想想,这么久以来,虽然总能常常见到罗韧,但是独处的机会很少,连正经的约会都没有过,以至于她常常幻想着,化个美美的妆去赴约是什么感觉、双双去超市购物是什么感觉,一起进影院看电影,又是什么感觉。

还说要带她爬雪山呢,结果双双掉地洞里去了,不过地洞那次……嗯,勉强也算,挺有进展。

十八九个小时,那么久的时间,罗韧应该是要说很多话吧。

先去超市采买吃的,虽然速战速决,但也是正经推了车的,也算是全了她“双双购物”的念想。

货架间距狭窄,两人推着车且停且走,罗韧偶尔问她:“这个要吗?”

但凡她点头,他就随手把东西取下,轻而易举,不像她从前逛超市,想取高处的东西,总得又蹦又跳。

拐了个弯,经过厨房用品的货架,这些柴米油盐刀具锅碟,木代从来是不看的,这次也奇了,脚步忽然就慢了很多,偷眼看盐袋醋瓶,脑子里忽的冒出一个念头来。

——将来,要是跟罗韧一起生活,总不能餐餐外卖,家里这些锅具还是要常备的,油盐酱醋也要齐全,当初在郑梨姑妈的饭店打工,刀工还是练的不错的,炒两个家常菜也勉强应付……

回神的时候,看到罗韧也停下了,正饶有意味地盯着她看。

木代居然脸红了,结结巴巴说:“走啊。”

她慌慌推了车走,罗韧在后头问了句:“是不是想嫁人了?”

啊?木代张口结舌。

罗韧过来,伸手搂住她腰:“我以前听人说,爱美爱俏的年轻姑娘,哪天忽然对厨房用品感兴趣了,不是想当大厨了,就是想嫁人了。”

木代干笑:“没有没有没有……我就是想着,郑伯饭店里,调料也不知道全不全……”

“替郑伯谢谢你了,开张至今,你连厨房都没进过。现在离着八百里远,帮他操心调味品全不全。”

木代一张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不客气不客气。”

罗韧忍着笑,真想亲她两下,不过总有人行来过往,只得作罢,想了想问她:“我要不要提点礼物过去?”

这倒不用,木代答的飞快:“师父看不上的。”

车上了高速,一切平稳,两人都没说话,罗韧却分外喜欢这氛围,有时他只一个眼神,木代就把水拧开了送过来,他喝完了,她又把盖子拧上——始终把瓶子攥在手里,瓶子里剩下的水随着车身一漾一漾的。

这边的高速很有特色,来往车道围栏分开,围栏上密植了绿色植物,远远的,植被间执拗地伸出一朵纤细的白花来,迎着日光摇颤,与车子风一般擦肩而过。

这是开口的最好时候了吧。

罗韧目视前方,没有看木代。

“那个时候,我人在菲律宾,跟家里闹翻,撕了护照,拒不回国,一时意气,后患无穷。”

木代知道前情,明白这是后续,于是静静听着。

“把自己搞成非法滞留不说,钱还很快花光了。饿极了,再也拽不起来,老老实实,想办法伺候这张嘴。知道我找了什么工作?”

“保镖?”

罗韧轻笑:“太高看我了,是洗碗。”

对菲律宾而言,他是彻头彻尾的“外国人”,没有门路,没有身份,一时只能拿体力换酬——在当地华人的小饭馆里洗碗,还不能正大光明的洗,大多数时候,蹲在后厨狭窄逼仄的洗碗间里,混着洗洁精的油腻污水自脚下横陈而过。

“在当地,这种老实巴交的华人最受欺负,总有一些帮派的小喽啰过来敲诈、勒索,有时候,还会对女眷动手动脚。有一次我实在气不过,抡了口锅就冲出来,一对三。”

总是拽拽的罗小刀,飞刀瞄的极准的罗小刀,居然也有从后厨里抡着锅出来打架的经历,木代想笑,又有点心疼:“被人打惨了吧?”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用?”

确实是被打的鼻青脸肿,但那三个人更惨,罗韧也说不清为什么,那时的自己并没有受过系统训练,就靠着一股子狠气和那一口锅,砸摔掴削的,居然打趴了三个人。

“然后呢?”

“然后老板不敢留我了,说我惹事,后患无穷,万一人家告到警察局,查到我非法滞留,他更麻烦——给我多结了两周工钱,让我走人。”

现在回想,那时的场景,真跟拍电影似的,天上还下着雨,老板顺手给了他一把大黑伞,出门撑起来,才发现伞是坏的,伞外下大雨,伞里下小雨,伞骨还塌了一根,跟他的处境一样的狼狈不堪。

到巷子里,就被人给截住了。

木代紧张:“是不是那些人报复你来了?”

罗韧转过头笑,一只手拧了拧她脸:“不是,是星探,发掘我来了。”

又示意:“开包薯片。”

木代弯下腰,从脚下的超市购物袋里拿出薯片,撕开了,先给罗韧递两片。

罗韧用嘴接了,囫囵着嚼完:“味道不错。”

为首的那人刀疤脸,脸上还纹了刺青,问他,想不想挣大钱。

木代问他:“是去当雇佣兵吗?”

“早呢,没那么一步到位,是让我去打黑拳。”

并不是马上把他推到台前,还是要先训练,刀疤脸拍着他肩膀说:训练的时候多流点血,拳场里活命的机会就更大。

罗韧牢牢记住这话。

“当时没什么选择,只知道不想死,不想死的话,就得更拼。拳场里,奖金很高,暗箱操作也多,有时候赢能拿钱,但有时又要故意输,捧别人赢,能拿更多钱。断条胳膊断条腿都有标价。”

木代嘴唇发干,看着罗韧不说话,罗韧好像知道她想问什么,点头:“对,我断过,胳膊。”

木代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恍惚中,感觉车停了。

抬头看,确实是停下了,罗韧把车子偏开,临时停在紧急车道上。

问她:“是不是很难接受?那咱们先不说这个了。”

木代摇头,觉得心里闷闷的难受,顿了顿解开安全带,过去伏到他怀里。

罗韧笑着搂住她:“那时候不懂事,早知道以后有个姑娘会为我难受,我怎么也不会让它断的。”

“哪条胳膊?”

“左边的。”

木代伸出手,轻轻抚摩他左胳膊,力道很轻,近乎小心。

罗韧揉揉她头发:“恢复的很好,拳场里操作惯了的,胳膊一断马上抬下去,医生等着接骨、又有土方的包扎草药,几分钟的时间,干脆利落,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而这个时候,往往能隐隐听到前场的欢声雷动,那一定是胜者巡场,看客往场内撒现钞,有只穿比基尼的美人儿过来献花环,暗示着今晚可以免费。

……

紧急车道不能停车太久,车子很快重新上路,太阳已经开始往斜里走,温度也不像正午那么炽热了。

木代蜷缩在副驾驶上,沉默的,动作很慢的,偶尔吃片薯片。

罗韧看她:“要不要睡会?”

她摇头:“那你后来,是怎么从打黑拳,又变成了雇佣兵的?”

那要从一场打死拳说起。

打死拳,相对于黑拳来说,更加残酷刺激:要求更高点数的死亡率。

但是这样的拳赛,票价往往更高,也会引得更多的人趋之若鹜:罗韧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那么狂热的,花费巨资,只为全程目睹同类的死亡。

他不打死拳,打伤打残都很少,除非对方要把他打残,或者对方要挣这伤残的钱,那时候,他已经对这种生活厌倦和反感,但很多圈子,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那一场,罗韧第三个上。

临赛之前,组织抽头的人急急把他拉到拳场后头后门,吩咐他:场内开赌,场子的老板也兴起下了注,这一场得是个死局,对方实力不如他,要罗韧下狠手。

罗韧说:“你知道我不打死拳的。”

抽头的人说:“这是临时有变,谁也没料到。场头一下注都是几百万,所以我才来找你商量。”

“没得商量。”

抽头的人变了脸,说:“罗,你找死,你给我等着。”

说完了怒气冲冲拂袖而去,罗韧心里烦躁,一脚踢在后门处堆着的滚木垛上,木段散落着滚下来,有个人影从木垛后头站起来。

罗韧并不在乎,地下拳场蝇营狗苟,太多这种行迹可疑的人和事了。

借着廊道里透出来的光,他看到那人右臂的袖子撸起,前臂刺了行汉字。

——银碗盛雪,白马入芦花。

罗韧忽然觉得有几分亲切:“中国人?”

“日本人,日本,北海道。”

原来是小日本,罗韧瞬间对他好感全无,掉头就走。

进场上台,才发现不对。

原本,对手是个白人,叫休曼。

但是,当组织者扯着嗓子,对着喇叭狂热的吼着“欢迎挑战者休曼”的时候,从欢声雷动的另一侧通道走出来的,是个体重90公斤的泰国人,皮肤黝黑,比罗韧还高半个头,赤裸着的上身块块肌肉垒起,形如硬铁。

罗韧站着没动,心里骂:我cao。

观众也有质疑,尖叫:“这个不是休曼!”

组织者大笑:“不,这个也叫休曼,只不过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一个,我们故意瞒着你们,surprise!”

欢声雷动,场内气氛到达又一个高潮,无分男女,忽然都挥着手臂,叫:“打死他!打死他!”

这个泰国人,不知道原名是否真的叫休曼,后来罗韧才知道,他是泰国本土拳手,曾经赢得过拳王称誉。

而拳王,绝非乱叫的。

实力悬殊,罗韧只挡了十来个回合,对方一记重拳过来,他几乎是当场休克,重重触地的刹那,听到雷鸣一般的掌声,然后有道黑影,像是阴云,向他罩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场内响起枪声。

连发,像小型冲锋枪,嗒嗒声不绝,并不打人,打墙,也打灯,墙皮剥落,砖屑横飞,崩裂的玻璃片像急雨,哗啦啦落在拳赛台上。

场中刹那间乱作一团,鬼哭狼嚎,狼奔豕突,男男女女抱头鼠窜,那个泰国人早跑的不知道哪里去了,场子里的打手在高处吆喝着,挥着手枪,漫无目的开枪。

终于安静下来了。

罗韧睁着充血肿起的眼睛,挣扎着抬头,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向着拳赛台上走过来。

其中一个,在后门处见过,手臂上有汉字刺青,清瘦,彬彬有礼,脸上习惯带着笑,是个日本人,叫青木。

另一个,是个小个子黑人,尤瑞斯,吊儿郎当,脑袋上披一块彩色金线的头巾,右手拿一把微型冲锋枪,嘴里叼一根棒棒糖。

他走到罗韧身边,枪夹在腋下,像是夹了根甘蔗,左手握拳,右手把罗韧的一只手攥出来也弯成拳,然后两拳的拳面一碰。

说:“哦噎!”

罗韧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被说不清的、莫名其妙的声音吵醒的。

睡在一个木头房子里,后窗开着,望出去是密密的林子,林子深处,西斜的阳光闪着灼人眼的金光,有飞鸟在其间啁啾,又有悠扬琴声,不成章法的鼓点……

罗韧挣扎着下床,扶着墙,一步步蹭到门口,推开。

青木坐在高处的大石头上,弹着尤克里里,唱他听不懂的日文歌,后来才知道,他唱的是枕歌,青木来自北海道,祖上是渔民,总要出海打渔。

那首歌唱的是:“今晚睡的是丝绸枕头,明天出海就要枕着波浪了,我问枕头我睡了还是没睡,枕头说话了,说我已经睡着了……”

鼓点是尤瑞斯打的,抱着一个手鼓,大跳大跨,像非洲原始部落里跳舞的土人。

炊烟阵阵,灶房里传出晚饭的香气,有人进进出出,好奇的打量他,廊下的木地板上,胡乱堆着芒果、香蕉、榴莲,还有或长或短的……枪。

罗韧倚着门站定,胸口还因为之前那个泰国人的重拳而隐隐作痛。

想着:这些是什么人呢。

☆、164|第④章

青木、尤瑞斯,还有眼前见到的这许多人,都是雇佣兵。

而这些,跟菲律宾的局势有关。

据统计,菲律宾国内反政府武装与政府持续冲突,政局长期不稳,尤其是在南部棉兰老岛,绑架、械斗、极端主义事件层出不穷,近来虽有好转,但就在2015年初,韩国政府还针对该地区发出过特别旅行警报。

所以更加不遑论罗韧待的那几年,规则、秩序统统被抛诸天际,蔚蓝海水围涌着的明珠岛屿,成了国际旅游组织眼中“最危险的旅游地”,同样也是投机者、冒险家、各种罪恶孳生的温床和天堂。

针对富裕阶层和外来游客的绑架层出不穷,动辄索取千万美元的高额赎金,巨大的利润引来更多配备现代化武器装备的各方力量参与,有消息揭露,多起绑架案,竟然有警务人员参与在内分一杯羹。

于是,像罗韧后来参与的这种,持枪私人武装,应运而生。

他给木代解释:“雇佣兵不像常人想的那样就是冷血的杀人机器,雇佣两个字,点明了这是一种生意关系。”

和绑架团伙对抗的持枪私人武装,像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警局,虽然也收高额佣金,却成了民众更加愿意去相信的,可以在身不由已的洪流中抓住的一根稻草。

罗韧嘲笑自己:“有一句话叫心比天高,身为下贱。我总有那么些坚持的东西,说白了也是矫情。譬如打黑拳,做都做了,还总想着下手不要太狠,自欺欺人的想给自己和别人都留点余地。再譬如做雇佣兵,同样去赚这种拿命拼的钱,又希望赚来的钱能心安一点……”

木代说:“可能这也是青木他们看中你的地方啊。”

罗韧想了想,点头:“也是。”

刀头舔血,总有死伤,青木和尤瑞斯去地下拳场,是为背后的老板去物色新的血液力量。

而在他们的圈子里,流行着一句话:世界上最强的格斗技术不是出自比赛冠军或者英雄,而是来自黑市上掌握着超高徒手杀人技术的这些毫无感情的机器。

所以,遇到罗韧之前,两个人,还有其它的兄弟,已经在棉兰的地下拳场流连过一段日子了,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否决一个又一个人。

尤瑞斯的否决理由通常是:没我帅。

而青木会说:这个人没有灵魂。

尤瑞斯对青木的腔调嗤之以鼻:这个喜欢谈禅宗的日本人,不事武装的时候,简直是个文艺男,闲暇时不是摆弄他的尤克里里,就是吟一些莫名其妙的句子。

比如:古池塘,青蛙跳入水中央,一声响。

尤瑞斯并不知道那是松尾芭蕉的千古名句,只觉得是脱了裤子放屁:跳下去当然扑通一声响,因为青蛙会游泳,不像他,跳下去只会呼天抢地乱扑腾,因为怕被淹死。

所以,想让这两个人达成一致是件困难的事。

青木后来对罗韧说:“罗,我觉得你是个有底线的人,不管我们做什么事,境遇多么糟糕,底线提醒着我们,我们还是个人——你跟他们不同,他们是挣钱的机器,你是挣钱的人。”

欢声雷动的拳斗场里,青木让尤瑞斯留意罗韧。

尤瑞斯披着彩色头巾,像印度姑娘披着纱丽,转着手里的袖珍单筒望远镜,叼着棒棒糖对罗韧挑肥拣瘦:“亚洲人,黄皮肤,他没有我这样黝黑发亮充满着男人力量的肌肉……”

场内,泰国拳手一记重拳,罗韧重重倒地。

青木急了:“尤瑞斯!”

尤瑞斯向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的发亮的牙齿:“说好了的,没我帅,就不能通过……”

话还没完,披着的头巾突然撩开,黑洞洞的枪口外指,青木还没反应过来,嗒嗒的枪声响起,尤瑞斯怪叫,吹着口哨,兴奋到无以复加……

木代笑起来,她喜欢尤瑞斯这样鬼精鬼灵的肆无忌惮。

“他们两个把你救出去了?”

罗韧点头,又摇头:“没那么简单,后来是私募武装的老板出面——拳场老板当然不好得罪,但他无论如何都会给手握军火武装的人面子。”

他没再说下去,这两位幕后庄家的见面,也不只是为他,还促成了一系列的注资、合作、血液输送和玩票参赛,资本和资本,本来就是一见钟情如胶似漆的亲密伙伴。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顺理成章,参加雇佣兵训练,持枪实战,应金主要求,和种种绑架势力对抗,钱来的像潮水,睡觉的床下,垒满一箱箱钞票,并不夸张,有一次和尤瑞斯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口角,两人拿钱箱子互砸,忽然有个箱子口破开,洋洋洒洒的美钞,绿钞票,雪片样落下。

两人瞬间就忘了为什么事而吵,生活如此美妙,天上下着钞票,有什么能比这还让人惬意。

而背倚着门框,端着肉汤碗观战的青木,还不忘文绉绉念他的俳句:树下肉丝、菜汤上,飘落樱花瓣……

……

罗韧的眼眶忽然发烫。

尤瑞斯已经不在了,这个为了他打光一梭子子弹,慷慨的把自己的单筒微型望远镜送给他,又扛着钱箱跟他打架的尤瑞斯,在一个安静的白日下午,静静伏浮在游泳池里,血从身周蕴开,开成一朵血色的、狰狞的玫瑰花。

不可避免的,持续的得手会得罪很多人,一方的利益,就是另一方的损失,而最凶残棘手的那个,就是猎豹。

天已经黑了,罗韧拐上下车道,导航提示,在这里要下高速,过省道、县道,穿过一个小县城之后,再重新上另一条高速。

而去向县城的路,渐渐灯火通明。

木代打了几个电话,先给大师兄郑明山,问师父的情况,没想到郑明山把电话直接给了梅花九娘。

梅花九娘说:“哪有这么快就咽气?在没把事情跟你交代清楚之前,就算黑白无常上了门,也要两记脚踹出去,让他们门外等着。”

木代笑,末了低声说:“师父,想吃点喝点什么吗?我买了带回去。”

梅花九娘说:“想喝当年保定城十字街口那家酒坊的烧刀子,店主是辽东来的,酿的一手好烈酒。一入口,像道火线,从喉咙口,一路烧到胃里。”

说完了轻笑,然后挂断电话。

木代握着手机发怔,想着,这不是难为我吗。

忽然又惆怅:师父惦记起好几十年前的酒了,看来这次,真的是大限近了。

又拨给曹严华。

那一头,吵的像菜市场,木代听到有人毫无声线起伏的念叨:“盒饭水果矿泉水,让一下让一下,盒饭水果矿泉水……”

曹严华含糊地,说:“小师父,我吃盒饭呢。明天到楚雄,是小罗哥开车来接吗?”

……

最后拨给炎红砂,她和一万三坐长途卧铺车回丽江,电话里,她给木代解释,一万三想早点回去休养,第五根凶简要尽快归流,另外罗韧还托付她们一些事。

通话的时候,听筒里一直传来山鸡的叫声:“呵……哆……啰,呵……哆……啰……”

一万三在边上骂:“尼玛白天蔫的像个鬼,晚上倒精神了,昼伏夜出的,你吸血鬼啊……”

……

挂了电话,木代转头看罗韧,已经进县城了,交通有点拥堵,车速明显变慢,罗韧目视前方,外头的灯光把阴影打在他脸上,掩盖了所有表情。

罗韧已经沉默很久了,他讲了很多话,然后忽然陷入沉默,有些述说,是在心里泛起血渣,需要很长时间去沉淀安静。

木代柔声问他:“要休息吗?”

“不用。”

“要吃饭吗?”

“不吃。”

木代很坚持:“可是我饿了,我们停下吃饭好不好?”

罗韧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是车子靠边,缓缓停下。

这里有点像南田的那条集餐饮娱乐于一体的堕落街,但是规模更大,更有人气。

沿街都是大排档,觥筹交错的热闹,木代和罗韧选了家家常菜馆,在室外的伞棚下落座就餐,夜越黑,灯火越亮,而依赖着这条街谋生的另一些人,陆续上工。

有拖着音箱话筒出来卖歌的歌手,手里拿着歌单,目光炯炯,专门招呼情侣。

过来到两人桌边:“帅哥,点歌吗?十块钱一首,二十块三首。”

“不用。”

“女朋友这么漂亮,点一首吧,我们这里有很多经典老歌,比如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啊……”

“不用。”

那人来了气,骂骂咧咧走远,说:“抠门儿!”

木代低头扒饭。

又有卖玫瑰花的小姑娘,只五六岁,提着个篮子跑过来,说话奶声奶气:“大哥哥,给姐姐买朵玫瑰花吧,五块。”

木代继续低着头扒饭,目光却悄悄溜到小姑娘挎着的篮子上,里头的玫瑰倒是新鲜的,花瓣滴露,枝梗青翠,梗上突兀的刺——好像在说再好的爱情,也会有尖刺的伤。

从没收到过罗韧送的玫瑰,五块钱,真心不贵。

听到罗韧说:“不用。”

小姑娘不屈不挠的,踮着脚尖:“哥哥买一朵吧,才五块钱,我今天还没开张呢……”

估计有人教了这套说辞,这么小的孩子,连“开张”是什么意思,其实都不大懂吧。

眼角余光,看到罗韧顿了一下,然后掏出钱包,取钱。

所以大概是要收玫瑰了,只是,第一朵玫瑰,来的这么勉勉强强,总有点意难平。

看到小姑娘从篮子里取花了,一朵,花苞半开,娇艳,又妖冶。

再意难平,也忍不住唇角微弯。

忽然听到罗韧说:“钱拿着,花不要。”

☆、165|第⑤章

木代沉默着吃完饭,沉默着看罗韧付账,沉默着跟罗韧上车,路上踢了一颗小石子,骨碌碌滚到水沟里去了。

罗韧先开副驾的门,让她上车,木代坐上副驾的时候,他忽然俯身下来,在她眉心上亲了亲,说:“是我不喜欢玫瑰。”

说完了,帮她关门,然后绕过车头去驾驶座。

木代在座位上笑,隔着玻璃看罗韧,狡黠地觉得自己沉默的小性子得了回报。

车子重新上路,出了收费站之后一路坦途,车灯打开,只照车前那一段路,天黑了,就没有风景可看,木代额头抵住车窗看了会,又转头看罗韧:“为什么不喜欢玫瑰?”

罗韧说:“就知道你忍不住要问的。”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不易察觉的滚了一下。

“有一次,和尤瑞斯他们去酒吧。”

去酒吧是常事,高强度高压力的搏命需要极度宣泄的放松,烟、酒、女人,都是途径,还有更放松的,比如毒,但他们都很有默契的不碰。

那一次去酒吧,罗韧迟到,刚跨进门,尤瑞斯就把他拉到边上,意味深长的挤眉弄眼:“有个妞,你一定喜欢。”

说完了拖拖拽拽,把他搡到吧台。

只一眼,罗韧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菲律宾人大多是马来人种,并不是不好,但跟罗韧的审美差的很远,青木他们追问过他喜欢什么样的,逼急了,他就把聘婷的照片扔出去:“这样的。”

难怪尤瑞斯说他会喜欢,吧台的那个女子,眉目间八成像中国人,但肤色气质,又带东南亚的热力妖冶风情。

惊艳的漂亮,穿高开叉的银色晚礼服,盘发,两边各坠下蜷曲的丝缕,慵懒优雅。修长优雅的脖颈,钻石项链,金米分的眼影星光璀璨,饱满的红唇一如丰润玫瑰。

和这酒吧格格不入。

罗韧奇怪:“哪来的?”

尤瑞斯耸肩:“不知道。富商的姘头、大枭的情人,都有可能。”

谁都不是傻子,更何况这里是棉兰,几道街以外就会有抢劫、械斗,乃至爆炸,谁也不信这种酒吧,会出个公主。

居然连上前搭讪的人都没有。

罗韧也没有,坐了角落的台子,要了酒,自斟自饮。

饮到中途,那女子自己过来,一撩裙摆,在他的身边坐下。

主动跟他说话:“这酒吧里的男人,要不然是有伴,要不然是在挑逗舞女,只有你是一个人,居然也不为我买酒。”

罗韧说:“你一身的珠光宝气,普通人也不敢靠近的。”

那女子笑:“我觉得自己生的漂亮,和朋友打赌,到酒吧来会被好多人搭讪。结果无人问津,马来舞女都比我抢手。”

“你换一身装束,穿吊带、热裤,头发散下来,满场的男人都为你疯狂。”

那女子听的眼睛发亮:“你等我。”

罗韧看到她拽了个舞女,在角落的暗影里讨价还价,解下耳朵上的耳环,又脱下脖子上的项链。

那舞女接了,喜滋滋的,带她从后门出去。

再出现的时候,她真穿吊带、热裤,长发波浪样散着,顷刻间就众星捧月般成了全场的焦点。

但她不接受任何人为她买的酒,指着罗韧说:“只喝他送的。”

满场起哄,以尤瑞斯和青木吆喝的最为大声。

她指名要点北极光,但调酒师不会,于是她自己动手,调好之后说:“要关灯才好看。”

酒保很配合,四下拉了灯,她端着那杯鸡尾酒走向罗韧。

难怪这酒叫北极光,她缓缓走近的时候,杯子里流光溢彩,璀璨的像银河星云。

罗韧没拒绝,慢慢喝光,说:“说好了我请你的,结果是我喝。”

她说:“你也可以送我别的啊。”

亮灯的时候,罗韧送了她一朵玫瑰。

……

木代听的怔住,过了会郁郁寡欢地笑,说:“罗小刀,你不该给我讲这个。”

“再然后,她就不见了,她什么时候走的,谁都没留意。”

还讲,木代把脸偏向车窗,车窗的影像里,她的表情有几分愠怒:“不听了。”

“尤瑞斯他们还在寻欢作乐,我却觉得是神奇的邂逅。于是我从酒吧后门出去找那个舞女,我记得,她用钻石耳环和项链,向那个舞女换了那套普通的吊带和热裤,我想帮她把首饰赎回来。”

木代懊恼地把脑袋撞在车窗上,还讲!

“那些舞女生活清苦,大多就近住在酒吧后头的木板屋里,我去过很多次,也算熟门熟路,于是我一边叫着她的名字,一边推开木门。”

“屋子里衣服扔了满地都是,那个舞女死了,躺在床上,中了两刀,一刀割喉,一刀开膛,血流了满地都是,我进去的时候,血还在从床上往下滴。”

滴答,滴答,而屋子外头,隐隐还能听到酒吧的嚷乐声。

一股寒意从木代的脊背升起。

罗韧笑起来,开始轻笑,继而大笑。

“你是不是像我一样,起初也以为,她是个用钻石首饰交换衣物的可爱姑娘?”

不是的,她笑盈盈的跟着那个自以为占了便宜的舞女进了房间,要了她的命,然后不紧不慢的挑选衣服,换好,若无其事地进了酒吧。

罗韧冲到门外,扶住门框呕吐,那杯片刻前惊艳如星云的北极光,此刻是酸、臭、叫人思之欲呕。

“我一句玩笑话,害了个无辜的人。”

木代不说话,过了会,她拧开手里的水,问他:“喝水吗?”

罗韧摇头,眼前的路长的望不到尽头,车灯的光永远冲不破黑暗。

“那个女人就是猎豹,没有人能从猎豹手上拿走她的东西,不管是钻石首饰、金钱,还是眼睛。”

拿走的人一定会付出代价,哪怕是……很久以后。

车子里,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木代开始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恨不得下一刻就是清晨、九点,已经到了楚雄,接到了曹严华。

不想让罗韧再去回忆。

她轻声说:“要么就不要讲了吧。”

罗韧笑了一下:“一鼓作气吧,这个时候不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勇气再说。”

“那之后不久,我们又有几次漂亮的仗,几次下来,我成了无形中的领头——私人武装就是这样,没有指派,没有规定,一切靠实力说话。”

“好的地方是身价水涨船高,不好的地方是枪打出头鸟,成了对方的眼中钉肉中刺。”

“有一天,很紧急的,接到一桩生意。棉兰帝国酒店,二十三个人质被绑架,都是外国游客——说游客也不确切,棉兰很少游客,二十三个人,大多是因公因商,所以酬金很高。我们出动的也迅速,几乎是把对方堵在了酒店里。”

一场枪战,激烈交锋,连手榴弹都用上了,绑匪押着人质,从一层大堂退到二层,又退到三层。

这次绑架,背后的人物是猎豹。

罗韧让人很快找来酒店的建筑结构图,考虑攻防的布置,正安排谁留守谁从高处破窗的时候,二楼忽然传来密集的枪响和人质的惨叫。

后来才知道,绑匪和猎豹取得了联系,猎豹说:“绑不回来,也不能留给别人赚钱啊,我心里会不痛快。”

所以,一个不留。

“听到枪声之后,我就觉得不妙,所以和青木两个破窗,其他人强攻,破窗进了三楼楼层之后,走廊上已经是尸横遍地,又出奇安静,绑匪显然已经各自在暗中隐蔽,一场恶战是免不了了。”

罗韧和青木两个人,端着枪,手指轻挨扳机,全身的神经绷紧,起落步都轻,慢慢绕过地上的尸体。

就在这个时候,罗韧注意到,有一具尸体,忽然挪动了一下——不是因为人没死透,而是因为,尸体之下,还护着个小孩。

青木蹲下身子,把那具尸体翻开。

下头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金色头发,白皮肤,大眼睛,眼里含着泪,身上都是血污,瑟瑟发抖。

对讲耳机里,忽然传来尤瑞斯的声音,大骂脏话,说:“罗,中计了,猎豹的后援来了,出路给堵了,这趟,不提头,冲不出去的!”

几乎是与此同时,酒店外头和走廊里,同时响起子弹密集的扫射声,罗韧抱住那个小姑娘,一个翻滚进了就近的客房,青木翻进了对面的那间,两个人同时检视身上的武器和弹药余量。

小姑娘噙着眼泪看罗韧。

罗韧和对面的青木打手势。

——我先冲,你掩护。

——交错曲线前进。

——小姑娘不能管,听天由命了。

——好,一、二、三……

就在罗韧准备冲出去的刹那,小姑娘忽然用手拉住他的衣角,带着哭音叫他:“叔叔,不要留我一个人。”

罗韧刹那间心软,那一头,青木几乎已经滚到门边,见他忽然有变,赶紧又转向滚了回去,引来一梭子子弹,打的门口石屑乱飞。

罗韧回头看塔莎。

是真的不能带她,现在看来,这场所谓的生意,变成了猎豹有预谋的一场围剿,他们现在是突围逃命,手、脚,每一根神经都要调用,他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兼顾她。

对面房间,青木恼火地继续向他打手势。

那意思很决绝:不要心软!不要心软!不要心软!

罗韧转头看那个小姑娘,她一张漂亮的小脸哭的像小花猫,抬着胳膊去擦眼泪,小小声求他:“叔叔,这里有坏人,带我出去,我乖,我不出声。”

这不是捉迷藏,不是不出声能解决的事儿。

罗韧沉默,小姑娘怯怯的,想伸手再拉他,见他面色阴沉,又慢慢缩回去。

罗韧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塔莎。”

回头看,青木急的是要跳脚了。

罗韧心一横,深吸一口气,背对着塔莎蹲下身子:“上来。”

两条细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小孩儿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背。

罗韧说:“塔莎,我们说好了,我没法照顾你,你自己抱紧,如果你摔下来,我也不会拉你,不要出声,不要影响我,抱紧就行——也不要太紧,我还要呼吸。”

塔莎胳膊搂紧了,在他背上点头。

他重新给青木打手势:一、二、三,冲!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走廊,枪声刹那间大作,罗韧不去管身上还有个孩子,开枪、躲闪、翻滚、趴伏,身周有流弹嗖嗖传过,鼻子里都是硝烟火气。

最终突围,汇合之后跳上车子撤离,尤瑞斯嚷嚷:“罗,你受伤了,你裤子上全是血……怎么还多个小孩!”

尤瑞斯费了老大劲,才把塔莎的手掰开。

她已经昏迷,后背中了流弹,斜对穿,罗韧身上的血,都是塔莎流的。

尤瑞斯帮她止血,昏迷中,她痉挛一般喃喃重复:“抱紧,抱紧,叔叔,不要留我一个人。”

车子持续颠簸,驶向林地,尤瑞斯把包扎完毕的塔莎还给罗韧:“罗,你预备拿她怎么办?”

罗韧背倚车挡板,抱着塔莎坐着,说:“我也不知道。”

他垂下头,看怀里的塔莎,因为失血,她脸色苍白,小手下意识攥着罗韧的衣领,喃喃地叫:“爹地。”

☆、166|第⑥章

相对于棉兰的其它区域,丛林反而是安全地带,地形复杂,易于隐蔽。

点算人数,死一个,伤两个,外加多了一个。

罗韧恨的磨牙。

暂避风头,无人外出,消息陆续从外面传来,帝国饭店损失不少,元气大伤,业主转手,接手人不明,但种种痕迹都指向猎豹,耐人寻味。

这个女人不容小觑,绑架的生意做不成,就转头灭掉对手,顺势接收酒店,生意版图又拓一笔,永远水涨船高。

又设法打探猎豹的消息,果然,并非菲律宾人,据说祖上是下南洋的华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到她这一辈,坐火箭般发迹,绑架勒索、军火、堵场、拳场、偷渡、人口贩卖,无一不沾。

又有传闻说,帝国饭店抬出二十二具人质尸体,手下过来回报,猎豹款款一笑,未熄的烟蒂摁在那人手背上,问:“怎么少了一个啊?”

这是个不祥的信号。

于是罗韧暂且留塔莎在丛林里养伤。

那是一段血与血之间的短暂空隙,泛着林木清香的平静日子。

塔莎虽然中了斜对穿的枪伤,好在当时应该是流弹末势,没伤着筋骨,很快就能下地。

林子里没有女眷,都是不同肤色面目冷峻的男人——塔莎看这个也怕,看那个也怕,每天就跟着罗韧,像甩不掉的小尾巴,他走,她也走,他停,她也停。

丛林里是没厕所的,去林子里“野放”时她也跟,罗韧烦她:“这你也跟,你在这瞪着,我怎么尿?”

她耷拉着脑袋,攥着灌木叶子,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没办法,只好训练她“放哨”——双手捂耳朵,转身,立定,瞪远方。

最壮观的场面是尤瑞斯他们一起来,十来个大老爷们,齐刷刷方便,站成一排,罗韧命令:“塔莎,放哨!”

小丫头身子一绷,刷的转身,捂着耳朵,动都不带动的。

方便完毕,尤瑞斯过来拽她小辫子:“前进!”

于是放哨解除。

说到小辫子,塔莎一头微卷的金发,原本是不扎辫子的,也不知是他们中的哪一个在林子里待的无聊,揪过来扎了一根,竟成了炙手可热的消遣游戏,每个人争先恐后:“给我留一撮,给我也留一撮。”

最盛的时候,塔莎脑袋上能支楞二十来根小辫子,有几根辫子上还插花——这群男人的审美也是惨不忍睹。

然而塔莎完全不自知,摇晃着花篮一样的脑袋,教一群大男人唱儿歌。

——“小提琴和小猫!”

一群人面面相觑,都看抱着尤克里里的青木,参差不齐地跟着念:“小提琴和小猫。”

——“母牛跳过了月亮!”

继续跟着念:“母牛跳过了月亮。”

——“小狗见了哈哈笑。”

念不下去了,你挤我我推你笑作一团。

只有塔莎坚持着念完:“做做运动真美妙!”

……

起初,塔莎都叫罗韧叔叔,有一次或许是想爸爸,叫错了,错口喊了句:“爹地。”

罗韧凶他:“别叫我爹地。”

尤瑞斯跟他唱反调,拉着塔莎说,偏叫他爹地。

塔莎小孩儿心性,经不住别人起哄,于是追着叫他爹地,叫完了就跑开,咯咯笑着看罗韧发脾气。

叫多了,罗韧也就无所谓了,随便吧,爱叫什么叫什么。

青木有时候逗塔莎:“他是你的爹地,你是他的谁啊?”

“我是爹地的小女儿。”

“女儿就女儿,为什么是小女儿啊?”

塔莎脸红红的,忸怩说:“国王和王后都是疼最小的女儿的。”

罗韧没好气,心说:童话故事看多了,也是没救了。

……

不过,罗韧始终没有放弃把塔莎送回去的想法,待在丛林不是长久之计,风声稍微松动之后,罗韧就一直辗转托人打听塔莎在澳洲还有什么亲戚。

有一天晚上,坐在木屋室外檐下的廊板上,和青木又谈到这个话题,青木回房之后,罗韧无意间回头,看到塔莎怯怯的,躲在门背后,只露出额头和眼睛,一直在听他们说话。

罗韧朝她招招手,她蹬蹬蹬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

罗韧把她抱在怀里,问:“想家吗?”

塔莎眼圈红红的,点头。

四周安静极了,隐隐有蝉的鸣叫,林梢上挂一轮月亮,塔莎蜷缩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的就要睡着了,篝火在不远处噼啪地烧,罗韧细心为她赶走蚊子。

说:“很快,爹地会想办法,把你送回去。”

塔莎小声问:“那以后,还能见到爹地吗?”

罗韧停顿了很久才说:“能啊,爹地以后去看你。”

说完了,不见塔莎回答,低头一看,她已经睡着了。

……

木代问:“后来呢,有没有成功把塔莎送出去?”

送出去了,辗转联系上了塔莎在澳洲的舅舅,那个肥胖的中年白人,按照事先联系好的,雇了快艇,从水路过来,在码头等。

而送塔莎出去的那一路并不太平,因为猎豹那头,已经对塔莎放出了悬红。

木代搞不懂:“为什么猎豹要跟这样一个小孩儿过不去呢?”

罗韧笑起来:“你不了解猎豹,她不是跟小孩过不去,她根本连塔莎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她要的是她的面子,是她年纪轻轻就能在棉兰这样的地方呼风唤雨的权威,是她要一个人死那个人就不能喘气的令行禁止。”

从头至尾,她也许只说了一句话:“怎么少了一个啊?”

接下来,自然有人战战兢兢奔走,而悬红一出,又自然有嗅到金钱气息的人缀在身后紧追不舍。

那一路,不想再回溯,声东击西,故布疑阵,最终不辱使命,和青木两个,把塔莎送到码头。

夜半,黝黑色的海浪上飘着半牙月亮,快艇的船头磕着码头的礁石,哭成了泪人的塔莎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罗韧蹲下身子,说:“乖,爹地有礼物送给你。”

他在塔莎的头发上别了一枚彩虹颜色的发夹,其实很土,但仓促之间,丛林外的杂货店里,他也实在挑不出什么精致的礼物。

最终,塔莎牵着舅舅的手,抽抽搭搭上了快艇,引擎发动,远去的快艇颠簸在波涛上,盛满了月光。

木代长长吁了口气。

已经是半夜了,除了偶尔擦肩而过时的车声,车外安静的近乎不真实。

木代说:“听得出,你很喜欢塔莎,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也想去澳洲看她。”

罗韧没有说话,胸口忽然剧烈起伏,握住方向盘的手微微发颤,过了会才说:“还有不短的路,木代,你睡会吧。”

也好,讲这些,很分他的神,她睡会,也许,他也能歇会。

木代从车后座拿过毛毯盖住身子,说:“我只打会儿盹。”

可是眼皮一阖上,像是有千斤重,沉沉的再也睁不开,身子随着车子轻微晃动,做的梦也一直在晃,像是隔了层雾。

看见塔莎,咯咯地笑,脑袋上十好几个支楞的小辫子。

看见月色下的罗韧,眉头微皱,眼眸中跃动出篝火的影像。

看见那舞女,喜滋滋捧了钻石项链在看,而她身后那个窈窕绰约的影子,正伸手缓缓握向桌上的刀……

……

忽然醒来的时候,才发现驾驶座空着,车子已经停下了。

木代茫然的坐起来,伸手揉了揉眼睛,天还没有亮,左右看看,车子停在一个小山坡上,往前看,罗韧站在坡顶,伫立如松,一动不动。

木代打开车门,向着罗韧过去,走到近前,才发现坡下远处,是蜿蜒的铁轨,再远些,似乎有个很小的亮着灯的站台。

抬头看罗韧,他的目光落在行将晨曦的夜色里,鬓发上沾了潮的露,也不知道这样站了多久了。

木代有点担心:“罗韧?”

罗韧没有看她,像在喃喃自语:“我们费了很多功夫,送塔莎去码头,筹划了很多,有人负责牵制,有人负责混淆视听……”

木代紧张:“罗韧?”

罗韧终于低下头看她,笑容里有些许惨然:“可是你知道,猎豹是怎么做的吗?”

木代愣愣看着他。

“她把塔莎买回来了,她跟我说,这世上,只要价钱合适,没有谈不拢的生意。”

买回来了?

木代的头皮起了轻微的颤栗,像是过电。

“帮个忙好吗?”

“你说。”

“把身子转过去。”

木代转过身,这里是坡顶,视线一览无余,夜色在慢慢化开,地气萦绕着山谷,那个小小的站台,落寞地亮着灯,近的像是一伸指头就能触到。

罗韧从身后搂住她,这怀抱,紧的似乎密不透风,他的重量,从她的肩膀、后背,下压,有那么一瞬间,木代觉得,自己都要站不住了。

她咬着牙,站着,头稍稍挪动了一下,罗韧轻声说:“别动,别看我。”

木代下意识点头。

知道消息的时候是在酒吧,挂在廊柱上的老式电话机忽然响个不停,酒保过去接电话,然后握着话筒,目光在酒吧里逡巡,最后落在他身上。

罗韧接了电话。

猎豹在那头笑,说:“一直知道有个跟我作对的人,原来就是你啊。”

他听出猎豹的声音,眼前忽然闪过那杯璀璨如星云般的北极光,那朵近乎泛着珠光的玫瑰,最后定格在床头下滴的血上。

话筒里,传来塔莎挣扎着哭叫的声音:“爹地,爹地救我。”

罗韧的血涌上脑袋,问她:“你想怎么样?”

“听说,你原本是打黑拳的?”

猎豹要罗韧打一场黑拳,在她的场子里,她下了注,买他能挺三十分钟,他能让她赢,就把塔莎还给他,让她输了,也把塔莎还给他——以另一种形式。

罗韧同意了。

时隔经年,再次踏上泛着血腥味的拳台,环形的围场欢声雷动,他看到被保镖簇拥着坐在围场黄金位置的猎豹,身材窈窕,穿黑色英伦装,优雅的带半纱的复古呢帽。

像那晚在酒吧一样,和这个拳场格格不入。

组织者对着大喇叭狂热呐喊:“接下来,让我们欢迎迎战者,拳王——休曼!”

欢声雷动,多么相似的场景,有人从另一侧通道走出来,泰国人,体重90公斤,皮肤黝黑,赤裸着的上身块块肌肉垒起,形如硬铁。

罗韧转头看场中的猎豹:她调查过他,安排一场弄人的造化,让他看她的本领。

罗韧哈哈大笑。

拳拳到肉,和休曼的又一场较量,记不清多少次触地,又多少次重新站起,眼睛充了血,透过血雾看鼻青脸肿的休曼,打到昏天黑地,头上挨了一记又一记,最后不觉得疼,只记得拳头击过来时,脑袋上砰砰的声响,居然像拍皮球。

最后恍恍惚惚,摇摇晃晃的在台上立着,耳朵重音,听到全场都在倒计时:“十、九、八、七……”

挺三十分钟,他帮她赢了。

罗韧瘫倒在地,猎豹的两个保镖过来,一左一右,挟着他去见猎豹,到场下时,有个磕了药般疯疯癫癫的客人经过,跟他们撞了个踉跄。

那是混进来的尤瑞斯,趁着那一撞的混乱,塞给罗韧一把匕首。

罗韧不动声色,匕首的光芒锋刃敛进袖里。

近前时,一切如意料之中,悍然一个虎扑,锋利的刀缘压住猎豹的脖颈,先让她见了血。

一道纤细的血线,迤逦在白皙的脖颈之上。

罗韧冷笑:“我从来不受人威胁。”

猎豹说:“你会后悔。”

罗韧哈哈大笑,正要说什么,一声枪响,眼前掀起一片血雾,怀中的猎豹软软倒地,天灵盖处血肉狼藉。

猝不及防,呆若木鸡,罗韧僵了半晌,缓缓回头。

看到猎豹,高挑、修长,穿银色高开叉的晚礼服、戴钻石项链,漆黑的长发盘起,鬓上簪一朵鲜润的玫瑰花。

右手平举着枪,枪口似有青烟缭缭升起,还是瞄准的姿势。

身边围拥一大群脑满肠肥的人物,大抵跟她一样,都是非富即贵,有穿着白西服,带着白手套的侍者托了个托盘,托盘上一杯带淡蓝色火焰的鸡尾酒,b52轰炸机。

猎豹端过酒杯,一饮而尽,向着周围嫣然一笑:“愿赌服输,我赢了,我老早说过,他不会那么老实,一定会有所动作的。”

又有侍者托了托盘上来,向那群人挨个收金筹码,哗啦啦筹码落入盘中,一片耀眼金光。

她像在玩一场游戏。

冰冷的枪口抵住罗韧的后脑,越来越多的保镖涌过来,有人狠狠踢他腿弯,淹没在人群中的尤瑞斯急的额头冒汗,猎豹说:“不不不,放了他,我还想让他收我送的礼物呢。”

拳场是什么时候空的、静的,罗韧全无知觉,只知道最后,尤瑞斯托着他腋下把他扶起来,说:“罗,回去吧。”

……

猎豹的礼物是两天后到的,大的木箱,几乎有两个立方,几个当地的人抬进来,放在木屋前头的空地中央,箱子一角缝隙里,插一朵颤巍巍的,洒金米分的玫瑰花。

十来个人,都聚拢过来。

罗韧坐在檐下的廊板上,没动。

尤瑞斯骂了句:“妈的!”

骂完了扛把枪走到近前,枪托狠狠砸向木箱,木板没有砸开,里头却传来獒犬的吠叫。

青木的脸色变了,他从偏屋拖了把斧头出来,示意尤瑞斯闪开,狠狠一斧头砸开了木箱。

里头是个上了锁的铁笼子,笼子里头,一头狰狞的,身形庞大的獒犬。

罗韧还是没动,尤瑞斯举起枪,对着笼子里头狂扫,有子弹击在锁上,金石铿锵的震响,那獒犬的狂吠变作了嘶叫般的呜咽,到最后,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青木握了刀,打开了笼门进去,手起刀落,血花四溅。

再然后,围拢的人慢慢散开,罗韧抬起头,看脸色惨白的,一步步走过来的青木。

青木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里,一枚带着血的,彩虹颜色的,塑料发夹。

……

木代觉得,罗韧站不住了,那原先压在她肩膀背上的重量开始下滑,她顾不得罗韧说过的“别回头”,转身试图去托罗韧:“罗小刀?”

罗韧跪倒地上,死死搂着她的腰。

木代也跪下身子,搂住他肩颈,头轻轻贴在他头顶,能感觉到他身子强行抑制的颤栗。

夜色终于散开了,晨曦的亮开始向外蔓延,那个站台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了,远处传来呜呜的声音,木代转头看,看到一长列绿皮的火车,卡塔卡塔,在山谷中蜿蜒着,向这个方向开过来。

“罗小刀,天亮了。”

☆、167|第⑦章

列车到站,曹严华兴冲冲背包出站。

昨儿晚上,车厢里发生了小小意外,有个铁路惯扒行窃,也是胆儿肥,估计是从车头一路扒过来的,拎着用来掩饰的提包里,装了十好几个扒来的钱包。

半是背运半是没眼力劲,迎头撞上了来自解放碑的曹爷。

这不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嘛。

他曹严华是谁啊,高手中的高手,隔着十来步就已经嗅到贼味儿了,再细观那人表情、肢体动作、目光逡巡和警惕的路线——靠!简直是他曹氏行窃标准教程培训出来的。

让你看看什么叫行业的大神、泰山上的北斗!

曹严华不动声色,等那人的手斜斜插进他衣服内口袋时,一个胳膊用力,夹住了。

那人往回一抽,没抽动,脸色立时就白了。

曹严华眼珠子一瞪:什么意思啊,你手往我怀里摸什么摸啊,性骚扰啊?

这步走对了,你要说是抓贼,旁人未必敢往前凑,一说是骚扰,半车厢的人都兴奋地围过来了,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眼见着这贼,插翅也难飞了。

观众到了,是时候再添一把火,曹严华装着和那人拉扯,“厮打”间,一个“不小心”,把那人的包掀了个底朝天,十几个皮夹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一两秒的静默,人群中忽然有人尖叫:“那个是我钱包!贼!”

……

乘警来了,贼押走了,生平第一次,曹严华趾高气扬的跟着警察走,去配合说明情况,列车上广播失物招领,陆续有失主过来认领钱包,对着曹严华连声道谢,还有对老夫妇拉着他不放,一定要给他补张卧铺。

曹严华心里甜丝丝的,假装客气的推辞了几句之后,高高兴兴地接受了。

睡在卧铺上,还做了个香甜的梦。

——这趟列车改名了,专门以他命名,叫“严华号”,车厢里还张贴着他的照片,照片上,他胸口别一朵荣誉大红花。

——万头攒动的表彰大会现场,主持人白岩松举着话筒声情并茂:“下面,让我们欢迎感动中国十大人物,最高票数当选者——曹严华!”

迎着灯光和掌声,他上台。

主持人:“很多观众来信,想知道,这样一位英雄,在现实生活中是什么职业,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勇气,面对着凶残的窃贼挺身而出呢?”

曹严华:“我是一名演员,准确的说,是一位功夫演员。”

观众席上一片惊讶之声。

主持人:“奇怪的是,观众好像从没看过您的作品……”

曹严华:“我刚刚出师,我的师父木代,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

镜头切到台下的木代,一头华发,眼角缀着幸福的皱纹,眼中闪烁着骄傲的泪水。

“我师父说,没有练成十分的本领,就没有资格跟人讲自己会功夫——这话,我一直铭记在心。”

主持人:“那看来您现在已经出师了,那么,未来我们是否会有机会欣赏到您的作品呢?”

曹严华:“当然,我刚刚和成龙大哥合作完成了一部《警察故事之我来自解放碑》,不日将和大家见面……”

……

真可惜,列车就这样到站了。

曹严华伸长脖子,踮着脚尖在拥挤的接站人群中寻寻觅觅,终于让他看到木代,扬着胳膊向他招手。

曹严华精神抖擞地跟着木代往外走:“小师父,我小罗哥呢?”

木代停下脚步:“曹胖胖,我过来接你,就是想提前跟你说一声。”

说啥?怎么还郑重起来了?

“罗韧这两天精神不是很好,你适当地,要照顾他情绪,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要说话也捡高兴的说。”

曹严华奇怪:“我小罗哥怎么啦?”

“没怎么。”

曹严华心里泛起了嘀咕,这才发觉木代的情绪也不是很好,有点闷闷的。

上了车子,觉得车里的气压都比外头低了几度,罗韧不说话,木代也不说话,车子上了省道,一路疾驰,这一带多彝族,地景风貌人文和丽江又不同,看到急剧下切的河流,绵延不绝的山岭,还有一层一层的梯田。

曹严华可憋不住不说话,小罗哥和小师父一定是吵架了,他理当想办法活跃气氛——更何况,他还想抛砖引玉的、把昨儿晚上的事显摆出来呢。

“小师父,我刚和三三兄发了消息,长途大巴比火车慢,但是他说,今天晚点时候也能到呢。”

“嗯。”

“三三兄说,我那山鸡表现还行,就是有点爱吵吵——小师父,你说我给它起个什么名字才好?”

“还要名字?”

“当然!宠物啊。”

“爆炒辣子鸡。”

曹严华没反应过来,倒是开车的罗韧,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

曹严华气了:“小师父,怎么能叫爆炒辣子鸡呢?你整天对着它叫爆炒辣子鸡,人家鸡不得有心理阴影啊?”

木代哼一声:“鸡不就是用来吃的?它逃脱了这样的命运,难免会浮躁骄傲,给它起这样一个名字,时刻提醒它做鸡的本分。”

“我觉得不好。”

木代从车内的后视镜里瞥了曹严华一眼:你当然觉得不好,你一开口,就知道你想说什么了,还征求别人的意见,你老早想好取个什么名儿了吧?

果不其然,曹严华话锋一转。

“小师父,你不是说见了我太师父梅花九娘,不能说谎话吗,到时候,太师父肯定知道我当过贼——我得向她表明,我早就幡然悔悟了……”

“为了时刻铭记解放碑那一段走错了路的失足经历,时刻鞭策自己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决定把它取名曹解放。”

木代坐在副驾驶上,忍不住翻白眼,想说句话来呛他,电话响了。

不是她的,也是巧,曹严华和罗韧的电话都响了,手机铃声此起彼伏的。

罗韧接电话,言简意赅表情平和,只寥寥数字:“嗯,好,行。”

曹严华就不同了,叽里呱啦,口气很冲,火气很大:“什么什么保险?不买!不买!不买!”

挂掉电话,怒意未消:“不知道又是办什么会员的时候把我资料泄露出去了,现在消费者隐私还有没有保障了?”

又拿着手机点点戳戳:“百度查一下,山鸡吃什么,要不要给我们解放买个窝儿……”

保险?

这两个字为什么听起来这么亲切,而又耳熟呢?

木代忽然想起什么,一个激灵坐起来,扭头向后。

“保险?”

“嗯哪。”

曹严华漫不经心,粗短的手指头在手机屏上滑啊滑的。

“女的打来的?”

“嗯啊。”

“是不是大西洋人寿保险公司的?”

“没听清是哪个洋的,反正都骗人的……”

木代气坏了,一指头戳曹严华额头上,把他戳倒在座椅背上:“你就抱着你的曹解放一起过吧!”

曹严华莫名其妙:“怎么了啊?”

木代恨恨,正要说什么,车速慢下来,再然后,缓缓停靠路边。

罗韧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眉头紧皱。

木代奇怪:“怎么了?”

“青木发来的照片,有人拍到猎豹的手下,在浙江一个古镇出现过。”

他把手机递给木代。

画面上,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穿白色汗衫,驼色大裤衩,盘腿坐在石桥上,咧着嘴,比划着“嘢”的手势。

看不出凶悍,看不出狠戾,混在人群中,像个面目模糊的游客,完全不惹眼——但可怕的往往就是这种人,让你提不起预期去防备。

曹严华不知道什么青木猎豹,但有热闹瞧,是万万不想错过的,赶紧把脑袋挤过来:“什么什么?我看看,让我看看。”

木代手掌抵着他脑门,又把他推回去:“你边儿去。”

“别,别,我看出来了,有点不对,我看出不对来了!”

趁着木代愣神,手一伸,刷的就把手机抢过去了。

然后洋洋得意,往座椅靠背上倚,翘着二郎腿,慢慢把图片放大:“这有什么好看的嘛,这男的长得跟卖土豆似的,还能当人手下?咦……”

木代没好气:“还我。”

曹严华想躲,木代手臂伸长,带了小擒拿手,曹严华还没闹清怎么回事呢,手里已经空了。

他有点懵,过了会,忽然琢磨出味儿:“不是,小师父,小罗哥,再给我看一下,我好像,真的在哪见过……”

他的口气不像是使诈或者作伪,罗韧和木代对视了一眼,示意给他。

曹严华低着头,放大那张照片,再放大,直到像素模糊。

然后抬头。

“小罗哥,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到郑伯的饭店来找我,提到五珠村那幅海底巨画,还说神棍在另一个地方,也看见同样的画了。”

有吗?罗韧心里忽然一凛。

想起来了,是有,是在浙江,一个古镇,青石板桥,三张踏脚的石板画,甚至比五珠村海底的那幅还要完整。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对曹严华说,这是当地的风俗,把一些罪案刻在桥板上,任人践踏,就可以让这种恶事不再发生,有些甚至刻了男女偷情伤风败俗,踩的人尤其多。

“小罗哥,你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那人屁股坐着一块青石板板,边上的那块上,那个线条,跟当时你给我看的照片,好像是一样的……”

浙江、古镇、凶简、猎豹的手下……

罗韧有些恍惚,总觉得有些东西,隐在眼前深重的浓雾里,虽然暂时还看不真切,但正渐渐展露……让人胆战心惊的轮廓。

☆、168|第⑧章

车子随着导航走,下了省道,开进细雨绵密的县道,有时候要走土路,坑坑洼洼。

云很低,压着远处的层叠山头,土路上,树的枝桠伸展的肆无忌惮,刮擦着车子,沙沙沙沙。

木代的师父住在哀牢山下,但哀牢山的山线很长,据说有500公里。

曹严华问木代,太师父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不好说,是个清静的小镇,云南开发旅游的风潮刮了好久,但凡热门景点,就差掘地三尺,这个镇子却奇迹般的被忽略。

镇的名字叫有雾。

据说起先也不叫这名字,因为常年雾大,早晨,家里男人早起时,屋里头还在躺着的女人会问:“当家的,今儿有雾没啊?”

久而久之,就叫有雾镇了。

有雾?能有雾成什么样子?曹严华想不出来。

木代说,就是有雾啊,清早起来,小镇就被雾裹着,都看不清边上站的人——就像用雾裹了个包子,里头的房子啊人啊,都是包子馅儿。

一直等到太阳升上三竿,那雾才会散。

正讲着,车身陡然停下,曹严华没防备,一头撞到前座靠背,捂着脑袋龇牙咧嘴,木代虽然系了安全带,胸口还是被勒的好疼。

向前看,一条空寂到稍显落寞的水泥路,没人过路,也没车抢道,罗韧为的什么紧急停车?

木代奇怪的看罗韧,他坐在驾驶座上,正盯着前方高处。

顺着罗韧的目光看过去,是高高架着的公路广告牌,牌子上的内容是宣传云南旅游的——一幅中国地图,地图上云南的位置用红色方块高亮标出,旁边一行广告语:人间仙境,彩云之南。

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罗韧攥着方向盘的指节发白,说:“我忽然想到一些事。”

县城很小,下雨的关系,街上几乎没什么人,罗韧的车子在城里转了几圈,最后在一家新华书店门口停下来。

他顾不上交代什么,冒着雨快步进店,木代等了一会,到底耐不住性子,喊上曹严华一起过去。

书店里空空荡荡,只罗韧一个客人,他买了张中国地图,正铺开在书店的地上,半屈了膝盯着看,一只手点着地图纸面,另一只手里攥了支记号笔,边上还搁了另一支不同颜色的,营业员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自顾自坐在收银处打毛衣。

木代和曹严华,一左一右的,在罗韧身边蹲下来。

罗韧拔掉记号笔的笔盖,沉吟片刻,在宁夏某处重重涂抹了个圈,木代看在眼里,低声说了句:“小商河。”

第二个圈圈在广西,靠近北海,曹严华再熟悉不过:“这不是我三三兄老家吗?五珠?”

罗韧没回答,但呼吸有些急促,第三个圈圈在黔贵交界,临近四寨。

笔头继续往上走,湘、黔、渝交界附近有一个,那是南田。紧接着是川、渝、陕交界,这个地儿再熟悉不过,刚从那儿出来,曹家村。

五个涂抹的黑圈,像五只直勾勾的眼睛。

罗韧用折线把五珠、四寨、南田和曹家村连成来。

于是崭新的地图上出现了一条带四个节点的曲折折线,加远处小商河的那个圆圈。

罗韧抬头看木代:“看出什么来了吗?”

暂时还没有,木代迟疑地摇头。

罗韧笑了笑,拿起笔,从小商河开始,一道横线折到内蒙一带,然后斜线往下,三门峡附近又打折,直接连到曹家村。

这形状是……

木代脑子里灵光一闪。

另一边,曹严华正歪了脑袋看,嘀咕说,像把勺子。

罗韧说:“是啊,北斗七星。我们也是当局者迷,谈了那么多次北斗七星、八卦观星台,居然没有想到,收伏凶简的地点,跟北斗七星的星位出奇重合。”

他让曹严华在网上找了一张北斗七星星位图,然后调整手机的位置角度,放到地图上。

打眼看过去,两个北斗七星的形状,走势、偏向都一样,只不过手机上是小的,地图上是大的,像是切分了大陆腹地。

北斗七星各自有名称,与地图上的地理名称一一对得上:五珠对应摇光,四寨对应开阳,南田是玉衡,曹家村是天权,小商河是天枢,天璇和天玑虽然是罗韧补上去的,但木代觉得补的很有道理,因为天玑的位置在三门峡一带,而三门峡附近就是函谷关——谁都心知肚明,函谷关在凶简的传闻中占据至关重要的一环。

这是一个在山川河岳间铺陈开的,巨大的七星北斗。

罗韧换了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在浙江一带打了个五角星。

“浙江一个古镇的桥上,出现了跟五珠村海底巨画一样的图案,基本上可以断定,跟五珠村那根简言是‘水’的凶简是同一根。”

没错,曹严华点头,他记得,当时罗韧还推测说,那根凶简可能是不远千里,从浙江迁徙到了五珠。

罗韧指着那个画出的北斗,声音压的很低:“如果现在这个北斗,以自身中位为中心,逆时针转90度呢?”

逆时针转90度之后,原先位于五珠村的摇光星位,正好……落在了浙江省境!

木代的心砰砰跳。

——起初,他们只是根据指引,东一榔头西一棒,满世界去找凶简,私心里还怪凶简分的太散,害他们舟车劳顿,没法一锅儿端。

——后来,神棍提醒他们,不能狐狸逮鸡一样乱扑腾,要去想其中的因果和规律。

——八卦观星台,观的就是凶简,水面上出现的北斗七星,其实是暗指七根凶简的位置。

……

曹严华那边,已经在网上搜索北斗七星了。

——小罗哥,网上说,北斗七星,四季是变换位置的。还有歌谣呢,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斗柄北指,天下皆冬。

——现在斗柄在五珠村一带,不正好是“斗柄南指”吗?指到浙江古镇的时候,是“东指”吧?

——小罗哥,道书上说,根据人的出生时辰,人的生命,是被七个星君掌管的,子时对应天枢,丑亥对应天璇,寅戌对应天玑,卯酉对应天权……每个人,根据自己的生辰,都能找到自己的主命星呢……

什么意思?艰深晦涩,听的罗韧头大如斗,木代也压根没去听曹严华的照本宣科,她盯着地图上,天璇和天玑的位置看,低声问他:“罗韧,剩下的两根凶简,应该就在这里吧?”

很有可能,但地图上的一个圈,现实中可能就会是让人跑断腿的广袤区域。

希望凤凰鸾扣这一次的提示,可以早些到来。

☆、169|第⑨章

车到有雾镇,正是华灯初上时分,夜色已经弥漫开,却又黑的不是那么厉害——不知道是不是镇子近山的缘故,比其它地方多几分清冷,以至于木代搓手搓腿的,竟觉得有些凉了。

导航到这儿就不管用了,她给罗韧指路:“这,拐,到头进岔道……”

罗韧喜欢这样的镇子,有现代生活的痕迹,却又不失复古,斑驳的墙、垂下的爬山虎、老式的房样,有些屋子连大门都是双开,进门要爬台阶,台阶的水条石被踩的油光水滑。

开到半路,有只大白鹅过路,摇摇摆摆,颈子伸的老长,到半中央停下来,瞪着悍马,全身的毛羽抖擞,一副蚍蜉撼树的掐架姿态。

罗韧说:“我们远来是客,让它先走。”

真奇怪,不紧不张,不慌不忙,到了这里,他觉得心绪宁和。

他目送着大白鹅慢条斯理走开,走进透着灯光的篱笆门疏落的阴影里去。

循着木代的指引,车子在一户大宅前头停了下来。

罗韧即便不大懂建筑,也知道这样灰瓦山头墙的老宅,必定承自大富人家,有内外门,外门是个八字门楼,三级台阶,门前有抱鼓石,门联是石刻。

百事清平唯有令德,一家和乐是以大年。

一家和乐真不知道从何说起,听说梅花九娘孑然一身,平时只有外雇的人帮忙洒扫——这门联一定非她本意。

门楼顶部装了灯泡,晕黄色的灯光亮了一门,有个中年男人,穿拖鞋,捧着个大海碗埋头吃饭,脚边一瓶白酒,外加下饭的凉碟。

木代叫:“大师兄。”

顾不上罗韧车还没停,打开门就窜溜下去,几步到跟前,一弯腰,从凉碟里拈了颗花生米吃。

郑明山说:“到啦。”

罗韧停下车子,透过半开的车窗看郑明山:这人真有意思,坐没坐相,松松垮垮,溜肩塌背,乍一看精气神全无,像个灰头土脸一事无成的居家男人。

但他只跟木代说话,眼神由始至终都没往这边瞅一眼:这说明他对闲杂人等完全不感兴趣,哪怕木代是坐坦克来的,他也未必多瞅一眼。

曹严华跟着下车,只觉得师门庄严,大起敬畏之心,有点手足无措。

“师父呢?”

“身体不舒服,吃了药先睡了,我原本跟她说,你晚上就能到,问她要不要等,她说,没有让老人家等小人家的道理。”

又抬眼看木代:“就这么甩手来了?没行李?”

哦,对,行李,木代回头,曹严华贴心的很,赶紧把她那个塑料袋递过来,塑料摩擦着哗啦响。

郑明山没好气:“你大师兄那么多优点,没见你学到。”

话外之音是:学了个最没品的。

木代顶嘴:“我觉得拎个塑料袋儿,身无长物的模样,怪有个性。”

“我那是没车开,拎着嫌重,只能避烦就简。你自己说了有朋友送,还假惺惺拎个塑料袋,这不东施效颦吗?”

“就你漂亮,你西施。”

“牙尖嘴利的小丫头,当心嫁不出去。”

说着眼眉一抬,目光落到曹严华身上:“这小胖墩是谁?”

其实在丽江时,他跟曹严华打过照面,但对他印象不深,过目就忘。

木代说:“我收的徒弟。”

徒弟?

郑明山把曹严华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话还是向着木代说。

“扬名立万开馆收徒,得一样一样来。你小丫头怎么都是反着的?江湖都没淌几脚水,收徒弟倒是一点没耽搁。话说回来,上次我把你推荐给炎老头,没过两个月听说他没了,跟你没关系吧?”

“没关系,他自己作的。”

那就好,没关系就行,郑明山也没兴趣去打听炎老头是如何的作天作地。

罗韧停好车子过来,脚步不轻不重,灯光把他的影子一点点挪到郑明山身子前头,郑明山抬头看他,过了会,海碗慢慢搁到地上,脊背微挺,眸子里精光一线,问木代:“这又是谁啊?”

木代心里觉得受用,师父说过,这个大师兄从来都是看似松垮,闲杂人等不入眼,想让他端起精神,除非来的人势均力敌,朋友也好,对手也罢。

“我男朋友啊。”

郑明山有点意外,想想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顿了一会,才说:“哦,练家子吧?”

“嗯。”

他看人的眼光毒,只那么一扫,就觉得罗韧这人不简单,练家子什么的其实也不是个事,关键是,罗韧身上,有他熟悉的某种特殊生活的味道。

木代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呢?

郑明山不动声色,曹严华倒是兴奋:“小师父,大……师伯,我们进去啊。”

兴冲冲想迈步,刚抬起腿,咣当一声,郑明山把海碗拿起换了个位,正挡在进去的路上,门槛中央,灯泡正下方。

然后慢条斯理把筷子搁上去。

海碗里,还剩了半碗米饭,几片猪头肉,几颗花生米。

说:“这门不是说进就进,得看有没有这个本事——想进去,先把碗打翻再说。”

曹严华紧张,又有点跃跃欲试,果然太师父是真真正正的武林一脉,这么多严整的规矩——这是露真章的时刻,要展露平生所学,说不定还能得大师伯点化几招。

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脸憋的通红,向着海碗飞起一脚。

郑明山倚着门墙,低头去拧白酒盖,眼皮都没抬,看似随意的一脚踹出去,不偏不倚,力道正好,打在曹严华膝下三分,把他踉踉跄跄踹出去好几步。

抿一口酒,说:“来来来,别小媳妇样羞答答的,什么招都行,上。”

什么招都行吗?曹严华撸袖子:郑家大师伯,你可别怪我不客气。

豁出去,拼了!

扑、抓、抱腰、掀腿、贴地铲、拿头顶,有一次还虚晃一招:“咦,大师伯,太师父在你后面!”

郑明山懒得理他,手摁着他头顶往外一旋,像旋了个陀螺,然后补一脚,曹严华就摔出去了。

罗韧在边上抚额,木代拿手掩着眼睛,两人的身体语言表达的一个意思:都不忍心看了。

曹严华悲从中来,趴在地上不想起来,一抬头,看到正前方的碗,立在门槛正中,真像个搔首弄姿的贱人啊。

郑明山看罗韧:“这小胖墩看来不行,看你的了。”

罗韧笑笑,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

曹严华撑着胳膊爬起来,心里为罗韧加油:揍他!小罗哥!帮我揍他!

郑明山盯着他看,眼神讳莫如深,罗韧反而笑的坦荡洒脱,过了会蹲下身子,两只手,把地上的海碗端起来。

说:“头一次上门,没带礼物也就算了,怎么好意思踢翻大师兄的饭碗啊。大师兄吃饭。”

木代屏住呼吸,看看郑明山,又看看罗韧。

郑明山垂下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罗韧手里的碗,过了会伸出手,接了。

说:“挺懂礼貌的。”

说完了,捧着碗,拖鞋踢踏踢踏,进屋去了。

木代吁了一口气,握住罗韧的手,说:“没事了,走,进去吧。”

两个人进了连接内外门的甬道,看背影,开始还是牵着手的,到中途时,罗韧伸手搂她,两个人就偎依在一起了,无限甜蜜。

进了内门才想起曹严华:“曹严华,跟上啊。”

那声音,袅袅娜娜,翻过门楼,翻过马头山墙,抛在渐晚渐浓的夜色里,惊起墙头一只猫,池塘一双鹅,还有林子里扑棱棱几只鸟。

曹严华坐在地上没动,汩汩两行泪瀑布样冲刷在心头。

特么的这辈子亏就亏在太缺心眼儿了,人太实诚了——原来不是考察功夫,考察人有没有礼貌你早说啊!人与人之间,还能不能有点儿信任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炎红砂和一万三也回到丽江。

站在聚散随缘门口,恍如隔世,里头还是一样的热闹,只不过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聚散随缘这个名字取的可真好,今日济济一堂的男男女女,昨日明日,各自天涯。

耳边忽然有人故作惊诧:“呦,这谁啊,边城浪子啊?”

习惯了,每次回来,伸头缩头,都要挨张叔这一刀的——好在他早有准备。

一个眼色示意,炎红砂笑嘻嘻开口:“张叔,你看一万三胳膊,都打石膏了,都是为了木代呢,摔的。”

反正,把事情往木代身上推就行了,她是小老板娘,只要霍子红不发火,谁都没法朝她生气。

果然,张叔不好说什么了,瞥一眼一万三的胳膊,又瞥瞥他怀里的鸡,态度还端着生硬,语气已经软下来:“这趟还算聪明,知道带只鸡回来赔罪,这什么品种?肉鸡啊?怎么长的花里胡哨的,能下蛋不?”

一边说,一边伸手过来,手势熟练,把两只鸡翅膀一拐一粘,拎起来看。

曹解放很愤怒,爪子在半空里蹬,叫:“呵……哆……啰,呵……哆……啰!”

大概是想说:下什么蛋!老子是公的!

☆、170|第⑩章

郑明山给罗韧和曹严华安排住宿,堪称随意,带进前院,抬手一指两间黑洞洞的厢房:“你俩住那,被子什么的自己找,可能在柜子里,找不到就将就一下,其它自己解决,别问我——我也前两天刚到,对这些杂事不熟。”

说完拍拍屁股,踢踏踢踏带木代去了后院:梅花九娘是住后院的,木代和郑明山虽然长久不住,但后院一直有他们的房间,而且定时打扫,一切按在有雾镇练武时来。

罗韧和曹严华相对苦笑。

推开门,一股沉闷气息,夹杂些许霉味,罗韧掏出手机照亮,好不容易找到门后的灯绳,揿亮,然后对着屋子苦笑。

这大院里,常年只住梅花九娘一个人,几乎不待客,所以可以理解,多出的房间确实也没什么拾掇的必要——只几样老式大件,床倒是古色古香雕花大床,但别说被子了,连褥子都没,只横了床板。

角落里有个万历柜,上层是亮格,下头是双开门的藏柜,攥着黄铜把手拉开,里头胡乱团了几床褥子,迎面一股经年累月没动过的味儿。

身后有脚步声,是曹严华哭丧着脸进来:“小罗哥,这能住人吗?我那床上,板还掉了一块。”

罗韧把柜门关上:“将就吧,就当是师门对你的考验——梅老太太还没有批准你入门,你就嫌东嫌西的不大好吧,更何况……”

更何况,第一次上门,就拼了命地要打翻大师伯的饭碗,已经失分不少了。

能怪谁呢,还不是怪自己心眼实诚?曹胖胖哀怨地认命了。

前院没热水,只一个角落里的水龙头,龙头上长满青苔,水流细的跟拉线似的,罗韧懒得折腾,就着凉水洗漱,草草抹了把脸,回房睡觉。

实在嫌弃那褥子,直接和衣躺在床板上,这一日夜,等于是连轴开车,耗心费神,几乎是头刚挨着床板就睡着了。

却又睡不踏实。

总像是听到水声,咕噜咕噜,在耳边翻着水泡,他翻了个身,无意间睁开眼睛,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暴雨来。

哗啦啦大雨如注,大风撼打着转轴的雕花窗扇,透过窗开的缝隙,看到白色的雨线斜打,一低头,屋里的积水已经快漫到床沿了。

下这么大雨吗?曹严华怎么睡得一点动静都没?罗韧坐起来,叫:“曹严华……”

水里有一处在冒气泡,紧接着水花翻腾,突然间有个脑袋钻出水面,大口大口喘气,颤抖着伸出手向他,说:“罗,救我。”

尤瑞斯?

罗韧的脑袋像被重锤击了一下,嗫嚅着嘴唇,几乎扑跌到水里,那水突然变作了深邃之至的蔚蓝海洋,晴空下,无数泛着银光的飞鱼贴着海面穿梭。

尤瑞斯的身边如同泛开泡沫的血潭,嘶声叫他:“罗,罗……”

罗韧拼命伸手,想抓住尤瑞斯的手臂,但总差那么一线一厘,海水开始淹没尤瑞斯的下颌、嘴巴、鼻孔,到最后,只剩下粗短卷发的颅顶。

罗韧的眼泪流下来,说:“对不起,尤瑞斯,对不起……”

他浑身哆嗦,痉挛样,又热又冷。

对不起,是我自己想为塔莎报仇,不应该搭上你们一起。

对不起,我那时候不管不顾,只想着去和猎豹拼命,我应该想到,猎豹老巢素来的戒备森严,不可能不做提防,我应该冷静,应该筹划周到,九个兄弟,把命交给我,我没有任何计划,拿鸡蛋去撞石头。为什么我活着回来了,我该死在那里,换你们回来……

……

有人轻轻推他:“罗小刀?罗小刀?”

像是梦境的一晃,海水褪去,风声雨声都不见了,意识渐渐收归现实,这是有雾镇的晚上,清冷、安静,仔细听,会有偶尔的一两声夜蝉。

罗韧睁了一下眼睛,看到木代,穿白色暗花的丝质睡衣,长发垂着,带暖湿的香气,俯下身子轻轻推他:“罗小刀?”

跟罗韧不同,木代的房间里应有尽有,衣柜打开,睡衣、练功服,都还是洗的干干净净的全套,叠的整整齐齐。

她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这睡衣的样式也是从前的,轻柔熨帖,掩襟处结两粒盘扣——梅花九娘喜欢这种风格,有一次还说她,那种套头的衣服,硬邦邦钻头伸胳膊,穿起来都不像个姑娘家。

大概这样才像个姑娘家,新浴之后,垂长长的头发,把两片衣襟轻掩,纤指结精致盘扣。

她披上衣服出来,想去看看罗韧和曹严华他们安顿好了没有,路过后院斜三角的水榭,大师兄郑明山蹲在下台阶邻水的石条上,揪着个馒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扔食,逗水里的鱼。

木代向他问起罗韧那边被褥妥当了没有,他懒洋洋回:“又不是酒店客房,有床板睡就不错了——没别的房,你要是心疼,把你房间让给你小情人儿。”

木代下巴颌儿一扬,说:“让就让。”

郑明山不看她,嘴里发出“咄咄”的声音,用心招引水里的鱼,话却是说给她听的:“要么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呢,还没过门,心已经长偏了。”

……

罗韧像是被梦魇住了,怎么都叫不醒,木代有些担心,俯身晃他:“罗小刀?”

看到罗韧睁了一下眼睛,又疲惫似的闭上。

是生病了吗,木代迟疑的伸手,去拭他额头。

罗韧忽然伸出手,一把搂住她腰抱上来,翻身把她压在床板上。

她吓了一跳,伸手推他,说:“罗小刀,你醒着吗?”

话说的小小声,大概也知道老房子不隔音,怕吵起了隔壁的曹严华。

罗韧却不管,一低头,死死封住她嘴,手从她衣服里伸进去,直取胸前一抹柔软。

木代浑身都颤栗了一下,有一瞬间,挣扎的更加厉害,这反而遭致他更猛的进攻,罗韧也说不清楚,只觉得这一晚情绪混沌地找不到出口,她来了,就是他救命稻草。

她问他醒着吗,不想去醒,醒了又要披上一层层衣,做那个看似温柔克制的罗韧,那个曹严华他们眼里能冷静解决所有问题的“小罗哥”,他没那么好,他蠢的带所有兄弟去寻死,他找了一个单纯可爱的,跟他的生活截然不同的女朋友,想借她那一点光,假装自己不是生活在黑里……

不想去醒,就这样多好,全世界都不在了,青木、猎豹、塔莎,还有见他娘的鬼的凶简,只有怀里的姑娘,香滑、柔软,他什么都不用想,只循着自己心意,在自己的温柔乡里为所欲为。

罗韧几乎克制不住欲望,但也不知为什么,忽然睁开眼,看到怀里的木代。

她头发披散开,整个人像是懵的,衣襟半开,露出白皙的,透着微米分的皮肤,嘴唇半张着,娇润的水亮。

罗韧喉头发干,伸手去摩挲她嘴唇,木代盯着他看,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眼角,湿的。

她沙哑着嗓子问:“是不是做噩梦了,跟……菲律宾有关?”

罗韧说:“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是啊,开始是为什么来的?木代居然想不起来了。

罗韧伸手去解她衣服盘扣,解了一颗,伸手进去,攥住衣边一拉,丝质睡衣拂过皮肤,直接从肩膀滑脱到半腰,忽然的裸露让木代惊慌失措,下意识伸手护在胸前。

罗韧笑了一下,一手把住她腰,把她身子转过来,从背后搂住她,吻她脖颈后背,头发披在背上,他隔了头发去亲,甚至咬,把住她腰的手慢慢向下。

手越来越重,木代招架不住,从前跟罗韧亲密,他到底还是温柔克制的,不像今晚,像换了个人。

罗韧的手滑到她腿侧,木代觉得自己绷着的弦就快断掉,颤抖着叫他:“罗韧。”

罗韧嗯了一声,过了会,扳住她肩,让她面对着自己。

她目光躲闪,几缕发被细汗粘在额上,皮肤红的像是火烧,呼吸急促,细致的脖颈微微起伏,手还护在胸前。

身子微微蜷缩着,看起来完全就是他的,逃不脱,走不掉,连一根头发丝都是他的。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跟塔莎……有关吗?”

奇怪,为什么一定要问个究竟。

他回答:“是。”

她抬起眼帘,咬着嘴唇看他:“这样做,是不是让你觉得好受点?”

这样做,是指哪样做,床底之欢吗?

罗韧说:“如果我说是,你愿意吗?”

他贴着她身体,感觉那一瞬间,她整个身子都在发紧。

过了会,她慢慢的,把手从胸前拿开了。

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眼睛,长睫一直在颤,轻声说:“罗韧,我第一次,你轻一点。”

一股奇怪的况味从罗韧心头升起,他低头看木代,距离真近,近的可以看到她每一根睫毛的睫根,还有呼吸急促时,每一丝肌理的起伏。

他的手从她背后伸过,用力箍住她腰,她咬了下牙,克制着不动,也不睁眼。

罗韧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在重庆,她拎了把椅子,重重往地上一顿,坐上去。

想起自己写号码给她,她气的满脸通红,拿肩膀撞开他。

那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跟她如此亲密。

他一直觉得,木代只不过是个单纯的年轻姑娘,可是细想想,在感情上,她一直勇敢。

罗韧为自己觉得羞愧,这个晚上,他躁狂地想去找个出口,她却慢慢把手拿开,说:“我第一次,你轻一点。”

他只是想找个发泄的口子,她却回报了他一个年轻姑娘对爱的所有憧憬世界。

罗韧抱着木代坐起来。

木代惊讶地睁开眼睛,罗韧把她的衣服拉回来,细心扣好扣子,又帮她把散乱的头发理顺。

木代不知道他又怎么了,忽然为自己脸红:她刚刚说了什么?主动去跟一个男人献身吗?

羞的无地自容,讷讷地有点不想靠近他,挪着身子坐远。

罗韧说:“我不知道你们师门有什么讲究,或者我明天见到你师父梅花九娘,直接跟她提亲好不好?”

“啊?”

木代猝不及防,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罗韧笑:“不愿意?”

她结结巴巴:“不是……可是,这么快吗?”

“快吗?迟早还不是跟我,便宜都被我占光了。”

木代笑起来,想到他话里所指,脸颊微微发烫,罗韧伸手搂住她,低头亲亲她眉心:“但是,我有个条件。”

他还有条件?搞反了吧?这个时候,不应该是她端架子摆谱吗?

“木代,我不带你回丽江了,你和曹严华,都跟着大师兄走,找个稳妥的地方,藏起来。”

木代心中一凛,下意识坐直身子:“为什么?”

“猎豹入境了,我和青木要去做一些事,带着你我会分心。”

木代气笑了:“你怎么知道带着我一定分心?你怎么知道我帮不上忙呢?”

“因为猎豹一定会对付你,一定一定会对付你。”

她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一刀刀剪除他在乎的人,像一点点剜他的心。

当年,他为了给塔莎复仇,报了必死的决心,怕兄弟们阻拦,设计让所有人喝醉,谁知道第二天一大早,收拾好装备,推开了门,忽然愣住。

他们都在,起的都比他早,好像昨晚他安排的那场酒,根本没有灌倒他们一样。

他们扛着家伙,看着他笑,对他说同一句话。

——罗,算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

一场激战,十一个人,没了九个,青木冒死把重伤的他带回国内,安置在边境的一个出租房里,意识模糊间,他嘴里呛着血沫对青木笑:“你带我回来做什么?我早死在那里了。”

这条命,像是偷来的欠来的,轻飘飘没有分量,随时愿意交出去,就像最初,他甚至动过把聘婷身上的凶简挪到自己身上的念头,最大不过一个死字。

“木代,只要你不出事,你平平安安,我就会千方百计想活着。”

为一个人活,比为一个人死要难,死是一瞬间,什么都不承担,活是无数个一瞬间,什么都为你扛着。

“你不要笑我,就当我是自私,我让你活,其实是想让我自己活,听话,好不好?”

☆、171|第①①章

罗韧扶木代下床,帮她披好外衣,她攥着衣领站了一会,低声说,那我先回去了。

说这话时,顶上晕黄色的暗光罩了一身,低着眼眉,身形更显清瘦,乖巧又纤细的模样。

罗韧伸手拉住她:“等一下,抱一下。”

拥她入怀,有了先前的亲昵,现在再抱她,多少有些肆无忌惮,身体和感情,都想跟她更亲近,那么一个讨人喜欢的可人儿,真想揉进身体里去。

木代低声说:“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罗韧轻笑了一下,低头看她:“是吗,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之前,自己同他说“两个人之间,总像是少了什么”,具体少什么,当时也说不明白,事实上,心里还觉得奇怪:彼此好的像是模范情侣,不吵不闹,到底是为着什么意难平?

现在忽然想通了,大概是因为,他对她,总是隔了一层,由始至终,都把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了。

两个人没有情感上对等的碰撞,或许是罗韧觉得她年轻、经历单纯,在对待这段感情的时候,总习惯性的去保护她,为她解决问题,让她依赖,给她教导、给她指引。

但对自身的问题却避而不谈,在她面前,跟在曹严华他们面前一样,冷静、稳重,不慌不忙,与她也时常亲昵,像所有的情侣,拥抱、接吻,中规中矩地让人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然而这个晚上,因着种种契机,他忽然大失常态,去向她索取,向她求得慰藉,所有的情绪,粗暴、痛悔、纠结、自责,还有爱,就在这样猝不及防的凶狠碰撞中倾泻开来。

这个罗韧,让她喜欢,满心喜欢,比从前的罗小刀更喜欢。

谁想要一个相敬如宾十全十美画纸上的男朋友?爱极了他刚才的样子,眼角带一点湿,狠狠地想要她,却也疼她,尊重她,真实地让人心痛。

她低声说:“可是,这个不一样的罗小刀,我喜欢的不得了。”

罗韧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从前,他对木代是很深的喜欢,这个时候,不对,从前一刻开始,她闭着眼睛说“我第一次,你轻一点”的时候,他就已经彻底爱上她了。

如果她是花,真情愿把自己的骨髓血肉化成土壤,供她绽放。

罗韧低头亲吻她眉眼,舌尖顺着她眼睛的轮廓细细描摹,木代几乎站不住,身子软下去时,他手臂在她腰间托住,把她身子更紧贴向自己。

男人女人,多么奇怪,他情动时坚硬,她却愈加柔软,水一样把他消融。

这是天生为他而来的姑娘。

一番耳鬓厮磨之后,忍不住提醒她:“再不走,你今晚就走不了了。”

木代轻笑起来,抬头看他,说:“哪一个是真的罗小刀啊?其实,你心里对我大师兄,也没那么有礼貌吧?”

罗韧低头凑向她耳边,吹气样:“只跟你说,其实我看不惯他那么拽,想揍掉他两颗牙。”

木代不要罗韧送,坚持自己回房,这个晚上,风清夜静,她走的很慢,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光着脚去蹭地上的青草,柔韧的草尖轻轻挠着脚心,酥酥麻麻,像那些羞于启齿甜蜜的秘密。

路过后院的三角水榭,郑明山还在,手边搁了瓶开口的白酒,细细的酒味浮在清冷的空气里。

木代走过去,在邻水的台阶上坐下来,随手捡起剩下的馒头,掰了一小块,瓶口浸了点酒,扔下水去。

池榭里的鱼都是些蠢家伙,有吃的便争先恐后,翕动着嘴巴,你争我夺。

不知道会不会喝醉,想想明天早上,摇摇晃晃,一池醉鱼,游起来都打撞,多有趣。

郑明山不阻止,任由她胡闹,看水里泛的水花,低声吟了句:“一株梅花一坛酒,一生空望一场醉。”

木代转头看他:“大师兄,师父为什么老喜欢念这两句话?”

“不知道。”

“来的路上,师父跟我说,想喝很多年前保定城十字街口那家酒坊的烧刀子。”

郑明山笑了笑,又有些无奈:“师父在保定一带出入的时候,年纪比你还小,十字街,酒坊,早不在了。上哪去买?”

又说:“师父这两天,频频想起从前的人和事,讲起练武踩梅花桩,还有跟镖师结梁子,一刀砍断镖旗的旗杆子——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自己都说,大限到了。木代,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不要哭丧着脸,师父不喜欢人哭。”

木代轻轻嗯了一声:“知道了。”

哗啦哗啦,水面翻着泡沫,有条鱼浮上来,搜寻了一圈,又无望地摇摇尾巴游远,水纹拖动长长的涟漪,像理不开的愁绪。

“大师兄,这世上真有那种很坏的人吗?坏到让人想不到。”

“有啊,不然你以为重刑监狱里都关的谁?”

“你遇到过吗?”

郑明山看了她一眼:“遇到过,师父早年跑江湖的时候,也遇到过。只你没有吧——用你的话来说,你红姨对你宝贝的不行不行的。”

木代笑,那都是从前了。

郑明山忽然想到什么,语气唏嘘起来:“有一年,我遇到过一个开馄饨店的姑娘,很漂亮,隔年,我又经过那里,还特意绕回去,想再吃。”

难得大师兄讲起从前的事,木代双手抱着膝盖,笑的意味深长:“喜欢上人家了?”

“馄饨店转手了,店主说,那姑娘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我打听了才知道,馄饨店的生意忙不过来,她把自己妹妹从乡下接来。两姐妹喜欢上同一个男人,但那男人,只中意姐姐,也只约姐姐看电影、下馆子、轧马路。”

木代有些紧张:“那个妹妹是不是因妒生恨,伤害了她姐姐?”

郑明山点头:“你知道她怎么做的?”

“她把姐姐……杀了吗?”

这是木代能想到的,最坏的揣测了。

郑明山沉默了一会。

“那个妹妹去买了强激素催肥的猪饲料,接连几个月,慢慢地掺在姐姐的饭里,那个姑娘,像吹气球一样,一胖而不可收拾。”

“都是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别人没事,她不以为是饭的问题,也不以为是生病,只以为是自己吃多了,于是节食、减肥,但无济于事。”

“她自惭形秽,抱着妹妹哭,妹妹安慰完她,端上饭菜,说,再怎么样也要吃饭的。”

木代听的毛骨悚然。

“那个男人来的少了,到最后再也没出现过。后来,姐姐终于生出怀疑,去了医院检查,发现体内有异常物质,于是报警,然后整件事水落石出。”

木代怔怔的:“那她还恢复得了吗?”

“恢复不了了,那不是一般的猪饲料,强激素,她骨质都被改变,内脏器官也受到损害。据说妹妹被抓的时候,对着她吼说,我们是亲姐妹,你怎么狠心报警抓我……”

他伸手拍拍木代的肩膀:“你看,木代,你永远不知道人心是怎么长的,一样的水米,养出百样的人。”

“这世界,像个八卦双鱼,有多亮就有多暗,多白就有多黑,多干净就有多脏,别把它想的太好,但也不用太绝望,有人作恶就有人收,不然的话,这世上早乱套了。”

他起身回房:“早点睡,明儿早上,你要守在师父门口,敬一杯弟子茶的。”

第二天,罗韧起的很早,满心以为会看到“有雾”,居然没有,三百六十五天,大概难得让他撞上这镇子清亮亮的早上。

曹严华起的比他还早,正在水池边洗漱,过了会拎着牙筒过来,脸上水淋淋的,还没擦。

罗韧跟他打招呼:“这么早?”

他一边答一边进房:“今天见太师父,要准备一下,第一印象很重要……”

话还没完,人已经进了房,忽然脑袋又伸出来:“小罗哥,你不用捯饬一下?”

罗韧说:“有什么好捯饬的,顺其自然呗。”

嘴上这么说,洗脸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拿水沾了头发理顺,回房时,曹严华不知道从哪找了把小木梳,站在屋檐下对着手机镜像左边梳梳右边梳梳,还把头顶伸过来给他看:“小罗哥,看看我头上印分的齐吗?”

罗韧一把把他脑袋推开了。

后院似乎有动静,罗韧信步过去,过三角水榭,到了月亮门前,眼前忽然一亮。

看到穿一身素白练功劲装的木代,改良过的女式白缎软靴,腰间扎一条大红绸子,长发高高绑成马尾,半跪在庭院中央一个小炉子边上,手里摇着扇子扇火,炉头上咕噜咕噜烧滚了水,等着砌弟子茶。

真心像画里一样,清末,抑或民国,英姿飒爽,又不乏柔媚,罗韧看了好久,看到她用垫布包上茶壶把手,开水倾到茶杯盖碗里,小心地吹气,盖好了放进垫碟,双手一托一持,走到正房门边,在一个铺好的黄绫布锦蒲上跪下,略低头,茶碗举到眉前,腰背挺直,一动不动。

小丫头,做的有板有眼,累不累啊,罗韧有点心疼,身后有脚步声,是曹严华憋不住了过来瞅动静,罗韧怕他打扰,一把把他身子搡了个圈往后:“回去,等人来叫。”

……

感觉上等了很久,直到日头高起,郑明山才过来招呼他们过去。

终于见到梅花九娘。

根据木代的说法,她已经是耄耋之年,但年纪看上去要轻十好几岁,一头白发整齐绾髻,斜插一枚梅花簪,慈眉善目,唇角带笑,坐木质轮椅,膝上盖一块蓝底绣鸾凤锦缎,一直遮到与轮椅的底边平齐。

正低头拿盖碗轻轻过茶,木代在边上站着,表情娇憨里带几分俏皮,若不是事先知道,真像是一团和气的祖孙俩。

郑明山懒洋洋的,踢踏踢踏,走到轮椅另一边站定。

木代朝罗韧眨了下眼睛,又看曹严华,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勾,示意他先上。

我吗?曹严华无端紧张,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几乎是蹭挪过去的。

梅花九娘眼皮略抬,从上到下扫了遍曹严华,问:“这是谁啊?”

木代赶紧回答:“这是曹严华,师父,我收了他做徒弟,请你过过眼,师父要是不中意,这事我就不再提了。”

梅花九娘哦了一声,茶碗搁在轮椅的板托上,问:“他有什么好处?”

木代早就打好腹稿:“他这个人,憨厚可爱,知错能改,古道热肠,又有一股子男子汉血性……”

小师父这是在说他吗?曹严华听愣了:他有这么好?

梅花九娘嗓子里轻咳了一声:“你过来。”

曹严华赶紧上了几级台阶,垂在身侧的双手紧贴裤缝,站的毕恭毕敬。

“做过亏心事没有?”

师父讲了,要诚实,太师父问什么,就答什么。

他鼓起勇气:“我以前,在重庆,解放碑,当过贼……”

梅花九娘眼皮蓦地一翻,只一眼,精光四射,连台阶下的罗韧都觉得周身一凛。

曹严华身子一哆嗦,脑子里立时就乱了,忽然间语无伦次,开始结结巴巴:“但是太师父,我……我早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师父说过,你最讨厌贼,还说大师兄当贼,被你打断了腿……”

我还当过贼?还被打断了腿?

郑明山没好气地转头看木代,木代脸一偏,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曹严华还在絮絮叨叨:“可是我这个人,我一直……心向光明,我遇到小师父之后,我被小师父身上那……那种师门的气质感染,我就再也没……太师父,你可以打电话到铁道部问,我前两天,我还在火车上抓了贼,为十几个……人民群众挽回损失……”

梅花九娘嗯了一声,又问:“现在时代不同了,武学难免式微,为什么想学武?”

要讲实话,真心话,小师父说了,太师父慧眼如炬,万一说假话,分分钟被揪出来扔出去。

曹严华忸捏:“我……我想当明星,武打明星。”

他急急解释:“我小时候就想当大侠,因为觉得特威风,我……特想学,第一次看录像碟,村里人租的,全村的孩子都去看,成龙的功夫电影,里头有个跳墙的镜头,我就,我也跳墙,结果瘸了好几天……”

木代看着曹严华笑,这些,她都是第一次听说,但她知道是真的,他憋红了脸,那么不好意思,但还是努力去表达。

“我就想,我学了功夫,也去当武打明星,挣大钱,还有名气,又能把中华武术推向世界,谁知道后来,我就失足走上歧路,我都把这茬给忘了,我也没想到能遇上我小师父,我觉得,这可能就是人家说的缘法,是老天成全我……”

他表达的磕磕巴巴,心里又忐忑:听说武学人士都很清高,他又是想当明星,又是想挣大钱,太师父听了,会不会觉得他俗啊?

静默半晌,梅花九娘说:“你过来。”

还过来?都这么近了,还要怎么过来?曹严华懵懵懂懂的,又向上走了两级台阶,梅花九娘忽然伸手击他面门,曹严华下意识格挡——谁知她这一记只是虚招,忽的搭上他肩膀,一拧一推一带,曹严华收不住,直接跌到台阶下头去了。

罗韧看在眼里,吃不准梅花九娘什么用意,也不好伸手去帮扶。

曹严华摔在地上,张了张嘴,难受的差点哭出来。

这是不接纳他的意思吗?他都诚实说了啊。

梅花九娘脸色沉下来,说:“木代不好。”

木代马上下了两级台阶,转身面向梅花九娘,双手后扣,低头领罚。

“没教他什么功夫吧,怎么连最入门的招式都不会?”

木代说:“弟子这一阵子……忙着其它的事,就疏忽了。”

“忙了就可以疏忽?有没有疏忽了吃饭睡觉?”

木代顿了一会,才说:“没。”

“做弟子的要认清弟子的本分,做师父的,要知道师父的责任。忙了可以不收徒,收了就要用心教,天地君亲师,列位排了第五,你以为是叫着玩的?”

怎么责罚起小师父来了?

曹严华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不是的,太师父,我小师父教了的,我也忙……我我开了个饭店,我也忙……”

梅花九娘笑起来。

目光又落到罗韧身上,问:“这是谁啊?”

木代居然脸红了,过了会低声说:“是……我男朋友。”

师父在,大师兄在,徒弟也在,说这话,总觉得好不自在。

梅花九娘不动声色:“他又有什么好处?”

啊?

没想到师父会这么问,这一趟,木代可没打腹稿,要把罗韧夸一遍吗?那样显得太浮夸了吧。

她咬着嘴唇,磨蹭好久,才说:“也……没什么好处,我就是……喜欢呗。”

☆、172|第①②章

梅花九娘笑了笑:“既然没什么好处,那也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她拿起茶杯,不慌不忙喝茶,空晾着面前一个尴尬的场子,有风吹过,掀起腿上的盖布,曹严华忽然愣住了。

她的膝盖之下,竟然是空的!

罗韧也看到了,目光很快避开,只当是没看见,听到木代低声说:“师父,你这样,不是欺负人么。”

她心里替罗韧委屈,觉得师父是故意的。

还真叫她猜对了。

其实一早,梅花九娘已经从郑明山那里知道罗韧了。

当时,她问郑明山:“你觉得人怎么样啊?”

郑明山想了想,回答:“是个角色,一时看不大透,不过小师妹喜欢。”

字字都答在了点子上,这个罗韧,知道进退,懂得规矩,沉得住气,也稳得了心神,就好像刚刚盖布掀起,曹严华的惊愕展露无疑,他却能不动声色。

梅花九娘问他:“我们木代,有什么好的?”

有什么好的?

罗韧一时语塞,顿了顿才说:“也想不出有什么不好的。”

木代低着头,努力想做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到底是被唇角的一抹笑漏了心事。

梅花九娘笑起来,推了推木代,说:“过去,站到他边上,让我瞧瞧。”

木代依言过去,但即便已经和罗韧在一起有段日子了,她还是对这种“专门”和“刻意”感到别扭,为什么一定要这么站到一起、并排,被这么多双眼睛上下盯着看呢?

她好不自然,垂下的手捻着腰上的红绸子,尽量避免跟罗韧碰到。

梅花九娘看了许久,轻声说:“也是般配。”

小罗哥就这样,轻松过关了?

曹严华简直不敢相信,回到屋里,他还对着罗韧跳脚:“不能这样吧,小罗哥,我太师父这是‘武林门派’啊,怎么着也得让你三刀六洞、跨火盆吧?”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罗韧哭笑不得:“你懂什么叫三刀六洞跨火盆吗?”

怎么,不是给人下马威的意思吗?

罗韧给他解释,三刀六洞是早些年的帮会规矩,是指做了无可挽回的事,要求人原谅,得用刀子在自己身上对穿三个窟窿,至于跨火盆,那也是早年新娘子进门前的仪式,寓意扫去一路上沾染的污垢,未来日子红红火火。

梅花九娘失心疯了才会让他三刀六洞跨火盆。

原来如此。

不过,曹严华还是嘀咕个没完,觉得罗韧过关的太容易了。

罗韧看向曹严华:“你真觉得我是过关了?”

曹严华惊讶:“难道不是?”

罗韧笑了笑。

当然不是,否则的话,梅花九娘也不会单独把木代留下了。

木代很少进梅花九娘的房间,即便有事进来,也是来去匆匆——按理说,正房的采光和透亮都应该最好,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师父的房间,总像是比别处阴暗和清冷几分,所以,她从来不爱久待。

这一趟,师父这么郑而重之的单独叫她进来,为了什么呢?不喜欢罗韧吗?

和在外头说话时不同,一进房,梅花九娘周身的那股子精气神就不见了,她阖着眼睛,疲惫、乏累,瘦小的身子蜷缩在轮椅里,像是风里就快燃到尽头的白烛,说不准下一刻就会化作燃尽后消细的青烟了。

大师兄说的没错,这一趟,师父确实是大限到了,只早上打起精神见了罗韧和曹严华,只说了那么一会话,她已经累了。

木代觉得难受,自己把黄锦蒲团挪到轮椅边上,跪下去,低声叫:“师父。”

梅花九娘伸出手,温柔摩挲她的头发。

“你大师兄跟我说,你带了男朋友回来,我起先还不信——一晃八年了,小丫头也长大了。”

木代眼底涌上温热来,仰头看梅花九娘:“师父是不是……不喜欢罗韧?”

梅花九娘回答:“他或许是个不错的人,只是,师父没那个时间去喜欢他,也没那个时间帮你去了解他了。”

细节能让你大体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但认清皮骨人心,还是需要长长久久的时间的——她其实对罗韧的印象不错,但以她的年龄和阅历,这种“不错”,未来被打破和颠覆的可能性太大了。

“你大师兄跟我说,为了你的幸福,要帮你好好长眼,可是我想着,与其去期待那个罗韧,还不如期待你。”

期待我?期待我什么?木代不明白。

“从前的时候,女儿家出嫁,做娘的要吩咐好多话。师父一直觉得自己年纪大了,你出嫁我是赶不上了,你那个红姨……说实在的,她自己都没把自己整理好,我也并不是很看得上她。”

木代失笑,低声帮霍子红辩解了句:“红姨对我还是好的。”

“趁着我还有一口气,你把他带来,很好,有些话我就可以对你说了。”

她长长吁一口气。

“我不了解罗韧,也不是很中意他,在我和你大师兄眼里,这个人的身世背景,应该都比你复杂的多,他遇事冷静,行为稳重,很懂忌讳规矩,这一点,又比你强上许多。总觉得你爱他更多,会过分迁就他。”

木代想说什么,梅花九娘示意她听着就好。

“也许师父说错了,没关系,师父不是反对你跟他在一起,只是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木代点点头,跪直身子。

“未来,你或许会嫁给罗韧,或许会嫁给别的男人,但不管那人有多好,不要去依附他。任何时候,做你自己。你先是木代,然后才是我梅花九娘的徒弟和别人的爱人。你把自己立成帆,才有风来招展。”

“嗯。”

“如果你喜欢他,就和他在一起。如果有一天,你发现选错人了,就离开他再寻良人。老话说‘女怕嫁错郎’,那都是屁话,嫁错了就改,循你自己的心意,没什么好怕的。他对不起你,你就教训他,打不过他,就叫上你大师兄一起。”

木代噗一声笑出来。

梅花九娘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木代可能得花点时间,才能明白她说的话。

罗韧是木代带回来的第一个男朋友,未来呢,她也说不准木代是跟定了罗韧,还是会爱上别人,她没有那个时间去一个个耳提面命那些想带走自己爱徒的毛头小子,所以只说给木代听:我一点都不关心你未来的那个人是谁,长的横长还是竖短,只要你过的好,始终坚守自己的心,不受气,不委屈,就行了。

或许是自己悲观,这世上,幸福难以期守,能避免伤害就好。

她咳嗽起来,木代赶紧起身去边上帮她倒茶,泠泠茶水注入杯中的时候,梅花九娘在身后说了句话。

“晚饭过后,单独到我房中来一下。师父要跟你谈衣钵承继的大事。”

木代的手一颤。

师父这么说,等于是挑明了要让她来继承一切了,可是,不应该是大师兄吗?

从师父房里出来,木代多少有点郁郁寡欢,路过三角水榭,看见郑明山又在喂鱼,于是不声不响过去,挨着郑明山坐下,说:“大师兄,你这样喂,要把鱼撑死了。”

郑明山斜了她一眼:“这就撑死了,长了针尖大的胃吗?”

木代迟疑了一下,到底忍不住:“大师兄,你知道师父要把所有的……都传给我吗?”

郑明山说:“知道啊。”

他觉得理所当然:“我没修师门的功夫你也是知道的,师父的一身本领,尤其是轻身功夫,你比我学的精,不传给你传给谁啊。”

木代小心翼翼:“那师兄你……不会不高兴?”

郑明山愣了半晌,哈哈大笑,伸手揉她脑袋,把个好好的马尾揉的乱草一般。

说:“你是电视剧看多了吧,难不成我还会为师父留下的这点家当跟你翻脸?”

师父偶尔也会跟他谈起这事,只是每次听到“衣钵承继”这样的话,他表面虽然恭敬,心里总是觉得好笑。

虽说是“武林一脉”,但早已经不成其为“门派”了吧,只这么寥寥两三人,还郑重其事的说什么“衣钵承继”,总觉得有些寒酸。

他伸出手,指了指这个院子:“我有什么不高兴的。师父会把这观四牌楼留给你,可是你也知道,这宅子不能出让、不能买卖,你得找人打扫、找人看守,这么个麻烦的事儿,难不成我还嫉妒?”

木代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院落里熟悉的一草一木,说:“也是。”

木代和郑明山聊天的当儿,罗韧给青木打了个电话,问起他丽江那头的情形。

青木回答:“郑伯那里我也安排了,凤凰楼歇业几天,他和聘婷我都转移到安全的地方。酒吧那里我在盯着,暂时没什么异动,就是……”

就是什么?罗韧心中一紧。

“就是三天两头,为了一只鸡吵架,何苦,不如宰来吃了。”

张叔每次看见曹解放都不顺眼,一肚子气。

丽江,这是多么精致浪漫和小资的地方,别的客栈酒吧,都会养一只萌萌的猫啊狗的,谁见过养鸡的!

不分早晚地都在院子里扯着脖子“呵……哆……啰”,光打鸣不下蛋,偶尔酒吧门忘记关了,它就迈着八字步进屋,把酒吧当成鸡圈逛。

反了它了!霍子红性子随和好说话,只说“养就养着吧”,他可不能听之任之,得让曹解放知道,这里是谁在做主。

所以一吃完早饭,他就拎了把菜刀,气势汹汹,直奔曹解放。

曹解放正在院子里散步,一见张叔,大概也知道不好,迈开小碎步在院里一通猛跑,最后扑棱棱飞进听到动静赶出来的炎红砂怀里。

吊着胳膊的一万三跟在背后,陪着笑:“张叔,算了,一只鸡而已。”

“鸡?”张叔指自己硕大的黑眼圈,“昨晚叫了一晚上,我要再不给它做规矩,临近的客栈都要来投诉了——你,给我下来,立定,不许动!”

指的就是曹解放,炎红砂没办法,把曹解放搁到地上,摸摸它脑袋,说:“别动啊。”

曹解放耷拉着脑袋,一副我见犹怜的垂头丧气模样。

张叔蹲下去,锃亮的刀身亮出来,手指“锵锵锵”在刀身上弹了三下。

问它:“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刀!就你那小细脖子,我这么哗嚓一下,你小腿就朝天蹬了知道吗?知道了就点头。”

曹解放翻白眼,炎红砂手指摁住它脑袋,点了三下。

“晚上再敢叫,就哗嚓。说到做到!”

说完了,菜刀在曹解放面前刷刷刷耍了几下,然后走人。

曹解放似乎很不高兴,脖子一梗,一句“呵……哆……啰”就要冲出口,一万三眼疾手快的,两只手指把它的尖嘴摁住了。

炎红砂也没办法,过了会提议:“要不然,今晚上,用透明胶,把它嘴给缠上?”

☆、173|第①③章

午饭过后,曹严华被郑明山提溜过去训话。

大概是梅花九娘看出木代对曹严华亦师亦友,觉得这小徒弟“立威”这块做的不好,特意嘱咐郑明山过来唱白脸。

条条框框,确实不少规矩,曹严华手忙脚乱,拿着个小本子记个不停,隔一会儿,郑明山还要来个闭卷提问,跟随堂突击考试一样,罗韧在边上看着,总忍不住想笑。

又来了。

“师父就寝之前,弟子该做什么?”

“整……整理床铺,放……放被子。”

“弟子出外归来,见师父第一件事,该是什么?”

“敬……敬弟子茶。”

……

都是些老派的规矩教条,梅花九娘脱胎于那个时代,加上年纪大了,做弟子的多少会迁就她,但这些规矩,到了木代这里,应该是承继不下去的——她哪有那个耐心慢条斯理品一杯茶啊。

郑明山也是一样,教训曹严华的架势虽然摆得足,多半是做给梅花九娘看的。

想到梅花九娘,罗韧回头看向她房间,木代恰好推门出来,倚着檐下的立柱,打了个呵欠。

罗韧失笑,起身过去。

她昨晚没睡好,一大早又起来烧什么弟子茶,绷足了这么久的精神,终于疲惫,眼窝里淡淡的青,看着怪心疼人的。

罗韧问她:“师父呢?”

“睡下了。让我也去睡,说晚上还有好多事支使我做。”

这梅花九娘行事也真怪,放着青天白日的不把话交代了,非得等到月黑风高。

不过木代师门的事,他也不好多作评价。

罗韧送木代回房,比起厢房的简陋,她真正住的是大户人家房间,连床都是徽式的“满顶床”,上顶、下底、左壁、右壁和后壁都是木板满封,但是雕镂精致,前头绣金线的帐子一放,像个独立的小房子。

木代爬上去,被子一拉,长吁一口气,只喃喃一个字:“困。”

罗韧低头帮她把被角掖好,说:“木代,我该走了。”

她蓦地睁眼,狠狠盯着他,罗韧无奈的笑,过了会,木代负气样,一把掀开被子,跪起来搂住他,脑袋抵在他胸口,不吭声。

罗韧低头亲亲她发顶:“咱们不是说好的吗?”

“明天。”

“木代,这套对我可不管用。”

“明天。”

“不兴耍赖,今天明天,也没太大区别……”

“明天。”

小丫头,字字铿锵,脑袋抵的他胸口生疼,语气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罗韧拿她没办法:“好,明天,你好好睡觉。”

木代唇角终于露出浅笑,乖乖躺回去,顺手把马尾的发圈摘下,黑亮的长发散开来,罗韧坐到床边,帮她把头发理顺,她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鼻息浅浅,睫毛轻颤。

明天。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说了会拼死为了她活着,做不到怎么办?如果他回不来,如果他死了,她会不会哭?

罗韧忽然难受起来,顿了顿掏出手机,轻轻给她拍了张照。

点开相片回看,真是漂亮,那么精致小巧的侧颜,连睫毛有几根都似乎清晰可数。

正看的入神,木代忽然睁开眼:“罗小刀,你偷偷拍什么?”

罗韧也不回答,任由她把手机拿过去看。

她趴在床上,托着腮看了一会,仰起脸看他:“罗小刀,你不是给我拍过照片吗?”

胡说八道,什么时候给你拍过?

“要是我找出来了怎么办?”她眼睛滴溜溜转,“改后天?”

罗韧笑出声来,顿了顿轻声说:“别闹。”

木代低下头,指尖在照片上一张张滑过,最后点出一张,举着手机送到他面前。

这是……

罗韧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想起来,这是重庆,薄雾蒙蒙的江景,他拍的是对面的索道过车。

有问题吗?

木代催他:“放大啊。”

放大?罗韧迟疑着,放大照片。

木代催他:“看出来没有?”

“看出什么?好大车厢,好多人吗?”

木代气坏了,平时挺精明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傻了呢。

她拿过手机,把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恨恨点着那个压根看不清楚模样的穿大象头t恤的自己:“我,我呀!”

话还没说完,罗韧轻笑着从身后搂住她,埋头在她肩窝里,轻轻咬她耳垂。

木代脸一红,讷讷把手机放下,原来他已经看出来了。

她找话说:“曹胖胖当时也在,就在我边上,你看到了吗?”

罗韧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目光长久地停在那张照片上。

想着:我一定回来,一定要回来。

这一晚,有雾镇终于展现出它的原貌来。

晚上十点多就起雾,开始时极薄,片丝只缕,像是柳絮在夜空里飘。

慢慢的,越来越满,肉眼辨识不出什么分别,但偶尔看向门外,总觉得什么都罩了一层纱,蒙蒙的。

临睡前,郑明山来过一次,说今晚必定会起一场大雾,因为白天是晴天,按照有雾镇的惯例,白天越晴,晚上的雾就越大。

还跟罗韧说,半夜的时候,那浓雾铺天盖地,你要是开门,能看到雾气往屋里飘——比之电视电影里的烟雾效果,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梅花九娘晚上要交代木代重要的事情,想来自己是没机会跟木代见面了,罗韧很早就上床休息,但睡不着——门口总是传来曹严华蹬蹬小跑的声音,跑出去,跑回来,跑出去,又跑回来。

罗韧受不了,披着衣服起来,终于在某一次截住曹严华:“你跑来跑去的干什么?”

曹严华文绉绉回答:“学以致用啊。”

“大师伯下午教了我那么多规矩,我不得照做啊,哪怕以后不做,这学完还热乎着,装也得装的积极吧。”

——师父就寝之前,弟子该做什么?

——整……整理床铺,放……放被子。

曹严华惦记着给木代铺床,去看了好几回了,想趁着木代去找梅花九娘,房间里没人的时候展一下身手,好叫小师父回房的时候,好好感动一把——没想到木代还在房间里呢。

罗韧奇怪:“不是晚饭后就去跟梅花九娘谈事情吗?”

曹严华也说不清楚:“我小师父去了几次了,好像太师父让她等,说时候还没到,她只好等着,又不敢离开。”

……

既然是想给木代献殷勤,那自然是多多益善的,罗韧也就由得他去。

回到房间,出乎意料的,居然收到神棍的电话。

劈头盖脸问他:“小萝卜,你找到那个什么‘云岭之下,观四牌楼’了吗?”

罗韧一时语塞。

别说找了,这两天,他都几乎把这事给忘掉了。

好在他反应快,脱口就把皮球扔回去:“你找到了?”

神棍说:“我做了一点研究,一点点研究。”

这么谦虚地说着“一点点”,语气却又是骄傲的,罗韧心里一动,觉得神棍那里,可能有突破了。

“云岭,有三个可能的解释。第一是,高耸入云的山岭;第二是,安徽省有个云岭镇;第三是,云南西北的雪山,是澜沧江和金沙江的分水岭,主峰是玉龙山。”

玉龙?那不就是丽江吗?

“我觉得,第三种最有可能,但是这个云岭,它的山脉蔓延很长,你想呢,两条大江的分水岭,大江有多长,这个云岭就可以蔓延到哪,而且山岭是有分支的,所以我觉得,云岭之下,不一定是丽江,而是一个很大很大的范围。”

罗韧同意:“所以这两句是个定位,云岭之下,划定了一圈范围,观四牌楼,才是真正的定位点。”

神棍说:“这个观四牌楼,如果这个‘四’代表‘四间’,那么它就是一个很奇怪的牌楼。”

“为什么?”

神棍“哼”了一声,罗韧这句“为什么”在他意料之中。

“小萝卜,没读过什么书吧?你知道牌楼是什么吗?牌楼是一种传统建筑,最早,周朝的时候就有啦,在古代,多用于表彰、纪念。”

“牌楼常见的形式,有一间两柱、三间四柱、五间六柱,这是个什么说法呢,你想象一下那格局,如果是一间,两边是不是两根柱子?如果是三间,是不是要四根柱子来分?”

罗韧大略清楚:“所以,如果是四牌楼,就是四间、五根柱子?”

神棍得意的大笑:“小萝卜,我就知道你要说四间,你这个没文化的。你没注意到我说的牌楼,基本都是单数吗?”

好像是,一间两柱、三间四柱、五间六柱,间数都是单的。

神棍洋洋得意:“这就要说到建筑的美学了,我们古代的建筑,不但讲究对称,还讲究中心突出,一三五这样的单数间,其实是为了烘托最中心的那间,最中心的一定会做的更大、更华丽。”

罗韧明白了。

难怪形制是“四”的牌楼很少见,也是,两两对称,就分不出主次来了。

神棍做总结陈词:“所以,如果云岭之下的范围里,有这样一座奇怪的牌楼,一查就查出来了。我已经委托了一位老朋友帮忙查了,就这两天,等着啊,一定有信儿的。”

说到末了,几乎是神采飞扬,挂掉电话的时候,就差给他个飞吻了。

罗韧看着手机苦笑。

真奇怪,凶简的追查有了突破,他居然没什么兴奋的感觉。

是因为猎豹吗?

猎豹如果追查他,第一时间应该会查到丽江——虽然委托了青木暗中保护,但还是有点担心红砂和一万三,希望……不要出事才好。

关于谁给曹解放的嘴巴缠透明胶,这是件伤害小动物心灵的事儿,一万三和炎红砂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愿意做。

于是石头剪刀布。

五分钟之后,炎红砂手持透明胶带,走向了院子角落处的曹解放。

今晚的曹解放显得有点忧郁,不知道是不是酒吧的热闹触动了它的乡愁,它看起来,总有些郁郁寡欢的模样。

炎红砂一脸干笑的凑近曹解放。

慢慢地、哧拉哧拉的,把胶带抽起,还跟曹解放套近乎:“解放啊,这也是为你好,我们张叔想吃鸡都想疯了,你今晚上如果还叫,神仙都救不了你了。”

曹解放警惕地看炎红砂手里的透明胶。

炎红砂继续瞎掰:“解放啊,这个是好东西,就跟唇膜似的,你敷一晚,保准与众不同……”

她觑准时机,胶带猛然朝曹解放嘴巴上一裹。

曹解放要是肯乖乖让她裹,那实在是对不住自己个性的张扬解放呢。

但见它双翅一张,一句气冲牛斗的“呵……哆……啰”,胡乱扑腾着从炎红砂肩膀上飞窜了出去。

小样儿的,治不了你了!炎红砂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纱,杀气腾腾,顺手操起院子里的扫帚,边扑边追。

曹解放且战且退,很快就被炎红砂堵在了一条街外的巷子里,炎红砂袖子一撸,指着它下命令:“立定!不许动!”

曹解放耷拉着脑袋,立定。

炎红砂说:“这才对嘛。”

她小心翼翼走近,觑准方位,正待一个虎扑,曹解放忽然振翅飞起,蹬着她脑袋顶飞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居然还学会迷惑敌人了!还敢踩她脑袋,炎红砂差点气疯了。

曹解放,有本事你别回来!

她攥着透明胶往回走,刚出巷子口,忽然愣住了。

有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正倚着墙站着,清瘦,但不孱弱,目光锋利,脸色阴沉,约莫高了她一头,正冷冷看着她。

手里,抓着一只鸡。

那是曹解放,双翅被那人反抓,已然失去了方才的威风,像是已经认命,也不挣扎,小眼睛里一片生无可恋的迷茫。

这是……怎么回事?炎红砂心里泛起了嘀咕。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生硬地把曹解放往她面前一送。

曹严华终于回来了。

这一趟,脚步轻快,还哼着小曲儿,居然先不回房,门一推进了他的房间,拉亮灯绳,对着因灯光乍亮皱起眉头的罗韧笑的贼兮兮的。

说:“小罗哥,你真是个浪漫的人。”

没头没脑,莫名其妙,罗韧哭笑不得。

曹严华居然冲他抛了个眼眉,又说:“我小师父幸福的很呢。”

说完就走,出门了还把头探回来:“小罗哥,我放小师父枕头边上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罗韧从床上坐起来:“给我回来!”

曹严华说:“我不会说出去的小罗哥。”

“你放什么在她枕头边上了?”

曹严华眨巴眼:“爱情。”

曹严华这是失心疯了吗?

罗韧坐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门没关好,雾气慢慢倾进屋里。

爱情?

曹严华哼着小曲儿,扭着屁股脱裤子,才脱到一半,门突然被撞开,罗韧大踏步进来,曹严华还没反应过来,罗韧已经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木代枕头边,放了什么?”

曹严华呼吸困难,两手抓着裤子边,结结巴巴:“你……你送的花啊。”

“我送了什么花?”

“玫……玫瑰啊。”

☆、174|第①④章

木代房间里没有人,同样的,梅花九娘的房间里也没人,屋里只余一个空的轮椅,那块织锦的盖布搭在扶手上。

罗韧喉头发干,太阳穴突突乱跳,努力想让自己冷静,脑子里却依然混沌成一团,曹严华手足无措的,拿着那朵玫瑰花,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

听到动静的郑明山赶过来,脸色很难看。

眼前这两个人,虽然一个是刚收进门的徒弟,一个是师父点头认可了的木代的“男朋友”,但怎么说都是新来的外人,有什么资格、理由,闯到师父的房间里来?

见罗韧没有开口的意思,曹严华咽着唾沫,急急的想向郑明山解释。

“我小罗哥的意思,好像是他有对头找来了,这个花……花是证明,花在我小师父房间,小师父和太师父都不见了。”

聪明人的好处是,什么话,听一遍就懂,懂之外,还理解了背后的复杂关系。

罗韧是有对头的——那个人的标志大概就是随身带一朵玫瑰花——那个人已经到了,把玫瑰花放在木代的房间里——木代和师父都不见了。

郑明山接过那朵玫瑰花,闻闻、嗅嗅,心不在焉地扔到边上。

说:“没事了吧?没事了就出去,师父不喜欢外人进她房间。”

罗韧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大师兄,木代和师父可能出事了。”

郑明山盯着他看,末了耸耸肩,很不耐烦。

“我不知道你的对头是什么角色,但是我提醒你,我师父梅花九娘真的是个角色。我在她手下都过不了三十招,更何况她是和木代在一起的。”

这世上能有人同时制住梅花九娘和木代吗?郑明山不觉得。

罗韧站着不动:“木代和师父可能出事了,大师兄,我需要你帮忙。”

这混账脑筋,怎么说不通呢?

郑明山没办法,指了指屋里。

“自己看,有打斗的痕迹吗?”

“可是师父不在轮椅上。”

郑明山失笑:“谁规定的她一定要坐轮椅?罗韧,我师父残了六十多年,你觉得这么久的时间,她学不会用拐杖、或者类似假肢走路吗?”

罗韧一怔:郑明山的意思,梅花九娘是自己走出去的?

郑明山懒得跟他再说,径直走到梅花九娘床边,那也是一张徽式的满顶床,比木代那一张要大的多,郑明山伸手拉住右壁雕镂精细的木板,一个用力,居然拉开了。

对罗韧说:“自己看。”

罗韧走过去。

懂了,这床,是贴着墙放的,大的满顶床,相当于绕床周围做成了木柜,但是这一张,原本木柜的位置开了一条短窄的道,尽头处是墙上一扇窄门。

梅花九娘的房间,前后居然都是有门的。

郑明山又把木板阖上。

“罗韧,你也知道,我师父是老派人物。早年的武林,掌门人更迭程序复杂的很,说是过五关斩六将也不过分。当然了,现在人丁衰落,玩不出那么多花花道子,但是师父不想让我们知道,私下带木代去做一些事——我觉得合情合理。”

“唯一的意外,就是你的对头不知怎么的找过来了。”郑明山瞥了眼被他扔在地上的花,“你的麻烦,你解决。”

郑明山这么漫不经心,或许也有道理,但是一想到来的可能是猎豹,罗韧怎么都没法冷静。

“木代和师父,最有可能去哪?我要去找。”

不大会在镇子里晃荡,这镇子抱山,多半是进山去了。

郑明山觉得头疼,他猜到罗韧的心思,示意了一下外头:“你自己看这雾。”

“凌晨前后,是这镇上雾最大的时候,有雾镇在山脚下,就更不用提山里的雾有多浓了,我敢保证,就算你带强光手电进去,可见度也至多十来米,更何况,这镇子里的人,几乎不进山。”

“为什么?”

“有两种说法。第一是,这山的山势和走向很奇怪,像个九转十八回的迷宫,进去的人通常都出不来。”

他顿了顿,看向罗韧:“这话是真的。”

起初,他也好奇,仗着自己专业,带了装备进去探过,走了一小截暗自心惊,很快就出来了。

“第二是,据说,解放前的时候,这山里盘踞悍匪,占山为王,虽然后来被清剿了,但是山里还留存早些年布下的陷阱,危险太大。所以有雾镇靠山,但这里的人,从来不靠山吃山。”

他干笑两声:“旅游也开发不起来,不然你以为呢,放着这么个好地方——那是因为前期勘探都不成功,仪器进去了失灵,指南也不指向,又常年有雾,哪怕顶上有卫星,也画不出里头的玄虚来。”

罗韧觉得不合理:“那师父和木代怎么会进去?”

郑明山看了他一眼。

“我怎么知道,承继师父衣钵的人,又不是我。”

这一晚,晚饭刚过,木代就去敲梅花九娘的房门。

门不开,师父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时候没到,等着。”

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没说,分别在即,想去找罗韧,又怕师父在那个时候恰好叫她。

自己掐算着时间,又去敲了几次门,最后一次的时候,师父问她:“雾大吗?”

她回头看,浓雾几乎把夜色都遮蔽了,铺天盖地,用平日里的玩笑话说:偌大一张包子皮,快把有雾镇包成个包子啦。

师父这才放她进去。

一进门就觉得异样,梅花九娘虽然还坐在轮椅里,但是织锦盖布搭在扶手边,两条断腿上,各自套绑了假肢。

这假肢与平日的义肢不同,木代听郑明山说过,梅花九娘不到二十岁就因故断腿,少年心性,赌了口气,花了五六年,练得运拐如飞,再后来嫌弃拐杖碍事,参考着残疾人用的义肢,自个琢磨出一副特制的假肢,用的特殊材料,乍看像两片凹弯的高尔夫球杆,轻薄坚硬却不失柔韧弹性——木代也只是听说,但从未见师父用过。

想来这就是了,忍不住看了又看。

“木代。”

她听出师父语气郑重,赶紧收敛心神,上前两步跪倒在黄锦蒲团上,毕恭毕敬:“在。”

“你知道师父要把衣钵承继给你?”

“知道。”

“小门小派,其实没什么衣钵可谈。但哪怕只剩了一个人,也该行有规,做有矩,你懂不懂?”

“懂。”

“把衣钵交给你,等同交给你一份责任,你要拿出一份担当。收起你女儿家的脾气、任性、不管不顾,从此之后做事要有顾虑,说话要三缄其口,哪怕至亲至爱,该保守的秘密还是要保守,哪怕生无可恋,也得为着这份责任如常存活,能不能做到?”

“能。”

梅花九娘的语气柔和下来:“木代,再好好回想一遍师父说的话,不是要你答的好听,是真的要你做到,能不能?”

木代认真想了一遍,然后点头:“师父,我不能把话说死,但我保证,一定拼死去做到答应你的事。”

梅花九娘笑起来,过了会,示意她走近。

“以后,这观四牌楼就是你的了。”

木代点头:“大师兄也怎么说,就是……”

她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

“这宅子为什么叫观四牌楼呢?咱们这宅子里,根本连个牌楼都没有啊。”

梅花九娘说:“因为,它不是观四牌楼,它只是被套了个观四牌楼的名字罢了。”

木代糊涂了。

梅花九娘也不解释:“去,把师父床头那个橱柜打开,里头有个织锦布包。”

木代依言过去,暗格的抽屉抽开,果然有个织锦包袱,不大,拿起来也不重,就是觉得形状有些怪。

拿到梅花九娘面前,她并不接,只是吩咐:“打开看看。”

木代小心地揭开布包。

这是……蝙蝠?

她拈着蝙蝠翅膀,举起了,对着灯细看,是木头雕的蝙蝠,暗红色,像是上了漆,应该有些年头了,很多地方被磨蹭的油亮,翅膀处像是有活扣,但怎么掰都掰不动,更稀奇的是,眼睛上罩了个眼罩。

好好的蝙蝠,带什么眼罩?蝙蝠侠么?木代想笑,伸手想揭,梅花九娘不动声色:“别动。”

这就是不让揭了,木代吁了口气,正想放回布包,梅花九娘说了句:“再看。”

木代知道,多半是自己遗漏了什么。

又细细看了一遍,终于发现,蝙蝠的腹底,凹刻着一只微型的,但是栩栩如生的……木鸢。

什么意思?

梅花九娘开口了:“你应该听说过,历史上,有个木匠祖师爷叫鲁班吧?传说他曾经造过一只木鸢,可以在天上飞三天三夜不落。”

所以呢?木代拈着蝙蝠发愣,目光再一次落到凹刻的图形上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师父,你不会是想说,这蝙蝠是鲁班造的吧?”

梅花九娘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是默认。

木代啼笑皆非:“那这蝙蝠,也能上天飞咯?”

“能。”

木代不笑了。

师父这是怎么了,说的确确凿凿,不会是……糊涂了吧?

梅花九娘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你把蝙蝠的眼罩揭开。”

木代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揭下了眼罩,意外的,蝙蝠的两只眼睛居然是银珠子,在眼眶之中,似乎还能转动,而就在眼罩揭下的刹那,那两只像是扣死的翅膀,忽然嘎拉拉扇动了一下。

猝不及防,木代险些把蝙蝠给摔了。

梅花九娘说:“木代,师父这辈子没能等到,师父也说不清,你这辈子,能不能等到。”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有些恍惚,似乎穿透这墙壁,穿透镇子里层层的雾霭,忽然回到了当年。

那也是个晚上,她的师父中了致命刀伤,包扎的布带几乎被鲜血泅透,却还是绷着最后一口气,絮絮跟她交代。

——或许有一天,有人会送来七把钥匙……

——这银眼蝙蝠,会带你去到真正的观四牌楼……

梅花九娘缓缓从轮椅上站起来:“来,木代,跟我走。”

木代懵懵懂懂,跟着梅花九娘,穿过满顶床的通道,走出宅子,走进清冷的,笼罩着雾气的,低头几乎看不到五指的夜色当中。

只有梅花九娘的声音絮絮响在耳边。

——听说鲁班这个祖师爷,虽然有才,但是小气,那些机巧的机关,唯恐让别人学了去,所以,他做的银眼蝙蝠,只在夜里才能飞,而且必须是这种没有光的,大雾笼的什么都看不到的夜里。

木代打了个踉跄,险些绊倒,这雾像是长进她眸子里,什么都看不见。

“木代,用你的血,涂在银眼蝙蝠的眼睛上,它就可以给你带路了。”

血吗?木代摸索着,手指的指腹蹭到近处的边墙,狠狠剐擦,然后用流血的指腹,慢慢抹过银眼蝙蝠的两只眼睛。

低头看,手里的蝙蝠,先是看不清的漆黑一团,然后出现了两点银中泛着血色的亮,到了末了,掌中忽然一轻,伴随着扑棱棱振翅的声音,蝙蝠向着雾霭里的前方飞将过去。

梅花九娘低声说:“跟上去。”

有什么东西,狠狠撞着窗户,扑棱棱,扑棱棱。

炎红砂迷迷糊糊醒过来,先摸过手机看,凌晨两点。

为什么会醒?她脑子一片混沌。

外头是什么声音?

下一秒,她突然反应过来:曹解放!

楼下亮灯了,隐隐传来张叔呵斥的声音,炎红砂慌的鞋子都来不及穿,几乎是光脚奔下去的。

完了完了,张叔说过,曹解放今晚要是再叫,就把它下锅煮了——这小畜生,这么能闹腾,嘴巴被透明胶带封住了,居然又出撞窗的新招,是真心不想活了吗?

到了楼下,先看到张叔,举着个扫帚立在院子口,气愤的大骂:“太特么不要脸了,套猫套狗也就算了,现在来套鸡!”

咦,怎么张叔不是因为被曹解放扰了清梦而生气吗?

再朝院子里看,一万三也起来了,蹲在角落里,摁着手机照明,那一点点幽光,在黑暗中晃她的眼。

炎红砂走过去,脚底板硌的疼,这才想起忘了穿鞋,又懒得上去,索性忍着痛走过去,蹲在一万三边上,问:“怎么了?”

一万三把手机屏幕照向地面:“你看。”

十好几根鸡毛!

炎红砂口吃:“谁,谁薅我们解放的毛?”

“不是让你看鸡毛,看这!”

炎红砂凑近了看,是米,散的一小把一小把的。

“闻闻。”

炎红砂之间蘸了两粒,凑到鼻子前面:“酒?”

“这叫醉米,用来捉鸟套鸡的。”

炎红砂奇怪:“你怎么知道?”

一万三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搭理她。

他怎么知道?他那穷困潦倒的少年岁月,之所以还能偶尔吃上顿烤鸡翅,靠的就是这些歪门邪道的智慧。

他看炎红砂:“居然有人专门费力气来套曹解放,为什么?也不是什么稀缺品种啊。”

为什么?炎红砂顾不上去想了,她看到曹解放,趴在酒吧的窗台边上,羽毛哆嗦着,地上掉了十几根毛呢,这是要把她们解放薅秃了的节奏啊。

炎红砂说:“你这个小可怜儿……”

双手一接,曹解放扑棱棱飞到她怀里来了。

一万三也站起来:“好险啊,亏得曹解放没去吃这些醉米,不然被人套走了,从此鸡海茫茫,再也找不到它了。”

炎红砂摸了摸曹解放的小脑袋,夸它:“好鸡!不是嗟来之食,有气节!”

曹解放没好气地抬起头,鸡嘴上缠着的透明胶迎着灯光,愈发的透亮。

☆、175|第①⑤章

罗韧没有听郑明山的劝,自己去车里取了装备冒雾进山,郑明山也不管他,抱着胳膊倚着门看他离开。

曹严华左右两难,一番思想挣扎之后,还是站到了郑明山一边:一来他也觉得,黑灯瞎火大雾天,进到地形复杂的环境里心里没底;二来他压根没听说过罗韧还有什么“对头”,私心里,觉得小罗哥有点小题大做。

什么了不得的对头嘛,能比得上小师父和太师父强强联手?

郑明山闲闲在门槛上坐下来:“走着瞧吧,罗韧一会儿就回来了。”

曹严华说:“不见得。我小罗哥是个要面子的人,进去了又出来,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郑明山笑笑:“为了挣面子往里进,那是没脑子。他要是出来了,我反而佩服他不是蛮干的人。”

说着,扬手指了指远处的山线:“旅游公司的前期勘探都没成功,白天进去都容易迷路,更别说是晚上、大雾、可见度这么低。他自己走一段就知道,我不是在哄他。”

果不其然,一刻钟左右,罗韧又回来了,鬓上带浓雾的水汽,眼底深重的焦虑,眉头几乎拧成一个川字。

他现在像个能量巨大但是极其紊乱的气场,不能碰、不能触、不能拿捏,但也绝不可能静止。

郑明山有点好笑,不过对罗韧的紧张,心里多少有点欣慰,说:“放心吧,我了解我师父。”

罗韧冷笑:“但是我了解猎豹。”

他大踏步进了院子,曹严华讷讷的,不知该跟还是不该跟,郑明山朝院子里斜了一眼,心说:无事忙。

从现在到雾散可以进山这段时间,罗韧绝不会安静地待着,他会查看每间屋子、查看院前院后、查看每一丝可能的踪迹,同时焦灼的恨不得一头把雾气撞破。

何必呢,空耗精神。

郑明山拍拍曹严华的肩膀:“小胖墩,我们睡觉去。”

曹严华不挪步子。

郑明山看他:“怎么着,有意见?”

“大师伯,你觉得我小罗哥厉害吗?”

这话问的,郑明山皱了皱眉头:“还可以,怎么了?”

“如果你觉得我小罗哥是个人物,那一个能让他焦虑到安静不下来的对头,应该也不是个小人物吧。大师伯,你不觉得应该重视一下吗?”

这小胖墩说的有点道理,郑明山想了想,示意曹严华跟他一起进后院。

罗韧正站在院墙的角落里,手电直直打向墙顶。

郑明山理解罗韧为什么关注这个角落,依照后院的建筑格局,如果来人走的是房顶,一定会被屋里的人察觉,也不可能从前院进,唯一的可能是两面围墙——但是其中的一面,是三角水榭。

所以这一面墙,是唯一也是最有可能的通道,然而早些年的大院,为着防盗,院墙都做的很高,至少是四到五米,难不成罗韧的对头,也是一个精通诸如壁虎游墙功夫的武林高手?

他问罗韧:“猎豹什么来头?”

“菲律宾,绑架团伙的幕后头目,女人,会枪械、格斗,华人后代。”

郑明山脑海中迅速勾勒出大致的画面轮廓,这样的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至于跑到西南的小镇来翻墙吧,除非……

除非这个女人和罗韧之间,有着理不开的复杂关系。

想到木代房间里那朵玫瑰花,郑明山没来由的对罗韧生出反感来。

木代的手机都还在房间,没法联系上,当然,连仪器进去都失灵的地方,通讯也未必指望得上,现在罗韧唯一的想法,就是这雾能早点散。

也许郑明山说的有道理,就算来的真是猎豹,也未必能把梅花九娘和木代怎么样,但他就是不放心,不亲眼见到木代,无法放心。

好不容易捱到日出,虽然只有些许光亮,雾也还没有散,罗韧和郑明山还是一起出发了,留了曹严华看家,以免万一梅花九娘和木代回来找不着人。

与其说有雾镇周遭是山,倒不如说是山谷峡谷更贴切,路曲曲绕绕,岔道极多,稍不留神就是死路,得原地绕回,有时爬了一段坡之后,忽然又是一段急下——从高度来讲,上下抵消,等于没爬。

更糟糕的是,时候是盛夏,正是林木灌木疯长的时候,有时候忽然没路,几乎要用身体直接把灌木撞开。

昨天晚上,木代和梅花九娘真的进了山吗?黑灯瞎火的,她们是怎么走的?

太阳高起来了,浓雾转薄,罗韧有些焦躁,刚刚已经走过两条死路了,都是走着走着突然山壁挡道,只能原路返回。

他急走几步,脚下忽然一绊。

俯身去看,像是凹弯的高尔夫球杆,不知道什么材料,轻薄,但坚韧,正奇怪时,跟过来的郑明山脸色忽然变了。

这是梅花九娘的假肢。

但是,为什么只有一根?另一根呢?更重要的是,人呢?

不再往前,原地停下,几乎是排查布防式查找,罗韧绕到一处山壁边时,心中忽然一震。

看到梅花九娘,背对着他,靠着一块石头坐着。

如此安详,无声无息,不知道为什么,罗韧有不祥的预感。

他试探着,轻声叫了句:“师父?”

郑明山循声而来。

看到梅花九娘的背影,他的面色几乎是瞬间煞白,僵了一会之后,大步绕到梅花九娘面前,叫了句:“师父!”

罗韧看到,郑明山跪了下来。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僵硬地挪着步子,也绕了过去。

梅花九娘死了。

端坐,并没有倒,脸上带着笑,像是大笑,身上多处刀伤,致命的是喉部一刀,几乎深及骨头,鲜血泅透了衣裳,好在,身周没有蕴积。

梅花九娘,这位早年的传奇人物,殒命之处,好在没那么狼藉和鲜血淋漓。

罗韧后退两步,脑子里一片空白,听到自己喃喃的声音:“木代呢?”

他张皇地四下去看,梅花九娘死了,木代呢,他的姑娘去哪了?昨天晚上,这里有一场缠斗,木代不会眼睁睁坐视师父遭毒手的,木代呢?

手机响了,他机械的接起来。

是神棍,语气激动:“小萝卜,你知道吗,我让小万万帮我查了,那个观四牌楼,原来……”

罗韧生硬地打断他:“我现在没时间,发给我,或者以后再说。”

他挂掉电话。

郑明山转头看他。

这个梅花九娘的大弟子,木代的大师兄,此时此刻,不再是团头缩脑就着花生米喝小酒的庸常汉子了,他的目光锋利地像到,躬起的脊背蓄势待发,形同一只下一刹就要暴起的兽。

电话持续在响。

罗韧突然愤怒,接起来怒喝:“我说了,我现在没……”

他忽然止住。

电话那头,异样的沉静、沉默,但又涌动着诡异的气流。

这不是神棍。

郑明山缓缓从梅花九娘身边站起来。

听筒里终于传来声音,这声音,像是隔了千山万水,重重年月,带蛊惑的沙哑和女人的妩媚,是噩梦里最深的梦魇,他从未忘记过。

“罗。”

罗韧觉得全身的血一下子冲上颅顶:“木代呢?”

“好久不见。”

“木代呢?”

“这么久不见,不跟老朋友叙叙旧?只惦记你的小美人儿吗?”

罗韧怒吼:“木代呢?”

“她好的很,就是又哭又闹又叫又骂,不过你放心,我脾气好,不会一刀杀了她的——杀了她,就没得玩了。”

罗韧咬牙:“梅花九娘是不是你杀的?”

“那个找死的老太太吗?”她轻笑,“那么老,也不剩什么日子了。”

“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她的声音低的像是情人的呢喃,“罗,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美丽的女人,一生要经历两次死亡,一次是美貌逝去,另一次,才是真正的死亡。”

“罗,我瞎了一只眼,你已经杀了我一次了。”

她咯咯笑起来。

“看到你的小美人儿这么漂亮,我真是嫉妒。”

罗韧死死攥住手机,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想怎么样,或者,见了面,我就知道了。”

“在哪见面?”

“你家就不错。”

家?哪个家?

她继续说下去:“古色古香,视野通透,斜对面就是你朋友的酒吧,罗,你回到中国之后,真是交了很多无聊又奇怪的朋友,为什么会养一只鸡呢?”

她哈哈大笑,那笑声,终于变得狠戾而又恶毒。

“你要尽快赶回来,因为我很不喜欢你的小美人儿,她的眼睛很漂亮,可是我的眼睛,只剩下黑漆漆的洞。”

罗韧胸口起伏的厉害,他努力控制声音的颤抖,不想让猎豹听出自己任何的情感起伏。

说:“让我听一下木代的声音。”

“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跟我讲条件的人。”

罗韧没有说话。

“医生说,我的眼睛,已经不能再接受眼球移植了。可是,我总是还想试一试。”

她挂断了电话。

雾已经散了,明亮的阳光,照着他,照着郑明山,也照着再也没有声息的梅花九娘。

但是罗韧感觉不到温度,只觉得冷,冰凉。

他抬起头,看到郑明山。

罗韧勉强去笑,嘴唇翕动了一下,说:“猎豹劫持了木代,木代有危险,我要尽快赶回去……”

话没有说完,因为郑明山突然狠狠出拳,角度刁钻,重拳,击在了他的下颚。

罗韧看到了,但他不想躲,巨大的冲击力从下巴冲到脑子里,混沌之下,整个人重重倒地,恍惚中,像是回到了菲律宾,地下拳场的拳台,观众席上,无数人疯狂地呼喝:“打死他!打死他!”

他听到郑明山骂:“混账。”

罗韧挣扎了一下,捂着下巴,从地上爬起来。

郑明山不再看他,走过去抱起梅花九娘,经过罗韧身边的时候,语气刚硬的像铁,泛着火的熔浆。

说:“你先回去。我先为师父善后,很快会去找你。”

罗韧“嗯”了一声。

“她叫猎豹是吗?我会把她变成一条死的猎狗。”

☆、176|第①⑥章

风云突变,曹严华紧急收拾好行李坐上罗韧车子的时候,脑袋还是懵的。

一夜之间,小师父失踪了,太师父死了,刚被师门承认,师门就等同于不在了,曹严华生就水晶敏感心——猝不及防发生的这些事,让他有自己是个扫把星的感觉。

很多话想问罗韧,又不敢,罗韧脸色沉的像冰,分分钟要杀人的模样。

曹严华只好老老实实坐在后座上。

罗韧在打电话。

先打给青木。

“猎豹劫持了木代,通知我回丽江见面。她昨晚刚得手,现在应该也在回去的路上。你盯好酒吧,酒吧里的人不能再出事……什么鸡?没死就好。”

鸡?曹严华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了:是说他们家曹解放吗?

觑着这个电话打完,他赶紧发问:“小罗哥,是我们家解放吗?”

“嗯,说是昨晚差点被套走。”

曹严华大骂,骂的和张叔如出一辙:“套猫套狗也就算了,现在盯上鸡了。”

罗韧面无表情:“应该是猎豹的人。”

“她素来喜欢玩这种心理游戏,要动哪个场子,先从外围的阿猫阿狗入手,又不肯一刀杀了,非得玩出些歹毒的花样来。曹解放没被套走,也是造化。”

曾经有过传闻,猎豹动一个对头,先差人捉了那人养的狗和猫,几番手术动过,还回去的时候,宠物的一口气还在,但四肢都被砍了,狗的腿续到猫的身上,猫的爪子续到狗的身上,箱子打开,血腥味中的嘶鸣哀嚎,在场的人无不胆战心惊。

曹严华心里拜了句阿弥陀佛。

罗韧打第二个电话,是给马涂文的。

“把我的号码给万烽火,以后不需要通过你了,我没必要再藏着掖着,我有事拜托他,让他给我电话,价钱好商量。”

曹严华的手机也响了,微信群里的信息,他低头去看:“小罗哥,神先生发来的呢。”

“没空看,他说什么?”

“他说观四牌楼有点眉目了,小罗哥,观四牌楼是什么楼?”

罗韧目视前方,车速加快:“没空解释,自己问他。”

曹严华问题抛过去,神棍奇道:“我不是都告诉小萝卜了吗?怎么他没说吗?那个鲁班,那七根鲁班造的物件,还有尹二马房梁上的信?”

一万三发过来一滴汗,炎红砂跟着也发一滴汗,群里的气氛顿时战战兢兢。

神棍气的跳脚:“罗小刀这个人,最近恍恍惚惚神游太虚,他到底在搞什么?”

发了一通脾气之后,耐着性子发过来好几张照片,有那封信的,也有那七根物件的,简单解释了一下,又提到七星长亮时,那些怪异的木头物件,都要驰送什么“云岭之下,观四牌楼”。

神棍拜托了万烽火帮他在圈定的云南云岭山脉一带寻找一座不合形制的“四牌楼”,原以为要等上一段时日,没想到万烽火那头回的很快,说是云岭近哀牢山地段,有个镇子叫有雾镇,镇上有个大宅,就叫观四牌楼,当地不少人都知道。

怎么是个大宅的名字呢?神棍百思不得其解,问他,那个宅子里有修牌楼吗?

万烽火回答:没有,就是一个宅子,很是气派,只住了一个老太太。

还把宅子的照片发给神棍了,神棍所谓的“有点眉目”,就是指那张照片。

他把那张照片发到群里。

是张正面的,门楣照片,曹严华点开了看,嘴巴越张越大:这不就是……太师父门口吗?他在那门口被大师伯掀了个嘴啃泥,终身难忘。

神棍说:“这么容易就找到,反而让人起疑心。我觉得,这么机密的事,绝没这么简单,这个叫观四牌楼的宅子,可能只是个幌子或者中转点,真正的观四牌楼,另有玄虚。”

说完了,他表示要跟罗韧割袍断义,除非罗小刀当面对他道歉,包他半年的肯德基全家桶,还有给他充半年的手机网费。

曹严华没敢转达这些决绝的话,只是把观四牌楼的照片递给罗韧看了:“小罗哥,这不就是……我太师父的宅子吗?”

罗韧忽然发脾气:“我现在没心思管他妈的凶简!”

曹严华吓的手一抖,险些把手机给丢了。

好在,万烽火的电话过来了,罗韧很快收敛脾气,对着那头交代。

“帮我查人,这个人不是生在国内,但是我了解你们的耳目网络,有人的地方,你们就有办法。我给钱,你负责给我消息。菲律宾棉兰老岛,一两年前,有个绑架团伙的幕后头目,代号猎豹,是个女人,华人后裔。你打听一下就知道。我要她的所有信息,哪怕祖上三代,查。”

曹严华听着听着,后背忽然发寒。

他没有亲见梅花九娘的尸体,所有事都是被传达、被通知,木代被绑架这件事,听起来总觉得云里雾里般发虚,直到此刻,听到罗韧的逐步安排,才突然觉得惶恐。

小师父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因着前一晚发生的“套鸡”事件,为安全计,张叔终于松口,即日起,曹解放的宿舍可以从室外露天转移到室内。

傍晚的时候,炎红砂去就近的菜场买了个鸡笼子,安置在靠近吧台的楼梯下头,采光不好,空间逼仄,曹解放似乎很不满意。

所以,当一万三拿着锤子,在楼梯下头敲敲打打,把代表鸡舍的木板牌子钉上的时候,曹解放一直拿头去撞墙,也不是真撞,就是垂头丧气的,啪嗒一下拿脑袋顶过去,抬起之后,又啪嗒一下顶过去。

一万三找来油漆刷子,在牌子上写了两个字:豪宅。

对曹解放说:“解放啊,你看,你住的是豪宅呢。”

曹解放掉转头,撅起屁股对着他。

一万三说:“这样,解放,你老老实实进去,我明天去到街上,给你买块牌子,挂脖子上的那种,只有相当得宠的宠物才会有,你想想,这十里八村,你能找到一只挂着鸡牌的鸡吗?这种光宗耀祖的事,八辈子都修不来的。”

曹解放没精打采,过了会,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真累了,慢吞吞挪进去了。

炎红砂觉得好笑,晚上趁着店里不忙的时候,凑到吧台边问单手作业的一万三:“你说,解放能听得懂吗?”

一万三瞥了一眼在鸡笼子里作思想者状目光呆滞的曹解放:“我相信能。”

炎红砂翻他白眼:“扯吧你就。”

一万三趴到吧台上,朝她勾勾手:“来,哥给你讲个故事,哥有没有跟你说过,哥当年,骑行过大江南北?”

事情发生川北草原,一个叫迭盖的小县城,一万三骑行到那里,身上的钱花光了,一时间,又没什么行骗的机会,只好老老实实,在一家小饭庄里打了半个多月短工,饭庄的老板叫老李头。

老李头养了只猴子,说是早前外地来了个卖艺人,牵了这只猴子上街卖艺,猴子稍稍做的不好,那个卖艺人就又打又踢的,老李头看在眼里,觉得猴子可怜,就朝那个卖艺人把猴子买下来了,当宠物养。

反正是小县城,周遭就是茫茫草原,草原上狼啊鼠兔啊什么的都有,多只猴子也不稀奇,老李头人好,见不得猴子被闩铁链,买下之后就把链子解了,那猴子也听话,平时就在屋里待着,也不乱跑,一万三打工的时候,还经常逗猴子玩儿。

有一天,老李头有个相熟的朋友过来吃饭,吃的太欢,喝醉了,那人一喝酒脾气就暴,不知怎么的看那猴子不顺眼,提溜过来又打又揍,猴子抱着头吱吱直叫,但是也没还手,后来叫一万三救下来了。

一万三斜眼看炎红砂,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自调的酒:“你知道当晚,这猴崽子干嘛了吗?”

炎红砂一颗心紧张的砰砰直跳:“拿把刀,把打它的人给杀了?”

一万三一口酒全喷了。

“二火妹子,你脑子里,能别都是这么恐怖血腥的事吗?”

炎红砂没好气:“那干嘛了?”

“半夜的时候,我们都睡熟了。那猴崽子偷跑到打它的那个人家里,上了房,把所有的瓦都给掀了。那个人半夜酒醒,一睁眼,透过梁架,看到天上挂着月亮,还纳闷说自家的房顶怎么没了。”

他啧啧两声:“所以你别以为它们什么都不懂,我瞅着,这些猫啊狗的,虽然不会讲话,心里都门儿清,只是你不懂罢了。”

是吗?猴子跟鸡,还是有区别的吧,毕竟,猴子算是灵长类动物呢。

但觑着人不注意,炎红砂还是期期艾艾的,挪到了鸡笼子面前蹲下,手里攥一把小米,淅淅沥沥洒到鸡槽里。

“解放啊,我问你啊。”

“昨天晚上,我在巷子里堵你的时候,你不是被人抓住了吗?那人是谁啊?”

曹解放一脸的“我哪知道”的表情,屁股一撅,自顾自啄米。

“我问他是谁,他也没理我,嘀咕了一句什么,我听着,好像是日语啊。解放啊,难道这是个小日本?”

对曹解放来说,哪怕是个外星人,可能都没有眼前的小米重要。

炎红砂叹气:“就知道你不懂的。”

她悻悻站起来,刚朝外头走了两步——

咦,曹严华回来了。

几天不见,忽然见到,还真是怪惊喜的,罗韧跟在曹严华后头,只是……木代呢?

炎红砂朝罗韧身后张望,眼睛蓦地睁大了。

那个跟罗韧并肩走进来的人,是昨晚上见过的那个……日本人?

罗韧走出聚散随缘酒吧,夜深了,街道上的人也少了,他点了根烟,却更加焦躁,伸手就把烟头掐灭了。

他瞒过了霍子红,只说梅花九娘病重,木代还要留下来陪师父一段时间。

没有瞒红砂和一万三,自己也懒得开口,让曹严华给他们讲前因后果,另外,楼下腾出地方,这几天,青木会住在酒吧。

他回家里住,一是因为凶简是存放在家里的,宅子里空无一人的不放心,二是,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青木把聘婷和郑伯转移的地点,居然就在他宅子的隔壁。

所以,两个人,不动声色,各自守一方防线。

回去的路上,收到郑明山的电话,通知他,已经在往丽江赶了。

语气并不好,罗韧也并不在意,心里又有稍许宽慰,郑明山是个生力军,有他在,对付猎豹,更多几分胜算。

除了这个,郑明山还有话讲。

“我在当地的公安系统有朋友,今天安排了一下,算是报了案,另外,师父的尸体送去了尸检,刚刚,对方通知我死因。”

他语气不大对劲,罗韧察觉了:“怎么说?”

“我师父梅花九娘,是自然死亡。也就是说,她是体力耗尽之后的衰竭死亡。”

罗韧反应过来:“所有的伤口,是死后补添的?”

郑明山沉默了一下:“是。从出血量看,有人在她死后不久,在她身上补了刀——所以血流了一些,但是流的不是很多。”

这说明了什么?

罗韧想不出,这些天,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成了浆糊,黏黏稠稠的运转不了,自己也恨也气,但无济于事。

这一晚,睡的不踏实,梦见半天上的北斗七星,七颗大星,闪闪灼目,慢慢的隐掉五颗,剩下的那两颗,忽然疯狂的变换位置,像是走投无路的乱撞。

又梦见鲁班,宽袍大衣,骑着木鸢,呼啦啦上了九天。

手机响的时候,正是梦的最深,夜也最沉的时候,罗韧拼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醒过来。

拿过手机去看,不认识的号码,万烽火吗?或者,又是猎豹?他无所谓,意识还在梦里飘摇,像是跟着那只木鸢一起上了天。

他接到耳边。

“罗小刀?”

这是……

罗韧突然通体发凉,几乎是顷刻间从床上弹坐起来,握住手机的手止不住发抖,心跳的几乎震破鼓膜。

“木代,猎豹没有难为你吧?”

“猎豹?猎豹来了吗?”她似乎有些奇怪,“罗小刀,你们人呢,家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一股寒气结结实实裹住心口,罗韧忽然害怕起来:“木代,你在哪?”

“在家里啊,可是,你们一个人都没有。大师兄,师父,曹胖胖,还有你,都不在。我找到师父的手机,给你打的电话,罗小刀,你走了吗,怎么都没跟我讲一声?”

罗韧喉头发干。

不对,有什么事情不对,木代还在有雾镇,她在有雾镇,她一个人,在那幢宅子里。

她蓦地想到什么:“罗韧,师父让我做一件事,我找过去了,我发现,师父交代的事情,可能跟凶简有点关系,我……”

她忽然停住。

罗韧的心跳都快停了:“木代?”

她说了七个字。

“罗小刀,有人敲门。”

☆、177|第①⑦章

怎么会有人敲门呢?

大门是关好的,这是师父的房间,有人敲师父的房门,那说明,这个人已经越过大门,进了内院。

不会是师父和大师兄,在自家的院子里,他们用不着如此拘束。

木代握着电话,疑惑的,慢慢地,走向门口。

罗韧脑子一轰,几乎是语无伦次:“木代,别开门,躲起来,或者赶紧逃。”

木代陡然停下脚步,半是因为罗韧的话,半是因为……

师父的房间是木棱门扇,因为门上雕镂紧密,所以内里用厚的毛纸封层,从她站的角度,恰恰可以看到门外的人映在门纸上的影子。

窈窕、纤细,那是个女人。

木代悄无声息后退,目光快速在房内逡巡,寻找最近的可趁手的武器,同时用低的近乎耳语的声音问罗韧:“猎豹?”

桌子上,有师父喝茶用的茶杯,轮椅停在桌边,织锦盖布静静垂在扶手上。

“木代,马上走,其它的我以后再跟你说,尽量不要惊动外头的人,赶紧走……我求你了。”

木代轻声“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罗韧这么说,一定是有原因。

人在门口,要“尽量不要惊动外头的人”,只能从第二扇门离开,木代屏住呼吸,拉开满顶床的侧门,进了窄道,然后反身,轻轻关上。

有了这一道屏障,自觉安心很多,快步奔到尽头处,伸手打开门闩,往外一推。

没推动。

木代心下着急,又用力试了两下,还是推不开。

只有一个可能,有人从外头,把这道后门给堵死了。

通道阴暗,空间狭窄,呼吸的声音听来都浊重很多,木代走回满顶床的侧门边,把门推开一道缝儿。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急,不缓,停顿一会,复起,外头的人知道她在里头,也有足够的信心,等她开门。

手机一直保持通话状态,罗韧的呼吸就在耳边,木代低声问他:“猎豹功夫很厉害吗?罗韧,我得打出去。”

她从侧门里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无端紧张,听到罗韧说:“通话别断,先发制人、下狠手、防她有枪。”

木代嗯了一声,把手机放回兜里,伸手抓下盖布,半空中一摇一晃一拧,做成一根棍布,然后疾步走到墙边,拉下灯绳。

屋子里,刹那间漆黑一片。

外头的敲门声停了,不过人没走,木代咬住嘴唇,屏息等待,过了几秒钟,轰然一声响,来人似乎是想把门闩震断,但是这门扇太过老旧,居然从门轴处裂断,两扇门齐齐往里砸了进来。

砸落的刹那,借着微光,木代看到一个清晰的人影,她并无犹疑,腕上使力,手中的棍布如同一条劲鞭,瞬间把桌上的茶杯抽飞了出去。

杯盖、茶杯、茶碟,分上中下三路,分砸那人头顶、胸腹、下盘,去势劲急。

这一招,木代其实有练过,一力而击多处,是梅花九娘的得意之招,木代练的并不好,经常失准,但这一次,真正拿捏的恰到好处。

木代唇角现出笑意来,手腕一个施力,软塌下来的棍布重又绷直,她已经想好了,猎豹受到攻击,一定猝不及防,她借机踏足墙面飞身过去,狠狠给她当头一棍,然后脱身。

不知道罗韧为什么一定要她逃,猎豹未必是她对手,就算她真的有枪,黑暗之中,猎豹未必讨得了好去。

瓷器的碎裂声响,杯盖、茶杯和茶碟几乎是完美命中目标,然后碎裂开来,黑暗中,白色的细瓷溅开,划出散乱的细小白道。

那个人,还是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一股异样的感觉从心头升起,木代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她不安地舔了一下嘴唇,一手死死攥住棍布,另一只手伸进兜里,握住了手机。

那个人伸出手,没有枪,也没有悍然攻击,而是不紧不慢的,从头上,拉下一个……

从形状的剪影来看,那是一个眼罩。

原本,灯灭了之后,外头是浅浅的黑色,那个人影是略深的黑色,现在,眼罩摘掉之后,多了一种颜色。

她的一个眼眶里,是红色,血红,流动着的红,像火焰在烧,又像在茫茫旷野里,离着很远很远的一盏灯笼。

木代缓缓的,把手机送到耳边。

罗韧的呼吸还在,压抑的、起伏紧张,木代轻声问他:“罗小刀,你在哪呢?”

这样的红,前一天晚上,她曾经见过。

那时候,她和梅花九娘,循着半空里的那只银眼蝙蝠,急匆匆向着山里行走,周遭很近,许是因为那只奇怪的蝙蝠,许是因为师父交代的话,木代觉得紧张,有好几次,都感觉有人在后头跟着。

她压低声音,跟梅花九娘说了,梅花九娘笑笑,说:“我和你在一起,你怕什么?”

也是,她并不怕走夜路遇到打劫的人,别说是在有雾镇,就是放眼大西南,也很难找到能把她和师父撂倒的人。

但她还是担心,有一次回头,轻轻“啊”了一声。

身后远处,有一点红色,流动着的红,像火焰在燃烧,随着她的叫声瞬间消失,定睛去看,只有浓雾弥漫。

转头时,看到师父也看向那处,眉头皱起,但唇角处,露出微笑。

那笑容掺杂了好多意义:不屑的、跃跃欲试的、泰然自若的、水来土掩的。

梅花九娘轻轻拍她背心,说:“来,木代,去,记得师父吩咐的话。师父要松松筋骨。”

那时,她没有多想,真的以为是个不怀好意的夜贼,紧走两步跟上银眼蝙蝠的时候,心里还有淡淡的遗憾,想着:很多年没有见过师父动手了。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那一点红,不是眼睛看花了,也不是什么像镭射灯光一样的光点。

那是一只眼睛。

罗小刀,你在哪呢?你在我附近吗?

罗韧坐在床上,额头死死抵住膝盖,手机附在耳侧,烫的几乎要爆掉,他听到自己机械地答了几个字:“我在丽江。”

哦,原来他在丽江,隔了那么多里程,不管他多紧张她,都回不来的,也到不了她身边。

木代很奇怪,这一刻,她居然没想哭,她看向那只眼睛,轻轻笑了一下,对着手机说了句:“罗小刀,我可能打不过她。”

罗韧也记不清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好像是说过要她“活着”,也说过一定会找到她,木代似乎回答他了,很轻的一个字。

——“嗯”。

然后,有几秒钟的静默,紧接着忽然动手,罗韧一直听着,听到木头劈裂,桌椅掀翻,还听到有人重重跌落地上。

电话那头传来呼吸的声音,那并不是木代。

由始至终,木代没有发出过声音,她一定打输了,但她没有呵斥,没有怒骂,没有哭,也没有叫过疼。

罗韧心疼的心都揪起来,眼前忽然模糊。

听到猎豹说:“罗。”

罗韧没有说话,下意识伸手抽出枕边的匕首,黑暗中,锋刃闪着寒光,他死死攥住了刀柄。

“事情这么顺利,我应该谢谢你,一天之内,把所有的人都调走了。”

是,是他的过失。

猎豹的声音低的像是耳语:“昨天晚上,雾很大,山里的路很怪,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的小美人。”

“不过没关系,虽然出了点波折,但结果,还是一样的,罗,真是迫不及待,想见到你。”

她挂了电话,几乎就在电话挂上的刹那,罗韧手中的匕首迸射而出,他也说不清使了多大的力道,只看到银亮的锋刃一闪,瞬间没入正对着的墙里。

安静的夜晚,安静的卧房,远处,旅游区特有的夜景灯火依然闪烁,氤氲的流光勾勒着泛着光泽的河道、绿树、石桥。

罗韧下床,站了半晌突然愤怒,两手抬住床身,生生把整张床都抬起来,到一半时,又蓦地松手。

轰然巨响,铺设的木质地板几乎砸裂,罗韧大踏步出门,下楼梯时,住的较近的几户,陆续亮灯,窗口处,晃动着惶惶不安的身形。

这里一向的宁和安逸,深更半夜,陡然发出的巨响,让邻居们顿时陷入深重的不安:出什么事了?歹徒入室吗?要不要报警?是不是……有人受伤?

聚散随缘。

因着景区的治安很好,加上酒吧总有多人入住,所以打烊之后,大门所谓的“锁”也只不过是内里上一道木枷。

罗韧一推不开,忽然焦躁,两手攥住门环,先拉后猛推,两爿门哄然震开,刚抬脚跨进门内,斜侧忽然有人影猛扑过来。

蓄势满满,刚猛凌厉,几乎是瞬间逼到眼前,一手锁喉,膝部重重撞压他胸腹,直接把他掀翻在地,紧接着,一道锋利的冰凉压住喉咙。

罗韧知道那是青木,没躲,也没反击,青木似乎察觉到来犯之人的异样,“咦”了一声,手里的刀刃翻了个个,变成刀背压喉。

灯光大亮。

是闻讯赶来的炎红砂,张叔和一万三也起来了,曹解放一定被惊动了,扑腾的翅膀声传达着不能越出笼子看热闹的焦躁,青木愣了一下,站起身来,罗韧胸腹的压力骤减,但随之而来的是力道的反噬,五脏六腑似乎都移了位。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那是最后下来的霍子红,披着衣服,有些不知所措。

青木阴沉着脸,伸出手给罗韧,想拉他起来。

罗韧顿了一会,才伸手握住青木的手,只是坐起,并不起身,说了句:“喝酒。”

青木听懂了,转身去到吧台,也不管酒色分类,只要是酒架上的酒,径直伸手去抓,两只手抓了六瓶。

有几瓶绝不便宜,也就识货的人晓得心疼,一万三急了:“哎,那酒……”

青木冷冷瞪了他一眼,几乎是同时,霍子红拉了拉他的衣裳,说:“算了。”

又看剩下的人:“回屋睡觉吧。”

她看出事情不对,却又觉得是青木和罗韧的私事,不想太多过问。

各人陆续回房,炎红砂帮忙关灯,给青木和罗韧留了盏壁灯,想上楼时,忽然心中一动,避在墙后,偷偷探了半个脑袋去看,无意间,眼光余光瞥到曹解放,差点笑出声来。

这鸡,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鸡脖子伸出笼口,俨然学她,一副精神抖擞听墙角的模样。

但关键是,她的角度,是能看到青木和罗韧的,但曹解放,脖子伸的再长,也只能看到吧台的台面,你伸个什么劲儿?

看到青木在开瓶盖,手里的匕首一别一拧,嘣的一声瓶盖旋开,打着转儿落地,极潇洒利落。

他跟罗韧碰瓶。

瓶颈相撞的脆声,罗韧并不动,握着酒瓶子,透过瓶口,看里头琥珀色的液体轻微漾动。

说:“青木,拜托你件事。”

“讲。”

“猎豹这两天应该就会露面,到时候,我想请你安排一切。”

青木听不懂:“什么意思?”

“你来统筹,我听安排。”

青木看向罗韧,罗韧沉默了一下:“木代在她手里,我怕我没法冷静调度。”

就好像,如果绑匪劫持的人质是某个警务人员的至亲,那整体的解救计划,都要由另外的人安排——关心则乱,怕你冲动、害怕、瞻前顾后、延误最佳时机。

青木冷笑:“你是被猎豹打垮了志气吧?”

罗韧沉默。

“先是塔莎,后来是九个兄弟,现在是你的小女朋友,罗,你败给猎豹太多次了,你不承认,但是你已经害怕了。”

罗韧继续沉默,攥紧的骨节渐渐泛白。

炎红砂屏住呼吸,自己都没留意到,原先只是扶住墙面的手指,变作了死死扒住。

青木哈哈笑起来,自顾自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手背擦了擦嘴角。

“可以。”

罗韧转头看他。

他依旧在笑,目光冷戾:“但是罗,有件事我先说清楚,我对付猎豹,终极目的是为我的兄弟复仇,我的安排和计划里,你的女朋友是可以被牺牲的。”

罗韧陡然暴起,狠狠攥住青木衣领,将他往桌角一抵。

青木并不躲闪他的目光,直直迎上,领口被拽的歪斜,但还是泰然自若,擎住瓶子,仰头饮了一口。

说:“有问题吗?那又不是我的女人。”

“罗,谁也顾不了谁,我可以为了我兄弟死,为了复仇,我不会顾惜她,为了达到目的,我会毫不犹豫牺牲她。”

“想救她吗?你自己救,那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

☆、178|第①⑧第章

夜静更深,又是雾锁小镇,门楼的电灯亮起,一辆不起眼的厢式小货车停在大宅的门口,车身上刷着广告:“新鲜蔬菜,新鲜到家”。

司机穿物流人员工作服,戴檐帽,守在后车厢边,看到猎豹带着木代出来,马上拉开车厢的门。

阴潮的气息,收放太久的蔬菜味道,猎豹把双手被塑料手铐铐住的木代推上车,给她打了一针。

冰凉的液体输入血管,木代睁大了眼睛看猎豹。

这是个漂亮邪气的女人,穿一身黑,长发,黑色皮质的独眼眼罩蒙住了一只眼,然后当着她的面,缓缓戴上墨镜。

药效慢慢出现,木代的精神开始恍惚,奇怪的想:这个女人的样貌,好像是自己之前的梦想呢。

学武的时候,总是七想八想,她比划给梅花九娘听:“师父,将来,我要做那种很酷的女侠。”

“要穿一身黑,帅气的靴子,不能露脸,带面具。夜深人静的时候,出现在城市阴暗的角落,如果有人干坏事,我就上去揍他。”

梅花九娘低头呷茶:“你自己瞧瞧自己穿的衣服,不是小猫就是小狗,你像很酷的女侠吗?”

她得意的笑:“师父你这就不懂了,这叫反差。反差的越大,别人才越不会疑心到我身上,周围的人都以为我呆呆傻傻的幼稚,其实我聪明的不行不行的!”

梅花九娘被茶呛着了。

……

车厢的厢门慢慢合拢,亮光被寸寸驱逐出去,就在这个时候,木代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忽然挣扎着扑过来,死死抵住了行将合拢的厢门。

隔着那道窄窄的缝隙,看猎豹的眼睛。

问她:“我师父呢?”

“死了。”

木代的眼皮忽然沉重到张不开,软软倒在了车厢地面,听到沉重的落锁声,还有那个司机献殷勤的声音。

——“足够她睡上24个小时了。”

车子开起来了,颠颠簸簸,那是小镇特有的青石板道,木代躺着,背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贴着一片冰凉。

她闭着眼睛,蜷着的手无意识的,间歇性的抽搐着,想着:我不要睡24个小时。

深重的倦意像一只手,把木代一直下拉,拉回到前一个夜里,茫茫的白雾,堪不透的夜色,忽上忽下的银眼蝙蝠,还有师父的声音,飘飘渺渺,像传自四面八方。

——木代,银眼蝙蝠只在看不见的晚上认路,你这一个晚上进去,后一个晚上出来。

——这路,也只有银眼蝙蝠才能找到。有人说,这里的山川水泽,早些年有高人作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迷宫。也许是真的,我和你大师兄都试过,白日朗朗,明明更容易视物,却总是忽然就失去方向,怎么都转不出来。

——这有雾镇,在云岭山系,常年有雾,师父的宅子,叫观四牌楼,合起来,就是“云岭之下,观四牌楼”。或许有一天,有人会找到这里,送来七把钥匙。

——这七把钥匙长什么模样,师父没见过,你太师父也没见过。如果你这一生也没等到,记得收一个稳妥的小徒弟,把这件事儿交代下去。

——这银眼蝙蝠,会引你去到真正的观四牌楼,你知道牌楼长什么模样吗?

木代知道牌楼长什么模样,因着好奇,曾经去搜过,图片上的牌楼都高高大大平平展展,也按间数分类型,一间双柱,三间四柱,五间六柱。

路还在延伸,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枝叶在脚下沙沙乱响,目光追逐着雾气里那一抹飞掠的影子,生怕一个不慎就跟丢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踏进潺潺的、齐膝深的流水之中,蹚着蹚着,水流渐小,露出水底长期被水流洗刷的圆浑发亮的石头来。

这就是师父梅花九娘提到的那条,在黎明前的某个时分会断流,而天亮之后又复潺潺的小河。

银眼蝙蝠停下来,栖息在高处一块石头上,双翅微微扇动,像是在等她。

木代看向那只银眼蝙蝠,就在这个时候,那只蝙蝠忽然振翅飞起,半空中绕了一个盘旋,然后猝不及防的,瞬间撞落在河道里。

这是干什么?木代赶紧掏出随身携带的袖珍手电筒,蹲下身子,拧亮了照向河道——这样微弱的亮光,对浓雾是起不到什么作用,但还是可以近距离视物的。

那只蝙蝠,张开双翅,嵌在河底一块青滑的石头里,严丝合缝。

什么意思,这块石头的表面,正好有个下凹的蝙蝠形状?

脚底忽然传来隐隐的震动,木代退后几步,蓦地明白过来。

这是一个机关,银眼蝙蝠,是打开机关的第一把钥匙。

伴随着轰然声响,河底朝两边裂开,那是底下的两块方正条石,徐徐外移,露出约莫两米来深的空间,而在这空间的正中,有一个一米左右立方的微缩建筑。

观四牌楼,这才是真正的观四牌楼。

木代屏住呼吸,轻轻跃了下去,绕着那个观四牌楼,且走且看。

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牌楼,这个牌楼,五间五柱。

字面上看觉得难以理解,其实并不玄虚,因为普通的牌楼是平展展的平面,而这个牌楼,五根柱子,呈五边形状点位,所以五根拉开的五个面,正好是五间。

在牌楼的正中央,以并不正的姿势,悬浮着一个……木匣子,而在牌楼的最底面,有一个凹下的阴阳八卦双鱼,那个八卦盘里,像是浸入了少许的水,泛着微微光泽。

伸手去拿,忽然阻住,像是被透明的玻璃格挡,屈指去敲,闷然有声。

明白了,牌楼内里,是一整块透明固体,像水晶,又像玻璃,那个木匣子是嵌在这固体正中央的,这要怎么拿出来?

她仔细的去看,终于发现,五个面上,各有细小的孔洞,分布不匀,位置有高有低,站在特定的角度位置去看,可以隐约看到空洞的深度,同样各不相同。

数了一下,一共七个。

心中忽然一动:师父提到过七把钥匙,难道七把钥匙并不是想象中的古朴模样,而是这样圆溜溜的、楔形?

像银眼蝙蝠一样,七把钥匙同样开启一个机关,只有等人送来那七把钥匙,这个牌楼才会打开,也才可以拿到那个匣子。

师父说,那个匣子里,有一个……天大的秘密。

木代的目光落到牌楼的坊额上,上头有字,纂体的“木”字。

……

车子忽然紧急晃了一下,像是在躲避什么,木代的身子在车厢里滚了一回,指甲深深刺进掌心。

想着:不要睡24个小时,醒过来,醒过来。

车厢外,传来司机愤怒的呵斥声:“会不会看路?没长眼啊?”

……

车子绝尘而去。

留下土路上立着的那个人,一头似卷非卷的头发,鼻梁上架一副黑框眼镜,黑夜行路,只背一个无纺大布袋,朝外的那一面印着“比丽江更悠闲,比大理更惬意”。

被司机无端呵斥显然让他很不高兴,他明明是在好端端的走路,是这车子忽然窜出来的好吗?还讲不讲理了?难道穷乡僻壤,就不讲交通规则了?

他俯身捡起一块小石子,从无纺布袋里掏出弹弓,把石子包在弹弓的皮筋中段,向着车子离开的方向,恶狠狠射去。

石子伴着轻微的风声,消失在渐渐有了亮色的夜色里。

他兀自张牙舞爪地威胁:“下次再遇到我试试看!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天快亮了,罗韧走到一间客栈外设的水龙头边上,龙头开到最大,水声大作。

他埋头在水流之下,一道劲流直冲颅顶,旁侧细小的水花水流漫了满脸,又从衣领浸入后背。

头痛,酒劲未消,记得和青木动手,喝了很多酒,一语不合,起身就走,这一夜,怕是把古城都走遍了。

关上水龙头,在台阶上坐下来,水滴滴在身侧,打湿了水泥台。

青木的话言犹在耳。

——她只对你重要,对我不重要,你让我安排一切,如果过程中她死掉,你怪我吗?

——罗,猎豹已经打掉了你的志气,还没动手,你已经怕她了。

——猎豹本来什么都不会有,是你送给她最大的筹码。

末了青木问他:“为什么要爱上她?如果不爱,就不会有现在的麻烦了。”

罗韧哈哈大笑,甚至笑出了眼泪。

是的,谁都顾不了谁,青木确实也没那个义务为他分忧,我自己爱上的姑娘,我自己来顾。

太阳升起来了。

客栈开店了,周遭渐渐有了人声,有手机的响声,一下接着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罗韧才发觉,那手机是他自己的。

他拿出手机,接听。

电话是万烽火打来的。

这是万烽火的风格,不分白天黑夜,消息的送达一定是第一时间,热腾腾,唯恐落于人后。

电话里给他交代:“查到一点,不算太大的收获,你先看一下,发给你了,猎豹的祖籍地,祖宅早就刨了,拍了几张景。”

猎豹的祖籍地靠海,但和一般从福建、广东下南洋的人不同,她的祖籍地,是在浙江的一个小镇。

万烽火所谓的“拍了几张景”,指的就是小镇风貌。

挂了电话之后,罗韧点进图片。

古朴的小镇,处在半开发的进程中,局促、混乱,低矮的房屋,成排停放的自行车,河上的石桥……

河上的石桥?

罗韧心中一震,极缓慢的,又把图片滑回上一张,然后放大、再放大。

如果没有记错,这应该第三次看到石桥的图片了。

浙江的小镇,石板桥,踏脚的石板画,和五珠村海底巨画的内容一模一样,甚至更加完整。

这是……猎豹的祖籍地?

☆、179|第①⑨章

早餐时间。

被关了一夜的曹解放终于被放出来遛弯,心情极为舒畅,迈着小碎步在耷拉了一半的门下头钻来窜去,曹严华捏着馒头跟在后头,时不时揪一小块扔到地上:“解放,吃馒头,来,吃馒头。”

曹解放却不怎么搭理他,这让他很郁闷,养宠物真的就像奶孩子一样,初期的感情交流至关重要,然而这么重要和纯真的感情,就让炎红砂和一万三剥夺走了。

霍子红最后一个下来,入座的时候,看到坐在远远角落里的青木,问张叔:“不叫上那个人一起吗?好像是罗韧的朋友。”

张叔斜了青木一眼,没吭声。

其实,原本真想叫他的,基本的礼数他懂,罗韧和木代关系稳定,青木既然是罗韧的朋友,算半个家里人,他不至于吝啬一顿饭。

他烦的是这人一脸的生硬冰冷,见人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像是谁欠他的——又不求你什么,干嘛拿热脸贴你的冷屁股?

多年的老伙计了,霍子红多少知道张叔的心思,笑了笑,轻声吩咐炎红砂:“红砂,要么你端一份过去?吃不吃随他,咱们心意到了。”

炎红砂不声不响搁下筷子,起身拿了个空碗,舀粥。

霍子红又想到了什么:“昨晚上打电话给木代,小丫头也不接,不知道梅老太太情况怎么样了,她教木代挺尽心的,如果这趟真的不好,咱们也应该出点力。”

一万三和炎红砂都没敢吭声,只张叔接话:“那是,说起来,小老板娘算关门弟子呢。”

说话间,曹解放欢腾的进来,窜到了一万三的脚边,一万三低头给它喂了块馒头,曹解放小脖子吞吞咽咽的,很快把馒头嚼咽了,身后跟着的曹严华看在眼里,一阵心酸。

他撒的那些馒头块儿,曹解放是一口都没动,为什么偏偏吃三三兄的?咋,三三兄揪的就更甜?没良心的小畜生,当初是谁把你从肉鸡贩子手里解救出来的?

炎红砂盛了满满一碗粥,又拿碟子装了两个包子,送过去的时候,心里有点犹豫,青木这个人不怎么和气,待会要怎么开口好呢。

青木看见她了,皱着眉头,脸上有些许被打扰的不快,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传来罗韧的声音:“青木!”

青木立刻起身,绕过炎红砂,大步向着罗韧走过去,腿上外接的钢架嘎吱嘎吱响。

炎红砂端着粥碟,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这腿,也不知道是怎么伤的呢。

罗韧问了青木一个问题:“当初,我跟猎豹交手,伤了她的眼,她摔下楼,我探身去看,然后中枪,你把我救走。这个过程当中,你有没有注意猎豹伤重的程度?”

青木有点抓不住他的点:“这个有意义吗?她伤已经好了,而且入境了。”

“有意义,青木,以你对敌的经验,那样坠落程度的伤害,她可以再站起来吗?”

青木沉默了一下,说:“按道理,应该是站不起来的。”

他熟悉罗韧拳脚的速度和重量,一如熟悉自己的招式,当时那种情况,罗韧急红了眼要为塔莎和死去的兄弟们报仇,毫不夸张,一拳下去,铁板都会凹陷。

那一飞刀下去,刀柄几乎没入,猎豹伤的,不仅仅是眼睛那么简单,叫他说,刀锋都是插入了大脑的。

再然后,猎豹从楼顶跌落,罗韧查看时猝不及防中枪,但青木作旁侧火力压制时曾看到,猎豹几乎是仰躺着摔下去的,那样的高度,腰椎摔断的可能性很大。

所以,也难怪罗韧一直认为,猎豹已经死了。只不过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猎豹被手下带走之后并未传出死讯,也一直音讯全无,自己才执着的一定要追查到一个答案。

青木给罗韧一个肯定的答复:“她应该站不起来的,现在的情况,只能说是老天对她太好,开了方便之门。”

罗韧说:“对她好的,也不一定是老天。”

青木有点听不明白,罗韧岔开话题:“我委托了国内的机构去查猎豹,但是消息有限,你关注猎豹这么久,还查到些什么?”

他语气加重:“任何事情,哪怕不起眼,只要是她的消息,或者她家人的,我都要知道。”

猎豹有家人吗?青木仔细回想了一下。

好像真的有,据说是家里的长辈,好像是曾祖父,年纪怕是快一百岁了,住在距离棉兰很近的萨马岛上,真正的风烛残年,一天天捱着,等死。

“她的家人,早些年很多都因为帮派间的报复横死,留下的只有这个因为岁数大了很少外出的糟老头子。据说神志早已不清醒,看护人员说,老头子从早到晚,只念叨一件事,想回家。”

“想回家?”

“是啊。”青木耸耸肩,“他的家就在萨马岛,明明住在家里,还回什么家呢?”

“这人还活着吗?能设法拍到他最近的照片吗?”

青木摇头:“猎豹销声匿迹之后,他也随之消失。我猜,是猎豹树敌太多,她的心腹害怕有人趁机清剿报复,所以把她的家人一起藏起来了——就像你害怕殃及聘婷,要把她们收藏好一样。”

“那个看护,还能联系上吗?”

看护还能联系上,被猎豹家里辞退之后,目前供职在马尼拉医院。

罗韧请青木安排,跟那个护士做一次视频通话。

通话在家里进行,卧室里还是他昨夜出走时的一片狼藉,罗韧网上拨号的时候,青木意味深长地看插在墙里的刀子,然后伸手去拔。

拔了两次才拔出,他用刀刃在腿上外接的钢架上刮了两下,套回皮套递给罗韧:“罗,你生了很大气。”

罗韧嗯了一下,点了“请求通话”,等待对方回应。

青木说:“为了一个女人,不值得。”

罗韧面无表情:“我觉得值得。”

青木冷笑:“比你的兄弟还值得?”

他咄咄逼人:“当年,你自己亲口说,为什么要救你,你的心已经死在菲律宾了。”

罗韧沉默。

“可是你回国之后,像是把什么都忘了,心又活了,你把菲律宾的一切都给忘了。”

罗韧抬头看青木:“我知道,你承担了一切,你一直都在菲律宾。”

青木的目光冷下来:“不,得知猎豹的消息之后,我回了一趟日本,跟我的未婚妻解除婚约。”

“那个给你唱枕歌的由纪子?”

青木慢慢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刺的那句“银碗盛雪,白马入芦花”。

由纪子喜欢禅宗,喜欢俳句,和他欢好之后,会温柔偎依在他怀里,对着海岸的细浪唱枕歌。

——枕头啊枕头,什么也不要说啊,那个可爱的人和我的关系,对谁都不要说啊……

“我告诉她,我要做极其危险的事,下了必死的决心,请她忘记我。”

青木的性格里,有一种罗韧难以理解的悲壮和决绝,他要做一件事,会破釜沉舟,斩断一切的牵绊和关系。

罗韧说:“你不应该拿和由纪子的爱情,来为你对猎豹的仇恨陪葬。”

青木额上青筋暴起:“罗!他们都死了!”

罗韧看着他:“是死了,像一场大火,把我的人生烧坍塌了一大块。但是青木,我不会让它烧掉我整个人生,如果我从此之后不再去活,也不再去爱,猎豹该多么得意——她只捅了我一刀,我却把自己的人头都割下来送给她。”

青木喉结滚动,双拳攥起,听到罗韧说:“她毁了你的兄弟,你紧跟着搭上你的爱情和人生,青木,我们为什么要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

那头接受了视频通话,罗韧点下摁键,说:“如果还能活着,记得去挽回由纪子,这个世上,好姑娘难得,也值得。”

那看护黑黑胖胖,典型的热带女人面相,叫利加雅,一口流利的英语,因着当时的酬金极高,所以对看护猎豹曾祖父的经历记得尤为清楚。

“精神并不正常,老年人的通病。但并不发疯,只是不停的说要回家。”

“知道要回什么家吗?”

“不知道。”利加雅笑笑,又补充,“不过,应该是在中国吧。”

罗韧心中一动:“你怎么知道?”

“屋子里有地图,中国地图。老先生抽烟,激动的时候,会用烟头去烫地图上的一点,然后说要回家。”

“是不是在浙江?”

利加雅搞不清楚国内的省份:“我不知道什么叫浙江,只知道根据方位来看,是在东部,靠海。”

大致的位置似乎不差,罗韧沉吟了一下:“其它呢,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利加雅忽然想起了什么,咧开嘴笑起来:“罗先生,那张地图,还有一点很有趣。”

“老先生会经常摩挲地图上的几个点,虽然没有拿烟头烫过,但是摩挲的太久,那几块的位置纸面已经磨掉,远处看,好像是白点,曲曲弯弯,横在地图上。”

地图上的几个点,曲曲弯弯,横在地图上?

罗韧忽然想到什么:“你等一下。”

他迅速拿过边上的纸笔,先画一个中国地图轮廓,然后横着画了一个北斗七星,收尾的摇光位置,收在了浙江境内。

然后反过纸面,对着摄像头:“是不是这个图像?”

利加雅笑起来:“是的,罗先生,你画的很像。就像一把弯弯折折的勺子。”

……

通话结束了,罗韧的手垂在边上,指间紧紧攥着那张地图。

青木觉得奇怪:“罗?”

罗韧没有说话,胸口起伏的厉害。

他几乎可以断定,猎豹身上有凶简。

——猎豹是格斗的好手不错,但以木代的能耐,不可能短时间服输,她片招之间就说出“罗小刀,我可能打不过她”这样的话,必然是在猎豹身上察觉了某种惊人的反应和制动能力,而这种能力,是凶简给的。

——他很确定自己当初的那场搏杀对猎豹造成的损伤,甚至一度觉得她已经死了,她能在那样重残的情况下重新活动如常,是因为某种神秘的力量。

——猎豹的曾祖父的地图上,出现了一个横亘的七星北斗,而他也曾经依据凶简出现的可能位置连出过一个北斗七星,只不过,一个是斗柄东指,一个是斗柄南指……

——青木曾经提过,猎豹是近期入境,而猎豹的手下早几个月已经出现在国内,并且去了好几个生僻的地方,其中就包括浙江的小镇,那个小镇的石桥上,有着比五珠村的海底巨画还完整的踏板画。会不会是因为,猎豹伤重,她的心腹得到猎豹曾祖父的指点,来到国内寻找凶简?

罗韧心头巨震,马上拨通神棍的电话。

好一会儿才接通,神棍的声音很不耐烦,甚至怒气冲冲:“干什么?”

罗韧已经完全把的罪过神棍的事情给忘了:“关于凶简的事,你提过驰送观四牌楼,又说……”

神棍打断他:“现在来问我了,早干嘛去了?小萝卜,你这个人,过河拆桥,没有礼貌,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我告诉你,除非你跟我道歉……”

“我道歉。”

咦?这个小萝卜,怎么一点原则都没有?骨气呢?

神棍愣了一下:“还要给我买半年的肯德基全家桶……”

“买!”

“还要买半年的网费……”

“买!”

是吗?神棍突然觉得,罗韧这个人真是不错,又大方,又果决。

他还想装着绷着脸,但已经忍不住有些眉开眼笑:“你要问什么来着?”

☆、180|第②?章

不知道车子已经开了多久,木代动不了,睁不开眼睛,也不能很确切地感觉到车子的颠簸——只觉得身体好像在云端,一伏,一飘。

意识里,始终飘着那句话。

——“足够她睡上24个小时了。”

她焦灼地想着:我不要睡24个小时。

为了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总觉得,如果能够提前醒过来,也许还能够扳回些什么。

她挣扎着,眼前蒙蒙的白,像那天的雾。

吱呀吱呀,由远及近的轮椅声,抬头看,是梅花九娘,双手扶着轮椅,织锦的盖布垂在腿侧。

木代努力抬起头,说:“师父,罗韧会来救我的,一定会的。”

梅花九娘柔声说:“木代,不要依附罗韧,有一些绝境,是谁都指望不上的。”

她的神色平静而又慈悲,那张熟悉的脸渐渐模糊,慢慢的,就隐没在雾气中了。

木代懊恼的低下头,短暂的平静之后,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抬起头,看到另一个自己,穿着小猫头的t恤,目光里带着关切和小心翼翼,抱着膝盖,在边上慢慢蹲下来。

木代的眼睛发湿,伸手抓住她的衣角,低声说:“来,帮帮我,让我醒过来。”

那一个木代看着她,抱歉地挪开她的手,说:“木代,这一次跟连殊那一次不一样的,药效太强,我帮不了你的。”

木代想再抓她,她为难的摇头,又摇头,离开。

然后,一切就消静了。

木代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我行的,我不需要醒过来逃跑,我不需要四肢可以活动如常,我只要耳朵能听、眼睛能看就可以——那只是睁一下眼皮的问题。

她努力了很久,其间有一次,眼皮突然无意识地睁了一下,又闭阖,但并不是全无意义,眼睛像镜头,摄入了那一刹那的视界:车厢一角,堆着的菜筐,有菜叶子露在外面,那一刹恰好随着车子的颠簸晃悠了一下。

再然后,她终于可以听到声音了。

很吵,车来车往,喇叭声,嘈杂声,吆喝声,她确信是在大马路上,但是是哪里的马路呢,猎豹可能会把她带到任何地方。

又过了一会,车子停下,嘈杂声不断,似乎是等灯,有行人过马路,似乎是一伙人,热烈地讨论什么,有一个女孩子,声音飚的高高,兴高采烈,说:“要么晚上吃腊排骨吧,再点一份鸡豆凉粉……”

木代心里一动:这是回到丽江了。

腊排骨和鸡豆凉粉,都是当地列的出的“特色小吃”,其实木代自己觉得,并不那么美味,但是过来旅游的外地游客,似乎都很有兴趣尝试。

一定是回来了,因为罗韧已经回来了,猎豹想找罗韧报仇,要么把她带的远远儿的,要么把她带到眼面前。

她咬紧牙关,一直在听。

叮铃铃的声音,那是东巴风铃,好多人,走来走去,隐约听到要拍照,是古城门口吗?那是最热闹的“到此一游”留影地,车子的速度明显变慢了,是的,如果进了景区是应该要慢行……

木代忽然觉得,这里很熟悉,也许,车子行经的位置,距离聚散随缘,并不是很远。

可是,突然间,车子拐了个弯,向着安静处去了,那些热闹被远远的抛在后面,隐隐的,还能听到“呵……哆……啰”的声音。

是鸡叫吗?

车子终于停下了,有人开后车厢的门,把她扛到肩上的时候,说了句:“这药真顶事,睡的跟死人一样。”

木代拼尽全身的力气,极快的,又睁了一下眼,然后阖上。

不知道看到的是什么,只是摄入了色块、形状和景象,要留在脑海里,细细还原、琢磨、回味。

确实回到丽江了,是她熟悉的房子、台阶和门洞,但是在丽江,这样的房子太多了,散落在每一道曲曲弯弯的街巷。

还有什么不同吗?一下子能抓住人的眼睛的?

想起来了,墙头上逸出的,都是丛丛的竹梢,这院里,应该种了很多的竹子,这也是庭院的特色,很多有个性的房主人,会把庭院收拾的别有洞天。

丽江有很多有竹子的庭院吗?木代仔细回想,毫无印象,也许很少罢。

经过院子时,她闻到了清新的竹叶味道,甚至有片斜出的叶子,轻轻蹭过她的脸。

但是,光很快就不见了,扛着她的人走上了一条向下的楼梯,蹬蹬蹬的脚步声,越是往下越是明显。

吱呀的开门声,再然后,她被重重扔到地上,地面冰凉,她脸贴着地,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悠扬的钢琴声自上头、外间,悠悠传来。

还有软软糯糯的声音,和着钢琴的旋律,哼唱一样,念着:“heydiddle,diddle……”

药效过去了。

木代从地上爬起来,灯光亮的刺眼,直觉应该是深夜——她在当地生活很久,熟悉不同季节的气息,对夜与昼有着天生的敏感。

这里是地下室,没有气窗,屋子的一半用铁栅栏焊成了牢笼,她就被关在这一半里。

猎豹坐在另一半的空间,椅子里,还是那身装束,独眼的眼罩,指间夹着一根烟,很粗的手工裹制雪茄,连烟气都盛上很多。

都说倘若内心肮脏,面目也定然狰狞,但在猎豹身上,完全不是这样,即便瞎了一只眼,她还是很漂亮,世事有时候不公平,上帝对某些人慷慨的发指。

猎豹隔着这道栅栏,一动不动地看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木代盘腿坐起来,伸手理了一下头发,又整了整衣服。

梅花九娘说过:木代,衣冠是精神,你是衣冠,衣冠是你。

木代觉得想念师父,前所未有。

猎豹跟她说话:“你是罗的女朋友?”

“我查过你,听说你有病,像个任性的小姑娘,不高兴的时候会流眼泪,要让你的红姨护着哄着。”

她身子微微趋前,问她:“现在怎么不哭了呢?”

木代看了她一眼,说:“我是梅花九娘的徒弟。”

师父教她,不依附任何人,先做木代,然后才是梅花九娘的徒弟和别人的爱人。

但不是的,因时而异,师父死了,在猎豹面前,她就要昂着头做好梅花九娘的徒弟,不会在她面前哭,也不会求饶,到死都不折不堕师父半点精神。

猎豹说:“哦,那个老太太啊。”

木代盯着她,问:“我师父怎么死的?”

猎豹嫣然一笑,雪茄在椅边轻轻磕下烟灰,说:“让我想一想,我捅了她……一,二,三……九刀。”

木代没说话,但是身子挺了一下,背更直了。

猎豹咯咯笑起来,目光在木代脸上逡巡,没有看到期待的那种神色,多少有些寡味,深吸一口烟,又说:“不过,我可以让你舒服点——你师父其实不是死在我手里的。她功夫很好,我这一生,没有遇到过功夫这么好的人,更何况,还是个残废。”

“我没打过她,她出手很狠,她以为把我打死了——其实,她那些招式,如果是普通人,确实会死的。”

木代静静听着。

“当时,我有好一会儿爬不起来,听到她在笑,哈哈大笑,笑到一半时,声音忽然没了。”

当时,那笑声像是被掐断,戛然而止,猎豹抬头去看,夜色中,雾气里,看到梅花九娘的身体,直挺挺立了约莫一两秒,然后轰然坐倒。

木代唇角露出笑容来。

她也不看猎豹,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师父很厉害,年轻的时候,纵横大江南北,手底下鲜遇敌手。”

是这样的,她心里以师父骄傲,师父坐在轮椅上,单凭腾挪和手臂,放倒过大师兄郑明山,还调侃他:“这样的本事,还敢出去收徒弟,误人子弟。”

这几年,梅花九娘的身体渐渐不好,有几次折腾进医院,上过手术台,也不间断的喝药,自己叹气说,这一辈子,即便不算功勋卓著,至少也是恣意洒脱,一想到要苟延残喘在病榻之间,于床头无声无息咽下最后一口气,真是心有不甘。

不如大刀阔斧,淋漓尽致的打上最后一架,也不负早年总角时即入绿林道,这漂泊颠簸刀光剑影,遗憾而又知足的一生。

师父临死前大笑,想来心里也是畅快的。

木代跪起身子,两手合十,掌根抵住额头,扑地而拜,这是当年她拜师时行的大礼,犹记得,当时红姨站在边上,红纸包了一摞钞票,同时奉上,说:“谢谢梅老太太肯教导我们家木代,小丫头笨,老人家费心了。”

一滴灼热的泪,划过脸颊,滴在地上。

之前同罗韧说,师父病了那么久了,她有心理准备,现在才知道不是的。

她到底年轻,不如师父那样能看得透生死,师父从前说,生命像无际的汪洋,每个人都是汪洋里的孤岛,生命的流逝,就是孤岛不断被海浪吞噬的过程,最终,所有人都要长久安宁在波涛之下,师父只是比你先沉没罢了。

现在她有些懂了,她还是个孤岛,浮在水面,承受波涛,也接纳日光,但是一回头,那个一直伴着她的岛渐渐沉下去了,往冰冷而黑暗的海底。

即便知道,将来有一天,也许还会在沉没和沉默中相遇,她还是觉得不舍,觉得海面之上骤然凄清。

木代重新坐起来,看向猎豹。

问她:“你抓了我,是想对付罗韧吗?你想怎么样?杀了他吗?”

猎豹笑起来,重新自边上的烟盘里抽出一根雪茄,两根对点,烟气丝丝缕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点燃,看得人无端着急。

她说:“罗这个人,坏了我很多事,让我损失了很多钱。”

“为什么不能合作呢,他做雇佣兵是挣钱,帮我做事,我同样可以给他钱,甚至更多。”

“你懂的,当一个人遇到有能力的人,首先是欣赏,然后想收归己用,没人想去和他作对,和有本事的人作对,是一件痛苦而又愚蠢的事。”

她慢慢指向自己的独眼:“可是罗,他太让我失望了,硬生生的,就把我逼到这一步。”

木代冷冷看着她:“所以你要杀了他吗?”

“杀了他?小美人儿,你想的太简单了。”

“杀了他,只是一刀,或者一枪。我怎么办,我的独眼,要伴随我一生,未来我想发泄的时候,要找谁?地下的一抔灰吗?”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猎豹吗?”

“为什么?”

她唇角泛起微笑,像是追忆。

“我喜欢豹子,长的华美,线条性感,周身的皮毛美到没有瑕疵,是敏捷的猎手,舌头上有倒刺,舔一口,会刮掉你一层皮,三十枚利齿,轻易的咀嚼皮肉和骨头,晚上的时候,眼睛里会有磷光。”

“可以生活在热带,也可以在零下几十度的雪地里存活。养一头猎豹做宠物,是我的梦想。”

“可是几乎所有的驯兽师都告诉我,猎豹难以驯化,我不相信,我尝试着去接近。”

她慢慢解开领口,如雪一样的肌肤上,靠下的位置,有几道狰狞的爪印,即便已经愈合,仍然凹下许多,当年这伤口,一定鲜血淋漓深可及骨。

“我非常不高兴,很不高兴。”

“不过没关系,我有钱,有数不清的供我差遣的人。我让人麻醉了那头猎豹,拔了它的爪子、牙和有倒刺的舌头,也手术动了它咬合的骨头。”

“从此之后,那只猎豹就像一只大猫,还是会发脾气,但是张开嘴咬过来,只会留下大滩的口水。偶尔用爪子挠你,酥酥软软,像是在给人挠痒。”

“我开心的时候,会给它挂上项链,带上有花边的帽子;不开心的时候,会拿鞭子抽它,问它,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我身上,抓过那么丑的疤痕?”

“你问我想怎么对付罗,我不想杀他,我只想拔了他的爪牙,让他做我身边的一条狗。”

木代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来:“罗韧不会的。”

猎豹莞尔:“是吗?”

她的声音低的像耳语:“那是因为你还不太了解他,罗现在还可以活着,是因为我让他活着,他不知道……我手里还有什么牌。”

☆、181|第②①章

郑明山是近傍晚的时候到的,没有去聚散随缘,也没有找罗韧,只是给他打了个电话。

第一句话说:“我确信没人盯梢我,即便有,也被我甩了。我想,我在暗处也许更好。”

这也是一种战术考虑,人最好藏有后招,不要明明白白把力量全放到台面上。

罗韧回答:“也好,我也确信我手机没有窃听,短时间内通话安全。”

对答过后,短暂的沉默,郑明山又问:“我小师妹这一两天不会有危险吧?”

谁敢打这样的包票?罗韧没说话。

郑明山等不到罗韧的回应,冷笑了两声,挂掉电话。

罗韧却僵了很久。

这个话题,他不敢深入去想,猎豹的残忍,从塔莎的事情上可见一斑,但换一个角度去看,猎豹这一趟来势汹汹,为了报仇,不敢说卧薪尝胆,也必然做了诸多设想——木代现在是她手里一张王牌,她应该不会太快去消耗木代。

晚上的时候,罗韧去找青木,两人拿了酒,在院子里坐着,罗韧刚提到这话头,青木马上截断,说:“罗,你现在根本不该去想你女朋友的处境,你什么都做不了,越想越乱,倒不如从这里跳出来,专心部署防备。”

罗韧勉强笑了一下,说:“怎么可能不想。”

猎豹在暗,他在明,如果猎豹不动,他就无法得到消息——这是最一筹莫展的状态,空有一身力气和想拼命的心,却只能等着。

青木看了他一会,忽然说了句:“罗,你该去看看聘婷。”

罗韧意外:“聘婷不好吗?”

聘婷和郑伯就住在他的宅子隔壁,大概是得了青木吩咐,不声不响,安静的像是不存在。

青木鼻子里嗤了一声:“不是不好,是很好。我听说,聘婷之前是出了事,精神失常,但我从何医生那里把她接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恢复的不错,和我可以正常沟通。”

“罗,聘婷很想见你,但你没有去看过她。”

罗韧说:“她现在藏的很好,我去找她反而容易暴露,事情过去再说吧。”

青木两手抱在脑后,仰起了头看天,酒吧内外的灯光太盛,星星的光透不进来,怎么看天上都是黑魆魆的一块。

他感慨:“在菲律宾的时候,你经常提起聘婷,那时候我还以为,你迟早会跟聘婷在一起。就像我以为……我会跟由纪子在一起一样。”

罗韧拍拍他的肩膀:“还不晚,回日本之后,再把由纪子追回来。”

说话间,曹解放悠闲地迈着步子,从两人身周绕了一圈,又慢吞吞地进了酒吧。

酒吧里比院子要热闹许多,仅仅一两天,曹解放和酒吧里的新老客人就彼此熟悉而和平共处了——它会气定神闲地挨个桌子转悠,像是领导巡查工作,而且山鸡俊朗的外形很是为它加分,甚至有些客人会拉着它一起自拍合影。

走到吧台对面的时候,曹解放停下了。

一万三正在调酒,调着调着觉得不对劲,一抬头,正对上曹解放两只滴溜溜的小眼睛。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一万三不自在,皱着眉头招呼蔫蔫站在一边等点单的炎红砂:“二火,这两天曹解放不对劲啊,老盯着我干什么?”

这几天,炎红砂很担心木代,但迟迟又得不到新消息,整个人焦灼地像走不出圈子的蚂蚁,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听一万三问她,没好气回一句:“爱上你了吧。”

边上的曹严华很嫉妒,自家的解放,不跟自己亲也就算了,有事没事还去看三三兄,有什么好看的,在鸡的眼里,人长的有分别吗?

他酸溜溜说了句:“想太多了,我们解放的眼神,怎么着也不像含情脉脉的。”

一万三居然很认同这话:“就是,你别当它不懂,它这眼神,就跟我做了对不起它的事似的。”

自己这两天吃鸡了?没有啊,就算吃,也没有当着曹解放的面吃吧。

炎红砂斜了他一眼:“是不是你答应人家解放什么事儿,后来又没做?”

有吗?一万三忽然想起来了。

那天,哄着曹解放进笼子的时候,他说过什么来着?

——解放,你老老实实进去,我明天去到街上,给你买块牌子,挂脖子上的那种,只有相当得宠的宠物才会有,你想想,这十里八村,你能找到一只挂着鸡牌的鸡吗?这种光宗耀祖的事,八辈子都修不来的。

一万三倒吸一口凉气,莫不是惦记上这事了?看不出来,曹解放还挺爱慕虚荣的。

周遭这种可以给小挂饰刻字的店挺多,一万三把手上的活暂时撂下:“这样,我去给解放买块牌子。”

曹解放登时就精神了,一溜小跑地跟着一万三往外走,曹严华不干了:我的鸡,凭什么你给买牌子,要买也是我买啊。

于是曹解放跟着一万三,曹严华跟着曹解放,两人一鸡,几乎是排成了队,从罗韧和青木面前过去了。

青木嗤笑似的哼了一声。

对罗韧的这群朋友,他素来是看不大入眼的。

约莫二十分钟之后,一万三他们回来了,跑在最前头的是欢腾的曹解放,翅膀带风,小碎步都踏出了舞步的风采,罗韧觉得好笑,手一挡,把曹解放给拦住了:“我看看。”

看清楚了,曹解放脖子上挂着两块牌子。

罗韧失笑:“这首饰带的有点多啊。”

拈在手里,就着酒吧里透出的灯光去看,一块牌子上刻着四个字“一只好鸡”,底下一行小字“一万三赠”。

忍住笑,再看另一块,这一块刻的字倒是直白——曹严华的鸡。

罗韧挥挥手:“走吧。”

曹解放兴冲冲的,小翅膀一扇,大概是急于向炎红砂展示自己的礼物,两只小腿正飞蹬起,忽然一个趔趄——罗韧突然间伸手抓住它一只腿,险些把它掀翻了。

赶过来的一万三和曹严华有点莫名,曹严华问他:“小罗哥,怎么了?”

罗韧的脸色有点不对,问:“这是谁给曹解放套上去的?”

顺着罗韧的目光看过去,曹严华不觉一愣。

曹解放的腿上,胶带套绑了一个灰色的u盘,数码店里最常见的样式,颜色也不打眼,加上曹解放总是在动——不十分注意的话,还真发现不了。

谁套上去的?曹严华答不上来,刚刚那一路上,人来人往,也有游客觉得一只山鸡在路上跑来跑去的很萌,拦住了要拍照,挤挤挨挨的,还真记不起来。

青木伸出手,慢慢把那个u盘取下来,罩口打开,看里头的接口,又看罗韧,迟疑着问了句:“猎豹?”

应该是猎豹,其它的人不会耍这种玄虚,而她送来的东西,十有跟木代有关。

罗韧不敢看,有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不好的想象。

青木知道他的心思:“那我先看吧。”

至少得知道是什么内容,如果是罗韧承受不了的,先帮他屏蔽了也好。

他起身想回屋,罗韧一把攥住他。

青木看他:“怎么说?”

罗韧说:“我自己来。”

青木顿了一下,把u盘递给他。

这样也好,如果真的是不好的视频或者图片,让别人先看到了,对木代也是一种伤害。

罗韧进了木代的房间,关上门,打开电脑,u盘插进去的时候,才发现手心都是汗。

文件夹跳出来了,的确是一个视频。

门外有声音,青木和炎红砂他们都守在那里,但这陪伴对他来讲没有帮助,有些痛苦焦灼,无法分担,只能一个人受。

罗韧深吸一口气,点击播放。

昏暗的房间,调低的灯光,铁栅栏,禁囿的观感,镜头是从上移下,像飞机的俯冲,木代趴在地上,似乎睡着了,长发遮着小半张脸,一动不动。

罗韧的眼眶有点发涩,木代应该不是睡,她是习武之人,行坐卧都与一般人不同,这是昏迷,暂时看没有外伤,可能是药物导致。

视频跳了一下,是几段的剪辑拼合。

这一段,木代在地上坐着,手臂环着膝盖,表情很平淡,也可以称得上是不亢不卑,这让罗韧觉得稍许欣慰,她如果还有精神去对抗和保持自身的严整,那就说明,她还没有受到大的伤害。

最后一段,有声音了,是猎豹在说话。

带着笑,慵懒中又有不屑,说:“我会一直让罗知道你的消息,也会让你知道罗的状况,来,和你的情人说两句话,让他放心或者心疼,随便你。”

罗韧心中沉了一下。

一般情况下的绑架,出于勒索赎金的需要,会放出人质的部分视频以求达到目的,但猎豹的言下之意是“会让双方一直知道彼此的情况”,她越敢托大,就越说明她的把握很大。

说完这段话之后,镜头拉近,应该是靠近木代了,木代似乎很反感,又似乎被激怒,一直拿手去挡,到最后忍无可忍,大吼:“滚开!”

但她似乎无计可施,到末了,忽然有些崩溃,几乎是泪如雨下,头抵在栅栏上一直喃喃,罗韧听到她说:“罗小刀,他们个个都欺负我……”

她情绪有些不对,一直呢喃这同一句话,间或去擦眼泪。

视频就定在这里结束,木代的眼睛里都是泪,猎豹应该是故意做出这样的剪辑的。

罗韧伸出手去,在木代的脸上摩挲了一下,缓缓闭上眼睛,几秒钟之后,情绪平复,他起身去开门,炎红砂耳朵贴在门上,似乎一直极力想听里头的动静,这一下猝不及防,险些摔进来。

罗韧说:“没什么事,青木,你进来一下。”

他让青木把视频看了一遍,青木开始时皱着眉头,后来看到木代哭,似乎有点厌烦,嘀咕了句“小绵羊就是小绵羊”。

视频再一次终止,罗韧面无表情,问他:“看出什么来了?”

青木拖动鼠标,把画面移回木代大吼的时候:“你的小女朋友虽然坏事,但也歪打正着,根据这一趟的回音效果来看,位置是在地下室。”

罗韧点头:“猎豹跟我说过丽江见,她这个人,不屑于在这种细节上耍手段,而且视频是放在曹解放身上带回来的,她跟我们的距离不会太远。”

透过房间的窗户,他看向远近的璀璨灯火:“应该就在这古城里。”

青木想了想:“挨家挨户去搜的话,技术上行不通,也容易打草惊蛇。这个视频送过来,没什么信息量,可能还得等……不过,你的小女朋友好像有点撑不住了。”

罗韧说:“不是的。”

他有一种直觉,木代想跟他说些什么。

三段视频,前两段,昏迷和枯坐,木代的表现都是正常的,但是第三段,尤其反常,她失控的大吼,甚至流泪。

如果这些发生在最初认识木代的时候,罗韧或许会觉得合理,但是经历过这许多事,木代再有这样的表现,就有点说不通了。

而且,她说了“罗小刀”三个字,就好像在对他说话一样。

——他们个个都欺负我。

她是不是想提醒他,除了猎豹,还有别人?

这个人是谁呢?

炎红砂他们是第三拨看视频的,除了更加焦灼和更加担心,也没有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罗韧吩咐他们在霍子红面前做好掩饰,回去之后,也给郑明山打了个电话。

郑明山也对这个“个个都欺负我”格外关注,对罗韧说:“其实有别人一点都不奇怪,猎豹不可能单打独斗,如果小师妹特意提醒这一点,那可能说明,这个‘别人’是你们熟悉但还未察觉的。”

内鬼吗?罗韧毛骨悚然。

入睡的时候,他把自己认识的人挨个想了一遍,甚至郑伯、张叔、聘婷、霍子红,梦里都甚至看到一张张变幻的脸:画人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难知心。

他被砰砰的敲门声吵醒。

开门一看,来的居然是一万三,手里捏了张纸,神情激动,后头跟着呵欠连天的青木:大半夜的,一万三忽然要来找罗韧,虽然路程短,但也算“外出”,本着安全原则,他不得不跟着。

一万三说:“罗韧,我突然想到什么。”

进房之后,他把纸给罗韧看,上头写的是木代说的那句话。

——他们个个都欺负我。

一万三说:“咱们都跟小老板娘相处了有些日子了,一个人说话,语气、用词都有一定的倾向性。她可以说‘他们都欺负我’,为什么要强调‘个个’呢?”

说着,他用笔把那两个字圈在了一个圆圈里。

罗韧心头一震。

听到一万三说:“两个‘个’字,合起来是个‘竹’字,我们小老板娘其实是不是想说,她被关的地方附近,种着竹子?”

☆、182|第②②章

天将亮而未亮。

聚散随缘酒吧一楼楼梯的角落处,隐秘地亮着手电的光,那是曹解放的豪宅。

一万三、炎红砂、曹严华,三个人围作一圈,圈子中央是半个小时前被强行晃醒的曹解放,但见它脖子上挂两牌子,眼神呆滞,脑袋偶尔点巴一下,下一秒就要睡着的模样。

曹严华苦口婆心:“解放啊,我刚刚说的,你都听进去没有啊?考验你演技的时候到了啊。”

一万三拿手点着曹解放的牌子:“解放,你要对得起这块牌子。‘一只好鸡’,好鸡的标准是什么?就是要懂得怎么去配合,听明白了吗?”

炎红砂又好气又好笑:“它听不懂,它就是只鸡,它又没成精。能想个靠谱点的法子吗?啊?”

……

罗韧觉得,一万三的想法或许是对的。

他和青木设法排查古城地貌,借助了网页地图,也搜了无数的图片,但是没有实际意义的斩获——在国内他们可以动用的力量有限,无法精细到查看每一细处的地面照片。

如果木代是隐秘地把消息送出来的,那么他们决不能大张旗鼓——周围有猎豹的眼线,一定要做到不动声色、看似随意的去查。

起初,罗韧想借助万烽火,但青木表示反对,理由是万烽火的信息买卖面向所有人,很难说猎豹之所以找到这里,有没有万烽火方面的人帮助——向他打听些无伤大雅的事可以,但是一旦涉及到采取行动,还是亲力亲为来的放心。

于是一万三表示,他有一个看似荒唐,实则可行的法子。

……

日头渐高,人流渐多,古城的大小店铺陆续开张,就在这个时候,聚散随缘酒吧门口处,忽然响起了一万三的怒喝。

“平时对你那么好!就踢了你两脚,能怎么样?”

伴随着扯着嗓子的“呵……哆……啰”,游人们忽然发现,有一只山鸡,跟离弦的箭似的,从门内飞逃出来。

后头跟着的是惊慌失措的曹严华,大叫:“帮帮忙,帮帮忙,拦住它……”

大多数人避之唯恐不及,也有三两个作势要去拦的,都被曹解放闷头乱冲和翅膀扑腾的气势所慑服,但见曹解放三下两下,展翅高飞,忽而上了这家墙头,忽而进了那家院子,然后就那么不见了。

曹严华就地跺脚,冲着追过来的一万三发火:“鸡呢!不见了!”

一万三梗着脖子跟他对吵:“不就一只鸡吗?屁大点事,老子给你找回来还不行吗?”

两人横眉冷对着进了酒吧,看热闹的人群还没散,透过酒吧玻璃窗,可以看到一万三站在窗边,刷刷刷落笔画着什么。

几分钟之后,两人又出来了,一万三伤还没好,吊着一只胳膊,曹严华张着一张“寻鸡启事”。

寥寥数笔,画的惟妙惟肖,的确是刚刚那只鸡的风采。

下头一行字:承蒙送还,必将重谢一百元。

两人推推搡搡,骂骂咧咧,一路找鸡去了。

与此同时,聘婷在小院里画画。

支着画架,对着墙,身边是水彩调色盘,画面上却是灰扑扑的墙,光秃秃墙面,还有剥落的墙斑。

郑伯出来,说她:“聘婷啊,在外头画画晒不晒啊,要不然进屋来吧。”

聘婷咬着嘴唇,答非所问:“小刀哥哥也不来看我。”

郑伯笑起来:“虽然人没来,电话打过啊。青木先生不是跟我们解释清楚了吗,罗小刀在外头惹了麻烦,怕连累我们,才让我们藏好的。”

聘婷抬起头,越过墙头看隔壁高处,那里,是罗韧的房间,每天晚上,都能看到房里亮灯,罗韧进进出出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正想着,墙头上忽然冒出一个人头来。

聘婷吓得“啊呀”一声,一手摁到画架上,沾了满手的水彩,那一头,那人身形相当敏捷,几乎是翻身下墙,然后把一只鸡扔在地上。

贼?偷鸡的?大白天翻墙?

定睛去看,是个中年男人,身形微胖,脸色阴沉,那只鸡的嘴上绑了透明胶带,两只小腿之间用细绳系着,神色很愤怒的样子。

好在,那个男人先说话。

“你们是罗韧的亲戚?”

反应过来的郑伯赶紧点头,郑明山指指地上的曹解放:“罗韧让送过来的。”

看来没什么恶意,郑伯松一口气,看看鸡又看看郑明山:“送过来……吃?”

罗小刀还是挺有人情味的嘛,这两天人过不来,心里还是惦记他们的——这不,让人送了只鸡来,还是野味儿,真稀罕。

听到“吃”这个字,曹解放神情惊恐,全身刹那间一凛。

郑明山皱了一下眉头。

罗韧只是请他配合着抓一只曹严华追赶的鸡,抓到了送到这儿来放着,至于吃还是不吃,还真没说。

郑明山含糊着模棱两可:“要么问问他,要么……随意吧。”

午后,几乎绕着整个古城溜了一圈的一万三和曹严华终于回来了,那张画不见了,一万三的意思是作戏作全套,他路上复印了十来张,都贴出去了。

斩获巨大,一共看到三处有竹子的宅子,巷子名和走向都记得清楚,说话间,一万三就把简图画出来了,标出了地标性的店铺和方向,一目了然。

三处,下一步,得有个靠得住的生面孔去排查。

罗韧给郑明山打了电话,一刻钟之后,戴着压的低低旅游小帽的郑明山进了酒吧,不跟任何人说话,径直坐到角落里,炎红砂捧着酒单过去点单,郑明山酒单打开,不动声色取了里头的画纸,看了会嘟嚷了句太贵,起身离开。

出门的时候,和罗韧擦肩而过,罗韧并不看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郑明山也不看他,冷笑说:“又不是为你。”

罗韧没吭声,如常进了酒吧,那一头,曹严华急急迎上来,压低声音问他:“小罗哥,我们解放呢?”

他心中实在是有几分窃喜的,早上安排那一出的时候,他坚持要一万三唱白脸,果然,一万三一动粗,曹解放就跑了——再深厚的感情也会毁于家暴,正是他趁虚而入,对解放示好的好时候呢。

罗韧说:“送到聘婷和郑伯那里去了。”

这话一出,曹严华倒还好,坐在边上休息的一万三下意识地猛然抬头,同一时间,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动作太过,又赶紧偏转了脸。

炎红砂在边上看了个满眼,冲着罗韧作鬼脸,用嘴努了努一万三。

罗韧笑笑,过来坐到一万三身边,说:“你要想瞧瞧她也可以去,她生病那会儿,你照顾她不少。”

一万三有点尴尬:“这……不太合适吧,好不容易藏起来,别暴露了。”

罗韧还没来得及说话,炎红砂噌的一下把脑袋伸过来:“想去的话,总有办法的。”

五分钟之后,炎红砂接了两个电话,头一昂,吼的全酒吧都能听到:“外卖!十字街那个怪味楼,蓝山两杯。还有对街的银店边上,卡布奇诺加起司蛋糕。”

十分钟之后,一万三一只手拎满塑料打包袋,出门的时候装腔作势:“我都这样了,还让我送!”

炎红砂憋不住笑,问罗韧:“我聪明吧?”

罗韧心神不定,明知道郑明山不可能这么快有消息,还是时不时去看手机,敷衍着回她:“是,聪明。”

炎红砂得意,转脸时,忽然看到青木抬头看了她一眼。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颗心忽然砰砰跳的厉害,又有些懊恼,想着:刚刚不应该笑的那么开的,牙都露出来了。

一万三伸手敲门,手心发湿,喊着“外卖”的时候,觉得声音特不自然。

郑伯过来开门,他有好些日子没见过一万三了,乍一看到,笑的嘴都合不拢,引他去见聘婷,对聘婷说:“还记得小江吗?你生病的时候,他老陪你玩儿,那时候你分不清楚,还叫他‘小刀哥哥’,罗小刀听了还吃醋呢。”

聘婷赶紧从画架边站起来,向一万三点头,说:“你好啊。”

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他。

一万三不自在起来,他胳膊上打着石膏,和曹严华跑了一圈古城,衣服也褶了,头发也乱了,裤脚上还蹭了土。

反观聘婷,坐在画架前头,穿着得体,头发都一丝不乱,她在画画,人也美的像一幅画。

说话时,对他客气礼貌,再不是之前那个拽着他的胳膊叫“小刀哥哥,追小鱼”的聘婷了。

像两个世界的人。

一万三勉强笑了一下,说:“你好。”

他把手里提着的外卖袋递给郑伯,顺便扫了眼院子:“那个……我们那只鸡呢……”

不提这鸡还好,刚提起来,郑伯一拍大腿:“你们那鸡,不是买来吃的吧?那得成精了吧?”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郑明山走了之后,郑伯就琢磨着这鸡该怎么吃,公鸡母鸡他都伺弄过,但山鸡……还真头一遭。

于是他回屋,去查山鸡的烹煮方法。

曹解放开始在院子里散步。

按说,它两只脚被小绳系住了,就跟脚镣似的,是没法大步走的——要么说曹解放颇有适应能力呢,据聘婷说,画画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看到曹解放挪着小碎步,跟日本女人似的,一扭一扭就进了厨房。

后来,郑伯进了厨房之后,就再也找不到刀了,而曹解放卧在地上,安然不动,就跟母鸡要孵蛋似的。

郑伯拉一万三进屋,指着靠近灶台边的一处:“谁晓得那刀就在它身底下压着呢,这小畜生,后来不知道是绳子被它撑的松了还是正好让刀口给磨了,一溜烟的跑啦,我让聘婷拦来着,聘婷那胆子,她不敢,那小畜生翅膀扑啦啦的,飞上墙头就不见啦!”

一万三心里一沉,想着:坏了坏了。

曹解放哪真的能听懂怎么“作戏”啊,所以早上那一出,他真的是气势汹汹“赶鸡”来着,一脚踢过去,曹解放的小眼神可委屈了。

如今挣脱了束缚,当然不回去了,天高地阔的,还不知道疯哪儿去了,一万三后悔那张寻鸡启事没多贴两张,赏格没有多提两倍:一百元,貌似没什么吸引力啊。

郑明山找到第一家。

大门紧闭,没有动静,他不经意似的围着宅子转了一圈,后墙靠近僻静的街巷,少有人走动,是最佳的翻入位置。

行动之前,他先找了家地势高的店,很快看了一下院内,确信没人之后,迅速贴墙翻进。

这边的建筑,院墙不算很高,所以他虽然不像木代那样会什么壁虎游墙,进出还是不成问题的。

落地,迅速寻找掩体,目光很快在院内逡巡一遍:没有生活气息,不像别的住家宅院一样晾晒衣服,应该不是自住——在当地,这样的房子或是用来置产,或是短租日租给游客,或是……有问题。

房子的后门虚掩,郑明山疾步过去,正待伸手推门,身后忽然传来“咦”的声音。

他心里一凛,迅速贴地滚翻过去,看也不看,手出如电,一手捂住她嘴,另一手锁住她脖子。

骨软肤嫩,身量小小,是个六七岁的外国小姑娘,一头金色的卷发,怀里还抱着个洋娃娃,像是被他吓住了,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转。

糟了,是外国游客,怎么还是个小孩儿呢,郑明山有点怵,他一手依然捂住她嘴,另一手竖起手指在唇边,示意她别说话,这手势大概全球通用,小姑娘眼泪滑落,但还是点了点头,郑明山把手拿开时,她抿着嘴,用英文小声说了句:“叔叔,别杀我。”

这情形实在在预料之外,郑明山觉得应该转身就走,但是谨慎起见,还是多问了她几句。

“从哪里来?”

“美国。”

“谁带你来的?”

“妈咪和爹地,还有爷爷,奶奶。”

“他们在哪?”

她怯怯地伸手指向门内:“有的睡着了,有的在看电影。”

郑明山吁了一口气,伸手摸摸她脑袋,低声说:“叔叔走错门了,再见。”

他笑着看那小姑娘,还伸手给她敬了个礼,然后如同来时一样,迅速翻上墙头消失不见。

小姑娘仰着头,看空空如也的墙头,顿了顿低下头,伸手牵住洋娃娃的手,低低哼唱了两句:“hey,diddle,diddle……”

顿了顿,蓦地回转头,向着门内大叫:“妈咪!”

☆、183|3第②③章

罗韧一直等郑明山电话,坐立难安,时间走的不紧不慢,在他这里,只能徒劳等待,但是在别处,也许已经发生许多事情。

如果木代恰恰是在这段时间出了事呢?

电话响的时候,罗韧几乎是瞬间接起,然后失望:不是郑明山,是万烽火。

罗韧提不起兴致,让他长话短说:“有重要的发现吗?”

口气不是很好,万烽火很知趣:“边边角角的料,要听的话我说,没空的话我稍后让人联系你。”

万烽火大小也算“领导”,偶尔也支使下属摆摆架子。

“你说。”

“查到猎豹祖上下南洋的那一代,是在明代,中期。而且,咱们不是一直奇怪吗,下南洋的人,多集中在两广、福建,浙江那种由来富庶的地方,很少有人背井离乡。”

罗韧嗯了一声:“所以呢?”

“不是自己主动想离开的,杀了人,案发,逃掉的。”

罗韧有点意外:“你继续。”

听音辨意,万烽火知道罗韧对这消息有点兴趣了,一时间自己也觉得成就感满满:“这要从镇子里的那条河说起,那条河是从外处流进来的,在镇子东头汇聚成一个大池塘,现在叫霞澄塘,但据老一辈的人说,原先,叫七人塘。”

罗韧心头一震。

七?他现在对“七”这个数字极其敏感。

“当年,就是因为莫名其妙的,在一段时间内,塘子里接连淹死了七个人,整个镇子人心惶惶,大人小孩儿都不敢近那个塘子,衙差怀疑就是镇子里的人干的,但查不出来。”

罗韧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什么线快连起来了:“凶手就是猎豹的祖上?”

“是,阖该他倒霉,犯案的时候其实从没被抓住过,但那一年,也不知道什么原因,镇上来了四五个外地人,应该都是绿林道,胆大、心细,还会功夫,把那人揪了出来。族人把那人关宗祠里,大概是要拣个日子家法伺候,谁知道那人就趁着这空档跑了,再也没回去过。”

原来如此,这一跑跑的可真远,径直下了南洋。

“后来镇子里修桥,这段案子还被刻在了一座桥的踏石上以警醒乡民——也亏得如此,这事才一代代传了下来,有些老人家还记得。”

罗韧沉吟了一下,问他:“那四五个外地人,能查到什么吗?”

“难。据流传下来的叙述,是‘操着北边口音,假作是卖花的小贩儿进的镇子’。”

挂掉电话,罗韧的心跳的有些厉害。

一万三还没回来,他招呼曹严华和炎红砂到角落里说话,远处的青木看了他们一眼,没过来——他有着特有的骄傲:不请我听吗,那我也不稀罕听。

罗韧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问他们:“有什么想法没有,听着熟悉吗?”

炎红砂半张着嘴,愣了半天,说了句:“熟悉。听起来,忽然觉得,像是我们五个人,明代版。”

罗韧点头:“已经好几百年了,一直流传的故事,信息未必准确,但有参考价值。万烽火说,‘镇子上来了四五个外地人’,我可以假设一个确数,不是四五个,是五个。”

五个,正好对应了金木水火土,就像他们一时兴起建的小分队。

曹严华也冒出一句:“猎豹祖上的角色,有点像亚凤啊。”

没错,当时他们从青山和亚凤的身上拿到了凶简,又不知道该拿两人怎么办,权衡之下,只好放走——这个模式套回到那个镇子,明朝的时候,那五个人可能也是拿到了凶简,然后把人交给镇子的宗祠长老处理,只是没想到,那人居然觑空逃了。

罗韧说:“我之前不知道浙江那个镇子出现凶简的具体年代,只是根据它和五珠村海底巨画的画面相同,就简单推测那根凶简是从镇子转移到五珠。现在看来,情况要比我想的复杂。”

还要更复杂?炎红砂脑子又不够用了。

罗韧笑了笑:“也许当年,几百年之前,发生过跟我们现在同样的事情,有另外五个人,像我们一样追查凶简。”

他示意炎红砂把插在服务员围兜里的点单和笔给他,本子翻过,画了两个北斗七星,一个竖的,一个横的,外围潦草地围了个中国的地图轮廓。

先指那个竖的:“这个,是我们这一趟的凶简地点分布。”

又指那个横的:“而这个,很可能是几百年前,当时的凶简地点衍变。”

当年,几百年前,凶简就在肆虐吗?而另外有五个人,像她们一样,收伏凶简?

弥散在广袤时空里的相似和联系,让炎红砂的胳膊上忽然泛起细小的颤栗。

曹严华怯怯问了句:“那他们收伏成功了吗?”

罗韧回答:“很难说,也许成功了,但那之后,因为什么事,凤凰鸾扣又被解开了。也可能并未成功,凶简继续迁徙流动,又形成了今天的格局。”

曹严华倒吸一口凉气,过了会喃喃:“猎豹这么能耐,再加上凶简,可比亚凤要棘手多了啊。”

罗韧说:“不是棘手多了,是棘手的多了多了。难道你没注意到,这件事情,跟我们之前遇到的,还有一个特别明显的不同吗?”

有吗?曹严华乱猜:“因为那人下南洋了?出国了?”

罗韧压低声音:“是因为那个七人塘,在一段时间里,接连淹死了七个人,七桩凶案。”

“还记不记得亚凤说,凶简的很多秘密,都跟七有关,有七则满,又说,有一个‘七七之数’。”

——渔线人偶的案子,罗韧记得已知的是三起凶案。

——五珠村,死亡人数不明,加上后来村子长期废弃,即便算上红砂的叔叔炎九霄,也未必有七个。

——四寨是山里,人更少。

——南田县,项思兰可能借助腾马雕台影响了很多人,但是致死的或许尚还寥寥。

——曹家村,亚凤是想对他们大开杀戒,但好在,大家全身而退。

只有这个镇子,传达出准确的信息,“接连淹死了七个人”,而且猎豹的祖上,在这之后颇具微妙性的收手了,直到那几个外地人追查到这里。

为什么是七,而不是八,或者九?亚凤曾经说“生来就跟你们不一样”、“因为我心肠坏啊”,如果她也完成七桩凶简,会不会又有什么变化?

三个人一起陷入沉默,门响,一万三送外卖回来了,见他们聚在一起,纳闷地朝这头走。

电话又响了,是个不认识的号码,罗韧接起来。

那头是近乎尖利的冷笑。

“罗,保持微笑,不要让身边的人看出异样,随意地离开酒吧,不要试图给任何一个人递眼色、打手势,我布下的眼睛在盯着你,你有一个地方做的不好,我就在你的小美人儿身上捅一刀。”

罗韧冲着过来的一万三笑了笑,说:“我去趟洗手间,刚刚聊了些事,让红砂给你讲讲。”

他往酒吧后头走,经过青木时说了句:“晚上出去吃吗?换换口味。”

随意的问话,一如平常。

绕过后头的楼梯时,脸色骤然冷下,步伐加快,几乎是推开后门冲出去的,问:“你想怎么样?”

“动作很快啊,我想了半天,才想清楚是你的小美人儿把消息泄出去的。罗,被人耍的感觉,让我很不高兴。”

什么意思?

罗韧先还以为猎豹在说他出来的动作很快,接着才反应过来:猎豹知道木代传递位置消息的事了。

她怎么会知道?郑明山没打电话回来啊,还是说郑明山也出事了?

罗韧觉得自己的脊背都绷僵了,猎豹说“很不高兴”,她就必然要发泄,她是个不喜欢输的人。

他几乎沉不住气:“你想怎么样?”

猎豹说:“罗,我想看看你。”

电话挂断,视频请求进来,罗韧咬牙,还是点了接通,那一头出现画面。

猎豹在室外,林子里,阴沉的、但是带着诡异笑容的脸,摘下墨镜,露出黑色皮质眼罩罩着的眼睛。

继惨烈的那一战之后,这还是罗韧头一次见到猎豹。

“好久不见啊,罗。”

镜头移开,取景在身周很快转了一圈,是在林子深处,一圈都是树,罗韧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镜头陡然转向地下。

他看到,有人正填平最后一锨土,那是一个……埋人的坑。

罗韧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颅顶,两条腿几乎不受控,猎豹的脸重又出现在屏幕上:“刚已经让你看过周围的环境了,来救她吧,罗。如果又是你赢,我会考虑给她转盘的机会,我说话算话的。”

她咯咯笑着,挂断电话。

罗韧额上渗出冷汗,迅速四下查望,看周围所有的地形地貌,脑子里快速回放刚刚看到的碎片场景。

——林子,地势相对平缓,从进深来看面积不小,印象里,远近确实有几片林子。

——猎豹让他玩这个游戏,说明这个游戏很难,但不是不可能。她不会选很远的林子,这样他根本赶不到,没有意义。

——较近的有两处,一处在城外,一处是向上半山,城外的路好走,他可以一路狂奔,这不是猎豹想看到的。最可能是在半山,因为这个时候游人如织,明明距离近,他却处处受阻,猎豹会喜欢看这种“眼睁睁的五内俱焚”。

罗韧再无犹疑,发足便奔。

以前从未觉得,古城里的游客居然这么多,摆姿势的、照相的、立三脚架的,居然遇上老年旅游团,银发旅游帽,想推都不敢用力。

罗韧吼:“都给我让开!”

顾不得有人在身后斥骂,也不管会不会踢翻路边的摊子,大不了事后赔钱就是,但是木代不能等,之前在菲律宾的时候好像培训过,被活埋的人,有生存时段,是多久?分钟计,还是秒计?

脑子里一片混沌,机械地往前,又往前。

——罗,如果又是你赢,我会考虑给她转盘的机会。

转盘?

在棉兰,有很多关于猎豹的传闻,她是那么的喜怒无常,常人永远摸不透她心意,有得罪她的人被送到面前,大家都以为这人必死无疑,却不知为什么猎豹那日心情好,说:“来,不如转个转盘。”

像那种电视上常见的幸运转盘,两个指向,要么生,要么死。

那人吓尿了裤子,抖抖索索伸手,指针一拨,那旋针在盘面上转动,缓缓停下,居然真的转到了生。

猎豹挥挥手说:“走吧。”

竟真放走了。

但多数时候,她的转盘并不是生死选择,指针转向可以决定的,是一种死法,或者另一种死法。

罗韧心头发紧,跌跌撞撞间,那片林子已然在望了。

并不密,但很大,枝桠密集,现在并不是落叶的季节,但这林子常年的自生自灭,地上堆了厚厚的枝叶——猎豹一定会用地面的枝叶去伪装的,不会让他轻易发现挖过的痕迹。

随便站在稍微深处的哪个点去看,都跟猎豹当时让他看的图景类似。

到底在哪?哪呢?

罗韧近乎疯狂的跪下身子,迅速用手拨开地上的枝叶,一处没有,另一处还是没有,罗韧额上的汗滴下来,忽然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林子,他来过的。

那个晚上,他在这个林子里吓哭过木代,自己也吃了她一肘,痛的好几个晚上都睡不好。

时间以秒计,木代在哪呢,她可能很快停止呼吸,这一秒,或者下一秒。

罗韧咬牙,继续扫拨枝叶,有那么一瞬间,情绪忽然到了临界点,大吼了句:“木代!”

居然有回应,有只受了惊的山鸡,扑腾腾从一棵树后头飞了出来,两只小眼睛直溜溜看着他。

这是……曹解放?

☆、184|第②④章

曹解放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让郑明山送到郑伯那儿去了吗?

不过他现在没心思理这个,爱跑哪跑哪吧。

曹解放却双眼放光,热络的一溜烟跑过来,伸着脖子昂着头对着罗韧。

罗韧心里烦燥,伸手就把它拨到边上:“让开。”

哪知曹解放不屈不挠,扑腾扑腾翅膀又跟过来,还在他边上绕着圈儿,使劲伸着脖子,昂着头,跟索吻似的。

明白了,它鸡嘴上缠着透明胶,自己解不开,估计是饿了半天了,所以见着罗韧像见到亲人,一直昂头等他帮忙。

这么一大只鸡,老在边上晃,碍事之至,想一脚踢开,又怕它的小身板经不住——三番两次,罗韧终于忍不住,一把拽过来,揪住胶带头用力一撕,又狠狠把它推了开去。

曹解放在地上翻了个滚站起来,讨厌的胶带终于被撕掉了,实在舒心舒肺。

它不知道罗韧拨来拨去的是在找什么,只知道这是自己人,所以罗韧往哪它也往哪,间或转来转去的找食吃,有几次,还冲到罗韧前头去了。

罗韧手心冒汗,觉得自己这么找不是办法,但是一时间又不得要领。

就在这个时候,目光忽然注意到奇怪的地方。

是曹解放,本来在一棵树边啄食的,刹那间浑身鸡毛立起,连鸡脖子都奓毛了,活脱脱的斗鸡架势。

怎么了?那棵树前后也不见有活物啊。

罗韧骂自己分心,正要继续,曹解放一声尖利的“呵……哆……啰”,调子都比往日异样。

动物总是比人敏锐的,难道它发现什么了?罗韧迟疑着往那棵树走了两步,蓦地瞥到什么,心中一震,迅速蹲下身子。

一般来说,这样长的有些年头的树,树身上都是有皲裂的竖纹的,但在靠近根部的地方,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竖纹都在转横,乍一看,像是虫子在蠕动。

难怪曹解放吓成那样。

这不合理,也不可能,罗韧迅速转到另一棵树下,靠近根部的地方,竖纹也在转横,像是……

电光火石间,罗韧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场景来。

那还是在曹家村,晚上,他借住在青山家里,雨下的很大,院子里积了水,然后,他忽然看到,水面中央,一万三挣扎着探出头来,伸手向他求救。

后来,他和木代推测,在“金木水火土”中,一万三是属水的,所以,当他的生命受到死亡威胁的时候,他可以通过连成一片的水幕,向外界求救。

那现在呢?

罗韧的脑子快速疯转着。

木代是属木的,这是片林子,树与树之间的间距不远,在土壤之下,根须可以抽升很长,甚至可以说,树的根须在地下互相挽手,结成一张四通八达的网。

木代被埋在地下,她是可以借助树木的,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

所以,树身树皮的诡异变化,有90%的可能,是在给他指向!

罗韧再无犹疑,迅速根据这个方向奔过去,间或踉跄止步,看就近的树根变化,最终扑伏在一块空地上,拼命拨开表层的枝叶。

没错了,一眼就能看出,这里的土是挖过的。

罗韧用手去拨,这土没有填实,很快让他拨到什么,银亮的口哨,边上缀一颗扁圆的白色珍珠,这是木代挂着的项链。

罗韧眼睛发湿,伸手探到她身后,硬生生把她整个人抱出来,先探鼻息,有热气,脸颊还温,胸口有心跳,但是人醒不过来,应该是被注射了药剂。

罗韧一颗心落回实地,这时候才觉得四肢乏力,腿一软跪倒在地,搂住木代,把她的头摁进自己怀里,几乎用自己的身体和手,把她所有要害部位挡住了。

猎豹当然是以逸待劳藏身在附近的,不会听任他带人走,以猎豹的性格,甚至可能会放冷枪,在他最松懈的时候一枪把木代结果在他怀里,所有这些可能性,他都要做好防备。

木代被注射了药剂,这也符合猎豹的一贯考量——因为木代属于可战斗力量,如果让罗韧找到且松缚,马上就会加入罗韧的战队,但一旦让她丧失神智和战斗力,她就会成为罗韧的拖累。

罗韧低声问她:“木代,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觉得她好像呼吸急促,又好像没有,林子里安静的有些可怕,不远处,曹解放尾巴翘的高高,低着头啄来啄去。

猎豹终于出现了。

穿着一身黑,迎着渐渐消去的阳光,像暮色来临前的幽灵。

前尘往事,新仇旧恨,罗韧问她:“我兄弟的骸骨呢?”

猎豹咯咯笑起来,说:“你说他们啊。”

“磨成了米分,种花了。罗,记不记得我的住处,有一片花园?等你跟我回去,你就会看到,今年的花,开的有多么好。”

“放木代走,我们之间的梁子,不要牵涉到无辜的人。”

猎豹冷笑:“罗,你像个天真的小孩。两个人之间的梁子,就好像辐射波,永远会波及身边所有的人的。就像你的小女儿,你的兄弟,凭什么她会是例外?”

罗韧低下头,吻了吻木代的额头,又扶她躺回去,然后站起来。

猎豹质询似的看他。

罗韧说:“你看,我站在你和她的中间。”

“所以?”

“所以你想伤害木代之前,先要把我杀掉。我不死,你跨不过这条线的。”

猎豹轻蔑的笑。

“这算是承诺吗?罗?”

“你哪次做到了?你有没有对你漂亮的小女儿讲过,‘爹地一定会保护你的’,结果呢?”

“你带着你的人,冲到我的地盘,结果呢?你活着走了,他们死了。”

她的笑意大盛:“这一次,你还是做不到的。”

罗韧哈哈大笑,笑声尚未止歇,匕首出鞘,雪亮的锋刃自左右手掌心划过,直直掷向猎豹,与此同时,整个人如同悍然冲击的兽,向着猎豹扑了过去。

猎豹冷笑一声,侧身避过,但罗韧早已算好,自己扑的方向正是猎豹躲避的方向,时间上计算的刚好,几乎是直撞上她,然后迅速锁她咽喉。

沾满血的手掌摁住猎豹的咽喉,她的皮肤像是受了腐蚀,有丝丝烟气逸出。

猎豹笑,伸出手来,握住罗韧胳膊,然后往外拧转。

如同亚凤一样,她的力气大的惊人,但不同的是,猎豹本身就是一个强悍的格斗者,一般程度的伤痛,她永远不会放在心上。

罗韧心念急转,突然间猛地把头撞向猎豹脑袋,同时横腿一扫,狠狠带着猎豹倒翻在地,两人几乎是同时触地又同时翻身站起,隔得不远,相对冷笑。

似乎势均力敌,但罗韧隐隐觉得不对:猎豹像是没有使出十分劲力,为什么?

一横心,不管了。

他同她有仇,他要拿命搏,博了还有一线希望,如果不拼,他的塔莎还有兄弟们都白死了,木代也保不住。

罗韧一咬牙,再次冲上去。

猎豹的肢体,像钢铸铁打,速度快的可怕,和他对战,像猫戏老鼠,又像武师带着刚入门的徒弟嬉戏,她不怕受他拳脚,脸上始终带笑,那只独眼里的意味深深长长。

曹解放惊恐的在边上扑打着翅膀,乱跑乱飞,慌的叫都叫不出来。

蓦地有人影翻进林子,大叫:“罗!”

是青木!

他听懂自己那句话了。

——晚上出去吃吗?换换口味。

之前吩咐过他,没有要事,不要离开聚散随缘。

时间仓促,转念之间,想不出更好的方法,还好,青木还是听懂了。

罗韧胸中气血上涌,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菲律宾、征战的修罗场,他的每一个生死过命的兄弟,不管是青木还是尤瑞斯,只要他一个眼神,就能知道下一刻怎么做。

罗韧大吼:“带木代走!”

与此同时,横腿扫翻猎豹,猎豹骤起的速度惊人,罗韧拼着胸腹受她重击,跟她绞翻在一起,一瞥眼看到青木似有迟疑,怒喝道:“这是命令!”

这不是厮打,这是一场战争,是战争就有流血死亡,也有征战目标,他的目标就是把木代送出去,不问过程,只问结果。

少特么婆婆妈妈,这是命令。

青木咬牙,迅速奔到木代身边,把她往肩上一扛,最后看一眼罗韧,向着林子外头冲去。

罗韧使劲浑身的力气,再一次把猎豹掀下,手掌一翻,现出带血的匕首来。

猎豹看着他笑,并不挣扎,说:“罗,杀了我啊。”

罗韧的脑子嗡嗡的,耳边回荡着无数声音。

——尤瑞斯说:罗,我学不会游泳,我会淹死的。

——清晨,薄雾的林子,他的兄弟说,罗,算我一个,也算我一个。

——深夜的港口,塔莎搂着他的胳膊不放,说:爹地,你会来澳大利亚看我吗……

罗韧双目血红,匕首旋即刺落。

身后突然传来稚嫩的童声:“爹地!”

青木咬牙,发足狂奔,快出林子时,身子陡然一震。

他听到枪声。

不止一枪。

青木回头,看向林子深处,像是回到菲律宾时征战的丛林。

枪声过后,那里就安静了,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人追出来。

他站了一会,忽然一转身,大踏步走了回去,腿上的外接钢架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承受不了他重重踏步时的压力。

罗韧倒下了。

不知道他中了几枪,身周都是血,整个人躺在血泊里,眼睛睁着,胸口剧烈的起伏。

猎豹坐在地上,好整以暇的伸出手,捻下头发上沾着的碎叶子。

而站在罗韧身边的那个小姑娘……

青木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灰了。

那是塔莎,端着枪的塔莎,一年多前,他在獒犬的胃里掏出一枚混着骨碴的彩虹发卡,那是他跟塔莎的最后接触。

猎豹浅浅打了个呵欠,从地上站起来,向着青木微笑。

说:“两个人,你只能带走一个,选吧。”

青木的脸上毫无表情,喉结都没有滚一下,过了会,手一松,木代从他身上滑落下来。

☆、185|第②⑤章

有一明一暗的光打在眼睛上,好像微弱的召唤。

知觉开始恢复,人还是趴在地上的,身底却是不同于之前的另一种凉,换地方了吗?

木代疲惫地睁开眼睛。

是换地方了,不是在地下室,是个砖头房子,水泥地,高处开了小的气窗,远远的,可以看到似乎是信号塔,夜色中,光一明一暗,隔一会就打一次。

脑子昏沉沉的,想起身,却又腿一软摔在地上,频繁被用药和饥饿对她的身体机能和反应能力都有影响,木代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比从前傻了。

她坐在地上发呆,然后拼命的去回想发生了什么事。

那时候,猎豹忽然带人进来,让人摁住她给她注射针剂,她拼命挣扎,最终还是倒在地上,看到半开的门口,露出一双小姑娘穿的,精致的小皮鞋。

这里还有小姑娘吗?

可是她没法多想了,沉重的眼皮阖上时,努力地一遍遍对自己重复:不要睡死,一定不要睡死。

再然后呢,意识就飘忽了,有那么一段时间,呼吸困难,紧接着,又好像听到罗韧的声音。

她想不起来了,所有的意识都终结在骤然响起的枪声里。

罗小刀来过吗?是不是试图救她?一定是,否则的话,猎豹为什么无缘无故给她换地方呢?枪声是怎么回事?罗韧是不是受伤了?

木代的眼皮跳起来,她有点心慌,踉跄着奔到门边,砰砰砰地砸门,叫:“喂!有人吗?有没有人啊?”

没人理她,自己很快也喊没了力气,换了旁人,或许就终止这种无谓的尝试了,但她偏不。

她背倚着墙坐下来,右手握拳,心里默数,每休息五秒,就抬手拿拳心往门上砸一次。

最初习武的时候,梅花九娘问她:“木代,你怎么样才能敲开一扇别人不愿意给你开的门?”

她皱着眉头想很久:“跟人家说好话吗?”

梅花九娘回答:“一直敲。”

这一招管用,练武的时候,感受尤深,再复杂的招式,一直练个几百次,也能运用自如。

记得当时她问:“师父,如果一直敲都敲不开呢?”

梅花九娘笑起来:“你个傻丫头,如果一直敲下去,门就会被你敲出个洞,别人给不给你开都不打紧了。”

也是哦。

黑暗中,她面无表情,每隔五秒就抬起手臂砸门,那单调的砰声,也像信号塔上的光,起、落、起、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开关揿亮,刺眼的光线,木代拿手遮住眼睛,过了会,才抬头去看。

是猎豹,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木代不想站起来,她盯着猎豹,掌心向上,抬手伸到她面前:“我要吃的,还要喝水。”

猎豹颇为玩味地打量着她,她的手下从外头进来,给猎豹拿了椅子,猎豹坐上去,朝那人示意了一下,过了会那人又进来,给木代递了瓶矿泉水,还有几片面包片。

木代伸手去拧瓶盖子,手臂上没劲,拧不开。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把你换了地方吗?”

木代不理她,把矿泉水瓶摁在地上,带了胳膊的力量去拧,手指手心一直打滑,还是拧不开。

“罗今天来救你了,还抱过你。”

木代低着头不吭声,把瓶口送到嘴里,用牙齿狠狠的去咬转。

“他中了四枪。”

瓶盖就在这个时候被咬转开了,咯嘣一声落到地上,木代仰起头来,咕噜噜灌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看天花板,猎豹看到,她的眼角慢慢有莹光闪烁。

“你都不问问我,他死没死吗?”

木代看向她,忽然“扑”的一声,把嘴里的水全向她喷了过去。

猎豹倒没有留意刚刚她那口水竟是没咽下的,虽然避的快,但木代这一喷,水花四溅,自己半身上还是沾了不少,那个手下恼羞成怒,大踏步往木代过去,刚抬手想抽她,猎豹说了句:“你出去。”

木代咯咯笑起来,眼睛一直盯着猎豹,手上撕了片面包条,直直送进嘴里,大口大口,干嚼。

猎豹说:“小丫头,你这样很不聪明,你应该知道,跟我作对,是什么下场。”

木代低头喝水,喝完了,手背抹抹嘴,很是无所谓:“反正,作对不作对,都是一样下场。那还不如喷你一口,我心里舒服。”

猎豹并没有被她激怒:“晚一点,我会去看罗,你有什么话要我转达吗?”

木代正举了瓶子喝水,闻言身子一僵,手停了不动,瓶子里的水止不住惯性,向着这边漾起,又漾回去。

猎豹笑起来:“忘了告诉你了,他没死。让他死可不是我的目的,塔莎的枪和子弹都是特制的,攻阻力弱,近距离开枪,不会形成穿透,但受伤流血都难免。”

木代的声音发抖:“塔莎?”

是她听错了吗?猎豹口中的塔莎,和罗韧说过的那个塔莎,是一个人吗?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昏迷前,看到的那双精致的小皮鞋。

猎豹伸出手,不轻不重,“啪啪啪”拍了三下。

门外响起蹬蹬的脚步声,有个金发的小姑娘跑进来,欢快地叫:“妈咪。”

像是故意表演给木代看,猎豹柔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塔莎,琳达,爱玛,妈咪喜欢哪个名字就是哪个名字。”

“从哪里来?”

“只要不说澳大利亚,哪里都可以。”

“这世上最亲的人是谁?”

“妈咪。”

“如果有人欺负妈咪怎么办?”

“我帮妈咪杀了他。”

猎豹满意的点头:“出去吧。”

塔莎高高兴兴的,蹬蹬蹬又跑出去了。

猎豹转头看木代:“你真该看看,塔莎向罗开枪时,他脸上的表情。”

她凑近木代,声音压的很低,温热的气息就喷在她的耳边:“一个被洗脑的孩子,可以向自己曾经依赖的爹地开枪。如果换了是你呢?”

“真以为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力去控制吗?你和罗相爱,只不过是因为大脑分泌的多巴胺影响,我如果破坏你的中枢神经,你连爱是什么都不会知道。”

木代咬牙:“你想用我去对付罗韧?”

“小美人儿,不然你以为,我抓你做什么?罗现在已经不行了,你是一剂猛料,只是我还在考虑,该把你包装成什么模样推出去……”

她最后问她:“真的没什么话让我带给罗吗?”

木代没有说话,过了会,她伸手进颈间,抓住那条项链,猛地往外一拽,然后伸直胳膊,递向猎豹。

“如果罗小刀想我,想跟我说话,让他吹响口哨,我会听见的。”

猎豹接过来。

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听到猎豹轻蔑似的说了句:“罗真是交了一个生活在梦里的女朋友。”

门锁上了,木代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摸索着,吃完最后一片面包片,又仰头喝光了瓶子里的水。

然后站起身,透过那扇小的气窗向外看。

周围安静而又空旷,没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或者植物可以用来定位,夜色很淡,空气稀薄地像纱,唯一就只有那盏信号塔,执着而又忠诚的明暗和起落。

罗韧噩梦连连。

他意识清醒地经历了所有的一切,看到塔莎冰冷的完全不似孩童的脸,看到青木放弃了木代,听到他打电话,对着那一头吼:“必须可靠的私立医院,事情不能闹大!”

再然后,他就沉到梦里去了。

梦里,下着瓢泼一样的大雨,他跪在挖开的坟边,双手死死插进烂湿的泥里。

他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

耳边似乎响起尤瑞斯的声音,带着笑,说:“罗,算我一个。”

罗韧流下眼泪,热的泪,混着冰冷的雨,滴进泥土里。

中国人有句古话,坟前祭酒,何曾一滴到九泉,如今他的悔,还有泪,地下长眠的兄弟,永远也看不见了。

原来塔莎没有死。

那一场搏命的恶战、爆进头颅的子弹、喷涌而出的血、戛然而止的命,都是为了什么?

他从腰后抽出别着的枪,上膛,枪口塞进嘴里,手指扣上扳机。

忽然间,很远的地方,有人叫他:“罗小刀。”

是木代吗,没错,他忽然清醒过来,木代,木代还没有平安。

罗韧的额头渗出冷汗,身体抽搐般痉挛着,猛然惊醒。

安静的幽暗的房间,他躺在床上,四周各种记录生命体征的仪器,上身腹部围裹着厚厚的绷带棉纱,稍有动作,伤口就疼的厉害。

还好,他有经验,这样的伤痛不属于致命伤。

外头忽然传来闷响,像是有人倒地,罗韧心头一紧,挣扎着正想起身去看,门悄无声息的开了。

病房里没有开灯,走廊的光从外头打过来,呈给他一个黑色的剪影,如果没猜错,这应该是个护士。

但是……

那个护士伸出手,从脸侧取下了什么。

罗韧看到一只血红色的,像焰头般明灭的眼睛。

她不紧不慢,手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

“我只是让你的好兄弟睡一会儿,好跟你说说话。”

她掩上门,慢慢走过来,到床前时,伸出手,手里攥着什么。

然后手一松,一件冰凉的物事,带着一根断开的链子,哗啦掉落在他的胸口。

不用看,他都知道那是什么。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带动胸腔、腹腔,伤口似乎破开,他感觉到有温热的血,从体内流出来。

不知道是哪一部记录生命体征的仪器,忽然开始滴滴作响,猎豹弯下腰,一把扯下电线插头。

屋子里又安静了,月色自窗子外倾泻进来,罗韧的意识再次模糊,听到猎豹的声音响在耳边。

——罗,你一直和我作对。你那么自负,但你有致命的弱点,你犯过不止一次错误,同样的。

——当初,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我为什么要杀塔莎?杀掉塔莎,会给我带来像你这样可怕的敌人,我不是傻子啊。可你那么冲动,带着所有人,冲进我的家。

——你只看到表象,就犯下难以挽回的失误。就好像你看到梅老太太的尸体,就把所有人调走,凭白把你的小美人儿送给了我。

——你的兄弟,九条命,你晚上睡得着吗?闭上眼睛的时候,会不会看到他们的脸?

——你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青木醒过来。

第一反应,就是伸手摸向颈后。

他承认,这一晚守夜,多少有些松懈,因为他觉得,猎豹既然允许他带罗韧走,就说明,她暂时对要罗韧的命并没有兴趣。

所以,那时候,他打了瞌睡,迷迷糊糊间,颈后忽然刺痛。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青木疑惑的左右去看,目光忽然落到半开的门上——明明记得门是关上的,期间也没有医务人员进出。

青木喉头发干,下意识冲进病房,一把揿下开关,然后长舒一口气。

还好,一切正常,罗韧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已经醒了。

青木走过去:“罗,你还好吗?”

“她说,最后一幕戏开始了。”

☆、186|第②⑥章

这一晚的聚散随缘,涌动着不安的,却又刻意压制的情愫。

罗韧受伤的消息传开,却和木代被绑架一样,需要瞒着霍子红等人,青木未归,郑明山代替他入住酒吧,见到霍子红时,客气的表示:师父梅花九娘病重,但有意传些“压箱底”的技艺给木代,所以这些日子带着木代闭关,不允人打搅也不和外界联系。

是这样啊,霍子红稍稍心安:那梅老太太性子偏执,确实像能做得出这事的人,难怪这两天怎么都联系不上木代呢。

只是,心里还是踏实不下来,背地里,只和张叔说。

“这一阵子,我心里老不踏实,总觉得发生了什么事儿。自从罗韧让那个日本人住进来——倒不是我小气不让住,只是,那人是罗韧的朋友,罗韧家里那么空,不住进他们家里,反而住来酒吧,你不觉得奇怪吗?”

张叔说:“是有点怪,还有那个郑老头,凤凰楼开的好好的,一声不吭就歇了业,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怎么也联系不上。”

霍子红忧心忡忡:“这罗韧,我起初看着挺好,现在觉得他怪怪的——他要还这样,我是不放心把木代交给他的。”

说着又叹气:“不止他们,我们自己人,这一个个的,也挺怪,这一万三,一晚上跑进跑出的十多次了,干嘛呢?”

说这话时,一万三又一溜小跑的出门了。

干嘛去呢,事情还得从曹解放说起。

从张叔那里得知假戏做成了真之后,一万三就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小部分是源于着急,跟曹解放相处了这么些日子,确实是处出了些小情感;大部分是怕曹严华找他拼命,毕竟这主意是他出的。

所以,赶在风声没走漏之前,他赶紧设法补救。

之前的那张寻鸡启事完全不合格,他重新画了,复印了几十大张到处去贴,上头留了自己手机号,赏格提高到八百,为了表明这山鸡本身并无值得觊觎的价值,他还特意在启事上加了一句:家母年事已高,此鸡日日陪伴左右,是家母不可缺失的精神慰藉,还请好心人送还。

言下之意就是:我们愿意出八百,看中的是它的“情感价值”,不是因为这山鸡值八百。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一晚上,前来领赏的人那是络绎不绝啊,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见了。

有抱着大公鸡来的,被拒绝了之后发牢骚:“不都是鸡吗?反正你那个也丢了,凑活养呗。”

有真抱山鸡来的,被告知不是之后让他等等,一会儿居然拎了个山鸡篓子过来:“那你看看,哪只像?我便宜卖你,五百!三百,三百行不行?”

一万三气的真想把篓子给踢了。

好在,这一晚发生了太多事,曹严华和炎红砂暂时都没想起曹解放来。

两个人坐在郑明山身边,气氛压抑之极。

炎红砂说话时,眼圈都红了:“猎豹这个人毒的,能向罗韧开枪,对木代一定不客气。”

她抹一把眼泪,脑补中,木代早就被抽了几百鞭子,还用烧红的烙铁烙过了。

郑明山没说话,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也始料未及:那三家带竹子的宅院侦测完,他给罗韧打电话,但是一直没人接,末了青木打过来,把事情简略跟他说了。

这么多年行走,什么阵仗没见过,到头来,叫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娃给骗了。

郑明山苦笑,仔细回想当时情形,又有点脊背发凉:那个小姑娘,大概是被洗脑了。

他又重新折回那个宅院,已然人去楼空,走的一定很匆忙,茶几上还扔了本书,风吹过时,哗啦啦翻着书页,好像嘲弄他的老马失蹄。

曹严华忽然火了:“我小师父都被绑了这么多天了,现在小罗哥也被撂倒了,你们能耐,能打,不让我们上,现在就叫我们干坐着吗?门儿都没!”

他一拍桌子,起身就往门外走,郑明山呵斥他:“曹严华,你哪儿去?”

曹严华脖子一梗:“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我想办法去!”

天蒙蒙亮时,木代听到门响。

她昏昏沉沉从地上爬起来,觉得自己虚弱的连睁开眼睛都费力了:猎豹给她的食物里,一定掺着致晕致眩的药物,也是,她那样一个女人,才不会放心让她吃饱喝足长力气。

门推开,猎豹进来,从木代的角度,能看到她笔直修长的腿,还有锃亮的高帮皮靴。

木代懒得瞪她,瞪也需要力气,现在她的力气是最难得的钢,一定要用到刀刃上才好。

猎豹在她面前屈膝蹲下:“我看过罗了,他没死,你的话我也带到了。”

木代没说话,撑着手臂起来,后背倚到墙上,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她说的有气无力:“反正,你这么胸有成竹,还怕告诉我知道吗?”

猎豹咯咯笑起来:“我从没瞒过你啊,我说过,要折断罗的精神。”

“还有呢?”木代伸出手,指了指她被眼罩蒙住的那只眼睛,“跟凶简没关系吗?”

她居然先行提到凶简,这多少让猎豹有些意外,她不否认:“我知道你们手上,藏着五根星简。”

“那你磨蹭什么呢?”木代居然笑出来,“杀了罗小刀,拿走凶简,一了百了啊。”

猎豹也笑:“那样多没意思。”

木代叹气:“跟电视里一模一样。”

“什么?”

木代好心提醒她:“那些反派、坏人,一般都死在话多、磨蹭、想玩些与众不同的把戏,我想,你最后也是一样的。”

“我不一样。”

木代仰着头冲她笑:“好多人都以为自己与众不同,然后,她们就死了。”

说完,她躺回地上,身子蜷起来,脑袋搁在手臂上。

忽然听到啪嗒一声,猎豹扔了什么下来,就落在她脸颊边。

木代睁开眼睛,看到一本硬壳的童谣书,中英对照版,翻开的那一页上,英文标题是heydiddlediddle,中文标题翻译是:稀奇稀奇真稀奇。

这是小朋友念的童谣吧。

小提琴和小猫,

母牛跳过了月亮,

小狗见了哈哈笑,

做做运动多美妙。

边上配了幅图,小猫在拉提琴,边上的小狗捧腹大笑。

“我答应过罗,如果他能很快找到你,我就给你一次转盘的机会。”

在菲律宾,她有特制的不同转盘,制作精巧,像一个个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但在这里,只能一切从简。

她指着配图上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来,选一个。”

木代不动:“这代表什么?”

“代表你的命运,我说过,你是一剂猛料,我只是还没有考虑好,把你用什么形式推出去。”

“你不是想给我洗脑吗?”

猎豹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笑:“那太老套了,我有更新奇好玩的法子。”

她俯下身子,声音低下来,像是耳语:“只不过,有些残忍,连我这样的人,都有点不忍心了。”

“所以,我让你自己选,也看看老天的意思。如果你选中了,我就没什么犹豫了。”

是吗?

木代重新看向配图,拉提琴的小猫,和捧腹大笑的小狗,背后都藏着莫测的脸,两种命运,没有好,只有差和更差。

——连我这样的人,都有些不忍心了。

选哪一个呢?

木代伸出手指,指向拉提琴的小猫:“这个。”

有那么一瞬间,她注意到,猎豹似乎有些不高兴。

你不高兴,我就放心了。

木代不再说话,把书往边上一推,重又闭上眼睛:天还没有大亮,按照她的往日作息,离起床的时候还早呢,她要再睡一会。

隔了有好一会儿,她听到猎豹问了句:“为什么不选那只小狗呢。”

木代笑了一下,说:“人总是有怪癖的,我不大喜欢狗。”

☆、187|第②⑦章

夜里,炎红砂愁的睡不下觉。

老天爷,为什么最近这么多事儿呢?

木代没个准信儿,罗韧受伤了,凶简在猎豹身上,曹解放丢了——是的,就在睡觉之前,一万三双手一摊,对她和曹严华坦白,曹解放丢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如果是平时,大概是能在酒吧里激起轩然大波的,然而在这样火烧火燎的当口,这个坏消息被更坏的消息映衬地有些不值一提了,曹严华愣了两秒,然后说:“丢了就丢了吧,要是丢了我们解放,能把小师父换回来也好啊。”

炎红砂问曹严华:“你刚干嘛去了?”

干嘛去了?想办法去了,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曹严华其实没什么门路,又不想干坐着,情急之下乱投医,打起“同行”的主意来了。

那些在丽江晃迹着的“惯扒”,想来也是有大大小小的组织的吧,这些人整日在街上晃荡,眼睛比雷达探照灯都灵,要是能在他们这儿搭上桥通上路,不比万烽火那边的消息网来的差啊。

所以曹严华去大街上盯卯去了,他的眼睛也毒,很快就叫他在人群中揪出一两个“同道”来,先来一手“捉放曹”,你扒人家吗?很好,我再扒你,扒完了双手奉上,算见面礼,然后再提要求,请务必帮忙留意:这阵子,有没有在附近什么地方,瞅见行迹可疑的东南亚人,重点是有个瞎了一只眼的女人。

炎红砂有点生气:“曹胖胖,不是说跟过去一刀两断吗,还给鸡起了个名叫‘解放’来提醒自己,怎么又跟他们扯在一起了呢?”

曹严华也生气:“那不然呢?我也就两只眼两条腿,我一个人打听不来。这种时候,你还管人家是干什么的?众人拾柴火焰高你懂吗?”

……

炎红砂叹着气翻了个身。

要出事了,她想,一定要出大事了。

可是居然没有,第二天,是那么平静的一天,第三天也同样,偶尔有人按照寻鸡启事上的号码给一万三打电话,一万三也没了起先的热情,懒洋洋回答:“先传张照片过来看,我鉴定了再说。”

那电话就噌的挂掉了,再也不响。

曹严华搭上的线也似乎不管用,而且炎红砂怀疑,很可能还起了反作用:光这一两天,她就听说了两起来古城旅游的泰国客人被顺走钱包的事了,莫非这就是对方理解的所谓的“多多留意形迹可疑的东南亚人”?

第四天的晚上,青木带罗韧回来了。

炎红砂他们错开时间,都去看了罗韧,他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但遵医嘱,尽量“卧床休息”,脸色有点白,看出来精神有点疲惫,并不想多说话,边上放着打开的电脑,据说是等万烽火那边给他传消息,手机也一直拿在手里,间或低头查看着什么。

这是最最煎熬的时刻,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炎红砂走的时候,忽然注意到,罗韧的脖子上,挂着木代那条口哨珍珠的项链。

如果木代死了,罗韧会一辈子挂着那条项链的吧。

炎红砂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怪念头给惊呆了:自己怎么能有这样不祥的想法呢。

她跺着脚,在门口连呸几声,又抬起手,啪啪啪给了自己两巴掌。

打完了,长舒一口气抬头,忽然傻了。

青木就倚在对着门的栏杆上,一脸迷惑的看着她。

炎红砂手足无措的,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最后心一横,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青木一直目送她下楼。

罗交的这些奇奇怪怪的朋友,他大概永远无法理解的吧。

他吁了口气,起身进屋,问罗韧:“罗,你还好吧?”

“还好。”

青木有点不相信,那天晚一点的时候,他专门查看了走廊的监控,猎豹从进到出,中间隔了不短的时间,一定对罗韧说了很多话。

“她没有太影响你吧?”

罗韧笑了一下,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有影响吗?如果放在从前,猎豹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足以杀死他了。

可是,所有那些,都只能杀死他的过去。

他还有未来,那个未来里,有个熟悉的影子,虽然模糊,但仍俏生生的,等着他。

所以,哪怕他的过去再朽烂,这具身体再千疮百孔,他都会站起来的。

猎豹可以肆意涂画他的过去,但未来,他不会让她染指分毫。

罗韧长吁一口气,把编辑好的一句话发了出去。

是问神棍的:“还没到吗?”

一家小面馆的后门处,曹严华阴沉着脸坐在堆放的砖头上,身上散发着一种叫作“爷”的气场。

面前是个头上染了搓白毛的年轻男人,二十来岁,吊儿郎当,嘴上叼了根烟,两手向着他一摊:“我也没办法,没查到就是没查到,这东南亚也带了个亚,大家都是一个洲的,长相不像洋鬼子那么容易区分。”

名为小面馆,实则是个接头地、倒赃地、交流地。

“曹爷,大家都是同事,我们真尽力了。你自己说,要暗访,这一暗,效率当然受影响……呦,皮三回来了。”

又一个来报道战况的,皮三,脖子上挂着个单反相机,一副摄影师的派头——实则他连开机键在哪都找不着,这一身打扮只是个伪装,身上硕大的相机包拉开,底朝上,杂七杂八的物事哗啦啦倒下来。

这两天,一来二去的,跟曹严华都熟了,皮三跟他打招呼:“呦,曹爷,今儿可要让你失望了,我可没遇见东南亚的。”

说话间,白毛捡起一个鼓囊囊的旧钱夹子在手上捏了捏:“硬货啊,不是钱,什么宝贝啊?”

口一打开,有长不长圆不圆的物件掉下来,还一连好几个,捡起了看,气的要骂人:“这不有病吗,放点小木头在钱包里干嘛啊。”

再一瞅,里头还叠了几张纸头,明知道是钱的希望不大,还是抽出来。

打开了看,又跳脚:“擦,这年头什么极品都有。肯德基的小票当宝一样藏着,报销啊。”

肯德基?曹严华抬起头,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呢。

他问了句:“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吗?”

皮三回答:“记得,太记得了。跟个中东人儿似的,头发卷不拉几的,鼻梁上架了副眼镜,背着个无纺布袋……”

头发卷不拉几的,眼镜,无纺布袋……

曹严华忽然跳起来。

这听着好像是……神棍啊。

神棍到古城来了?就说呢,刚看到小罗哥发消息,问神棍到了没有。

而且,神棍以前是来过的,记得上次来,他好像是直奔……凤凰楼。

曹严华特意绕去凤凰楼看了一眼,大老远的,就看到有个人直挺挺躺在凤凰楼歇业的门口,头枕无纺布袋,时间虽然晚,但路上还有游客,曹严华看到,有对情侣游客经过时,往地上扔了两个钢镚儿。

真是……人间自有真情在啊。

曹严华赶紧过去:“神先生!”

果不其然,就是神棍,躺的那叫一个肃穆,听到曹严华叫他,只略睁了眼,又闭上了。

“神先生,你什么时候到的?我们小罗哥还问起你呢。”

“不要跟我讲话,我现在生无可恋。”

“神先生,你是不是丢了东西啊?”

“我说了不要跟我讲话,我……”

话未说完,神棍忽然噌的一下从地上弹起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曹严华默默地递过去两件东西。

旧的皮夹子,和一个苹果手机。

神棍“嗷”的一声,几乎是扑了过来,声势之大,简直是吸引了半条街的注意力,曹严华吓了一跳,但还是见缝插针的问他:“神先生,是不是我小罗哥请你过来帮忙的?你知不知道我小师父……”

话还没说完,神棍又是嗷的一声,一把把他搂了个满怀:“曹胖胖,不!曹帅帅,你简直是太帅了,你怎么知道我丢东西的?”

在曹严华的心目中,“神先生”一直都是高冷的,忽然间这么热情如火,他有点发懵。

“那个……神先生……”

“不要叫我神先生,我要跟你结拜!从此之后,大家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这样不好吧,这个神先生似乎辈分挺高的,曹严华结巴:“结……结拜?”

“就现在、马上!对,先要打只鸡,斩鸡头,结兄弟!鸡呢,刚我看见好像有只鸡来着……”

但见神棍激动万状,从无纺布袋里掏出个弹弓,目光左右那么一溜,就往就近的小树丛里去了。

曹严华拎起无纺布袋就跟着他跑:“哎,神先生……”

丽江的野鸡不多,就算你看到了,也是住户散养的吧,就这样大喇喇去打,要赔钱的……

咦……

神棍似乎已经找准目标了,正拉开了架势,腮帮子鼓的高高,弹弓的弦拉到最紧……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曹严华忽然傻眼了。

那只鸡……那不是曹解放吗?

他大喝:“等一下!”

迟了,小石子,夹着破空之声,嗖嗖嗖,向着曹解放……半米外的树飞了过去。

曹严华松了口气。

这样的准头,也未免太差劲了吧。

然而,始料未及的事情就在此时发生了。

那颗小石子撞到了树上,去势未尽,居然弹了开去,好死不死,扑的一声,正打在听到动静睁大眼睛昂起头的曹解放脑袋上。

时间就在这一刻……静止了。

透过单面镜的玻璃,猎豹看向坐在座椅上的,身上接满了电线的木代——她刚刚经过一轮呕吐,脸色惨白,额头上都是豆大的汗珠。

猎豹带着笑,伸出手,顺着玻璃上木代的脸慢慢指画:“她怎么样?”

“第一天最能扛,昨天已经不行了,对罗韧的声音、面貌图像都开始出现类似条件反射的生理性厌恶,今天开始,不断给她播放剪辑合成的虚假片段,施受虐人物代以罗韧和她,这一过程中佐以电击和其它生理疼痛,加深这种印象的真实感……”

“她会装吗?这种状态会不会是虚假的?”

“不会,各项仪器记录体征,体温的变化、心跳心率、血压、生物电都在其中,这个无法伪装。”

“东西准备好了吗?”

手下递了一个锦盒过来,猎豹打开,里头是一个钛合金求生哨。

“已经查对过了,跟她原有的那个,同一型号,一模一样。”

猎豹拈起了细看。

小美人儿让她传话,她照办了。

——如果罗小刀想我,想跟我说话,让他吹响口哨,我会听见的。

可是,话传过去,不代表她不防。

上一次,那句似是而非的“个个都欺负我”,让她猝不及防的险些暴露,这一次,她可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了。

吹响口哨,会发生什么事呢?

猎豹哈哈大笑,就势把口哨攥在掌心,然后转身离去。

门外是往上的楼梯,她一级级地走着,最后推开门,进入大厅。

这是又一间装饰华丽的屋子,角落里有一架老式的唱片机,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有个女人正摆弄着面前的头像模型,塔莎站在边上看着,见猎豹出来,欢快地奔过来,大叫:“妈咪。”

猎豹伸出手,摁住冲过来的塔莎的头,随手往边上一推,塔莎打了个踉跄,怯生生的,不知所措的,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那个摆弄头像模型的女人瑟缩了一下,险些打翻了手边的取模米分。

猎豹打开唱片机。

雄浑而又浩荡的音乐声,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据说乐章的第一句是引人深思的警语。

——命运在敲门。

乐声越来越急,像掀起湍急的海浪,浪急风高,似乎撼的整个屋子都摇摇欲坠。

猎豹慢慢走过来。

那个女人手里拈了一小块软泥,熟练地迅速捏散在模型的面部,凹的地方补,凸的地方压,眼睑处拍了又拍,那原先呆板的头像,忽然便看着熟悉起来。

猎豹问:“可以画的跟我一样吗?”

“可以。”

☆、188|第②⑧章

神棍既然到了,和凶简有关联的人很有必要碰个头,开个会。

大家在罗韧的房间汇合,连曹解放都列席了会议——它已经醒过来了,并且进入了生平最不活跃的时期,眼神呆滞,行动缓慢,趴在地上半天不动一下,存在感几乎为零。

炎红砂好心地剪细纱布,在它脑袋上受伤的地方围了一圈,它耷拉着脑袋,看起来像个伤员,炎红砂觉得,它就此就成了植物鸡了也说不定。

郑明山还留在酒吧里,青木原本是守着罗韧的,见来的人多,觉得一时半会不会出什么事,于是跟罗韧说,有点私事,要出去一趟。

商谈正事之前,罗韧询问了一下大家的意见,关于凶简的事,要不要知会青木和郑明山。

意见出奇统一,都是主张不要,这让罗韧有点意外,他私心里,倒是挺倾向信息共享的,后来神棍说的一番话让他息了心。

神棍说,从已知的可能跟凶简有关的人的反应来看,尹二马至死都未露口风,而那个所谓的“驰送观四牌楼”,秘密也许只有梅花九娘知道,这些人既然瞒的这么紧,想来是有原因的,如非必要,就不要嚷嚷的人尽皆知了吧。

也好,罗韧沉吟了一下,梳理归拢了目前已知的关于凶简的所有线索,确保在走下一步之前,大家的认知都在同一水平线上。

然后,他打开电脑,给大家看了一张万烽火方面发过来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娇小的女人正和一个男人低头讲话,背景是熙熙攘攘的街道。

曹严华第一个认出来:“这不是亚凤吗?”

罗韧点头,当初,他们拿青山和亚凤没办法,明知道不妥,但还是放了回去——不过留了一手,请万烽火方面的人多加帮忙留心亚凤那头的动静。

一万三也凑过来看:“不是曹家村,曹家村没这么繁华热闹,亚凤离开了?”

“据说很快就抛弃青山走了。”

曹严华恨恨:“走的好,别祸害我表弟才好。”

炎红砂奇怪:“那这照片在哪拍的?这个男人又是谁呢?”

罗韧点击图片到下一张。

那是一张护照封面扫描件,上头醒目的“phlipinas”,炎红砂瞬间反应过来:“菲律宾人?猎豹的手下?”

罗韧说:“这张照片拍摄的时间,是在木代出事之后。”

炎红砂有些发懵:什么意思?亚凤也跟木代出事有关吗?

罗韧看向神棍:“神棍之前一直跟我说,做什么事情要去想想其中的联系,还有目的。”

是吗?自己说过吗?大概说过吧,自己总是这样睿智,时不时抛出些给人以警醒和点拨的话——神棍很是得意,身姿都坐正了不少。

“所以我一直在想,猎豹的目的是什么。”

开始,他以为是要报仇,猎豹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老巢被毁,又瞎了一只眼,足以成为她咬死他不放的理由了。

后来,他发现猎豹身上有凶简,但他没有多想,只以为凶简的助力会让猎豹更加可怕,直到这张照片的出现。

“猎豹即便擒了木代,她的手下还在四处活动,甚至找到了亚凤,所以我怀疑……她想集齐七根凶简。”

一万三皱眉:“那找亚凤有什么用?亚凤早就没凶简了,我们手上,可是有五根呢。”

曹严华想了想,又掰掰手指头:“她肯定知道我们这有五根,她自己身上有一根,手下又在到处活动……她在找最后一根?”

罗韧把电脑阖上:“猎豹跟我们以前见到过的携带凶简的人都不一样,她曾祖父的房间里,有一张北斗七星的点位图。她的祖上很可能犯过七宗凶案,而在所有跟凶简有关的事情里,‘七’又是一个很敏感的数字。”

讨论到这里,似乎有点卡壳,炎红砂耐不住性子:“罗韧,这些跟木代有关吗?”

她看不出这些跟木代的联系,而跟木代无关的事,她实在是提不起兴趣——但谈木代的话,只要猎豹那头不先动,这里似乎也没什么可谈的,谈来谈去,只会让人更加沮丧罢了。

一万三和曹严华也有这种感觉,两个人闷闷的坐着,直到听到木件磕碰的轻响——那一头,神棍似乎也听的无聊,自己打开皮夹子,把那七根木制的物件掏出来把玩,还用放大镜仔细照看上头木鸢的记号。

罗韧盯着那些木件看,电光火石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脱口说了句:“机关!”

神棍莫名:“什么机关?”

“你提到过的,充斥在人世和天地间的这种机关,鲁班把它称为七星杀局。”

神棍有点咂摸出味儿来了:“是的,鲁班观察到的,据说墨子也知道,还有有个大圣人早已窥得先机,那个人就是老子。”

罗韧心跳的厉害:“如果这个杀局,是多维配合的呢?”

他抽出纸笔,手微微发颤,在纸上画了两条横线,把纸张分成了三块区域。

第一块标注“天”字,写了四个字:北斗七星。

第二块标注“地”字,也潦草写了几个字:凶简的地理分布方位。

第三块标注“人”字,只写了一个阿拉伯数字:7。

然后翻转纸面,对向所有人。

“神棍,我记得你跟我提过,世上万事万物,是存在联系的。星体之间也同样,月球距离地球的远近,导致了海水的潮汐现象。北斗七星对地球有什么影响,我不是专业人员,不很了解,但是我知道,中国古代认为‘北斗主死’,把北斗七星看作不祥的征兆,为什么?”

曹严华有点发愣:“是不是因为,中国古代人知道北斗七星对地球有什么影响?”

紧接着又喃喃:“不会啊,现代比古代先进那么多,没理由古人知道我们反而不知道啊。”

神棍冷冷瞥了他一眼:“那倒不一定,很多古人会的东西,到现代,反而是失传了的。鬼谷子的日经象纬、占卜八卦,诸葛亮的木牛流马,鲁班的飞天木鸢,再说国外的,金字塔怎么造起来的?巨石阵怎么立起来的?”

曹严华脑袋一缩,不吭声了。

罗韧喃喃:“假设古人确切知道,北斗星体对地球有不祥影响,那么凶简分布的七个点,倒像是与之相映射的七个接收点,而围绕这个点发生的一系列凶案,像是拨动或者促成什么的机关……”

他猛然抬头:“亚凤提过七七之数,凶简自行完成形如北斗的分布,是一个‘七字’,在某个点发生的凶案,又是一个‘七’,猎豹的祖上是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的,有没有可能,完成了之后,他发生了一些改变?”

记得之前,他们去问亚凤的时候,她答得意味深长又语焉不详。

——“曹家村的很多人,都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生来就不一样。”

——“那你呢?”

——“我心肠坏啊。”

还有那句“你最终也会跟我们一样的,我们大家,都是一样的”。

他们一定是可以改变什么的,否则怎么会说出“你最终也会跟我们一样的”这种话来呢?

静默中,炎红砂忽然冒出一句:“猎豹的祖上被激活了。”

所有人都看她。

炎红砂结巴:“不,不是,半激活了。”

一直以来,她都是不带脑袋的角色,现在忽然冒出这句话来,自己心里也有点没底。

神棍居然大是感兴趣:“你说说看。”

炎红砂磕磕巴巴:“我,我胡说的。我感觉啊,每一根凶简都伴随着凶案,是不是这些凶简就位之后,就一定需要血案去激活,完成了七桩之后,就好像‘嘀’的一声,灯就亮了。如果所有的凶简都对应完成了七桩,就嘀嘀嘀,所有的灯都亮了。”

她语无伦次的,说完了,脸也红的跟火烧似的,觉得自己说的不成章法,一定会被他们笑的。

但怪了,谁也没笑。

过了一会,罗韧才说:“这话没错。”

神棍也点头:“尹二马留下的书信里,有‘七星长亮’这种话,是不是指的就是,凶简就位,对应的星就会亮,而不断发生凶案,七星就会‘长亮’,这个时候要把七把钥匙……”

他看向手边把玩的木件:“要把七把钥匙,驰送观四牌楼,是要去找人阻止这件事……”

罗韧突然间就把所有事都联系起来了:“万烽火探听到的,猎豹祖上的那个镇子,说是七人塘的案子犯下之后不久,镇子上就来了四五个外地人,把她的先祖给揪了出来,那四五个外地人……”

神棍抢话:“就是观四牌楼派出来的!”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一股奇异的感觉在屋子里流转。

是的,神棍起初的猜测没有错,所有事情都是有关联的。

尹二马的角色像一个先头的暗哨,他负责观察,当凶简杂乱无章的转移时,八卦观星台的水面不会有异动,而一旦七根凶简就位,七星就会“始亮”,而如果无人干涉,就会“长亮”。

当这一危险的时刻出现时,他要做的,就是想方设法,把那七把钥匙,驰送“云岭之下,观四牌楼”。

而观四牌楼里,必然安排了一个人,等着接收钥匙,钥匙开启的,或许是秘密,或许是方法,再然后,会有人被派出来,奔赴各地,去收伏凶简。

这是一个不为人知的,但是一直在暗处运转着的,早已设计好的,环。

罗韧喃喃:“观四牌楼的主人是梅花九娘,她要把衣钵传给木代,师门里的秘密,连郑明山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让木代去见她……”

“木代,是观四牌楼的传人。”

如果梅花九娘那一晚的传承进行的足够顺利,木代已经掌握了一些秘密,现在,钥匙在他们这里,待开启的秘密在木代那里,只要双方可以汇合,这一直以来困扰他们的,凶简的由来,或许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木代现在在哪呢?

猎豹和木代面对面的站着。

她讳莫如深地看她,像是看镜子里的自己。

一样的穿着,黑色的皮衣,中跟的皮靴,她甚至惊讶的发现,自己和木代的身量和身材都相似。

那个专门请来的,做特效模妆的女人,在帮木代梳拢头发,猎豹惊叹于特效化妆的魔力,上帝造人,用血肉骨节塑形,人却有堪比上帝的巧手,把既定的面貌一再改变,不管是用刀,还是用贴合的合适材料。

猎豹拿了张罗韧的照片,缓缓举到木代面前。

她下意识的皱眉,微动作和眼神里,掩饰不住的厌恶。

猎豹说:“还是有点不像啊。”

她顺手从茶几的冰桶里抓起一把冰锥,向着木代的右眼直直刺了过去,然后忽然停下,那个帮木代梳理头发的人吓的尖叫,瑟缩着避到一旁,锥尖几乎戳到木代的眼睛,她没有眨眼,脸色还是平静,清澈的眼睛像一湖净水,映出冰锥的倒影来。

猎豹笑着自言自语:“不好,万一他识破你,你还是要跟他打的,瞎了一只眼,战斗力会打折扣的。”

咣当一声,她又把冰锥掷回冰桶里。

问木代:“我是谁?”

她答的恭敬:“主人。”

“罗韧是谁?”

她的眸子里煞气涌现:“敌人。”

猎豹微笑,忽然凑近她,压低声音:“那五根星简具体藏在哪里?”

她的脸上都是歉意:“我真的不知道,是罗韧藏起来的。”

☆、189|第②⑨章

青木很晚才回来。

他不想惊动罗韧,动作很轻地回房,推开门,揿亮屋里的灯。

灯光亮起的刹那,视线里忽然出现一个人影,青木心头一凛,下意识伸手向后腰,动作进行到一半,又硬生生刹住。

那是坐在房间里的罗韧。

青木皱了下眉头:“罗,你还没睡。”

他没有问罗韧为什么会在这里,镇定自若的进屋,顺手从桌子上拿了个一次性水杯,走到饮水机前取水。

泠泠水声里,罗韧问他:“你去哪儿了?”

青木直起腰,一边喝水一边绕开罗韧:“一点私事。”

“什么私事?”

“都说了是私事……”

青木话还没完,罗韧突然身形暴起,伸臂探向他后腰,青木毫不客气,连水带杯泼向罗韧面门,罗韧侧身避过,一个横腿直扫掀翻青木,与此同时直扑过去,迅速掀开青木衣服后面,从他后腰拔出一把枪来——还未及看种类型号,青木已然翻身坐起,一脚把他踹开,那把枪也随之脱手,在地上滑出去老远。

罗韧躺在地上没力气起来,他掀开衣服去看,果然撑动伤口,绷带几处都有血迹渗出。

青木又是担心又是恼怒,狠狠朝他唾一口:“疼死活该!”

罗韧大笑,躺回地面,夸他:“中国话说的不错。”

刚刚那么一番急斗,青木也气喘的厉害,懒得去捡枪,一屁股坐在罗韧身边,泼翻的水杯就在脚边,杯底还残留了一些水,青木捡起来仰头喝了,又把水杯揉成一团。

罗韧示意了一下那把枪:“那就是你的私事?哪里搞来的?”

青木答非所问:“她玩游戏,我不玩,我跟她有仇,我想她死。”

“我跟她也有仇。”

“我是日本人,我无所谓。我杀了她,跟你们没有关系。中国警察,国际刑警,要来抓,就来抓我好了。”

“那由纪子呢?”

青木沉默了一下,忽然双目血红:“九条命,罗,九条命!”

罗韧坐起来,面色几近狰狞:“我知道,所以我不愿意再给她多赔任何一条!”

他指自己:“要赔也是我赔,我要你们所有人全身而退。青木,九个兄弟是我带走的,要赎罪,还轮不到你!”

青木盯着罗韧,胸膛起伏的厉害。

罗韧忽然笑起来,说:“青木,咱们说好了,这一次,不准你拼命。”

“我弥补不了什么了,死人不可能活转过来,我那时候的兄弟,也只剩下你了。你回去,跟由纪子求婚,好好过日子,生很多孩子,子孙满堂,活到牙都掉光了——这样的话,不管到时候我活着还是死了,我都多点欣慰。”

他握起拳头,送到青木面前:“来,答应的话,碰个拳。”

青木不干,低着头,牙关咬的死紧。

罗韧说:“不碰吗?我有的是耐心。”

青木抬起头,看到罗韧在笑,只是,那笑容似乎越来越模糊,一股晕眩之意涌上颅顶,青木想说什么,只张了张嘴,来不及说话,就一头栽倒在地。

罗韧没去扶他,他脸上带着笑,缓缓放下伸出的拳头,说:“我早就知道,光凭灌酒,是放不倒你们的。”

他看着青木喝下了那杯水,又寻衅跟他打了一架——适当的剧烈运动有助于药效的加速发挥,一切,都拿捏的刚刚好。

——罗,算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

当年,他本不该,带任何人去的。

罗韧拍了拍伏在地上的青木的肩膀,又交代了他一次:“回去跟由纪子求婚,好好过日子,生很多孩子,子孙满堂,做个哪怕牙齿掉光了,都还能跟人打架的老头。”

他疲惫的,撑着地站起来,捡起那把枪,然后关了灯,在黑暗里,慢慢地走了出去。

一个小时之前,罗韧收到了猎豹打来的电话。

——“罗,我们该见面了。”

——“一个人来,开着你的车子,到古城南门的十字路口,等我电话。”

回到房间,揿亮灯,灯光下,屋子的正中,站着一个人。

郑明山。

罗韧对着他笑笑:“来啦,挺快的。”

说完了,倒转那把枪的枪口,递了过去。

郑明山接过了看,拆卸枪管和弹匣:“超微型冲锋枪,配子弹,枪口附近声响可降至80分贝以下,黑格勒科赫公司原产,改装过,类似沙漠杀手乌齐枪。”

罗韧拆开绷带:“大师兄很懂。”

郑明山冷眼看他用军用粘合剂封住伤口:“留下自己的兄弟藏起来,反而跟我合作?”

罗韧答得平静:“在菲律宾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只剩这一个了,大师兄让我留一个吧,这样的话,死去的兄弟们在地下也心安。”

郑明山没有说话,罗韧的意思他懂,很久以前,他出危险任务时,也会跟兄弟们说:大家伙不能全死,一定得留一个,往后后,给咱们上坟、烧纸、送烟,还有过好日子,都靠这一个的念想啦。

罗韧吁一口气,腹部绷住,重新包扎伤口。

郑明山开口:“我小师妹不能死。”

“我懂。”

“为了我师父,猎豹必须血债血偿。”

罗韧笑:“猎豹也是我的目标,必要的话,我跟她一起死。放走了她,我身边的人永远不会安全。”

他呼气、吸气,测试包扎的妨碍度,然后从药瓶里倒出胶囊药丸。

郑明山皱了皱眉头,没忍住:“药物肌理和神经性兴奋剂不要经常吃,杀人一万,自损八千。”

“只这一次。”

他穿好衣服,起身去到洗手间,拧开龙头,冷水激脸,郑明山抱着手臂,倚在门口看他:“我联系上朋友了。”

“国际刑警那边的消息是,没有针对猎豹的任何抓捕和通缉,因为一年多以前,内部消息显示:此人不再具备行为能力,对他人和社会不构成任何威胁。”

懂,她受过致命性伤害,但凶简让她东山再起。

罗韧沉吟了一下:“所以他们不会帮忙?”

“指望不上。就算愿意私下援助,时间也来不及。”说话间,他递过来一个gps定位微型追踪器,“另一个朋友倒是可以远程在线援助,你出发之后,带上这个,他会帮我确认位置。”

罗韧接过来,想了想,缓缓摇头:“光靠这个不行,猎豹很小心,类似的电子件,我怕是带不进去。到时候,咱们可能得靠最笨的方法——请你的朋友设法黑入沿路所有的联网城市摄像头。”

郑明山点了点头,停顿了片刻:“还有就是……猎豹是带了手下的,我觉得,多带点人手,方便行事。”

罗韧盯住郑明山,一字一顿:“不行。”

“这个你说了不算,师父被绑架了,他做小徒弟的,不应该做点什么?每天嚷嚷着姐妹情深的,不应该做点什么……”

话没说完,罗韧已经冲上来,一把揪住他衣领,恶狠狠道:“不行。”

郑明山被勒的有点透不过气:“来来,先松开。”

罗韧齿缝里迸出话来:“郑明山,我跟你合作,是因为你是木代大师兄,我去救她,没资格绕过你。但红砂、一万三、曹胖胖,他们跟我们不一样,他们连枪都没见过,你没权力把他们带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郑明山想了一下,说:“行吧。”

又不耐烦地推他手:“松开松开,勒死了都。”

罗韧松开他衣领,最后交代:“猎豹这个人很狡猾,我不敢肯定她会不会真的露面。整个过程,咱们也没法互通讯息,一靠见机行事,二靠……老天给运气。”

他似乎很多话想说,但又忽然卡壳,末了笑了一下,转身下楼。

郑明山目送他背影,忽然叫他:“哎,不去跟隔壁……告个别?”

罗韧脚步不停,也没说话。

郑明山想了想,又叫他:“哎,罗韧,如果你和我小师妹都活着回来,我会考虑把她嫁给你。”

走到楼下的罗韧忽然停住,然后抬头看他。

郑明山正趴在栏杆上,身后亮着屋里映出来的灯光,低头看着他,说:“我觉得男人吧,能不离、不弃,明知有危险还为了她上,就足够了。你看,我对男人的要求,从来都不高的。”

罗韧哈哈大笑。

发动车子时,少有的,也同时开启了车顶的狩猎灯,强光在黑暗中打出去,照出一条亮的炫目的路来。

曹严华打着呵欠,脚边蹲着曹解放。

往常,曹解放都是在楼梯下头自个儿的“豪宅”睡的,但今儿个被神棍那一弹弓打的痴痴呆呆,曹严华不放心,睡觉的时候把它搁床边了,郑明山喊门的时候,他睡眼惺忪披上衣服就往外走,低头一看,曹解放也迷迷瞪瞪梦游一样跟着他。

大家伙在聚散随缘的大堂里围坐了一圈,除了他,被叫起来的还有一万三、炎红砂、神棍,每个人都是睡眼迷瞪,脑袋点巴的比曹解放还像鸡。

这啥意思啊,半夜三更的,开会啊?

郑明山笑了笑,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翻转了给他们看,屏幕上的画面,像素不是很清楚,像摄像头的街景,十字路口处,停了一辆悍马。

曹严华先认出来:“这不是我小罗哥的车吗?”

郑明山嗯了一声,开始从头讲起。

曹严华的睡意就在郑明山的讲述里消失的无影无踪,渐至毛骨悚然。

郑明山的最后一句话是:“所以,罗韧不让你们去。”

曹严华脑袋轰轰的,觉得血管里的血都烧起来了:“我要去!那是他女朋友,可也是我小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跟我小师父证都没领,要论亲疏关系,我比他还近呢。”

炎红砂想了想,眼圈泛红,说:“大师兄,罗韧这情,我们是领的。危险是真危险,这种场合,你们比我们专业。但是,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在这干坐着啊。说句实在话,你们不会总都枪来枪去的,真到了拼拳脚的时候,我在边上,使阴招都能帮得上忙呢。”

神棍居然很兴奋:“就是就是,我可以躲在边上,发暗器啊!”

郑明山笑起来,说:“就是这话。我不是想让你们去冒险,但我跟罗韧不一样,这些年,要不是有我的兄弟前后策应,我早不知道死在哪了。我喜欢别人帮忙,越多越好。没有一根钉子是废的,没有一个人是没用的——多带一个人就是多一分力,关键时刻,跑个腿、报个警、吼一嗓子都是好的。”

曹严华点头:“就是就是,带我和红砂去。神先生和一万三就留在这儿,当后勤好了。”

一万三不干了:“凭什么留我啊?”

“你又不能打,打起来又不能跑,带了有什么用?”

说着又看神棍:“神先生,不是我说你,你那暗器的准头,没准猎豹还没动手我们先被你消灭了。而且……有些事,总得有人张罗的。”

他话里有话,指的是凶简的秘密,总得留个能主事的人。

一万三气的不行,忽然想到什么,心里一动,先不说,预计临门一脚再放杀手锏。

就在这个时候,炎红砂忽然紧张地咦了一声,急指电脑屏幕:“快看!”

画面上,有一辆车对向驶来,就停在罗韧车边,罗韧下车了,有两个人手持类似安检检查仪器的东西对他上下扫描了一遍,从他衣服上拽下了什么。

郑明山心里骂:妈的。

罗韧的顾虑果然没错,什么通讯设备、电子件,都是别想带进去的。

然后,罗韧被带上了那辆车,开走了。

郑明山精神骤然紧张,看曹严华和炎红砂:“那就这样定了,我现在出去搞车,你们马上收拾,带上自己最趁手和利索的家伙,记着,可能要打场硬仗。”

他迅速离开,曹严华和炎红砂无端心慌,快速而又尽量轻声的回房,曹严华一走,曹解放就跟着了,惜乎曹严华跑的快,曹解放跟的慢吞吞的,才跟到一半,曹严华已经折返了,曹解放又慢吞吞的转向,跟着他回来。

他额上汗津津的,拿了开锁的工具包,一万三鼻子里哼一声,说:“哈,哈。”

言下之意是,这玩意,能用上个毛。

炎红砂也下来了,拎着一圈特制的绳子,她也不知道什么叫“最趁手、利索”,从小,炎老头就训练她下井,她在绳子上有功夫,这绳子的韧性和抗磨度都是顶尖的——谁知道会遇到怎么个状况呢?带上吧,没错的。

门外传来车声,郑明山不知道从哪搞了辆白色小金杯来,曹严华和炎红砂慌慌张张上车,车门尚未关严,一万三忽然慢条斯理来了句:“你们确定,这一趟用不着我的血吗?”

郑明山听不明白,曹严华和炎红砂却是心里透亮:猎豹的身上有凶简,万一最终对付时,又要用到五个人的血呢?

一时间来不及去找什么针管,曹严华又把门打开:“上车上车。”

于是,大门口只剩下了神棍和曹解放,一人,一鸡。

神棍低头看了一眼曹解放,曹解放也看了眼神棍,就在这么无言的对视当中,车子发动了。

这蓦然发动的声音忽然间惊着了曹解放,它如同大梦初醒,浑身的毛噌一声奓起,脖子一仰,一声嘹亮的:“呵……哆……啰……”

再然后,它翅膀乱扑,如同离弦的箭一般扑将出去,又像是出膛的炮弹,好巧不巧,一头从开着的车窗里撞了进去,恰似愤怒的小鸟,在不大的车厢里一阵乱飞乱撞。

鸡毛飘飘悠悠落下。

卧房里,睡的半醒的张叔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拽着被子蒙住脑袋,含糊不清叨叨:“破鸡,又叫……改天煮了……”

一万三淡定地从脑门上拿掉一根鸡毛,说:“行了,带上吧。”

是他们考虑不周,曹解放当然是宁死也不跟神棍这个打鸡又嗜爱肯德基的终结者待在一起的。

车子驶将出去,一万三抱着电脑,紧张地查看监控变换的画面,还没来得及定神,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他一头撞到了车前椅背上。

一万三痛的怒喝:“又怎么了?”

郑明山踩着刹车,透过前档玻璃,看不远处摔倒在地的青木。

那杯水泼了大半,剂量也少了大半,他比预计的醒来时间要早很多,脑子昏沉沉的,只记得有事要做,拼命挣扎着爬起来,咕噜噜灌了一肚子凉水,又浇自己一个满头满身凉,然后跌跌撞撞地出来。

炎红砂小声说了句:“是那个日本人。”

郑明山嗯了一声:“要带上吗?”

每个人都盯着在地上试图爬起来的青木看。

静默中,曹严华说了句:“带上吧,我太师父说,人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恰好遇上什么人,都是一种缘法。”

☆、190|第③?0章

上了车子,罗韧被人挟持着坐后排,带上眼罩。

他并不紧张,问:“那我的车怎么办?”

边上的人嗤笑一声:“有命回来再操心你的车吧。”

那可是辆好车,也没来得及锁,那么大喇喇停在十字路口,被交管部门拖走了也就算了,万一遇上个运气爆棚的贼,开了就跑,不知道爱惜,横冲直撞,那可怎么办?

他滑稽似的想起梅花九娘的话来:什么贼,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恰好遇上什么车,都是一种缘法吧。

车子开动了。

横竖看不见,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察车身的颠簸和传自外界的一切动静。

行驶平稳但车速中等,这是在不得不遵守各项规章准则的城区。

提速,类似飙车,车身有漂移,这是上了夜晚但少车的高速路。

车身剧烈颠簸,但速度不减,动摇西晃,如同脱缰野马,远近有狗被惊起吠叫的声音,空气中多了土壤和植被的气息。

罗韧眉头皱起,这必然是进了乡间或者远离城市的郊外,这样的地方,是指望不上什么摄像头追踪了。

真正到了见机行事老天给命的时候。

最后一段路,车速放缓,然后停下,有人拉他下车,没有摘除他眼罩的意思,枪口紧抵他肋下。

罗韧笑笑,很配合。

比起丽江,温度略低,湿度正常,一定远离城市,因为周遭没有城市特有的气味,有人压低声音对话,蹩脚的英语,在说:车子开走,留在这里太显眼。

于是车子驶离,隐约的,罗韧听到开关大门的声音,像是大的厂区厂房门口的那种特制大拉门。

周围还剩下……三个人。

都是小喽啰,没有猎豹。

人数符合预期,中国不是菲律宾,猎豹可以在棉兰横行,却不能在境内放肆,她带进来的人,绝不会超过十个,更何况,还分了一些在外地,寻找第七根凶简。

继续被人带着走,又是沉重的开关门声,周遭蓦地一暗,咳嗽的时候,有回声。

一定是很大的空间,厂房?

再走了一段,停下,有人上来搜他的身,从他后腰处拔出那把一直随身携带的匕首,罗韧还以为是要被没收,居然没有,那人把匕首交到他手里,粗暴呼喝了句:“进去。”

说话间,重重推了他一下,罗韧踉跄了两步,站定身子。

脚步声远去了,鼻端有铁锈和朽烂的气息,周围那么安静,静到能察觉尘埃的落下。

罗韧迟疑了一下,伸手去摘眼罩。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高处传来砰、砰、砰的声音,几盏强光大灯同时打开,各个方位,照的都是一处,像舞台上专门追着主角去打的聚光灯,雪亮的光线刺的他睁不开眼睛。

罗韧伸手遮在脸前,适应了片刻,然后抬头环顾周遭。

是巨大的废弃的厂房,生产线和机器已经抬走,空间空旷,高处却有沿着墙壁环匝一圈的铁丝网板架设的走道和楼梯,每隔一段,有很小的通气的窗子,像嵌在墙壁上的眼睛。

那几个人,都走的远远的,贴墙站在暗影里,一动不动。

再看自己站的地方,四根大的打进地下的四五米高的钢桩,顶上和四面都包上链网,角落处开了门——他其实等于是,站在一个铁笼子里。

罗韧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匕首,轻笑起来。

虽然并不十分相似,但这场景,太熟悉了。

打黑拳,打死拳,而且,是死拳中,最激烈和残忍的一种,围笼死拳。

类似古罗马的角斗比赛,两个人进场,笼子锁上,必须死一个,才能开笼。

如果不忍心下狠手,那么好,笼子不会打开,也不会有人送饭送水,活活饿死在里头,也是可能的。

围笼死拳,哪怕在菲律宾,乃至整个东南亚都不常见。

罗韧大笑,看向高处:“这么想看我打拳吗?挑战的是谁,又是泰国的那个拳王休曼吗?很久不见了,我也挺想他的。”

没有回答,高处的走廊上静静悄悄,光弧涤荡在半空里,那几个人无声无息,像影子一样沉默。

然后,他的身后,传来渐渐清晰的脚步声。

罗韧回头,看到猎豹。

他的表情从惊诧到冷笑:“你吗?很好。”

她的手里,也有一把锃亮的匕首,很小巧不到,说是匕首不大确切,罗韧认出那是在大马和印尼常用的蛇形刀,刀身有4到5处弯波,曲线如蛇,刀柄处伸出有锯齿的三角,用以在近身搏斗中卡死对方的武器。

围笼死拳,冷兵器,两个只能活一个。

很好,就该这样,这是他最理想的复仇舞台,不要用枪,一颗生冷的子弹打过去,不痛不痒,安抚不了亡魂,最好是冷兵器,坚硬、残忍,破开皮肉,饮你的血。

罗韧长吁一口气。

“木代呢?”

她不回答,眼神冷漠,面无表情,一步步的走进来,转身关门、落锁,然后手一扬,那把开锁的钥匙从链网的孔洞中飞出去,又落在地上,发出金属质地特有的声响。

“木代呢?”

她还是不回答,蛇形刀在手上转了个刀花,刀柄是镶金的,映衬着银晃晃的刀身。

罗韧笑:“怎么,不说两句吗?”

猎豹的眼睛里戾气骤起,突然间前冲两步,罗韧迅速后退,满心以为她是直取,谁知道她冲势未绝,忽然斜身踩上链网,身子扬起两米多高,然后居高临下,刀锋斜指,向着罗韧脖颈处插入下来。

罗韧猱身避开,与此同时迅速转身,两手一左一右,各掰住她肩膀,向着地上狠狠掷去。

她动作极快,后背甫一接地,旋即跃起,身子一个半空翻转,借势将匕首插向罗韧小腹,罗韧毫不留情,一脚正踹在她胯骨,把她整个人踹飞撞到链网之上,但她借力卸力极好,一手拉住链网,身子往上急滚,再一个猛蹬翻转,两脚稳稳蹬住网身,一手紧抓顶上的链网,竟像个可以飞檐走壁的蜘蛛人样。

罗韧脑子里掠过一个奇怪的念头:猎豹的轻身功夫可真好啊。

高手过招,即便只是一个回合,已然神经紧绷,好在根据时间推算,兴奋剂已经起作用,他不觉得累,伤口没有知觉,反而极其亢奋。

第二回合。

猎豹居高临下,又是携劲力飞扑,罗韧后撤一步,手中匕首狠狠挥出,半空之中,她居然躬身避过匕首锋刃,长臂一伸,搭上他肩头,整个人如同一只灵猿般,从他腋下穿过,一手控住他胳膊,一只手持蛇形刀,向着他咽喉直撸过去。

罗韧变招也快,向后便倒,若是寻常刀刃,自是伤他不到,但蛇形刀刀身起伏,有一道弯刃,还是将他的脖颈处拉出一道浅浅口子来。

罗韧怒极,倒地之后一个挪起,两腿绞住她小腿,向着侧面狠翻,觑着她倒地之际,匕首直刺过去,猎豹避之不及,身子刚刚侧过,匕首便自她锁骨处直豁而下。

猎豹一声痛呼,一脚蹬在他腹部,借力滑脱出去,罗韧竟不觉得疼,持着匕首站起来。

那一头,猎豹也抓住链网站起身来。

她伤口比罗韧深,鲜血淋漓滴在地上,像小朵绽开的嫣红的花。

真奇怪,蛇形刀的刀柄处有伸出的三角,三角处有锯齿,是用来保护手腕的,而且近身搏斗时,方便卡死对方的匕首。

她刚刚,为什么不用蛇形刀呢?好像是并不清楚这刀有这样的功能。

有飘渺的疑惑,半天的云一样从脑海掠过。

不过,不及去想了,第三个回合开始了。

这一次,是对冲。

说不清是谁攻谁守,只记得冲到一处时,罗韧突然心念急转,错步闪身到她身后,一手摁住她肩膀,另一手钳她咽喉,她双手迅速抓住罗韧胳膊,一个大力下拽,想把他拽个过肩翻,中途知道自己力气不够,一脚蹬住边上链网,身子上扬,蹬蹬蹬连上三步,似是想从这钳制中脱身,罗韧早料到她意图,几乎是有样学样,与她前后脚蹬住链网,然后半身翻转,借着自身重量,将她狠狠压跌在地上。

半空跌落,几乎能听到她骨架和地面碰撞的闷响。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罗韧再无犹疑,一只手握住她两手手腕,膝盖狠狠压住她腿,另一手一翻,匕首的锋刃便压到她喉上。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罗韧咬牙,狠狠剜视她几秒,脑海中过电影般。

——塔莎娇憨的,红着小脸,忸怩道:“我是爹地的小女儿,国王和王后都是疼最小的孩子的。”

——尤瑞斯在水里兴奋地扑腾着,说:“罗,我是一条黑鱼,在中国,黑鱼很珍贵吧?”

——青木对着他大吼:“九条命!罗!九条命!”

罗韧的眼前一片模糊,他握紧手中的匕首,手上一沉……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愣了一下。

他看到身下的猎豹,那只没有被眼罩罩住的眼睛,缓慢地,流出了眼泪。

她竟然哭了。

这场景,似乎在哪里见过。

罗韧浑身发抖,电光火石间,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个微凉的晚上,树林,木代的泪水滴落在他持刀的手上。

他喉结滚了一下,下一秒,几乎不受控般,一把扯掉了她的眼罩。

看到她的另一只眼睛,含着泪,清澈,而又明亮。

不是的,怎么会这样?巨大的恐惧、后怕,裹挟着狂喜,罗韧双手颤抖,胡乱地探向她脖颈、耳后,她脸上精妙地贴合着什么,那是取模米分倒出的脸部模具,他拭到贴合处,狠狠往外扯开……

有低沉的、女人鬼魅般的冷笑声,经由话筒和音响效果,在厂房空旷的上空盘旋,辨不清方位和来处。

那个声音说:“杀了他。”

话音刚落,身下的木代眼神蓦地凌厉,伸出手臂,狠狠扼向罗韧的喉咙。

罗韧翻身撤开,再起身时,她已经站起来了,伸手慢慢理过头发,另一只手里,握着那把蛇形刀。

“木代?”

她不回答,蛇形刀在手里转了个刀花。

☆、尾声

罗韧知道,这架,打不下去了。

那是木代。

他的武器是匕首,锋利无匹,在皮肤之上轻轻一撩就能见血,她身上的伤口还在冒血,他做不到拿刀子对着她。

除此之外呢?

他擅长近身格斗,每一招下手都重,之前的过招,如果不是木代躲的够快够巧,残了也是有的——现在,让他的拳头往哪处招呼?她那么纤细、用青木的话说,细伶伶风一吹就倒。

罗韧想笑,笑不出来,手一松,匕首就落到地上。

与他不同,木代的所有思绪和意识似乎都被那句“杀了他”牵引,眼神冷漠而没有焦点,好像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

她盯着他,攥紧蛇形刀,猱身扑上。

罗韧左支右绌,处处受制,承她拳脚,也受她刀锋,拳脚还好,木代的力气不算大,但刀锋无眼,只要进肉就会见血,最最凶险的一次,他一记重拳到了她肋骨处,硬生生滑开——肋骨之下保护的,是全身最重要的脏器,万一勒骨折断插进内脏怎么办?身娇体弱的小丫头,她受不了的。

她却不管,借着这滑脱之势绕开,反手向着他后背就是一刀,从左肩斜下,直豁了整个后背。

罗韧痛的眼前发虚,恍惚中,看到木代蹬蹬蹬踩住链网,飞檐走壁样直上,然后身子倒转,膝盖猛弯,向着他直撞过来。

这一撞几不曾翻江倒海,她的膝部顶撞他左右胸腔,罗韧胸中气血翻滚,几乎是被她压翻在地,模糊中,看到她蛇形刀高高扬起,向着他胸口斩落。

罗韧意识飘渺,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到高处。

那里,原本是没有人的,但是现在,他突然看到了黑洞洞乌漆漆的枪口。

电光火石间,罗韧忽然反应过来。

猎豹要杀木代。

她对他的折磨还要延续很久很久,但木代于她,本就是累赘,如今走到这设计好的一步,她要他们相杀的目的已经达到,游戏的高潮她已经欣赏,所有的包袱已经抖开,木代已经没有用了。

罗韧眸子骤然收紧,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伸手抱住木代,翻身压在身下,冰凉的刀锋刺入左胸,与此同时,“嗒”的一声,有子弹自他后颈下方射入,对穿,去势不绝,凿进地下。

有那么一两秒,意识一片空白,像是失去了全世界。

再然后,声响、气味、触觉慢慢回归,血腥气像汹涌的海浪把他包围,高处传来蹬蹬蹬的急下的脚步声,猎豹终于出现了吗?

他只看着身下的木代,嘶哑着声音,带着笑。

说:“木代,你看,你那么想杀我,可我始终,都舍不得你死。”

又问她:“小口袋,你认得出我吗?”

木代狠狠把他推搡到边上。

罗韧倒在地上,伤口处的鲜血如同热流涌出,他用手去堵,眼前渐渐弥开血雾,模糊中,看到木代翻身站起。

梅花九娘调教的好徒弟,身姿利落,无可指摘。

木代提刀上前,远处,猎豹怒喝:“先住手。”

于是她住手,停在原地不动。

他的姑娘,跟他的小女儿一样,现在,只听猎豹的话。

罗韧笑着咳嗽,血沫从口中翻出,按住伤口的指腹下,有极细的链子。

那是他送给木代的、又被猎豹送还的口哨,已经浸透了血,白色的珍珠,裹着血衣。

罗韧攥住口哨,慢慢送到唇边,意识像流水一样倾覆开去。

那一晚,猎豹说他的话没有错,他从未输过,却在她那里折戟沉沙,他也许自己都没有发现,从心底里,他其实惧怕猎豹——她逐一拿走了他生命里最珍视的东西,一次,又一次。

罗韧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微微颤动着,缓慢的,攥住了身侧遗落的匕首。

猎豹向这里走来了,她不会错过他弥留的时间,她会亲眼审视他这头拔掉了猎牙的兽。

那是他救木代的最后机会。

罗韧微笑,血在身后蕴开,木代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了,他像是回到了在菲律宾时常做的那个梦里,他的姑娘,披荆斩棘为他而来,可突然,又从他的怀中惊起,越走越远。

最终,他也没留住任何人。

——罗小刀,你要是想我的话,就吹响口哨。

吹什么呢?

——“给你吹个好听的。”

——“世上独一家,青木和尤瑞斯他们想学,永远学不会。”

——“我早就打定主意了,传男不传女,传子不传媳,你想知道,以后问你儿子去。”

细细的音律,像微颤在充满血腥味空气里的一道波线,又像一缕最细弱的希望,一音三转。

宁静,平和,穿缀起他和她的每一帧片段,回溯到最最初时,两人确认关系的那一刻。

——“过十二点了,我们就从今天开始,好不好?”

高处,窗外的夜色似乎要化开了,黎明将至。

始于午夜,终于晨曦。

小口袋,以后这世上,就没人吹口哨给你听了。

……

猎豹打开锁。

她听见哨声了,开锁的时候,手下稍微迟疑了一下。

吹响口哨,总像一个无从摩挲的谶语。

她用口哨试探过木代,不管怎样的吹法,短促或悠长,她都没有反应。

罗韧的哨声,在她听来,无甚不同,她狐疑的目光扫过木代的脸,她还是那样站着,眸光没有焦点,手里的蛇形刀,泛着清冷的光泽。

很好。

猎豹打开锁进来,绕着罗韧,慢慢地转了一圈,再一圈。

然后,面上忽然露出狰狞,一脚踢飞了他手里的匕首,然后伏下身去,慢慢凑近他耳边。

罗韧的胸膛起伏的厉害,身体开始出现时不时的痉挛。

猎豹跟他说话。

“罗,大家都是聪明人,都给自己留了后招,你的后招就是这把刀吗?想和我同归于尽,最后一搏?”

“你知道我的后招是什么吗?”

“你给你的小美人儿挡了枪,你以为,我是想杀了她吗?你真不了解我,罗,一颗子弹结束一个人,多么无趣。”

她的声音低的像耳语:“我喂她吃了一粒巧克力豆,罗,你要上路了,我让你看最美的礼花绽放。”

罗韧额上青筋暴起,眼睛瞬间充血。

在菲律宾时,“巧克力豆”是他们对微型炸弹的戏称,杀伤范围不算很大,但进入人的体内,足以把腹部炸的四分五裂。

这叫“礼花绽放”。

罗韧嘶吼一声,奋尽全身力气,想去扼猎豹喉咙,猎豹扬声大笑,伸手去掏起爆器。

就在这个时候,伫立一旁的木代,忽然猛冲过来,没给猎豹任何反应时间,一手搂住她头,另一手的蛇形刀向着她咽喉刺落,猎豹反应极快,往后急仰,刀尖从胸上划过血道,四围枪声骤起,夹杂着英语和土语的“小心!”。

突突声响,击在链网上的子弹爆出金石火光,有些打在地上,击的水泥屑乱飞,木代抱头就地滚翻到罗韧身边,急趴到他身上,叫他:“罗小刀!罗小刀!”

罗韧瞳孔放大,身后浸着血泊,竟像是没有生命迹象了。

木代失声痛哭,伸手去堵他血口,吼他:“罗小刀,你醒醒啊。”

高处响起枪声。

猎豹心中一凛:如果没记错的话,高处她并没有安排人手。

这里,需要回头从郑明山那里说起。

五人、一鸡、一车,缓缓驶出古城。

一万三抱着电脑,紧张地看屏幕上摄像头的迅速切换,眼花缭乱,应接不暇,额上开始冒汗,愈发觉得一车人像是临时搭起的草头班子,不靠谱。

不敢立刻追上去,怕打草惊蛇,车子一路匀速,行进到某一段时,一万三忽然失声叫了句:“车子没了!”

是没了,从画面上消失了。

郑明山看了他一眼:“不是没了,是没摄像头了,最后出现的路口是哪?”

一万三赶紧切换画面放大了看,隐约辨认出路牌,赶紧循迹搜索:“从江湾道那开始,就出城了!”

如果出城的话,那地头可就大了,没有现代科技佐助,天南地北,哪个方向都有可能。

但是追的话,又可能打草惊蛇,全盘坏了事。

除了还在昏迷和清醒的边缘处挣扎的青木,三个人、一只鸡,都看向郑明山。

郑明山牙一咬:“妈的,追!”

郑明山的字典里,是没有纠结或者挣扎这样的字眼的,他也说不准这性格好还是不好:举棋不定吗?那就选一个,管它三七二十一,心里想捡哪个就是哪个。

于是开足马力,冲过那个没有摄像头的街口。

路开始颠颠簸簸,这里地形的复杂超过郑明山的想象,岔道极多,有些土路路段他还能凭借新鲜的车辙确定走向,而水泥路段就完全看不出端倪来,三来两去的,郑明山也失去了耐性,狠狠一踩刹车,破口骂了句脏话。

就在这个时候,曹严华指着电脑屏幕大叫:“车!车!又有了。”

又有了?郑明山心中一凛,抢过了电脑来看。

不是先前的路口,出现在另一个路口,地图定位来看,离的不远。

放大了看,虽然看不清,但模糊着可以辨出,车里除了司机,没有其他人。

在行话里,这叫“卸货了”,把货卸在某个地方了。

曹严华慌慌的:“怎么办?地方这么大,谁知道他把我小罗哥扔哪去了……”

话还没说完,身子一个趔趄,郑明山已经掉转车头:“截他!”

有监控的帮忙,加上郑明山不要命的车技,一路横冲直撞,车里人人变色,最终在一个岔路口,漂移着横过车身挡在那辆车前头。

一万三只觉得肚子里晃荡的翻江倒海,好不容易恢复过来,郑明山已经带着曹严华下了车,一万三眼角余光觑到郑明山一把拉开车门,把司机拽下来,上脚就踢。

太粗暴了!

一万三瞥了一眼电脑屏幕,向着外头提醒:“大师兄,有摄像头,往右转点,别被拍到了!”

坐回座位,炎红砂正瞪着他,一万三脖子一梗:“咋了?”

炎红砂说:“干的聪明呗。”

车子外头,那司机被打的求饶声不断,曹严华撸着袖子,像个跟风的狗腿子,瞅空就上去踹一脚,曹解放脖子伸出窗口,眼睛滴溜溜瞪的溜圆,滑稽似的随着拳起脚落而一惊一乍。

过了会,大概是问出什么了,一万三看到郑明山手刀在那人颈后重重一切,那人就瘫过去了。

车子重新发动,一万三趴着车窗看身后横着的车子和车边倒着的人:“大师兄,咱就这么着把人撂路上了?”

“嗯。”

一万三居然觉得兴奋,和罗韧的谨慎小心不同,郑明山走在不管不顾的极端,如果拍大片的话,他一定是那种为了拯救世界炸了大半个地球留下一堆烂摊子的孤胆英雄。

路上,郑明山给他们交代。

——“这条路往西,在一个废弃的厂子里,主厂房。”

——“加上猎豹,那头有四个人,都有枪。”

——“咱们分成两个梯队,曹严华和红砂跟着我,记住,听我指挥,没有吩咐的话,只能在我后面,我是带你们来帮忙的,不是要你们命的。”

——“一万三,你在车里看着青木。想办法把他弄清醒,这种场合,他比你们管用。”

……

车子停下,黑魆魆的厂房伫立在渐渐融入曙色的夜幕里,郑明山第一个下车,回头时,炎红砂不知道从哪找了个塑料袋张开,一万三正拿着刀子,胳膊上划开一道,一边痛的龇牙咧嘴,一边拼命地往袋子里挤血。

炎红砂催他:“多挤点,没准用得上呢。”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郑明山焦躁:“还不走!”

炎红砂吓的一个激灵,袋口拧扣了装进兜里,小跑着下车。

一万三有点羡慕,扒着车窗口看炎红砂和曹严华在郑明山的带领下翻过厂区的大铁门,向着大院中央的厂房疾步过去。

有功夫真是好啊,连曹严华这样只会一鳞半爪的,都能被抓来当生力军用。

一万三低下头,看向眼睛翻白,嘴巴里兀自嘟嚷不休的青木,伸手拍他的脸:“喂,喂,你醒醒啊……”

三个人,迅速贴到厂房墙边。

耳朵贴墙去听,似乎有动静,但听不真切。

郑明山抬头去看,看到高处,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小的气窗,大小……

他这身板,估计通不过去,但女孩子身形娇小,红砂应该可以。

郑明山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上去看看。

曹严华和炎红砂会意,两人溜着墙根走,一直到大门边,曹严华试探着伸手推了一下,低声说了句:“里头锁上了。”

炎红砂也压低声音:“能开吗?”

曹严华额头渗汗,半是着急半是害怕紧张,把怀里鼓囊囊的开锁包取出来:“我试试。”

“别发出声音啊。”

那哪能呢,这不是小瞧他专业素质吗,哪个贼撬门的时候,是敲锣打鼓着来的?

曹严华抹一把汗,开锁包摊开,一样样往外取工具。

正试着,突然间,一声闷响,像是枪声。

两人面面相觑,炎红砂脸色煞白,颤抖着问他:“是枪吗?”

一颗小石子落在身边,回头一看,是郑明山,招手让他们马上过去。

近前时,他脸色铁青,说:“里面情况非常不好。没时间磨叽了,要马上。”

又看炎红砂:“怕死吗?”

炎红砂一颗心跳的厉害,拼命摇头:“不怕。”

“好样的,你打头阵。”

啥?

炎红砂一阵发懵。

郑明山迅速蹲下身子,拿石子在泥地上画了个长方形,正中加了个小方块。

“厂房,长方形,中间有围笼,除了主出口,暂时没有发现别的出口。罗韧和木代在,罗韧中枪。猎豹的手下应该在四边,气窗的位置有遮挡,角度、方位都不适合我开枪。情况非常不好,需要马上行动。”

“曹小胖尽全力开锁,红砂,你从气窗进,尽量小心隐蔽,绳子绑在高处的走道栏杆上,枪给你。”

他拔出枪,很快调整到只扣扳机就能开枪的状态,直接塞给炎红砂:“不需要你瞄准,开枪就行,当然,能放倒一两个最好。锁开为令,荡绳进到厂房上空,朝四面开枪,把所有人注意力吸引到你身上。”

“到时候我从正门进,尽量悄无声音——红砂你要注意了,看到门开,马上甩枪给我。”

炎红砂拿枪的手汗津津的,她点头:“好。”

“借着场内这一瞬间的分心,我开枪点射,应该能干掉两个,争取放倒三个。”又看曹严华,“到时候马上进来,不管江湖规矩,能一起上就一起上。”

曹严华点头,腿有点发抖,正想小跑着回去开锁,郑明山忽然伸出手,手背向上。

炎红砂先看懂了,手背搭上去,曹严华也搭上去。

每个人的手都发烫。

郑明山说:“没事,不紧张,咱都会活着回来。”

郑明山先上,壁虎游墙他不如木代精,但上墙什么的还是可以勉强应付。

到位之后,绳子垂下,把炎红砂给拽上来。

炎红砂紧张的很,嘴唇都没了血色,郑明山下去之前,拍拍红砂的背,说:“记着,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心里多么着急,都不要冲动,要守自己的位置,做自己的事。”

说完了,迅速滑下墙面,炎红砂低头,看到郑明山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她对自己说:“不慌,不紧张,会活着回去的。”

偌大的厂房,焦点都在那个围笼上,聚光灯把亮与暗分的太过分明,竟没人注意到高处的小小窗口,有小小的身影突入。

炎红砂动作尽量轻的,把绳头在栏杆上打结,计算好长度之后,另一头虚缠在腰间,估摸着到时候落地的方位。

木代在围笼里,罗韧躺在地上,身下大滩的血,炎红砂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勒令自己冷静,死死顶住大门,一遍遍的在心里重复:守自己的位置,做自己的事。

也不知道念叨到第几遍时,厂房内的枪声忽然大作,与此同时,大门悄无声息似的,推开了一条缝隙。

就是这个时候了!

炎红砂握紧枪柄,一个箭步踏上围栏,足下一蹬,枪口端起,毫不犹豫扣下扳机,向着厂房内荡了过去。

☆、【番外】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郑明山疾奔两步,身子半空跃起,稳稳接住炎红砂抛过来的枪,觑准一个枪口已然朝上的喽啰扣动扳机。

百密一疏,他还是忘了交代炎红砂,这枪是冲锋枪,每秒钟的射速可以达到十发以上,一把枪的装弹量有限,她在上头自由发挥一气,留给他的“米”实在不多。

不过转念一想,交代了也白搭,新手没有枪感,给她限制的话,反而畏手畏脚施展不开。

放倒了两个,身子堪堪触地,子弹也刚好用尽,郑明山一个鹞子翻身站起,向着剩下的那个急冲,那人的枪口刚朝这转过来,郑明山毫不迟疑,一甩手,手中的冲锋枪旋风镖样砸向那人头顶。

这一掷劲力奇大无比,那人仰后就倒,枪口往半天上打出一梭子弹,郑明山一脚踹向那人胸口,借着这股子蹬力,怒吼一声,扑向从围笼里出来的猎豹。

这几下兔起鹘落,一气呵成,猎豹算是以逸待劳,反应也极快,两人错身之间已经过了一招,各自站定时,炎红砂刚刚落地,大门砰的撞响,曹严华也刚刚卯足了劲冲进来。

郑明山吼:“猎豹交给我,你们两个清场,躺下的人,别给他们机会放冷枪。”

是的,得交给他,他虽然没有继承师门衣钵,但入门在先,是梅花九娘收的大弟子,这一趟对决,理当从他开始。

话刚落音,木代哭着叫他:“大师兄,救救罗韧!”

郑明山心中一凛,瞥了一眼围笼内,场景触目惊心,别说是罗韧已经成了个血人,连木代的脸上手上,也几乎全是血了。

郑明山心里清楚,类似的意外或者野外作战受伤,现场的急救合理迅速与否,是一个人后续能否活命的关键。

一个是间接杀死师父的仇人,一个是罗韧……

妈的!郑明山咬牙:死人活不过来,就现在而言,止损他妈的比报仇重要。

他撂下句“尽量拖住她”,迅速奔进围笼。

刚在罗韧身边跪下身子,血腥味几乎是扑面而来,早年时,郑明山见过不少类似的凶险场合,一个人能否活命,实在是扫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见到罗韧情形,他自己心里先凉了半截。

刀伤还好,没有伤及动脉,他厉声吩咐木代:“用你的衣服去摁住伤口,实在不行,拿布头朝里塞,先止住血,还有,另一只手摁住他近心脏,他心脏不跳,你帮他起跳!”

木代脑子里嗡嗡的,含着眼泪点头,用匕首割下自己里衫的大幅,叠起了摁住罗韧伤口。

再看枪伤,一颗心瞬间落到谷底:好像是……伤到动脉了。

郑明山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不被木代还有围笼缠斗的场景分心,伸手沿出血伤口朝上,找到搏动的动脉血管,用手掌狠狠将血管压迫在所在部位就近的骨头上止血,另一手单手拿刀,割开衣服,配合着嘴咬扯开,揪成团,摸索到枪洞处,用力塞进去。

这当然不是最合适的方法,他知道应该消毒、应该合理包扎——现在伤口全部暴露,出血不止,感染的风险太大,但这是目前状态下,最粗暴有效头痛医头的法子了。

他的掌心继续按压血管,向木代飞快的吩咐:“要送医院,立刻、马上。”

一抬眼,看到炎红砂和曹严华正拼命缠斗猎豹,心急如焚是真的,又不能松手。

两个人都不是猎豹对手。

只有炎红砂能勉强使出些招式来,曹严华已经不成章法了,只是仗着人胖,能扛揍,要么就拼命抱她腿,要么拼命抱她腰,只撑了片刻,猎豹一记后蹬,一脚把曹严华那么大的块头踹飞了出去,好在曹严华恰恰砸在围笼一面的链网上,缓解了不少冲势。

这一下,只剩下炎红砂对猎豹了,曹严华抹了把嘴上的血,正要冲上去,郑明山厉声吩咐他:“先不管红砂,拿枪!”

曹严华陡然反应过来:也是,这厂房里还有枪的!

他瘸着腿,小跑着奔向最近的枪落处,那一头,猎豹对红砂,真像是猛兽搏兔,只过了两三招,她已经扼住了炎红砂的咽喉,力大无比,竟掐着她脖子把她举离了地。

炎红砂眼睛翻白,伸手想去抓猎豹的脸,怎么都抓不到,木代看的全身发抖,郑明山咬牙命令她:“守你的位置,做你的事!”

这当儿,曹严华已经拿到枪,血红着眼冲过来,对准猎豹后背,嗒嗒嗒就是一梭子。

他没有枪感,不会瞄准,猎豹后背似乎是长了眼睛,只错步动了一下,曹严华那一梭子,全部放了空。

炎红砂呼吸不上来,双腿在半空中痉挛着,忽然想到什么,奋尽最后的力气,伸手进兜里掏出一塑料袋的血来,抓在掌心凑近猎豹,狠狠用力一握。

塑料袋迸破,血道四溅,有一道恰喷进猎豹的眼睛里,哧哧白烟腾起,猎豹痛呼一声松开了手,炎红砂趁势给了她一脚,呛咳着连滚带爬,向着围笼这边过来。

要说猎豹,也真是个人物,审时度势,半分都没耽搁,向着大门口疾奔而去。

郑明山心中一阵叹息:看来,这一趟,猎豹是要逃掉了。

影视片里,反派的大boss总是会缠斗到最后一刻,或杀人或被杀,但郑明山的实战经验并非如此:那些棘手的人物,在危险降临的一刻,最常见的举措,其实是迅速撤离——并非狼狈逃跑,而是撤离到安全地带,确保自身安全,再行卷土重来。

恶人害了太多人,往往更加惜命。

曹严华跟在后头又是一梭子,似乎打中了,猎豹的腿上一个趔趄,几乎直跪下来,但又立刻站直,曹严华大喜,再去扣扳机,弹膛已经空了。

猎豹停下,回转头来,盯着围笼内外那一干人,唇角勾起狰狞的笑容来。

说:“让你们看……礼花绽放。”

……

炎红砂喘着粗气,想追又提不起力气,纳闷地看猎豹变了脸色,在身上乱翻了一两秒之后,迅速消失在门口处。

她问:“她在找什么啊?”

咣当声响,曹严华双腿发软,甩了枪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慢慢的,从怀里掏出几件东西,扔到了地上。

有口红、刀片,还有类似开关一样的物件。

说:“不知道,找这些玩意儿吧。”

“你偷她东西了?什么时候?”

“被她揍的半死的时候。”

郑明山打断他们:“罗韧情况不对,你们马上,让一万三把车开进来,同时打急救找救护车,抢到一点时间是一点,我们这头送,救护车往这头赶,半路汇合,可以尽快抢救,快!”

曹严华应了一声,看一眼哭成了血人泪人样的木代,不敢多看罗韧,跌跌撞撞奔出去,小跑到厂区铁门边上,透过铁栅栏的间隙看向外头。

前方、左边、右边。

突然傻了眼了。

车呢?

他妈的车呢?

半晌,他气急败坏的大叫:“你个狗日的一万三!”

一万三一直致力于让青木醒过来。

他有自知之明,人在不同的场合有不同的价值,现在这种情况下,青木一个人抵他好几个。

试了好多法子,抽耳光,捏鼻子,甚至开了瓶矿泉水淋他脑袋上——青木始终还是有些迷迷糊糊,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时,一万三欣喜的凑上去,青木却没什么意识,抬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他妈的小鬼子这么嚣张!

一万三心里的火簇簇的,一瞥眼看到曹解放,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他指青木的人中,吩咐曹解放:“啄他!”

示意了好几次,曹解放迟疑着,末了终于会意,噌的啄了过去。

这一记力大无比,几不曾在青木上唇啄了个血洞,青木双目陡睁,曹解放吓的在车里扑腾着乱飞。

青木痛的嘘着气去捂嘴唇:“谁?这是哪里……罗呢?到哪了?”

一万三有点佩服他,受过专业训练的人的确不一样,短时间内就能迅速调整过来。

他赶紧把事情大略的说一遍,力求说在点上:“他们在厂房,进去有好一阵子了,大师兄说,如果可以,要你帮忙……”

“嘘!”

青木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死死盯住远处,面部表情怪异,眉头几乎拧成了结。

一万三后背发凉,赶紧转头去看,看到厂区的另一面围墙墙头处的身影,迅速跳下消失。

谁?大师兄他们出来了吗?

青木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来:“猎豹。”

“你确定是猎豹吗?”

一万三的手止不住发抖:都在厂房里,怎么就只有猎豹出来了?难道说大师兄他们都……完了?

青木一把搡开他,从后座直接跨到驾驶座,迅速发动车子:“她化成灰我都认得。”

一万三脑子乱的很:“你想怎么样?”

“嘘……别说话。”

车子开动,并不去追,而是直接开上了最近的高处,停下。

从高处的视角,可以看到猎豹的位置、她离开的方向,和阡陌纵横的路道。

一万三抱着曹解放,紧张的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咽着唾沫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你想怎么样?”

青木对着后视镜里的一万三笑了一下:“从岔路,绕到她对面,装着是偶遇,然后,加速,撞死她!”

话音未落,蓦地一脚踩下油门。

一万三这辈子都忘记不了这场景。

从前,他招摇撞骗,但从未想过要杀人。

晨曦渐起,清晨薄凉的雾气在四周弥漫,这是条田埂土道,边上有条小河,四野泛着青绿色,车子在土道上颠簸,而远处,有个踉踉跄跄的人影。

那就是猎豹吗?一万三屏住呼吸,下意识的,伸手捏住怀中曹解放的鸡嘴,曹解放的小眼睛滴溜溜的,像是知道形势严峻,反常的安静。

青木死死盯住那个渐行渐近的点,车子开的不急不缓,居然还平静的跟一万三聊天。

“即便咱们不撞她,她大概也会抢车的。”

“你把她撞死了怎么办?这是……杀人呢。”

他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我本来就是来杀她的,你以为,我是来交朋友的吗?”

距离越来越近了。

一万三用力抓住车边把手,尽量低下头把身子窝成一团,车子油门踩尽骤然加速的时候,他感觉耳边都有呼呼风声——砰的一声,车身似乎重重撞上什么,然后一直往前,剧烈颠簸了一下,停下。

这是……碾过去了吗?

一万三毛骨悚然,坐在车里半晌没动,过了会听到开门声,青木下车了。

他咽了口唾沫,也赶紧跟下来,看到青木走到猎豹边上,蹲下来。

一万三有点怵头,不敢过去看。

那就是猎豹吗?罗韧他们口中穷凶极恶的猎豹?就这样,被乡间小路上,一辆普普通通的小面包车给撞死了?

一万三脑子里滑稽似的冒出一句话来。

活的跋扈,死的窝囊。

青木伸出手,探猎豹鼻息,拭她心跳,冷漠地看她全身痉挛,又掀开眼皮,看她的眼睛。

说:“这只眼睛,好像被烧过一样。”

说话间,扯下她眼罩。

那只瞎了的眼睛,眼皮耷拉着,了无生气。

不远处传来晨鸟的婉转啼声,曹解放摇摇晃晃,沿着河堤下到河岸,颇为欢快地翘着屁股左啄右啄,一万三慢慢挪到青木身边,有些瑟缩地看猎豹的尸体。

“她……死了吗?”

青木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揉皱的烟盒,取了一支点上,自己吸了一口,然后蹲下来,挖了个小坑,把烟斜插在里头,说:“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吗?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电光火石间,一万三忽然想到什么:不是说猎豹身上有凶简吗?不是应该把凶简逼出来吗,凶简呢?

他低下头,触目所及,脑子里忽然一轰。

他看到一只陡然睁开的,血红色的眼睛!

“小心啊!”

来不及了,猎豹手出如电,瞬间扼住青木的咽喉,一万三几乎能看到她手背上青筋暴起。

青木的脸刹那间青紫,双目几乎暴突,一万三也豁出去了,从地上抱起石头就往猎豹头上砸——这一砸砸了个四分五裂,才发现抱的不是石头,只是大的土坷垃块罢了。

完了,周围没有趁手的家伙,再不想招儿,青木就要废在这了。

一万三大吼一声,借着冲力去撞抱猎豹,猎豹果然立足不稳,三个人,一起沿着河堤滚滑下去,惊得正在河边啄食的曹解放扑腾腾飞了开去。

好不容易停下,一万三想站起来,喉间突然一紧,猎豹的另一只手扼到了他喉上。

一万三呼吸不了,挣扎着左右摇摆着脑袋,看到不远处的曹解放,惊呆似的站了半晌,忽然翅膀扑腾扑腾,迈着急促的小碎步,向着猎豹冲了过来。

一头撞在猎豹小腿上,反把自己撞了个趔趄,然后拼命低头去啄猎豹的脚——猎豹脚上穿了皮靴,很是不耐烦的狠狠抬脚一踹,曹解放就像个球般被踹了出去,半空中连打几个翻滚,还掉了好多鸡毛。

一万三眼睛充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曹解放滑稽的很,觉得想笑,又鼻子发酸的想哭。

不枉养它一场,好鸡。

身子陡然拖动,是猎豹摁住他们的咽喉,一左一右,把两个人的脑袋摁进了河里。

清晨冰凉的水浸入嘴巴、鼻孔、耳洞,一万三的脚徒劳的四下踢腾着,河面上泛起水泡。

猎豹仰天哈哈大笑。

就在这个时候,一万三听到了生平听过的,最嘹亮的一声——

呵……哆……啰!

他陡然睁开眼睛。

河水在他的眼睛上方流动,冰冷、刺痛,又奇异似的有了变形的效果。

他看到,猎豹仰着头笑的欢畅,而半空之中,曹解放扑腾着急掠而至,双翅张开,经着河水的变形,那翅膀竟像掠开的鹰般,它低下头,尖利的鸡喙狠狠啄向猎豹的眼睛,然后猛然飞离。

隔着那一层流动的河水,一万三看到,曹解放的鸡喙里衔着什么,自猎豹的眼睛里,啄拉出一根血红色的,带子般的长条。

喉间钳制的力量骤减,猎豹的身体痉挛了一下,向前直直扑跌在河水之中。

血色在河水间蔓延开来,一万三呛咳着,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耳边传来青木的呻吟声,他心里一宽:还好,青木没死。

再一转头,看到落在地上的曹解放。

鸡喙里还紧紧叼着那根凶简,全身的毛奓起,气势汹汹,一脸凶悍的小表情,好像在说——

我叫你刚刚踹我!

【第六卷完】

终卷:凤凰涅槃

☆、193|第①章

霍子红早上醒来,总觉得今天会出什么事。

果不其然,还没到楼下,就听到张叔大声抱怨:“一个个的,都没影了!连鸡都没留!现在打工的才是大爷,活脱脱的黄世仁!”

都没影了?

霍子红愣了一下,眉头旋即皱起,私心里,她也觉得一万三他们这些日子很不对劲,三天两头的往外跑,要说是年轻人玩心大,她可以理解,但没见正经去哪玩啊。

到得楼下,发现张叔说的也不尽然,那位一万三他们口中的“神先生”还在,在院子里晨练,正做到转体运动,嘴里念叨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外头闹哄哄的,比往常热闹,远远地还瞥见两个穿警服的。

霍子红问张叔:“出什么事儿了?”

摒除偶尔的游客失窃小偷小摸,古城的治安一向很好,眼前这种阵势,称得上是稀罕。

张叔抬头向外看了一眼:“听说是半夜里,有车被偷了。”

是吗?霍子红心里咋舌,又叮嘱张叔:“这几天注意点,晚上睡觉,门窗得锁好了。”

话音刚落,听到外头人声哗然,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一辆车头撞瘪了的、开的东倒西歪的小面包车停在了酒吧的院门口。

短暂的寂静之后,有人尖叫出声。

“我的车!那是我的车!”

霍子红惊讶的朝车子看过去:这贼胆子够大啊,青天白日的开着赃车巡游么?还是幡然悔悟送还失车来了?

人群围过来了,警察过来了,霍子红和张叔也忍不住推门出去,只有神棍心无旁骛,还在认真的下腰。

“三二三四四二三四……”

众目睽睽之下,车门开了。

第一个下来的,是一只精神抖擞神气活现的山鸡,小翅膀抖罗一下,一溜烟似的向酒吧窜过来。

张叔倒吸一口凉气:“曹解放?”

第二个下来的是一万三,鼻青脸肿,满头满脸的土灰,衣服撕破了,胳膊上包着绷带,袖子上大片的血迹,拎了个盛满水的塑料袋。

第三个下来的是驾驶座上的曹严华,样子比一万三好不了多少,一只眼睛下头乌青了一块,像熊猫。

曹严华下来之后,先打了个电话,说了两句之后,把手机递给警察。

那个警察接过来,对着话筒听了几句,一直点头,挂了电话之后,没再为难曹严华他们,把车主拉到边上吩咐了几句之后,一起上车离开。

看热闹的人莫名其妙,依依不舍地陆续散去,一万三和曹严华两个杵在当地,嗫嚅着不知该不该往前迈步,曹解放沐浴着清晨的阳光,在院子里欢快的奔跑。

张叔迟疑着问了句:“你俩是……半夜打群架去了?”

一万三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一大早的,他就在生与死之间走了个过场,那之后发生的事,急嘈嘈的火烧火燎,以至于他到现在都还没完全缓过神来。

先是曹严华打来电话,劈头盖脸骂他个狗血喷头,他听懂了中心意思:要车!马上要车!罗韧不行了。

一万三不会开车,把话跟青木说了,青木也慌了,两人合力把猎豹的尸首抬进车子,风驰电掣般原路返回。

在厂区汇合了曹严华他们,一个个狼狈不堪,看到罗韧重伤的情形,青木也懵了,关键时刻,郑明山出来安排一切。

——急救电话已经打过,跟对方确定了过来的路线。青木他们开车送罗韧过去,半路汇合,抓紧一切抢救时间。

——猎豹的尸体留下,郑明山守在厂房,联系自己认识的所有关系,和罗韧他们不同,他是国内的特种兵,即便退役,当年的战友还是遍布各大关键系统,之前联系的国际刑警里的朋友就是一例。

郑明山负责摆平昨夜到现在闯下的所有烂摊子,不管是偷车、半路把人揍了个半死撂在大马路,还是在废弃厂房发生的这起有死伤的枪战。

送曹严华他们上车的时候,他先吩咐曹严华:“只要是跟这件事有关的事,有警察找你,不管是不是你们干的,全部先推到我身上,我来解决,懂不懂?”

又指青木:“你是打过仗的,急救抢救你也会,救护车到之前,你负责让他活着,听得懂吗?”

青木下意识点头。

车子疾驰出去时,曹严华想着:我大师伯可真帅啊。

又一想,这师门里,自梅花九娘往下,人不多,都是能独挡一面的角色,顿感自己压力巨大:一定得勤恳努力,不堕了太师父的名声才好,不然人家会说,好威风的师父,好窝囊的徒孙!

一切顺利,只是救护车跟车,不能跟那么多人,尤其是曹解放——救护人员很不高兴,说:“有点常识没有?鸡身上多少病毒细菌,怎么还跟伤者一个车呢?”

最终,青木和木代跟车,一万三觉得木代跟罗韧关系太近,担心一旦出什么事她受不了,于是示意炎红砂也跟着——有女孩子在跟前,总归好些。

于是先行回来的,就是霍子红看到的这两人一鸡:一来事情了结,总得有人先回来报信;二来偷的车子理应送归原主;三来……

也是最重要的原因:第六根凶简,总是先安置了才好放心。

听完被一万三“加工处理”过的来龙去脉,霍子红眼前发虚,险些没站稳。

原来梅老太太已经去世了。

原来木代这么些天不露面,根本不是待在有雾镇“照顾弥留的师父”或者“传承衣钵”,而是被罗韧曾经得罪过的人给绑架了。

这小丫头,也不知道在绑匪手里有没有受苦,以前但凡受了点委屈就要哭鼻子的。

一万三察言观色,赶紧补充:“我们小老板娘没事,一点皮肉伤。罗韧的情况严重,送去医院急救了。”

没事啊,没事就好,霍子红长长吁了口气,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太过松弛,又有点赧颜。

人难免自私,总是更关心跟自己关系更亲近的人。

半是掩饰半是关心,她追问一万三:“那罗韧……伤的怎么样啊?”

伤的怎么样了?想到当时罗韧血人般的模样,一万三不觉打了个寒噤。

接下来的时间分外难捱,一万三一直盯着手机,怕它响,又盼它响。

傍晚时分,手机突然响起,一万三几乎是飞扑过去,颤抖着手接起来,那头是炎红砂。

带着哭音,说:“一万三,青木说,让你把罗韧的家人,聘婷、郑伯都送过来,你们也来,万一,万一要告别……”

一万三的脑子轰一下炸开了:“罗韧情况不好吗?啊?”

“说不准,抢救很久了,还没过危险期,医生说,说不好,随时有可能。”

放下电话,一万三才发现,霍子红、张叔、神棍、曹严华他们都围过来了。

他嗫嚅着嘴唇想说话,忽然发觉自己脸上温温的,伸手一抹,什么时候流泪的,自己都不知道。

他喃喃地说了句:“咱们……咱们都去看看罗韧吧。”

这一晚,破天荒的,聚散随缘挂出了“不营业”的牌子。

所有人,分坐了两辆出租车出发,车子开出去的时候,一万三回头看了一眼在周围璀璨灯光映衬下更显黑魆魆的酒吧,忽然就觉得,聚散随缘这几个字,怪心酸的。

为什么聚散不能握在自己手里,要交付在飘渺的缘分上呢?

重症病房在医院的顶层,或许是因为这件事敏感涉外,郑明山那里请人打了招呼,院方格外照顾,这一片区域都没有安排别的病人。

郑明山因为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暂时不在,几个人赶到的时候,只青木和炎红砂陪着木代,木代抱着膝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锁骨的伤口包扎过,雪白的纱布露出领口,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梳洗,身上还是那件血衣,脸上的血迹也没有擦,已经干结,伸手去抹,会突然掉下一大片来。

霍子红心疼坏了,三两步赶过去,问她:“木代,没事吧?”

木代抬起头,看着霍子红,奇怪的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抱住她腰,把头贴在她小腹上。

霍子红的眼泪刷的就出来了,她搂住木代,轻轻抚摸她头发,恍惚中,像是回到了当年沈雯出事的时候,沈雯家人来家里砸过一通之后,年纪还小的木代蜷缩在她怀里,问:“红姨,我该怎么办啊?”

那时候,她回答:“咱们搬家。”

可是现在,该怎么安慰这个小丫头呢?

耳边传来抽泣的哭声,聘婷在流泪,郑伯在叹气,老人的叹息声听起来分外沉重,医生过来了,霍子红听到他很谨慎的回答大家:“现在情况还不稳定,如果能熬过这一夜,或许命能够保住,但会不会醒,什么时候醒,没人敢说。”

霍子红安慰木代:“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罗小刀会没事的。”

又问她:“木代,要不要找个地方让你睡会?”

木代摇头:“不要,我要等到天亮。”

霍子红叹气,就那样一直站在木代身边,摩挲她的头发,中间张叔拿了椅子过来,示意她是不是坐下,霍子红轻轻摇头:木代不想动,也没力气动,她坐下的话,会惊扰到木代。

小丫头,就这样伏在怀里真好,像是回到了刚收养她的时候。

那时候,一颗糖就能哄的她乖乖的破涕为笑。

角落里,青木审慎而又措辞小心地给聘婷和郑伯解释出了什么事:他们是最正式的“家属”,有权力知道来龙去脉。

霍子红注意到,聘婷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一直咬着嘴唇,频频往木代这里看。

果然,聘婷突然起身,冲过来指着木代大叫:“都是你!”

没能冲到跟前,因为一万三忽然一巴掌拍在椅面上,吼了句:“吵什么吵!怪起自己人了是吗?”

聘婷哭出来:“谁跟她是自己人!”

木代叹了口气,从霍子红怀里抬起头来,对着一万三做了个坐下去的手势,说:“一万三,你坐下,不要吵。”

她声音不大,透着疲惫,有点有气无力,一万三一声不吭,倚着墙坐到地上,边上的炎红砂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吼的好,我其实也想吼她来着。”

木代又看向聘婷,说:“你也坐下,别吵着罗小刀。”

聘婷抽噎着,抹了一把眼泪,说:“你说了不算。”

“你跟郑伯,和罗小刀都没有血缘关系。可是罗韧跟我求过婚,我跟他关系最近,我说什么都算。不许吵,谁都不许吵,谁要再吵,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了,环视一圈,一个人一个人的看过去,看完了,又慢慢伏到霍子红怀里,轻轻闭上眼睛。

郑伯过来,软语安慰着把聘婷拉了回去。

角落里,神棍跟曹严华坐在一起,忽然就拿胳膊捣了捣曹严华,低声说:“你看我们小口袋,多有正房的派头!”

……

这一夜分外漫长,木代一直在等,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睡着了,有时候又觉得一直醒着,天亮的时候,听到耳畔传来医用托盘里工具磕碰的声响,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一直抱着霍子红。

她问霍子红:“红姨,你站了一夜啊?”

医生推门从罗韧的病房里出来,迎着众人期许的目光,说了句:“已经度过危险期了,但是……没有任何醒的迹象,家属……还是要做好……长期……的准备。”

木代居然笑起来了。

她像是根本没听到医生的后半句,向着霍子红说:“红姨,罗小刀熬过这一夜了。”

霍子红勉强笑着,向她一个劲点头。

“不管罗小刀以后会不会醒,我都会一直照顾他的。”

霍子红点头,声音有点哽咽:“行,怎么样都行。”

木代长长吁了一口气,慢慢躺到了长椅上,说:“现在,我要睡觉了,困死我了。”

☆、194|第②章

木代睡了长长的一觉。

没有梦,石头一样沉,一闭眼就像是死过去,而睁眼时,居然像最蒙昧的新生。

有那么一刹那,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有桩心事,压的她整个人透不过气来。

是什么事呢?

她转头,这是她的房间,古色古香的床头板,蝙蝠纹样的吉祥花纹,边角里,一只喜气洋洋的猴儿,骑着一匹昂首挺胸的小马。

马上封侯。

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腾的一下翻身坐起,手忙脚乱往身上套衣服,有人推门进来,是听到声音的霍子红。

“我睡了多久了?”

“两天了。”

“罗小刀呢?”

说这话时,她已经冲到洗手间了,哗啦啦拧开水,盛满牙杯。

“还在医院,别担心,每天都轮流有人过去守。”

她飞快的刷牙,泡沫都飞到了镜面上,又用冷水洗脸,冰凉的小细流,滚进衣领,一直滚到心口深处。

“我要去看罗小刀。”

脸上的水珠都没擦,蹬蹬蹬下楼,曹严华正蹲在院子里喂曹解放吃小米,看见她下来,赶紧起身:“哎,小师父,有件事儿……”

木代看也没看他,风一样从他边上刮过去了。

曹严华愣愣的,小米还攥在掌心,曹解放拼命仰着头,原地蹦跶着,那意思是要吃。

一万三也出来了,倚着门框站着,手里拿了个烤玉米,自己啃两口,又随手掰两粒扔给曹解放。

对曹严华说:“别跟她说了,她现在哪有心思听啊。”

“可是凶简……”

“那也别赶着这时候啊,她刚醒呢。”

也是,曹严华不吭声了,过了会又抬头看一万三:“三三兄,这回这凶简,怎么这么……邪乎啊?”

一万三皱着眉头,没说话。

那天,纷纷扰扰间,他和曹严华、神棍,还是瞅了个空隙,去把第六根凶简,送到那个秘密收藏的鱼缸里。

几个人,打开柜门,推开挡板,进入到那个密闭的、站着都嫌局促的小空间,神棍喜的眉开眼笑,说:“我就喜欢这样做的怪隐蔽的地方。”

第六根凶简,和着那一塑料袋冰凉的河水,注入鱼缸。

第六根,渐渐在水中平展开,血色的凤凰鸾重新抽伸,这一次,凤头、凰头,还有鸾头,终于都清晰可见了。

但第六根凶简上,没有出现简言。

非但如此,其它五根凶简的简言,也慢慢的,就在他们眼前……消失了。

六根空白的无字简,在水中悬浮,渐渐围拢,像司空见惯的一卷简书。

曹严华结结巴巴:“这……这什么情况?”

一万三也有点懵,他咽了口唾沫,说:“别管了,先看水影吧。”

神棍之前听过他们讲起看水影的经历,只觉得如同身临其境惟妙惟肖,羡慕的心痒痒,问说:“你们说,我能看到吗?”

见两人没反对,他小心翼翼的,伸出一根手指头,沿着缸壁,慢慢触到水面。

老实说,指腹估计都没湿全,整个鱼缸忽然翻沸,几根凶简剧烈震荡,而那凤凰鸾头,突然间转首向着神棍,露出忿怒相来。

神棍吓的赶紧缩手。

瞧瞧,外人是不行的,不是他们凤凰小分队的人,就是没这个能力。

曹严华心里升腾起小小得意,对一万三说:“三三兄,我们来。”

和上一次一样,陡然间日月轮转风云变幻,回过神时,身周的环境极其诡异。

也许是少了罗韧、木代还有炎红砂吧,这上天入地360度的拼图极其细碎,人影模糊,声音也杂冗。

隐约觉得是在闹市,有人敲着铜锣,似乎嚷嚷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

街市上的人群簇拥过来,男女老少都有,看穿着打扮,长袍马褂,半秃瓢的顶大辫子,跟上次看到的场景一样,年代应该是在中晚清。

这应该是街戏路演吧,虽然看不真切,从那憧憧的影像里,一万三还是可以分辨出,有耍大刀的、赤脚上刀梯的、胸口碎大石的。

再然后,忽然满堂叫好。

按照经验,如果这不是第一次演出的话,观众的反应就说明,压轴的好戏要上场了。

到底是什么呢,一万三踮着脚伸着头去看。

透过蜂拥的,人群的缝隙,他看到,那个耍把戏的,牵出了一条狗来。

再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到轰然的叫好声,像海浪,一个浪头,高过一个浪头。

木代急匆匆的,医院的电梯太慢,她没耐心,于是去爬楼梯,楼梯间里只她一个人,蹬蹬蹬的,脚步声一直回响。

她向着走廊尽头处的重症监护病房跑过去。

门口站了几个人,青木,还有郑伯和聘婷。

她并不想和任何一个人寒暄或者打招呼,但是近前时,郑伯忽然过来,有些犹豫地拦住她,说:“木代啊。”

她只好停下。

“那天在这里,一时之间,知道的不清不楚,聘婷太冲动了,回去之后,我说她了。”又转头向聘婷,“聘婷,过来给木代道个歉……”

木代说:“小事,不重要。”

她绕开郑伯,也没有看聘婷,推开病房的门进去,还没到探视时间,不能进到里间,她走到探视玻璃前面,额头贴在玻璃面上,看病床上睡的安静的罗韧,那颗从醒来时起就一直翻沸着的心,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罗小刀睡的真好。

她想起好多好多事,想起最初认识的时候,去小商河的时候,汇合在五珠村的时候,能者多劳,他总是承担很多事,安排这个,安排那个,入夜时,最常说的就是:“你先睡,我来守夜。”

他照顾了她们那么多,这一次,轮到他被照顾了。

罗小刀,累了就多睡会,但是记得,一定要醒过来。

她往玻璃上呵气,伸着指头写字,写想对他说的话,一个字交叠着一个字,交叠到最后,自己都看不出自己写的是什么了。

青木走过来,站到她身边。

说:“多亏了郑先生和他的朋友帮忙。”

郑先生?木代怔愣了一下才反应出,青木说的是大师兄郑明山。

她觉得好笑,这么久以来,从没听到有人称呼大师兄叫“郑先生”,大师兄一直那么一副松松垮垮的形象,旁人总是呼来喝去地叫他:“老郑,老郑啊。”

“顺藤摸瓜,找到了猎豹现在的落脚点,能抓的都抓了,其它的,据说还有在外地的,现在都在通缉中了……也找到了塔莎。”

哦,塔莎,想起来了,罗韧的小女儿。

“其它人都好办,塔莎比较麻烦,她还是个孩子,又是外籍。有关机构正在设法联系她在澳洲的亲属,希望送她回家。”

“那就好。”

“但是,她跟猎豹生活了这么久,谁也不敢冒冒然把她放归到正常的生活环境中,这两天给她做了性格和精神方面的测试,效果很不理想。”

木代静静听着。

“尤其是,猎豹在她身上,施加的针对罗的仇恨式洗脑。我咨询过,这一种的,很难被治愈,大脑是人类最复杂的生理器官,即便是表面上已经正常,也难保不像一颗定时炸弹,在后来的某一时刻,突然爆发。”

他话里有话,木代转头看他:“所以?”

“回日本前,我会先去澳洲,把塔莎送进疗养院——在她身上的威胁解除之前,我要确保她被看管和禁足。”

也在情理之中,木代点头,想了一会,说:“塔莎被送走之前,让我见一下她,我还要确认一些事情。”

她重新看向探视镜内。

但青木没有走,还是那个姿势,一直盯着她。

木代察觉到了,疑惑着,又转过头。

“我听说了厂房内的情形,也在猎豹的落脚点发现了佐助的工具,你也被洗了脑,你的情形被塔莎更严重。”

“所以呢?”

“我怎么能确信你是安全的?我怎么知道你对罗来说,不是更大的一个威胁?”

木代笑起来,很是无所谓的耸耸肩:“你有那个本事,也把我送进疗养院啊。”

“你不解释?”

“我不欠任何人解释。”

她不再看青木,轻轻在玻璃上呵了口气,认真地写了两个字。

平安。

青木沉默着。

这两天,他见识到了郑明山的人脉和圈子,在这里,郑明山远比他吃得开,这位郑先生,是不可能让他做任何不利于木代的事情的。

如果罗清醒过来,也不会让他动的,罗甚至为她挡了一枪。

身后传来脚步声,郑明山回来了。

他好像同木代有话要谈,青木很知趣,依着日式的礼节向他半鞠躬,然后转身离开。

郑明山也站到了探视镜前。

木代说:“大师兄啊。”

从玻璃映出的人影里,她已经看到他了。

郑明山说:“猎豹被国际刑警带走了,确切的说,抬走了。”

“死了吗?”

“对方的鉴定结果是:不再具备行为能力,对他人和社会不构成任何威胁。”

说完,笑了笑,递过去一个微型的开关物件。

木代接过来,不明所以。

“现场发现的,曹小胖从猎豹身上截下来的,我和我朋友研究过,应该是超微型炸弹的引爆器,一般用于人体。既然是猎豹的,估计不是用在你身上,就是用在罗韧身上。”

木代微微挑眉,有些惊讶。

“罗韧入院,做过身体扫描,他身上没有。”

那就是……在自己身上了?木代下意识摸索身上。

“元件和线都拆了,留个空壳,让你做个纪念吧。至于炸弹,吃喝拉撒,五谷轮回,自己解决。”

木代咯咯笑起来,只是笑着笑着,眼前忽然模糊。

“大师兄,我们罗小刀,还有希望醒过来吗?”

她停顿了一两秒,平复了胸腔中那股忽然间排山倒海般的难受,直视郑明山的眼睛。

“大师兄,我不听安慰的话,你讲真话,我能承受的。”

郑明山嗯了一声,屁股兜里掏出个瘪瘪的烟盒来,似乎是想抽,忽然想到这是重症监护病房,又把烟盒塞了回去。

“真话?能承受?”

木代转头看他,用力点头:“我能。”

郑明山看她。

以前,梅花九娘跟他讲起这个小师妹,总是一脸的微笑和纵容,说:“木代这个小姑娘啊……”

现在,他不敢讲她是个小姑娘了,她站在他面前,被数不清的事情磨砺过和磨砺着,磨去了表面的那些稚气、天真的想法和不成熟,渐渐支楞出她自己的风骨来了。

和梅花九娘一样,她也是个硬骨头。

郑明山说:“那我就讲实话。老实说,见到罗韧的时候,以他的失血量、受伤程度,依我以往的经验判断,属于抢救不过来——他早该死了的。”

木代的牙齿死死抵住嘴唇。

郑明山耸耸肩,食指屈起,磕了磕探视镜:“但是你看,他到现在还好好的躺着,你问罗韧还有没有希望,其实从那个时候起,老天就给你希望了。只不过这希望像个小畜生,咱也不知道它会不会中途夭折,能不能养的大。”

末了,他伸出手,按住木代的肩。

“尽人事,听天命。抱最好的希望,做最坏的准备。这世上那么多人,失去爱人和亲人的,远比你想象的多,你不是最倒霉的哪一个,也不会最幸运。罗韧回来了,你就好好过你们俩的日子。他回不来……你就好好过你的日子。”

说完了,径直转身离开,没再看她,他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也不擅长安慰人。

他也不想罗韧走,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这个世界那么庞大,个人那么轻渺,每天都有人出生,又都有人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凭什么你就一定幸运?凭什么你不会倒霉?

老天对人本没有安排和设计,何时登场,何时落幕,都是一团胡写的杂乱无章。

他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处才停下,点了烟,抽了一口,又慢慢吐出烟气。

这时候,要是有二两小酒、猪头肉,或者花生米就好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青木。

郑明山吁了一口气:“我就不跟我小师妹道别了,跟她说一声,我还要回去处理师父的丧事,让她不着急回去,先顾着罗韧,活人……总是比已经没了的人重要。”

☆、195|第③章

有些话,说出来或许伤人,但却是真理。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依着亲疏关系的不同,你这里的天崩地裂,在不同的朋友那里,变作了屋舍崩塌、房顶漏水、夜半时的辗转反侧,闲暇处的一声叹息。

第三天,聚散随缘开门营业,用张叔的话说,地球照转,生意照做。

第五天早上,木代推开房间的窗户,看到曹严华在楼下吭哧吭哧压腿、下腰、三步上墙。曹解放优哉游哉地在水槽里喝水,间或抖罗一下翅膀,浑身的毛奓起,像是在伸懒腰。一万三肩上挎着红白蓝塑胶袋,左手拉着折叠小推车,迎着阳光往菜场去,楼下,张叔的大嗓门经久回荡:“大白菜、排骨、土豆,还有盐,有上好的黄酒,也买两瓶!”

炎红砂也忙活起来了,扫地、擦桌子,脏活重活抢着干,张叔眉开眼笑夸她的时候,她很是严肃:“张叔,不白干,公平交易,得给我开工资的。我是要还债的人。”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焦虑,她念念不忘,要帮炎老头和叔叔炎九霄还掉那笔身后的债。

神棍也暂时离开,去附近另一个古城的好朋友那小住,用他的话说,在这里“研究”没有进展,他住的别扭。

不过临走之前,他总算是说动木代和炎红砂,去到那个收有凶简的小屋里,又做了一次水影的尝试。

这一次,虽然罗韧还是缺席,但得到的图景和信息,比之前那次,还是多的多了。

街巷,类似天桥耍弄的把戏,铜锣震响,草台班子拉开,好多洋气稀奇的节目儿,猴儿算术,老鼠抬花轿,不过,最最开眼的,是狗识字。

一堆写了大字的斗方纸杂乱排开,那狗低着头,狗爪子刨刨,低头嗅嗅,依次叼出了“恭”、“喜”、“发”、“财”四个字。

有个观者起哄:“这个不算,狗鼻子灵,谁知道是不是纸上掺了味儿!”

班主陪着笑:“那哥儿想怎么样?”

“让我来写字,这狗要是还能认出来,那才叫一个服!”

旁观者并不同意:“那不行,谁知道你是不是跟班主串通好了,演戏儿的!”

换言之:万一你是个托儿呢?

班主向着人群团团拱手:“那大家伙给支个招?”

有人提议:“让咱垄镇私塾里的卫老夫子给写,那不就公平了?”

说着便跑开去,过了会回来,身后跟了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葱绿色的琵琶对襟衫子,大眼睛,因着女儿家的好奇心性,白皙的双颊上泛着红,手里头拈了张写满字的字纸。

人群鼓噪着给让开了一条道,又重新围拥过来,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见一浪赛一浪高的叫好声,那里头的表演,定是博得了满堂彩。

……

听了他们对水影的转述之后,神棍皱起眉头。

说起来,那些所谓的猴儿算术、狗儿识字,就像现代的魔术一样,内里都是有玄机的。

比如猴儿算术,几只猴儿抢答,班主出了个题,一加一等于几?喏,那个赖皮猴儿举手了,比了个二。很好,赏香蕉一根。

而实际上,那猴儿才不懂加减乘除,它平日里是被训练着比二,瞅班主时,看到班主的教杆对着看热闹的人群,但教杆下的手指却是对着自己的:懂了,是自己答,于是赶紧比了个二,不比的话,要挨鞭子呢。

所以,这些耍江湖把戏的,是断不敢把控制权交给不懂行起哄的人的,这样一来,立马乱场穿帮。

猜不透,这水影里的把戏,有玄虚。

屈指一算,七幅水影才能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还差着一幅呢。

或许,尹二马那的七根钥匙,汇合了只有木代知道的师门秘密,才能开启进一步的线索,但是,罗韧现在的情形,连郑明山都发话让木代“不着急回去”,他们哪好意思开这个口呢。

神棍想了想,有点不甘心:“那银眼蝙蝠,没你的话,能飞吗?”

他寻思着:即便木代不能同行,自己先过去也行啊。

木代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也是,鲁班这样千回百转的心肠造出来的稀罕玩意,哪能见人就飞呢。

一时间没进展,只好暂时“隐退”,临走前,把曹严华拉到边上吩咐:“你有点眼力劲儿,没事给小口袋敲敲边鼓。七七之数呢,这小萝卜要是三年五载的醒不来,凶简就这么不管了?”

……

罗韧昏迷之后的第七天,凤凰楼开门了。

经历过罗文淼的横死和聘婷的久病,郑伯比其他人都看的更开些,他心平气和地腌制着当天要用的羊腿,对过来帮忙的木代说:“罗小刀虽然留下不少钱,但是坐吃山空。医院里的费用那么贵,他要是一直醒不来,费用就是大问题,我们得考虑持续有进账不是……”

……

你看,即便有人的人生停滞,大部分人,还是要继续生活。

木代也好像很快恢复,早上起来,会教曹严华练功,不再是那些似是而非的招式了,教他一整路的功夫,陪着他练,一招一式,分解给他看。

凤凰楼和酒吧,她两头帮忙,有人跟她说话,她就很淡的笑一下。

只是饭吃的少,坐到饭桌前,会把盛好的饭再倒一大半回去,跟霍子红解释:“红姨,我吃不下,吃多了,饭好像堆在嗓子口,气都喘不过来。”

菜也很少动,你要是说她,她就会咬着筷子说:“有点腻,吃下去心里难受。”

她越是平静,霍子红就越是慌,专门把她拉到一边说话,说:“木代,不管罗韧出什么事,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木代笑起来,说:“红姨,我不会想不开的。师父交代我的事,我还没做完呢。我出事了,大师兄还有红砂她们,都拼了命的救我,我要是想不开,就太对不住人家了。”

说完了,拍拍霍子红的手,转身离开去忙自己的,霍子红怔愣着站在原地,想着:这小丫头,什么时候这么懂事,这么会说话了呢?

与一万三他们隔两天去看罗韧不同,木代每天都去。

只来回这么几次,医院就熟悉的像家一样了。

到的时候,如果赶不上探视时间,就隔着探视镜,呵一口气,用手指在镜面玻璃上写各种各样的字。

有一次,小护士跟她开玩笑,说:“你这样写啊写的,时间长了,说不定玻璃都让你写穿了。”

说完了,忽然发觉这玩笑开的不好,好像是咒人家永远醒不了,尴尬地笑着离开,下次再见了木代,下意识躲着走。

木代其实并不放在心上。

而如果能赶上探视时间,她就会在病床边一直坐着,每到这个时候,青木就会在探视镜外盯着,他在这里没有家,没有杂务,吃住都在医院,反而能做到24小时陪床。

木代一来,他就紧张,或许,还在担心着她那被洗脑之后隐患式的“忽然爆发”吧。

离开之前,木代会轻轻抱一下罗韧,贴贴他的脸,在他耳边喃喃的说几句话。

这时刻,是她一天中,最放松,也最疲惫的时候。

她说:“罗小刀,你睡一时可以,不要睡太久了啊。我很担心,万一哪一天,我习惯了,也懈怠了,十天半个月才来看你一次,可怎么好啊。”

抬起头,看到外头的青木,紧张的脸都绷起来了,木代觉得,罗韧有这样的朋友挺好的,也觉得每天就这么逗青木一下,也挺好玩的。

出去的时候,她对青木说:“你担心我杀了罗韧吗?要是担心的话,你别站在外面啊,我手快,抱他的时候给他一刀,你站在外面,来不及救的。”

青木尴尬的说不出话来。

木代说完了,哈哈一笑,不再理会他,双手插在兜里,慢慢地下楼去,她不喜欢坐电梯,狭窄的空间,太气闷局促,她一个人走楼梯间,一级级数台阶,听自己的足音,想着:要累积满走了多少级,罗小刀才能醒呢?

一楼的走廊里,有个宣传橱窗,叫病友园地,每两天更换一次内容,木代习惯在经过的时候停下,仰着头看。

里头的内容其实寻常,什么应季养生小秘诀,预防脊椎病的三点注意,久卧病人如何防治肌肉萎缩等等,年轻人一定不感兴趣,因为木代每次看完了想走,总会发现身边站着的,是一些老头老太。

她慢慢走回酒吧,路上消化着自己看到的内容。

——原来夏季应该多吃苦味,比如蜂蜜苦瓜,以后她持家了,罗小刀听话,吃苦瓜的时候给蜂蜜,不听话,吃苦瓜的时候只能拌苦瓜。

——久卧的病人,如果长久不动,肌肉会有一定程度的萎缩,也不知道罗韧还要躺多久,下次来,她带个小锤子,锤头包着棉花布,帮他敲敲腿,敲敲胳膊,啧啧,罗小刀多会享受,这是旧社会地主老财的生活呢……

游人如织的景观路上,她咯咯笑出声来。

回到酒吧,生意似乎不忙,她先回房,一级级顺着楼梯上去,到转弯处时,红姨和炎红砂正下楼,木代笑一笑,低头让开条路,霍子红忽然失声叫了句:“木代!”

木代奇怪,抬头说:“啊?”

霍子红紧紧攥住楼梯把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微微颤动着,好一会儿才强笑着说:“没什么,看完罗小刀回来啦?”

木代回答:“嗯。”

霍子红目送她离开,听到足音一路往上,木地板上轻轻的压动,然后是关门声。

她腿上一软,险些坐倒在楼梯上,炎红砂一把扶住她,她抱着炎红砂的胳膊,像抱着救命的稻草,一直念叨:“红砂,你看见没有?看见没有?”

霍子红眼前渐渐模糊。

木代有白头发了,刚刚,她头一低,披散的发间,发根处,露出丝丝的白来。

自己四十多了,保养得当,都还没有白发,木代才多大点的姑娘?

半夜里,霍子红睡不着,惦记着木代睡的好不好,起身找着了房门钥匙,屏住气,极轻地打开门。

刚一推开,触目所及,险些叫出声来。

木代没在睡觉,她搬了把椅子在窗户前头,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往外看,月光透进来,她身前身后,还有她自己,被照的银亮。

听到声音,她转过头,说:“红姨啊。”

她平静的,轻声的,给霍子红解释:“红姨,我不是不想睡觉,我也知道,要养好身体,才有力气做事。但是我睡不着,每次躺到床上,想到罗小刀也那么躺着,我就有点慌,气喘不过来,一定得坐着才舒服。”

还安慰她:“你放心红姨,我有时候这么坐着,也能睡着的,只要睡着了就能养精神,不妨事。”

霍子红忍着眼泪,朝着窗口处看出去。

她头一次发现,原来从木代的窗口这里,是能看到罗韧的房间的。

听到木代喃喃低语:“有一次睡到半夜,忽然醒了,看到罗小刀窗口亮灯,把我给高兴坏了。后来反应过来,郑伯开灯找东西呢。”

她叹了口气,下巴轻轻搁到膝盖上。

霍子红给她披了毯子,又悄悄的关门离开。

关门的时候,才发现眼泪流不下来,或许已经干涸在眼睛里了。

没法拿话安慰木代,就如同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你也永远没法去安慰一个把道理看的比你还通透的姑娘。

第二天,霍子红专门和木代错开时间,也去看了罗韧,出发前,把炎红砂拉到一边,说:“你没事要和木代多讲讲话,多开解她。”

炎红砂说:“哦。”

道理她懂,可该怎么“讲话”和“安慰”呢?

霍子红走了以后,她思量了很久,犹豫着,期期艾艾的,上了二楼,在木代门口逡巡了又逡巡,然后伸手敲门。

木代过来开门,先是开了很小的缝,见到是她,笑了一下,把门打开。

难怪她那么小心,刚洗好澡,头发湿漉漉的,身上还包着浴巾。

把炎红砂让进来之后,她去到镜子前面吹头发,吹风机打开,嗡嗡嗡的声音。

炎红砂就在这电器的噪音里讲东讲西。

——木代,这两天大家都累,不如什么时候空,出去走一走啊?神棍说,他朋友在附近的古城也开客栈,可好玩了,让我们去呢。

——木代,我昨天听见曹严华跟一万三说,曹解放立了大功,要给它颁奖,还要安排它走红毯呢。

电器声忽然停了。

木代叫她:“红砂。”

“啊?”炎红砂抬起头,正对上镜子里,木代的眼神。

木代对着镜子站着,伸手把包着身体的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处的伤口来。

“很难看吧?”

已经半个多月了,伤口缝合,用了很好的药,结痂,洗澡的时候,或许是水烫,或许是用的力大了没在意,痂掉了,露出里头刚刚长成的,鲜嫩米分红的新肉来。

木代说:“以后,就不好穿吊带衫了。”

炎红砂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去纹个身吧。”

她比比划划:“你看过唐传奇吗?里头那个上官婉儿,被武则天惩罚,黔了面,额头留了疤,她聪明的很,在留疤的地方纹了梅花,好看极了,宫里人纷纷学她,后来成了有名的‘梅花妆’呢。”

“那我纹什么呢?”

炎红砂眼睛滴溜溜一转:“纹个凤凰吧木代。”

“这一次,你死里逃生,像不像凤凰涅槃?咱们又是凤凰小分队……”

她说的自己都激动起来,跑过来,歪着脑袋看木代的锁骨:“纹上一只凤凰,肯定特别好看,你锁骨长的好,纹一只凤凰,很性感的。”

木代笑起来,顿了顿轻声说:“也好。”

而同一时间,在病房里,和罗韧说着话的霍子红,突然愤怒。

她摇晃着罗韧的身体,问他:“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罗小刀,你要么醒过来,要么干干脆脆离开。木代从前只会哭,她现在不哭,那么愁,我情愿她哭……”

她泪水蒙住了眼睛,恍惚中,医务人员慌慌张张进来,连劝带搡的把她拉出去,青木铁青了脸站在她面前,生硬地同她讲话,好像在说,请你以后,不要这么无礼的打扰罗。

……

木代清楚的记得,那是罗韧昏迷后的第二十四天。

那天晚上,酒吧里分外热闹,开了很浮夸的重音乐,木代和炎红砂都在点单帮忙,气氛很嗨,曹解放张着小翅膀在吧台的方寸之地扑腾腾跑来跑去,很多客人给它拍照,曹解放已然驾轻就熟,镜头一开,它就定住了一个pose,上道的很。

木代想着,怎么每个人,都这么开心呢?

给客人点单的时候,她无意间回转头,看到曹严华接了个电话,接完了,神情激动,向着她喊着什么。

什么?音乐声太吵,她听不见,疑惑着向着曹严华做了个手势,曹严华急的跳脚,又吼了几嗓子,然后突然冲着一万三大叫。

后来,木代才知道,他吼的是:“关掉!关掉!”

音乐声忽然停下,整个酒吧陷入了背景音忽然撤去后的一片哗然,木代看到,曹严华爬到吧台上,朝着她吼:“小师父,我小罗哥醒啦!”

是吗?

木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点单的客人跟她说了什么,见她没注意,又拉拉她的围裙裙边,说:“一杯蓝山,谢谢。”

木代说:“好的。”

点完单,她还是那么站着,也不走,有眼泪滴到玻璃台子上,一滴,两滴。

那个客人奇怪的抬头看她,木代流着泪,看着他笑,说:“谢谢你啊。”

☆、196|第④章

木代跌跌撞撞地上楼换衣裳,曹严华满脸放光,也喜不自禁地想招呼人同去医院,一万三一把拽住他:“有点眼力劲儿没有,当然是小老板娘先去啊,咱们迟点出发。”

也是,天大地大,有情人最大。

有客人鼓噪:“老板,音乐怎么停了?继续放音乐啊。”

一万三往那头扬了扬下巴:“等着哈。”

电脑上鼓捣了一阵,欢快的音乐就响起来了。

“哎~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明天是个好日子,打开了家门~咱迎春风……”

短暂的寂静之后,客人们哄堂大笑。

有人喊,老板,够土的啊,也有人嚷嚷,玩儿的就是个性,那些欧美的小情小调,早听腻了,听得人胃儿都泛酸水,还是咱中国的调儿听着舒服。

既然有客人支持,这过大年的歌就一直放下去了,鼓点样的乐声透过楼板,盈满二楼的房间和走道。

木代换好衣服,急匆匆出来,险些撞上霍子红。

她不好意思地笑,说:“红姨,我去看罗小刀。”

霍子红笑着点头,脚下却没动,顿了顿轻声说:“木代,先把头发染一染再去吧。”

木代赶到重症病房,颤抖着手推开内室的门,看到青木坐在床边,罗韧并没有醒,依然睡着。

她忽然茫然,心里陡地一沉。

青木知道她误会了,很快给她解释:刚刚是醒了,说了几句话,持续的时间不长,又昏沉沉睡过去了。不过医生说了,这是鼓舞人心的大好征兆,家属可以松口气了。

是吗,木代微笑,就那样推着门,站在门口,也不知道该进去还是退出来。

问青木:“罗小刀都说了什么啊?”

“问你有没有事,大家是不是平安,猎豹死了没有,自己睡了多久,就这几句。”

木代“哦”了一声,点头,一直笑,眼前有点模糊,说:嗯,挺好,挺好的。

站了一会之后,青木走过来,说:“你陪着吧,我下去吃点饭。”

木代愣了一下,青木走过去之后,她才回头问他:“你不怕我杀了罗小刀啊?”

青木没理她,大步向走廊尽头走去,腿上的外接钢架咯噔咯噔响。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极了,灯光调到了适合病人休息的最柔和亮度,记录各项生命体征仪器上的数码数字一闪一闪的,罗韧的呼吸声匀长,透着绵绵的力。

木代在病床边坐下来,目不转睛看罗韧的脸,高挺的鼻梁,闭目时眼睑下的阴影,皱起的眉头,微抿的唇。

尽量压低声音,说:“罗小刀,你醒啦?”

“我不吵你,你好好睡。”

她吁一口气,胳膊交叠着趴在床边上,一直带着笑看他,觉得生活真真美妙,这房间里的一切陈设都合人心意,大师兄没骗她,她并不最幸运,但也不最倒霉,从小到大,还是有那么点小运气,扑通一声砸到她脑袋上的。

有一句英语俚语说,painpastispleasure,能安稳度过的痛苦就是久长的欢乐,这话说得真好,罗小刀醒了,再没什么事好让她烦恼了,以后或许还会遇到难缠的对手,但是这世上能有几个猎豹呢。

连猎豹都俯首在过往的尘埃里了,面前迤逦展开的,就是一条康庄大道。

木代轻轻阖上眼睛,唇边兀自带着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青木回来的时候,从探视镜里,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真奇怪,这么多日子以来,他都很紧张木代单独跟罗韧在一起,这一时刻,他反而不忐忑了。

忽然想起由纪子。

罗韧昏迷的时候,他给由纪子打过电话,吞吞吐吐,问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她有没有遇到新的合适的人。

由纪子很严肃,回答:“青木君,这是我的私事,如果我没有记错,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青木尴尬到说不出话来,这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吗?他离开她的时候,就曾生硬掰开她死死抱住自己的手,说:“由纪子,忘掉我,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不想挂电话,浊重的呼吸,透过听筒,穿过那条两国间的水道,抵达另一头。

现在的日本,樱花季已经过了,而富士山上,就要开始飘雪了,北部列岛,冰凉的海浪正拍打海岸,捕鲸船也许就要远航,这个时代,还有几个温柔的女子会唱枕歌呢?

由纪子说:“青木君如果想重新追求我,看来要下一番功夫,毕竟我对青木君已经有了成见,而青木君上一次追求我时用的伎俩,我已经熟悉,不会再那么容易心动。”

青木笑起来,从由纪子的话里,他听到希望,像土下的种子顶开土壤,发芽。

像俳句里说的:我庭小草复萌发,无限天地行将绿。

无限天地行将绿,多像铺展开的希望,如同罗为他规划的那样:好好过日子,生很多孩子,子孙满堂,做个哪怕牙齿掉光了,都还能跟人打架的老头。

他是该,回到日本去了。

……

回过神时,青木突然看到,罗韧睁开了眼睛。

他先看到青木,笑了一下,然后目光转向身侧。

生活待他不薄,鬼门关捡了条命出来,一睁眼,身边陪着的,有同生共死的兄弟,也有……他一直记挂的姑娘。

这小丫头,怎么趴在床边睡呢?

罗韧艰难抬了下手,轻轻抚摸她头发。

许是因为重伤,加上周身连接的各种仪器线太多,后颈还带有牵引器,他很难有动作,只勉强能伸手。

手心里,有几道发丝留下浅浅墨迹,罗韧愣了一下,慢慢拨开她头发,往下一点,被表层发丝遮住的地方,染发剂还没有全干,指腹蹭过去,也沾带了一些。

木代动了一下,很快就醒了,睁大眼睛看着他,前一秒还有些发懵,下一瞬忽然反应过来,欢喜极了:“罗小刀!”

罗韧的手从她发上滑下,轻轻贴住她脸庞,说:“瘦了。”

青木说,他睡了二十四天,小丫头每天都来,这么些天,怎么熬的啊。

木代抱着他胳膊,笑的极开心的:“你饿吗罗小刀?你想喝水吗?刚刚醒过来,是不是特别累?那你就不要多说话了。”

罗韧问她:“伤的重吗?好了没有?”

他记得好清楚,那时候,在围笼里对阵,他给了她一刀,从锁骨处,豁然而下,流了好多血。

木代不说话,目光偷偷溜向伤处,罗韧皱了下眉头,手滑向她锁骨,无意间压下衣领,似乎看到什么,诧异地看向木代。

她……纹了身?

木代还是不吭声,见她没反对的意思,罗韧解了她第一粒扣子,把那爿衣领向边上撩开。

她的伤处,纹了一把……匕首。

刚直,黑色,在白皙的肌肤纹理间斜指而下,恰恰沿着伤痕往下的走势,像极了他用的那一把。

匕首柄上,留空了两个字母,他名字的首字母缩写,l.r。

罗韧看了很久,说:“傻不傻,怎么能在身上纹刀啊剑啊这种戾气重的凶器。”

木代垂下眼帘,一副“纹了就是纹了”的表情。

“还有我的名字,以后,你要是交了新男朋友,他看到了,该多气。”

大概知道他在逗她,也不生气,下巴一抬,还是那种“爱咋咋的”睥睨似的小表情。

罗韧笑起来,顿了会轻声说:“身子低点。”

木代不明所以,还是往下低了低,罗韧一只手绕过她身子搂过她,手掌在她背上一压,木代没留神,啊的一声,向他身上扑跌过去,一时间脑子嗡嗡的:罗韧身上有伤呢,不要压到他才好。

她手忙脚乱,赶紧伸手支住枕边,还没回过神,锁骨处忽然一温,罗韧已经吻在她纹身之上。

这可……怎么办才好。

木代的脸腾一下红了个透,起身也不是,不起也不是,无比狼狈地支着身子,锁骨处温润酥麻,像是有细小的电流,一道道,倏忽就在皮肤上跃动着溜远。

青木还看着呢吧?她红着脸,偷偷溜一眼探视窗,青木已经背过身去了,抱着胳膊,肩膀对着这边,不动如山。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想着: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

真是什么呢?自己也说不清。

恍惚中,忽然听到罗韧低声说:“对不起啊木代。”

木代身子颤了一下,眼眶慢慢温热,低头看他,问:“对不起什么?”

“我知道我这次做的不好,连累你。”

木代笑起来,她伸出手,慢慢抚过他眉眼,轻声说:“罗小刀,谁都不会次次做到完美,你带着我们这些什么都不懂的人,一路照顾,现在你歇一歇,换我们来照顾你,很公平。”

没有你的话,我们哪能走到这么远,你走的没劲了,我们又齐心协力托你一把,多好,每个人都过关,每个人都……平安。

罗韧刚醒,说了会话就容易累,木代不让他讲话,掖着被角,絮絮给他讲很多事情。

第六根凶简已经收了,街头杂耍的水影比上次还要逼真,那狗是真的识字,连神棍这样见惯稀罕事的都觉得稀奇。

据大师兄说,猎豹似乎是死了,国际刑警接手,做了身体检查,脊椎碎裂,根本无行为能力。对方很奇怪,说早先也是这个结果,这样一个后半辈子只能横着等死的人,是怎么跑到境内的?

罗韧的车也开回来了,“车主”郑伯出面,签了字,交了罚款,还被狠狠训了一通。

塔莎又经历了几次精神康复治疗,医生都遗憾的表示,因为塔莎年纪太小,被洗脑的后遗症无法清除,她对罗韧依然怀有近乎与生俱来的敌意。

为此,木代专门给何瑞华医生打了电话,何医生沉吟着说:“未来,即便塔莎可以恢复正常,罗韧对于她,也可能是近乎阴影一样的存在。就好像小孩儿幼年时,总担心衣柜里藏着怪物,即便后来成年,潜意识里,这惧怕还是挥之不去。”

那是不流血不结痂的伤口,恶意被注入,与肉体抵死痴缠,看不见,摸不着,共存共生。

木代怀疑,第七根凶简可能在塔莎身上,所以这期间,她特意请青木安排,和塔莎见了次面,用五个人的血试过她,塔莎坐在医院康复室的小白板凳上,哼唱着“heydiddlediddle”,对木代抹在她额头的血痕毫无反应……

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住口:“罗小刀,你听我讲话费不费神?我们不着急,以后慢慢讲。”

罗韧轻声说:“怎么会不着急,二十四天,七七之数,都过去一半了。”

木代惆怅似的吁了一口气。

又要面对凶简了啊。

不过,好消息是,最后一根了。

正想着,罗韧忽然说了句话。

“木代,当初被洗脑的,是你人格中的一个,是小口袋是吗,你……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

木代的思绪,慢慢回到那间水泥地的,高处开着气窗,远处有信号塔的砖头房子里。

那时候,她亲眼看到了塔莎敌我不分的情形,又从猎豹的言谈之间,隐隐嗅出了猎豹可能也会给她洗脑的不祥味道。

不能被控制,即便被控制,自己手里,也得始终掌握那个,可以回归的开关。

“房子的高处有气窗,透过气窗,可以看到信号塔。夜色中,光一明一暗,隔一会就打一次。”

“我自己测算了一下,亮起暗掉的间隔,大概是三秒钟。”

自我催眠和给他人催眠,最常用的借助工具是钟表,秒针的走格是一秒一格。那个信号塔,走格是三秒,那是老天送到她面前的,不具备表盘形状特征的,天然钟表。

那天晚上,黑暗里,她一直盯着时亮时暗的灯光信号。

“你设置的,从催眠中清醒过来的开关,就是我的哨声?”

是的,那时候,她想了很久。

何医生教她,清醒的口令,可以是各种形式:特定的一句话,刺激性的场面,独特的声音。

都太难设置了,而且,倘若设置的太简单,其中很可能会存有乌龙。

比如,设置了钟声,随时随地都可能听到这唤醒的“开关”,设置简单的语句,万一猎豹和她的手下无意中也说出了那几个字呢,而如果设置的太复杂,很可能永远也不会苏醒,而且,如何把这种讯息传达给罗韧,让他们有朝一日可以领悟到呢?

“你自己说的,世上独一家,尤瑞斯和青木他们想学,永远学不会。”

罗韧的哨声,是最保险和最具可行性的。

“那然后呢,这是清醒的开关。即便主人格苏醒,小口袋还在,她不是从前的小口袋了,你如何保证,主人格可以第一时间压制她?又如何保证,在短时间内实现这种迅速切换?”

上一次,连殊设计了木代之后,主人格归位且迅速占据主导的先决条件是:所有的人格,都有着保护木代的统一性。

但猎豹这次不一样,小口袋这个人格等于是被策反了。

木代缓缓坐直了身子,她把身子底下的椅子往前挪了挪,胸口起伏着,伸手理了一下头发,下意识的,又舔了舔嘴唇。

她这么郑重,罗韧觉得有点不安。

“何医生曾经跟我说过,多重人格,在主人格占据绝对优势,并且没有明显背离的次生人格时,可以努力去实现控制、疏导。但如果人格之间互相倾轧,彼此伤害,甚至危及到身边的人的时候,他建议……逐一清除。”

“罗韧,我不能留身体里,出现一个唯猎豹命是从时时想要你死的人格。我的精神一直稳定,是因为不管是小口袋,还是木代2号,跟我的主人格倾向都是一致的。但如果小口袋忽然站到了对立面,很难说她会不会引发我的紊乱,也很难说一场争夺之后,到底是哪个人格主宰身体。”

“所以?”

“所以,我对自己,做了一个嵌套的,催眠。”

主人格被催眠的同时,也催眠次生人格。

主人格让位,进入休眠,苏醒的开关是罗韧的哨声。

次生人格就位,但在它完全清醒前,接受了一个潜意识的指令,开关依然是罗韧的哨声。

“那个潜意识的指令是什么?”

“自杀。”

这一刹那,屋子里静的可怕。

☆、197|第⑤章

她转身往外走,罗韧叫住她,说:“木代,你陪我躺一会。”

躺一会吗?在……病床上?

他说:“一时间,我理不大清,也确实不好受。但是,我难受的时候,还是希望,我最亲的人,能陪在我身边。”

木代在病床边站了几秒,然后点头。

她沉默地脱掉外衣和靴子,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躺到罗韧身边,罗韧的手臂搁在她身后,她仰着头避开,问:“不会压到你吗?”

“不会。”

她躺上来,胳膊上垫着重量,奇怪地觉得踏实。

木代很轻地枕上去,蜷缩着身子,尽量挨着他又不挤迫到他,那口压抑着的气慢慢吁出,罗韧费力地偏转了一下头,脸颊隔着头发,轻轻贴住她的。

说:“小口袋不是另一个谁,不是我要支开你去怀念的姑娘。她像我流出去的血,痛是痛,可是,命还在。”

他懂,也明白,甚至试图翻过来安慰她。

木代的眼睛酸涩,她往罗韧边上靠了一下,感受他身体的温度,听他的心跳,把脸埋在雪白的,泛着医院特有味道的床单里。

低声说:“罗韧,我并不难过,我始终完整,也不觉得少了什么。这一趟,我只不过是利用我自己的这种不同,舍车保帅,和猎豹打了一场仗而已。”

“可是我知道,你一定难过,这个时候,就不要做那个面面俱到的罗小刀了,也不用藏着不说,我陪着你的。”

罗韧沉默很久。

然后失笑,手臂收紧,低声说:“你靠过来一点。”

木代侧身起来,罗韧用力钳住她腰,埋头在她颈间,忽然狠狠咬住。

木代痛的浑身一哆嗦,咬牙忍住,想说“果然生气了吗”,啮咬又转作辗转吮吻,然后松开。

她怔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在有雾镇的那个晚上,罗韧大失常态时,也曾狠狠向她索求。

她微笑,像是从黑暗里,窥探到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低下头,贴着他的耳边,说:“从前的罗小刀不是这样的。”

从前相处时,他宽容温柔,引着她,带着她,亲吻都温柔地像是奏响小夜曲,舞步永远不乱,井井有条。

“那是因为从前的小姑娘,纤细娇弱,又爱哭鼻子,万一掌握不好分寸,怕吓到她。”

“那现在呢?”

“势均力敌,不用手软了。”

他喜欢照顾温柔的姑娘,也愿意配合着去彬彬有礼,在她头上遮起伞,小心呵护。

但内心深处,像战士渴求合适的战场一样,向往势均力敌的情人,狠狠爱,用力撞,征服,也被征服,啮咬、混着血和骨头,嚼碎了尽数吞咽,边上枪林弹雨,天上电闪雷鸣。

或许,这也是他隐藏的人格?

他大笑,因为气力不足止不住的咳嗽,内心里,却一片酣畅淋漓。

罗韧醒过来的消息很快传开,后续两天,几乎所有人都交错开时间,轮流去医院探望。

神棍收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在群里发问:“那咱们是不是就可以去有雾镇,进一步追查凶简了?七七之数呢!”

这消息发的让人汗颜,真不明白对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神棍为什么永远这么热衷。

罗韧也想尽快行动,但木代坚持,再休息至少三到五天。

她照例的酒吧和凤凰楼两头忙,每天都去医院探望罗韧,给他带煲好的汤,小心地盛在砂碗里,汤勺一下下搅着散热。

罗韧问她:“你煲的?”

“嗯哪。”

“你会煲?”

“学呗。”

一楼的病友园地,好多补身汤水煲制方法,还有网上,那么多视频在线课堂。

曹严华在边上说风凉话:“小师父,别放多了盐啊。不过,煲的再难喝,我小罗哥也一定会夸赞一通,含着泪喝下去的。”

电视剧里,一般都这么演。

木代冷笑:“我傻吗?起锅的时候,我不会自己先尝尝味道吗?”

离开的时候,曹严华提溜着保温锅飞快地窜进电梯,她则两手插着兜,不紧不慢,去走楼梯间。

才走了两步,身后有人叫她。

是青木。

木代停下。

青木走到跟前,又不自在的退后两步,脸涨的通红,忽然间,弯下身子,向她郑重鞠躬。

说:“很对不起,之前瞧不起你,说了很多无礼的话。”

是吗?那为什么忽然态度转变?

木代略一思忖,明白过来:她故意吊着胃口,拖着不去跟青木解释,但罗韧不会。

木代笑笑说:“小事情。”

转身推门,下楼,觉得自己做的真好,云淡风轻,于是难免有点小得意,下楼的时候,脚步轻快,一直笑。

神棍是两天后的晚上赶过来的,老样子,一头卷发,棉线缠着眼镜腿,挎着无纺布袋,喜气洋洋,进酒吧的时候,还拎了一兜苹果。

大大方方递过来,跟递过来百十来万似的,说:“恭喜小萝卜平安康复。”

那时候酒吧正忙,木代正在吧台等着一万三给客人调酒,曹严华把神棍引进来,真心瞧不上那一兜苹果,一个个长的歪瓜瘪枣样,都不红不大不圆润。

但是嘴上还得客气:“神先生破费了。”

“不破费,甩卖,跟白送一样,我就拎了一兜。”

……

木代一直忙,送单的时候,看到坐在角落里的神棍喜滋滋拿了个本子给曹严华看,过了会一万三也过去看。

纳闷的不行,曹严华过来的时候,她向他打听:“本上写了什么啊?”

“神先生说要写本书,叫《玄异记之七根凶简篇》,给我们看开头呢。”

“写的怎么样?”

曹严华啧啧了两声,似在回味,然后摇头:“文笔不行,晦涩,不吸引人,没有逻辑。”

是吗?

木代很同情神棍,好不容易寻到个空子,过去想跟他打个招呼,哪知神棍盯着她先开口了:“小口袋,这就是你的纹身啊?”

木代说:“嗯哪。”

她低头看自己的纹身,今儿个她穿低领,纹身有大半露在外面,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喜欢。

神棍持不同意见:“听说是为罗小刀纹的?那你为什么不纹个小萝卜呢,那种红通通的,带着大绿缨子的,多好看啊。”

木代定定看了他半天,一字一顿:“你喜欢,你纹呗!”

说完了,一拍桌子,掉头就走,在门口时,恰好撞上从医院回来的炎红砂。

她兴致不高,闷闷的,有点心不在焉。

木代奇怪,问她:“罗韧好吗?”

“挺好的,医生跟青木聊后两天出院的事儿,说了很多很多注意。还问你什么时候去呢。”

“今儿忙,我晚点过去。”

木代说完,去到吧台那取酒水,一万三还没准备完毕,咬牙切齿晃手里的摇酒器,像跟谁较劲似的。

炎红砂跟过来,不经意的样子。

“木代,那个青木,有未婚妻啊。”

“是啊,罗韧提过,好像叫由纪子,很可爱的姑娘。”

木代说着,奇怪似的看了她一眼:“有问题吗?”

“没……没,”炎红砂支支吾吾,“我就是觉得,他有未婚妻,还常年不着家的,太……不靠谱。”

木代笑:“不同的情侣有不同的相处方式呗,罗韧在重庆有个小时候的同伴,叫马涂文,他跟他女朋友,那真是……”

话没说完,酒调好了,木代端了酒托,去给客人上单。

炎红砂原地站了会,慢慢地往酒吧后头走,经过曹解放的“豪宅”,曹解放怕不是以为炎红砂要给它喂吃的,小脑袋噌一下就从笼子的栅栏里伸出来了。

炎红砂没理它,慢慢地走,推开酒吧的后门,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对比别处,酒吧的后院要冷清许多,其实,都不算有“院子”,象征性的围了那么一圈,篱笆门一推就开,篱条疏落,曹解放在里头钻进钻出都没问题。

门响,有人出来,一屁股坐在她身边,端一杯新加坡司令,混着酒味的果香弥漫在鼻端。

一万三。

炎红砂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又自己调酒喝,小心张叔看到了削你。”

一万三说:“这是合理的工作福利,有时张叔兴头上来,还让我给他调个血腥玛丽呢。”

说完了,胳膊肘捣捣她:“二火,失恋啦?”

“嗯……啊?”炎红砂像被蝎子蛰了一样,嗷一声跳起来,“胡说八道。”

一万三慢吞吞啜一口酒,一只手往下压:“淡定,淡定。”

“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俩谁跟谁啊,我埋在坑底下,还是你把我扒拉出来的呢。难道我还笑你啊。”

炎红砂愤愤剜了他两眼,想想也是。

于是又坐下来,不甘心的强调:“我没恋!”

一万三淡定:“知道,不就是那么点飘渺的小心思,落了空呗。”

真是……鼻子都要被他气歪了。

炎红砂气不打一出来:“你怎么知道的?”

“二火啊,不是跟你吹啊,想当年,我也是情场高手,一个小眼神,一个小动作,我什么发现不了啊。给你看个稀罕的。”

他掏出手机,调了张照片出来,递给炎红砂。

咦,这是……

是木代和罗韧,两个人躺在地上,木代闭着眼睛,脸上潮红,好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激战,罗韧似乎也很累,但有一只手,轻轻地笼在木代手上,小心的没有碰到。

她好奇:“这是什么时候?”

“还没你的时候,小商河。奸情始萌芽,”他又啜一口酒,拍拍自己胸口,“也是我发现的。”

炎红砂说:“切。”

手机扔回去,却不那么别扭了,原来木代当初也有小秘密啊。

她垂头丧气:“我还没恋呢,就是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一万三干笑一声:“你对‘有意思’的定义,还真是独特。”

炎红砂忽然惆怅:“你说我这命吧,当初,我稍稍对罗韧动过一点点心,但他喜欢木代,我马上就死心了。这个青木呢,我刚刚有那么一点点好奇,他有未婚妻了。”

忽然悲从中来:“一万三,我下次再喜欢谁,那人别是子孙满堂了吧。”

一万三噗的一声,一口酒全喷了。

他擦擦嘴,忍住笑:“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二火啊,你呢,怀春少女,太梦幻。喜欢的人,罗韧也好,青木也好,都是一挂的。你不了解人家,就是觉得人家是雇佣兵,冷冰冰的,看着挺酷。”

他拍拍炎红砂的肩膀:“根本方向错误,这样的人不适合你。你呢,还是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眼光开阔一点,俗话说的好,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说不定,曹胖胖都更适合呢。”

炎红砂看一万三搁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还挺沉。

又抬眼看他:“一万三,你是想死呢?”

一万三说:“得,我回去了。”

拍拍屁股想走,炎红砂大怒:“我还是你救命恩人呢,你就这么安慰人的?”

一万三停了一下。

“这样,我给你写篇文章吧。”

他还会写文章?炎红砂警惕。

“绝对是包治失恋的良药,一篇文章看完,包你完全走出阴影。这是我绝活,屡试不爽的。”

他指炎红砂:“每天,到我这里来领更新。”

“还连载文啊?”

“昂。”

炎红砂心生不妙:“不会很长吧,你连载个十年八年的,我还要你帮我走出阴影?我自己都走出十好几个阴影了。”

一万三给她吃定心丸:“不会,很短。”

木代整理停当,交接完手里的活计往医院去的时候,正赶上炎红砂领到今天的更新。

她看到,炎红砂脸色都铁青了,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伸着手指着一万三。

木代好奇地过去,看到咖啡的面上拉花,上头写着“人人”。

她问:“人人什么意思?”

一万三斜她一眼:“小老板娘,别跟炎二火一个智商好吗,那是‘从’字。”

是吗?木代不感兴趣,她急着去看罗韧。

离开的时候,听到炎红砂在后头咬牙切齿:“这叫连载?日更一个字?”

“不止字啊,不是还有咖啡喝吗?”

虽然不知道两人在吵什么,木代还是想笑——也许是因为,自己这阵子心情好吧。

罗韧精神不错,他毕竟不是伤筋动骨之类需要卧床不起的伤,听医生的意思,已经可以下床走两步了。

进病房前,青木跟木代商量,晚上可不可以她陪床,自己回日本的手续已经办的差不多了,还有些未尽之事处理。

罗韧入院以来,一直是青木作陪,的确尽心尽力,木代退后两步,向着他一鞠躬,说:“青木君,辛苦了。”

青木哈哈大笑,临走的时候,指着探视镜说:“我让医生和护士尽量不要打扰,你们可以把帘子放下来,不会有人看见的。”

木代说:“去你的。”

不过,倒确实是无人打扰的无忧时光,跟罗韧聊很多事,一直笑,缠着他做许多空头许诺,去这好吗,去那好吗,吃这个好吗,吃那个好吗。

一直闹到很晚,罗韧笑着说,木代是最好养活的姑娘,凡事只要答应她,她就乐了,回头再问她,自己央求过什么事,她能忘记十之八九。

睡觉的时候,尽管屋里有单人的钢丝架陪床,她还是轻车熟路的去挤罗韧,被子一盖,觉得人生无忧,也没什么遗憾。

灯光暗下来,罗韧低头亲亲她额头,说,晚安。

她睡的很沉,以为会做甜美的梦,并没有。

居然破天荒梦到猎豹,盘腿坐在她对面,中间摆着一个精致的铜制转盘,细巧而又纤细的指针,针头泛着森冷的亮,铜盘外围,对应着不同的转格。

猎豹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声音低的像耳语:“来,小美人儿,选一个。”

她忽然愤怒,一手掀翻了铜盘。

天色又变,阴沉沉的,有风起,院子里的竹株互挨互靠,竹叶沙沙作响。

这不是最最初时,猎豹囚禁她的地方吗?

推开门,顺着楼梯拾级而上,寂静的房间,仓促间离去的冷清和杂乱,屋角处扔着塔莎的布娃娃,茶几上,摊放着几本书,其中的一本,书页被风吹着,哗啦啦翻起,又哗啦啦翻过。

她走近,看到书页停留在一个页码。

342。

☆、198|第⑥章

木代醒过来。

脑海里,梦中的画面挥之不去,逼真的像是身临其境。

一万三指给她看过那间最初囚禁她的院子,献宝样:“我和曹胖胖费了多少功夫才找到,解放也出力不小呢。”

郑明山那边的消息是:那幢宅子的主人是北京的一个大老板,目前人在国外,丽江的宅子买下了,每年过来度假个三五天,人不缺钱,其它的时候,宅子就那么空置着——猎豹她们,就是在那么一个讨巧的时间,不动声色的鸠占鹊巢。

木代躺了一会儿,尽量轻的起身,穿好靴子,拿上外衣。

还没等走上两步,忽然听到罗韧的声音:“去哪?”

他这趟苏醒之后,警觉性好像都比从前高了不少。

木代怕他担心,俯下身子,碰碰他额头:“去趟洗手间。”

罗韧也笑,伸手搂住她腰,凑近她耳边,呼吸的和暖气息撩拨地她的耳蜗发痒。

说:“我这么好糊弄?穿这么齐整,去洗手间相亲?”

木代笑,被戳穿了倒也不在意,但看到他精神一日比一日好,康复的快,心里总归欢喜,于是低下头吻他,细齿轻轻啮咬他嘴唇。

罗韧很是受用,说:“可以多来这套,但是没用。”

木代埋头在他肩窝,笑了好久,才说:“我梦见猎豹最初囚禁我的那个院子,有些奇怪的地方,想去看看。”

果不其然,他眉头皱起。

木代想了想,又加了句:“也许是凤凰鸾扣给的提示也说不定啊。”

道理他都懂,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木代刚被绑架过,深更半夜的,放她一个人出去,说什么都不放心。

木代看出他心思:“你昏迷的时候,我经常晚上来看你,好多次半夜来回,都习惯了。再说了,那宅子,大师兄去肃清过,猎豹走了之后,确实已经空置了。”

罗韧终于勉强点头,但还是提了个要求,手机的视频通话要一直开着,全程保持联系。

木代走了之后,罗韧再睡不着,垫着枕头坐起来,一直看手机,起初,她大概是把手机搁在兜里,视频一片黑,但能听到她小跑和上台阶的声音。

再然后,屏幕一亮,她把视频摄像头转向自己,说:“到啦。”

说着又转开去,让他看周围。

晚上的古城,并不漆黑,出于形象工程的需要,灯笼、灯箱、各色招牌,还是经久不熄,高处的檐角,可以看到伸出的黑色竹株剪影。

场景忽然颠置性变换——小丫头又“游墙”了。

罗韧抿了抿嘴唇,觉得自己是该快些好起来:木代嘴上不说,一定是很想回到有雾镇去祭拜梅花九娘的。

只是一墙之隔,院内安静的有些异样,竹株的沙沙声分外清晰,罗韧问她:“风大?”

“嗯,今晚风大,头发都吹乱了。”

她推开门,摸索着打开墙壁上的开关,雪亮的光刺的屏幕泛白,顿了顿看清楚,那是一道向上的楼梯。

后门掩上,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显得分外空洞,再然后,她吱呀一声,推开面前的门。

这是大厅,没开灯,屏幕骤然暗下,打开的窗户没有关紧,被风吹的咣当咣当,临窗的茶几上真的摊了本书,挺刮的书页哗啦啦翻响,听的罗韧心生凉意,恍惚间,那掀动书页的冷风,竟像是直直吹进颈间一般,不觉就打了个冷战。

他叫她:“木代?”

又是一个早上。

曹解放今天分外活跃,一万三起床前,就听到好几次嘹亮的“呵……哆……啰”了,其间间杂着曹严华吭哧吭哧的声音,是压腿呢,还是在打套路?

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一万三忽然觉得,曹严华这个人,真的还挺能坚持的。

打着呵欠出来,才刚进吧台,炎红砂噌一下就窜上来:“更新。”

一万三白了她一眼,慢吞吞的拿咖啡杯,拉花针取出,咖啡机就位,嗡嗡的电器声响起,浓郁的咖啡豆味道弥漫在酒吧,张叔风风火火的穿过厅堂出去,刚推开门,曹解放嗷的一声啼。

两人往门口看过去,听到张叔大声训斥:“想死吗曹解放,下次再站在大门口,我把你毛薅光了信不信?”

糟了!怎么能轻易去惹曹解放呢。

一万三正想说什么,那一头,曹严华已经慌慌张张窜过来,挡在张叔和曹解放之间。

“叔,受累受累,对我们解放,客气点,尽量客气点……”

张叔眼一翻:“我活了大半辈子了,到头来,还要对只鸡客气?”

“不是的,”曹严华结结巴巴解释,“我们解放,这个……有点暴力倾向……”

“我怕它暴力?它敢哼一声,我明儿就拿它炖蘑菇。”

张叔扬长而去。

曹严华一头的汗,抱着曹解放往里头走,这边,一万三把做好的咖啡推过去。

炎红砂咬牙切齿:“前?从前?”

“昂。故事不都这么开头吗?从前。”

炎红砂一肚子气,一巴掌拍吧台上,碟子杯子都抖了三抖。

曹严华从边上过,虽然还不大清楚前因后果,但约莫听说一些,劝炎红砂:“红砂妹妹,我三三兄还是很厚道的。”

“用词多简练啊,他要是开头写‘很久很久以前’,要六天呢。”

一万三欣慰地看着曹严华:“还是曹兄通透。”

炎红砂真心觉得:比起曹解放,曹严华和一万三两个人,更适合跟蘑菇长相厮守。

狠话还没出口,一万三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聊了几句,然后抬头招呼他们:“叫上神棍,罗韧让我们马上去医院。”

早上的时候,罗韧已经转到单人病房,炎红砂路上买了早饭,六人份,不同品种,热气腾腾,把病床上的饭桌摊个满满当当。

木代走到门边,关好,又上了闩。

曹严华拎了个带拉链口的黑色大提包,这个时候才神秘兮兮拉开了个口子:“小罗哥,你看!”

曹解放的脑袋噌一下就出来了,然后耷拉在拉链口边,一脸“闷死老子了”的表情。

拿下猎豹,曹解放当居一大功,曹严华老早惦记着把它带来见罗韧,只是医院重地,不敢明目张胆。

罗韧笑了一下,说:“有点事,边吃边聊吧。”

是吗?总觉得这么郑而重之的叫他们过来,然后“边吃边聊”,透着一股子怪异。

炎红砂心里嘀咕着,拿了个茶鸡蛋剥,一万三和曹严华也互相递了个眼神,只有神棍吃的最心无旁骛,嘎吱嘎吱嚼着油条就豆浆,点评:“不好,炸的不脆!”

木代坐在边上,怀里抱了本书,耐心等到一个个都迟疑着吃上了,才轻声说了句:“我知道七幅水影讲的是什么故事了。”

炎红砂一愣,剥好的鸡蛋掉到地上,滴溜溜滚了老远,神棍被豆浆呛的一迭声咳嗽,一万三费力咽下口中的包子,直觉是噎着了,面红耳赤地朝曹严华要水喝,只有曹解放乐的不行,扑着翅膀下地去追鸡蛋。

罗韧笑着看木代,说:“小丫头也是坏,专等人家吃上了说。”

脸上是带着笑的,只是那笑容,殊无欢愉之意。

一行人之中,神棍最急,嘴巴一抹,向木代追问:“什么故事?”

木代把书面朝向他们。

那是本硬壳书,书封上有个袍袖翩翩扎着纶巾的书生,典型的中国画风,边上三个大字《子不语》。

曹严华站的最远,眯着眼睛看:“什么玩意儿?”

神棍却哦了一声,像是见着老朋友一样:“子不语啊。”

他解释:“这是中国的古典志怪小说。是清朝时候的袁枚写的,书名取自论语‘子不语怪、力、乱、神’。但袁枚这个人生性放达,自己说了‘广采游心骇耳之事,妄言妄听,记而存之’。”

罗韧看他:“你看过?”

神棍得意:“那当然。不过老早看的,忘记的差不多了。这书得……三十多卷吧,很多故事的。”

蓦地反应过来:“这里头记了七根凶简的事?没可能啊,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木代沉默了一下,说:“这本书,第342页,在续卷里,有一个故事,标题叫《唱歌犬》。”

曹严华没听明白:“嘛玩意儿?”

“有两个耍杂耍的牵了条狗,在闹市上卖艺。观者如潮,因为……那条狗会唱歌。”

曹严华倒吸一口凉气。

“小师父,这狗是成精了吧?比水影里那个……会识字的狗还生猛啊。”

神棍皱着眉头,像是苦苦思索着自己当年看《子不语》时,到底有没有看到这个故事。

木代继续讲下去。

“因为这表演太火了,被当地的县令遇到。他命令人把那狗带回来,对耍把戏的人说是要给太夫人看个乐呵,太夫人高兴了,会重重有赏的。”

神棍嘴巴张的老大,似乎记起什么了。

“狗带回来之后,县令让人把狗引进衙门,问那个狗说,你是人呢,还是狗呢?”

一万三听的入神,倒是曹严华呵呵笑起来:“这不多此一举吗?当然是狗咯。”

木代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把曹严华看忐忑了,磕磕巴巴:“难……难不成是人啊?”

“这狗回答说,我也不知道我是人还是狗。”

说到这里,神棍短促地“啊”了一声,他想起来了。

木代停了一下,她有点说不下去,手指一直摩挲着书的立脊,炎红砂隐隐觉得或许不是个让人舒服的故事,但还是止不住好奇:“然后呢?”

神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又是恍然又是摇头,见木代有些犹豫,说:“我来说吧。”

他想了一会:“其间还有些别的事,我就不细说了。总之是,那个县令起了疑心,让差役把那两个耍杂耍的捉来询问,那两人死不承认,后来动了大刑,他们才吐了实话。”

“说是,这狗是用三岁的小孩做成的。先用药把皮烧烂,让皮全部脱落……”

木代低着头不说话,炎红砂的脸色渐渐白了,再闻到面前茶鸡蛋的酱香气,忽然一阵接一阵的反胃。

神棍也很不舒服:“然后用狗毛烧灰,和着一种特殊的药涂在身上,又让那小孩吃一种密药,身上的疮伤可以平复,不久之后,全身长毛,也生出尾巴,俨然跟狗长的一样。”

屋子里静的像空的,曹解放小爪子滚着鸡蛋,略显不安地抬起头,不明白这些人,怎么突然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接下来的内容,神棍也记不大真切,问木代:“书里怎么说的?”

木代把书递过去。

神棍翻到第342页,照着念,虽然是古文,但倒不影响理解:“此法十不得活一,若成一犬,便可获利终身。不知杀小儿无限,乃成此犬。”

曹严华咬牙切齿:“这两王八羔子,后来呢,遭报应了吗?”

神棍往文后看了看:“那两人招供之后,说‘此天也,天也!只求速死’,县令‘乃曳于市,暴其罪而榜死之’,这个榜死,大概就是棰击而死的意思吧,活活用棍子打死了。”

曹严华还是恨恨:“活活打死也太便宜这两个龟孙子了,该千刀万剐呢。”

说着又想起什么:“但是小师父,这个跟我们的水影有什么关系啊。难……难道那条狗……”

他蓦地想到什么,脸色一下子变了。

就听罗韧说:“木代做这个梦,不会无缘无故。更何况,这书是在猎豹那里拿到的,如果可以把唱歌犬的内容套用到认字犬身上,那么水影的故事就是完整的了。”

“那只狗之所以识字,甚至能认得镇上的私塾先生写的字,不是杂耍人教的好,也不是它成了精,而是因为,那根本就是个人。”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总之,那个认字犬逃出来了,甚至,还被私塾先生的女儿收留了。”

炎红砂只觉得胳膊上的汗毛一根根奓起,胸口一阵发闷:“那那个私塾先生的女儿,知道认字犬实际上是……人吗?”

罗韧想了想,缓缓摇头。

“记不记得我们看到的第五幅水影,是私塾先生的女儿给认字犬喂食,那完全是当作家畜来喂养的。我觉得那个姑娘是个好心人,她如果知道那其实是个人又愿意收养,怎么说也会像人一样对待它的。”

一万三冷不丁冒出一句:“而且,从那条认字犬的心理出发,它宁愿瞒着吧。”

炎红砂觉得脚底都在冒凉气了,打了个寒战之后,不作声了,低头看到曹解放正在脚边,下意识就抱起来在怀里,暖哄哄的,当个热水袋也好。

罗韧继续:“接着,私塾先生的女儿出嫁了,从水影里,我们看到大红喜轿,也看到那条认字犬,一直痴痴看着喜轿。”

曹严华脱口说了句:“它……它不会对那姑娘,生出心思了吧?”

罗韧脸色沉了一下,似乎不想在这个点上多作纠结:“紧接着,我们看到私家小院,竹帘里,男人和女人拥抱,而门外角落的阴影里有一只狗。”

“起先,我们猜测太多,甚至怀疑那个女人是不是不守妇道,跟别的男人私相授受。现在想来,那个男人可能是她的夫君,那只狗才不正常。”

那只认字犬,不是看家护院,而是在暗处……窥视。

“再接下来,是那场火灾。”

炎红砂“啊”的叫出声来。

她想起来要把叔叔炎九霄送去火葬时,自己做的那个诡异的梦了。

梦见焚化炉里,出现的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脸色痛苦而扭曲,像是拼命想爬出来。梦里,她冲出监控室,想去找焚化工,看到焚化工的裤子里,鼓囊囊的一团,像是有条尾巴。

她结结巴巴:“那场,那场火……”

罗韧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忍:“那场火,应该不是意外。”

☆、199|第⑦章

炎红砂想起乍看到第二幅水影时,自己说的话。

——这不是家养的狗吧,我家里要是养这样一条狗,还不如打死算了。

当时那么奇怪:主人家遭遇大难,豢养的家犬不拼死上前营救也就算了,反而安坐如山,气定神闲。

现在明白了:如果那把火,根本是那只狗放的呢?

炎红砂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罗韧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怎么说合适:“你们没来之前,我和木代也讨论过,你很难用日常的人性去要求这只认字犬,《子不语》里的那个故事也提到了,县令问唱歌犬是人是狗,它回答说自己也不知道。”

炎红砂低声说了句:“如果真是三岁……什么都还不懂呢,哪还能指望有正常的世界观啊。”

若只是单纯的动物也就算了,主人给你一口食粮,你对主家尽心尽力,它又并不是,它有人心,却不懂人性,反咬一口、忘恩负义、引狼入室这种话于它,并没有特别意义。它对那姑娘有扭曲的愿望,得不到排解,用兽类的斗狠法则解决一切,却又荒诞而讽刺的使用了火。

很多史书里都提及:火的发现和使用是旧石器时代人类最伟大的成就,从此,人类从树上走到地面,基本脱离了动物属性。

也许,写史者都太乐观了。

静默中,曹严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然后呢?”

水影的顺序是倒叙,第一幅水影,就是整个故事的结局。

曹严华清晰的记得,画面上,有一只狗,边上还有一卷凤凰鸾扣封住的凶简。

“是不是说明,最后一根凶简,在那只狗身上?”

罗韧缓缓摇头:“从年代上看,已经过了百余年了,不管是人还是狗,估计都已经死了。我倒是倾向于觉得……”

他沉吟了一下:“我们之前猜测过,老子封印之后,七根凶简曾不断被打开过,所以,我倾向于觉得,最新一轮的凤凰鸾扣,是被那只认字犬打开的。你们还记不记得,尹喜问老子,如果有一天,凤凰鸾扣又打开了怎么办?”

记得。

传说里提到,老子哈哈大笑,浮尘一甩,径直跨青牛而去,说,放心吧,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打开凤凰鸾扣。

罗韧的声音很低:“现在,回头再看这句话,觉得话里有话。”

老子对“人”的定义是什么呢?

是一个有着人心、人性,具备最基准的道德,可以被称作人的“人”,还是仅仅有人的躯壳就可以?

而上述种种,认字犬都不符合。

它非人,亦非犬,生而为人,却活而做犬,有人心,却搭着兽形,承受了非人的苦难,又转而犯下令人发指的罪案。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打开凤凰鸾扣。

认字犬,恰恰就是那把意料不到的、严丝合缝的钥匙。

六幅水影,自最初小商河水盆里泛着的幽幽水光,到曹家屯那次的风朗天清身临其境,讲述的,原来是这么一个故事。

一直以来困扰的问题终于真相大白,曹严华觉得释然,又觉得不过了了,再一想,多少有些寡味:“还以为是提示我们下一根凶简在哪呢。”

他嘀咕:“还是一筹莫展。”

“这可不一定,我倒是觉得,它可能提示了我们另一样东西。”

说到这里,罗韧特意停顿了一下,一万三心念一动,“啊”的叫出声来,第二个猜到的是神棍,兴奋的脸上通红,炎红砂不明所以,催促罗韧:“什么啊,你快说啊。”

只曹严华心里酸溜溜的,想着:我三三兄又第一个猜出来了,哼。

罗韧回答:“凤凰鸾扣。”

“一直以来,我们的焦点在于寻找七根凶简。其实我们忽略了一点,七根凶简一定要用凤凰鸾扣扣封,即便集齐七根,我们还是得去找到那三样东西,也就是凤扣、凰扣、鸾扣。”

“认字犬在那个镇上生活,那是它最后出现的地方。火灾之后,它就打开了凤凰鸾扣,我们不妨做个大胆的推测:发现七根凶简的地方,距离那个镇子不远。”

“凤凰鸾扣其实相当于是锁,盗宝的人撬开了门,会拿走财宝,但没人会把锁都拿走……”

神棍有点激动:“你的意思是,凤凰鸾扣很可能还在当地?”

罗韧淡淡一笑:“你不是说,我们身上有凤凰鸾扣的力量吗?凶简可以依附人身到处游走,凤凰鸾扣如果也可以,应该早就来找我们了,既然从未出现过,那就有八成的可能还在原地——至少不会离的很远。”

曹严华忽然想到什么:“我想起来了,那副杂耍的水影里,有人说了句话,‘让咱垄镇私塾里的卫老夫子来写’,这话信息量好多啊。”

炎红砂也反应过来:“那个镇子叫垄镇,那个姑娘姓卫,她爹是个私塾先生。万烽火连猎豹的祖上都能查到,要是再多点信息,咱们说不定能查到当年的细节。”

不消她说,那头一万三已经拿出手机,去搜索“垄镇”了。

看了一会之后摇头,说:“没有,没有叫这个镇子的。”

罗韧倒并不担心:“很多镇子,建国之后是重新改过名字的,青木回来之后我跟他商量一下,尽量今天之内就能出院——你们看到的水影画面都不全,我觉得,如果我加入的话,应该能再多点线索。”

想了想又补充:“因为我受伤,时间已经耽搁很久,我也怕误了七七之数,你们待会回去,顺便收拾一下行李,有雾镇那里,咱们尽快过去一趟。”

早饭大多都没动,吃不下去了,又不好浪费,炎红砂一份份扣起,给罗韧留了些,其它的原样拎回去,出门的时候招呼木代:“一起回去吗?”

木代兴致不高,说:“我再坐会。”

人忽然就走光了,病房里空落落的,木代坐了一会,抬头去看罗韧。

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有点恍惚,即便是在正常的说话,不自觉的,也会突然打个寒战。

她抬头看罗韧。

罗韧说:“过来。”

她起身过去,慢慢伏到罗韧怀里,两手搂住他腰,脸在他怀里埋的很深,他身上,浆洗的干净的床单味道、苏打水的味道,还有熟悉的,罗小刀的味道。

罗韧伸手摩挲她头发,低声说:“我从前,很恨猎豹。塔莎出事之后,尤瑞斯他们出事之后,我恨不得她死。但是很奇怪,现在,忽然之间,居然对她有点感激。”

木代笑了一下,轻声说:“我也是。”

——来,选一个。

——这代表什么?

——代表你的命运。

——我有更新奇好玩的法子,只不过,有些残忍。

……

木代紧紧闭上眼睛。

她不想去想当初另一个“选项”到底是什么,但后背控制不住的一阵阵发凉,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但又觉得,所有的坚强,都有一个类似命门的东西,一戳就破。

扪心自问,如果她连人的形态都不存在了,她活得下去吗?

如果猎豹再把她带去罗韧面前展示,罗韧也完了吧。

多么奇怪,忽然之间对一个穷凶极恶的人生出感激,只因为她手下留情了。

木代手臂收紧,手指死死抓住罗韧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不想抬头,也不想看见任何人,就想拼命朝他怀里钻,似乎能钻出什么出口来。

门响,神棍的声音响起。

“那个……打扰了,那本书我能拿走吗?研究一下。”

真感谢他的到来,木代那一股子劲忽然泄了,疲惫袭来,感觉罗韧伸出手,托住她的脸。

神棍的脚步声过来,耳边传来书页的哗哗声,木代不想动,就那么趴着,而神棍,似乎也并不觉得她反常。

他的所有心思,都在那本书上。

自言自语说:为什么猎豹会有这本书呢,难道她也知道唱歌犬的故事?

木代觉得,或许是知道的。

凤凰鸾扣知道,凶简也一定知道,收伏凶简以来,猎豹是跟凶简结合的最可怕的一个,亚凤对凶简都能有所感知,猎豹一定侦知到的很多。

神棍忽然“咦”了一声:“还有英语呢?”

他磕磕巴巴的念:“哎曲,阿意,地,呃,这是什么英语啊?”

罗韧说:“我看看。”

木代抬起头,胳膊撑着身子,头发因着刚刚的揉钻,显得乱糟糟的,罗韧一手接了书,另一手很自然的帮她抚顺头发。

那是书的封底内页,很潦草,h-i-d-e,隐藏、隐蔽的意思。真不知道神棍英语是怎么学的,把最后一个e读成“呃”,他以为是读拼音吗。

当天傍晚,罗韧出院,其实身子还没大好,医生和护士都瞠目结舌,私下议论着:“这人不要命了。”

青木反而觉得没什么,在他看来,这子弹只要不穿心、不穿颅,都只是“一点枪伤”。

郑伯紧张的很,早早歇了凤凰楼的生意回家准备,罗韧刚躺到卧房的床上,郑伯那边就把文火熬了好久的鸡汤奉上,满心以为罗小刀会感动,说两句诸如“还是家里人最亲”之类的贴心话,谁知道罗韧皱着眉头,端起汤碗闻了闻,说:“男人也喝这个吗?这不是女人坐月子时候喝的吗?”

郑伯满心没好气,倒是边上的聘婷,噗的就笑出来了。

罗韧住院的时候,聘婷和郑伯也经常过去探望,他和聘婷聊过几次,她现在虽然还在吃药,但言谈举止上,的确跟普通人无异了。

他问聘婷:“以后有什么打算没有?”

聘婷愣了一下。

“那时候从小商河把你带过来,是因为你生着病,我实在不放心——没问过你的意见,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儿。”

聘婷小声说:“我挺喜欢这儿的。”

罗韧笑:“不是喜欢就行了,你是修艺术的,我觉得康复之后,还需要进修一下比较好。有看中的学校吗?国内还是国外的?”

聘婷沉默了一下,忽然说了句:“小刀哥哥,你是不是想赶我走啊?”

罗韧皱了一下眉头,看了郑伯一眼,示意他回避。

郑伯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虽然平日里,他也会恶声恶气说罗韧几句,但其实心知肚明,遇到拿捏大事的时候,一家之主还是罗韧。

罗韧拉了聘婷的手,示意她在床边坐下:“叔叔已经去世了,虽然留下一点遗产,但我仔细算过,不足以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郑伯会照顾你,但是他年纪大了,收入也有限。所以聘婷,你得尽快把自己立起来,进修一下,让自己多点含金量,总是好的。”

聘婷眼圈一红,也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小刀哥哥,不是还有你吗?”

罗韧一笑:“我当然会照顾你,可我没法一辈子照顾你。亲兄弟都会分家各自生活,我不会一日三餐,都去检查你锅里有没有米。”

聘婷没说话,顿了很久才说:“小刀哥哥,还是从前好。”

罗韧说:“人只有一双眼睛,老盯着从前,就看不到现在了。”

晚上,酒吧打烊之后,木代她们集体过来,又试了一次水影。

这一趟,再没有空白的碎片了,场景更加清晰,不要说是声音和气味了,就连走在街市上,偶尔和人的擦碰,那感觉都异常真实。

罗韧嘱咐几个人:别老盯着耍把戏的看,注意周围,有什么突出的地形地貌,任何值得留意的线索,都可能是后续查找的关键。

五个人,就在街市上分头散开。

开戏的铜锣一想,一万三他们还是好奇的不行,争相挨了过去,有了《唱歌犬》的故事打底,这一趟看的更加仔细,互相咬耳朵说:“还真的,仔细看那个狗的脸吧,还真有点人的模样。”

木代不想看,因着猎豹,对这个场景,她本能的反感和反胃。

她在人群之外信步闲走。

看到个算命测字的摊儿,算命先生撸一缕山羊胡子,鼻梁上架个小黑框的山羊眼镜,身后的挂幌子上写:测字、算命、代写家书、吉利名。

这业务还挺多样。

有个中年男人,坐在摊子前头的马扎上,扎着裤管,憨憨厚厚,跟那算命先生说话。

木代听到他说:“媳妇儿肚子争气,刚落地了个大胖小子。俺认字不多,想请先生给起个吉利名儿,要是能立个谱系,就更好啦。”

“贵姓啊?”

“姓尹。”

算命先生翻着边上的姓名册儿,装模作样:“要立谱系,自当从头开始。《道德经》里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以此类推,谱系不绝。甲子变换,子丑寅卯,鼠牛虎兔,流年更转,瓜瓞绵绵。”

“今年是……虎年,此子当名尹道虎……”

那人连连点头,一副“先生言之有理”的模样。

木代只觉得好笑,这算命先生,不是随便糊弄人家么,哪有拿十二生肖给人瞎起名字的,要知道,十二生肖里有一个是猪,哪一代轮到这个“猪”字,岂不是呕的要去撞墙?

她忍着笑,推算着算命先生取的混账名儿。

这第一代叫尹道虎,第二代就是尹一兔,第三代是……

木代心里忽然一激。

尹二马,第三代叫尹二马!

☆、200|第⑧章

说到尹二马,没人比神棍更来劲,毕竟,那是他熟人。

他找了张空白纸,配合着墙上挂的大地图,写写画画。

“尹二马住尹家村,那个地方,距离函谷关景区已经挺远的了,但是,依然位于我推测的,老子出函谷关行进路线上。”

“那是南依秦岭,北眺黄土坡,要是站山头上,隐隐约约,都能看到黄河。”

随手在纸上圈了个圈,权当那是尹家村:“尹家村很小,山头上零落散布了十来户,尹二马七十岁不到,如果按照谱系,他是第三代,就算二三十年一代吧,水影里的事,应该发生在一百二十多年前。”

“那个时候,村子还要更小,周围更荒。”

罗韧点头:“所以,水影里的那个街市,不可能是尹家村,而是附近的、大的城镇,四乡八里的村民赶集会去的地方。”

神棍同意,在那个圈外头,又加画了个大圈:“以尹家村为圆心的这块区域,各个方向都有可能。再加上垄镇、卫姓,可查找的范围,就小的多了,小万万一定查的出来的!”

真是曙光初现,长吁一口气的感觉。

木代笑嘻嘻的:“那你给万烽火打电话,你打不要钱。”

神棍可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乐颠颠的到外头拨电话去了。

罗韧憋着笑,心说:太会过日子了。

初定第二天中午出发去有雾镇,时间也挺晚了,几个人先回酒吧收拾。

下楼的时候,正看到青木上来,他回国在即,跟罗韧应该也有不少话要聊。

青木跟木代告别,依然很客气,半鞠躬,说:“木代小姐,以后罗就拜托你了,请多多关照。”

他跟另外的人不熟,只是点头打招呼,一万三瞥了眼炎红砂,她有点不自然,随大流地寒暄着:“一路平安,以后去日本,说不定还能见面的。”

……

回去的时候,木代刻意走的很慢,渐渐的就落到了只剩一个人。

她抬头看罗韧的房间窗户,灯光明亮、通透,隐约的可以看到走动的人影。

青木和罗韧会聊什么呢?

木代竟有些惆怅起来,彼时丛林里生死与共的兄弟,现在尘埃落尽,即将各安一方,两个国家,说远不远,近也不近,以后即便可以经常联系,重心也会慢慢转移,清淡成逢年过节的一抹问候。

头再仰些,透过贴近地面表层的灯火,居然能看到夜空里疏落的星。

都说人生是条线,有时候和他人的相交,有时平行,木代觉得不像,她觉得每个人都像广袤宇宙里的渺小星体,身侧亿万星流。

原本都有着既定轨道,想象里的、计划好的,但这宇宙太过杂乱无章,陨石、流星、星体的坍塌和黑洞的形成,多少小行星狠狠撞来,撞得你手足无措,瞬间改弦更张,一直在无极处游荡,擦肩无数过客,直到突然间,引力恒定,彼此贴近,形成小小星系。

每个人都是暗夜里的星,每段感情都是星体间的引力,星系的平衡、颠簸、被打散、重归,像极了人的一生。

命运是什么呢,也许就是宇宙中无数的无序和杂乱无章。

身后忽然传来聘婷的声音:“木代姐姐。”

木代回过头,眉头不经意的皱起:“你一个人跑出来,多危险啊,郑伯知道吗?”

其实她年纪跟聘婷差的不算很多,但或许是因为聘婷生病,有一段时间痴痴傻傻的缘故,总觉得她还是个处处要人照顾的小姑娘。

聘婷说:“走两步就回去了,不碍事。”

也是,这里能看到罗韧的房间灯光呢,距离大门,也就几步的功夫。

“找我干嘛?”

聘婷不说话,看了她很久,才说:“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你跟罗小刀在一起。”顿了顿,又咬起嘴唇,问她:“你是不是很得意?”

木代好笑,只当听了孩子话,过了会走过来,握住聘婷的胳膊,说:“走,送你回去。”

连拖带拽,聘婷拗不过她,被她拉着跌跌撞撞的走,一直送到半开的门边。

木代把她推进去了才松手,两个人,门内,门外,灯光打在聘婷的侧脸,这个姑娘,看起来分外落寞。

木代看自己的手,罗韧总说她“小姑娘”、“一阵风都能吹倒”,这话用在聘婷身上更合适吧,木代觉得自己瘦是瘦,透过皮肉,那骨头总还是硬的,打出去的拳头还是能让人叫痛的,可是聘婷,刚刚握住她胳膊的时候,都不敢用力,她柔软的让人不忍心沉下脸。

她说:“你羡慕我跟罗小刀在一起,只不过是羡慕他身边的这个位置,这个位置,没有我,也有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我有什么好得意的?”

“改天你羡慕我,是因为我是木代,我才觉得是被恭维了。”

说完了,门一关,掉头就走。

当然不得意,非但不得意,还有点愤愤不平。

——怎么没人因为罗小刀跟我在一起而羡慕罗小刀呢?我觉得我也挺不错的啊……

回到酒吧,灯还没关,神棍在角落里翻着那本《子不语》,曹严华和一万三的行李都收好了,两个包,放在吧台前头,一万三手里还拎了个宠物笼子,跟曹严华商量:“这个,装解放,怎么样?”

木代奇怪:“曹解放也去?”

曹严华一脸的忧心忡忡无可奈何:“不敢放它自个儿待着啊,小师父,它暴力啊。”

也是。

木代坐到神棍对面,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看出什么来了?”

神棍把硬壳书往桌面上一立,下巴搁书脊上,乍一看,跟书上长出了个人头似的:“这个hide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这本书崭新,应该是猎豹入境之后买的,而且整本书里,没有写划的迹象,所以,这个突兀出现的“hide”,总像是有特殊意味。

“罗韧不是告诉你了吗,隐藏、躲藏的意思啊。”

神棍压低声音:“你不觉得,这个词意味深长吗?”

“怎么说?”

“亚凤和猎豹,她们是人,而不是凶简。被凶简附身之后,类似于一种感知和交汇,她们都得到了一些凶简的讯息。”

没错儿,大家伙儿也这么认为。

“但是,猎豹跟亚凤不一样。首先,猎豹的祖上曾经犯齐了七桩凶案,像你们猜测的那样,有了这个‘七’,或许有什么被激活了。其次,猎豹没被附身之前,就不是什么好鸟,邪戾的程度是远远大过亚凤的。”

这个说法,木代也同意。

见木代听的仔细,神棍不免得意:“所以,猎豹从凶简那里,可能得到了更加直白的点拨,否则,她一个东南亚华裔,干嘛一入境就买了一本半文白的《子不语》呢,她长的可完全不像文学爱好者。”

这话说的,就跟他见过猎豹似的。

木代嗯了一声:“所以呢?”

神棍到底想说什么呢?

“这本书是凶简给到她的讯息,她又在这本书上,写了个‘hide’,我在想,也许这个‘hide’,是凶简传递给她的另一道讯息。”

木代的心砰砰跳,声音也不由压低:“那你觉得,给了她什么讯息呢?”

“那就是:第七根凶简,被藏起来了。”

木代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都不受控的痉挛了一下。

下一刻,她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要你说?我不知道它被藏起来了?它要是不被藏起来,我们早找到了!”

说完了起身,一脚把身下的凳子蹬开老远,自顾自上楼去了。

身后传来神棍不满的嘟嚷声:“小口袋是怎么回事嘛,越来越不可爱了……”

临睡前,木代把行李打好,好多花哨的衣服,小猫小兔大象头,拎起来看,不觉皱眉。

对着镜子比了一件,可爱米分嫩的颜色,衬着深邃而又冷静的眼神,唇线抿起,眉梢微翘,领口往下一拉,锁骨处的匕首纹身冷冽而又疏离,不笑的时候,每一个身体微语言都好像在说:离我远点。

木代拖了张椅子在镜子前面坐下,怔怔看了自己很久,还故意做了个可爱的表情。

似乎,不管怎么样,都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她把那些衣服团在怀里,脸埋在衣服里,抱了很久,喃喃说了句:“小口袋。”

有点惆怅,像是跟过去的时光打了个再无回应的招呼。

再然后,抱着被子枕头,打开屋角的柜门,钻了进去。

怀个旧吧,以前,很喜欢钻在柜子里睡觉的。

没两分钟,柜门哗啦一声响,又被她推开了。

真是……闷死了。

她把枕头往斜下拉了拉,柜门大敞,再一次闭上眼睛。

这一次,终于睡着了。

始终睡不踏实,柜子毕竟不是床,总觉得逼仄,又硌得慌,迷迷糊糊间,听到房间里有动静。

她睁开眼睛。

真怪,房间里居然起了大雾,团团蒙蒙,像是回到了有雾镇的那个晚上。

有窸窸窣窣、窃窃低语的声音,从看不见的雾里持续地传过来。

木代睁大眼睛。

影影绰绰的,看到数条瘦高的影子,细长的不合比例,隐在团雾里,窃笑着,细语。

木代知道这是个梦,大概魇到了。

她努力动着身体,想醒过来,那声音忽近忽远,有时又像是贴在耳边说话,她一时恼怒,喝到:“谁!”

那数条影子顿时惊慌起来,似乎在互相推搡,木代听到耳语样急急嘈嘈的重复。

——被发现了。

——藏起来,藏起来。

——她找不到的。

——放心,她找不到的……

那声音和身影,就这样慢慢隐在了雾、夜色、空荡荡的房间里。

第二天早饭时间,木代坐到桌子边,两个硕大黑眼圈,一坐下就瞪神棍,都赖他,害得她做噩梦。

神棍埋头吃的正欢,压根连眼神都没跟她交流一次。

反而是霍子红盯着她看:“没睡好啊?”

一边说一边给她夹了个糖心煎蛋:“多吃点,这趟回去送你师父,好多要操办的事,够你忙的……听说收了曹严华当小徒弟,那他回去也应该的。一万三也一起去吗?”

吧台那头,正埋首做咖啡的一万三噌的就把耳朵偏过来。

身为欠着一万三千块账款的打工者,每趟出去回来,交代理由都憋的像难产,以往有曹胖胖跟他共同分担,这趟不同了——曹严华摇身一变成了蹬鼻子上墙的小徒孙,走的合情合理。

只剩下他,想找理由都没名头。

木代嚼着煎蛋,不紧不慢:“红姨,只大师兄和我忙不过来的。你想啊,丧葬仪式,总得排开桌子吃饭,迎来送往得有人张罗吧。罗韧虽然陪我过去,但他伤还没好,不好太累。”

霍子红叹气:“也是,这活儿,还就一万三能干。他脑瓜子嘴皮子都活,应付得来。”

是吗?冷不丁的就被夸了,一万三有点受宠若惊,沾沾自喜的余劲还没过,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抬头,炎红砂正走下来,两只眼睛跟锥子似的,专盯他。

孽障啊,一万三想抽自己两个耳光:都怪自己多事,二火失恋就失恋呗,下次,她失恋去跳长城,自己也不管了。

他把咖啡杯推过去,心说:这炮仗大概要炸了。

果不其然,炎红砂的声音阴森森的,浓浓的火药味:“一撇?今儿给我更一撇?以前还按字呢,现在按笔画更了是吗?”

餐桌那头,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转向这边:有得吃,还有戏看,谁也不愿错过机会。

一万三强作镇定:“二火,注意看,这是逗号,逗号。”

炎红砂再也不吃他这一套了:“标点符号也算?你今天给我更一段,必须更一段。”

一万三清清嗓子,决定说实话。

“二火啊,我看你精神挺亢奋的,我想你也恢复的差不多了,就到此为止好了。”

炎红砂盯着他看:“你是不是根本就没写什么文章,忽悠我呢?”

这不明摆着吗,当然没写啊。

一万三换了个委婉的说法:“重点不在于文章,而在于帮助你走出低谷,你看你现在多精神,提刀就能造反……”

炎红砂盯着他,盯着盯着,眼圈忽然红了。

一万三心里一慌,不敢说话了。

听到她说:“什么人啊,欺负人这是。”

说完了,负气走到酒吧中央,也不去餐桌坐,随便选了一张,噌一下坐下,往桌子上一趴,气的要命的模样。

没人说话了,静默中,木代拿了块煎饼,裹了油条和榨菜,又抽了张纸巾,起身过来,坐到炎红砂身边。

炎红砂接了煎饼,拿纸巾胡乱抹了把眼睛,眼睛通红的,像个受欺负的小兔子。

木代说:“一万三,你今天必须写一个,哪怕胡诌呢,也给红砂诌一个出来。”

曹严华心花怒放,一万三吃瘪,实在是他喜闻乐见的事:“三三兄,必须写,不写影响团结。”

神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乐得眉开眼笑,连从来不搅事的霍子红都说:“一万三,看把红砂气的,写一个怎么了。”

写一个怎么了,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万三梗着脖子抗议:“又不是作家,这要灵感的,哪能说写就写啊?”

声音很大,中气十足,力压各方意见。

张叔呼哧一声,喝光了碗里的米粥,起来收拾餐盘,絮絮叨叨:“现在说没灵感了,当初上网发帖,不是挺溜的嘛……”

☆、201|第⑨章

午饭过后,准时出发。

难得这趟走的昂首挺胸,霍子红、张叔还有郑伯他们都出来送,霍子红拉着木代交代了很多事,还塞给她礼金纸包,让她务必帮自己把心意带到。

六人一鸡,车子里坐着嫌挤,大家商定轮流陪曹解放坐后车厢加座,只有神棍得以幸免——曹解放每次看到神棍,周身都会散发出当日力战猎豹的豪情来。

罗韧开车,但是考虑到身体状况,中途会和曹严华互换——而且,不出意外的话,曹严华会负责大半车程。

面对着众多怀疑的、来自同伴和鸡的目光,曹严华把驾驶本儿举得高高:“我有本儿!”

木代:“过期了吗?”

“没过!”

一万三:“买来的吗?”

“胡扯!有钢印呢。”

炎红砂:“钢印是你随手顺来的吗?”

……

罗韧忍不住想笑,然而神棍成功的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一脸惊奇:“开车还要有本?”

曹严华无语:“神先生,这不是常识吗?那你以为开车要有什么?”

神棍说:“我以为有钱就行了。”

罗韧失笑,动作一时大了,伤口有些隐隐作痛,木代从后座伸出手来,在他的伤处小心摁抚了一下,罗韧低下头,下巴噌噌她手背,那意思是:没什么。

出了古城,先去一家私家疗养康复中心,青木在门口等着,领着罗韧和木代去看塔莎。

三个人,一前,两后,穿过一楼的接待大厅,去坐内部使用的电梯。

这康复中心是郑明山的朋友介绍的,一楼以上对公众开放,地下区域则和警方乃至国际刑警都有长期合作,提供隐蔽的、一般医院所不具备的治疗。

有医生已经在一间病房前等着了,看到几个人过来,推拉开门上的一扇小门,里面是一层单向探视镜,有扬声孔,可以清楚听到里头的声音。

墙壁都是软垫包壁,陈设很简单,连床都是无边角的充气气垫,塔莎趴在柔软的地毯上翻一本小人书,都是中文的,她看不懂,但小孩儿心性,即便是看画也看的津津有味。

嘴里哼着歌儿,断断续续的,并不成调。

若没有这门、没有这锁,该是多温馨的场景啊。

医生的眉头紧锁,并不乐观。

“……受到不好的引导和影响,和普通的小朋友差别太大。我们对她做了一些测试题。”

“刀是用来干什么的?同年龄段孩童回答比例最大的答案是:切菜的。她回答:杀人的。回答的时候,还做了一个刺捅的动作……”

罗韧眼睛有点湿,思绪蓦地飘回从前。

——十来个大老爷们站成一排,动作一致地拉开裤裆拉链,他回头下命令:“塔莎,放哨!”

塔莎身子一绷,刷的转身,还跺了下脚,捂着耳朵,动都不带动的。

他深吸一口气,打断医生的观察诊断:“可以让她看见我吗?”

医生迟疑了一下:“可以。”

需要半蹲下,门的下半部另有一扇小的推拉门,里头是特制的玻璃,双面。

罗韧缓缓蹲下身子。

不知道翻到了哪个画面,塔莎咯咯笑,无意间抬头,看到罗韧。

形容不出那种孩童脸上的表情变化,笑容僵住,刹那间化作狰狞,几乎是直扑过来,小拳头狠狠砸向玻璃。

砰、砰、砰的闷响,又用脚踢,四下找不到武器,把书扔过来,这一次罗韧看清楚了,书名是《白雪公主》,画面上金发的白雪公主笑容甜美,被摔贴在玻璃上,又顺着玻璃滑下。

——“爹地,你会来澳大利亚看我吗?”

推拉门被关上,木代伸手扶他:“罗韧,我们走吧。”

……

走出医院,罗韧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阳光很好,刺的人睁不开眼睛,边上的花坛里有一株桂花树,细细碎碎的金色在草地上铺了单薄的一层。

木代陪着他坐,从地上捡了一两片桂花放在掌心,鼓起腮帮子,呼啦一下就吹走了。

说:“塔莎是颗小星星,从你身边飞走了。不过,也许哪一天,她又会飞回来的。”

宇宙多么混乱,那么多始料未及的碰撞,说不准哪一天,这颗星又在你的上空闪耀了。

罗韧笑起来,说:“你可别乱飞啊,女朋友。”

长长的路途,车子直行、转弯、改向,再美的风景都会看腻,连曹解放都不耐烦的笼子里打瞌睡。

最热闹的是吃饭时间,车上带足了零食,刺啦啦撕开包装袋的声音,让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神棍老话重提,那个“hide”到底指向什么呢?

有一点可以肯定,猎豹并不知道第七根凶简在哪,她的手下一度为她奔走,甚至还找上了亚凤。

曹严华忽然问了句:“猎豹是怎么找到第六根凶简的?”

猎豹的曾祖,房间里挂着中国地图,地图上横亘了弯弯折折的勺子,一直念叨着要回家,但终其一生,都没踏上过这片大陆。

罗韧沉吟了一下:“猎豹的祖上当年仓皇出逃,一路下了南洋,我们不妨做个大胆的推测,她的祖上也是拜凶简的。”

“出逃之后,有些讯息,难免代代相传。猎豹的曾祖因此熟知这个故事,也知道凶简对人体有特殊的功能。”

“后来猎豹出事,用国际刑警的话说,不再具备行为能力。猎豹当时和我激战,摔到楼下,常理推测,即便不死,脊椎受损,大脑受伤,也不可能站得起来。”

“她的曾祖在这种情况下,忽然就想到了凶简,于是派猎豹的手下先行入境。但他只知道上一轮凶简的地理分布,所以青木拿到的照片,猎豹的那个手下,会出现在浙江的石板桥小镇。”

曹严华还是没想明白:“但我们都知道,这一轮凶简的分布位置早就变了,而且,这位置在地图上只是一个点,现实中,可能是一大块区域,涉及几千几万人,不用些手段的话,根本找不到的。”

这话没错,不用些手段的话,根本找不到,但是,用的是什么手段呢?

罗韧眉头皱起,猎豹已经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了,她的那个曾祖,一百来岁了,远在棉兰,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想知道答案,只能去问她那些业已落网并且被国际刑警带回菲律宾的手下了。

罗韧靠边停车。

停车的地方靠近小村庄,鸡犬相闻,生活气息浓郁,每个人都下车放风,曹解放兴奋的不行,乐颠颠冲进小母鸡群里,哪知本地的小母鸡都排外,一阵四散奔逃鸡飞毛落之后,只剩曹解放孤零零站在当地,小眼神无限凄凉。

曹严华安慰曹解放:“解放,是它们不识货,它们都不适合你。”

远处,一万三坐在石块上,嘴巴里衔了根狗尾巴草,说:“连曹解放都晓得要追求爱情,曹胖胖只晓得去追山鸡——是吧红砂?”

炎红砂没理他。

事实上,从早上开始,她就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了,即便在张叔发话之后他脸色发白的表示“写写写,立刻就写”的时候,她也只是回了句:“不稀罕,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关系的破裂一瞬之间,想重新构筑真是千难万难。

一万三满脸堆笑:“红砂?二火妹子?”

一边叫她,一边伸手在她眼前晃,炎红砂干脆利落,啪一下打掉他的手,然后转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神棍正在对着一个扎在高处的稻草人练习打弹弓,小土块和小石子嗖嗖乱飞,从稻草人上下左右穿过。

也真是值得佩服,无一中标。

罗韧在远处打电话,木代陪着他,原本,两人以为距离神棍足够远,但神棍总有能力,嗖的一下,把小石子打在左近。

而每一次发生这种情况,罗韧就要拉着木代避开一段,所以神棍也不是全无成就——炎红砂觉得,他至少把罗韧和木代驱开了半里有余。

她觉得好奇:罗韧在给谁打电话呢。

电话是打给郑明山的,请他让自己的朋友问问,猎豹的手下早先入境时,都干了些什么,并且特意嘱咐郑明山,一定要问的有技巧,要表现出一副“你做了什么我心知肚明,只是看你交代的老不老实”的模样。

郑明山干笑:“罗韧,不需要你提醒,我那些朋友,不比你差的。”

罗韧被他说的发窘,放下电话时,朝木代笑:“正规军就是瞧不起我们草台班子。”

木代给他喂了块饼干,饼干面上沾着细小的椒盐粒,真香。

过了一会儿,有人打电话进来,越洋号码。

应该是东南亚人,中文说的很生硬,说:“罗先生,郑先生给了我你的号码,让我直接跟你说。”

是郑明山的个性,没兴趣,也懒得去当传声筒,让你们自个儿聊。

罗韧嗯了一声。

“郑先生询问的内容,我们之前已经审讯过,确实有过一些奇怪的事。但猎豹是华裔,我们向东亚课题学者咨询过,他们认为那只是华人古老而又愚昧的一种仪式,没有实际意义。要知道,中国很大,十里不同俗,这不是我们关心的内容。”

罗韧看了木代一眼,示意确实有情况,然后把手机调到外放:“我想具体了解一下。”

木代向着一万三他们招手,让大家都过来,走近了,又竖起手指在唇边,同时指指手机,那意思是:仔细听就好。

据猎豹的手下交代,猎豹出事之后,集团内部就出现了倾轧混乱,反正她是活不成了,墙倒众人推,总要有新一轮的主事者上位。

甚至,为了免除异议,动了彻底帮她“了结”的心思。

猎豹的一帮心腹,抢先行动,把她连夜送到了大后方萨马岛。

不同的医生,国内的、国外的、不管是用钱去请,还是绑架,在萨马岛临海的隐蔽宅子里来来去去,猎豹的曾祖,颤巍巍拄着拐棍,睁着浑浊的眼看所有人。

后来,猎豹的命保住了,但是脊椎受损严重,大脑部分受伤,已经无法开口说话,一只眼彻底失明,只剩下独眼。

这样的人,不可能再称霸棉兰,树倒弥孙散,大家各寻前途,到末了,只剩下十来个人。

猎豹的曾祖开始长久地待在猎豹的房间,絮絮叨叨的贴着猎豹的耳朵说话,老年人,讲话漏风,口齿不清,谁也不关心他讲了什么。

忽然有一天,他把这些人都召集到猎豹床边,让他们去到中国,做一件事,为猎豹祈祷,愿神的奇迹降临。

快要死的老头子了,真是异想天开,再说了,他们大多数人,都没去过中国。

但是猎豹的曾祖说,这是猎豹的命令。

罗韧奇怪:“猎豹的命令?”

“是的。她不能讲话,全身瘫痪,但眼睛可以动。她的卧床前有个26字母键盘,摁下字母的时候,会亮灯。为了证明这是猎豹的命令,有人上前摁动字母盘,如果摁到了她想要的字母,她会眨一下独眼。”

“她的命令是什么?”

“很简单,四个字母,两个单词:doit。”

有七个人被选中,护士抽取了猎豹一大管血,猎豹的曾祖用笔蘸着血,画了七幅画。

罗韧追问:“什么样的画?”

“已经都烧了,只能给您提供简单的描述。”

“天上有一只眼睛,瞳仁很奇怪,曲折细长,像一把勺子。眼睛下面,是各种死亡的场面。”

“有把人用刀子砍死、推进河里淹死、用绳子吊死、埋进土里闷死、点火烧死等等。”

“据说,每一张死亡的画面上,都有字。但是他们不认识,把中国的方块字给他们看了,也不像,无法检索。”

“每个人,带了一副画,各自去到不同七处的地方,跨度很大,几乎是中国大半个国境,从西到东。在星星明亮的晚上,燃烧,但是,要把纸灰取回。”

“最后,七个人,聚集到东部的一个小镇——据我们所知,跟猎豹的中国祖先有关。把纸灰混合在一个玻璃器皿里,敞口,放在一间屋子里。”

罗韧眼眸收紧:“然后呢?”

“据说是要等待,他们交代,第七天的时候,偶然进屋子去看,看到玻璃器皿里的纸灰,有了奇怪的变化,有很多在器皿里立起来,聚合成了长方形。有了变化之后,他们立刻将这个玻璃器皿密封,带回了萨马岛。”

“以后的事情,他们就不清楚了。罗先生,猎豹后来忽然行动如常,我们始终不了解原因,也许,真的是贵国神奇的巫术力量。”

罗韧笑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挂电话之前,那个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还有一件事,也许对你们有用,猎豹的曾祖,在他们回到萨马岛不久就死了。自然死亡,死的时候,抱着那个空了的玻璃器皿,脸上带着笑。据看护他的人讲,他一直在说‘打开了,真的又打开了’。”

……

田野,村庄,远处,三三两两的农人,或许在讨论着今年的庄稼收成,近处,他们几个人,刚刚自一段曲折诡异的故事里回神抽离。

罗韧说了句:“第六根凶简,是主动出现,找上门的。”

也许,它们已经嗅出情况不对,再也不乖乖待在原地受缚。

神棍忽然呢喃了句:“天开眼呢。”

炎红砂奇怪:“什么天开眼?”

神棍的意思是老天有眼吗?猎豹得到凶简,简直是老天瞎了眼,怎么能叫天开眼呢。

神棍却怔怔的,目光有点散,茫然地看远处停着的悍马车。

“那天,小口袋拿回来那本《子不语》,我说要研究研究,我就重新翻了一遍。”

“里头有一个‘天开眼’的故事,很短,说是有个书生,有一天在家闲坐,忽然听到轰的一声,抬头一看,天上开了一道缝,中间阔两头小,形状像条船,里头晴光闪烁,圆溜溜的像个车轴,过了很久才闭上。”

“刚刚那个打电话的人说,那个老头画的画,天上有一只眼睛,真像是……天开眼呢……”

☆、202|第⑩章

重新上路,换了曹严华开车。

因着巨大的“不信任”的压力,曹严华开的四平八稳慢慢吞吞,天色开始转阴,像是猎豹的阴影重又聚合。

猎豹的祖父行的那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子?召唤?引诱?

炎红砂觉得后患无穷:“那亚凤会不会也会这法子,会不会先我们一步找到凶简?”

亚凤和猎豹的手下一同被抓,但是审来审去审不出玄虚,而且她的确没有海外关系,估计已经被释放了也有可能。

罗韧摇头:“亚凤跟猎豹,不是一个能量级的。”

怎么说呢?亚凤顶多算一个心智邪戾的、跟凶简意外投契的人,从凶简那所能感知到的信息有限。

猎豹不同,她自祖上起就和上一代凶简颇具渊源,而且她的祖上是业已知道的,唯一犯齐七宗凶案的人。

罗韧对炎红砂“激活”的那个说法始终念念不忘:“我还是倾向于红砂所说的,猎豹作为拜凶简者的后代,她的血与常人不同。”

曹严华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渗出细汗:“小罗哥,我们那整个曹家村……好像都是什么拜凶简者的后代啊。”

罗韧笑了笑:“这个不一样,从秦朝到现在,你们那个村子经过太多代的繁衍了,而且并不是每一个拜凶简者都想‘光复大业’的,总有人想过太平日子。”

说到这,蓦地想起亚凤的话来。

——他跟你们不一样,曹家村的很多人,都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生来就不一样。

——你也不一样?

——我心肠坏啊。

罗韧眉头皱起,现在想来,亚凤的回答是包含了信息了。

这个“不一样”有两种原因。

一是,生来就不一样。

二是,心肠歹毒。

罗韧长吁一口气:“猎豹这两个条件都符合,她‘生来’就不同,心肠狠毒也是众所周知,更加升级的是,在几代之前,她的祖上犯下了七宗凶案。”

不是所有人的血都能做这种召唤。

一万三忽然冒出一句:“而且我觉得,第六根凶简之所以送上门了,还有一个原因。”

“血液这个东西,简单来讲,是血腥味的液体,但是往复杂了说,包含很多基因信息。单凭dna,说不定能复制出个人来。”

他指罗韧:“那个时候,凶简已经着手对付我们了——亚凤不就是用什么拐卖的信把我们都骗到了曹家村吗。第六根凶简,会不会从猎豹的血液里感知到了,猎豹是罗韧的敌人,而罗韧恰恰是凶简要对付的对象。”

罗韧后背发凉。

果真如此,那第六根的出现就不是完全源于仪式的召唤,那是一种审慎的甄选、双向的需要、彼此的渴求和强强联手。

猎豹的祖上下南洋时应该知道凶简已经被扣封了,那个烧毁血画的仪式抱了很大的侥幸心理,派出那七个人前,猎豹的曾祖都不知道能否成功。

所以,大功告成之后,他喜极而亡,呢喃的那句“打开了,真的又打开了”,指的是七根凶简又被打开了。

如果第六根凶简的出现如此复杂,那么猎豹就不可能知道第七根凶简在哪,她一直派人查找,那个“hide”不是指她藏起了凶简,而是指凶简自己,巧妙的躲起来了。

炎红砂蹙眉:“肯定很难找,凶简这玩意儿,有时候真是有智商的——我至今记得,它明明怕水,却附在老蚌身上避水。”

一万三低头算了一下日子:“七七之数,现在还剩……十九,二十天了。二十天里,我们要先去有雾镇,为了找到凤凰鸾扣,垄镇可能也得去——如果第七根藏的太过诡异,凤凰鸾扣又给不出什么给力的提示的话,结果……真是很难说。”

车里的气氛一下子沉滞起来。

行百里者半九十,表面上看,六根在握,一片形势大好,但是谁能想到,只要时间上一个不符,一夜退回解放前呢。

这里的“解放”,可不是指曹解放。

没人说话,都在默默算着日子。

二十天,三周不到,四百八十个小时,倏忽就过去了。

曹严华忽然大力的摁了一下喇叭,兴高采烈。

“你们别这么悲观啊,换个角度想想,运气好的话,二十天之后,咱们就彻底告别这坑爹的收伏凶简啦,咱们可以过太平日子去啦!哎,到时候你们都干嘛去?”

一万三瞥了他一眼:“你干嘛去?”

曹严华居然计划的满满:“我吧,好多事儿呢。我琢磨着,我得回曹家村一趟,跟家里闹别扭也够了……我要跟我小师父好好练武、在酒吧打工挣钱、想办法把凤凰楼的生意搞起来……前两天我上网看了,古城这里,很多剧组来拍戏呢,万一人家需要武打演员什么的,我就去报名,跑个龙套。没准成龙大哥也来呢……”

说的满面红光乐不可支,眼里满满的都是对二十天以后美好生活的向往。

或多或少的,每个人的心绪都被带起来了。

一万三想了想:“我吧……先还债吧,老欠人一万三,也怪别扭的。”

炎红砂插嘴:“总比我强,我欠三十多万呢。”

她叹气:“没准,以后大家都叫我三十万,没人叫我红砂了。”

罗韧笑起来:“关于红砂的债务,我倒是有个想法。”

一万三一拍大腿:“我也想到了,罗韧,你别说,看看咱是不是心有灵犀。”

他找了张纸裁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罗韧,两人各自低头,在纸上写了什么,炎红砂好奇的不行,想看罗韧写什么,中间隔了个木代挡着,想看一万三写什么,一来他坐在后车厢,二来手刻意拢着,什么都看不到。

过了会交换,一万三写的是“石头”,罗韧写的是“炎老头”。

炎红砂一下子明白过来。

木代看着她笑:“我也总在想呢,你爷爷下的最后一个宝井,里头是有宝石的,只不过被挪到山洞里,那个扫晴娘女人的床底下罢了。那一批原石,应该值不少钱。”

曹严华恍然:“对,对!等事情了了之后,我们去一趟四寨,帮红砂妹妹把原石给捯饬出来,卖了还债。”

这样好吗?炎红砂咬着嘴唇不说话,心底里,她真是好想摆脱这一笔无妄的债务,但是,都用在自己身上,合适吗?

罗韧看着她笑:“就这样定了吧,用这笔不明的财,清那笔不该你背的债。大好的年纪,是该努力工作挣钱,但这是为了更好的人生,不是为了还债。”

这话倒提醒了木代:“我也要跟曹胖胖回一趟曹家村,当初在地洞里,有好多人的尸骨,我那时还发誓说,要是平安出去,要把尸骨都掩埋了呢,地洞里还有不少银元,费用应该不成问题。”

好像还有人没说,曹严华眼珠子滴溜溜转,从后视镜里看罗韧:“小罗哥,你呢?”

罗韧笑了笑:“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呗。”

曹严华不干:“小罗哥,大家辛苦了那么多日子啦,不得庆贺一下啊,你一直领头,怎么着也得带我们聚个餐啊,旅个游啊……”

木代点头:“没错,还说带我爬雪山呢。”

电光火石间,曹严华灵机一动:“结婚!小罗哥,你跟我小师父结婚吧!”

结婚?

罗韧愣了一下,木代也有点猝不及防。

然而,有一个彻头彻尾的无关的人,嗨了。

“结婚好!”神棍手舞足蹈,“必须结婚,我可喜欢看人结婚了,我来证婚。”

他坐在副驾,安全带绑着,手伸的再长都够不着罗韧,心痒痒的。

“小萝卜,证婚是我的特长,我连礼服都有!熨斗一熨,连个褶都没有!”

“必须在我朋友的客栈房间结婚,蜜月客房,灵的不得了。”

炎红砂听不懂了:蜜月客房还能显灵?

神棍得意洋洋,呱啦呱啦献宝样摆忽开了。

据说,他有个好朋友叫小毛毛,在距离丽江不远的仁里古城,也开了一家客栈。

那个客栈开了之后不久,他的另一对朋友,那是男才女貌嗷嗷地配啊,历经了坎坷磨难之后,在客栈结婚,婚房用的就是客栈的一间客房,神棍小毛毛一家给布置的。

“我给证的婚!然后送进婚房。你想想,那个房间,被我和我的朋友双重加持呢,从此之后,每时每刻都洋溢着吉祥喜气。”

“两个人结婚之后,别提多如胶似漆了……”

后半句话他憋在心里没说:就是生了个凶巴巴的小崽子,真是烦死人啦。

“小毛毛开始的时候,是把房间专门留给他俩的,经常打扫,别人来了都不让住。但是那两个人,去古城的时候少,客栈总要做生意的,于是有选择的对外开放。”

什么叫有选择呢,据说只接待新婚夫妇和浓情蜜意的情侣,只要住过那间房,此后的感情生活,那是顺风顺水和和美美啊,更神奇的是,有一次,小毛毛破天荒接待了一对要离婚的夫妇,结果,一夜在房互诉衷肠之后,婚不离了,手牵着手回家奔往新生活了。

一万三翻了个白眼,心说:恶意营销,炒作。

神棍兴致勃勃:“真的,小萝卜,你不一定能住上呢。不过好在你认识我,那么喜气的房间,必须在那结婚啊……”

木代有点心动。

未必真的相信房间有灵,但是吉祥喜气这个东西,能沾带上总是心情舒畅的,她转过头,有意无意似的,瞥了一眼罗韧。

罗韧笑,木代的心思,他真是一看就明白。

结婚是人生大事,他虽然还没有万全的计划,但是一个古城里的一个所谓吉祥喜气的房间,还不足以让他心动,二十天之后这么迫在眉睫,也让他觉得仓促。

不过,他倒是有个折中的法子。

他凑向木代,笑的意味深长:“要么,咱们就在那,先预结婚一次,熟悉熟悉流程,借借前辈的喜气?”

木代觉得可行,预结婚这个提议好:她和罗韧,自认识以来就在为凶简奔忙,都还没正正经经谈过恋爱呢,急吼吼催她结婚,她还真是不大乐意。

所有人都在看她,等着她点头吗?不行,得端端架子。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就在这个时候,后车厢忽然响起了曹解放兴高采烈的声音:“呵……哆……啰……”

一只小破鸡,也不知道掺和个什么劲儿,你听得懂吗?

短暂的静默之后,坐在后车厢加座的一万三镇定的伸出手,拍拍罗韧的肩膀。

“小罗哥,我小老板娘这么犹豫,但是曹解放说它愿意,要么你考虑考虑它?”

……

“滚。”

☆、203|第①①章

当天赶不到有雾镇,随便停了个城市过夜,第二天再出发时,曹严华不知从哪搞来个倒计时的卡本,往车上一挂,数字翻在“19”那一页,随着车子的开动左右晃动,一会对着这个人,一会对着那个人。

一万三觉得烦,伸手想拽了扔掉,罗韧说:“留着也好,有点压力才有动力。”

于是就这么留着了。

下午近傍晚时分,车子缓缓驶进镇子。

夕阳斜照,整个镇子安静而又宁和,周围群山慵慵懒懒,透着一股子亲近无害,车轮从青石板上轧过,可以听到石板因为松动而晃响的声音。

很少见人,但鸡鸭总是三两成群,几乎成了天然交通灯,曹严华每次看到,都要心惊胆战的停车——悍马进镇,成了乌龟慢爬。

炎红砂和一万三都是第一次来,看什么都新鲜,炎红砂揿下车窗瞧外面的风景,只觉好久没这么轻松惬意了——丽江放松是放松,现在游人蜂拥而至,到底太过嘈杂了些。

说:“木代,等我们老了,就到这里养老好了。”

木代说:“好啊,我在这里有房产呢,你们都来住都行。”

她给郑明山打电话。

郑明山答的简单:“大门钥匙在门楼顶上,檐兽翘起的爪子下面,自己上去拿。师父的房间我设了简易的灵堂,骨灰和牌位都在,你知道礼数,守灵什么的,自己补上。还有,师父不在有雾下葬,她生前和我提过,死了之后,要葬回保定,我现在保定呢。”

挂了电话,木代好生惆怅,忽然想起梅花九娘说过的那句话。

——想喝当年保定城十字街口那家酒坊的烧刀子,店主是辽东来的,酿的一手烈酒。一入口,像道火线,从喉咙口,一路烧到胃里。

她对罗韧说:“我师父当年,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只是可惜……”

只是可惜,梅花九娘收她为徒的时候,早已淡出江湖,甚至淡出这人世了,木代对她最深的印象,就是她会往盘好的髻上插一柄精心雕琢的梅花银簪。

早年做过什么事,爱过什么人,喝过怎样的烈酒,又为什么孑然一身在有雾镇终老,她都闭口不提。

罗韧想说什么,车身忽然晃了一下,停住了。

到了。

他看向大门紧闭的宅子,第一次到的时候是晚上,梅花九娘还在,郑明山端着个大海碗埋头吃饭,脚边搁一瓶白酒。

这才几天,什么就都变了,人生那么长,怎么可能不物是人非啊。

开门进去,木代觉得自己像换了一个人。

跟前些日子不一样,那时候,师父把衣钵传给了她,她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而现在,师父去世了,大师兄也不在,她是宅子唯一的主人。

她安排罗韧他们在前院住宿,一切都交代到,井井有条,自己带曹严华去了后院。

罗韧他们收拾完毕,去后院瞧了瞧,曹严华正在忙活,给月亮门上挂黑幔,看到他们的时候,说:“不好意思啊,还没收拾好呢,现在不方便进。”

这些布置,郑明山自己做了一半,剩下的留给木代和曹严华完成,他的行事方法永远不合规矩,但细想又合情合理。

木代穿着白色的练功服,腰间扎了根白绸子,臂上套着黑色孝套,正半跪在庭院中央的一个小炉子边上生火,开场有些不畅,被烟呛的一直咳嗽,但还是抹一把脸,鼓着腮帮子一直吹。

罗韧看的有些难受,但也知道不方便帮,炎红砂拽拽他衣袖,问:“木代在干什么啊?”

“敬弟子茶。”

这是规矩。

——弟子出外归来,见师父第一件事,该是什么?

——敬弟子茶。

罗韧他们就站在月亮门外看着,没人大声说话,似乎怕惊扰梅花九娘那未及离去的静默灵魂,曹解放原本优哉游哉地在前院散步,三角水榭边翘着屁股观摩了一回鱼,见大家都在这边,于是慢慢踱过来。

小鸡爪刚要迈过月亮门,一万三瞪了它一眼,脚在地上一跺,它吓得赶紧缩回来了。

俄顷炉上水滚,木代用垫布包了茶壶把手,开水倾到茶杯盖碗里,盖好了放进垫碟,双手一托一持,走到正房门边,在一个铺好的黄绫布锦蒲上跪下,略低头,茶碗举到眉前,腰背挺直,一动不动。

朗声说了句:“师父喝茶。”

声音很大,月亮门处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顿了有几秒钟,曹严华过去,接过了茶托放在边上,木代倒身拜倒,手掌交叠贴地,额头贴在掌面之上,一动不动。

从前做这些时,难免偷懒,又常和梅花九娘撒娇,梅花九娘待她纵容,有那偷懒简化的,也就随她去了。

现在,人不在了,反而做的最最恭谨一丝不苟,师父却再也看不见了。

木代的眼眶发热,双肩不受控的颤动起来,曹严华在边上一直往外挥手,那意思是:都别看了,回去吧,晚上再来。

按照规矩,木代补守灵,是必须自日落到日又升的,但考虑到时间紧迫,她会独自守灵到夜半,然后汇合罗韧他们,去观四牌楼。

这段时间,罗韧做进山的准备,粗略算,今夜进,第二天夜里才能出,在山里有一日夜的耽搁,吃饭、住宿都要安排。

他打了几个背包,装了吃的,还有毛毯和帐篷,炎红砂、神棍和一万三带着指南、指向喷漆和曹解放去初探周围的山,他们不信邪,觉得凭借着经验和人多力量大,总能进的更深些的。

罗韧任由他们去撞南墙,天黑了之后,自己煮了点面吃了,木代和曹严华守灵不进食,也就没预备她们的份。

八点多,灰头土脸的一行人回来了,居然自成队列排成一排,领头的,是昂首挺胸的曹解放。

果不其然,在里头转向了,指南失灵,一万三抱怨说,跟鬼打墙一样,明明喷漆做了个记号,走了一段一看,咦,又碰到了,感情是走了个圈。

炎红砂更狼狈,一只脚踏进个烂泥坑,直陷到腿弯,要不是曹解放山鸡识途,几个人还不知道要在里头转悠多久。

罗韧扔了几袋方便面给他们,说:“早提醒你们了。”

考虑到进山之后就没有网络了,趁着炎红砂他们开火的当儿,罗韧上网搜索了一下“牌楼”的信息。

基本上,还都是之前了解到的那些内容。

——牌楼,最早见于周朝,最初用于旌表节孝的纪念物,多见于园林、寺观、宫苑、陵墓、街道。

罗韧之前已经听木代讲过那个“观四牌楼”的样式了,听起来,这牌楼好像是用于保存那个匣子的——但是为什么要使用牌楼呢?藏一个匣子,挖个隐蔽的坑埋了就好,至于这么大费周章吗?

为了体力跟得上,饭后,每个人都和衣小睡了会,午夜十二点过,曹严华过来叫门,说:“小罗哥,可以过去啦。”

他也穿着孝服,而且,可能是因为才入门的关系,脑袋上滑稽似的套了个孝帽。

梅花九娘的房间张着白色布幔,除了那张满顶床,屋内的陈设全部变过,方便设灵堂。

不开灯,点着白色大蜡烛,烛头几乎有人的拳头那么大,映得整个房间里影影绰绰。

原本该放置照片的地方,供着梅花九娘的骨灰盒,黑檀木质地,骨灰盒上方,摆着一柄用擦银布擦过的梅花银簪,锃亮如新。

大概是大师兄布置的时候擦的,木代其实有些遗憾,她觉得实在不该擦的,一层岁月一层旧,擦得光亮如新,总像是少了什么。

罗韧他们依次过来,在灵位前的锦蒲上跪下行礼,木代在边上一一还礼,神棍行完礼之后,从兜里掏出个布包,双手捧着送到木代跟前。

——阅此信者,驰送云岭之下,观四牌楼。

这一步,总算是完成了。

末了,木代对着灵位三叩首,说:“师父,我还有事要办,就不陪你到天亮了。”

跪的太久,起身时一个趔趄,罗韧伸手扶她,她撑着罗韧的胳膊站定,低头去揉膝盖,说:“腿都麻了。”

说完了,抬头看众人,都是准备停当的模样,是该出发了。

木代走到床边,打开右壁的精雕细镂的暗门,踮起脚尖在靠上的暗格里摸索了一回,捧出一只银眼蝙蝠来。

神棍激动坏了,接过来,大气都不带喘。

暗红色,像是上了漆,质地和尹二马家的七把钥匙相同,某些部位被磨蹭的发亮,眼眶里嵌着两颗银珠子,伸手去拨,似乎还能稍稍转动,而银珠随着光影的明暗呈现不同的色泽,居然像极了变换的眼神。

鲁班到底是怎么造出这些玩意来的?

脑海里像是出现画面,满地刨凿木屑,新木打造的蝙蝠初步成形,而鲁班的手边,还躺着刚刚矬好的那七把钥匙……

神棍掏出卷尺,想量取尺寸,做第一手的记录资料。

木代说:“回来再让你拍照丈量吧,有的是时间。”

也是,神棍悻悻又把卷尺放回去,看着好生眼馋。

木代交代他们:“外头已经起雾了,咱们不要打手电,银眼蝙蝠的亮度有限,手电的光太强,容易遮掉引路的亮。”

是吗,几个人赶紧把手上握着的手电又塞回包里。

出发,穿过满顶床边狭窄的小道,打开后门,进入到无边无际的夜色和浓雾之中。

银眼蝙蝠的原理,很大部分在于帮人避过感官的蒙蔽——正常走路时,人难免有偏好、习惯、带着经验推测,又受眼睛看到的情势影响,觉得这里不能走,那里是死路,要绕、要避、要拐。

但在黑暗里,你什么都不用想,只追寻那一点引路的光,细想想其实是骇人的:它有可能引你贴近悬崖、度过深涧,在无路的沼泽中找到一条曲折而又坚实的小路。

而这些路径,在阳光大盛时,你只会拼死退缩:“不能!不能走,这是找死呢。”

为了避免可能发生的意外,罗韧从背包里取出长绳,仿照登山结队的办法,每个人都缠腰一侧,完完全全的“一条绳上的蚂蚱”,木代领头,罗韧押后,这样,即便有一个人失足,五人对一人,拉回的力量还是足够。

不能跟梅花九娘和木代她们那次比,她们俩都是轻功好手,腾挪转跃,只当家常便饭的。

曹解放原本跟着小跑,后快就蒙圈转了向,经常迷失在不知道谁的脚底下,数次险象环生,后来曹严华把它拎起来,放在自己的背包上,曹解放乐得搭顺风车,背包上踹了个凹窝,稳坐如山,乍看跟母鸡抱窝似的。

闷头行走,谁也没有心思说话,一时间,耳畔只余脚踩叶枝和干枝折断的声音。

万籁俱寂反而不好,容易让人心生忐忑。

更何况,队伍里还有个个人叫神棍。

他的情感和喜好,永远逆流而动。

先是哼小曲。

“依儿呀,依儿呦,天上的星星参北斗……”

完全走调,而且唱什么不好,唱北斗星。

后面的一万三推他:“别唱歌。”

他不唱了。

顿了顿:“这样的夜晚,其实很容易发生事情的。上一次,说出来你们都不相信,嗖的一下飞出来一条异形,我手拿菜刀,剁剁剁剁剁……”

队尾的罗韧咳嗽了一声:“安静!”

神棍不“剁”了,但他安静不了两秒。

“我们这种排成一长串的走路啊……”他神神秘秘,“你们知道香港地铁广告有个小孩搭火车吗?小萝卜走在最后,你说他会不会走着走着,发现后面还拖了一个人呢?我分析啊,这种事情,从科学的角度来说呢,其实是……”

炎红砂失声尖叫。

曹严华走在她前头,身后忽然有人大叫,吓的他一个激灵,没留神又撞上个人,吓的魂飞魄散,他这一止步,后头收不住脚的撞成一团,曹解放惊得乱飞,翅膀在头顶忽扇,一万三被扇迷了眼,气的抬头大吼,前方的银眼蝙蝠像是有灵性,不再前行,而是在半空盘旋着等。

罗韧又好气又好笑,费了好大力气,才让大家都安静下来。

而安静下来之后,发觉也没什么了不得的,自己吓自己罢了。

罗韧给神棍立规矩:“不准说话,不准讲鬼故事,否则两条路,第一绑树上,明晚回来我们再放你;第二像当初对付曹解放那样,用胶带把你嘴给封上。”

神棍嘟嘟嚷嚷,大概是臣服了。

曹严华擦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问木代:“小师父,怎么走的好好的,你突然停了啊,也没出个声。”

木代尴尬的笑,说:“没什么,一时走的忘记了。”

她心有余悸,向着右手侧看了一眼。

那里,浓雾中现出隐约的树影来,枝桠细长,像无数个身材失去比例的人。

是自己看错,多心了。

她晃晃脑袋,想把那些疑心的念头晃出去,但耳侧窸窸窣窣的,像是又出现了那一晚噩梦时的声音。

——藏起来藏起来。

——不要让她发现……

——放心,她找不到的,他们都找不到的。

☆、204|第①②章

凌晨近三点,前方远处传来哗哗的水声。

看来是近了,每个人,或多或少的,都松了口气。

这一路过来,视距几乎为零,他们只知道走的艰难,只有罗韧留心这一路的地形地势。

高低爬坡自不必说,脚下的土质都不同,有硬土、半干的沼泽、小片的草地、林地、落石路、滑石道,拐向六十余次,山壁之间只能侧身挪过的“一线天”两到三处,山腹中隐蔽的洞穴路大约十五分钟,大的根本性迂回折向至少有五到六次。

不啻于精心测绘的,配合天然地形地势而成的人造迷宫,而那只银眼蝙蝠,更像是被设定好了程序,可以识别复杂路线的引路者。

简直是上帝视角,这得多大的工程量?郑明山说过,很多电子仪器进了山地就失灵,现有的测绘技术都没能描摹出这片山地的细貌来。

他把自己的疑惑说了,神棍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冒出了句:“脑筋急转弯,当年这个迷宫路线是怎么被测绘的?”

水声越来越大了,有愈来愈近的团风,打着璇儿刮擦每一个人的脸,而因为有风的关系,雾被吹散,视距稍稍广阔了些。

见没人理他,神棍自己揭晓答案:“你们忘啦?木匠的祖师爷鲁班造过能飞上天三天三夜不落的木鸢啊,没准他就是骑着木鸢测绘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罗韧心里陡然一动,还真没准。

河道越来越宽,绕不过,只能涉水,这水越走越浅,末了终于停在那片断流的滩涂。

风声响在四周,呼呼过耳,但身上却像是从未被吹到,罗韧心中奇怪,拧亮强力手电照向周围,失声叫了句:“你们看!”

四周看不见山石,全是乳白色的团雾。

这个时候,应该是雾最大,但这里的风很怪,像是龙卷风,把中央区域的大雾旋向四周,几个人位于风眼,风平浪静雾散,而十余米外的周遭,就是巨大的雾隔,像是环匝一圈的电影环幕,厚重到视线无法穿越,手电往上打,打到光都弱了,照到的还是雾。

按理说情形诡异,但曹严华反而觉得好笑:“小罗哥,咱像不像坐井观天啊?”

像,真像,浓雾包成了井壁,往上看,可不是只有碗口大的天么。

木代说:“我头一次来的时候,确实也有风,但当时心情紧张,没有注意到周围的雾这么浓。”

同上次一样,银眼蝙蝠振翅飞起,绕空一个盘旋,然后骤然撞落在河底青石的凹陷之中。

脚底传来隐隐的震动,河底向两面裂开,终于现出了那个所有人心心念念的“观四牌楼”。

传统的四牌楼是五柱间出四面,这一栋真是闻所未闻,居然硬生生把五柱从平面拗成了立体,变成了五株五面。

所有的手电聚焦观四牌楼,这一处雪亮通透,连曹解放都屏了气,眼睛眨都不带眨的看。

曹严华首先看出什么:“金、木、水、火、土,小师父,每个牌楼的坊额上,都有篆体的字呢。”

说完了觉得奇怪:“不应该是甲骨文的吗?”

看惯了凶简上甲骨文的笔画走势,再看篆体,反而觉得别扭起来。

罗韧说:“最初是甲骨文,殷周的时候,金文又称钟鼎文,秦始皇大统后统称小篆。按照老子、鲁班、墨子等人相关年代,设立这个机关的时候,用篆字倒是合理的。”

说话间,一万三已经绕着牌楼转了一圈,用手把那玻璃格挡一样的东西叩了又叩:这什么材质啊,像玻璃,但又不是,难不成……钻石?

心里一阵狂喜,要真是钻石,全带走木代一定不同意,凿一块也好啊,一辈子吃穿不愁了。

神棍一直在琢磨那五个面上的七个细小孔洞,木代递了根尹二马处发现的圆楔形木件给他,神棍插进去试了试,不大不小,正合适。

他有点紧张:“你们谁几何好?”

“我猜测啊,这七根木件塞进去,应该可以在这个‘玻璃体’中央,形成一个立体的七星北斗。但是,每个木件上都刻了木鸢,每个木鸢边上都有字,不同的字。”

他把手电对准手中的那一个,木代看的清楚,那是古体的“权”字。

“七个木件,七个字,枢、璇、玑、权、衡、阳、光。是按照北斗七星的名字来的,也就是说,木件虽然一模一样,但是不能乱插,要配合着星图来。我几何不好,立体感很差,你们谁来?”

说完了,一不留神和一万三对了个眼,一万三怕不是以为要点他的卯,骇笑说:“神先生,你别看我啊,我学都没上过呢。”

罗韧说:“我来吧。”

他先不急着插,让木代帮忙找了七根细的木枝,一根根仔细去试孔洞的长度,到底就把多余的截去——七根木枝,剩了不一样短长,比划琢磨了好久之后,才一一把木件塞了进去。

难以言述的神奇观感,七根木件,几乎是悬浮着各自归位,未几形成了一个倒转的北斗七星。

木代有些后怕:“这个机关的设置也是谨慎到极点了,居然还是倒转的,万一塞错了……”

神棍忽然紧张:“快看!”

那个北斗七星在缓慢移动着位置了,而随着北斗七星的变化,那个倾斜的悬浮着的匣子同样极缓的开始移动,而底部的阴阳八卦双鱼盘,盘里渐渐浮出水来。

罗韧预计,这北斗七星应该转成正向——就好像他们在地图上描出的那幅“斗柄南指”,而根据目测的速度,达到这个目标还得有一会儿。

他招呼一万三他们帮他搭帐篷,带了一个大帐,双开间,有人累了,就可以进去歇会——要在这里待一日夜的功夫,有个落脚休息的点总是好的。

考虑到白天河流会涨水,他往旁侧和地势高的地方走,时不时蹲下身子去试土壤的湿度,选定了位置之后,帐篷的零部件取出,一万三和曹严华组装活动式撑杆,炎红砂铺地蓬,过了会木代也过来,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曹解放——木代一走,观四牌楼处只剩下神棍了,它是断断不愿跟神棍独处的。

木代帮着罗韧打地钉、固定角绳、铺设防潮垫,忙活了一通之后,帐篷支的似模似样。

几个人进去坐着休息,喊神棍时,他一步都不肯挪,拿着小皮尺测测量量,嘟嚷说,要记录数据呢。

随他去了。

夜半的晚上的确有点冷,罗韧把毯子拿出来大家合着盖,几个人挤挤挨挨,看着不远处忙活的神棍,不知是谁打了个呵欠,这倦意突然间弥漫开来。

夜阑人静,很多平日压伏下的心绪就会出来作怪,炎红砂喃喃说了句:“咱们现在这样真好,以后,都不知道各自在哪呢。”

曹严华很乐观:“还能在哪,丽江呗。”

炎红砂看了他一眼:“你以为呢,一万三只是在酒吧打工的,待个一年两年可以,会长久待吗?你也一样,别忘了,你是从重庆跑去避风头的,至于我,我老家算是昆明,丽江只是个落脚的地方……还有罗韧,指不定他和木代结婚之后,搬去哪了……”

忽然间好生怅然,觉得“聚散随缘”这个名字,起的好伤感:既有缘去聚,干嘛又要散呢?

有风吹过来,周身凉飕飕的,炎红砂顺手就把帐篷的拉链门拉上了。

小小的空间,五个人,居然分外暖和,而这暖意,让困倦发酵般胀大。

木代偎依在罗韧怀里,正半睡半醒地打着盹,忽然听到神棍大吼:“快出来,快出来看!”

他就在帐篷外,乱蹦乱跳,木代睁开眼睛,下意识一怔——外头有流动着的光,像是投影。

她扯下拉链,手脚并用的爬钻出去,触目所及,倒吸一口凉气。

每个人都出来了,没有任何人说话,仰着头,有点无措的看向四周。

观四牌楼的正中央光芒大盛,那是终于复位的斗柄“南指”的北斗七星,强光灼的人睁不开眼,有那么一刹那,木代真的要疑心是天上北斗的星光被人间借用了。

而不知道这光穿透了什么,在周围的雾幕上,打下了一列又一列的字,巨大、肃穆、随着雾气的氤氲而颤动,像是鲜活,生命在字的背面呼之欲出。

那是一列又一列的名字,一组五个,五个人名。

依次排列,像是汉字的自然流变,有篆体、隶书、草书、楷书、行书,都是古体,从前期的古拙生硬,到后期的流畅圆润。

木代的目光落在最末的一列,第一个名字上。

梅花一赵。

——师父,你为什么叫梅花九娘呢?你在家里行九吗?

——不是,是因为从师门第一代算起,我是第九代。各代承衣钵者,都自动往后延续这数字,另加自己的字、姓或者名,再偷懒一点,像我这样,直接叫梅花九娘。

——那开山鼻祖是谁呢?

——叫梅花一赵,这要上溯到明代的时候了。

据说师门的创始人叫梅花一赵,明明身怀绝技,但闲暇的时候,会推个板车,走街串巷的卖花,依着时令的不同,板车上的花种会有变化,春天是水仙、山茶、琼花,夏天是百合、木槿、龙胆,秋天是菊花、桂花、留兰,而到了冬天……

到了冬天,只卖一种:梅花、梅花、梅花。

卖花时从不吆喝,而不管是哪个季节卖花,客人向他求推荐,他永远只推梅花。

试想想,在夏日盛放的、要把人晒化的阳光下,他挥着扇子,跟着推荐:“梅花好啊,要种就种梅花,等到了冬天,我给你捎几枝来……”

木代低声喃喃了句:“猎豹。”

罗韧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之前跟我提起过,猎豹的祖上是怎么被抓,又怎么逃出了祠堂下南洋的。”

没错,猎豹的祖上住在那个石板桥的小镇,有一年,小镇的水塘子里,接连淹死了七个人。再然后,忽然有一天,镇上来了四五个外地人。

万烽火那边查到的消息,说是“操着北边口音,假作是卖花的小贩儿进的镇子”。

木代颤抖着伸出手去,指向那无数的人名:“这些都是历次收伏凶简的人,上一次,领头的就是我师门的第一代,梅花一赵。”

☆、205|第①③章

——如果有一天,凤凰鸾扣又打开了怎么办?

——放心吧,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打开凤凰鸾扣。

现在看来,这一列列,五人一组的人名,真像是对老子放言的秋后算账。

神棍喃喃:“大圣人也有说错话的时候呢。”

曹严华想不通:“当初,老子既然能封印七根凶简,为什么不干脆毁掉呢,斩草不除根,这世世代代的,太闹心了。”

罗韧说了句:“你们能想到这一点,老子也一定能想到吧——封而不毁,只能说明一件事。”

炎红砂转头看他:“说明什么?”

答的反而是木代,她一直目视列列人名,眼睛里浸着星亮银色,说:“他大概是毁不掉的。”

一时静默,只曹解放无比欢腾,扑着小翅膀飞高窜低地拿鸡喙去啄雾上的亮字,每每啄空——它不了解这只是投影并无实体,小眼睛里满是啄而不得的迷茫。

投影的光字渐渐转淡模糊,像是下一刻就要融进雾里,自观四牌楼处射出的星芒也慢慢熄下,罗韧最先回过神来:“去牌楼那里看看吧。”

走过去的时候,听到曹严华在后头说话:“小师父,你觉不觉得,这些人名,看得人心里毛毛的?”

炎红砂奇道:“为什么啊?”

罗韧莞尔,红砂是一如既往的不喜欢动脑筋,每次讨论什么,她总是眼睛瞪的最大,台词大多是“为什么啊”、“快说啊”、“讲来听听啊”。

曹严华嘀咕:“有点像祭祀死人呢,那种墓碑上,不就会把名字这么列出来吗?”

炎红砂啐他:“他们可不就是死人吗?上一轮收伏凶简,都是明朝时候了,要是活到现在还不死,多吓人啊。”

曹严华不服气:“死是分两种的,一种寿终正寝,一种英年早逝……哎,小师父,我们师门的祖师爷,那个梅花赵,太师父有提过他是怎么死的吗?”

没有回答,一种异样的沉默袭来,罗韧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她。

木代蹙着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顿了顿开口,说的很不确信。

“我师父没有明确提起过,但我记得,有一次练功,师父惋惜说,门派的很多招式是祖师爷自创的,但是没能琢磨的极致——祖师爷但凡能活的久一点,哪怕是中人之寿呢,也许招式的效果,都会很不一样。”

曹严华心说:那就是死的早呗,太师父说的也太委婉了。收伏凶简,不敢夸说如何伟大,到底也是无私奉献吧,怎么好人还没得好报呢?

事涉师门,这话在喉咙口转了转又吞回去,没敢见天日。

罗韧心里没来由的一沉。

——牌楼,最早见于周朝,最初用于【旌表】节孝的纪念物,多见于园林、寺观、宫苑、【陵墓】、街道。

旌表、陵墓,可都不是让人能够心情愉悦的词儿。

观四牌楼处的星芒掩去,投影的光字消失,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团团的雾气弥散开来,又成了雾罩山谷。

那个匣子已经由倾斜变为正向,仔细看,原本的位置是悬浮在类玻璃体中央的,但现在,已经贴近边缘了。

炎红砂倒吸一口凉气:“会不会再过一会儿,这个匣子就‘噗’一声弹出来了?”

一万三下意识反驳:“不可能吧,这是固体哎。”

讲真,他私心里还没放弃凿一块“钻石”回去的小九九,完全没考虑到这么一大块果真是钻石的话,以钻石的硬度,根本也是找不到工具去凿的。

说完,像是为了佐证,伸手去叩玻璃面,触手时脸色一变,大叫:“软了!”

何止是软了,触感也从原来的冰凉变作微温,像是渐渐加热。

罗韧蹲下身子,提醒大家看观四牌楼的底面。

那个阴阳双鱼太极盘,各自的盘面都盛满了水,非但如此,盘底不断有细小的气泡浮出裂开,这是水渐渐沸了。

更奇怪的是,水理应是流动的、无界限的、无接缝的,但这个盘子里,可以明显的看出,有一道s形的曲线,把盘面的水分开,两边的推力似在互相较劲,两条首尾衔咬的双鱼慢慢游动起来,首上都出现了漩涡状的鱼眼。

推力和抗衡越来越激烈,s形的曲线处出现了锋利的锯齿,像是一边的力量迅速咬进另一边,又像是古战场的战阵,双方从列阵对峙,到先锋搏杀,又到大范围的冲锋陷阵。

没人注意那匣子了,全都屏着呼吸看太极盘里水势的变化,如此相较下去,最后会是怎么样的结果呢?

就在那水再无界限,全盘翻沸的时候,就听砰然一声脆响,像是琉璃碎裂,那一面对着的正是木代,她反应巨快无比,扑地就倒。

那个匣子,竟真的从玻璃体里推射出来,劲力奇大,贴着她的发顶过去,一声闷响,正落在身后十来米处。

手电照过去,那匣子黝黑、敦实、沉默着不声不响、没有挂锁,却迫的所有人透不过气来。

神棍无意间目光收回,惊叫:“这个这个……”

怎么形容呢,那个玻璃体,完全扭曲变异,中央有一道往外弹射的道线,恰是那匣子出来时的瞬间模样,拿手电去敲,铿铿然金石有声,重又冰凉坚硬如初。

七根鲁班造的木件,半露在玻璃体外,伸手去推,似乎还能推的动。

观四牌楼,完全没有锁的形态,却是这世上,最匪夷所思,且完全符合锁的原理的……保险箱。

篆体的“锁”字,左半部是“金”(釒),右半部是上下结构,上面是“水”(氺),下面是繁体的“贝”(貝),用金用水,去藏有价值的宝贝。

这观四牌楼,造在夜半断流,白日却河水潺潺的河底,这类玻璃体,凝时如金,启时如水,简直是个天然形成的,会意而又象形的“锁”。

小细绳,一头拴在地钉上,另一头系了曹解放的腿,让它在外头“有限的自由活动”。

帐篷里外间的拉隔放下,手电吊在中央和四壁,照的帐篷里亮如白昼,所有人围坐成一个大圈,门上的拉链一拉到底,除了透气网孔,里外几乎封闭,河流、雾气还有观四牌楼,瞬间隔绝。

围坐的中央处,是那个黝黑的匣子。

曹严华有点不自在,黑匣子,总让他想起飞机失事后救援人员第一时间寻找的那个东西——这个晚上,太多迹象会引起人关于死亡的不祥联想了。

神棍搓了搓手,伸手去开盖,到一半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缩回来。

木代说:“我来。”

驰送云岭之下、观四牌楼,木件钥匙是交给她的,秘密是师父梅花九娘告诉她的,而上一轮收伏凶简的领头者,又是她师门的祖师爷。

理应是她。

她把左右的衣袖都卷到肘弯,长吁一口气,伸出手去,手指在匣盖旁停了一会,慢慢揭开。

除了罗韧,每个人的身体都自觉不自觉的往后仰了些:谁知道里头会冒出来什么呢?毒雾?暴雨梨花针一样的暗器?或者轰一声就炸了?

其实帐篷窄小,真要中了上述的猜测,谁也跑不掉。

好在,风平浪静。

木代咦了一声:“这么浅?”

神棍之前拿皮尺量过,这木匣的高度在30cm左右,但是盖子一开,深度不过5cm。

下头百分百有夹层。

匣子里,有一块木版,上头密密麻麻,有字有画,而且版面分成了一小格一小格,每格一平方厘米左右,右下角留了个空,方便把字版一块块拆除。

有点像小朋友玩的九宫格拼图,只不过这个版格更多罢了。而木版取出之后,平滑的匣子底面上,出现了两个一平方厘米左右的凹下的方格,凹纹都是鸢图。

又是鲁班手笔?

神棍心中一动,从木版留空的位置,抠了一两块字版下来——并不费力,这每一格的字版都是活动的,背面全是鸢图,但仔细看,并不一样,有的鸢抬头,有的是低首,让人想到卢沟桥上的石狮子,看着雷同,实则无一相像。

神棍兴奋:“我知道了,这像一块活字的字版,每一块都能拆卸,底面有鸢图,要选出其中的两个,摁进凹下的方格里——摁进之后,夹层可能会出现。也就是说,这个匣子里,还是有机关的。”

一万三皱眉,觉得这个鲁班,未免有点太过显摆了:对,知道你聪明,你能不能适当低调点?银眼蝙蝠、观四牌楼搞那么玄乎也就算了,连个木匣子都要机关套机关,至于的嘛?

罗韧忽然想到了什么:“这个活字的字版,有点像活字印刷术啊。但我记得,活字印刷术,好像是北宋的时候,毕昇发明的吧?这跟鲁班的年代,差了近千年。”

曹严华鼻子里哼了一声:“小罗哥,鲁班这个人,你还不了解他吗?典型的关门吃独食啊。他造了个能飞天的木鸢,你见他把技术传给谁了?这活字木版是他先发明的也说不定啊,但他就是不吭气,以至于那么多年之后,毕昇才发明出来——他要是有点共享精神,中华民族的科技水平早突飞猛进了,第一个登月的,怎么也轮不到美国啊。”

真看不出来,曹严华的水晶玻璃心下头,还有颗滚烫的爱国心呢。

说的在理,罗韧苦笑,又提醒神棍:“看看木版上,都讲了些什么。”

神棍嗯了一声,挎着的布袋里翻出一个折叠放大镜来,又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就着木版看了起来,看了一会,脸色越来越怪,说:“小萝卜,你找纸笔出来,咱们得画一画。”

大概是很难理解吧,出发的仓促,并没有备纸,罗韧从背包里翻出帐篷备用的垫布,招呼大家帮忙展开,又扔了两支荧光记号笔上去。

神棍对眼前的一切置若罔闻,一直皱着眉头看木版,俄顷又仰头看帐篷顶,苦苦思索的模样。

一页木版不长,看的很快,看完了,传给炎红砂,她一见满屏不认识的古体字和蚂蚁爬一样的笔画就发怵,一瞥之下,只看到一个阴阳太极图,顺手就把木版传给边上的木代,向神棍说:“你给讲讲呗。”

字太小,木代看的也有些晕,曹严华凑过来一起看,在边上嘀嘀咕咕:“我去,这啥玩意儿,这老子说的什么,人咋长的跟饼似的……”

传到一万三手里时,他看都懒得看,直接递给罗韧,反正有人看了会共享的,这样节省时间,更效率。

罗韧拿在手上,并不递回给神棍:“讲一下吧,你讲的时候我看。”

神棍抓了根记号笔在手上,揭了盖,似乎斟酌着怎么样开启话题。

“这个木版上,有一个阴阳双鱼太极图,历史上传说,太极图是宋朝的陈抟老祖画的,但是,因为这个图很简单,我们不排除陈抟之前,就有人画出来过。”

他趴在篷布上,画了一个阴阳双鱼,手不稳,外圆抖抖索索,像个压扁了的鸡蛋。

“太极图有一种周而复始,首尾相衔的意味。整个图是反旋的,有人说,太极图是宇宙宏观的思维模式,反映天体运行和万事万物发展的规律,涵盖了空间时间,包罗万象,总之,套用到什么上都行。”

炎红砂想笑,但神棍说的严肃,她又不敢:就那简笔画一样的图,还包罗万象了?

神棍盯着那个图看:“那个木版上的话,据说是老子写的。他讲的是人,他说,人就是太极。”

罗韧失笑,明白了,难怪曹严华刚刚说“人咋长的跟饼似的”,这饼,就是太极图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随手画了幅画,说,这就是人。”

说着,神棍拿笔的另一头,点了点篷布上的扁鸡蛋。

曹严华喃喃:“看不出来,老子还是个抽象艺术家——这人也长的太抽象了。”

罗韧看了那副图很久,点头说:“确实是人。”

神棍喜不自禁:“难得有个文化人,沟通这么顺畅,我就知道,跟没文化的人说话,太痛苦了。”

说的时候,以鄙夷的眼神,肆虐了一下除罗韧外的所有人。

罗韧解释:“我之前听过一个说法,太极,指的是宇宙衍生阶段阴阳尚未分化的最初形式。”

“拿来用人做比,人没有出生的时候,被包裹在羊水之中,的确是类似于一团蒙昧的混沌状态。”

“太极图首尾相衔,负阴抱阳,又有夫妻相配,阴阳相交的含义,人都是这么出生的。”

神棍吁了一口气,罗韧的解释确实比较简明一点。

他接过话头,继续下去。

“老子接下来说,所有人,任何人,刚生出来的时候,都……都像是生产线上生产出来的,外观不同,但是不影响本质,本质是一模一样的。”

曹严华惊讶:“老子那时候,就知道生产线了?”

神棍冷不丁被打断,一肚子气:“这是比喻,我用的委婉的比喻,打个形象的比方!不懂别说话!”

曹严华悻悻的,木代双腿盘着,两手托着腮,眉头一直皱着:“可是我师父跟我说过,人的本质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善良,有的人邪恶,就譬如我和猎豹,难道我跟她的本质是一样的?”

神棍啪一下拍在大腿上:“这个问题提的非常好,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小口袋,虽然你也没什么文化,但经常能起到承上启下抛砖引玉的作用,简直是一块智慧之砖。”

木代翻白眼,好想一砖头拍他脑袋上。

神棍亮底牌:“老子在木版里说,人的本质就是人心。”

炎红砂第一个反对:“我倒是同意这说法,但是说本质一模一样,这怎么可能,难道木代的心和猎豹的心是一样的?”

神棍点头:“一样,完全一样,一模一样。我指的是,心的底板,一模一样。”

他指那个画歪了的太极图:“老子认为,人心像个太极双鱼,心里潜藏着善念恶念,都像是与生俱来的基因,甚至数量对等,一半一半。但是,都属于蒙昧的,未打开状态。”

“换个通俗的说法,新生儿呱呱坠地,不存在什么性本善,根本就是无认知。但是慢慢的……”

说到这里,他特意看了一眼炎红砂:“慢慢的,会各自被激活。”

炎红砂脑子里火花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时又抓之不住。

一万三冒出一句:“激活这两个字,还挺形象。”

神棍说下去:“激活的程度很难说,激活的哪一方多一点,依照各人的体质、家庭、耳濡目染、教育程度、道德水准、敬畏之心等等,各不相同——即便是最善良的人,心里也有恶念,最十恶不赦的人,也未必人性全盘泯灭。最终呈现的表象如何,就看是东风压倒了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了东风。”

罗韧点头:“有人绑架,就有人救人,有人犯案,就有人抓捕,有人破坏,就有人建立,石油公司门口,常年有环境保护者示威,为了皮草疯狂的,有为牟利,有为穿戴,还有为保护动物。但是事情又不能一竿子打死,恶人也能立地成佛,好人也会一念之差。”

说到后来,他轻笑出声:“有时候想想,这个世界,也真是精彩到荒唐可笑。”

木代迟疑着说了句:“所以,凶简是……”

罗韧低头看手中的木版:“最后一句话说,这一层的机关是简言,简言是通往七星杀局的钥匙。”

炎红砂看着匣子底部那两个凹纹发呆:“简言……第六根没有简言,其它五根有……”

她掰着指头数:“刀、水、吊、口、土,五个呢。”

罗韧摇头:“不是,如果我没猜错,这些前期的简言都只是表象,第六根凶简收伏之后,所有的简言都隐掉了——也许是在为最核心的简言让位。”

“那是什么?”

一万三拿过罗韧手中的木版,用手机拍了张版面清晰的图片,然后腾出身周的一块地方,一块块把活字的版块拆下,齐整的按原样排放,然后从中间拈起了两个。

人心。

纷纷扰扰,你死我活,刀兵水土,口诛绳伐,都是表象都是工具,潜藏于之后推波助澜的,永远都是人心二字。

☆、206|第①④章

字版嵌入,匣子内部发出嗡嗡的沉闷声响,像是有老旧的齿轮咬合转动,俄顷这一层底板从中间裂分开,自四面隐入匣壁,另一层底板上升,停住。

这匣子,设计的颇有电梯原理,一层抽离,一层补上,曹严华看了,少不得又要腹诽鲁班藏私。

这一层略深,目测深10cm左右,里头叠着一块锦帛,底版上依旧有两个一平方厘米左右见方、凹下的鸢纹方格。

罗韧先还觉得奇怪,这一层只有锦帛而没有字版,要怎么去揿动机关呢,转念一想:第一块字版并没有放回去,里面的各个字模,大概还要挑选使用。

神棍伸手去拿那块锦帛,曹严华紧张:“神先生,你小心啊,那是布呢。”

这么多年了,那块布是不是早就朽坏了?会不会像一些探险片里呈现的那样,手刚碰到,就化成灰了?

并没有,非但没有,神棍拭上去的时候,还有些惊讶:“摸上去还新,不像好几千年前的东西啊。”

果然,刚打开一叠,就看到一列墨字:帛书毁朽,依样誊写,留待后人观,赵字。

木代心里一动:这个“赵”,会是指梅花一赵吗?当年,他们打开匣子之后,看到原有的帛书因为年代久远朽的有些厉害了,就原样抄写了一份?

她催促神棍:“看看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锦帛缓缓打开,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中央部分留了正圆的空,里头画了图,题额写“七星杀局”。

天上北斗星,地下北斗图,地下的北斗七星,每一颗星都画的像原始壁画或者陶绘上的小人,比例细长失调,姿势怪异,双臂夸张地伸向天空,而每个小人旁侧,都围匝着两圈,内圈是人,确切地说,都是死人,七个,外圈是各种祭祀牲口样的东西,牛、猪、羊等等。

一万三脱口说了句:“腾马雕台!”

他马上解释:“我不是说这个杀局是腾马雕台,我是指,跟腾马雕台一样,都给人祭祀的感觉。古代祭祀,不都是杀猪杀牛吗?”

罗韧指了指内圈的死人:“也有人祭,七个。”

人祭吗?那该多残忍啊,炎红砂哆嗦了一下。

神棍却觉得稀疏平常:“其实在古代,不要说中国了,世界范围内也一样,现场宰杀活人祭祀是很常见的,有人统计过,殷商时期,因为占卜祭祀杀掉的人,至少在14000多名——小三三和小萝卜说的没错,内外圈,人祭加牲祭,手臂向天的小人,可能是主事祭司。”

木代问:“有没有可能是凶简呢?”

她盯着那小人看,跟她梦里见到的、窸窸窣窣推搡着低语“藏起来”、身材细长比例失调的黑影可真像啊。

罗韧点头:“也有可能是那个所谓的‘星君’。而且,天上七星——七,地上位图——七,又有人祭——七,这也符合亚凤提过的七七之数。”

曹严华赶紧插一句:“还有,猎豹的祖上犯齐了七宗罪案,看起来像是完成了这个什么七星杀局的七分之一,神先生,我们看看帛书上都写了什么吧。”

帛书上的记述稍显晦涩,通篇读完大概要很久,神棍这一次换了个方式,他一句句读出来,读一句,解一句,遇到不太明白的,几个人讨论着来,这样,一个人读完了,所有人也都明白了。

七星杀局,讲了一个纵横捭阖的,大的故事。

当年的人,碍于科技和认知的局限,只能代之以“玄奇”、“天命”、“方外之力”,但现代,人的目光借助各类仪器,可以投射在星空深处,或许借用现代的语言,会更好理解。

宇宙中,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射线,含有大量高能带电粒子,用科学家的戏言是“像没完没了的阵雨,每天都向着地球倾注”,其中不乏伤害性射线。

最常见的一种就是紫外线,来自太阳,过多的紫外线进入体内可能会造成皮肤癌。

有研究表明,宇宙射线与人类突变细胞变化或存在奇特关联,宇航员进入太空,面临的一大死亡威胁就是宇宙射线——它可能破坏并重组dna,把生命体改造成前所未见的怪物,也可能导致匪夷所思的死亡。

但万幸的是,感谢地球磁场,改变了宇宙射线中带电粒子的运动方向,像一阵飓风吹散尘埃;感谢大气层,粒子剧烈的相互碰撞,吸收、消逝;同样感谢宇宙的浩淼,很多致命的射线,跋涉了亿万万年,到达地球时已是强弩之末,形同隔靴搔痒。

对于生活在地球上的大部分人而言,宇宙射线的可怕,强不过断网、扣工资、还有上班迟到。

七星北斗,如同巨大的勺柄,横亘在无数生灵的上空,亿万年,如同半天上睁开一线的眼睛,平静的目视这颗蔚蓝色的星球。

来自它的、几乎可以忽略的特殊射线,绝大多数在重重的地球阻隔中消逝了能量,直到某一天,它被合适的载体接收——那些初始的心有恶念的人、“恶”的基因被无限放大的人。

帛书里说:“七星之力,改换人心,噬善而扬恶,强肌体,使敏于行,竟至返生,先民惧服。”

原始的先民崇拜,往往基于未知、恐惧、生殖和避免死亡,这一切,足以让七星成为图腾——“竟至返生”,那简直是神灵才能做到的呢。

拜恶滥觞于此,从最初细渺的能量开始累积,聚合了念力和崇拜,终成七道无法解释的邪戾力量。

最早的文字记载下七宗罪案的龟甲兽骨作为这种力量的附着体被奉上台面,拜星君如同赭黄色大地上的星火,初见端倪。

开始有了小范围的献祭、追捧、跟随,或许有人亲见了被附身者的“神奇”,出于种种目的,如痴如醉,心向往之,继而大肆鼓吹。

但当时的生存环境恶劣,部落活动范围有限,这种“恶”与跟随,只被限制在某地、某个山谷、某个流域。而且最初的时候,人祭太过常见,死亡和流血都不奇怪——至多某些无辜的百姓会觉得可怕,觉得那些接触过龟甲兽骨的人,像是被戾气控制,性情大变。

久而久之,随着拜恶者活动地域的扩展和文明的开化,越来越多的人觉得不祥,觉得那些龟甲兽骨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再后来,他们祭祀百神时巫祝祷天,卜得后世会出大德之人,了结这段不祥的戾气。

老子的时代,是春秋晚期,当时的社会人口增加,文化交流频繁,有识之士层出不穷,甚至创立了不同的流派,拜凶简开始真正遭遇强有力的敌人,七根凶简也迎来了第一轮被封印。

“老子过函谷关”的那个传说,寥寥数句,只说“老子引七道不祥之气于七根凶简,用凤、凰、鸾三种青铜简扣扣封”。

当时,会不会是在老子的召集下,出现了第一批的五人队,出生入死,千里奔波,终于不负使命?

而老子又是用了什么力量去跟“北斗主死”的七星抗衡的呢?金木水火土,是中国古代世界观中五行造世的基本元素,还是临近地球的那五个太阳系星体呢?而凤凰鸾总让人想起太阳里的火鸟,会不会凤凰鸾扣的力量,实则源出于此呢?

所有这些细节,都淹没在不可考的过去之中了。

老子之后,墨子和鲁班成为第二批得窥机密者,这两个人可以说是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因为黑匣子、观四牌楼、银眼蝙蝠等一系列的设计全部出自鲁班手笔,而墨子——曹家村那一次发现的地坑足以说明,有组织的拜凶简是被墨家一举击垮的,从此难成气候。

说不定他们都该感谢墨家:自小商河开始,历次涉险,对付的还都是被凶简附身的人,没有太多遭遇有组织的机谋和策划,如果起初,就有无数心怀叵测的眼睛,在暗处推波助澜呢?

简直不寒而栗。

那场清缴拜凶简的对阵,一定惨烈非常,不过未能斩草除根。

心脏是很奇怪的器官,过去人们说“心生一念”、“心想”,但后来发现,那是大脑的功能。

可值得玩味的是,又有说“黑心”、“心善”、“心肠歹毒”,似乎暗合了老子的说法:人的本质是心,心像一个阴阳太极,善恶之念,两两对等,所有人的底盘都相同,只不过激活的程度不同。

“七星之力,噬善而扬恶”,套用不恰当的比方,如果善和恶都是人心自带的因子,那么七星之力就像是病毒或者辐射,可以大量吞噬善因,激活恶念,甚至可以实现善向恶的转化,使得人心的地盘顷刻失重,不再两两对等。

罗韧指向帛书里的那张图:“七星杀局,由三部分组成,天、地、人。天是指北斗七星,这亿万年一直都在。地是指北斗星图在陆地上的分布,而它的分布范围大小,决定了七星杀局的影响范围。”

“人,是指被凶简附身的人,不断的重现当年的凶案,犯齐七宗之后,这个人的人心可能会被改换——但是,像红砂所说的,只是半激活的状态,全激活要等到七星杀局的全部达成。”

木代若有所思:“目前为止,只有猎豹的祖上是被半激活过的?”

罗韧摇头:“不止,还有一个。”

“谁?”

他的目光落到了曹严华身上。

曹严华先还傻笑,慢慢的就慌了:“我……我吗?小罗哥,这玩笑不能乱开的。”

“不是你,是当初,秦末的时候,从地坑里逃出来的,又始建和繁衍了曹家村的人。”

“当初我们问亚凤,为什么要选中青山,记不记得她怎么回答的?”

曹严华皱眉。

想起来了,她回答说:因为他跟你们不一样,曹家村的很多人,都不一样。

罗韧说下去:“曹家村现在的人,不可能都是那个人的后代,但有一部分是,他们天生不一样,是因为他们有血脉承继。这一点,又跟猎豹的情况相同。”

猎豹的祖上,在石板镇连杀七人,完成了七星杀局的七分之一,自己也等于被“半激活”,猎豹承继了这种血脉,而且跟曹家村两千多年的代系跨度相比,她的代系更短——所以她更易和凶简相融,用她的血画就的祭拜画面,拿到凶简曾经的栖息地烧毁之后的气息,甚至可以被凶简感知。

七星杀局全部达成之后,会是个什么状况呢?

帛书里说:七星归,献祭毕,杀局成,鬼厉之气大兴,恐有覆族之丧。

这里的鬼厉之气,并不是怪力乱神——真要多亏了神棍确实看过不少书,他说,中国古代,有把瘟疫疾疫称作“鬼厉之气”的习惯。

罗韧猜测,七星杀局达成之后,被凶简附身的那个人被“激活”,等同有了感染和辐射的能力。

换句话说,这像一场瘟疫的爆发,前期的发酵和布局妥当之后,七个移动感染源生成——不再需要凶简的附身,身有凶简者可以轻而易举的感染接触到的下一个人,而下一个人,又可以感染再下一个人。

由点到线到大面积铺开。

炎红砂听的怔住:“这北斗七星,搞这些,图什么呢?它就是个宇宙射线……”

一万三纠正她:“所有这些,不是北斗星搞出来的。就像紫外线,呼啦一下照到人身上,它不是想害人,它就那照射的尿性,它哪知道人照多了会生癌呢?”

北斗的射线也是一样,也许从科学的角度来说,它只是恰好会吞噬人体内的某种因子,操纵其实现反转,同时也能强健肌体,让奄奄一息不可救的人重回生天。

想布成七星杀局的,不是北斗七星,而是人。

那一部分拜恶的人,希望世界按他们的逻辑运转,不希望处处掣肘,哪怕是感染,也希望越来越多的人成为同类,直到全盘操纵。

难怪亚凤会说:“你最终,也会跟我们一样的,大家,都是一样的。”

亚凤赌他们不会成功,只要他们没有成功,古老的仪式和机关达成,这一场看不见的灾难就会悄悄蔓延。

贪婪、强取、豪夺、霸占、自私、排他,通通会因着凶简的力量抽根长芽,投射在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医院不会紧张,社会媒体只会批判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会有灾乱、无序、冲突、甚至毁灭。

老子或许就是预见到了这灾难性的结果,于出函谷关之际,始封凶简。

而墨子和鲁班也许看的更远,人心永无下限,那被激活过的,微渺的血脉气息,只要有合适的机会,就会再次孳生,与凶简一拍即合。

所以两个人合作,一个命钜子领墨家力克凶简及其余孽,一个巧设机关,在最隐秘的情况下,把这个秘密收藏并延续。

他们作了安排,万一有一天凶简再次出世,会有一套系统和人可以运行,收伏凶简的行动可以马上启动。

帛书的最后一句话是:凶简初列星位,观星台七星长亮,事急矣,当遣死士,前仆后继,解此困厄。

不过这一次,出了小小的偏差,木代应该就是那个“当遣死士”的人吧,只是她看到这些的时候,已经搅进这趟浑水里很久很久了。

……

帐篷外忽然传来曹解放嘹亮的“呵……哆……啰”,炎红砂拉开门去看,惊讶的发现天居然快要亮了。

大雾弥漫在山谷,迎着着初升的晨光。

曹严华咳嗽了两声,说:“小罗哥,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这个死士,不会是我理解的那个死士吧?”

他不安的笑:“我……我走上这条路,开始是为了帮我小师父,后来……后来帮三三兄,我可从来不想当死士,也从来不是奔着死去的啊。”

☆、207|第①⑤章

帛书的最后写:见此书者,当知事危矣。须急招死士,取忠勇节高舍生取义者,慷然赴此大业,虽肝脑涂地,亦万死不辞。士五名,聚之,共启底匣。

木代的目光落在匣底那两个鸢纹木格上。

这一层的机关密钥,应该是“死士”两个字吧。

师父让她做的事,原来是这件。

不不不,师父其实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梅花九娘这一生,也没能知晓这个秘密。

她忽然觉得好笑,事情滑稽而又巧合似的颠倒过来:原本的程序,应该是她开启了匣子、知晓了秘密,然后去召集死士,但是现在,她却是懵懵懂懂的,先蹚进这趟浑水,还带了这么多人,外加一只鸡。

时代早就变了,世界观也早就不同:死士,自己都觉得陌生,怎么急招?登广告么?

耳畔响起了曹严华磕磕绊绊的声音:“小……小罗哥,你能给我解释一下,这‘死士’,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他讪笑,心跳的一下慌过一下。

眼前这些字眼,什么“忠勇节高”、“舍生取义”、“肝脑涂地”等等,在他的感觉里,是一辈子都不会用在他身上的词儿。

还有什么“慷然赴此大业”,这么热血的词儿,应该是那种执政者需要考虑的吧,他是谁?他原本是个贼呢,起初掺和进来,只是为了给小师父帮忙……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自己没那么伟大,绝对没有,真要奔着死去,他可就不干了。

见罗韧不回答,他求救似的看一万三,一万三干笑了两声,说:“我心里这感觉,也不太好。”

一边说,一边从字版里捡出了“死”、“士”两个字:“要么咱打开看看?”

炎红砂有点犹豫:“合适吗?”

开匣子的五名死士,要“慷然赴此大业者”,她们五个,好像都没这打算。

一万三说:“看小老板娘的意思呗,钥匙是送到她手上的,匣子也算是她的。”

木代说:“看呗。都收了六根了,罪没少受。看看还不行啊。”

罗韧差点笑出声来。

又是辄辄的沉闷声响,最后一层底匣上升,停住。

这一层的深度,大约也在10cm左右,中央是凸刻的凤、凰、鸾,三种神鸟首尾互衔接,围成了一个圆,圆周上有插槽,插立了五根字简,透明,材质跟观四牌楼的玻璃体几乎相同。

简额上分写金、木、水、火、土,底下朱丹色写着名字,木代注意到,其中一根,写着梅花一赵。

匣子里还有一块朱砂和另一块帛书。

神棍打开帛书看,原来这朱砂是用来在字简上写名字的,也就是说,新的死士,打开这一层之后,会擦除字简上的字,用朱砂写上自己的名字。

这份帛书里写的内容,有很多都是他们熟悉的了。

开宗提到,凶简要附于有生命的形体之上,如果被附身的对象死亡,它们会很快离开——不错,从聘婷身上逼离凶简,他们就是用的这个法子。

又说,金、木、水、火、土,都可以暂克凶简,但以水最为适用,因为随处可见,方便取用——一万三想起自己在小商河时,还拿火烧过凶简,细细一琢磨,觉得大家都还挺厉害,草台班子乌合之众,居然也在斗争中积累了不少实用经验。

末了讲到凤凰鸾扣的力量。

这一节颇为新鲜,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凶简和凤凰鸾扣,所谓的扣封,实际上是两种力量的对抗。

封印百余年,即便凶简得脱,它的身上,还是带着凤凰鸾扣的力量的,这种力量不算强,但始终和凶简对立,虽然制止不了凶简作恶,但是亡羊补牢——就好像渔线人偶那一次,作恶的人死了,它还要行个可有可无的“刖足”,以彰显自己有所作为。

有点蠢的可爱。

而当真正和凶简作对的人出现后,凤凰鸾扣的力量会转移到具体的人身上。

曹严华恍然:“所以小商河那一次之后,我们都能看到凤凰鸾扣的提示了,后来五珠村那一次,红砂妹妹加入了,红砂妹妹也可以了?”

神棍懊恼:原来这凤凰鸾扣的力量,不是天赋异禀,早知道,小商河那一次,他就赶到现场了,真是功亏一篑,让炎红砂后来顶了最后一个缺。

一万三嗤了一声:“这凤凰鸾扣,还真没什么作用。也没见让我脱胎换骨,就是偶尔给个提示,现个水影。”

炎红砂嘀咕:“我觉得还蛮有用啊,我们收了六根凶简呢。”

一万三驳她:“你也说了是‘我们’,是‘我们’,不是凤凰鸾扣收的。”

炎红砂不服气:“那凤凰鸾扣的力量在我们身上啊,我们就是凤凰鸾扣啊。”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万三正想瞪眼,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再一细想,后背都发寒了。

“慢着慢着,”他说,“会不会是,我们已经是凤凰鸾扣的一部分了?”

他结结巴巴:“凤凰鸾扣只是普通的青铜制品啊,它的力量是哪里来的?凤凰鸾扣,不会是我们的化身吧?”

从小到大,他真是看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什么炼剑怎么也炼不成,以身投入炼剑炉殉剑的,什么封印某个邪祟封印不了,毅然拔剑自刎以血封印的……

神棍清了清嗓子,又给他当头一棒。

“我觉得特别有可能,”他文绉绉的,“在古代的时候,不分正邪,人祭都是存在的,这里,帛书上一直强调要忠勇的死士,不怕肝脑涂地,还事先在字简上朱砂留名,有点像签生死状……”

曹严华听的一头冷汗:“往下看,看,后面怎么说的。”

他凑过来,紧张地挨着神棍一起看。

后面提到,拥有凤凰鸾扣力量的人,可以避免凶简的附体伤害,不受凶简的心念控制。

也警示说,凶简“非人”,但在对人的一次次附身和高度融合中,不排除它会渐渐学会思考,也不能排除它们互相之间的互通讯息。

封印之法,这里没有提,只是说,寻得凤凰鸾扣之后,自然知晓。

全部看完,没有得知秘密之后的那种如释重负,反而分外怅然。

神棍问:“你们要写名字吗?”

没人点头。

神棍掏出手机,仔仔细细拍下帛书,又拍凤凰鸾扣的圆雕,木代伸手想制止他:“哎。”

“我就研究一下,怪有意思的。我知道是大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就在这里研究,出了有雾镇就删。”

好吧,木代又把手缩回来。

她看到神棍把帛书叠回去放好,最后按照帛书里提及的方法同时摁下凤凰鸾的鸟首,匣子发出闷响,这一层缓缓降至最底。

第二层从四壁围出,“死”、“士”两个字模凸立其上,神棍把“七星杀局”的帛书叠好放入,字模取出之后,第一层出现,中央赫然立着“人”、“心”二字。

一万三把这两个字模也捡了,低着头把所有字模装回字版上,外头,曹解放不安地走来走去,仔细听,隐隐有水声响起。

木代说:“怕是天快亮了,河水要复流,师父说过,天亮前放回去,不要让水流把观四牌楼冲坏了。”

匣子重新盖上,木代抱着匣子出去,罗韧取了个手电,陪她一起去。

少了个手电,再加上一夜的消耗,帐篷里顿时就暗了不少,曹严华枕着脑袋躺下去,身下的地不平,即便隔了防潮垫,还是硌得他腰疼。

他踹了下一万三:“三三兄,你说,成了星君,有成千上万的人听自己使唤,是什么感觉呢?”

一万三回踹他:“怎么着,这才在哪呢,就心猿意马了?”

说着也慢慢躺下来:“感觉一定是不错的。”

耳边传来炎红砂没好气的声音:“什么素质!”

外头哗啦啦的水流声越来越大了,木代他们回来的时候,曹解放也一头钻进来:它在大雾里踱步了一夜,满身的雾气露水,真像个落汤鸡。

曹严华心疼:“哎呦解放,过来,睡这儿。”

曹解放不理他,蹬蹬蹬跑到角落处,蜷缩着窝下去。

罗韧看了看表:“先睡会吧,晚上要趁夜出去,别太累了。”

内外间的帐篷,地方够敞,神棍兴奋的很,表示自己不用睡,要“研究研究”,跟曹解放分占了两个角落,其它人合盖一条毯子,罗韧睡中间,右首边是曹严华和一万三,左首边是木代和炎红砂。

开始时,大概都睡不着,但讨论又无从谈起,鼻息声渐渐响起,罗韧听到曹严华嘀咕了句:“十九、十八,今晚出去,只剩下十七天了……”

罗韧笑了笑,垂下眼,看到木代在看他。

罗韧问:“你睡的舒服吗?”

他把胳膊伸过去,木代靠过来,很自然地把头枕在他肩上,那一头,半睡半醒的炎红砂嘟嚷了句什么,翻身朝外。

手电都关掉了,帐篷里昏暗着,匀长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神棍倒是个很顾及他人的人,怕手机的光亮影响了别人,用篷布把自己包成了个麻袋,缩在里头看。

罗韧搂紧木代,够安静时,几乎能听到她心跳的声音。

他们才刚睡下,这片山谷就已经复苏了,能听到清晨特有的声音,鸣虫、啾啾的鸟,有叶片打着旋儿落在帐篷顶上,映下清晰的影子,连边缘的锯齿都看的真切。

木代在他怀里叹气。

罗韧知道她叹什么。

这里的每个人,都可以像曹严华那样,一听说事大,马上撂下句“不干了,老子不玩了”,唯独她不能,她对着梅花九娘做过承诺,接过一份担当,认认真真说过:“师父,我不能把话说死,但我保证,一定拼死去做到答应你的事。”

梅花九娘确实没有挑错徒弟,木代是个重承诺的姑娘。

她跟他咬耳朵:“罗小刀,如果最后真的要死,我是不能让你们死的。”

罗韧失笑,垫在她脑后的胳膊环起,搂了搂她的肩,他一只手臂就能把她搂个满怀呢,青木总说“你的小绵羊风一吹就倒”,其实也没说错,她常年练武,为什么还这么纤细?是因为轻功,就要把自己练的很轻吗?

梅花九娘把事情交给了她,她就忽然开始操心,这里的所有人,都成了她的责任,那么坚决的说“我是不能让你们死的”。

那她自己呢?

罗韧这么想,也这么问了:“那你呢?”

她有点茫然,顿了顿说:“我会想办法的。”

神棍说她是智慧之砖,她怕是真当夸她智慧呢。

罗韧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头发,指腹忽然蹭到她发顶,心中一动,慢慢压下了一缕去看。

有苍色的一点点白,也许是染发剂褪一点了,也许是发根长出些了。

罗韧胸中忽然翻滚,说不出的情愫,胸口起伏的厉害,木代察觉到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伸手贴住他胸口,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没事的,你不用担心啊,会有办法的。”

她都不知道他难受的什么。

罗韧眼眶一热,侧过脸吻她嘴唇,另一只手扳住她腰,把她身体贴向自己。

其实动静不大,但木代吓的头皮都麻了,毕竟这帐篷里这么多人,还有一个是醒着的,罗韧这胆子也太大了。

她下意识想缩,但后腰被他的手抵着,初始的慌乱之后,忽然有一丝冒险似的窃喜。

因着遮掩和惊慌而刺激甜蜜。

她小心地回应他,不发出声音,尽量抑制住喘息,罗韧眼睛里掠过挑衅似的惊喜。

木代脑子里冒出两个词儿来。

一拍即合,一丘之貉。

罗韧的手滑进她衣下,略带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皮肤,内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他动作很轻,但就是这种若即若离式的爱抚让她特别受不了。

罗韧的吻滑到她脖颈,她拼命咬住嘴唇,不发出声音,身子紧绷,头微微扬起……

咦!

曹解放,它什么时候来的?

木代傻了。

但见曹解放,夹着翅膀立在两人头侧不远,小眼睛瞪的跟黄豆似的,发现了新大陆般惊喜。

木代的脑袋嗡嗡的,几乎是用口型求它:别,别叫……

“呵……哆……啰……”

声音如此嘹亮,在狭小的帐篷里久久回响。

罗韧的动作奇快,瞬间把她往下一扯,伸手把她头摁进自己怀里,同时闭上眼睛,这样一来,只像是普通的相拥而眠。

所有人都见识了曹严华被吵醒之后的起床气。

什么宠物、爱鸡、一只好鸡,这一时刻,统统撇到脑后。

他大吼:“曹解放,一屋子的人睡觉,你要死么!”

他噌的一下从被窝里出来,一个虎扑抓住曹解放,越过一万三到帐篷边,像是铅球投掷,一把把曹解放扔了出去。

扑腾声由近而远,夹杂着悲愤的啼鸣。

炎红砂拽过毯子蒙住脸,哭一样抱怨:“曹解放怎么回事啊,我刚睡着……”

木代也揉着眼睛半欠了身,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它怎么乱叫啊……”

曹严华陪着小心点头哈腰:“红砂妹妹,小师父,你们睡,睡,我把它扔出去了……”

☆、208|第①⑥章

这一觉一直到下午。

木代醒来的时候,帐篷里被晒的像个小暖房,小的尘埃在高处缓慢的飘,像动作迟滞的小生灵。

有人已经起了,有人还在呼哈大睡,帐篷的门掀起了一角,潺潺的流水声分外清晰,夹杂着曹严华断断续续的声音。

一会是“小罗哥小罗哥”,一会是“解放解放”。

木代笑起来,动作尽量轻的揭开毯子,一矮身就钻了出去,又小心地把门链拉好。

原来这里这么美。

日头已经西向,金色的阳光铺满山谷,高处的林子里,不知道是什么鸟儿,争鸣似的高一声低一声,那条复流的河哗哗不绝,河心有几块石头露出水面,踩上了就能过河——曹严华就在河对面,跟着曹解放跑的团团转。

罗韧在河边,生了堆篝火,捡了一堆相对平整的石头,正围着火一块块的垒,看到她时,笑着说了句:“起来啦。”

木代嗯了一声,去到河边,对着水一照,头发乱蓬蓬的,她拿手沾了水,对着水面一缕缕的理,曹严华看到了,呼啦啦跑过来:“小师父,你要用梳子吗?”

他得意洋洋,扬着手里一段枝杈,估计是在周边捡的——枝杈生的巧,好多密密的旁枝,乍一看,真像是天然长成的梳子。

木代好奇:“我看看。”

曹严华边递边说:“可好用啦,我刚用它给解放顺过毛。”

木代脸色一变:“去你的!”

身后,传来罗韧的笑声。

河水清冽,捧了把扑脸,整个人都精神了,她站在河边下腰,身体撑拉开的那一刹,舒服地想叹息。

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罗韧、还有篝火,在她的世界里,奇怪地倒了过来。

问:“神棍呢?”

“探路去了,说是不信只能靠银眼蝙蝠出去。至于曹胖胖,跟解放修复了半天双边关系了。”

说着指了指半山上的一个点:“看见那了没?”

木代眯着眼睛,别扭地拗着脖子去看,那里是郁郁葱葱的林子,没什么特别的。

“基本上,每隔20分钟,神棍就会在那出现一次,我估计他已经绕晕了。”

木代噗的笑出声来,这一笑,胳膊就没劲撑了,她爬起来,掸掸身上的灰土,坐到罗韧身边。

这才注意到,那堆散放的石块旁边,有很多大片的树叶子、小的鸟蛋、还有一撮一撮的绿色植物、挖出来的跟上带着鲜泥的蘑菇,居然还有个树墩子。

“这什么啊?”

“调料,吃的,用的。”

他指给她看,一样样教她认,有小茴香、野姜、草果、还有些凑近了闻,有葱味,但长的像踩在脚底的草。

木代惊讶:“你要做饭吗?”

“晚上才能出去,难道干坐着饿吗?”

“这些都能吃吗?”

“不能吃,我辛苦找来逗你玩吗?”

木代眼睛越瞪越大:“那晚上吃什么?”

罗韧想了一下:“我们带了方便面、香肠,还有些压缩饼干。都能吃,另外的话,煎烤肠、菌菇炖蛋,再烧个汤吧。可惜了,这河里没鱼,不然的话,片个鱼也挺好的。”

木代喜的不行,过了会一把搂住他胳膊,说:“以后我跟你去哪都行,反正饿不死。”

罗韧慢吞吞地说:“你这个人,太现实了。”

世事真是难以预料,观四牌楼之行,一度压抑,尾声居然轻快的像是出外郊游野炊。

木代把头发扎了个髻,袖子撸到臂弯,帮着罗韧打下手,曹严华在河对岸烧那个树桩,按照罗韧的吩咐,用匕首在树桩中心凿个碗口大的坑,然后设法点火烧,火自内往外,烧大了之后,有个锅的样子了,就扑灭掉。

神棍终于从山里晕头转向的绕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胳膊下头夹了块薄的石片——大概是罗韧吩咐了的,因为他接过来看了之后,说了句:“还行吧。”

石板洗净了,恰恰搁在垒起的石块上,火在下头烧着,像个铁板烧,削了好几双筷子,还自制了木头食镊——长木片削好,就着火烤慢慢拗弯,然后在河水里浸冷定型。

木代目不交睫地看,觉得罗韧做什么都新奇,蓦地又觉得其实什么东西都可以来的简单,好多人真是把生活过得太繁琐复杂了。

罗韧用方便面的酱包油包在石面上涂了一层,香肠被削成片片,平煎,很快受热微蜷微翘,泛着鲜红色泽,带微金色的油劲,香气扑鼻。

木代捧着洗净了的大叶子在边上等,看到香肠片煎的差不多了,就很快拿木镊拈起了放进叶子里,碧绿色的叶片,鲜红的肠片,分外好看,深吸一口气,美的不行不行的。

罗韧被她的样子逗的失笑,拈了片喂给她,手指从她唇上摩挲过去,缩回来,玩味似的舔了一下。

有一些心知肚明的小火花,噼里啪啦,带着看不见的电丝,就在空气里游走开了。

那个奇形怪状的锅也完成了,罗韧用叶子把内面贴好,里头装满了水,火堆里放进很多石子,烧的滚热之后,用筷子拈起了扔进锅里。

开始扔的时候,是嗤啦啦冒白烟,扔的多了,水就被热石子给鼓沸了。

曹严华兴奋的不行,大呼长见识,以后知道怎么造锅了。

剁碎的辛香料扔进去汤里,下泡面都不是难事了,鲜蘑菇的梗削掉,里头挖空,倒放,鸟蛋磕破了打进去,金黄色的蛋液在蘑菇杯里晃晃悠悠——放在石面上小火慢煎,蘑菇的原味被火渐渐烘出,方便面的调料包打开了放边上,偶尔拈一撮,细细碎碎的洒上去。

说不清的,无数食物的味道,成缕成丝,熨帖的,撩拨的人心痒痒的,喜的真想手舞足蹈。

木代跪下身子,去给火膛加火,曹严华目不转睛地盯着菌菇蛋杯去看,蛋液渐渐凝了,颤巍巍的金黄和凝脂样的乳白,他咽一下口水,又咽一下,什么凶简、观四牌楼、死士,这一时候,通通忘到脑后去了。

哧拉一声响,帐篷的拉链门一拉到底,伸出两个脑袋来。

一左一右,目光茫然,一万三和炎红砂。

两人还都没怎么睡清醒,炎红砂问:“烧什么这么香啊。”

罗韧哈哈大笑,说:“起来吃饭了。”

这一顿吃的尽兴无比,曹严华拿树叶子托着烫手的蘑菇蛋杯,拼命的吹凉,又忍不住去咬,鲜嫩的炖蛋混着蘑菇的原汁顺着嘴角往下流,他忙不迭地去擦,嘴里不忘含糊地大叫:“煎……煎香肠,给我留一片!”

又说:“太好吃啦,今年吃的最爽的一餐呢,比郑伯烤羊腿那次还好吃!”

炎红砂和一万三两个则围着那口锅,树叶卷成了尖碗,一筷子一筷子地往里头撩面条,炎红砂还小心地拿叶片托舀了浅浅的汤,哧溜一声就喝了,然后咂咂嘴,说:“好喝。”

……

夕阳斜下,水流都不那么急了,河面上罩了一层粼粼的金。

神棍觉得石片烤香肠好玩,嚷嚷着也要试试,罗韧让位,木代在边上手忙脚乱的指导他:“翻!翻!不然会煎老的!”

罗韧微笑,走到边上坐下,俄顷双手枕在脑后,慢慢躺在河滩上。

这片河滩也被日光晒的温暖。

他慢慢闭上眼睛。

火膛里偶尔会发出干枝烧裂的噼啪声响,曹解放围在边上跑来跑去,有时候会听到鸡喙磕磕磕的,也不知道在啄什么。

要是能有杯啤酒就好了。

思绪忽然飞的很远,棉兰的海边,夜晚,大桶的德啤,弹尤克里里的青木,轻快的小调像长了脚,在海面上跳踩,刚刚学会游泳的尤瑞斯呼啦一下窜出水面,惊喜地举了条不断扭动着的鱼。

“罗,罗,鱼!”

尤瑞斯会直接抛扔过来,银色的鱼,裹着银色的月光,夜空里划过轻巧的弧线,到近前时,鱼尾巴一甩,扬了他一脸的海水。

酒足饭饱之后,他们会关掉所有的灯,静静睡在沙滩上等待。

夜够深的时候,海浪冲刷,沿边的沙滩上会出现或窄或宽的星空般的光迹,蓝色,明明灭灭,神秘而又浩瀚,当地人把它叫做“蓝色眼泪”。

那其实是一种依靠海水生存的微生物,离开了海水之后,生命的存活只能以秒计,有时候浪太大,蓝眼泪在空中飘起,溅落在他的身上,微弱的光芒像低声的恳求。

每次,罗韧都会起身,走到海边,把那抹莹亮又放回去。

这世上,再渺小的生命都值得尊重。

……

还以为,他们死了之后,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现在这样,真好。活着,真好。

每个人都要平安,不要死,不许死。

……

木代在身边躺下来了,他能够感觉得到。

抬起头看了看,不止木代,每个人都一样,酒足饭饱,心满意足,躺的无欲无求,身底下的土石都变得亲近而柔软。

曹解放慢吞吞踱到附近,曹严华说:“来,解放,舒服不过躺着,躺一个。”

他抓过曹解放,肚皮朝天,帮它在身侧躺下,曹解放不习惯,两只小鸡爪朝天蹬,一个翻身,又滴溜爬起来。

木代说:“我前些日子,做了个梦。”

她讲起那个在柜子里睡的晚上,弥漫了雾气的房间,七道细长的比例失调的影子,还有那窸窸窣窣的耳语声。

——藏起来,藏起来。

她阖上眼睛,说:“你们说,会不会那些黑影才是真正的星君呢?他们原本只是说不清的戾气和力量,但是慢慢的,长久地和人类厮混,他们也像人了,有了人的思维,会用隐秘的方式互相说话。”

罗韧笑起来,说:“青木讲过很多日本的神怪故事,日本人认为,家里的器物物件,经过一百年,就会有灵气,俗称‘成精’。他们把这种叫‘付丧神’。”

“所以在第九十九年的时候,日本人习惯把老物件丢到深山里去,或者作法以清净家宅——如果‘付丧神’的出现只需要一百年……”

剩下的话他没说,不过每个人都明白。

凶简在这世上,已经存活了几千年了,见过太多人,也经历过太多事,逐渐长的像人、有了人的思维、乃至像人一样窸窸窣窣地说话,一点都不奇怪。

猎豹的那本《子不语》上,有个手写的“hide”,木代的梦里,反复听到了那句“藏起来”,第七根凶简,也许稳妥地藏在了什么地方,藏在哪呢?

曹严华说:“肯定是我们最不容易想到的地方,我们身边的人、乃至鸡,都有怀疑。”

说到这,他用怀疑一切的目光盯了下曹解放——曹解放正围着那口锅,撅着屁股去啄漏在地上的一截面条。

如果第七根真的在曹解放身上,那这位“星君”实在是够忍辱负重的。

木代也在脑子里,默默的,把认识的人都过了一遍。

红姨、张叔、郑伯、聘婷、大师兄、神棍,乃至什么马涂文、万烽火……

似乎都有可能,又都不像。

到底在哪呢?

静默中,一万三懒懒说了句:“等呗,凤凰鸾扣总会给提示的。”

罗韧说:“也不用太急,越是剩的时间短,我们越要压住性子,慢慢来,一步步走。”

“凤凰鸾扣没有给提示之前,我建议,还是要先从那个垄镇入手。”

没错,或迟或早,都必有一次垄镇之行的。

那里地处函谷关地界,是老子当年封印凶简的地方。

是最近一次,七根凶简被打开的地方。

是水影频繁提示的地方。

也是最有可能找到真正的……凤凰鸾扣的地方。

☆、209|第①⑦章

入夜,起雾。

木代她们在大雾中拆帐篷,收背包,把分解不了的垃圾装袋,手电的打光影影憧憧,曹严华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要和树墩子锅合影,跑过去蹲下,直着腰,咧嘴一笑,露标准八颗牙。

一万三拿手机帮他拍了一张,曹严华喜滋滋过来看效果——

问:“人呢?”

“雾里找呗。”

炎红砂说:“一万三拍照技术太差,不知道晚上得打光啊,我来。”

她一手手机,一手打手电,电光跟探照灯似的,直打曹严华的脸,曹严华迎着强光,勇敢地睁大眼睛……

拍完了过来看,黑魆魆的画面上,只有一张亮的发光的大脸,说像鬼估计鬼都不干。

曹严华无语,过了会说:“我真是不稀得说你们两个……”

炎红砂居然还给他支招:“你把两张ps在一起呗……”

木代忍俊不禁,过了会罗韧背了包过来,点了数,每个人按原位站好,缠好绳子。

手电全部关掉,银眼蝙蝠扑棱棱的木翅拍打声旋上半空。

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走,就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偶尔还聊聊天,木代像个细心的小队长,一会踢开脚下踩到的石子,一会又叮嘱后头。

——这里滑,慢慢走。

——有个坑,都当心点啊。

炎红砂突发奇想:“木代,我们在这里造个房子吧。”

她兴致勃勃的:“这个路这么绕,神先生白天才走那么一小截就绕晕了,普通人肯定进不来。我们在这造个房子,就当度假呗。下次来,带齐吃的喝的、烧烤架子、太阳能发电机、还有音箱,可以唱歌!”

曹严华觉得这主意不错:“我们还可以带电脑来,投影放电影。就投在雾幕上,效果超赞的,巨幕影院呢。”

这些念头像开闸的水,收都收不住,比如还要再搞个菜园子,种葱种菜种辣椒,打七十二根梅花桩,随时随地拉出来练,听的神棍羡慕不已,问:“我也能来玩吗?”

“能能能。”曹严华大包大揽,说的跟这片山头都是他家的似的。

“也能带朋友来玩吗?”

“这个嘛……”曹严华思考了一下,“要经过人品考察的,一般的人我们不让进。”

走在最后的罗韧险些笑出声来。

不过,这过家家似的美好畅想还是叫他心动了。

能能能,只要把这最后十七天给捱过去,跨过那最后一条鸿沟,干什么不能啊。

回到梅花九娘的大宅,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

还剩十七天,卯起打仗的劲儿,过了就好。

木代点起灵堂的香烛,重新穿起孝服,带着曹严华,守此时到天明的灵。

神棍盘踞了郑明山的屋子,找了纸笔,对着手机一字一字誊写拍下来的照片资料——他答应过木代,离开有雾镇的时候,就会把有关资料全部销毁,这个秘密,也绝不跟任何人说。

人活着真是太艰难了,神棍觉得心里酸酸的,为什么要保守那么多秘密呢,上一次也是,居然闹出了“鬼上身”,当事人附在他好朋友的身上,跟他说:“我不同意你把它写出来,一个字都不能写。”

不禁让人生出瑜亮之叹:既然让我知道了,何不让我写啊……

罗韧推门进来,进山这一两天都稳妥,没什么活动强度,于他更像休养,伤势恢复的不错。

他来问神棍:“我们天亮出发,你这里……可以嘛?”

当然不可以,那么多信息要回忆整理,他还准备上网搜索一下相关资料呢。

罗韧也不强求:“反正垄镇暂时没有确切的消息,我带着人先往函谷关的方向去,你迟一两天,能跟我们汇合就行。”

时间倏忽而过,天刚有了点亮色,大家伙就整装待发了。

曹严华上了车,先把倒计时的日历翻到“17”,看着黑色的数字,手心隐隐发汗,有些摩拳擦掌大干一场的意味。

木代最后上车,大宅的钥匙交给神棍,好多话要交代。

“不是白住的,你研究累了的时候,至少出来打扫一下卫生。尤其是我师父的灵堂。”

“好的好的,劳逸结合我懂的。”

“还有啊……”木代压低声音,“有些忌讳呢,你还是要注意一下,我师父只过了头七,还没有出七,大师兄在挂历上标了日子,到了那个日子,你适当回避一下。”

“不用不用。”神棍眉开眼笑,“我巴不得她回来呢,她要是回来,我还想给她做个采访,在我心里,你师父很是个人物呢……”

木代目瞪口呆,顿了顿毅然把钥匙塞给他:“拜拜。”

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退回来。

笑眯眯的,说:“那七根木件呢,我不会给你的。不过,如果你叫我一声好听的,又承诺好好保管的话,银眼蝙蝠,我倒是可以留给你解闷的……”

神棍的眼睛噌的瞪圆了,下一刹那,他以无上的热情,一把搂住了木代:“小口袋,你可爱的不行不行的啊……”

“不行不行的”,这口头禅,真是谁都学会了。

悍马车里,所有人的目光,嗖的都转向罗韧。

罗韧很淡定:“看我干什么,这种是纯洁的男女关系,抱一下又不会少块肉,难道我吃这种无聊的飞醋?”

曹严华夸他:“小罗哥洒脱!”

一万三:“有自信!”

炎红砂:“本来嘛,男女朋友间相互信任,就该这样。”

青木给他讲过日本的很多神怪故事,有一些故事,其实不乏可爱,说是无伤大雅的恶念,会变成小圆石头,骨碌碌往敌人的脚底下滚,然后那人脚下一滑,栽了个嘴啃泥,门牙掉出好远。

那些小圆石头,会赶紧伸手把门牙抓住,滴溜溜往回跑,欢欣鼓舞的大叫:“报仇啦报仇啦。”

神棍的门牙他就不要了,但是摔一跤,很有必要。

车出有雾,真是神奇的经历,一路走,雾一路转薄转散,炎红砂揿下车窗,一直注意看外头的雾,不断嘀咕着:“散了,咦,又散一点了,往后看还跟个雾包子一样呢,这里就没了……”

一万三拉拉她的衣袖,“嘘”了一声。

回头一看,木代靠在副驾驶上,已经睡着了,同样的还有曹严华,也歪在一万三肩膀上,一万三正嫌弃似的把他的脑袋推开——这两个昨夜回来了就在守灵的人,也是累的够呛了。

炎红砂赶紧把车窗关上,后续拆袋吃早餐的时候,都小口小口,动作轻轻。

炎红砂还跪在后座上看笼子里的曹解放,用口型跟它说:解放啊,别叫啊,大家睡觉呢……

曹解放斜了她一眼,那意思应该是在说:有好看的才叫好吗,谁还吃饱了撑的天天叫……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木代已经睡了长长的一觉,迷迷糊糊间睁眼,车子刚刚靠边停下。

是个热闹的小县城,街边,一万三开了车门,小跑着下去买水,揿下窗户,正午的阳光杂糅着当地的土语拥进车子里,木代听了会,说:“四川话呢。”

罗韧笑:“入川了,也开了快6个小时了。”

他接下电话。

万烽火打来的,声音没平时传递消息时那么笃定,头一句就是:“那个垄镇吧,准确的说,已经没了。”

没了?那么大块地方,不会凭空消失吧?猎豹的祖上回溯那么多年,还能打听得到呢。

万烽火干笑:“这位朋友,各地跟各地的情况是不一样的。猎豹的祖上,那是浙东小镇,家族聚居,有时候一住就是上千年不挪窝,但是你查的地方不一样……”

函谷关,位于灵宝市,翻开任何一本相关的地理书籍,描述一般都是“西据高原,东临绝涧,南接秦岭,北塞黄河”。

麻烦就麻烦在这个黄河上。

旧社会的时候,黄河多次改道、决口、泛滥,为清宫民国等影视剧提供了好多素材,一般大家都会看到飞马急报去往紫禁城,画外音是“皇上啊,不得了了,黄河又决口啦”。

万烽火说,1933年,黄河中下游就发生了这么一次大水灾,也被称为20世纪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七省六十余县受灾,300多万人流离失所,灵宝市也在受灾之列。

换句话说,当初的那个垄镇,早就被冲的人事全非了,即便不是阖镇冲毁,里头的人出去逃荒逃难,早不知散在哪儿了,加上后期的各大作战,扫荡反扫荡,等同死去活来——跟浙东那种数百年如一日的小镇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末了说,大致能确认那个垄镇,现在在函谷关附近的通县范围内。

挂掉电话之后,给罗韧发了张照片。

是张县城街景,高楼不少,过往的电动车、自行车也多,还有块大的形象广告牌入镜:“全县人民齐努力,争创文明模范县……”

罗韧苦笑说:“这才叫大海捞针呢。”

接下来的时间,几乎都在赶路,罗韧和曹严华互换着开车,大家伙闲聊,并不回避凶简,脑洞大开。

——公元前1000多年前的那次天象异变,不应该只影响中国吧?其它国家呢?

没准儿呢,曹严华很激动:“其它国家,跟七有关的事物也不少啊,比如七宗罪,七大洲,七个小矮人什么的。”

又聊到具体的人,希特勒没准是有“凶简”的,战争狂人,极富煽动性,实行种族灭绝,这不正是“恶念”的无限扩大么。

——那盟军最后攻破柏林,西欧的“凤凰小分队”是盟军的人?

——不错,但是欧美不时兴凤凰,没准人家叫“安吉尔小分队”呢。

罗韧听的哭笑不得,说了句:“其实,只要把两个字换一下位置,凶简就是个好东西。”

曹严华奇怪:“哪两个字?怎么换位置?”

罗韧慢慢复述出一句话来。

“七星之力,附于身,改换人心,【噬恶】而【扬善】,强肌体,使敏于行,竟至返生。”

车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顿了很久,木代才轻声说:“还真的呢。”

……

这一晚没能出川,住在广元附近。第二天一早出发,倒计时日历翻到“16”,中午行停西安,吃了传说中的裤带面和肉夹馍,然而走渭南、华山一线,去往灵宝。

这一路线,山脉明显变多,曹严华网上搜了地形图来看,果然,有些山头近两千米,海拔应该平均在一千米往上。

下傍晚时,过崤山,这是秦岭东段的支脉,延伸在黄河洛河间,函谷关就在其间。

路过函谷景区时,罗韧特意把车子开到地势高的地方停住。

俯瞰之下,游人不少,一派繁华气象。

一万三伸着脖子,手在额前搭了凉棚,一直眯着眼睛远眺,木代见他看的费劲,把袖珍的单筒望远镜递给他。

他转着望远镜,喃喃自语:“是这,就是这。”

罗韧奇怪:“什么意思?”

“小商河那一次,第一幅水影是我画的。我记得特清楚,图上有远山的轮廓,还有条大河。那个山的轮廓线,跟崤山的山线类似,从西南低向东北,还有河,不是黄河就是洛水,这一带总没错的。”

在函谷关耽误了一些时间,进通县时,已经很晚了。

罗韧开着车,先在县城转了一圈,县城不算特别大,但看出来很新,没什么古迹,再一打听,这个通县,以前没有建制,是建国之后重新进行区域合成划分的。

也就是说,想查个县志,都只能从建国后开始。

真叫罗韧给料中了,即便把范围缩定了这一块,还是大海捞针。

当晚在通县住宿,这里物价不贵,最好的酒店也才三百多一晚,罗韧要了个高层所谓景观房的家庭套,内外间,双盥洗室,双大床,沙发拉出来都能躺两个人,五个人住,管够了,曹解放爱怎么飞怎么飞,只要不从窗户飞出去。

窗户推开,看所谓的“景观”,无非就是一小片县城的灯火,再远处,就是山了。

炎红砂呢喃了句:“这里的山可真多。”

木代也趴在窗沿去看:“古代的时候,没这么多人家,高处去看,就是山岭间点缀着几户灯火,想想还挺可怕的。”

各自洗漱,罗韧睡了厅里的沙发,躺下的时候,看到曹严华把倒计时的牌卡拿上来了,就立在沙发边的茶几上。

看一眼时间,距离午夜还有几分钟,罗韧先不睡,一直盯着表上的秒针,像等待什么任务。

十二点,指针过格,他把牌卡又掀一张,才长吁一口气。

睡的不踏实,总像是听到绵绵的哀乐声,让人心里堵的难受。

早上起来,跟曹严华他们一说,才知道不止是他,大家都听到了。

炎红砂开窗去看,指着楼下大叫:“真的有啊,你们看,对面办丧事呢。”

昨晚入住的仓促,没有仔细看,果然,对面的居民小区门口,停了好几辆挽黑幔的车。

曹严华嘀咕说:“有点晦气呢。”

观四牌楼之后,他就下意识地反感一切跟死有关联的东西。

木代忍不住笑,招呼大家:“去楼下吃饭吧。”

酒店的餐厅在一楼,早晨是自助,用餐的人不多,罗韧取好餐回来的时候,已经坐下开吃的曹严华冲他挤眼睛,又指指后面那一桌的几个人,压低声音:“小罗哥,去世的是个老教师,这几个人都是在外地定居了,又回来参加丧礼的学生。”

难怪呢。

罗韧埋头用餐,过了会,对面来了几个人,像是家属,径直进了餐厅,那一桌的人赶紧起来,握手、问好、致唁,外加寒暄。

罗韧听到他们的对答。

——节哀节哀。

——什么时候送上山?

——也就这两天了。

——上山的时候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啊。

——谢谢谢谢……

一行人,寒暄着往外走,很快就离开了。

罗韧总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皱着眉头,一直盯着对面去看,木代觉得他不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又晃:“罗小刀?”

罗韧回过神来,朝她笑了一下,服务员过来收用完的餐盘,他忽然开口。

“小姐,我想问一下,什么叫上山。”

那服务员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你说上山啊?这是我们这本地的说法,其实就是下葬,在墓园下葬。”

“那为什么叫上山呢?登仙的意思?”

服务员茫然,她还年轻的很,知道的也不多。

“要么,你们去对面问问?办丧事的人家,会请那种几代操持的老师傅过来,他们没准懂的。”

罗韧真去问了。

那是个老头,牙都掉的不剩几颗了,呵呵笑时,满嘴漏着风。

认真给罗韧解释:“不是的,跟登仙没关系。从前哪,我们这里,本地死了人,都习惯送上山去埋——一是因为附近山多,地方广;二是以前黄河不是老发水灾吗,埋的低了,怕坟被冲了,不吉利。所以都往山上埋。”

“现在呢,水利搞的好,不大有水淹这种事了,加上有政策规定,都火葬,专门有墓园墓地。但是说法上,一时间还改不过来,下葬的时候,还都习惯说‘什么时候上山哪’……”

☆、210|第①⑧章

一听说要进山,而且是去看坟地,曹严华的一张脸简直拧成了苦瓜——再拧的厉害些,怕是都要掉苦汁儿了。

罗韧的理由有三。

一是时间不多,只剩15天了。

二是万烽火那边进展不大,他们五个人不能坐着干等,总得做些什么。

三是综合这两天打听到的情况,那个“垄镇”可能真的是毁的不剩东西了,这种状况下,活人身上打听不到什么,只能靠死人开口。

毕竟,如果“上山”是本地世世代代的传统,那么,那些镇上的人,什么私塾的卫老夫子、卫姑娘,应该都在山上躺着,运气好点的话,看看墓志、碑记,也许能有点线索。

举手表决,全票通过,虽然曹严华那只手举得好不情愿。

预计短期内不会有进展,罗韧又去前台续了两天房,一万三等的时候,顺便抽了张通县的旅游介绍单页,看的津津有味。

这一带景点还挺多,毕竟年代久远,加上函谷关自古就被称为“第一雄关要塞”,辐射的周遭鸡犬升天,景点都被冠以“精华”、“必到”。

“哎哎,胖胖,进山要当心啊。”他对着单页念,“秦岭山系,野生动物丰富,还藏匿着野猪、黑熊……还有还有,世上最丰富的雉鸡类族群,哇……解放脱单有望啊。”

曹严华没好气,瞪脚边笼子里欢欣雀跃的曹解放:“你蹦跶个啥?这种山里的鸡没文化,不适合你。”

说着,又纳闷地瞅了瞅对面小区:“我小师父带红砂妹妹去干什么呢?”

上车的时候,这问题终于得到答案,木代拎了好几刀黄纸回来,还有香和纸宝。

一路嘱咐:“到了地方之后呢,我们先统一烧个香,拜一拜。要怀着一颗恭敬的心,不要大声喧哗,在里头走的时候呢,要随时注意说‘打扰了’……”

曹严华听的浑身鸡皮疙瘩直冒:“小师父,你这太迷信了吧,越说我越怕……”

木代故意呲了牙笑,安全带解开,转了个身,跪在副驾驶坐上,胳膊撑着椅座,似笑非笑看曹严华。

曹严华一个劲儿往后缩:“小……小师父,你别,你这样我怕……”

木代温温柔柔:“曹胖胖,你想啊,人家都死了上百年了,安安稳稳在地下躺着,不知道有多清静,突然之间你就跑去了,带了一身人味儿不说,还在人家房顶周围跑来跑去……”

她居然管那个叫“房顶”,罗韧真是哭笑不得。

“我让你烧个纸怎么了,是礼貌。你去人家拜访,还要拎上门礼呢,装修吵到邻居,还要提前打招呼让包涵呢,怎么就成了迷信了呢?”

曹严华唯唯诺诺:“小师父说的极是。”

木代哼了一声,重新掉转身坐下来,一瞥眼,看到罗韧看她,于是神气活现回望回去:“怎么啦?”

罗韧说:“把安全带给我系上。”

到达城外的山口,车子不好再进,曹解放留在车里看车——它要是进山“呵哆罗”乱叫一通,太不庄重了。

几个人下车,各自背包,带干粮、水,徒步往里走。

这像是峡谷的步道,两侧山上,树高林密,遮天蔽日的,带森森的冷——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心理作用。

山头很多,一个连着一个,木代拿望远镜扫了一下,隐隐的,每处山上,都能偶尔发现一座两座隐在长草间的碑。

这“扫墓”的工作量不算小,而且木代事先打听过,山里并没有形成固定的墓葬群,也就是说,各自为葬,葬的高、低、近、深,全看户主的财力和当时风水先生的选址。

如果能分组作业的话,大概效率会高些,然而没等罗韧把这个想法说出来,曹严华已经哆嗦开了:“我觉着吧,大家一个挨一个的,别走散了,这样踏实点。”

于是依着木代说的,先烧了香,团团四拜,饶是如此,上第一个山头的时候,心还是砰砰乱跳,忍不住要屏住呼吸,总觉得自己是外人,进了另一个地界,哪里都要注意,哪里都要小心。

林子里有点暗,几个人没有商量,自然形成分工,木代会帮罗韧打手电,让他看清楚墓碑上的字,炎红砂拎着黄纸,每次抽了一两张,一万三就会帮她点火、搁下,至于曹严华,他的手几乎是一直合十在胸前的,随时随地,四面八方,一路都在“打扰了”、“别见怪”。

坟的分布,的确看不出什么逻辑,有的是孤坟,有的是同姓三五个聚在一起,有的砖砌石俢,有的就只是插了个木桩,刻字权当墓碑,几百年风吹雨打下来,字早已看不清了,木头也朽烂,缝里甚至长出木耳来。

这座山头扫过,花了两个多小时,约莫二十来座,年代上,有民国的,也有晚清的。

休息的时候,站在高处看远的望不到边的憧憧山头,罗韧有些发愁:这才是他们到的第一个峡谷的第一个山头,这速度……实在堪忧啊。

的确如此,这一天下来,扫了四个山头,基本一无所获,还遇到一座明末的坟,大概是被盗了,棺盖斜开,看着怪凄凉的。

瘆归瘆,几个人一合计,还是给填土葬了,也算功德一件。

说来也怪,修了这座坟之后,曹严华心里倒不怕了,絮絮叨叨跟一万三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呢,人要是真的死后有灵,也知道我们这些人不是坏人,会保佑咱们的。

出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回去的路上,曹严华抱了曹解放,手里掬一捧小米,看着它笃笃笃地吃,居然主动提议说,这样速度太慢了,要么明儿个分组吧。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分了两组,扫过的地方是多了,但结果还是同样,不是所有的坟都会有墓碑,而大多数墓碑只是“先考xxx”、“亡妻xx氏”,即便有字,也形成不了讯息。

罗韧几乎要怀疑,自己这方向究竟是否正确了。

期间跟万烽火通过电话,暂无进展,神棍也打过电话,他倒是万事不愁的,说:“那我就不急着过去了,再研究研究——这银眼蝙蝠,说什么都不飞呢。”

第三天,再次一无所获,倒计时的牌卡眼见翻到“13”,车里的士气低落到极点。

罗韧说:“回去找个馆子,大吃一顿吧。”

曹严华来了精神:“火锅吧!小罗哥,回去的那条路上,有个‘重庆老火锅’,我惦记好久啦。”

进店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只他们这一桌客人,正当中的桌子,大鸳鸯锅烧开,清汤滚着鲜,红油泛着香,什么牛羊肉片鲜藕土豆鲜虾豆皮摆满了两桌子,火锅的热气往上翻滚,好不热闹。

曹解放被拴在靠门的小桌角上,因为店主抱歉的要求了:“鸡就别乱走了吧,这火锅店,万一滑着烫着……”

这热闹竟与它无关,曹解放多少有点小忧伤。

吃到一半时,一万三筷子拈起一根豆皮,问曹严华:“曹解放吃豆皮吗?”

曹严华正忙着把羊肉片往辣油碟里滚:“豆类是吃的,豆皮就不懂了。”

“我去试试。”

他兴致勃勃挑了根豆皮过去,走到半路时,看到洗手间回来的红砂正在跟店老板说话。

“能给做碗面吗,想吃面条。”

“抱歉啊姑娘,我们这火锅店,没面条。本来有下在锅里涮的那种,也卖完了……”

……

回来的时候,桌上还是热闹,热气腾的人的脸都看不清了。

曹严华问他:“怎么样,解放吃豆皮吗?”

“貌似……兴趣不大。”

回到酒店已经很晚,各自洗漱,曹严华对着倒计时牌卡几乎垂泪:“再过一两个小时,就变‘12’了啊。”

一万三在洗手间刷牙,正咕噜噜涮水呢,眼角余光忽然瞥到炎红砂开门出去的背影。

他赶紧一口吐了水,抹了嘴出来问木代:“红砂出去干嘛呢?”

“人家去买女孩儿用的东西,你怎么什么都问。”

是吗,一万三觉得奇怪,想了想,还是开门出去。

电梯停在底楼,看来红砂下去了,一万三犹豫了一会,也揿了下去。

出了电梯,大堂不见人,向前台打听,服务员给他指路:“喏,去后厨了。”

一万三小跑着过去,后厨的门开着,炎红砂在里头,正跟一个带厨师帽的厨师比划着说话。

别着身子在门口听。

“就下碗普通的面就行,清汤面,放点青菜,再帮我打个荷包蛋。”

“姑娘,这不是酒店服务,菜单上也没,得另付钱啊。”

“嗯哪。”

过了会,里头没动静了,一万三伸头去看,炉灶搁了一个砂锅,火舌舔着锅底,厨师正用兜网洗着小青菜,炎红砂坐在小板凳上,抱着膝盖,一直盯着砂锅看。

一万三跑出来,忽然转身,跑回到大厅,揿了电梯上楼,出来之后,一路跑到房间门口,砰砰砰拍门。

曹严华开的很不耐烦,还埋怨他:“出来进去的,也不知道带卡。”

一万三一把推开他,几步冲到炎红砂行李面前,拉链拉开了翻着看,木代奇怪:“一万三你干什么?”

他不答,一样样的翻,捏到行李袋内层,硬硬的,好像是卡,赶紧拉开。

罗韧过来了,曹严华和木代也过来。

一万三看炎红砂的身份证,过了会闷闷地说:“咱们都傻子啊……今天红砂生日呢……”

炎红砂小口小口的吃,面条一根一根地拈咬,荷包蛋是糖心的,筷子捅破,金黄色的心流出来,晕在面汤里,这感觉简直称得上是幸福了。

她努力去拖时间,想让这一碗面的时间久些,拖的厨师都不耐烦了,拖到最后一口面汤都被她喝下。

她把空碗放进水池里,说:“不好意思,麻烦你洗碗了。”

然后才出来。

进了电梯,揿好楼层,安静地一路往上。

从前,每次生日都过的隆重,炎老头会专门在大饭店包个包房,上一大桌精心烹饪的菜,她尽可以浅尝辄止,也可以一筷子不动,但最后上的寿面要吃。

最简单的那种,银丝面,绿叶菜,打一个荷包蛋,炎老头说:“这是长寿面啊,长命百岁,一定要吃的。”

电梯内里像模糊的镜面,她站正,盯着自己的影像看,然后向它挥手,说:“生日快乐啊。”

出了电梯,走廊里静悄悄的,门卡开门,嘀的一声。

屋子里黑漆漆的,大家都睡了,真是的,也不等她。

炎红砂噘了噘嘴,摸着黑,脚步放轻往里走。

刚走了两步,忽然听到哧拉一声火柴划着的声音,一小朵温暖的焰头亮在暗里,渐渐的晕开黑暗,她看到持着火柴梗的木代,小心地去点蛋糕上插着的数字蜡烛。

23,那是自己的生日年纪呢。

蜡烛点起,那团光渐渐蕴开,炎红砂看到木代、罗韧还有一万三,堆放着的蛋糕盒、纸碟、塑料餐刀、生日礼花筒,有点像做梦,眼前渐渐模糊,炎红砂使劲闭了下眼,又吸吸鼻子。

看到木代笑着说:“红砂是个小可怜儿,过生日怎么不说呢。”

炎红砂干巴巴的回答:“因为你们都挺忙的……”

忽然说不下去了,就那么在原地蹲下来,抱着膝盖哭起来。

木代忽然也有点绷不住了,伏到罗韧怀里偷偷掉了两滴眼泪,一万三过去,想扶炎红砂起来,炎红砂抱住他胳膊,继续呜呜呜地哭。

一万三说:“二火啊,别太感动了……”

炎红砂还是哭,一万三有点无奈。

“这样二火,打个商量行吗?这准备的仓促,也没给你买礼物,你要这么喜欢这条胳膊,你拿去算了,没事还能挠挠痒什么的……”

炎红砂噗的笑出来,把他胳膊甩开,吸了吸鼻子,说:“去你的。”

于是擦干眼泪起来,被簇拥着到蛋糕边,左右看看,奇道:“曹胖胖呢?”

罗韧朝里屋努了努嘴:“来了。”

话音刚落,里屋的门开了,那里的灯光大亮,曹严华一脸肃然,抱着一束花,满天星夹着百合、郁金香、鸢尾,脚边站着曹解放。

炎红砂看见曹解放就喷了,也不知道曹严华怎么想的,拿透明胶绑了朵万寿菊在曹解放脑袋上,曹解放翻着白眼,一副没好气的模样。

曹严华抱着花,郑重地向炎红砂走来,大家让他领起献花的大任,他力图走出红毯一样的效果,然而显然事与愿违:开始只是炎红砂笑,后来一万三扶着桌子就蹲下去了,木代笑倒在罗韧怀里,至于罗韧,一直努力偏开了目光不看他。

好吧,曹严华讪讪。

只好说:“红砂妹妹,大晚上的,实在买不到什么礼物,店都关门了,我们都说好了,先欠着,一定补。”

炎红砂几乎笑出了眼泪,接过来,说:“好。”

然后许愿,烛火摇着曳着,她一直盯着看,说:“我希望,我们明天就能找到关于这个垄镇的线索。”

木代急的跺脚:“红砂你傻吗许这个,不行,重新来,许一个关于你自己的,美好幸福的。”

炎红砂不确定:“真要重新来吗?”

一万三说:“重新来吧。”

炎红砂想了想,又说:“我希望,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们还能在一起,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就算头发白了,还能一起过生日,一起出去玩儿。”

说完了,低下头,呼啦一下子,吹灭了面前的蜡烛。

远处传来夜半十二点的敲钟声,真好,分秒不差,拿捏的刚好,没耽误。

第二天,曹严华醒的最早,昨晚上的生日宴振奋了士气,周身鼓荡着马上投入工作的豪情——他刷的从床上跳下来,还把挤一张床的一万三的被子也掀了:“三三兄,快起来,扫墓去了!”

在一万三咆哮之前,他一溜烟窜到客厅,刷拉一声拉开了窗帘。

傻眼了,阴天。

身后沙发上,罗韧伸手遮住眼睛,打着呵欠坐起身,说:“今天天不大好,大概是要下雨。”

……

还真叫罗韧给说中了,天色一直不好,像老天挂了脸,他们自己也紧张,和时间赛跑,下意识的分的更开——虽然还在同一座山,但几乎是一个人排查一片区域,山里信号不好,对讲机就派上了用场,一人腰里别一个,倒是颇为拉风。

中午过后,墨云翻上山头,黑压压的,几乎压上林梢,虽说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但是跟晚上差不多了,几个人刚翻完半面山,准备从另一面排查下去,就在这个时候,半天上忽然划过豁亮的一道闪电。

罗韧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雨衣都穿上,下了这座山就回,这场雨不小。”

何消他说,岂止是不小,简直是顷刻间倒了下来,噼里啪啦,雨滴子小石块一样往人头上砸,对讲机里一片鬼哭狼嚎,曹严华抱着头就往山下跑,风大雨大,眼前的水糊成一片,听到罗韧在说:“往大的树下躲,这是急雨,下不长,别往下跑,会摔!”

曹严华心里一急,一个步子没收住,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了下去,其它人的四部对讲机,几乎同时传来他骨碌碌滚的声音:“啊呀啊呀呀呀……”

木代和炎红砂大叫。

木代叫:“抱头,腿护胸……”

炎红砂叫:“抓住,抓住!有什么抓什么……”

一声闷响,好想是摔在哪了,但听声音,不很重。

随之而来的,是以秒计的静默,奇怪,他那里的雨声都似乎小了不少。

一万三试探性地叫:“胖胖?”

罗韧沉声:“可能是摔晕了,也可能没回神。曹严华,讲话!”

曹严华的尖叫声蓦地传来:“狗!狗啊!”

☆、211|第①⑨章

这属于山间常见的地形,算是山缝,口小肚子大,像个瓮,不深,只两米不到,手脚并用,就能爬上去。

缝口大概是地植苔藓长的太密了,基本已经遮住,徒步的话,危险级算“轻中”——你以为脚踏实地,结果脚下一空,就下去了。

不过倒是个避雨的好地方,因为下的大的急雨,短时间内难渗,缝口地植又密,雨流基本上算是在面上“滚过”的,罗韧招呼木代,雨衣拉开了拿树枝插在缝口的泥土里,搭了个简陋的雨篷。

那一头,一万三奚落曹严华:“叫的那叫一个瘆人啊,多大点出息啊曹胖胖,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

炎红砂忍住笑,帮着曹严华拍打身上的湿泥。

曹严华翻白眼:“我那不是猝不及防吗,本来一路滚,摔下来就有点懵,一睁眼,狗脸就在我跟前,下头又黑,看不大清,眼瞅着就跟要扑过来似的,叫一下怎么了?”

罗韧打着手电,走向角落处,在一尊半露出地面的狗石雕面前蹲下来。

难怪曹严华会怕,这狗半斜着埋在角落的泥里,一副要扑上来的架势,或许是年代久了,狗头狗身上都顶着长的密密麻麻的苔藓地枝,乍一看,样子极其诡异,更别提苔藓间还总有虫子钻进钻出,冷不丁拱得狗身上某处一动,昏暗间,看起来真像是活的。

曹严华他们都围拢过来,几道手电光把那狗打的周身泛着惨白。

“小罗哥?”

罗韧说:“挖出来,这个石雕像有点文章。”

这里是墓葬的山,不可能凭空来个狗的雕像——要说是镇墓,丧葬文化里多的是神兽。

他忽然想到什么:“你们先挖,我上去看一下。”

他站起身,掀开雨篷一角,一个撑手踏步,敏捷而又迅速地跃上地面。

挖起来不难,因着上一次修坟的关系,后来进山时,背包里带了柄折叠的小军铲,曹严华刚挖了几铲子,石雕就松动了,原来雕像下头是连着底座的,他和一万三两个人合力,把石雕像挪了个地方。

刚搬定,罗韧就下来了,只这么会功夫,已经淋了个透,说:“有一个陶尚贤和陶卫氏的合葬墓,就在这不远,很可能那个‘陶卫氏’,就是水影里的卫姑娘。”

不过,也没太多信息,墓碑上凿了大致的下葬时间,有“清宣统七年”字样。

宣统七年,那是清朝末年,溥仪皇帝的年号,那时节,已是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说话间,木代忽然咦了一声,蹲下去仔细看底座,又伸手使劲搓了搓:“这底座上有字!”

是有字,刻凿的小字,刻痕很浅,被土埋住,罗韧抬头看了看雨篷,招呼曹严华和一万三帮忙,把狗雕像抬到边缘处,然后把雨篷的一端拉低,积聚的雨水自来水流般哗哗而下,很快把底座冲了个干净。

然后把底座竖了个角度靠边立起,找了个地洞的合适位置插上手电——这样,光斜照过来的时候有阴影,更加方便把字看清。

大家看的分明,当头两个字是“义犬”。

曹严华吃了一惊,话都说不利索:“就……就那狗,它还义犬?”

罗韧淡淡一笑:“看完了再说。”

这是个书生写的碑记,不长,用字很俭省。

文言夹白,翻译过来就是挚友陶尚贤和卫老夫子的女儿成了亲,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本待白头到老,谁知道飞来横祸,屋舍竟遭了大火,可怜夫妻二人都死于火场,更惨的是陶卫氏已有身孕,算是二尸三命。

然后话锋一转,说起这条狗来。

大书特书,赞不绝口,说是陶卫氏心善,婚前就收养了一条流落之狗,这狗颇通灵性,看家护主,忠心耿耿。

陶卫氏嫁于陶家之后,狗本来是留在卫老夫子的私塾的,但是它跟去了陶宅,苦苦守在门口巴望,于是陶尚贤就作主,把这狗留在陶宅了。

看到这,炎红砂愤愤:“这不引狼入室吗?”

接下来,就是那场灾厄,火势太大,“四邻竟不能救”,陶家仆从四散,只有那条狗,连日都在废墟上徘徊不去,从火场里扒拉出陶卫氏的镯子,哀哀对着垂泪。

一时间,整个镇子都被感动了,称赞说开天辟地以来,这样护主的狗都是少见的,于是这狗成了镇子上的“义犬”,有人专门给它修了狗舍,约束孩童不准打骂,每天都有不错的餐饭喂养,陶氏夫妇下葬的时候,镇上的人甚至集资,请石匠师父专门凿了石雕,摆放在墓边,取义犬守灵之义。

曹严华气的头顶都要冒烟了:“阖着它后半辈子还过上了好日子?是它放的火杀的人哪!”

一万三冷笑:“这不就跟第四根凶简一样吗?眼睛看到的,是会蒙蔽人的。整个镇子的人都被糊弄过去了,还糊弄了这么多年——姓陶的夫妻俩估计是死不瞑目。”

碑文的末了说,或许是义犬感动了上天,这狗的年寿远远长过了家狗,大家甚至商量着,等它死了之后,葬在陶氏夫妇的边上。

可谁也没想到,有一天,那只狗忽然不声不响的离开了,后来有山里的猎户说,在山里,万寿石附近,曾经看见过它,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这样一段离奇的故事,值得记述,所以后来,镇上的人还专门请了刻凿的师父,在石雕像的底座上补记了这段。

罗韧留心了一下补记的时间,是在1920年左右,陶氏夫妇死后十余年。

碑记读完,每个人都长吁一口气,不是如释重负,只觉得呼出了好多荒唐、可笑、匪夷所思,但又无可奈何。

“义犬”,真是侮辱了这个“义”字。

罗韧说:“陶家夫妇的坟在上头不远处,石雕像不比坟墓,本来就是浅置,底座不会很深,后来又有刻凿师父过来补工——估计几场大雨一下一冲,保不准来个雷劈,它自己翻下来,掉在这山缝里了。”

也是运气,亏得曹严华这一跌,否则山缝隐蔽,不容易被发现,就算找到了陶家夫妻的墓,也不一定能得到太多线索。

这个万寿石,一万三是有印象的。

“那天在前台,我拿过通县的旅游介绍单子,里头列了不少‘精华’景点,万寿石在崤山支脉里,另一个方向,离这有段路,一二十里吧,和什么黄河景点,是可以连成旅游线的。”

炎红砂想不通:“好好的在镇上有吃有喝还有人埋不好吗,怎么又离开了呢?”

木代说:“它心里有鬼啊。谁知道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它的身体表面上看是狗,但其实里头是人的形体吧?万一入殓的人察觉,再一推一导,所有蹊跷的事情就可以联系起来了,到时候别说葬了,剁了砍了都不解恨吧。”

一万三补充:“而且,狗活太久了也不好——名气越来越大,万一哪天引来什么研究的人,它的秘密也容易泄露。”

罗韧点了点头,手指半屈,叩了叩碑文上“万寿石”那几个字。

“这个地方应该去看看,认字犬离开垄镇,应该是自己为自己准备后事,它骨子里到底是人,死了也想有个稳妥的地方埋骨。”

总算是有了点突破了。

已经是傍晚,再去万寿石,一来一回加查探,估计够呛,所以先回通县。

回去的路上,简直是欢欣鼓舞,罗韧打趣说,亏了红砂生日的加持,也亏了曹胖胖这转折性的一跌。

回到酒店,天才刚刚擦黑,这算是几日来“歇工”较早的一天,罗韧问要不要一起吃饭,曹严华说:“自由活动呗,老凑一块,都看腻了。”

他跟一万三商量好,去瞅瞅有什么好买给炎红砂当生日礼物的。

这一来,炎红砂就很尴尬,剩下的只有木代和罗韧,她跟着像电灯泡,不跟着又孤零零一个人,怪没劲的。

罗韧看出她的心思,笑着说:“你可以跟木代去逛逛街,我这两天开车挺累的,要休息下,养养元气。”

炎红砂藏不住心里那点小九九,一下子就笑了。

于是呼啦一下,一屋子的人各走各的,木代和炎红砂挽了手,和普通的闺蜜一一无二致,说悄悄话,叽叽咕咕,咯咯笑着出电梯,到大厅时木代一摸兜才想起来,手机忘带了。

她让炎红砂等她,飞奔上去拿手机。

刷卡进房,拿手机,出去时,听到罗韧问:“谁回来了?”

木代说:“我啊,拿手机。”

洗手间的门虚掩着,传来哗哗水声,透过门缝,隐约看到他站在洗手台边,木代推门进去,说:“你好好休息……”

话没说完,有点噎在喉里,罗韧站在洗手台边,大概因着在山里淋了雨,赤了上身,伏下了拿水激脸,有杂乱水珠,顺着古铜色后背流下。

他背上有几道新的刀伤,其它的还浅,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下,豁了整个后背。

木代盯着看,鼻子忽然发酸。

罗韧直起身子,拿了毛巾擦脸,擦到一半时觉得不对劲,从镜子里看她的眼睛,失笑:“怎么,心疼了?”

木代也不知怎么的,自己就点了下头。

罗韧放下毛巾,回头看了她一回,说:“来,过来。”

木代带上门过去,到罗韧身边,他看着她笑,伸手沿着她后背抚下,到臀下,单手胳膊一横,用力一托,就把她抱坐在洗手台上了。

然后向着她倾过来。

木代不自在地往后倚,身下是洗手台,冰凉,带溅的水,背后是镜子,如实映着这屋里的所有,她却看不见。

罗韧抓着她的手,摁到自己腹肌上,然后慢慢向上,停在左肩。

他肌肉结实,平时穿衣时看不大出来,摸上去就知道硬,和她的柔软截然不同。

罗韧说:“小丫头,我在你手上,吃过不少亏啊。”

他目光斜落在肩上:“这里,第一次见面,就狠狠撞了我一下。”

嗯,没错。

那时候,他装着是买水果,还朝摊主借纸笔写号码给她:“不过小姐,如果你想找机会认识我,我叫罗韧,你可以随时打我这个号码……”

木代笑出声来,低声承认:“其实我那时候撞的也挺疼的。”

罗韧低下头,细细咬了下她的嘴唇,微疼,像纤细的惩罚,然后握了她手,又一路斜下,到肋下。

“这里,小树林里打一仗,拿肘来撞我,就差没撞断了。”

木代忍不住笑:“你拿刀子搁在我脖子上。”

还拿手示意了一下,理直气壮。

罗韧朝她指的地方轻轻吹了口气,酥挠弄痒的。

“我没舍得划破你一丁点皮,你知道我这里淤青了多少天?晚上睡觉都不能压到,一压就疼,那几天晚上,想你想的很多,因为没注意翻个身,就痛的一个激灵醒了。”

木代不好意思。

用肘是梅花九娘教她的,说:“木代,你这拳头上的力道,也就是花拳米分拳了,打出去,人家像搔痒,你手上要破层皮,怪心疼的。”

教她用两个关节,肘弯、膝盖,用上了就是杀器,要叫对方断骨头。

她当时,是真想断他的骨头的。

吞吞吐吐:“早知道以后是……自己人,也不下这手啊,你都想我什么了?骂我么?”

罗韧凑近她唇边,离得极近,却并不碰到,说:“我当时想,小姑娘以后不要落到我手上,不然,这仇我得报一辈子。”

言若有憾:“谁知道,你就跟林子里受惊的小鹿似的,一头就扎进来了。”

说着,微微松了钳制,问:“走吗?要走还来得及。”

木代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说:“走。”

她手撑住台子,就想往下溜,哪知腰间一紧,罗韧又把她抱回来,说:“晚啦。”

他低下头,大力吻她,更像是咬,木代慌乱的很,手借不住力,撑到泛了泡沫的水,一直滑,有一次手差点滑进水台里,忙乱的去抓,却抓到水龙头,哗啦一下,水势就到了最大。

冰凉的水珠喷溅开来,落在一侧的脸上和脖颈里,明明水汽越来越大,空气却渐渐干燥……

炎红砂的声音在外头响起:“罗韧,你在洗澡吗?木代有没有回来过?她说回来拿手机。”

这才叫猝不及防呢,木代吓的心跳都停了。

罗韧抬起头,冲她眨了一下眼,像是笑她紧张过度。

说:“她上来过,拿了手机就下去了,应该是找你去了。”

说话间,还把龙头关小了些。

炎红砂奇怪:“我没看见她啊,这个木代……我打她手机问问。”

手……手……手机?

木代的目光忽然落在身侧的手机上,一时间头皮发炸,抓起了手足无措,看见水台里有水,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往水台里扔。

罗韧截了过来,手机换到他掌心的刹那,木代看到,屏幕忽然一亮。

那是……电话进来,关机都来不及了吧。

完了……

太丢人了,木代懊恼地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手机铃声没有响起,反而听到轻的,什么东西落在水里。

下意识去看,手机还在罗韧手里,但手机垫板夹在他两只手指之间,再往下,手机底盖飘在水台槽的水面上,荡荡悠悠,像条泛水的舟。

门响,炎红砂嘀嘀咕咕地出去了。

木代一口气松下来,软软瘫在洗手台上,罗韧把她抱下来,垫板摁回,顺手捞起手机盖,裤子一层擦了擦,装上。

递回给她,说:“把你还给红砂,不要怠慢了过气的小寿星。”

木代接过来,还有点没回神,拍着胸口就往门口走,罗韧提醒她:“不从猫眼里先看看?万一红砂就在门口呢?”

也是,木代觉得自己今天挺蠢的。

终于确认安全,打开门出去的时候,罗韧忽然又喊住她:“哎。”

木代回头。

“不客气,不用谢,我九秒拆过枪,单手。”

晚上归来,每个人都逛的热闹,木代和炎红砂基本是吃了一路,曹严华和一万三则是一无所获,还跟罗韧抱怨。

——小地方,真没什么好东西,买回来了,都埋汰我红砂妹妹呢……

于是洗漱,休息,明儿还有万寿石之行。

洗漱的时候,也是见鬼了,每次龙头开大,木代都有些面红心跳,上了床,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

这夜的末尾,做了个梦。

自己知道是做梦,因为梦的开头,跟那个晚上一模一样,宾馆的房间里起了雾,雾气里,七条细长的,诡异的影子,一迭声地窸窸窣窣交头接耳。

——藏起来藏起来。

——她想不到的。

为什么我就“想不到”,藏在哪呢,哪个人身上?是熟悉的人吗?

木代忽然恼怒,梦里,她咬了牙,一下子冲进那一团浓雾里去。

那些影子,四散着奔逃,像是惊惶于秘密的被撞破。

跌跌撞撞间,她忽然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男人的身影,高大,挺拔,那轮廓,闭上眼睛,她都描摹得出来。

木代心头一紧,骤然止步。

她慢慢地往后退。

不要是你,不能是你。

☆、212|第②?章

第二天早起出发,木代精神不好,两个硕大黑眼圈,时不时的还掩嘴打呵欠。

罗韧奇怪地看她:“没睡好么?”

她闷闷:“嗯。”

回答的时候,又是放心,又是忧心。

放心的是,那个噩梦,直到终结,她也没能看到那个人的脸。

忧心的是,那个背影,实在是很像……

不是不是,她立刻否定自己,一定不是罗韧,帛书上说的清楚——“拥有凤凰鸾扣力量的人,可以避免凶简的附体伤害,不受凶简的心念控制”。

再说了,这世上,背影像的人,那可多了去了。

她使劲晃晃脑袋,觉得自己是多心了。

车里还有一个人,啊不,一只鸡,跟木代一样,精神萎靡。

曹解放。

这几天,它的日程基本都是“酒店——车——酒店”,几天下来,目光都呆滞了,曹严华觉得,曹解放啄米都自带慢动作影效。

“小罗哥,反正今天是去万寿石,不怕解放惊扰到‘先人’,放它出来溜达溜达呗。”

罗韧没意见,其它人也支持,一万三甚至摸出出发时在酒店取的通县旅游景点介绍折页。

“解放,我给你念念啊,今儿是专门带你来旅游呢,五陪一,对于一只鸡来说,这是多高的荣耀啊……”

“万寿石,高两米,宽一点五米,立于本县著名的凤子岭山道口,远看颇像一个寿字。关于万寿石,还有一段神奇的来历……”

接下来是一段小字,一万三眯着眼睛去看,下意识说了句:“擦,又是老子,函谷关这里,可真是吃老子的名气就吃饱了……”

罗韧笑,车子打了个弯,转向出城的路道。

问一万三:“念念看,老子又干嘛了?上次神棍说,到过一个‘老子行停处’,这万寿石,难不成是老子摆寿宴的地方?”

一万三摇头,单页又凑近了些:“传说中,老子喜爱收集天下奇石……”

真如金圣叹之评水浒,一万三念单页时,还自带批注的:“胡说八道,什么都往老子身上安。”

继续往下念:“一日,为择取奇石行经凤子岭,偶见此石,赞不绝口,说,真有与天地同寿之意。”

曹严华追问:“然后呢?”

“然后没了,夸完就走了。”

曹严华噗的笑出来:“这景点太坑了,阖着这什么万寿石,老子根本没看中啊。”

炎红砂也笑,只有木代,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陡然奇怪起来,一把拿过一万三手中的单页,抿唇看那一段,看了又看。

笑声渐渐就止歇了,曹严华小心翼翼:“小师父,这有什么问题吗?”

木代说:“我想起一件事儿。”

“当初,老子不是觉得凤凰鸾扣不一定保险吗,所以才让人找来尹喜,说要做一个八卦观星台,你们还记得神棍当时是怎么说的吗?”

罗韧心里一动。

没错,这一段是尹二马讲给神棍听的,罗韧还记得那句,说是尹喜听了老子的吩咐之后,“进深山,采石无数”,最终得了建造八卦观星台的材料。

有这么一段打底在先,通县的旅游折页上出现什么“传说中,老子喜爱收集天下奇石”,似乎就不那么荒谬了,隐隐的,还有些难嗅难觉的玄妙。

也许这个凤子岭,老子真的来过。

车子停到距离凤子岭最近的小村口,村子不大,院子都低矮,远远的,可以看到几个村民在院子里忙活,有些院子里还拴着牛、骡子什么的。

奇怪,看到车子过来,那些忙活着的人掉头就往屋里跑。

什么意思?这鬼子进村一样的感觉是什么意思?

罗韧正纳闷着,那些人又都跑出来了,刹那间就围住车子,手里提篮的提篮,捧筐的捧筐。

——“灵宝大苹果,新红星,小国光,自家卖卖,便宜,十块钱一篮……”

——“本地的香菇,五块钱一袋……”

——“线椒,别处买不到,随便给钱……”

这架势,真让人额上生汗,罗韧他们扛住压力下了车,锁好门,很不好意思:“谢谢谢谢,真的不买。”

村民们倒不死缠烂打,只是一脸的失望:“真不买啊。”

一万三陪着笑:“那个……打听一下,万寿石售票点在哪啊?”

其中一个女人笑出来:“啥售票点啊,淡季游客来的少,根本设不起来。本地人都不来,也就是你们这种开车的外地人,一看就知道是来旅游的。”

说话间,指村后的一条小路:“那,一直往上走,不到两里地,就看到了,不就石头嘛,有啥好看的。”

说完了,各回各家,有人顺手拿出苹果,裤边上蹭了蹭,张嘴就是一大口,还指曹解放:“这鸡山里打的啊?”

曹严华很客气:“不不不,宠物,宠物。”

……

走远了,还听到那人在后头泛酸水:“城里人,哼,鸡都是宠物。”

天气不错,小道分外幽静,昨天的暴雨看来没怎么影响这里,地微湿,但不濡泥,曹解放很兴奋,围着几个人,一忽儿跑前,一忽儿跑后,别提多欢了。

身后,远远的,忽然传来喊声:“那个……前面的游客,等一下……”

追过来一个老头,五六十岁,尖嘴猴腮,一边跑路一边穿衣裳,慌慌张张,扣子都扣错位了。

近前停下,满脸带笑:“那个……我刚刚还在睡觉,老婆子说有游客来,几位要导游不要?”

导游?他还是导游?

罗韧皱起眉头看他,他大概也看出罗韧领头,一个劲推销自己:“我姓丁,叫我丁老九就行。老实说啊,这个景点,你要是不请导游,就是看了块石头,怪没劲的。有些东西,只有本地人知道,我给你们说道说道,讲解讲解,这一路,包你玩的舒心舒意的,二十块钱,怎么样?”

罗韧笑了笑,吩咐曹严华给钱。

丁老九没说错,内行才能看门道,既然来都来了,也不会吝啬这几十块钱,多听点总是好的。

收了钱,丁老九眉开眼笑,走在前头领路,话就没停过。

——“几位一看就是城里人,我知道,你们一定觉得这个景点太简单。评星嘛肯定评不上,但是在通县,还挺有名。外地人,但凡知道的,都要来看看。毕竟……老子嘛,太有名了。”

——“现在是淡季,旺季我们是收票的,两块钱一个人。那时候,我导游费就挣的多点,老实说,你们请我是请对了,我从小进山,对这一带是再熟悉不过了,这些天,想进山的客人,基本都是我带。”

——“首先,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个凤子岭名字的来历。凤子岭,其实很大很大,万寿石的位置,根本就没进岭。这个凤子岭呢,由三座山头组成……”

“第一座,叫凤回头,第二座,叫凤衔尾,第三座,叫凤飞天。据说啊,据说,如果在很高很高的天上往下看,这三座山头,就像三只凤凰,是首尾衔接在一起的……”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心中一震,陡然止步。

丁老九奇怪:“咋了?”

罗韧笑了笑,脸色如常:“没什么,你继续说。”

他示意大家跟上,仔细听。

“最高的那个山头啊,得有两千米。这个点儿,夏秋之交,别的城市或许还挺热,这里的山头上,保不准就会飘雪啦。”

“还有一个说法,说是因为呢,凤子岭山里的雉鸡特别多,真的,从前确实特别多,早些年,我们带猎枪,进山守一夜,能打一百多只出来……”

“现在国家不让了,当然了,雉鸡也少了,而且,山里是有野兽的,什么黑熊啊,野猪啊,狼啊,不常见,几年难得见一趟,但是说不准,所以我们都再三提醒游客注意安全,不要往山里去……”

说话间,那个万寿石就到了。

敦敦实实一大块,恰在进山的隘口,老实说,真没看出来像“寿”字,罗韧并不关心这块石头,目光长久地投注在进山的那条路上。

碑文里说,有猎户在山里,万寿石附近,曾经看见过那条认字犬。

这万寿石还是太靠近村子了,以那只认字犬的秉性,应该会藏的更深些。

他招呼几个人继续。

但丁老头却不跟了,狡黠地打着哈哈:“几位,二十块钱就到这里,再往里头,要加钱了。”

罗韧不动声色:“里头还有什么可玩的吗?”

“那多了,”丁老头洋洋得意,“我说过,我打小进山的,带过不少客人……”

说到这,压低声音:“有时候,还打点野味什么的,帮客人开开山荤。”

罗韧想了想,又给了他五十:“一路走,一路讲,肚子里有什么货,都往外掏。”

丁老九喜不自禁:“好嘞。”

可再接下来讲的,就真的只是寻常了,哪块石头怪形怪状,看起来像男女亲热,哪棵树曾经被雷拦腰劈断,来年却在断口处冒了新芽,曾经哪个客人在哪块崖石山脱了个精光照相……

说着说着,忽然指着一棵树大叫:“这,这!”

“这个,叫侧柏,能活好久,长的真快,早些年的时候,我带客人来玩,他还在树上刻了字呢……”

丁老九仰头朝上看:“嗖嗖就长上去了啊,真高。”

是高,那树得有十来米。

听来听去,不是石头就是树,一万三有点不耐烦,问他:“丁大爷,这山里有狗吗?”

不知道为什么,木代总觉得,那个丁老九,好像瑟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满脸堆笑:“哪来的狗啊,狼倒是有。狗的话也是家狗,看家护院的,谁还准它往山里跑啊。”

再往前走了一小截,丁老九就不走了,加钱也不走了。

陪着笑,揉着膝盖,说:“越往里越难走了,我老汉不比你们年轻人,走多了累,吃不消,我这就回去了,回去了呵呵……”

炎红砂不高兴,看着丁老九的背影嘀咕说,这七十块钱赚的可真容易呢。

一时间,几个人没了计较。

这凤子岭太大了,又像前两天“扫墓”一样扫山吗?那得费多少时间啊,而且,找的是什么呢?认字犬吗?它早死了吧,这么多年,形消骨化,根本找不着吧。

一万三心里一动:“罗韧,你说……第七根凶简,会不会在那条认字犬身上?”

越想越觉得可能,看向山周围时,后背有点发凉,声音也随之压低:“我记得在四寨山里的时候,那个几乎死了的女人都能活过来……也许这第七根凶简会续命呢,那只狗,从晚清一直活到现在,就在这山里……”

风吹过,不远处那棵侧柏树上的叶子哗哗响,炎红砂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曹严华也下意识往几个人的圈子里挤了挤,声音有点打颤:“小……小罗哥,我……我看我们还是搞点装备再进来,这狗比老蚌凶啊,这都活了上百年了,万一被咬一口,够呛……”

罗韧眉头拧起。

一万三说的也不无道理,第七根的“藏”,用在这里似乎也合适——有什么能比“动物”藏在山林里更隐蔽呢?扫山显然不适合用在这里,一是地方更大,二是他们人力少,三是,如果一万三的猜测成立,对方是动的,那可比石碑坟堆什么的难找多了。

说不准这个时候,密植的林子里,就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看。

是得有点趁手的装备才行,罗韧点头:“我们先出去,做点准备再进。”

几个人原路返回,才走了一小段,林子里远远传来雉鸡的啼叫声。

曹解放一下子来了精神,昂着脑袋,撂出一声响亮的“呵……哆……啰”。

隐隐的,长长短短,似乎有回应,曹解放更来劲了,扑着小翅膀,气鼓的足足,像是要跟人比谁叫的更好听。

几个人都觉好笑,站在原地看曹解放斗狠,木代无意间一抬头,看到那棵高大的侧柏。

真高,十多米,阳光从疏漏的大叶子间漏下来,照的她睁不开眼。

忽然起了玩闹之心,说:“我上去看看。”

她几步奔到树下,挽起袖子,靴底在地上踏了踏,然后猱身窜上。

炎红砂咯咯笑,说:“我也会。”

仰了头看木代,她速度可真快,树身的摩擦力大,方便借力,比墙可好爬多了,一万三仰头看了会,说:“我也会。”

曹严华不相信:“你会?”

一万三哼了一声:“这就像坑蒙拐骗一样,生存技能,我是会。”

阖着只有自己不会?太丢人了,连三三兄都会呢。

曹严华心里一阵嫉妒。

木代已经到顶了。

那么高,总觉得颤巍巍的,担心,罗韧忍不住叫她:“木代,下来,慢慢下,小心点。”

木代在上头朝他做了个鬼脸,像是成心气他,果真“慢慢下”,两腿和双臂一起夹住树身,一点一点往下挪,像个树袋熊。

罗韧又好气又好笑,走到树底下,双手做了个托举的姿势:“要不要跳下来?我接着你。”

木代哼了一声,说:“我男朋友让我慢慢下。”

罗韧苦笑,真是让她气的一点脾气都没有。

只好一直看着她,她继续往下,安稳的很,忽然间,似乎看到了什么,好一会儿都没动。

罗韧正觉得奇怪,她蓦然往下急撤,速度飞快,明知她不会摔到,落地时,罗韧还是赶紧托了她一把。

她脸色苍白,喘息的有些厉害,说:“那个……丁……丁老九……”

罗韧说:“不急,你慢慢说,顺气。”

他伸手轻轻抚她后背,不自觉抬头看向高处。

木代的声音镇定些了说:“丁老九说,带过一个客人,客人在树身上刻了字,树长的很快,长的太高,字就高上去了,我看到了……”

大家都围过来,炎红砂说:“木代,你干嘛慌慌的,写的什么?很恐怖吗?”

木代有些恍惚:“上头写,张光华到此一游。”

张光华,这个名字,罗韧实在太熟悉了。

木代的红姨,霍子红,原名李亚青,当年和已有妻室的张光华珠胎暗结,她的父亲李教授动用关系,对张光华单位的领导施压,单位一张批条下来,送了张光华去河南省、灵宝市,“交流学习”半年。

名为交流,实则“坐冷板凳”,兄弟单位压根没地方用得上他,他每天应个卯、报个到,剩下的时间,就在附近乱晃、逛逛景点,看看风土人情。

丁老九说,带过好多外地人进山,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他记得这棵张光华刻字的树,没准,也记得张光华。

罗韧长吁一口气。

“咱们得去找那个丁老九,聊一聊。”

正是晌午时分,餐饭上炕,油煎豆腐回锅肉,丁老九筷子刚举起来,呼啦啦进来一群人。

看着面熟,是那几个他刚做完生意的游客。

罗韧客气地塞了一百块给丁大妈:“不好意思,没地儿吃饭,大妈能不能帮忙张罗一下,这是菜钱,不够再补。”

又说:“慢慢准备,不着急,这里挺有意思,还想跟大爷聊聊。”

支走了丁大妈,罗韧不动声色在炕上坐下,低下头凑近餐碟闻了闻,夸了句:“大妈手艺不错。”

那一头,一万三关门、落闩,木代关窗、拉帘,做的都挺溜。

五双眼睛,只看他一个人,丁老九慌的哆嗦:“你……你们这是……”

“打听个人,张光华,记得吗?”

丁老九哆嗦了一下,说:“不认识。”

罗韧笑笑,不紧不慢拿起筷子,掉转了,用筷头夹了块豆腐,慢慢嚼了。

自家的小水磨豆腐,味道不错。

问:“那这山里,有过什么……不对劲的狗吗?”

“没……没见过……”

罗韧笑起来,筷子一撂,拔出匕首,啪一下扔在小炕桌上。

丁老九哆嗦的更厉害了,舌头一直打结:“我……我……”

他不经吓,罗韧这头还没怎么亮手段,他忽然就崩溃了。

带着哭音说:“真不是我,当年……当年我也不知道……”

他絮絮叨叨,语无伦次,带着哭音,吓到语不成句。

说,那是好多年前,自己还不算老,带着个外地来的客人进山,那人说自己叫张光华,老家是落马湖,过来交流学习的。

起先,一切都正常,一路走,一路介绍,插科打诨,有说有笑。

后来,坐下来休息,那地儿,离着那棵侧柏不远。

休息到一半,听到身后的林子里窸窸窣窣的,回头看,是个憧憧的影子,张光华吓了一跳,以为是狼,丁老九认了会,说没事,是狗。

现在想起来,那条狗很奇怪,动作很慢,皮毛有点泛白,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眼珠子盯着他们看,并不怕人。

张光华拿肘碰了碰丁老九,说,哎,听说……狗肉挺香的。

罗韧觉得心头一阵恶寒,问他:“你们把那狗……吃了?”

丁老九叫:“不是,不是。”

“我一直帮客人开野荤的,山里的东西,我觉得吃了没什么,加上贪便宜,觉得肯定是走丢的家狗,周围又没别人……”

于是,同张光华两个合力,一人执棍一人拿石头砸,把那个狗给砸死了。

但是,开膛的时候,两个人都吓傻了。

☆、213|第②①章

这么多年过去了,想起当时的情景,丁老九还是不寒而栗。

“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干咽着唾沫,不安地看向拉紧的窗户,似乎担心有什么怪异的东西下一秒就会破窗而入,“不像狗,反而像……人,不不不,肯定不是人,是狗成了精……”

他压低声音,为自己辩解:“肯定是成了精,人家说,活了好几百年的畜生,骨头啊,内脏啊,都会慢慢朝人的样子变,等外形也像人了,那就是修成精了……”

越说越没边了,罗韧脸色一沉:“说重点,然后呢?”

丁老九陪着笑:“小……小哥,你想,我们当时吓也吓死了,哪还敢有什么其它念头啊,又怕被人撞见了撇不清楚,赶紧拾掇拾掇埋了,就……就埋在当初那个张同志刻字的树下头……”

那棵树下?

原来仅仅在几个小时之前,他们距离那只认字犬的坟冢如此之近吗?

似乎是有点头绪了,但又好像更加理不出个所以然了。

丁老九自觉已经交代的清楚,待要长吁一口气,忽然发现罗韧的目光锥子样盯着他,登时又胆寒起来。

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那以后,虽说不至于每天夜不能寐,但是隔个一年半载的,总会禁不住想起来。

越想越怕,成了精他怕,是个人他更怕,又怕那怪异的玩意在深山里是不是有老巢,里头还有等着报仇的孝子贤孙——所以后来带人进山,哪怕游客再要求,他也不朝里走了,要么说山里有野兽,不安全,要么说自己腿脚不好,走不动。

万万没想到,都二十多年了,忽然有人提起这茬了,难道……

脑子里蓦地闪过一个荒唐念头,丁老九头皮发炸,尖叫一声往后就缩,说:“你们是不是……修成了人了……”

他浑身打颤,膝盖发软,自己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依稀记得有几句。

——冤有头债有主,要找找那个姓张的。

——我真什么都没干,吃狗肉也是他想吃,我才帮忙的……

罗韧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时间啼笑皆非,曹严华没好气:“大爷,没事多读点书,我们哪儿长的像成精的了?”

怎么,不是吗?

那就好那就好,丁老九不安的讪笑着,慢慢平复下来。

也不能怪他,他年纪大,大字不识几个,又长年守着深山,诡异的故事在他脑子里扎的根远比什么科学要深。

看来有些人是不经吓的,下的料一猛就容易傻——罗韧想了想,换了个相对温和的语气:“大爷,麻烦你想一想,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或者之前之后,有什么看着不对的地方吗?”

不对的地方?啥叫不对啊,丁老九眼神勾勾的,有点对眼。

罗韧耐着性子:“就是看着挺怪,又说不清原因。”

丁老九皱着眉头,努力回想着什么,就在罗韧他们等的几乎不抱什么希望的时候,他忽然迟疑着说了句:“有一个……不知道是还是不是。”

“最后埋狗的时候,那狗的身上,一条条的,就像那种拿大胶带贴它身上,然后往外一撕,皮毛都没了的感觉。可是,我也不记得它是来的时候就这样,还是死了之后变那样的……”

罗韧心跳的厉害:“几道?那一条条的,有几道?”

“五六道……六七道吧?有些是交错在一起的,我就那么带眼一看,也没数明白。”

回到车上,一时间都没走的心思,兜售的村民们眼见有机会,又三三两两围拢过来,曹严华身子探出车窗,跟其中一个人说了几句,那人飞跑着回去,再来的时候,右手一兜洗干净的苹果,左手一兜灶膛里刚烧出来的玉米。

烧玉米是真香,虽然拿着烫手,木代嘘着气剥叶儿,一口咬下去,嘴唇、嘴角、两腮,乃至鼻尖都黑了。

不过,谁也不比她好多少。

边吃边聊,好像早就成了习惯,多么凶险的事,都能拿来下饭。

凤子岭,三重山头,首尾相衔,山头等高的情形不大可能,所以,整体的布局,应该像一个错开的、巨大的凤凰鸾扣。

这地势,是精心选就的。

认字犬离开垄镇之后,为了找一个隐蔽的归老之处,选择了凤子岭。

在这里,机缘巧合,打开了上一轮被封印的凶简。

根据丁老九最后的那条描述,认字犬身上出现的诡异的长条,罗韧觉得,七根凶简,曾经同时都在认字犬的身上。

曹严华瞠目结舌:“七根啊小罗哥,有一根上身都了不得,七根都来,它不得飞天啊。”

一万三想了想:“我的看法倒是和罗韧一致——你别忘了,最初凶简附到人身上时,那个过程是很慢的。”

倘若把凶简当成人来看,再大再凶悍的魔头,被镇了几百年、困了几百年、饿了几百年,甫一得脱,都不大可能会立刻翻江倒海的。

它们可能手脚僵硬,骤然间竟不习惯脱缚,饿的老眼昏花四肢乏力,颤巍巍迈不动步子,需要恢复,需要汲取养料。

认字犬是最好的补品,换句话说,任何能够打开凶简的人,都是命中注定的补品和因果。

不知道互相厮磨了几个寒暑,就在人迹罕至的凤子岭,不管是大雨滂沱的晨昏还是雪掩山头的昼夜,外面的世界那么闹腾,这里,看不见的凶简,如同吸血的水蛭,附着在那条认字犬的身上,由贫瘠到饱满,由僵硬迟滞到能灵活的舒展肢体。

然后,到了该出山的时候了。

为什么身负七根凶简的认字犬,反而让什么都不是的张光华和丁老九给打死了?

罗韧说:“不是他们‘能打死’,是凶简愿意促成这样的状况出现。”

出山,意味着新一轮的布局,从深山到人世,需要一个灵活的、不引人注目的载体。

卸磨杀驴,凶简要脱离、转移,搭一辆顺风车,开始新一轮的游戏人间。

炎红砂蓦地想到什么:“那……它们都盯上了张光华,为什么反而放过了丁老九?”

罗韧已经吃完了,抽了张湿纸巾擦脸擦手,一张用完,准备再抽一张,木代突然把脸仰过来。

自然而然,下意识就帮她擦了,她皮肤真好,纸巾的水意在皮肤上暂留,泛着微光,莹润到吹弹可破。

另一边,曹严华给出自己的意见:“也许跟丁老九是凤子岭人有关?凶简应该极其憎恶这个地方吧。”

一万三觉得有理:“丁老九是常年不挪窝的,但张光华明显是外人,有张光华做第一站,接下来的分流就容易了。”

所以,阴差阳错,鬼使神差,这一轮的凶简,的的确确,始于张光华,不知道他在哪里懵然间“被卸货”的,也许是又一个人挤人的景点,也许是个热闹的集市,也许是不经意间的一次擦肩而过。

一根深附于他,另外六根悄然的,渐次离开,像是浓墨,在大湖里溶开。

每一根都跋涉长路,初始的附身“相融”也许并不顺利,彼此间的“联络”也并不及时,有反复、有偏差、有较早归位的,也有突发状况南辕北辙,但是没关系,这些属于可接受范围内的波动。

日复一日,点位渐成,与天上巨大的勺柄对应,忽然有一天,微弱的七星光芒闪耀在大陆的腹地之上。

也许,传说中青铜制的凤凰鸾扣和最初老子用以引渡七道戾气的木简,就散落在这凤子岭里。

可是,在这么大的三座山头,去找这些小的东西,比找一条活的狗还要困难吧?

回到酒店,瞪着那张还有几个小时就会翻到“10”的倒计时牌卡,曹严华急的跳脚,跟一万三讨论可行的方法:登广告招募更多的人来找行不行?悬赏行不行?

念头甚至打到炎红砂身上:“红砂妹妹,你爷爷不是会看‘宝气’吗?要么你也试试?青铜器也是宝啊,文物呢。”

炎红砂没吭声。

一万三心里一动:“二火,你不是真会看吧?”

炎红砂说:“我肯定是不会看的,我爷爷根本没训练过我,你也知道,我练的是下宝井。但是……”

但是,炎老头会,而且,这毕生的经验,世代相传的,也不可能不留下来。

炎红砂变卖昆明的大宅以抵债务那一次,清掉了家里所有的东西。

以往,她是不在爷爷屋里停留的,总觉得死气沉沉,又有长年累月积下的中药味,但就是那次,一个犄角一个旮旯的整理了炎老头的屋子。

也得见了炎家传下来的,采宝手抄本。

不是留给她的,是给叔叔炎九霄的,扉页上甚至留了字,意思是炎家的子孙要谨守戒律,非亲传者不得翻看。

可是多么凄凉,爷爷死了,叔叔炎九霄也死了。

炎红砂叹了口气,真的没有翻看,这抄本,就此就留在身边了。

曹严华大喜:“哪呢?”

炎红砂努了努嘴,示意了一下自己沙发边的行李包。

这才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呢,一万三咽了口唾沫:“那个……你们家不是采珠子下井的吗?这种金银铜铁的也能看?”

“采宝手抄本上,什么宝贝都有。只是我爷爷特别擅长宝井这一系。”炎红砂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热衷,“再说了,凤凰鸾扣,也就是三块青铜吧,那么丁点,哪能有什么宝气啊。”

曹严华和一万三答的出奇一致。

“死马当成活马医呗。”

“有不比没有强啊。”

两人一起盯着炎红砂,专等她示下。

炎红砂咬了咬嘴唇,忽然双手捂住眼睛,大叫:“不关我的事,我是炎家的子孙,不能看。”

曹严华和一万三嗷的一声,直扑行李包:反正他们不是呗。

罗韧苦笑,他对这个不抱什么希望,起身说:“我去打个电话。”

他进了套房的里间,门微微虚掩,外头一万三和曹严华叽里呱啦吵的厉害,炎红砂可爱的很,一直死死捂着眼睛——其实一万三他们离她好远,她也真是避嫌避的厉害。

木代怕吵声太大,过去帮罗韧关门,透过门开的间隔,看到里屋的窗半开,罗韧倚在窗边,一直等电话接通,看到她时,招手让她进去。

木代还以为是找自己有事,带上门过去,到近前时,罗韧微微一笑,伸手搂她入怀,低头吻了吻她额头,说了句日语。

日语是对着手机说的,原来在跟对方讲话。

那让她进来干嘛,打电话的时候亲昵一下,两不耽误?

木代没好气,拧了身子想走,罗韧胳膊一紧,把她抱回来,很是挑衅地瞪了她一眼,很快又微笑,说:“青木。”

跟青木打电话吗?木代好奇想听,又不甘心乖乖听话,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笑眯眯回搂住罗韧,踮起脚尖,去吻他嘴唇。

罗韧没办法,有时躲她,气的狠时,在她腰上狠狠一捏。

不过,通话倒是一直顺利。

听到他说:“青木,当初那个法国人阿诺改良过的美版赏金猎人,我知道国内有货。帮我很快问一圈,北方这里,河南、山西、陕西这一块,只要有的,我需要,急用。”

又说:“日本姑娘真是好说话,由纪子就这样让你过关了。”

也不知青木说了什么,罗韧回:“下辈子吧,早些时候不给我介绍,现在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木代生起气来,会打人的。”

听筒里,木代甚至能听到青木哈哈大笑。

真是气的牙痒痒,电话挂了之后,她跟罗韧发狠:“青木要给你介绍温柔漂亮的日本女朋友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就这辈子呗。”

高层的风真大,漏进窗子,呼啦一下子,头发飞起来,遮住了眼睛。

她伸手去理,罗韧说:“别动。”

他挑着木代的头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木代,你头发飞起来的时候,中间有星星呢,漂亮极了。”

是吗?

木代回头去看,果然,夜深了,地面的灯火熄了好多,天上的星星就显得亮了,眨巴眨巴的。

她的心气一下子平了。

回头看罗韧,跟他确认:“日本姑娘头发里没有星星?”

罗韧说:“绝对没有。”

外屋。

一万三和曹严华头挤着头,争相去翻看手抄本。

“看这里,说下宝井的人身上经常出现莫名的咬啮伤口,‘宝气如蛇’,是被宝咬的啊。”

“山上有葱,下有银。山上有韭,下有金。韭菜?饺子里那个韭菜吗?”

炎红砂捂着耳朵,几乎要钻在沙发垫子下头:“不听不听不听!”

但一万三的声音还是顽强地钻入耳朵:“我去!真有青铜啊,我还以为不值钱呢。”

曹严华鄙夷的:“你没看到这句写吗,‘秦之后者不足论’,人家找的都是秦朝以前的青铜,那叫文物。这里还写了,又称‘吉金’。咦,这里还写了批注呢……”

炎红砂竖起耳朵听,没声音了。

她心痒痒的,忍不住从沙发上爬起来:“写了什么啊?”

……

写的是,青铜和天生地养的宝物不同,它的价值多因年代久远,所以,即便一双经过严苛训练的“宝眼”也未必能看到,而且,青铜多是大件,很难搬运,对采宝人来说,形同鸡肋,并不推崇。

下头寥寥几行字,列了个“秘法”,又说此法乖僻,对人的伤害挺大,得不偿失,不推荐尝试,而且只是道听途说,至于灵不灵,绝不保证。

这写了跟没写一样。

而所谓的秘法,更是让人悚然色变。

生吞蚯蚓、蚂蚁、蝎子、蜈蚣、带壳的稻米,烧朱砂画的黄纸成灰,佐以烈酒,一饮而尽。

手抄本上,还有符的样式——真不愧是用来找青铜的,那符都长的像青铜器国宝四羊方尊。

据说,尝试此法的人会疯疯癫癫,似乎具有了这些可以生活在地下的物种的秉性,会拼命的用手去刨——刨的地方,很可能就会有好几千年历史的青铜器。

曹严华打了个寒战:“那叫疯疯癫癫吗,那是中毒加发酒疯吧。”

难怪说对人的伤害挺大的,非但“伤害”,还“手刨”,怪不体面的。

说话间,罗韧和木代从屋里出来了。

罗韧说:“我联系了青木,请他最迟在明天,给我送两个改装过的赏金猎人,也就是地下金属探测器,之前在菲律宾有个法国人阿诺,他经手过的赏金猎人,定位和探测都更灵敏,深度可以到地下10米以上。咱们辛苦一点,哪怕全员驻扎在凤子岭,只要东西在,三天之内,我想会是有结果的。”

赏金猎人?高科技吗?还是法国人改装过的?曹严华一阵兴奋。

一万三却不,他像是没怎么在意罗韧的话,坐在沙发上,直勾勾看正前方。

那里,曹解放一如既往,迈着优雅的步子在屋子里散步,走过来,走过去,走过去,又走过来。

一万三忽然用肘捣了捣曹严华,小声问他:“哎,胖胖,鸡吃蜈蚣吗?”

“吃吧,不是说‘铁鸡斗蜈蚣’吗?”

“吃蚂蚁吗?”

“肯定吃啊,它天天在地上啄啄啄的……”

答到一半,曹严华忽然心里一跳。

他明白一万三的意思了。

两个人,心知肚明的,心有灵犀的,恍然大悟的,一拍即合的,对视了一眼。

☆、214|第②②章

青木那边传来消息,赏金猎人是联系到了,但调用没那么快,最早也要第二天下午到。

也好,正合一万三的心意,毕竟那些奇奇怪怪的蝎子蜈蚣,他也需要时间准备。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曹严华兴致勃勃的出发,留炎红砂在酒店随时沟通消息,炎红砂老大不乐意。

“干嘛不能告诉罗韧和木代呢?”

曹严华说:“红砂妹妹,别透露风声,我们要给小罗哥和小师父一个大大的惊喜!”

用他的话说,小罗哥未免太“崇洋媚外”啦,赏金猎人,美国的货,法国人改良,但他们这里是土生土长老祖宗留下来的法子,是民族遗产和进口产品的巅峰对决。

“红砂妹妹,有点民族立场没有?想不想看我小罗哥吃瘪?要不要弘扬我民族自豪感?”

还“民族自豪感”,炎红砂真心没好气。

然而,看人吃瘪、落井下石,都是广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事儿,炎红砂也不能免俗。

下午的时候,她给一万三那边发消息,说是罗韧说了,三点钟出发,又说赏金猎人已经送到了。

改良过的版本真的不一样,比网上搜到的要炫酷,方便携带,液晶屏据说能显示地下物品的大致轮廓,堪比透视眼,而且不便宜,本身产品的价格就在五位数,改良版估计还要翻个翻。

出于民族自豪感,她很是操心的问一万三:“你们那呢?东西都逮全了吗?”

彼时,一万三正在和逃课的小学生们做最后的交易。

——“五块钱,蜈蚣最多五块,半死的不要。”

——“蝎子十块,小朋友,这个价钱可以啦,够你吃个冰淇淋了。”

——“蚯蚓一块,就一块……”

之前,他跟曹严华分析了,做什么事情都是人多力量大,要发动“群众”的力量,还要找准细分市场——小学生比较缺钱,又爱鼓捣这玩意儿,加上比较单纯,最方便做生意。

但是眼看着祖国的花朵乐颠颠的逃课,曹严华多少有点罪孽感,给钱的时候,难免多唠叨两句,比如小朋友要好好学习啊,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云云。

结果很少人领情,有个小男生走的时候,还嘟嚷了句:“胖子就是烦人。”

特么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曹严华鼻子都快气歪了。

好在一切顺利,紧赶慢赶的,赶上了下午3点在酒店门口上车。

罗韧挺奇怪的,车子发动的时候,问两人:“一上午干什么去了?”

曹严华笑的灿烂,内心里涌动的都是巅峰对决的豪情,说:“一点私事。”

木代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曹严华生怕被她看出什么,赶紧移开了目光。

后车厢里,曹解放百无聊赖地趴着,大概它也觉得奇怪,后座那三个人,隔一会就看它一次,是想怎样?看它好看?

它不耐烦地转了个身,鸡屁股向着他们。

这次是轻车熟路,约莫五点钟到的凤子岭,几个人都背了包,从村子里过的时候,好多村民好奇的观望,丁老九也出来了,忧心忡忡的,小跑着撵上罗韧,说:“我看得出来,你们背这些,是要进山住吧?里头真不好住,保不住有野兽,不是唬人的。”

罗韧笑了笑,反而递了两张钱给他:“大爷,麻烦看好我的车。”

面额不小,丁老九心头一喜,拿手去搓真假,也忘了再去念叨,再抬头时,一行人,加一只鸡,已经去的远了。

进了隘口,罗韧先原地整装,重的物资都打在男人的包里,红砂和木代的包相对轻些,计划先从第一座山头搜起,这一晚搜索预计4个小时,每个人都带头灯,两杆赏金猎人同时作业,高处站人,带红外夜视仪和手枪,这是放哨岗,防备可能出现的野兽。

第一轮岗哨是木代,罗韧组装武器,给她讲怎么用:“这种是发射带电倒钩,有导线,射程大概7米左右,人或者动物中枪之后会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只是以防万一,这里还不是深山,我估计有野兽的可能性不大。”

木代没见过手枪,只觉得新奇:“哪买的,多少钱啊?”

罗韧看她:“这在国内违禁。”

木代哦了一声,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声音压的低低:“你放心,我不会去举报你的。”

罗韧声音也随之压低,相当领情:“你真是好样的……”

话还没完,忽然皱了下眉头,转头问:“烧什么呢,怎么有酒味?”

不远处,一万三正摁着曹解放的脑袋吃东西,做的鬼鬼祟祟心急如焚连哄带骗:“解放,好吃的,平时吃不到,快,抓紧……”

曹严华借着炎红砂的掩护,抖抖索索烧完纸,撮弄了纸灰打开酒瓶子就想往里倒,冷不防被罗韧这么一问,酒差点洒了。

也是人有急智,脱口说了句:“带酒了小罗哥,晚上山里会冷,喝点烧酒暖身子,你……要来点吗?”

好在罗韧对烟酒这类麻痹神经和即时反应能力的消耗品都没太大兴趣,他要是真想喝,曹严华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毕竟那是掺了符纸灰的酒啊。

蚂蚁、蚯蚓、蜈蚣乃至蝎子和带壳稻米,曹解放都高高兴兴的吃了,但是酒它不喝。

又不是傻子,闻着就知道不是水。

罗韧收拾好,引着木代往里走了,催他们跟上,一万三嘴上答应着,让炎红砂先跟着去。

曹严华急的要命:“它不喝啊。”

一万三也急,心一横:“捏着它嘴,脖子抬起来,灌!”

啥?

一万三摇着瓶身,试图把酒给晃匀了,见曹严华不动,没好气地催他:“你看过鸡喝水没有,喝了水,头都要朝天仰,为什么?”

曹严华还真没观察过这个:“为什么?”

“鸡脖子跟人脖子不一样,没法吞咽,所以要仰脖子,水自然流进去。为什么偷鸡都用醉米?方便,不用灌酒。”

三三兄说的这么熟练,想来当初四处流落的时候,没少祸害过鸡。

曹严华心说:都到这一步了,功亏一篑可不成,豁出去了!

他一手抓住曹解放两只翅膀,另一手捏着鸡喙把它的脖子给仰起来,曹解放先还莫名其妙地配合着,酒一入喉就知道不对劲了,身子扭着挣扎,小鸡爪在地上刨啊刨的。

曹严华语无伦次:“解放,山里冷,喝点酒,御寒……”

眼睁睁的,看着曹解放的肚皮渐鼓,止不住有点胆战心惊:“行了三三兄,别把解放撑死了。”

很快完事,一万三手抖,一瓶酒,灌进去五分之一不到,剩下的都洒了。

曹严华大气也不敢喘,慢慢松开手。

曹解放没什么反应。

曹严华心里七上八下的,跟一万三站到了一起,到了这个时候,后怕才一阵一阵的波涛汹涌。

问一万三:“解放会醉死吗?我听说饮酒过量会死人的啊。”

一万三心里也没底:“解放是……野生鸡,抵抗力会强一点吧。”

“它怎么不动呢,醉了?这么快就醉了?”

“保不准是符起作用了呢。”

是吗?曹严华有点慌,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点摸了一下曹解放的脑袋。

曹解放噌的一下就抬起了脑袋,曹严华猝不及防连退两步,险些跌坐在地上。

远处传来木代的声音:“你们两个,还不走,原地盖房子吗?”

也是奇了,话音刚落,曹解放转了个身,拍拍翅膀,蹭蹭蹭就跟上去了。

咦……

没事人一样,竟如此淡定?

一万三心说:我们解放真是海量。

两个人,心怀鬼胎,又揣着希望,对决的心思还没死,你看我,我又看看你,忐忑地跟上去。

太阳已经沉在山头后面了,最后一点光行将弥散在暮色里,曹解放在前头走,尾巴上的毛一耸一耸的。

曹严华目不转睛,一直盯着它看。

——“三三兄,我怎么觉得解放不走直线了呢?”

——“三三兄,解放走路开始发飘了你发现没有?”

——“三三兄……”

第三次念叨的“三三兄”还没完,走在前头的曹解放忽然脑袋一歪,啪嗒一声栽倒在地。

曹严华脑子里轰的一声,心说:完了,解放死了。

方位选定,木代已经爬上一棵最高的树放哨了,红外的夜视仪戴上,看到远远近近,细细小小的各类生命体征。

真是寂寞的地方,只他们几个人最为庞大、显眼,有磅礴的生命力。

转了个向,看到迎面走过来的这两人,咦,一万三干嘛老抱着曹解放呢?

木代摘下夜视仪,大声喊话:“曹解放怎么啦?”

一万三垂头丧气,答:“喝多了。”

☆、215|第②③章

倘若条件允许,炎红砂大概要笑到满地打滚,那点落井下石和看热闹的心思,全都转移到了一万三和曹严华身上。

“不是说要巅峰对决吗?不是说要给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吗?”

一万三斜了她一眼,手上忙着移动探盘,跟家用吸尘器除尘似的。

“怪我咯?这不是你们炎家的法子吗?写的不清不楚的,现在没成功,难不成你还觉得骄傲?”

曹严华蔫蔫的,抱着曹解放跟在后面:“拉倒吧,别窝里斗了,赶紧干活儿吧。”

他忧心忡忡:曹解放也不知道醒不醒得过来,万一有什么事,还得去看……兽医呢。

赏金猎人操作不算简单,而且长时间作业胳膊很是吃力,所以基本上是罗韧持一柄,一万三、曹严华和炎红砂三个人轮换着持一柄,扫雷一样,持续往山里递进。

木代在高处,四面警戒,看到下头的人去的远了,就很快下来,再换一棵合适的树,她的位置高,风推着树冠,就在身侧,站不多久,就觉得凉飕飕的。

这凤子岭太大了,一眼扫过去,黑魆魆地望不到头,再往底下看,四个人,之于这山岭,小到不值一提。

这样“扫查”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啊。

罗韧也是一样的眉头紧锁。

起初,总是容易设想的太过乐观,抓紧、赶工、牺牲睡眠——一一都被现实打败,赏金猎人的探盘实在有限,想要一寸寸碾压过这山头,谈何容易,剩下的9天全搭上去,也未必能有结果。

现在想想,竟觉得之前的六根收的分外容易了——最后的一步,坎坷到让人心浮气躁。

10点刚过,他就示意收工扎营。

语气不大对,一万三他们都有察觉,面面相觑间人人噤声,很自觉地理帐篷、压地布、打地钉。

罗韧坐在远些的地方,赏金猎人搁在脚边,胳膊架在屈起的膝盖上,头垂下去,疲惫地抵住交叠的手背。

木代走过去,坐在他边上,也不吭声,看到他衣领上有沾到的草叶,轻轻拈了扔掉。

罗韧低声说了句:“这办法行不大通。”

木代说:“行不通就行不通呗。”

语气轻松的很,罗韧有点意外:“不着急吗?”

她答:“最差不过是找不到误了时间,误就误呗。”

罗韧提醒她:“一旦误了时间,其它六根也就封不住了,到时候,所有的凶简都是瞄着我们的。”

“那就来呗,谁怕谁啊。”

罗韧盯着她看:“什么时候看这么开了?”

木代顺手在脚边拔了根草叶子,拈在手里弯弯折折了好大一会,才说:“我不想看你发愁。”

罗韧失笑:“发愁倒未必。”

顿了顿,轻声说:“只是,大家都听我的,我出的主意,让人白忙活一场,又耽误时间,难免觉得抱歉。”

这是真心话,他当领头羊太久了,不管是在菲律宾,还是这趟回来,发号施令并不风光,很多决定做的妥不妥当,大的决定性命,小的影响心气。

其实很累,做对了别人觉得理所当然,做错了自己都很难放过自己,还要克制着,不去表现。

木代扔了草叶子,过去抱住他腿,下巴搁在他膝盖上,说:“罗小刀,看我看我。”

罗韧说:“怎么,你很好看吗?”

其实心里承认,真的好看,好看还在其次,小脸仰着,长发披着,眼睛黑亮黑亮的,实在可爱。

他一直喜欢叫她“小丫头”、“小姑娘”,倒不是真的觉得她年纪小,而是这么难得,她经历了那么多事,身上始终没有失却娇憨可爱的劲儿。

木代说的很认真。

“罗小刀,我自己脑子笨,非到性命攸关,也不愿动脑筋。遇到事情想不出好的办法,也不会全盘安排,我早就认命了,我就不是当领导的材料,只能跟着人家,指哪打哪。”

罗韧笑出声来,伸出手摩挲了一下她的脸颊。

“所以我心里清楚的很,你出力受累,去做担责任的事,做好了固然好,做不好也是正常,毕竟事情那么棘手,谁也不能保证一下子就找着方向。”

“干嘛觉得抱歉啊,谁都不会抱怨你,也没资格去抱怨——人不能当了甩手大爷,只出嘴来挑刺,哪有这么轻省的事,多做多错不做不错,那以后就没做事的人啦。”

罗韧看了她好久,才说:“木代像个贴心的小棉袄一样。”

“怎么男人也喜欢小棉袄吗?”

“谁的心不捂都会凉的。”

木代笑,过了会低声说:“罗小刀,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吗?”

“你说。”

“我以前,特别想当女侠,很酷,很威风的那种,尤其是雯雯死了之后。”

说到雯雯的时候,她吸了吸鼻子,眼睛有点水亮。

罗韧手掌覆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细软,却又根根熨帖着他的掌心,生暖。

“我跟师父这么说,跟大师兄也这么说,后来遇到你,觉得你很厉害,又想能跟你比肩,不想做小姑娘,师父也跟我说,一定要自己立起来。”

“可是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我发现……”

她眉头皱起来,像是犹豫着该不该说:“我发现……我其实特别喜欢你照顾我,你帮我把事情做在前头了,不管是做饭、搭帐篷、披件衣服,还是嘱咐我用电击枪的时候注意这个那个,我都要暗搓搓的欢喜半天。”

她叹气:“罗小刀,其实我这样不好吧,是不是太不求上进了?是不是太依赖别人了?唉,我会改的。可是没办法,心里还是喜欢。”

她那么认真,自说自话,怕人反感,又自我分析,信誓旦旦要改,一本正经。

罗韧一直看着她微笑,眼眶却有点发热。

他想,其实原因在于,木代一直不缺人照顾她,保她衣食无忧,但她从来都缺爱。

项思兰并不爱她,霍子红对她很好,但她始终知道自己是被收养,小心翼翼,小小年纪就藏很多心思,偶尔会对梅花九娘撒娇,但师父脸色一变,她就知道要长跪,要恪守弟子礼。

所以,一丁点的爱,她都欢欢喜喜,歪了脑袋去听去看,有人教女孩子要端着掖着,情场之如战场,要欲擒故纵,要诱敌深入,她反而全没有这心思,她是那种会低着头、搓着手、红着脸儿、蹭着脚尖,磕磕绊绊的说“哎呀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啊”的姑娘。

——罗小刀,我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好不好的,只要有情,所有怪癖都是蜜糖。

罗韧压低声音:“也是巧了,我特别喜欢照顾我女朋友。要么……咱俩交往一下?”

木代想了想说:“我看行。”

两人互相对着看,神秘兮兮,笑意都绷在嘴角。

就在这个时候,嘹亮的啼叫声忽然响起。

那是熟悉的……

“呵……哆……啰……”

时间稍稍回拉那么一点。

曹严华他们在理帐篷,由于达成一致不窝里斗,现在矛头一致对外:小学生交的货质量太次,曹解放太不争气,那酒没准是造假的,没想象的那么烈……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在边上呼呼大睡的曹解放忽然动了一下。

三个人都看见了,几乎是同时停下了手上的活计。

再然后,众目睽睽之下,曹解放噌的一下,不敢说是鲤鱼打挺,也至少是动作异常敏捷利落的,站起来了。

目光炯炯,还透那么点点走火入魔征兆的红。

炎红砂头皮有点发麻,小声对一万三说:“我怎么觉得有点……瘆的慌呢?”

一万三也觉得不对,他伸出手臂,推挡着炎红砂和曹严华往后挪:“我跟你们说,解放是有暴力历史的,有句老话,叫醉汉不认人,打了白打。咱退后点,退后……”

话音未落,曹解放已经单方面吹响了战斗的号角。

像没了方向的,出膛的炮弹,又像威力十足的蹦蹦球,碰了壁向着另一个方向猛弹,还像愤怒的小鸟,啾的一声,见谁打谁……

一片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曹严华躲避的时候脚下绊到扎营绳,一个朝天摔把鼓起的帐篷压塌了一半,炎红砂忙着去扑曹解放,连着几扑没扑到,最慌张的是一万三,抖着一块地布四面乱晃,整的要跟斗牛似的。

罗韧奇怪地拉着木代过来,才走了两步,就看到半空中一团黑影箭一样朝这里飞射过来。

有点不妙,他眼疾手快,回身抱住木代就地滚倒,撑起手臂抬头时,曹解放正飞撞在树干处,也是邪门了,小爪子抓住树皮,凶狠的拿鸡喙对着树干笃笃笃笃笃,啄啄啄啄啄。

怎么着,它以为它是啄木鸟吗?

罗韧抓了块石头在手上,有心想把它打下来,又怕手上没个轻重,伤到就不好了。

只这一转念的功夫,曹解放突的一下,飞进丛林里就不见了。

错愕间,还能隐隐听到“呵……哆……啰”的啼叫声。

转身去看,初具雏形的营地一片狼藉,罗韧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喝多了?这不是普通的喝多了吧?你们对曹解放做什么了?”

没人吭声,曹严华心有不甘,盯着树干上曹解放啄过的那一块,明知不可能,还是垂死挣扎:“小罗哥,你要不要……拿赏金猎人试一下那树?没准凤凰鸾扣长树里去了呢……”

罗韧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脸色一变。

夜色中,空气隐隐有流动的方向,有嘈杂的声浪,尖锐的“咯咯”声,向着这个方向,迅速逼近。

罗韧一把抓起红外夜视仪,迅速攀援上最近的一棵树,向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眼,脸色陡变,大叫:“马上进帐篷,曹解放惊了雉鸡群了。”

雉鸡群?那也可怕吗?怎么听着跟狼群似的来势汹汹?

但罗韧既然这么说,必然不是空口恐吓。

营地两个帐篷,一个半塌一个还没搭,一万三他们飞快的钻进半塌的帐篷里,曹严华钻在最后,屁股还在外头,已经听到大群雉鸡飞近的翅膀拍嗒声了。

木代心慌的厉害,刚把帐蓬的铝合金支撑件找出来,已经有打头的雉鸡从她脑顶上飞过去,爪子带起她的头发,还好,没抓到头皮。

木代一时间全身发麻,听到罗韧大喝:“过来。”

想也不想,直扑过去,罗韧甩起大的帐篷帆布,直接把两人罩在当中,脚踩住底边,厉声吩咐木代:“蹲下去。”

木代依言蹲下,仰着头看,罗韧站着撑开帐篷,嘴里咬住支撑件,有雉鸡一头撞在他背上,也有的隔着帐篷开始往下啄,他迅速抽开支撑件、连接、凹弯成十字形,然后立刻蹲下,帐篷围在十字架顶上,形成一个简易不稳的帐包,罗韧极力控住十字撑架,示意木代:“钻我怀里来。”

男人的身体支撑开,到底是大的,而撑开的十字架又要更大些,木代避在他身体下面,尽量蜷缩的小,问他:“我能帮什么忙吗?”

她帮罗韧控了十字支架的其中两根,罗韧腾出手,用脚踩住篷布的边缘,也有雉鸡隔着篷布啄他的军靴,笃笃笃的,好在靴子硬厚,权当隔靴搔痒了。

外头叮铃咣当,悬着的马灯的光一直乱晃,抬头看,篷布的顶上被光打的密密麻麻的影子,翅膀被光影打到无穷大,啼叫声铺天盖地此起彼伏,震的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不过,虽然这个小的临时搭起的山包被撞的动摇西晃,里头,暂时还是安全的。

木代仰起脸问罗韧:“野山鸡很可怕吗?”

他想了想,回答:“其实也没那么可怕,没马蜂可怕。”

大概是想起四寨那一次了,那一次,木代是躲到了水里。

“山鸡这么容易攻击人吗?”

“大概是被曹解放惊到了,”罗韧一直注意听外头的动静,“如果是在繁殖季的话,为了保护幼雉鸡,性子会比较暴躁,会主动攻击人。而且繁殖群一般是以雄雉鸡为核心的,不会允许其它的外来雄性侵入,容易引起争斗。”

又说:“也别小瞧了山鸡,它们速度不慢,拼了命飞,时速能到80多公里,上高速的车也不过如此了,被它这么一撞,也是够呛,要是再啄上两口……所以先避一下风头。”

也是,来个一只两只也不放在眼里,要是一群的话……

可怜曹解放那小身板,可别被凤子岭土生土长的野山鸡给灭了。

过了好大一会,外头的声音似乎清了不少,木代试探性地叫了句:“曹胖胖?红砂?一万三?”

没人回答。

两人对视一眼,罗韧抿了抿嘴,揭开帐篷一角,有只还死守外头的雉鸡,刨着爪子要往里钻,罗韧反应好快,一脚就把它蹬出去了,然后顺势抽开篷布,几个拧落,半空中甩开,把身周清了一遍,同时拉起木代。

还剩雉鸡三四只,四下惊飞,不足为患。

木代气息未定,四下一扫,忽然就傻了。

“曹……曹胖胖他们呢?”

没错,另一顶帐篷,不见了。

☆、216|第②④章

罗韧打了手电,在另一顶帐篷的位置看了好久,注意到地钉拔出处的插口周围都是土泥。

他最后得出结论:这几个人,是自己跑了的。

“三个人钻一顶帐篷,心里又慌,大概没章法,一时间达不成一致,索性跑了。”

没错,句句猜的都是实情。

罗韧和木代两个人做事,其实方便调度,木代一向很听他的,只要他稳住、有办法,就等于是两个人稳住了。

但曹严华他们,等于是谁也不信服谁,三个人,三个手忙脚乱的诸葛亮,雉鸡在外头哗啦啦乱扑,他们在帐篷里头呱啦啦乱叫。

——“摁住!摁住!鸡要钻进来了!”

——“别拽,我这里地钉拔起来了!”

——“嗷……”(这是被啄了一口)

其实三个人要都趴着不动反而好,偏偏自乱阵脚,加上那一阵子又是雉鸡群攻击地最为疯狂的时候,走为上策的念头蓦地盘踞整个大脑。

那个时候,还喊了罗韧他们的:“小罗哥,跑吧!”

惜乎三个人嘶哑的嗓音,抵不过整个雉鸡群的大啼大噪,罗韧他们是完全没听见。

罗韧带着木代,沿着四围找了一遍,果不其然,在距离扎营地约莫半里远的地方找到了被扔下的帐篷。

“看来跑的时候,还是带着帐篷一起跑的。”

罗韧有点担心,但说出这推测时,还是禁不住想笑。

该怎么形容当时的场景——

三个人,帐篷下沿露出六条腿,顶着个东倒西歪的帐篷,闷头往外跑,后头一群鸡在追,估计步伐不一致,跌跌撞撞,夜晚又不大能看清路,最后心一横,甩了帐篷,发足狂奔。

黑暗之中,慌极生乱,跑的都未必是同一个方向。

木代站起身,手电的光柱打向四野:“会不会出事啊?”

罗韧说:“雉鸡群毕竟不是野狼野猪,没那么穷凶极恶,把侵犯者逐出地界范围就差不多了,但是他们非得跑,这一路跑下去多远,就很难说了。”

“那咱们要去找找看吗?”

罗韧沉吟了一会:“这样地势复杂的山岭,太容易迷路了,尤其还是晚上,我们出去找,都未必能摸回来。”

他带着木代先回营地,帐篷重新扎起、固牢,匕首削尖粗的树枝,绕着营地周围插了一圈,围了两圈绳子,权当简易围栏。

营地中央处燃起一个大的篝火堆,扎了个大的木架,所有的强力手电、头灯全部打开,光柱向上,虽然半路难免发散,但好在光源强劲,勉强直入高处的夜空。

有光,有温度,有木柴烧裂的噼里啪啦的响声,还有一地鸡毛,深夜的山岭,忽然显得不那么阴森了。

罗韧让木代别太担心:“与其去找,不如召他们回来。你只要把点定位好了,有明确的地标,大晚上的,他们自然找到方向。”

也是,炎红砂身上是有功夫的,至于一万三和曹严华,各自有各自的一套,一般情况下,足可应付。

木代裹了毯子,坐在罗韧边上陪他等,火头一明一暗,连木头烧裂的声音都间隔有序,像是含蓄的催眠。

她脑袋倚在罗韧肩膀上,慢慢地就盹着了。

梦到自己在凤子岭的山林中,四周密树憧憧,雾气缭绕,顶上大群的雉鸡展翅飞过,在地面投下黑压压的影子。

她在找人,一直在喊“曹胖胖”、“一万三”、“红砂”。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几条狭长的不成比例的影子在树后若隐若现,伴随着低低的耳语声。

——就在这里,在这里……

——她要找到了……

——不不不,她想不到的……

就在这里吗?木代的心砰砰直跳,她屏住呼吸,慢慢地往林子深处一处灯火通透的地方走,枝叶在脚下发出声响,她看到帐篷,还有燃起的篝火,聚在一处的光源直直打向天空……

到底是睡着了做梦,还是半醒半睡间眼前场景的映射?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罗韧轻笑了一下,说:“曹胖胖回来了。”

是吗?木代茫然地睁着眼睛去看,果然,围栏外面,有个熟悉的敦实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里走。

走近了看,果然是曹严华,手捂着脑袋,险些哭出来,叫了句:“小罗哥,小师父。”

狼狈到让人想笑,木代忍住,回身拿了药箱出来。

曹严华脑袋上被雉鸡啄了一口,好在伤口不深,额头上挂了几道血道子,手上脖子上都擦破了皮,用他的话说,“不知道摔了多少跤了”。

木代拈着酒精棉球,小心地帮曹严华处理伤口,他痛的一直嘘气,还得坦白从宽,老老实实回答罗韧的一切问题。

难怪曹解放跟中了邪似的,不但灌了酒,还吞了符,罗韧揶揄他:“就算不是亲生的,也不能这么折腾人家啊。”

木代噗的笑出来,曹严华哭丧了脸:“小罗哥,我图的什么啊,还不是希望能早点找到那个凤凰鸾扣吗。”

又说:“小罗哥,那树上你试了吗?解放啄了好久呢。”

罗韧起身,开了赏金猎人,探盘对准曹解放啄的那棵树,从根到枝。

曹严华终于死心了。

“红砂和一万三呢?”

曹严华耷拉着脑袋:“跑了,手拉手跑了。”

据他说,当时慌不择路,顶着帐篷又不方便,脚下一滑,骨碌碌三人摔在一起,帐篷扔开,后面的雉鸡群眼看要赶到,一万三大吼一声:“胖胖!快跑!”

然后抓着炎红砂的手就跑了。

曹严华心酸不已:“他喊‘胖胖,快跑’,我还以为是要来拉我,就没急着爬起来,红砂妹妹起身快,两人手一拉,跑的飞快,一下子就没影了。”

木代撕了块胶布,垫了棉球粘他脑袋上:“该!那么危险的时候,当然怎么快怎么来,你还等人来拉,你是有多大爷!”

至于炎红砂和一万三跑哪了,曹严华答不上来,说是自己被鸡啄了,那叫一个疼啊,他干嚎着发足狂奔,把那鸡甩脱出去,也不知跑了多远,一个踉跄滚下了山坡,懵了好大一会儿,然后发现,远处的夜空里,有雪亮的光柱打起来。

于是一瘸一拐的,卯定光的方向,走回来。

一行人,什么事还没干,先叫野山鸡搅了个人仰马翻,罗韧自己都觉得好笑,不过心也稍安了些:如果炎红砂和一万三在一起,这两人比较互补,一个功夫好一个脑子灵,即便遇到危险也能应付,迟早都能摸回来的。

炎红砂和一万三,虽然的确是“手一拉,跑的飞快”,但并非像曹严华说的那样——“一下子就没影了”。

听到曹严华被雉鸡啄的惨叫声,两个人停下来了,对视一眼之后,心一横,每人都从地上捡了树枝棍子,又冲回去了。

只是冲回去的时候,曹严华已经狂奔的没影了,好多已经停下来穷寇莫追的雉鸡乍见到他们,又重新有了目标。

只好再跑,时不时捡起石头往后扔,炎红砂毕竟练过,准头好,让她打中了两三只,不过她使的力道不大,因为一万三紧急提醒她:“打怕了就行了,万一打死了雉鸡王什么的,整个凤子岭的雉鸡都来报复,咱更走不出去了。”

也是,适当的时候,需要与鸡为善,为鸡,也为自己,都留条后路。

腿都要跑断的时候,身后的追赶,终于销声匿迹。

两个人,上气不接下气,累到险些虚脱,正喘着气儿,很远的地方,顺风送来长长的嗥叫声。

炎红砂心里一紧,刹那间,全身汗毛直竖:“一万三,好像是……狼啊。”

一万三也紧张:“你身上带家伙了吗?”

没有,事起突然,什么装备都没带,连手电和打火机都没有。

四面看,都是黑魆魆的林子,甚至不记得是从哪个方向跑过来的了。

冷风吹过,嗥叫声更近了,疑心生暗鬼,都觉得看不见的林子里沙沙作响,像是有大群猛兽逼近。

一万三额上渗出冷汗:“红砂,先上树,狼不会爬树,哪怕先在树上待一夜呢,也比被狼叼了强啊。”

两个人选了棵粗壮些的树,手脚并用的上去,背倚着粗大的树桠子,大气都不敢喘,只听到身侧的大树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疏淡的月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漏下来,一万三看到,炎红砂打着手势示意他往下看。

他慢慢伏下身子,胸腹贴近树桠。

树下,绕着两三只狼,面目狰狞,眼睛里幽光憧憧,粗大的尾巴垂下,月光下,两只尖尖的耳朵向天竖着。

似乎已经知道树上有人,不甘心地仰着头,有那一瞬间嘴巴翕张,一万三觉得自己看到了满嘴的尖牙。

狼还在树下绕着。

炎红砂悄声说:“一万三,我听说狼可聪明了,会叠罗汉,还会包抄,咱们晚上别睡了。”

睡?阖着她还惦记今晚上要睡觉吗?女人的心是有多大?

一万三提醒她:“你抓紧了,别掉下去。”

炎红砂忽然紧张起来:“那木代他们,还有曹胖胖,会遇到狼吗?”

一万三已经在后悔了,好端端的,干嘛要从营地里跑了呢,当时有帐篷,虽然被雉鸡群冲的东倒西歪的,但是只要三人齐心,把帐篷封死,别说鸡了,狼都进不来吧,何至于搞到现在的境地。

他低声说:“罗韧和小老板娘都还行,他们手里有家伙,功夫也好。就是担心曹胖胖……”

功夫不咋滴,还一身肉,狼最喜欢这种了。

顿了顿,那几只狼走掉了,林子里安静下来,一万三却更加紧张了。

是真的走了呢,还是酝酿着什么阴谋诡计?

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无意间抬头,忽然看到,很远的地方,有发散的光。

不大可能是自然界的光,十有八九是罗韧给他们立了光标定位,方便他们往回找。

炎红砂也看到了,多少有些兴奋:“我们要回去吗?”

一万三骇笑:“回去?你敢啊?路上撞到狼怎么办?他们能打光,装备一定在他们那,有枪有火,野兽不敢靠近的,宁可他们来找我们,也别我们去找他们。”

说的也有道理,炎红砂咬着嘴唇看那片发散的近乎稀薄的光,眼底闪着希冀的亮,说:“要是曹胖胖跟他们在一起就好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狼没再回来,风忽大忽小,叶子一直在耳边响,一万三怕炎红砂睡着,一直跟她说话,她先还说话,后来变成了“嗯”、“啊”。

借着月光看她,她目光都有点呆滞了,困到极致的那种,但还是拼命忍着,有好几次,伸手去拧腿上的肉。

怎么着也是个姑娘家呢,一万三看她每次开拧下手都挺狠的,有点不忍心:“这样,你先睡会,有事我叫你。”

树上不好睡,他往后挪了些,把树心的位置让开,让炎红砂往中间趴,炎红砂很不好意思,说:“我就眯一会会,狼来了,你就叫我啊。”

“叫你叫你。”

“要么咱们轮流着来,待会你困了,你再睡,我来守。”

“知道知道,快点睡。”

语气很不耐烦,像是嫌她话多,炎红砂怅然地想:一万三好像很嫌弃我的样子。

没错,又敷衍又嫌弃,还哄她说给她写了篇文章,转头就赖了。

她叹了口气,眼皮像被看不见的手拉上,很快就睡着了。

硌的慌,睡的不舒服,做的梦也不舒服。

梦见叔叔炎九霄,在海底诡异地爬行;梦见井下吊着一个布缝的扫晴娘,凑近了看,那扫晴娘忽然对着她咧嘴一笑;还梦见一只狗,从灶膛里捡了根燃着的柴火,两只后腿直立着鬼鬼祟祟地走,依次点着了房间里的布幔……

最后梦到自己在林子里。

四周密树憧憧,雾气缭绕,有此起彼伏的狼嗥声,听的人头皮发紧。

她飞快的奔跑,似乎在找人,一直喊“木代”、“罗韧”、“曹胖胖”。

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她警觉的回头,看到几条狭长的不成比例的影子在树后若隐若现,伴随着低低的耳语声。

——就在这里,在这里……

——她要找到了……

——不不不,她想不到的……

咦,这个梦的场景好熟悉,木代不是讲过这个梦吗?那时候她们还讨论说,那几条狭长的不成比例的影子,或许就是凶简呢。

“她要找到了”,找到什么了?难道是第七根凶简吗?

炎红砂的心砰砰直跳,有紧张,也有兴奋,她屏住呼吸,慢慢地往林子深处去走,那嘈嘈切切的声音逐渐丢在身后。

眼前的场景忽然开阔,居然是一棵大树,树下围转的几只野狼骤然回头,龇起的牙齿间下滴着涎水,绿莹莹的眼睛像鬼火的光,喉咙间赫赫几声,向着她直扑过来,被掀翻在地的炎红砂尖叫,眼睛睁得大大,看到在树上蹲了个人,像只猫头鹰一样,一直盯着她……

炎红砂打了个冷战,醒过来。

天已经蒙蒙亮了,林子里有薄淡的晨雾,一万三正抓着树桠蹲着,别说,还挺像猫头鹰的。

炎红砂想笑,不舒服地动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盖了衣服。

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真的是衣服,一万三的衣服。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是一直很嫌弃她吗?还有,不是说轮流着来吗,怎么也没叫她,是想让她多睡会吗?

炎红砂心里叮咚叮咚地敲了一阵,过了会清了清嗓子,说:“你怎么没叫我呢,后来狼来了吗……”

“嘘!”

一万三示意她别说话:“你听。”

听?听什么?炎红砂怔愣了一下。

清晨的山林,有着复苏一样的各种声音,树枝在晃,叶子在飘,风在穿林过隙……

慢着慢着,炎红砂听到什么了。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像是什么在啄击着石头,声音很轻,穿透薄薄的雾,连续而又不屈不挠。

☆、217|第②⑤章

难不成是曹解放?醒了酒了,知道干正事了?

一万三的心跳的厉害,炎红砂也想到了,悄声说:“过去看看?”

她低头看树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哪怕周围有狼,白天的安全系数也总比晚上要高。

两个人下了树,都先捡了粗的树棍,只要狼敢露头,就迎头来一棍。

辨了辨方向,笃笃笃的声音,好像是从东首边传来的。

一万三正想过去,炎红砂拉住他:“那个……我们一夜没回去,罗韧他们肯定得找我们了。”

就在这个时候,像是专门应和她,远处的天空上,忽然开始弥上大团滚滚的白色烟雾。

晚上用亮,白天用烟,罗韧他们大概在烧烟饼给信号了。

一万三犹豫了一下:“咱们回去了,还有没有把握找回这里?”

炎红砂想了想:“反正我不行,我定向找位置都不行。”

“我也不行。”一万三指了指东面,“这声音这么轻,走开几步就听不见了,万一过一会它不啄了,咱们更找不着了。再说了,这是进山的方向,罗韧他们会往这头找的,如果还是用赏金猎人扫,早晚找到这儿,咱给留个信号吧,大点的。”

他说干就干,林中找了片空地,用树棍在地上画挖了个足有两三米长的箭头,箭头指东,斗大的字写:平安,三,炎。

炎红砂找来很多泛黄的树叶子,沿着箭头和字叠放,看着分外醒目——岭子里没人,即便有动物,也未必能把指向搅的面目全非,罗韧他们只要找来了,总能看到的。

做完了,掸掸手,握紧树棍,一前一后,警惕着左右,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找过去。

走了约莫小半里路,两个人同时停下。

找到了,是个高处的明洞。

明洞,是指山壁稍微里凹,不足栖身,避雨都嫌小,在山里,属于视觉盲点——瞥一眼看过,稀疏平常。

笃笃的声音,就是从明洞里传来的。

走近了看,有个刨开的土堆,偶尔的,还有一把土正从堆里刨出来。

一万三和炎红砂对视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走近,试探性地叫:“解放?”

笃笃的啄声一下子停了。

果然是曹解放,身上掉了不少毛,也有伤口,大概是昨晚上大战群鸡之后留下的,脖子上还执拗地挂着两块小木牌子,眼神茫然地看一万三和炎红砂,尖尖的鸡喙都有些磨秃了。

看了会之后,又低下头去啄啄啄。

一万三看明白了,最开始,这个明洞里是堆土的,曹解放把土堆刨开之后,下面出现了一块石头,它搬不开,也刨不动,也就这么一团傻气的一直啄了。

他赶紧把曹解放抱起来,说:“来,解放,咱不啄了啊,嘴啄没了,就没法吃饭了。”

曹解放还在啄,下意识啄着空气,脑袋虚点虚点的。

一万三挺难受的,问炎红砂:“怎么让解放停下来啊?”

“书里没说吗?”

没说,就说这个法子乖癖,伤害挺大,得不偿失,不建议尝试。

看到曹解放现在癔症般的模样,一万三觉得自己挺混账的,一直捋顺着曹解放的脖颈,小声说:“解放,咱不啄了啊,不找了,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炎红砂过去摸了摸曹解放的脑袋,见一万三一时半会没动的意思,也就不叫他,自己拿了棍子,沿着边缘挖开土堆。

石头下头,会有手抄本上说的,千年之久的青铜器吗?

不一会儿,土全部挖开,那块石头现出全貌,像是山里普通的石头,形状不规则,边缘粗糙,唯一的不同就是这石头比较扁平,像块石板。

石板撬起,底下都是土,棍子不比军铲,挖来搅去土也不见少,女孩子使棍又不得劲,一万三看着心焦,把曹解放塞给她:“我来。”

他不怕脏,袖子挽起,两手往外刨土,炎红砂提醒他:“小心点儿,别伤了手……”

怕什么来什么,话还没说完,一万三痛呼一声,举起手来看。

中指指腹上,划拉开好长一条血口子,一万三心头火起,拿了棍子过来使劲拨,土泥乱飞间,炎红砂抱着曹解放一直退后。

拨到一处时,棍头似乎被什么牵绊住,一万三咬牙使了个大力,棍头忽然走空撬起,带了个什么东西滚飞了出去,地上骨碌碌滚了几下,正撞上炎红砂的脚面,晃悠了两下之后又仰翻过来。

炎红砂低下头去看。

是个烧的焦黑的头颅,两个眼洞朝天,正诡异地盯着她,牙床处夸张的翻起,像是大笑,又像是愤怒地嘶吼。

炎红砂哆嗦着,又看一万三,几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尖叫一声踢开骷髅头,把曹解放往半空一抛,没命般跑了开去,跑远了又拼命跺脚,似乎那骷髅头长了嘴,还咬在她脚上一般。

曹解放在空中扑腾着乱飞,远处忽然响起哨声,隐隐还有木代的声音:“红砂?是红砂吗?”

炎红砂大叫:“我在这!这!这!”

终于汇合,一个不少,惊魂未定之余,皆大欢喜。

据木代说,昨儿晚上曹严华回来之后,他们就再没睡了,一直担心着他们两个,勉强捱到凌晨,在营地烧了烟饼定位,也没有起营,轻装上阵,一路找过来。

赶到那个箭头处,知道两人应该平安,才刚松了一口气,忽然又听到炎红砂没命样的叫声。

曹严华见到曹解放,想到脑袋上被雉鸡啄的口子,满心没好气,待见到曹解放一直呆呆木木地啄啊啄的——到底是自己养的,好生心疼,追着罗韧问:“小罗哥,你经验丰富,有什么东西是特别灵的、解酒的?”

罗韧没顾得上理他,一直仔细看那个头颅,又走到石板处,伸手抹下石板背面的湿泥。

说:“这上头有字,没看见吗?”

还有字?

炎红砂和一万三凑过来,果然,在石板背面,靠上的位置,也不知是用什么工具凿了歪歪扭扭的字,没凿完,写着“卫大护柳儿之”。

卫大护、柳儿之,真奇怪的名字。

炎红砂翻来覆去念叨了好几遍,忽然反应过来:“这……这是墓碑吧?”

断句应该是卫大护户、柳儿,之什么,按常理顺下去,像是“之墓”。

卫大护、柳儿,这又是谁啊,也姓卫,跟那个卫姑娘、卫老夫子,有什么关系吗?

罗韧说:“刨开了就知道了。”

他从背包上解下军铲,很快铲挖出了个小的土坑,没有挖到尸首的剩下部分,倒是挖出了一个玉镯子,一支簪子,一只朽烂的,红色的绣花女鞋,还有一个荷包,也腐烂开了,罗韧拿树枝挑开了看,里头是一缕头发。

这头颅,是个女人的?一想到刚刚那头颅就挨着自己脚面,炎红砂瘆的连退了好几步。

罗韧搁下军铲,在边上坐下来,过了会指着那块石板和挖开的坑,说:“这是个坟墓,没完成。”

坟墓还有没完成的?一万三皱眉:“帮人下葬的也太敷衍了吧。”

另一头,炎红砂还在心惊肉跳,木代问:“你真踢她头了?”

“踢了。”

“那还不道歉?”

木代还真是一如既往,讲究着“事死如事生”的礼貌,炎红砂赶紧双手合十,念叨着“不好意思”连鞠了几个躬。

一万三也有点慌,他刚刚那是……挖了人家的坟?

真遭天谴,总感觉头顶上随时会有一个雷劈下来,赶紧也念叨了句对不住,改天一定买几刀黄纸来烧。

罗韧沉吟了一下,又说:“那个陶卫氏,也就是卫姑娘,是被烧死的。这个头颅明显焦黑,我怀疑,她可能闺字就叫柳儿。”

曹严华吓了一跳:“可是,她不是跟她老公合葬了吗?”

他还记得她老公姓陶,这卫姑娘嫁过去之后,叫陶卫氏。

罗韧回答:“有人,偷偷把她弄到这来合葬了。”

说着,他指了指石板上的那几个字:“我也是推测,因为这个凤子岭,是那个认字犬归老和死掉的地方。”

“那个认字犬,到了凤子岭,一心等死,但到底是人,知道不能曝尸荒野,所以为自己挖了坟,也要立碑。”

“或许就在这一过程中,它又动了一些心思,觉得活着没能得偿所愿,死后不该孤零零一个人。”

曹严华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小罗哥,你的意思是,它去到陶家夫妇下葬的地方,把那个卫姑娘的尸首……给起出来了?”

罗韧点头:“有可能。”

“陶氏夫妇合葬的墓,从表面上看没有毁损。但是我记得,曹胖胖当天摔下了一个地坑——地坑的位置低,从低处是可以打穴通往棺材的。当时你们注意过,地坑里有没有洞吗?”

这个还真没注意,一万三皱了皱眉头:“即便真的有洞,也很容易填上的,尤其是那个……”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想到什么,啊的叫出声来:“尤其是那个认字犬的石雕,半埋在土里的,我和曹胖胖抬的时候没太注意看——那个石雕,会不会就是堵洞的?”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这些都是小节,罗韧并不想深究,继续说下去:“它的身量小,可以钻很小的洞。把一具尸首从山里移到这里,对它来说太困难,也太显眼。而且当时的那把火很大,我怀疑陶氏夫妇早就烧的尸骨难辨,但头颅倒是好认的——尤其是摆在一起,单从重量和大小上就可以辨认男女。”

木代后背发凉:“所以,它只拿了头颅过来?”

“不止,还有一些……”罗韧皱着眉头,指了指那些随葬物,“有些可能是火场里扒拉出来的,但像是头发、绣鞋,我怀疑是它平日里藏的,女主人丢了什么东西,也不大会疑心到狗身上。”

末了看那块石板:“这个卫大护,可能就是那个认字犬的名字——它被卫家收养,自己决定姓卫。狗是养来看家护院的,卫老夫子是个私塾先生,或许逢事讲规矩风雅,给自家的狗起名叫大护。”

但那条认字犬后来活了很久,甚至因为凶简的关系,试图走出凤子岭,离开之前,它把坟埋上,石碑倒翻,又盖上土,恢复成了平常的样子,即便有人进山,也不会留意明洞这样的位置——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居然被曹解放给啄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吗?

炎红砂呆呆看那个头颅,还有随葬的物事,顿了顿说:“要么……埋回去吧,这卫姑娘也挺惨的,好心收留了条狗,生前搭进去了,死后也不安生。”

想到自己还踢了那头颅一脚,即便道了歉了,心里还是堵的厉害。

一万三叹了口气,走到那个土坑边上,推着土,把簪子绣囊什么的推进去,说:“看见曹解放在那啄啄啄的,我还真以为红砂家手抄本上的法子灵验——原来是发现这些金簪子玉镯子了……”

罗韧心里一动,说了句:“慢着。”

他拿过赏金猎人,开启,探盘对准土坑。

进山以来头一次,液晶盘亮起,滴滴的提示音不绝于耳。

每个人都忽然紧张起来,罗韧吩咐一万三:“簪子拿走,玉镯子也拿走。”

一万三喉咙发干,抓起簪子和镯子,怕影响赏金猎人的敏感度,一口气跑了老远才放下了折回来。

赏金猎人还在响,液晶盘上渐渐显出杂乱的轮廓来。

罗韧沉声说了句:“再往下挖。”

沙土扬起,一万三和曹严华两个人,两柄军铲同时作业,罗韧半跪下身子,探盘一直下指,滴滴提示音也越来越响。

咣当一声,铲尖碰到什么东西。

一万三和曹严华对视一眼,同时把军铲搁到边上。

屏息静气,伸手进到土里,慢慢往边上扒,这一瞬间,几乎是考古学者发掘文物的心情。

有黝黑色的,紫亮的,长条的木简,目测长宽,罗韧脑子里下意识跳出一串数字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曹严华鼻子一酸,觉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小罗哥,这是凶简吗?”

没有戾气,谈不上“凶”简,只不过是当初老子引七道戾气于七根木简的“木简”而已。

罗韧伸手拿起来,很沉,屈指弹叩,噌噌有声。

像铁桦木,据说硬度很大,超过某些钢铁,入水即沉。

“再挖。”

一根,两根,三根……

伴随着军铲的起落,坑下渐渐明晰,数根木简杂乱的交错摆放,就在半濡湿的土层之间。

又一次铲土之后,光华一转,有金黄色的、精工雕镂的凤凰头首露出土层,映着愈来愈盛的日光,迫的人睁不开眼睛。

听到曹严华愣愣地问:“怎么是金的呢?不是说是青铜吗?”

他当然没专门去博物馆看过,但是电视里,图片上,看的也不算少,那些敦敦实实的青铜器,青不青灰不灰的颜色,光看上去就觉得年代久远。

一万三说:“红砂爷爷的手抄本上,不就把青铜叫吉金吗,我后来查过,青铜本来就是金黄色的,接近18k金。后人看到的那些,大都是氧化生了铜绿的。”

罗韧没有说话。

他之前一直纳闷,被凤凰鸾扣扣封的七根凶简,必然是寻找隐秘之处妥善收藏,认字犬是怎么阴差阳错打开的呢?

现在明白了。

也许要回溯到几十年前,甚至近百年前。

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那个叫卫大护的认字犬,吭哧吭哧,在深寂无人的山里,挖着自己死后的墓穴。

它有长长的时间,细细凿着简陋墓碑上的字,凿累了,就挖几铲子土,身边端端正正放着那些它要带到地下的一切,绣囊、金簪、玉镯,还有头颅。

一铲,又一铲,随着沙土的扬出,一个埋藏了许久的秘密,就快……重见天日了。

☆、218|第②⑥章

凤、凰、鸾扣,七根凶简。

这么长久以来一直念叨的东西,像是念叨穿衣吃饭一样自然,忽然间,就这么大喇喇的出现在眼前了。

木代拈了纸巾,细细擦拭掉所有物件上蒙带的土沙,小心放在一边铺好的垫布上,赏金猎人的滴滴提示音响个不停,曹严华皱着眉头说:“要么关上吧,这东西太敏感了,都挖出来了还提示个不停。”

罗韧脑子里似乎闪过什么念头,说:“把这些再拿远点。”

一万三反应过来:“下面还有?”

他赶紧攥了垫布两端,拎起了跑远,果不其然,探盘对准那个土坑,提示音更响了。

罗韧拎了军铲,说:“还得挖。”

没挖太久,两铲子不到,浮动的沙土下,露出人的森森指骨。

炎红砂倒吸一口凉气:“这又是谁啊?”

罗韧放下军铲,背包里取出双防护手套带上,一下下拂开坑壁滚落的沙土。

看清楚了,不止一只手,是两只手的指骨,端举,两手里合,像是原本握持着什么东西。

顺着指骨的方向扒开土,果然又看到了臂骨。

罗韧退开两步,指着下面说:“下面应该还有人,不知道这具尸首是谁的,好像是坐着的,还得把坑拓大些。”

不知道为什么,木代的心忽然跳的厉害,她指着那人的手说:“如果凶简起初是封印好的,像一卷书,他手的姿势,就好像是在握持着凶简一样。”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上一轮封印凶简的五人组中的……其中一个?

再进一步,这会是她师门的开山祖师爷,那个梅花一赵吗?

罗韧大概也想到了,和曹严华轮换着挖的时候,用铲都用的很少,大多数时间是用手去推拨,挖了有约莫半个小时,终于现出全貌。

是个坐着的男人,身上的衣服还没有朽烂干净,两手前握,心口处插一柄金吞口的匕首。

难怪赏金猎人叫个不停,原来是为了这把匕首。

拔出了看,匕首底边上有一行凹刻的小字。

——落雪就梅酒一壶。

罗韧沉吟了一下:“这个人死的时候,应该是紧紧握住被扣封的七根凶简的。那个认字犬卫大护挖坑,可能还没有挖到这个人的尸身,只是突然看到了被凤凰鸾扣封住的卷简,于是抽了出来。”

换了是别人,可能也打不开。但是这个认字犬,是天生的、打开凤凰鸾扣的钥匙。

七根凶简就此上身,那是七道急于吸食血气的戾气,认字犬成了帮助它们恢复元气的宿主,什么合葬、凿刻墓碑,所有计划好的事情骤然终止,或许意识都变的懵懂不清,土坑草草掩埋,连凿了一半的墓碑都翻覆过来。

曹严华奇怪:“那这个死了的人,又是谁把他埋掉的呢?”

没人回答,静默中,身周又传来笃笃笃的声音。

大家一起回头。

那是停不下来的曹解放,对着已经擦好的凤凰鸾扣啄个不停,炎红砂赶紧过去把它抱到边上,一万三拿了两根木简在手里把玩:“古代那种简册,都是用线或者绳子连成了一卷的,这些木简身上都没孔,也不知道怎么连……”

他眯着眼睛,把两根木简齐头并边的接上,蓦地眼花,觉得木简侧边上像是伸出黑色的触爪,咔哒一声就接连上了。

一万三吓的一个哆嗦,木简险些脱手,罗韧说了句:“全部连起来试试看。”

横竖这些木简都一模一样,没什么先后顺序,七根全部拼接好,像整幅拉开的版画,一万三从一头开始内卷,卷成了一筒,木代拿了个凤扣,掰开了说:“套套看吧。”

凤凰鸾扣扣封住七根凶简,就该是这个样子吧:三根金澄的凤凰鸾扣,盘龙状沿着卷紧压实的卷身蜿蜒贴合,伴随着首爪的扣紧,木简上现出了金色的、游动着的光华。

那光华慢慢迤逦开,游走在四围的空气中,隐隐的像是有曼妙的鸾凤影像舒展,很快就把几个人罩在当中,只有曹解放,不解地看着突兀出现的光芒,蹭蹭蹭的跑开些,又跑开些。

周围蓦地一暗,片刻之后,重又亮起,像是之前经历过的那次,忽然间进入到水影当中。

集市、酒肆,人来人往,小贩儿推着堆满了酒坛子的板车,晃晃悠悠停在门口。

空气干燥,喧声嘈杂,有叫骂,也有吆喝,酒楼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小二扬着汗巾,甩搭在肩上,长长的一声吆喝:“来喽……”

发髻、网巾、盘领衣、直缀,也有“头顶一个书橱”的四方平定巾,多半是明代,反正是在清朝之前,一准没错的。

木代站在二楼的走廊上,茫然不知所措,上菜的小二迎面过来,托盘上奉着热滚滚的砂锅,她下意识想躲,来不及,小二满脸笑意,托着菜盆从她身体里倏忽而过。

明白了,和水影里一样,这些人都看不见她。

她四下去看,看到走廊尽头的角落里,罗韧正朝她招手,于是赶紧小跑了几步过去。

那是个包房的雅间,房门半开,上菜的小二正掩门出来,罗韧趁着这间隙,拉着木代闪身进去。

屋里是张大餐桌,桌上满满当当,虎皮肉、翡翠鱼羹、徽州毛豆腐、花珍珠、油煎鸡,还有大吞肚的酒坛子,浅口的酒碗,桌边围坐了五个人,有个高大英挺的男人,擎起了酒坛子,正往一字摆开的酒碗里倒酒,腰间插了把金吞口的匕首。

一个满脸病容的男人起身,谨慎地闩了门,还用手推压着试试牢不牢,一万三就抱着胳膊倚在门边,夸张地冲那人做鬼脸。

曹严华嗅着肴菜的香气,伸手想去拈鸡腿,试了几次,都像是拈到虚幻的影子,边上,炎红砂正抿着嘴偷笑。

那满脸病容的男人回桌坐下,说:“尹兄弟那里,我已经安排好了,他让我们放心,说是以后就在八卦观星台附近住下,咱们留下的东西,一定会保管好,交代的事,也会照办——他死了还有儿子,儿子死了还有孙子,哪怕断子绝孙了,也一定找个可靠的人继续担待下去。”

有个劲装打扮的年轻女子笑了一声,说:“咱们从山匪手里救了他性命,只委托他做这一件事,想来他会好好应承的。”

那个倒酒的男人嗯了一声:“我已经把梅花轩掌事的位置让出去了,有雾镇上,正在找工匠起宅子,我交代过,宅子的名字就叫‘观四牌楼’,以后继承宅子的人,会一起继承银眼蝙蝠的秘密。”

他边上又有个中年女人,点着头说:“咱们这样安排,是要简单的多了——前人安排的那么复杂,可是费了我们好多事儿,耽误了不少时间。”

最后一个虬髯大汗哈哈大笑:“可不。将来险情再现,就把鲁班造件驰送观四牌楼,赵兄弟的人拿了造件,经由银眼蝙蝠带路,自然就能找到谷中河底的匣子,再看了帛书,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听到“赵兄弟”三个字,木代心里砰砰直跳,想着:这个男人,果然就是梅花一赵。

梅花一赵叹了口气:“这样安排,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纰漏,毕竟以后的事,谁都说不清楚。”

那个劲装女子笑了笑,双手捧了酒碗起来,说:“又不是神仙,谁能算无遗策?也只能做到这啦,来,就算是断头饭,也得碰个杯。”

听到“断头饭”三个字,木代心里陡的一激,看一万三他们时,果然个个都变了脸色。

梅花一赵没动,过了会说:“真是对不住大家。”

那虬髯大汗大笑:“我老周得罪了奸人,本来就下了死牢,按律当斩。多赖赵兄弟搭救,让我又多吃了这么久的阳间饭,不就是个死字吗,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

那劲装女子也笑:“赵大哥帮我报了大仇,我当时便说,无以为报,也就这条命,随要随拿。能和大哥死在一处,我也是没什么遗憾了。”

满脸病容的男人端了酒碗,自顾自一饮而尽,没事人样拈了筷子夹了片白肉,蘸酱嚼了,说:“当初就说是死士,你来找我,无非是知道我有绝症,活不了多久,早晚也是个死,早死早超生,于我也没什么分别。”

梅花一赵沉默了一会:“我其实开始也想不通,为什么指定要死士——起先还以为,是因为凶简邪戾,收伏它要冒出生入死之险。”

他推开面前的杯盏,弯腰从桌子底下取出一个包袱,向着桌面咣啷一扔。

包袱散开,木代看的分明,里头正是凤凰鸾扣扣住的七根凶简,简身之上,金光之气与黑色的煞气交缠,时隐时现。

她先还觉得奇怪,紧接着就明白过来:梅花一赵他们,已经把七根凶简收全了。

听到梅花一赵说:“这一路以来,凶简给出了很多简言,刀劈剑砍火烧水淹,其实帛书上说的清楚,归根结底,无非人心二字。”

“人心是很难说清楚的东西。至小也至大,至繁也至简,至毒也至善。凶简的戾气来自人心,这世上,能压制人心的,也唯有人心罢了。”

“凶简如果没有戾气附着,也只不过是普通的木简。凤凰鸾扣没有另外的力量加注,也只是稀疏平常的青铜件。”

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压的很低。

“这是两方力量的博弈,或许正邪有别,但是,都需要献祭。没有最后一道封印,凤凰鸾扣只能把凶简封印七天——而这最后的封印,要拿命来祭。”

曹严华听的心头火起,气急上脑,一时间也忘了身处的情势,冲上去就想理论,才刚冲了两步,眼前的一切忽然模糊,下一瞬,又转作清亮。

已经换了场景,是在荒郊野外,一道鲜血正斜上半空,忽然中途改向,像是被什么吸附,直直飞向地上斜置的凤凰鸾扣,说来也怪,凤凰鸾扣上沾了血,瞬间隐掉,始终光亮如新,而简身上的黑色煞气,也因为鲜血的弥上而稍稍消退。

定睛看时,先前的那个劲装女子正软软瘫下,颈间血流如注,梅花一赵死死抱住她身子,低声道:“我好好发送了你们,很快就下去陪你。”

身周不远处,已经躺了两具尸体,那个虬髯男人仰头喝干了酒葫芦里最后一点酒,蹒跚着走到凤凰鸾扣之前,大笑说:“来,这条命,要拿,就拿去。”

说话间,伸手横掠,刀光闪处,脸上笑意不绝,身子直直栽倒在凤凰鸾扣之上。

场景又变,大雨滂沱,嗥声四起,周围的山势,像极了……不,就是他们所在的凤子岭。

大雨中,梅花一赵蹒跚而来,身后蹑手蹑脚,跟了两三只被雨淋透的饿狼。

他似乎早已知道,也并不在意,左右看了看,信步走上山壁处的一个明洞,倚壁而坐。

怀中抽出凤凰鸾扣扣封的凶简,哈哈大笑,金吞口的匕首抽出,插在脚边。

喃喃说:“我听说,这个地方叫凤子岭,老子曾经来过。还听说,三个山头,从天上往下看,像三只首尾相衔的凤凰。”

“也许,这就是老子最初封印你的地方。”

“这几千年,你被收放在不同的地方,却总会出世——不如就回到起始处,希望借着圣人的在天之灵,这一趟,能把你封的更久些。”

他仰天大笑,伸手拔出匕首,手起刀落,直插心窝。

再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两只手,死死抓握住了凶简。

电闪雷鸣间,血腥气在空气中蔓延,不远处的几只狼耸着脊背蠢蠢欲动……

就在这个时候,金澄色的光芒忽然大盛,凤凰鸾精致曼妙的影子在雨中流转,再然后,轰然一声,地裂土开,梅花一赵连同握持的凶简,瞬间消失于地下。

混着雨水的泥沙掩埋过来,只剩下那几只狼,茫然的过来,地上嗅了又嗅,一无所得。

咔哒一声轻响。

凤凰鸾扣松开,扣紧的木简重新散在垫布上,杂乱的互交互叠。

所有的影像归于沉寂。

太阳升到最高处了,空气清冷,可这山岭里,还是弥散鸟语花香的意味。

每个人都不说话,曹解放摇摇晃晃的,走到这,走到那,尾巴撅着,在草丛间寻寻觅觅。

顿了很久,罗韧蹲下身子收拾木简和凤凰鸾扣,说:“我们先回去吧……”

话还没说完,曹严华忽然大叫:“我不干了!”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军铲,铲子飞出去,咣当一声砸在山壁上,曹解放吓了一跳,扑腾腾飞掠出去好远。

曹严华眼泪都快下来了:“我不干了,我不服!”

“这什么意思啊,狗屁的凤凰鸾扣,阖着最后都死了?死光了?”

“好人就这下场?那干嘛当好人?我还不如回去当贼,抓我蹲号子也不会让我死啊。”

木代咬了咬嘴唇,想让他冷静点:“曹胖胖……”

曹严华额上青筋暴起:“小师父,我们师祖,那个姓赵的,不知道当初是不是他领的头,但他也知道要找不一样的人,要么是原本犯了死罪的,要么是病的要死的——那些人把死当无所谓,我们不一样啊!”

他越说越委屈:“这一路这么辛苦,有几次命差点没了,我也没说过什么啊。就想着反正做的事是好事,能救人,图个心里踏实。可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反正我不干了,我这辈子都不会把刀子往自己脖子上抹,我抹了我就是王八蛋,就这话。”

曹严华说的这么咬牙切齿,一万三听着想笑,不过他承认,曹严华等于也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是啊,凭什么啊。

他看向罗韧:“罗韧,你说句话呗。”

罗韧继续收拾东西打包,头也不抬:“曹胖胖这么大火,向谁生气呢?向我、向你小师父,还是向一万三和红砂啊。”

曹严华脖子一梗:“向不长眼的老天,不公平的世道!”

炎红砂觉得怪没劲的,小声说:“罗韧,你说怎么办呢?”

罗韧哧拉一声,背包拉链拉起,说:“这事好办。”

“刚刚影像里,大家都不是都看到了吗。那五个人,有商有量的解决,都表了态。既然不知道怎么办,大家举手表决呗,想死的,就举个手。”

问的真直白,没人举手,没人想死。

罗韧耸耸肩:“这不就解决了吗,意见一致,不干了呗。”

说着指了指土坑:“来个人,帮我把坟填上。活人的事,咱们自己解决,别惊扰了死人安宁。”

一万三站了会,闷头上去帮忙,木代和炎红砂帮着打下手,曹严华讷讷的,觉得谁都比自己沉得住气。

收拾完了,罗韧说:“走吧。”

他背上包,拉了木代就走,一万三和炎红砂犹豫了一下,也抬脚跟了上去,曹严华愣愣站在当地,见几个人真的一去不回头了,一下子急了。

“走哪啊?”

“回去呗。”

“回去干什么啊?”

“吃饭、睡觉、洗澡、想干什么干什么。”

“真不干了啊?”

罗韧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说:“不是举手表决过吗,曹胖胖,你以为我逗你玩儿呢?”

☆、219|第②⑦章

一直到拔了营、出了山、上了车、回了酒店,曹严华还没能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真不干了啊?

没错,起初是他蹦跶的最凶,嚷嚷的最厉害,预期中,还会有争吵、训斥、撸袖子推搡,没想到都没有,罗韧连眉头都没皱,那么爽快地附和了句“意见一致,不干了呗”。

不能这样吧?

进了房间,罗韧把包往边上一扔,大喇喇坐到沙发上,遥控机拿在手上,漫不经心换台。

综艺、电视剧、新闻,一台台换过,瞥眼看到他们都站着,说了句:“现在大把的时间,想玩什么玩什么,别都站着啊。”

木代洗澡去了,炎红砂洗衣服,曹严华抓住一万三:“三三兄,我小罗哥是受刺激了吧,就这样就……不干啦?”

一万三斜着眼看他:“这不正合你意吗?不是你哭天抢地说不干的吗?”

曹严华结巴:“但……但也不能这么草率,得有个正式收尾啊。”

“不干了就是收尾呗。”

一万三懒得理他,真的“想干嘛就干嘛了”,手机上网帮曹解放搜寻解酒良方,手边纸条噌噌记着法子,预备挨个给曹解放试。

曹严华偷眼瞥了瞥,上头写着——

1、大白菜根洗净切丝,加醋、白糖,拌匀后腌10分钟食用。

2、芹菜或雪梨榨汁。

3、日本原装进口解酒药,淘宝有售……

曹严华没了计较,木代洗好了出来,插了吹风机吹风,嗡嗡嗡的小电器声响起,他一直围着木代转。

“小师父,我小罗哥是气话吧?这么大的事,可不是说不干就不干了啊。”

木代停了吹风机,用手顺了顺头发:“那你想死?”

“不不不,不想。”

曹严华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那只能不干了啊。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去吧,实在闲着没事,我晚上教你功夫。”

曹严华只好又来找炎红砂。

炎红砂正站在洗手台边,搓衣服搓的咬牙切齿——她在树上趴了一晚上,衣服上沾的不知道是不是树胶,黏黏的好难洗。

说:“曹胖胖,你这个人真是别扭,不干就不干呗,让你享福不好吗?”

还真不好,算起来,追着凶简也有大半年了,突然拦腰截断,不给个说得过去的尾,曹严华觉得怪空虚的。

气话气话,不就是说来发泄、爽一把和解气的吗,怎么能当真呢?

他在客厅里来回转悠了几回,小心翼翼地提议:“要么,咱们打个电话给神先生?”

神棍还住在有雾镇。

倒不是观四牌楼的东西没研究完,用他的话说是“没住过的人不知道这儿的好处,清静、有氛围、没人打扰、邻里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一个人的晚上,阴森森的,好像有鬼一样,别提多带劲啦”。

所以,既然罗韧他们还没召唤,他也乐得自在,能赖一天是一天。

这个人,还真是有点……不正常。

不过,这么多日子以来,几个人也习惯了,什么样的对话,都可以跟他鸡同鸭讲的继续掰扯下去。

木代问他:“你有家吗?没有的话,你可以在有雾镇长住啊,反正我不大过去——我也不收你租金,你就打扫打扫卫生、看看门,顺便搞搞研究写写书。想出门的话就锁门出去,没人干涉你。”

神棍感动的不行不行的:“真的?小口袋,你说话算数啊?”

他在那头喜的旁若无人:“我一下子就有房子啦?还这么大,比小毛毛的客栈还大呢!还有个鱼池,那么大的院子,可以种菜……”

曹严华不得不打断他:“神先生,你慢点儿乐,我们这儿有事呢。”

他一五一十,把这边的进展讲了,事无巨细,讲完的时候,一抬头,看到窗外巨大的、金色的落日,心里好生怅然:一天又要过去了。

神棍没有特别吃惊,说:“其实吧,我一开始,也是这么猜的。”

“古代跟现代毕竟不一样,所谓的‘礼有五经,莫重于祭’,为了‘事神致福’,就一定会献上贵重的祭品。”

曹严华又有点压不住火了:“那就让人去死吗?凭什么?”

神棍说:“你现在这么想,跟你所处的时代、受到的教育都有关系,但从前不一样,说不定最早的时候,那些人觉得,能为凤凰鸾扣献祭,是一件光荣的事情,舍一人之命,拯万民于水火,争着抢着去做这个死士呢。就算不是自愿,‘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权威的人发了话,下头也会乖乖听令的。”

这个……还真没准。

古代中国,在一定程度上是儒学社会,有国外评论家点评说“中国古典儒学,是强调集体高于个人、权威高于自由、责任大于权利”,那时候,个人的面目是模糊的,淹没在宗族、家族、国、君、礼教、忠义的重重包围之下。

主流舆论觉得,死不可怕,但看能不能重于泰山青史留名,殉国、殉君、殉贞,都值得提倡。

而所谓的张扬个性、追求自我、强调个人精神和生命宝贵,更多的是现代文明社会的产物。

曹严华说:“那干嘛一定要人的命呢?”

神棍回答:“大概因为命是每个人最宝贵的东西,能把命奉上,足见心意之诚吧。不干了就不干了吧,我也觉得,让人去死,太过分了——不过,有些事情,得先有个应对啊。”

不干了——七七之数必然过期——已经收伏的凶简重新流散——五个人首当其冲,要从最初的狩猎者变成猎物。

猎豹那一次的攻势之强劲,至今还让人心有余悸,未来实在没什么可期许的了,一轮又一轮的险恶翻江倒海,只看几个人能撑到哪一轮、哪一年吧。

一万三喃喃:“tmd连希望都没了,倒计时个屁啊,没完没了了。”

他不想再听电话,弯腰抱起边上的曹解放:“走,解放,咱也别解酒了,再去喝两斤吧。胖胖,走吗?下馆子去,点最贵的菜。二火,一起呗,当给你补过生日了,咱也别省钱了,万一哪天嘎嘣一下死了,钱还没花完,太糟心了。”

又看罗韧:“不叫你了,你和小老板娘二人世界吧,去看个电影,轧个马路什么的,好日子不多,过一天少一天。”

……

门砰的一声关上,一万三他们一走,房间里顿时安静了许多,手机的通话键不屈不挠地亮,罗韧问那头的神棍:“还在吗?”

“在。”

“不准备说两句鼓舞人心的?”

神棍憋了半天,说:“小萝卜,你们可别死啊。”

这鼓舞的话说的,也忒直白了,木代即便情绪低落,还是噗的一声笑出声来。

让她这一笑,神棍反而说的溜了。

“真别死,我跟你说,只要活着,不管奏不奏效,能去试成百上千种法子,但是死了,结果只一个,埋地下了。”

罗韧嗯了一声:“有道理。”

“中国古代有句话,绝处逢生。一般最没辙的情况下,往往藏着最大的转机,只是太多人想不开,临门一脚寻了死了。小萝卜,再捱一下,没准生机就来了。”

罗韧哈哈大笑,说:“认识你这么久了,就这话,说的最中听了。”

他揿了电话,起身穿外套,看木代说:“走吧。”

“干嘛去?”

“看电影去。”

通县只一家影院,橱窗里都是海报,一眼扫过去,没什么中意的,木代问罗韧:“可以不看电影吗?”

“行,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想散散步,说说话。”

“那走。”

小县城的马路不经轧,走了没多久就到了县郊,有一片一直延伸到山上的林子,花砖砌了步道,两个人往里走时,有个晚班扫地的环卫工,好心提醒:“谈恋爱别往里去啊,前两天还有对小情侣被劫了呢。”

木代喜形于色:“是吗?”

在环卫工纳闷的眼神目送下,她挽着罗韧往里走,自己畅想:“要是真遇到个劫犯就好了。”

罗韧笑她:“显摆自己有功夫是吗?那咱合计合计,真遇上了,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要真有劫犯,劫上他们两个,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木代说:“别,真遇上了,你就跑,要跑的很害怕,很挫,像一个很怂的、遇到危险就把自己女朋友丢了的渣男那样。”

这什么意思?罗韧皱眉。

木代越说越兴奋:“我呢,就跺脚大骂,骂你没胆子,然后哭,装作很害怕的样子,这样劫匪就会很得意,会上来抓我,我就跑。”

“反正我身法好,他跑死了也抓不到我。跑累的话,我就上树。”

劫犯大概会疯的,可能会拎着刀含泪仰头看她,说,大妹子,别这么坑人行吗,我也就打个劫,容易么我……

边上有石椅,罗韧拉她过去坐下,木代还沉浸在自己一手导的戏码里,笑的止不住。

笑累了,顺势往罗韧身上一躺,头枕在石椅的把手上,硬硬的硌得慌,她抬手揉了揉脑袋,换个姿势再枕时,罗韧已经把胳膊垫过去了。

自然而然,像是做成了习惯。

黑暗中,木代微笑,那些暗搓搓的欢喜,像花苞在心里鼓胀着张开,她不再玩闹,枕在他手臂上静静看天。

今儿天不太好,一颗星都没有。

她问罗韧:“真不干啦?”

“嗯。”

“为什么?”

罗韧低下头,伸手轻轻盖住她的脸,指腹触到她的睫毛,细细痒痒,掌心处是她轻暖的呼吸,而掌根边缘,熨帖柔软,是她微润的唇拂过。

他垂下手,轻轻握起,像是把刹那美好的感觉都收在掌心。

“你知道我在菲律宾的时候,为什么从来不打死拳?”

“同样是拿命赚钱,为什么选解救人质,而不是去当绑匪?”

“木代,每个人对自己,都有一个期许。我不是圣人,干过错事、蠢事,有过失当的言行、下过错误的判断。但内心里,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做个好人。”

“不打死拳,不管其它人多么狂热。我告诉自己,无怨无仇,只为一场输赢,我没资格也不能去剥夺一条人命。”

“受雇的绑匪来钱更快,但我不愿意,我情愿更辛苦点,哪怕树敌,也希望自己做的事是循正道,对得起良心。”

他笑起来。

“其实很荒谬,在棉兰那种地方,射出去的子弹,总是要人命的,这个时候,你还去分对不对得起良心,多少像在立牌坊。”

“可是我还是坚持,因为在人性缺失,一切用武力和钱说话的地方,人容易活成一块只会呼吸的烂肉,但你如果有底线,至少会活的有斤有两有骨头。”

“就这样坚持过来了,所以知道,做好人,挺不容易,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欺负、利用。”

“被人欺负可以,但是天不该欺负。曹胖胖说的,也是我想说的,我们五个人,收伏凶简,谈不上动机多么高尚,但至少不昧良心。如果是以死收场,老天都来欺负,那我也不服。”

他仰起头,看黑魆魆的夜空,像是长吐一口浊气,大声说了句:“大不了就不干了呗。”

木代大笑,也学着他,两手拢在嘴边,向着天大叫:“敢欺负我,信不信我不干了!”

回到房间时,已经很晚,刷卡,推门,迎面一股酒气。

罗韧登时就乐了:“一万三还真不跟我玩虚的,说了喝酒,真喝啊。”

再一看屋里,哭笑不得。

曹严华四肢张开,像只大螃蟹,把一张茶几占据了十之八九,脸色绯红,呼哈大睡。

一万三手上包了个毛巾,像个阿拉伯人,盘腿坐在地上,手边一塑料袋的芹菜,正撕了一根,像小心地给香蕉剥皮,对面前的曹解放说:“来,解放,吃了解酒。”

曹解放伸长脖子,大概是想吃,哪知道一万三嘎嘣嘎嘣,自己全嚼了。

喝醉酒是这样的吗?木代捂着肚子笑蹲了下去,过了会站起来,掏出手机,开始拍视频。

罗韧皱眉:“你这样,落井下石,不大好吧?”

木代头一歪:“怎么着?”

“靠近点拍,特写。”

木代心领神会,蹑手蹑脚的过去,镜头刚对准一万三的脸,卧室里忽然传来一声大吼:“赐予我力量吧!”

木代吓得手一抖,手机嘎嘣摔地下了。

那是炎红砂的声音。

罗韧真是没好气,过去推开了门,炎红砂正在卧房的床上坐着,七根木简扑克牌般在身前围了一圈,凤凰鸾扣如同臂钏,全套在胳膊上,仰着头,双手向天,跟祈祷似的。

老天啊,不是这么玩儿的啊。

罗韧憋着笑过去,居高临下,看炎红砂的脸。

她表情坚毅的很,虔诚的不行。

罗韧说:“怎么着红砂,想造反吗?”

炎红砂神秘兮兮,竖起手指在唇边,说:“嘘,我正在找第七根凶简。”

罗韧压低声音:“怎么找?”

“我告诉你了,你可不能告诉日本鬼子。”

罗韧摒不住了,噗的一下,笑喷了。

……

安顿一万三和炎红砂费了木代和罗韧好多力气,一万三死死抱着芹菜不松手,就跟抱着金条似的,罗韧只好把他连人带菜拖扔到床上,至于炎红砂,睡下之后,仍然精神炯炯,会忽然翻身坐起,眼睛亮的跟灯泡似的。

“木代,我们已经拿到了凤凰鸾扣。”

木代说:“是的是的,你躺下。”

“凤凰鸾扣会让我们的力量大增,我们很快就会找到第七根凶简。”

“是的是的,很快找到。”

“你不可以把它交给日本人!”

“好的好的,我保证。”

……

也不知道折腾了多久,炎红砂才沉沉睡去,木代一直蜷在被子里笑,以至于睡着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

又做梦了。

雾气弥漫的酒店房间,狭长的、不成比例的黑影,窸窸窣窣的声音,透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她找到了,就快找到了。

——不不不,她猜不到。

——就在那里,就在那里!

木代翻身起来,赤着脚,穿过微凉的雾气,走向客厅的角落处。

——她找到了,真的就要找到了!

她在角落的沙发处停下,有人睡在那里,她听到低沉而又缓和的呼吸声。

没有光,没有月亮,只有雾气和黑暗干扰着视线。

木代的手在茶几上摸索着,摸到烟灰缸,还有边上的,酒店自配的火柴。

哧拉一声,淡淡的硫磺气在雾气中散开,细长洁白的火柴梗子,柴帽处跃动着晕黄的,偶尔又间杂了淡霭蓝色的火焰。

那一小片火焰辟开的光亮里,她终于看清楚了。

那是罗韧的脸。

☆、220|第2②⑧章

罗韧没睡。

睡不着,一直躺着想事情,“不干了”之后,最大的变化就是反攻为守,可是老话又说,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听起来都是悖论,就像那个阴阳双鱼,否极反而泰来,绝处倒能返生。

他轻轻阖上眼睛。

忽然听到门响,有人出来,脚步声拖着,行动迟疑,没开灯,一路到了他身边,周身带浓浓酒气,蹲在沙发边上,呼吸声忽急忽缓,似乎在盯着他看。

本想装睡,但等了又等,那人不动,也不走。

罗韧没了耐心,忽然翻身坐起,低声怒喝:“曹胖胖,你找死吗?”

虽然全程没睁过眼,但屋里也就住了这么几个人,根据步声轻重、呼吸频率,老早猜到是他。

黑暗中,曹严华仰着头蹲在沙发边上,嘴巴半张,小眼聚光。

罗韧摁下沙发边的立灯开关,晕黄色的光洒亮大半个沙发,也洒亮曹严华茫然的一张脸。

怕惊扰了其它人,罗韧压低声音问他:“你搞什么鬼?”

他答的慢慢吞吞:“小罗哥哥,我找你有事呗。”

这是聘婷上了身么,罗韧让他叫出一身的鸡皮疙瘩:“什么事?”

曹严华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嘘!”

“别吵吵,我走到这就忘了,没见我正在想嘛。”

罗韧反应过来,阖着还没醒酒?

原本以为,对比一万三和炎红砂,曹严华是醉的最让人省心的一个,现在才知道,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发酒疯发的各有千秋。

罗韧没好气躺回去。

说:“那你慢慢想。”

顿了顿又补充:“别看我。”

曹严华蹲在原地,慢慢吞吞挪着脚转身,拿后脑勺和宽厚的背朝着他,说:“小罗哥哥,咱们长的又不是不好看,干嘛怕人看呢?”

这算是夸他吗?夸的人想哭,罗韧拿手捂了眼睛,哭笑不得,笑的差不多了,伸手关灯。

才刚闭眼不久,带着酒味的哄热呼吸又喷上他的脸,一对肉嘟嘟的胳膊抱住了他手臂。

特么的还蹬鼻子上脸了,罗韧的拳头慢慢攥起,正预备给他一顿臭揍——

“小罗哥哥,我看到第七根凶简在谁身上了。”

罗韧僵了一两秒,问他:“谁?”

曹严华咧嘴笑,黑暗中两排白牙:“你猜!”

罗韧咬牙切齿,顿了顿也笑:“曹胖胖,自找的啊。”

下一秒,他霍然长身站起,揪住曹严华的衣领就往洗手间拖,曹严华跌跌撞撞被他拖着走:“哎……哎,小罗哥哥,我喘不上气了,哎,杀人了啊,有没有人管啊,有人要杀人啦!”

他鬼哭狼嚎,被罗韧一路拖进洗手间,脑袋被摁在洗手台上,侧脸贴着冰冷的大理石,看到弧形的水槽,水龙头拧到最大,哗哗的水柱冲着槽底,蹦起的水珠子三三两两跃上他的脸,凉飕飕。

精神抖擞的曹解放兴奋地在洗手间门口迈着小碎步,像是看到了了不得的热闹,客厅的大灯亮了,过了会,披着衣服的木代出现在门口。

一万三和炎红砂都醉的死沉,能被吵醒的大概也只有她了。

“曹胖胖怎么了?”

罗韧说:“没事,你回去歇着吧,我给他醒醒酒。”

怎么醒酒?脑袋往水里摁吗?木代有点担心,过来关了龙头,拿了毛巾浸水,又拧干了对叠,说:“你别把菲律宾醒酒的那套拿来对付自己人,曹胖胖醒了,该气你了。”

小丫头,像个唠叨的小媳妇,又像护犊子的贤妻良母,罗韧松了手,很是受用:“我吓唬吓唬他。”

曹严华半边脸还贴着洗脸台,就是不挪身子,木代拉他起来:“来,曹胖胖,擦把脸。”

曹严华盯着她看。

木代说:“醉傻了吗?起来擦脸啊。”

曹严华的瞳孔慢慢收缩,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下一秒,他尖叫着狠狠推开木代,吼着:“就是你!”

地上有水,湿滑,木代猝不及防,跌坐在地,后背撞到马桶沿,痛的险些掉眼泪,还没反应过来,台子上的牙杯、牙刷、梳子、擦手巾通通向她飞过来,曹严华还兜了水台里的水泼她:“就是你!”

木代抱着头躲,听到罗韧怒吼:“疯了吧你!”

他拽过曹严华,把他推坐在浴缸里,莲蓬头管取下,三两下把曹严华的双手绑绕在出水口上,又扯下浴帘,照准脚踝处捆了个结实。

抱木代时,她痛的嘘气,只能改抱为扶,眼见一场醒酒的闹剧变成突发事故,伸脖子看热闹的曹解放惊的一阵扑腾,而曹严华躺倒在浴缸里,手脚被缚,拼命想坐起,像条挣扎的虫子。

罗韧心中有气:“你给我在这醒酒,不到天亮不准出来。”

他扶木代到门口,伸手揿灭了洗手间的灯,带上门时,曹严华吼着:“就是她,我看到凶简在她身上,第七根凶简就在她身上!”

罗韧的手一僵,然后关门。

隔了扇门,曹严华的叫声立时小了很多,木代站着不动,罗韧低头问她:“疼吗?”

睡衣掀起,腰背处青了一片,她皮肤白,伤处青中带淤,尤其明显,罗韧心疼的不行,让她趴到沙发上,用药雾喷了,动作很轻的帮她按揉。

木代闷闷的,说:“你听到曹胖胖的话了吗?”

罗韧失笑:“他喝醉了胡说。第七根凶简可能在任何人身上,但不会在我们身上——帛书上不是说了吗,我们可以避免凶简的附体伤害,也不会受心念控制。”

木代低声说:“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啊。但是罗小刀,我也梦到了。”

罗韧不吭声了,过了会,他帮她把掀起的睡衣盖好:“也梦到在你身上?”

木代摇头:“我梦到的是你。”

梦醒了之后,她一直睡不着,和罗韧起初的想法一致,想着:没可能啊,在任何人身上都说得通,但不会在我们身上啊。

正愣坐着,忽然听到曹严华在外间鬼哭狼嚎,于是披衣出来看。

罗韧笑:“这就有意思了,曹严华梦到的是你,而你梦到的是我吗?”

他沉吟了一下。

凤凰鸾扣的提示的确是该出现了,用红砂先前的话说——拿到凤凰鸾扣的青铜器实体,力量增强,也许很快就能找到第七根凶简了。

但是这样的提示,未免荒唐的太过离谱了,不像提示,倒像是扰乱人心。

木代忽然想到什么:“曹胖胖和我,今晚都做了梦。也许红砂和一万三也会做有指向性的梦,还有你,罗小刀。你不如赶紧睡觉,也许你也会梦到什么的。”

罗韧苦笑:“你知道什么叫有心栽花花不开吗?为了睡着而去睡觉,我一定睡不着的。”

末了说:“再等等吧,反正到了天亮,一万三和红砂就会醒了。”

一直等到天光大亮,帘子拉开,是个不错的好天气。

习惯成自然的去算日子,算上今天,还有八天。

个位数的日子,过一天瘦一天。

罗韧打了电话,让早餐送到客房,五份西式早点,餐盘在茶几上摊开,一色的培根三明治、金黄色煎蛋、炒蘑菇,配了牛奶。

木代趴在沙发上,掀开一份三明治的面包片,调料盘拿过来,倒了数不尽的盐、胡椒粒,还挤上了芥末,全程面不改色。

说:“这份是曹胖胖的。”

师徒情深,也是让人感动。

最先复苏的是曹严华,在洗手间大叫,还叫的挺委屈愤怒的。

“咋滴啦!也就喝点小酒,咋还把人绑了呢,就是这样对待朋友的啊?”

罗韧自顾自喝牛奶,好整以暇咬下三明治。

木代问他:“要把他解开吗?”

“又没给他上锁,喝醉了解不开,清醒了还解不开吗?”

果然,没两分钟,曹严华活动着四肢出来了,他连嘴都用上了,终于脱困。

浴缸睡了一晚,全身骨头硌的疼,宿醉甫消,太阳穴一下一下的跳。

跟罗韧打招呼:“呦,有饭吃,这么高级,还西餐啊。”

罗韧冷冷瞥他一眼:“酒醒了?”

曹严华干笑:“醒了醒了,我没做什么吧小罗哥,我这人,不发酒疯的。”

说话间,心虚地环顾四周:还好,家具什么的都囫囵着,屋里也不狼藉,可见他昨晚没有砸家伙。

笑了一阵,手伸向一份餐盘。

罗韧手一翻,叉子柄抽在他手上:“再好好回忆回忆。”

回忆回忆?曹严华纳闷了,伸手挠挠脑袋,求救似的看木代,木代一张脸沉的跟水似的,叉子狠狠插向蘑菇,插的那叫一个心狠手辣,让人觉得意有所指。

慢着慢着,曹严华想起来了。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赶紧小跑着到木代身边蹲下,两手攀着沙发扶手,笑的低声下气。

“小师父,我想起来了,我喝醉酒了……也就是个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要是清醒,也不至于那样,凶简怎么会在你身上呢,咱们是凤凰小分队啊。人醉了就没意识,小师父,你没受伤吧?”

木代温温柔柔地笑:“我没受伤,我干嘛趴着?我就这么喜欢趴?”

曹严华脸都绿了,结结巴巴:“那……那怎么办啊?”

木代努了努嘴,示意了一下餐盘里的三明治。

就在这个时候,一侧的卧房里,忽然传来一万三愤怒的声音:“这谁啊这,撒了一床的芹菜!曹胖胖,是不是你?”

昨晚上拖他上床,明明芹菜还是一捆,如今变作一床,也不知道他对芹菜做了什么。

一万三风一样冲出来,脑袋上还顶了一片芹菜叶子。

罗韧和他展开对话。

——醒啦?

——醒了啊。

——昨晚做梦了吗?

——做了,做了一晚上的梦,一个接一个,人家说梦太多,睡眠质量不好。

——有没有梦见……第七根凶简在谁身上?

一万三不说话了,他皱着眉头,极力回忆,过了会,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嗖的盯在了曹严华身上。

曹严华正大口大口的呼气,嘴巴上沾了一圈芥末色的盐粒胡椒沫,舌头都大了一圈,说:“我啊?”

……

炎红砂最后一个出来,打着呵欠,顶着鸟窝样的头发,一推门,吓了一跳。

四个人,三坐一趴,八道目光,齐刷刷盯着她。

炎红砂忐忑:“都看我干嘛,我是起迟了,你们也没叫我啊。”

一万三问的直接:“二火,昨晚梦到我了吗?”

炎红砂反应很大:“你谁啊你,我干嘛要梦到你?好端端的,我梦谁不好?你什么意思,你你你……”

她张口结舌的,越说越磕巴,最后一句话是:“你……你怎么知道?”

炎红砂起床之前,一万三他们已经作了初步推测,根据金木水火土的相生相克,金克木,木代梦到罗韧,木克土,曹严华梦到木代,土克水,一万三梦到曹严华。

罗韧虽然是唯一一个没睡的,但推导下去,火克金,他应该梦到的是炎红砂,而水又克火,炎红砂梦到的,八成是一万三。

炎红砂的反应验证了这个推导。

曹严华非常愤恨,那个祭在腹中的三明治更是把他的怒火推向顶端:“这第七根凶简,至今没露面,但是暗搓搓的坏啊小罗哥,这挑拨离间的,要不是我们心志坚定,早就互相怀疑了啊。”

罗韧笑了一下,曹严华的话听着有点道理,但细细回味,又觉得不对劲:这样的挑拨太容易露馅了,如果是为了引发不信任,五个人全指控,还不如矛头直指一人。

曹严华恨的牙痒痒:“可见,第七根凶简就在我们身边。不会是聘婷张叔他们,他们离的太远了。一定是附近的人,所以才能影响我们,赶紧想想,这几天我们都接触了谁?曹解放是一个!”

曹解放正撅着屁股在沙发边啄掉落的盐粒和面包屑,乍听到自己的名字,吓的一个激灵,毛都竖起来了。

还有谁呢?还有住在凤子岭村外的丁老九,神棍勉强也算一个——昨儿跟他通过电话,没准邪恶的力量通过无线电波作用于他们了呢。

而想来想去,还是曹解放嫌疑最大。

“这个‘藏’字,”曹严华分析,“一定是藏的不经意,最想不到——解放就是只鸡,又曾经立过功,我们容易被这些表面现象蒙蔽。小罗哥,宁可错杀,不要放过,我建议,咱们五个人给曹解放输个血,看能不能把第七根给逼出来。”

曹解放继续啄食,反正它也听不懂这些人到底说了些什么。

炎红砂觉得不靠谱:“别折腾解放了吧,再说了,把人血输进鸡身上,这不行的吧?”

罗韧说:“还是有点不大对。”

他给神棍拨了个电话。

神棍也被新出的状况下了一跳:“不是说,你们身上有凤凰鸾扣的力量,不可能受到凶简的附身伤害吗?”

罗韧说:“整件事情,到了现在,突然间,全是奇怪的悖论,我需要大家帮我理一下。”

第一个悖论,有凤凰鸾扣力量的人,不会受到凶简的附身伤害vs.凶简附在其中某个人身上。

——既然说了不会附身伤害,出现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啪啪啪打脸的前后不一。

第二个悖论:这种状况的出现,是第七根凶简的挑拨离间vs.他们不会受到凶简的心念控制和影响。

——凶简既然影响不到他们的心智,又怎么会影响着他们做了奇怪的有指向性的梦来挑拨离间呢?

第三个悖论:这种状况的出现,与凶简无关,而是凤凰鸾扣的提示vs.帛书上说,有凤凰鸾扣力量的人,不会受到凶简的附身伤害。

兜兜转转,前后矛盾,都是解不开的环。

罗韧觉得,他们的推导,之所以出现了悖论似的死局,一定是因为,有一个他们认定的前提性的大基础,出现了错误。

到底错在哪了呢?

神棍也想不通,撂下句“等一下,我要去山谷里入定一下”,就挂了电话。

抬头看所有人,都有些一筹莫展。

良久,木代冒出一句:“其实,我也觉得,第七根凶简如果在我们其中某个人身上,特别合理。曹胖胖不是说了吗,最高明的藏,是不经意,想不到。我们之前,把身边的所有人都怀疑了一圈,连曹解放都没放过,就是没想到我们自己。”

炎红砂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我爷爷常跟我说,找东西,是灯下黑。我小时候,听过一个魔镜的故事,说是有个公主,有一面找人的魔镜,天上地下,什么人都能找到。”

这个故事,罗韧也听过,后续是,有个年轻人来挑战,他曾经搭救过鹰、大鱼、和狐狸。

第一次,他骑在鹰背上,飞到了高空,但公主拿镜子往天空一照,就找到了他。

第二次,他躲到鱼肚子里,潜入深深的海底,但公主的镜子往海里一照,再次找到了他。

第三次,狐狸想了个办法,它打了个洞,通往公主寝殿的床下,年轻人就藏在这里,而这一次,终告成功。

不错,合理是最合理,但……依然是悖论。

这一天过得飞快,罗韧甚至有了返程的念头,落日时分,神棍的电话忽然打了过来。

兴奋之至,以致语无伦次,说:“小萝卜,我入定的时候,想着,如果最后的推论自相矛盾,一定是大前提的基础出现了错误。所以我就试着,一条条把已知的信息推翻,然后,突然!”

他激动的声音都在抖了:“我做了一个猜想,神棍猜想,我越想越觉得我想的对!你等等,我先喝口水!”

听筒里,他的脚步声蹬蹬蹬跑远。

罗韧喉结滚了一下,看所有人,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说:“关窗、关门,放免扰门牌。”

大家动作一致,做完了围坐到茶几旁,大灯关上,只留一盏晕黄色立灯,通话的摁键亮着,木代忽然心慌,好怕这么关键的时候,有雾镇忽然发生什么事,以至于神棍不再回来。

好在,只是杞人忧天,神棍很快又回来了。

声音郑重,说:“你们听好了,先不要急着反驳或者炸锅,听我说完。”

“我的假设是,你们做的梦,根本不是凶简的干扰和挑拨,而是凤凰鸾扣的提示,而且,这个提示,基本正确。第七根凶简,确实在你们身上,并且,每一个人身上都有。”

曹严华坐不住,脖子一梗想说话,对面罗韧锥子一样的目光刺过来,他心里一突,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把之前誊写的,帛书的所有内容都翻出来看,有两句话,我重复一遍,你们听好了。”

“第一句是,身上拥有凤凰鸾扣力量的人,不可能受到凶简的附身伤害。”

“第二句是:七星之力,附于身,改换人心,噬善而扬恶,强肌体,使敏于行,竟至返生。”

罗韧脑子里,有极小的火花闪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已经想到什么了——但那火花还不够盛,还缺助燃的柴。

神棍继续:“我忽然想到,受到凶简的附身伤害,跟被凶简附身,是两回事。”

对了,就是这根柴!

罗韧脑子里刹那间清明一片,往沙发上一倚,哈哈大笑。

神棍说:“咦,小萝卜,你是想到了吗?”

罗韧笑声不绝,过了好一会才说:“你继续说吧。”

神棍清了清嗓子:“七星之力,对人的作用,除了改换人心,噬善而扬恶之外,其它的,其实都是好的。打个通俗的比方,它有很多功能,但如果它关闭了这一条,那么它附在人身上,就完全谈不到伤害。”

一万三大骂:“我擦。”

他也反应过来了。

怎么都明白了吗?炎红砂有点急,木代很沉得住气:“没事,让他们死脑细胞,我们听。”

“也就是说,它们可以附在你们身上,只要完全关闭了伤害的功能——你们的血对作恶的凶简是有反应的,但是,如果它不作恶呢?”

“就好像,医学上,每个人身上都有癌基因,但是会不会转变成癌细胞,要看怎么样管束。”

如果凶简关闭了伤害的功能,完全不作恶吗?如果不作恶的话,凶简反而成了灵芝仙草,凤凰鸾扣的力量,全然失去了可以抑制和作用的对象。

木代忽然反应过来:“我懂了!”

她愣愣看罗韧:“我记得,罗韧被猎豹打伤的时候,不管是大师兄,还是青木,他们都说,罗小刀其实是活不成了。后来,罗韧捱过来,我还以为是……”

还以为是奇迹、爱的力量、医学的昌明、意志的坚持。

而实质上,有果必有因吗?

罗韧看着她笑:“还有,你记不记得,猎豹曾经把你埋在地下。”

“我从土里把你挖出来,探到你的心口还热,那个时候,我心里感谢老天,觉得是自己到的及时,又觉得说不定是你长年习武,会闭气,赢得了时间。”

炎红砂心里一激,条件反射般看一万三:“一万三,当时你不是也……”

一万三点头:“有可能。”

曹家村那一次,被亚凤和青山设计,遇到塌方,他在土里,埋了超过两天。

居然恢复的很快,事后自己分析,觉得是运气好,鼻子没有被泥沙淤塞,别看又是塌方又是下雨,还是撑到了红砂来救他。

现在回想,忽然有激灵灵打了寒战的感觉。

是因为第七根凶简吗?

它藏的不露声色、无声无息,关闭了“凶”和“煞”,静静地分散在五个人的身上,甚至无意中还惠及了他们,也正因着这“惠及”,使得隐藏更为安全。

神棍的声音有点紧张:“小萝卜,我们一直在说,凶简可能是有智商的。在长久的和凤凰鸾扣力量的对抗里,它们也在不断的进化。如果用战争来比喻,这一轮,是他们总结历次失败经验,开发出的,新的战术。”

初期的几根凶简失手,意味着凤凰鸾扣力量的出现,也意味着凶简的布防出现了小规模的溃败,于是,暗地里,布局、反攻、以及压轴的戏码渐渐成形。

第四根,凶简有意识地开始针对罗韧他们,认清了每一个人的脸,知道了敌人到底是谁。

第五根,以亚凤为代表的第一轮冲锋,并不完善,但指向明确,最终溃败时,亚凤说了句“你最终也会跟我们一样的”。

这句话,不单纯暗指七根凶简要达成的局面,现在看来,意味深长,因为那个时候,第七根凶简,已经就位。

第六根,猎豹掀起的,几乎是暴风骤雨攻城掠地的侵袭,他们损失惨重,差点全军覆没。

但实际上,从战场全局来看,这六根赢了固然好,输了也无所谓。

因为,还有最后的杀招,只要第七根找不到,所有对前六根的“困”,都会自动解除。

第七根,是幕后的首脑,从来安坐如山,它不冲锋陷阵,也不张牙舞爪,平静的像从不存在,淡看一根根凶简的失守溃败,不慌不忙。

某种程度上,那些溃败,是它迷惑和蒙蔽对手的必要牺牲。

棋局还牢牢控在它手里,它是重中之重,那些一笑置之的溃败,如同隔靴搔痒。

它要他们找不到它。

它就在他们五个人的身上。

☆、221|第②⑨章

原来真是在他们身上啊。

居然没有太慌,呼出了如释重负的一口长气,刀悬在头上太久,还不如直接砸下来,出点血没关系,落个心安。

只是,怎么把这根给搞出来呢?五个人的血是不起作用了,那濒死呢?曾经在聘婷身上奏效,这次会管用吗?

神棍也挺苦恼:“这跟聘婷那次不一样,你们的‘濒死’,可能会被拉回来——小萝卜不就是例子吗。”

也就是说,除非真死,似是而非的弄虚作假或者短暂的失去呼吸和心跳再糊弄不了它。

曹严华忽然冒出个念头:“即便真死了,凶简的力量会不会又让我们复活呢?”

罗韧摇头:“这个不大可能,我们之前只是状况濒危,并不是真死。‘竟至返生’应该是凶简最强的能力,但现在它已经一分为五,能力分散化了。”

戏剧性的转折,荒唐的局面:七根凶简忽然都齐了,用以扣封凶简的凤凰鸾扣也就在手边,死局靠死来破,不死不足以逼出第七根——万事具备,各方力量把人逼到献祭的高台。

曹严华咬牙切齿,一句“他妈的,老子不干了”哽在喉头,不吐不快,又吐不出来。

要真是给人打工也就算了,遇见让人糟心的老板,撂摊子不干,从此江湖不见。

凶简不一样,你干或不干,它都近在肘间。像阳光下割不掉的影子,你是免疫,但身边的人个个高危——谁知道它哪天兴之所至,忽然盯上了身边的下一个谁?

一万三还算平静,或许是前一晚那场酒醉,已经把心里头积蓄的憋屈和愤懑给消耗的差不多了,一鼓作气,再而衰嘛,他现在觉得挺衰的。

正对面的茶几上,摊放的就是凤凰鸾扣,金澄色,精致、肃穆,只只鸾凤,雕的凛然不可侵犯。

一万三真是纳闷:这凤凰鸾扣到底有什么用?就是讲故事、给点似是而非的提示、外加一开始‘刖足’?

真想去问问老子:你不是几千年才出一世的大圣人吗,就给后世留了个这么坑人的法子?

转念一想:或许在古人看来,一将功成万骨枯,区区五个人的性命,换来凶简几百年的被封印,也是一笔蛮合算的生意。

曹严华憋出一句:“小罗哥,我不想死。”

罗韧答:“谁想死?谁说要死了?”

曹严华笑的苦涩,罗韧这话,再振奋不了他了。

死固然不好,可活着,好像也没什么盼头了,这样的沮丧,多烈的酒都浇不了心中块垒。

挂电话的时候,神棍安慰他们:“也别太灰心,保不准还能想到法子的,还有七天呢。”

炎红砂嘟嚷:“七天,能干什么事儿啊。”

神棍说:“不一定啊,创世纪里,上帝创造世界,也就只花了七天啊。”

呵呵,上帝,谁去跟上帝比。

昨天还有力气酒醉,今天连下楼的心思都没有。

晚饭是酒店送餐,最简单的手擀面,里头放了小青菜、鸡蛋和木耳,普通的餐饭,曹严华稀罕似的看了好久,觉得青菜碧绿,溏心蛋饱满,面条根根劲道,连面汤翻起的热气,都透着一股亲和劲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能吃的顿数屈指可数了,从前可没觉得面这么香——他低下头,猛扒猛吸溜。

炎红砂拿筷子挑起一根面,好长,手举的老高,面还没到头,像从前吃过的寿面,爷爷炎老头说,这叫福寿无边无尽。

明年这个时候,都不知道在哪,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正想着,边上咣啷一声,是一万三把碗筷推开,说:“吃不下了。”

……

这一晚,每个人都睡的早,却都无心入眠。

炎红砂用被子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只露出鼻子以上,睁大眼睛看黑漆漆的天花板,说:“木代,我想回家。”

“我前两天做梦,梦见我爷爷了,爷爷还在喝他的鸡肝菊花明目汤水,我腰里绑着绳下井,绳上缀了铃铛,叮铃铃地响。井下好多宝石,猫眼石都像会眨巴,还有琥珀、星汉砂……”

她啧啧:“梦里,我都觉得自己太幸福了呢。”

木代从被窝里伸出手,摸摸她的脑袋,说:“小丫头,赶紧睡吧。”

“木代,你说我们还有希望吗?”

“有啊,还有7天呢。”

这叫什么回答啊,炎红砂闷闷的,翻了个身说:“我可真不喜欢‘7’这个数字。”

木代笑了笑,阖上眼睛时,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抹低细的关门声。

习武的关系,耳力较常人要好,清晰分辨出‘嘀’的电子音:关的不是室内的门,是有人出去了。

罗韧睡在客厅,是他出去了吗?

木代犹豫了一下,掀开被子下床,客厅里,沙发果然空着,她紧走几步,打开房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前后都不见人。

关门出来,小跑到电梯边,电梯数字是本楼层,应该没下去。

哪去了呢?木代走到尽头处的楼梯间,耳朵侧向下方,听楼道里的动静。

没有走下去,这是高层,罗韧走下去的话,要花不少时间,步音应该还有,但是听的时候,下头静静悄悄的。

那就是……上去了?

木代扶着楼梯把手,一级级地上去。

上了两层,再拐个弯,是最后一层,尽头处,通往天台的门大敞,迈过那道槛,风一下子大起来。

酒店自配的拖鞋鞋底很薄,夜间,顶楼地面的凉意像手,一直挠人的脚心,木代走了几步,天台上,并没有人。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仰头。

巨大的水箱之上,有个黑影坐在边沿抽烟,猩红色的烟头明起,又暗下,衬着黑的底色,可以看到白色的烟气升起。

木代仰头叫他:“罗小刀。”

罗韧低下头,招了招手,似乎是让她上去。

水箱边的铁梯有些松动,铁锈味很重,爬一步梯身就晃悠一下,撞着水箱壁,发出沉闷的声响,距离还有一截时,罗韧探身抓住她手臂,木代借力上去,伏进他怀里。

罗韧说:“你真是轻。”

又说:“身上也是凉,穿这么少。”

他拈了烟,另一手把她身子往怀里拢了拢,触到她冰凉脚背,直接帮她脱了鞋子,握了她脚踝,把她的脚送到自己腿上,外套拉过来盖好。

也亏得女孩子是纤细的,他笑:“我该穿那种大衣,穿上了,里面还能装下一个你。”

说这话时,烟气就在木代耳边飘,带来有微火的暖意。

木代低声问他:“你不是不喜欢抽烟吗?”

罗韧反而问她:“要抽吗?”

他夹着烟,烟蒂送到她唇边,木代含了一下,烟蒂微湿,还带着他的气息,罗韧忽然反应过来,说:“别带坏你了。”

屈指轻弹,烟头弹飞出去,暗红色的亮在半空中划了一道,隐没在顶楼边缘处。

木代说:“楼下有蚂蚁看到烟头的亮,会以为是星星。”

酒店是通县最高的建筑,水箱之上,还要更高,视线一览无余,所有的建筑和山都在脚下,头上是天,墨蓝,伸手去点,星星伴着大风亲吻指尖。

木代说:“如果天上有神仙,这些星星也许都是他们烦躁时扔的烟头。”

罗韧笑起来,下巴亲昵抵住她额头:“你就是学不会好好看星星是吗?”

如果没记错,上一次她说,天上挂的,都是星星的骸骨,所有星光都是磷火。

木代也笑,说:“两个人约会,当然是你看我我看你,为什么要看星星,隔着十万八千里远,都不知道那是颗什么星球,星球上说不定乌烟瘴气异形乱跑——能看出浪漫来?”

说不定越亮的星,就是越糟糕的烟头。

罗韧说她:“总是时不时冒怪话,老了一定是个稀奇古怪的小老太太。”

“会平平安安活到那么老吗?”

风大起来,抓乱头发,罗韧帮她理顺头发,很久都没说话,末了,说:“我在想办法。”

他是在想办法,如果心灰意冷放任自流,也不会在这样的晚上,坐在这样的地方点烟。

神棍说,要把对阵比作战争,这一轮,凶简使用了新的战术。

打仗他熟,雇佣兵受训,甚至上一门课叫孙子兵法,教官一再强调“兵者,诡道也”,那以后,无数次实地作战,审时度势,哪里包抄、哪里合围,哪里奇兵突进,哪里里应外合,他都习惯的像是穿衣吃饭。

这个晚上,坐在通县最高的位点,他一直在想:绝处逢生,没有路才是找路最恰当最紧迫的时候,这场仗,到底可以从哪里突破。

怎么样能够取出第七根凶简,怎么样才能不死?

木代伸手,触到他的眉,锁的让人揪心。

她说:“罗小刀,我给你讲件事好不好?”

“连殊那一次,我出车祸之后,张叔察觉我不对劲,赶紧联系了红姨,把我送到何医生那里。”

在那里,她和何医生聊了很久。

何医生建议她学习自我催眠,目光不要胶着于外部的纷纷扰扰,要适时“向内”,了解自己,也了解另外两个曾经主宰这具身体的人格。

如何治愈多重人格?没有定论,众说纷纭,据说最有效的方法,是逐一“杀死”次人格,让它们自行消退。

打个简单的比方,就像众多王侯逐鹿中原,实力最强的一个会消灭掉所有对手,问鼎主宰的皇座。

还有一种方法,用何医生的话是,一家独大,强到没有人敢生出争夺的异心来,自行归顺、臣服。

木代选了第二种方法,因为都是“自己”,哪怕是虚拟的不见血的“杀死”,情感上也很难接受。

猎豹那一次,牺牲掉小口袋,是迫不得已,但多少也松了一口气。

不过依然不轻松,木代2号的设定,冷冽到无情刚硬,几乎是只为强而存在,怎么样做到比它还强呢?

有时候,木代甚至想着,就这样吧,并存了也无所谓吧。

但奇怪的是,她后来又自己做过自我催眠,有时候专门独处一室,有时候是睡前,只要无人打扰就可以——每一次,看到木代2号,都觉得,另一个自己越来越势弱。

罗韧好奇:“你能看到她?”

“看得到,像是一个专门的会议厅,开始时,三把椅子,三张一模一样的脸。后来,小口袋走了,她的椅子撤去了,就只剩两把了。”

那是她的内心世界,绝密的会议厅,互相交流,也互相审视。

罗韧问她:“那个木代2号,为什么会越来越势弱?”

起初,木代也很奇怪,自己现在的脾气,其实是更柔了啊——开始时对一万三或者曹严华这样的人,她很没耐心,动不动就沉下脸动手,但现在,她反而很少发怒,愈沉也愈静。

“我后来想通了,可能真正的强,并不是刚硬。打的头破血流,打一次胜一次,那不是强。”

罗韧笑:“是,兵法里也说,上兵伐谋,最下为攻城,事情闹到赤口白牙卷胳膊开打,不算聪明也不算强,最多是力大。”

“所以啊罗小刀,不要强硬地去对凶简。”

罗韧愣了一下,忽然觉得她这话说的很有深意:“什么意思?”

“咱们现在都太恨凶简了,一直想着怎么样干掉第七根,怎么样把它封印了——就好像已经撸着袖子要开打了,面对面,鼻子碰着鼻子,看不到其它的解决方法了。”

“你是不是应该站开一些,把这强硬的心收起来,适当换一个圆融的法子?它要杀我们,我们要杀它,目光都盯着一个死字,就看不到其它的出路了。”

圆融的法子?罗韧心念一动。

有些僵局死局,是要打破一些东西的,不破不立。神棍的那个“猜想”,不就建立在捣毁一个他们坚信的大前提的基础上吗?

他需要打破一些东西,一些既定的认知,一些想当然的想法。

站开一些,圆融的法子,把强硬的心收起来,不要只盯着一个死字,每一句话,迅速在他脑子里转圜。

木代继续说的认真:“曹胖胖他们都那么沮丧,但是我不。我觉得,这世上根本没有死局,任何事情都有解决的法子——走投无路,路是没了,但往上看可以飞,往下看可以打地洞,只看能不能想到吧。”

“罗小刀,不要发愁,还有7天呢,说不准就想到法子了。”

说完了,不见罗韧有回应,正想抬头看他,罗韧忽然伸手搂紧她,轻声说:“你别动,我好像……就快想到什么了。”

第二天一早,炎红砂被床头的房间电话铃声吵醒,居然是罗韧打来的,让她赶紧收拾好,去餐厅的包房用餐。

挂了电话,炎红砂不明所以,下床时,听到对面的卧房也在响铃,一万三他们大概也收到电话了。

洗漱完毕,三个人一起下楼,路上,曹严华说,也就是吃个早饭,何至于要动用“包房”,难不成是断头餐吗?

让他这么一说,炎红砂和一万三都心有惴惴,到了房间,更忐忑了,这屋子的布置金碧辉煌,一扇大落地窗,透进来的阳光铺天盖地的席卷。

大概是跟厨房打过招呼,早餐都已经上桌了,中西都有,摆了满满一桌子,琳琅满目地像正餐规格。

服务员带上门出去,罗韧吩咐木代:“门闩一下。”

为了防打扰么?一万三忽然想起了在凤子岭时,看到的那一幕幻象:梅花一赵他们也是五个人、也在吃饭、其中一个满脸病容的男人,也曾专门闩上了门,怕人打扰。

难不成要给他们开个杀身成仁的动员大会?

罗韧说:“边吃边谈吧。”

一万三不干:“你先说。”

也行,罗韧并不坚持:“昨天晚上,你们都睡了,我和木代聊了一下,聊到献祭。”

果然讲到献祭了,一万三有点紧张。

“你们说,如果我真的自杀,献祭给凤凰鸾扣的,到底是什么?”

一万三没吭声,倒是炎红砂答了:“命呗,不是说,献的是最宝贵的东西吗。”

“命为什么最宝贵?”

这要怎么答啊,炎红砂莫名其妙:“这不明摆着吗,没了命,什么都没了啊。”

“是,你惜命,是因为命代表很多东西,人生、爱情、友情、家庭、孩子、无数可能。”

“死了的话,献祭给凤凰鸾扣的,就是这些。也不止,还有血、以及一具会腐烂的身体——这就是凤凰鸾扣想从我们身上拿的力量。”

好像就是这么回事,炎红砂想了想,点头。

罗韧微笑:“那我都给它。”

短暂的静默之后,曹严华一下子急了:“小罗哥,不是说好了不死的吗?”

罗韧说:“你别急啊。”

“我给它的,比它想要的要多的多,我给它活的命、热的血、跳的心,还有尽可能长的一生。我这一生,活着的话,有头脑、精气、力、朋友、源源不断的能量,难道这些,不如死了之后腐烂的一堆肉和骨头吗?”

这……这什么意思?曹严华半张了嘴,琢磨出了些别样的意味。

一万三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罗韧大笑,随手一抛,如同幻象里的梅花一赵,把布包着的木简和金澄色的凤凰鸾扣咣当一声扔到桌上。

“我一直觉得,这个凤凰鸾扣,对比凶简,未免太没用了。然后,看着这堆东西,我忽然想明白了。”

他拿起一根木简,看了看,突然之间,如同抛垃圾一样,往边上一扔。

曹严华着急:“哎哎,小罗哥,好不容易挖来的,别摔坏了。”

说话间,赶紧起身,屁颠屁颠去捡,木代看着他笑,继续为自己卷早餐饼,往摊开的薄饼里放鸡蛋皮、黄瓜丝、肉松、培根肉,顺便刷点烧烤酱,卷的仔仔细细。

罗韧说:“七根凶简,指的是七道戾气,不是这七块木头。同样的,凤凰鸾扣,不是指这些破铜烂铁。”

曹严华刚捡起木简,咣当一声,一只鸾扣又扔了下来。

怎么说是破铜烂铁呢,几千年的文物啊,就这么皮球样摔,可把他心疼坏了。

一万三盯着罗韧看:“那真正的凤凰鸾扣,指的是什么?”

罗韧抬起头,一张张的脸看过去,目光交汇,微微一笑:“我们。”

“这些都是意向,我们才是真正的凤凰鸾扣。”

“献祭给凤凰鸾扣,如同戾气附着凶简,只不过是把力量让渡到这些青铜器上,虽然同样奏效,不觉得心有不甘,不觉得多此一举吗?”

正忙着擦拭鸾扣的曹严华不动了,炎红砂攥紧面前的餐巾,手有些抖,只有木代吃的不紧不慢,偶尔眯着眼睛对着阳光,似乎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万三嘴唇发干,喉结滚了几下,问他:“所以,最终怎么样封印凶简?”

罗韧也看着他,说:“好办。”

“引七根凶简上身,我们,五个人,活着,封印凶简,做会呼吸的、能讲话的、长命百岁的,凤凰鸾扣。”

☆、222|第|③?章

有那么一段时间,没人说话。

一万三开始吃东西,一个包子接着一个包子,好像肚子里塞严实了,脑子才能开始运转和思考。

问罗韧:“这个法子……保险吗?”

“当然不保险,我只是从‘死’和‘没希望的活’这两种选择里,又开了一条道,就好像无路可走的时候,往下打了个地洞——走不走得通,安不安全,谁也不知道。所以,我不帮你们做决定,你们自己拿主意,搏还是不搏。”

要搏的话,也就是这几天,如果等凶简脱困了才决定,又要重新费一番收伏的功夫,还指不定下一回,能不能这么顺利了。

炎红砂皱着眉头:“可是,我们过几十年就会死的啊,那时候,凶简怎么办呢?”

罗韧指了指桌上的木简和凤凰鸾扣:“不是刚好么,老死也是死,正好拿命献祭给凤凰鸾扣,到时候戾气再附于木简,它们两家,继续搁一块儿锁着。”

老死……也能算吗?炎红砂想了会,忽然就有点理直气壮:算啊,不都是死吗,凭什么不算。

曹严华慌慌的,忧心忡忡于自己的黑历史:“不行吧小罗哥,引七根凶简上身,那得圣人才镇得住吧?我……我思想品德不好,我做过贼啊。”

本着死道友不会寂寞的原则,也拉一万三下水:“还有我三三兄,坑蒙拐骗,较真起来,也得判两年呢。”

特么的这交的什么朋友,一万三真是火大。

“还有就是,”曹严华越想越觉得问题多多,“引七根凶简上身,在我们自己身上,万一它在里头翻江倒海,咱们还能活吗?”

罗韧点头:“说的有道理,还有问题吗?”

有啊,多的很,凶简是怕他们的血的,那六根凶简,会乖乖上身吗?是简单的上身就完了,还是说,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罗韧静静听完,说:“问的挺好。不过,我一个都回答不了。”

“曹胖胖,我不是有答案的那个人,我跟你们一样,只是设法去解题,我希望结果是对的,但如果老天要给个叉,我也没办法。”

“试还是不试,你们表个态吧。”

曹严华看向木代:“小罗哥,你昨晚就和我小师父商量过了,你们两个都同意了吧?我们表态,是怎么个说法?少数服从多数?”

罗韧摇头:“这是拿命去赌,不好委屈任何一个人去服从多数,不同意,就不干了。”

曹严华有点犹豫:“现在……就要决定?小罗哥,能不能多给两天考虑啊,这也……太突然了。”

话还没完,忽然听到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的声响。

是炎红砂,她呼啦啦喝完碗里的豆浆,唇边还沾着豆沫,说:“我干!”

“为什么不干,国外的赌场里,根本不知道结果,只凭运气,还有大票的人去赌——我觉得罗韧的话说的挺有道理,要命就给命,活的命不比死了的一堆烂肉金贵?我干。”

曹严华吓了一跳:“红砂妹妹,你不再考虑考虑?”

炎红砂反问他:“能考虑出花来?”

一万三想了想,说:“目前看来,在想不出更好出路的情况下,这个办法,是值得一试。不干也只能等死了,迟死早死而已,我也……干吧。”

啥?怎么这么快都表态了呢?

四比一,感觉不好,像是从团体中被孤立出来,大家都干,一个人卯着劲反对也挺没劲的,曹严华期期艾艾,决定随大流:“那……我也加入……”

罗韧说:“别,曹胖胖,别从众,从众没意思。”

怎么还剥夺他加入的权利了呢?曹严华急了:“小罗哥,我真干。”

“别,你考虑考虑,别有压力。”

“没压力!我真心诚意的,一颗心真的不行不行的!”

看到他急的抓耳挠腮样,还“不行不行的”,木代噗的一声笑出来。

罗韧说:“既然这样,酒没白买,碰个杯吧。”

曹严华伸长脖子看:酒?什么酒?

木代站起身,揭开手边锃亮的大罩盖,原本以为,里头盖的是羹汤,揭开了才发现,是酒坛子的泸州老窖,泥封口,小麻绳绑了红盖布,边上一溜敞口浅腹的仿古酒碗。

罗韧揭了盖子,一碗碗的斟上,每个人都拿了,清冽的酒液在碗里荡着,劲辣的酒气晃在鼻端,炎红砂双手端了,两颊直发烫,心里头鼓着一股子劲儿,有点激动。

觉得像桃园结义、歃血为盟、同生共死,仰头喝光了还要把碗摔碎在地上,踩着混了酒水的碎片往前走,一身的胆气豪气,背水一战。

罗韧像是看出她心思,咳嗽了两声,说:“碗是朝酒店借的,还要还回去。”

炎红砂赶紧端稳了。

碰完了杯,不约而同,都没有立刻喝,一万三看罗韧:“不说两句吗。”

罗韧笑:“大家都说两句吧,想到什么说什么。”

炎红砂抢着先来:“我先说。”

“希望罗韧的法子是对的,后续进行的顺顺利利,大家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说完了,仰着头,咕噜咕噜,一口气全喝了,一股子辣劲烧进胃里,又返到脸上,两颊酡红。

曹严华说:“红砂妹妹豪气,不愧是世家出来的。”

世家?是指他们炎家世代采宝吗?虽然叔叔横死,爷爷炎老头又做过那么不光彩的事,但忽然被夸,还是觉得脊梁骨一挺,有点骄傲,没给家里丢脸。

一万三第二个发言:“二火都把话给说完了,我要求不多,活着,平安,不损胳膊不损腿,还有……”

他想了想,忽然觉得所有的“还有”都挺虚的:“就这样吧,干了。”

一仰头,也喝了,他素来喝调过的洋酒,从来喝不惯白的,但也怪,这一次,酒线一路烧下去,像是一路冲开毛孔,辣的痛快,热的舒爽。

曹严华憋了半天,不干了:“小罗哥,谁先说谁占巧,不就图个平安吗,说不出别的花了。”

罗韧笑起来,酒碗端到唇边,说:“那就不多废话,平安。”

木代也在心里默念:“平安。”

平安才有命,有命才有日子,有日子才有生活,那种她向往的生活,比如……在超市里,她推着购物车,而他,伸手取下她够不着的柴米油盐。

决定了,就着手开始。

函谷关、凤子岭,到底是有特殊意义的地方,凤子岭本身的地势,就像一个大的凤凰鸾扣,稳妥起见,也许在那里,更适合进行最后的封印。

考虑再三,开车回去的话,一来一回,徒耗时间。

罗韧给神棍打电话,通知他可以出发,中途取道丽江,把六根凶简带来通县,最好别做什么转移,连鱼缸带水一锅端,先量尺寸,让玻璃师傅做个盖,罩好之后外头用皮缚拉条绑紧,装箱,箱子和鱼缸之间,放置大量塑料气泡薄膜和泡沫板。

同一时间,木代也联系了郑明山——他在各地都有交情很铁的朋友,能不能安排车,从有雾接上神棍到丽江,带上“货”之后,一路来通县,价钱上,只要不离谱,都能接受。

郑明山回答:“钱都小事,不过一辆车跑全程,人累,车也废,我倒可以多联系几个沿途的朋友,一人负责送一段,跟跑接力赛一个道理。”

这样更好,至多两天就能赶到。

郑明山没问她为什么,只要了神棍的号码,方便当地的朋友联系了去接,挂电话的时候,提醒她:“师父的墓地已经择好了,我这几天会回去,把师父的骨灰请过来。下葬会等你一起,你那里完事了之后记得跟我联系。”

木代的眼眶微湿:“大师兄这些天一直在保定吗?”

“是。师父这么想回到这里,我猜,保定可能是她出生的地方。我在这里待了不少日子,有一次,路过一个街口,有个老人家跟我说,那里,原先是个大十字路口,早些年,真有个酒坊,上百年了,传了好几代,卖最烈的烧刀子,日本人占领的时候,被烧了。”

“能打听到跟师父有关的事吗?”

“我也是这个想法,一直打听,但是这么多年了,人事变化太大,没什么头绪,能记住师父的,也许只有我们了。”

挂了电话,木代握了手机,在窗边怔怔站了好久。

通县的山多,青灰色的山线,屹立了得有成千上万年吧,比人、朝代、建筑都要长久,现在的群山合围下,是新兴的城市,那么多旧的年代,老的头绪,曾经鲜活的人和事,都被遮盖掉了,日子久了,就再没人记得了。

鬼使神差的,木代拨了万烽火的电话。

说:“我想打听个人。”

万烽火永远的公事公办:“要钱的。”

她点头:“我给,真给,只要活着,一定给。如果你收的多,我一时付不出,能分期付款吗?”

也许是语气特别诚恳,万烽火居然没嫌弃,也没抬杠:“打听谁?”

“我师父,梅花九娘。”

“有雾镇,观四牌楼的梅花九娘?”

木代紧张的一颗心砰砰跳:“你早就知道了?你知道我师父?”

万烽火解释:“之前,神棍让我打听过一个叫观四牌楼的地方,我从那开始知道你师父的。你自己的师父,你打听什么?”

木代说:“师父死了,我想知道多一点师父早些年的事。”

这样啊,万烽火觉得小姑娘尊师重道,怪有人情味的,于是也给了个挺有人情味的答复:“那给你打八折。”

当天晚上,神棍已经到了丽江,打电话来说鱼缸尺寸量好了,玻璃店的师父正连夜赶制,没大意外的话,第二天一早就能出发。

罗韧叮嘱他:“你什么都不用管,就押货,盯箱就行。”

神棍回答:“说的跟我会管别的事似的。”

又说:“聘婷是你的妹妹吗?你跟她的关系是不是不好啊,她问我你在忙什么,我说,你自己问他呗,她摇了摇头,就走了。”

罗韧愣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想起刚到罗文淼家的时候,聘婷抱了木头的红缨大刀,跟他说:“小刀哥哥,爸爸说有坏人要害你。你别害怕,我有刀,坏人来了,我就砍他。”

放下电话之后,他跟曹严华他们说了句:“咱们抱最大的希望,也得做最坏的准备。”

曹严华没听懂:“什么意思?”

“万一回不来,有没有人要告别,有没有人要交代?”

一句话,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木代回到房里,盘腿坐在床上,给霍子红打电话。

接通了,那头很吵,酒吧一贯的调调,霍子红说:“你等一下。”

木代静静听那头传来的声音变化,音乐声、吵声渐隐,蹬蹬蹬上楼梯的声音,关门声,然后,就清静了。

红姨大概是回到房里了。

说她:“女大不中留,伤还没好全,就跟着罗小刀跑了。”

霍子红也算见过世面,只想起来提两句,并不是真的唠叨,这大半年木代几乎不着家,她也并不追根究底的多问,这一点上,木代挺感谢她。

“红姨,一个人在家,闷吗?”

“怎么会闷,酒吧里人来人往的,不知道多热闹。”

那种热闹像水,流来又流往,到底不是寒暑常伴。

“红姨,你要嫌闷,可以再收养一个。”

霍子红说:“可别,用你师父的话,那时候收养你,是种缘法。现在再不想操那个心啦——你知不知道,从你能被男孩子追开始,我就操心的不行不行的,买了好多少男少女杂志,天啦,一看到上头女孩子早孕打胎,我就琢磨着万一哪天你也给我唱这一出,我该怎么办,看你班上的男生,都觉得是坏小子。”

木代笑出来,眼睛湿湿的。

霍子红忽然压低声音:“我问你啊,你跟罗韧,有没有发生过关系?”

木代脸颊有点烫,下意识摇头:“还没。”

霍子红吁了一口气:“还想提醒你呢,我是觉得吧,现在婚前发生关系挺普遍的,但是女孩子,还是要做好防护,万一冲动起来,你记得要让他用套,我看你还是个孩子呢,你要是那么早就生一个,带起来也够呛的。”

木代一直点头,没告别,也没说那些会让霍子红多想的似是而非的话。

如果万一真的回不去了,以后红姨想起她,想起和她的最后一通电话,就不会是泪水连连的生离死别,而都是亲昵私密和家庭的话题,像母女间不外道的温暖和贴心的秘密。

挂了电话不久,郑明山忽然打来,说:“我安排了之后,想着关心一下进展,就给神棍打了电话——木代,你是要跟罗韧结婚了吗?”

结婚?木代吓了一跳,下一刻反应过来:是他们之前在车上,畅想的封印凶简之后的打算,神棍也是呱啦呱啦嘴巴大,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就跟郑明山说了。

“还让我务必参加婚礼,说地点都订好了,在离丽江不远的古城。”

木代哭笑不得,含糊着答了句:“可能吧,只是暂时……有这打算。”

郑明山和霍子红完全两个风格:“挺好,没事,大胆的结。罗韧要是对你不好,我帮你收拾他。”

木代咯咯笑。

郑明山感喟:“不是的,真的,师父吩咐过的。师父跟我说,你这小师妹挺孤单,从小就被抛弃,住在收养家庭,一直小心翼翼。将来要是嫁人了,做大师兄的得像个娘家人,该护着就护着,半点也别让——我就是没想到,这一天说来就来了。”

“定下了日子告诉我,一定到。”

电话打过,木代把卧室里的窗户开到最大,背贴着墙壁横劈下一字马,然后缓缓倾前下腰,下巴枕到交叠的手背之上。

这其实不是最好的时候,前路叵测,风浪诡谲,但心情像是踮起脚尖,站在风眼,前所未有的平静,如同银碗盛了晶莹雪,又像白马渐渐隐入无边的芦花丛。

一直以来都有心结,从小被抛弃,没有血缘亲人,被人收养,活得永远收敛,可是现在,站在这里回望,忽然可以淡淡一笑,说,那些所有的不顺,都是小事情。

现在就很好。

门响,曹严华不知道进来干什么,一眼瞥到她,哼了一声,说:“我小师父又在显摆自己韧带好了。”

木代笑出声来,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拂在手背上,痒痒的。

是的,现在就很好。

曹严华鼓起勇气,战略迂回,先给青山拨了电话。

青山在县城的工厂打工,接电话时,声音恹恹的,似乎也不大记得被附身时发生的事。

说:“亚凤跑了。我就知道,没这样的好事的,那么一个好看的大姑娘,哪能看上我啊,上赶着要和我结婚,结完就跑了,也不知道图个什么。”

“找了吗?”

“找了几次,找不着。有人说,跟外国人跑啦,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外国人?说的不会是猎豹的手下吧,曹严华岔开话题:“我爸妈还好吧?”

青山说:“大墩儿表哥,你不知道村里拉线了吧?才拉的,有电话了,你打回去呗。”

按照青山给的号,一键键点下数字,最后拨号的时候,手心都汗湿了。

通了,那头传来带着浓浓鼻音的土话:“啷个撒?”

“我,大墩儿……”

木代他们忍着笑,旁观了曹严华脸色转白、转青、险些转黑。

——“是上过房敲锣,那都多少年的事了,翻不过去了是吗?”

——“不是打电话朝你要钱的,我有钱,自己有饭吃!”

——“谁死在外头了?我好的很。拔巴你咋这么记仇呢?”

——“金花嫁不出去,怪我咯?她都出去打工那么多年了,人自己有想法,都多少年了你还抬不起头,至于吗?”

……

然后就没然后了。

揿了电话,曹严华瞪看着他的所有人,忽然来了气,跳脚大叫:“不打了,就当我死外头了,不打了!”

气咻咻去洗手间,甩门,砰一声响,隔壁房大概都听得到。

看来,不是所有的浪子回头,都能圆满收场的。

一万三想了好久,该给谁打呢。

没亲人,五珠村荒了,打电话给那些自己坑过的人,未免太矫情了。

末了,他去到门外,蹲在走廊里,拨了张叔的电话。

张叔说:“呦,这谁啊,这不江老板吗?还知道打电话,太感动了,你等会啊,我吃块肉压压惊。”

半大老头子了,说话还这么损,都常年上天涯学来的。

也不知道说什么,随便问了几句,店里生意好吗,进货价贵吗?有些卖家报价特低,十有八九是假的,别急着进,旅游景区,人杂,进店消费的,有客人,也有冒充客人下手切钱包的,一定要带上眼,多注意。

张叔觉得不对劲:“你唠叨这些干嘛?转性了?”

一万三说:“没什么,叔,要是我……不回去了,我那些东西,你就扔了,下次,招个比我靠谱的人……”

张叔说:“我怎么越听越不对呢,不回来是怎么回事?小兔崽子,你可得把话说清楚了。”

一万三心里有点难受,吸了吸鼻子,说:“没什么,就是这么一说。”

以张叔常年混迹天涯的机警和脑洞大开的程度,是断不会相信他这托词的:“一万三,你该不会是……得绝症了吧?”

“是早些年在外头落下的病根儿吗?我就说,你那小身板,平时也不注意,拼命往死里霍霍,人家曹胖胖比你壮,还每天起来跑圈压腿,你呢,锻炼过没?”

一万三没吭声。

“你倒是吭气儿啊,怎么个情况?医生怎么说啊?一万三,兔崽子,在听我说话没?我跟你说啊,有事要讲出来,大家伙有商有量地想办法。”

“是不是医药费贵啊,没事,我身上还有点钱,我跟老板娘说说,当初一万三千块,她都帮你还了,为你这条小命,再补贴多点,也有可能的啊。”

一万三忽然哭出来,咬着牙,不出声,抬起袖子,擦掉眼泪。

张叔还在那头一个劲追问,一万三清清嗓子,说:“不是,叔,屁事都没有,我就考验一下你对我的感情……”

于是,这曾经一度温情脉脉的电话以张叔的破口大骂和一句“你要敢回来,我敲断你的腿”告终。

虽然被骂了个狗血喷头,但一万三的心情,却出奇的不错。

回到房间,看到炎红砂拿酒店的小梳子在给曹解放顺毛,曹解放一脸的陶醉,像极了解放前压迫劳苦大众的地主老财。

一万三一屁股坐到炎红砂边上:“二火,打过电话了吗,给谁打的?”

“没人打。”

“你家里人呢?”

炎红砂小声说:“没家里人了,都死了。”

“就没别的亲戚了?”

“那种十年八年都不联系一回的,我干嘛打过去,我有那功夫,不如给解放顺毛。”

她倒是挺想得开的,一万三忽然有点佩服她,红砂身上,有一股近乎粗犷的侠气,说“我干”时,说的最干脆,喝酒时,也喝的最利落。

罗韧的电话打给了聘婷。

聘婷收到电话时,高兴坏了,说:“小刀哥哥,你很久、很久、很久,没给我打过电话了。”

一连说了三个“很久”。

罗韧说:“是很久了,你病了很久。”

聘婷沉默了一下,说:“病好了之后,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罗韧笑:“还在吃药吗?”

“在吃。何医生说,最好巩固一下。”

“我房间的床头柜,抽屉下层,最底下,有一张卡,密码123456,里头大概有一百多万,记不大清楚了。”

“你拿上,为自己打算,进学也好,置产也好,自己规划,从现在开始,立根、立本。叔叔不在了,郑伯年纪又大,你要学着担起责任。”

聘婷沉默了好久,说:“我知道了。”

她从来就是个聪明的姑娘,含蓄、害羞,习惯暗示和话里有话,也听得懂别人的暗示和话里有话。

她换了个轻松点的语调:“我想以后自己开画室,所以可能会找一家国外的好点的学校进修,小刀哥哥,到时候你会来看我吗?”

“争取吧,去不了也会给你打电话的。”

聘婷忽然有点感伤:“小刀哥哥,小时候,我们老在一块儿玩,以后,会越来越疏远的吧?”

罗韧回答:“每个人都走在人群里,你走的离我远了,就会离另外一些人更近了,这是好事情。”

第三天的傍晚,夕阳血一样红,距离七七之数的到期日还有四天。

押车的神棍,就乘着这一抹夕阳的余烬进了通县,在酒店门口下了车,对前来接应的大堂服务生视而不见——当然,也可能是服务生觉得,这位肩挎无纺布袋,眼镜腿用线绑着,脚边还放了那么大一个破箱子的人,阖该是送货去工地的。

神棍给罗韧打电话,说:“小萝卜,我到啦。箱子沉,你们是不是下来接应一下啊?”

一边说,一边仰着头往楼上看,这酒店楼层真高,外窗的玻璃被夕阳映射的闪闪发亮。

罗韧打开窗,探身看下去,看到神棍在楼底,长不过手掌,那个装好的箱子,像个安静的火柴盒。

他笑了笑,回头看屋里的所有人,说:“到了。”

神棍到了。

另外六根凶简到了。

回避不了的命运……也到了。

☆、尾声

这个晚上,气氛凝滞到真的像是战前。

罗韧利用网上的卫星地图,大致拢出了凤子岭的高空地貌,凤子岭形似巨大的凤凰鸾扣,其实并不确定这地势是否也隐隐带有封印的力量——但既然要在这里做最后一搏,自然还是遵循古制以来的某些原则,比如中轴对称、方正严整,最终选定的是凤子岭中心地带,也称“岭眼”。

他教神棍使用电击枪:“选那里,还有一个原因,万一出现最坏的情况,我们压伏不住体内的凶简,转而行凶的话,待在偏僻的地方,总比在人多的地方要稳妥——你要做个决定,是电晕了绑起来,还是……清理。”

边上的曹严华听到“清理”两个字,一颗心沉到胸腔发闷,拉一万三到边上问:“至于吗三三兄,至于要‘清理’吗?”

一万三沉默了一下,说:“我听起来也怪怪的,但罗韧考虑的确实周到,万一结果不好,五个人身上有七根凶简,谁知道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还是那句话,报最好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吧。”

会变成什么样子?有那么一瞬间,曹严华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帧帧诡谲的画面,四寨山里,那个喉头处蒙着胭脂色琥珀的、满头白发四肢爬行的女人,还有项思兰变了形的胸腔,森森的肋骨,拱卫着一颗看得见的、跳动着的心脏。

神棍不想学:“还是别吧,刀枪哪能往自己朋友身上招呼呢?”

罗韧回答:“谁知道那个时候还是不是朋友了。”

就好像当年的罗文淼,在某个时间节点之后,依然会走、会呼吸、会穿衣睡觉,但再也不是自己的叔叔了。

第二天一早出发,天气不好,雾里带蒙蒙的雨,退房的时候,罗韧听到前台的服务员互相聊天,说是北方到底是冷的快,立秋之后,一场雨一场寒,最高的山尖尖上,说不定都有雪了。

那雪盖在山上,开始只有绒线帽上的球球那么大,然后变成小三角锥,循着冬天的节气一直往下生长,最冷的时候,漫山遍野,而等到雪全部化掉,一年也那么悄然过去了。

路上,罗韧在一个烟花爆竹店门口停车,买了几串鞭炮,可能是淡季生意不好,有客上门,老板分外热情,附赠了一堆烟花小玩意儿,曹严华还以为是要放个炮,求个万事顺遂,哪知罗韧直接递给神棍:“听一万三说,凤子岭深处有狼,我估计有狼群的可能性不大,也就是二三结队的孤狼,到时候,如果你真得一个人出岭,又遇狼的话,就点两串,狼怕……”

神棍接口说:“狼怕鞭炮,这我懂,我以前老去偏地头儿,我朋友教我,放鞭炮最省心。还有啊,狗怕弯腰狼怕蹲,你一蹲下,它以为是放枪,没准就跑了。”

罗韧笑:“你朋友挺懂。”

神棍笑的跟花似的,有人夸他朋友,真比夸他还觉得高兴,说:“那是。”

车近凤子岭,照旧是在丁老九门口停车,丁老九颇有生意头脑,这一趟,直接让老伴从屋里拿出来好大的军用篷布,张罗着要把车罩上。

给钱的时候,罗韧说:“服务挺周到啊。”

丁老九说:“那是,我觉得这是个门路,等到旺季的时候,再有自驾的游客来,我就不带团啦。到时候我在门口搞几个停车位,专门看车,收费擦车,能开得起车的,都不小气,挣起来轻松。”

他一边说,一边好奇地盯着一万三和曹严华从后车厢搬下来的箱子看。

这几个人,一趟两趟进山,带的装备越来越多,难不成……挖什么东西?

他心念一动,觉得是个机会,可以顺便再敲点钱:“我同你们说啊,山里的东西,都是国家的,不能随便挖——做生意归做生意,你们要是犯法,我是要举报的。”

他觉得罗韧出手大方,琢磨着还能再得点封口费。

罗韧笑了笑,忽然伸手揽住他肩膀,强行把他拖到一边,压低声音:“其实我们是去找当年那条狗,你知道吗,那棵树我们挖过,下头没东西,它可能从地下爬出来了。”

丁老九骇的腿都哆嗦了,罗韧哈哈大笑,推开他说:“看好我的车,万一有个划着碰着,我跟你没完。”

徒步、跋涉、搬箱子的男人轮流换手、不断根据定位仪和之前的地貌图计算方位和步数距离,路并不难走,就是越走越高,越高越冷。

小雨在阴沉的雾气里飘,炎红砂说了句:“不知道岭眼的位置是不是最高,先前我还以为,凤子岭环抱的是个谷地——如果是往高里走,这地貌可真像凤凰鸾扣着凶简啊。”

一万三接口:“越像越好。以前,不是有专门择吉的风水先生吗,说不定地形地势也有灵,越像越灵。”

下午四点多,终于差不多就位。

“岭眼”所在,也是高处,但不是陡峭的山峰,像个巨大的高处平台,位置略低,站在平台上仰头,可以清楚看到三面的“岭头”,巨大而奇形怪状,并不觉得像凤凰,可能是离得太近,只缘身在此山中。

木代喃喃:“要是有鲁班造的木鸢就好了,骑上了飞一圈,就能看到山头到底长什么样了。”

先扎营,为了挡风,背倚一块巨大的岩石,天渐黑,温度以皮肤感觉得到的速度下降,幸好有准备,带了备用的厚衣服,穿上身,拉链拉到底,纽扣扣到头。

罗韧的习惯改不了,一旦扎营,必定要圈定范围,他在就近的山壁上砸了两根铆钉,绳索绕过岩石,分别连上铆钉,绑出一块三角区,木代给他帮忙,手在山风中激的一久就有点发僵,得时不时地搓着,往嘴边呵气。

最后一次呵气时,罗韧这里完工,帮她把手捂在自己掌心,仰头看了看天,说:“通县如果要下雪,第一片雪花飘到的,应该就是凤子岭,这几只凤凰,会先白头。”

“以后我们老了,白了头发的时候,再来一趟,凤凰白头,夫妻白首,金婚留念。”

木代笑,说:“不要说老。”

说这话的时候,风大起来,有碎雨掠过她鼻尖,划过一道水痕,罗韧在笑,他的年纪,其实刚刚好,还是年轻样貌,眸色却已深沉,性子渐转稳重,不再鲁莽冲动,开始知道生活不是风一样掠过那么轻易,要像游水一样,浸在其中,想前进,不是简单抬脚就跑,要伸手、蹬腿,吸气、呼气,一下一下去划刨。

要怎么想象他老的时候?像现在一样站在她对面,满头白发,捂着她不再柔软和橘皮百结的手,笑起来眼角深深的纹络,像老树数不清的年轮。

木代眼睛忽然湿润,前一秒还在摇头说“不要说老”,下一秒忽然觉得,真能这样,也是一种老天给的恩赐,多少少年夫妻中途离散,几个能颤巍巍相视而笑,一直到老?

她用力点头:“老了再来。”

嘭嘭嘭,营灯打开了,雪亮的光柱把误入的雨照的纤毫毕现,篝火点起,焰头舔着落下的雨,哧拉一声激起细小的白色烟气,曹严华叫他们:“小罗哥、小师父,开箱啦。”

开箱了,长方的鱼缸,大半缸水,血色的凤凰鸾扣已经淡成一抹若隐若现的朱红,六根无字的凶简,像六道肃穆的碑。

火噼里啪啦的烧,气有点短,喘不上,曹严华想,兴许是海拔太高,太稀薄了,该带个氧气罐上来。

罗韧卷起右臂的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说:“我先来。”

顿了顿,长吁一口气,整条手臂浸入水中。

从来没试过这样,这之前,都对凶简敬而远之,哪怕为看水影,也只敢指尖轻触水面。

炎红砂失声叫了句:“它在躲!”

是在躲,幅度不大,像是轻颤,自发的,和罗韧的手臂保持距离,罗韧心念一动,伸手想抓,每次行将碰到,凶简都像变了游鱼,迅速避让。

果然,它并不愿意上身,罗韧皱着眉头缩回手臂,皮肤沾了水,风一吹,冰一样凉。

是坏事,也是好事,虽然计划被打乱,但同样说明,凶简对他们是忌惮的,忌惮就好,怕就怕肆无忌惮。

怎么办呢?

一万三说了句:“罗韧,你刚可能没注意,我在边上看的清楚,它躲你,但也同时躲血色凤凰鸾扣。”

所以呢?

一万三说:“你们之前不是一直在讲兵法、打仗吗?这像个包围圈,凶简现在在里面挣扎,如果把包围圈缩小,让它避无可避呢?”

话是这么说,但就算避无可避,也不一定上身。

木代一直盯着凶简看:“罗小刀,凶简只是戾气,本身是没有形体的,也没有重量,我们之所以能看到,是因为我们的血注了进去,让它显形,对不对?”

罗韧看向她:“对。”

他很注意木代的一些想法,很多时候,木代未必能给出最终的步骤,但她通常都会想出一些对的方向。

“它怕水,但只是暂时的,我们之所以能封住它,是因为血注了进去,对吧?”

没错,最最初的时候,他不知道如何困住凶简,一厢情愿的用水,用木箱,拼命积齐所谓的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还用金米分誊写了老子的《道德经》,结果不久后的某一天,忽然发现聘婷在屋里拉线,那凶简又回到了她身上。

她说:“我们放水吧,水慢慢放出去,鱼缸里的剩的液体就会越来越少,如果只剩下底面,浅浅的一层,再伸手进去,它就没法再躲来躲去了。”

一万三皱眉:“可是,它没法躲,它还是不一定会上身啊。”

罗韧手心慢慢攥起,他有种直觉,一万三的话有道理,但木代的想法通往正确的路。

片刻之后,他霍然起身,去背包里翻出急救包,里头的一个裹布袋带开,是一排溜的细管注射器。

说:“我有一个办法。”

“抓鱼的时候,单用手抓,很难抓到,但是如果用网兜,效率就会很高。”

“用薄的布,或者衣裳,做个简易的网兜,连血色鸾扣带凶简,很快兜出来。血色鸾扣在,它跑不了,至少,三五分钟里,一定跑不了。”

“把它兜到小的容器里,然后,我们往里放血。”

一万三反应过来:“然后用注射器从容器里吸血?吸干净之后,再回注到我们身上?”

罗韧点头:“是啊,它不是不愿意上身吗?血液注射,也算是上身吧。”

曹严华倒吸一口凉气,还能这么上身?

但转念一想,这确实是一种上身,简单、粗暴、直白、以血对血。

唯一就是——

“小罗哥,用五个人的血吗?咱们血型不同吧?输血不是要一样的血型吗?”

“是,异形血进入血管,可能会引发凝血和栓塞,多的话会要命,但是如果量很少,体内的纤溶系统会起作用……”

神棍忽然冒出一句:“这时候还管什么血型啊,要是较真的话,你们的血注进水里之后,根本就不该形成什么血色鸾扣!要是怕输血出问题,那就喝,喝进肚子里,那也是上身!”

喝吗?

喝的满嘴都是血,太不文雅了吧?曹严华还没来得及说话,炎红砂很实在地来了句:“喝不好吧,上能吐出来,下能拉出来,感觉那都不叫上身。”

罗韧又好气又好笑,顿了顿说:“还是注射吧,我先试,然后给你们打。”

如同计划好的,制作网兜,兜起,倒进简易塑料杯,取血的时候罗韧主刀,选取每个人手臂的小血管,很快过一刀,流适量血滴入,然后棉球摁住伤口,贴上胶带。

真不明白戾气到底是什么,没有形状,没有重量,一根注射器堪堪抽完,一管,暗红色,六根都龟缩在里面吗,想想竟觉得憋屈。

罗韧先给自己注射,想好的每人五分之一,注的时候,还是给自己多摁了点。

自己的多了,别人就少了,真的排异,真的出状况,他们多少会好受些。

接下来,依次,木代、红砂、一万三,最后到曹严华。

临门一脚,曹严华忽然无端心慌,想临阵退缩又觉得没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对着神棍大叫:“神先生,我要是回不来,你就把解放放生,可别吃了它啊!”

其实也没那么担心曹解放,但总觉得喊点什么,才能舒缓减压。

罗韧听在耳朵里,微微一笑,手中针管一推到底。

得了,逼上梁山,想反悔也过期。

每个人,互相对视,因着忽然身临同样的深渊,心理上反而更加亲密,罗韧低声问他们:“感觉怎么样?有不舒服吗?”

还好,似乎没有异常,什么异常都没有,眼睛依然明亮,耳朵依然聪敏,火烧湿木的烟气绕在鼻端,一样的呛人。

木代问:“这是不是就算是……封印了?”

是吗?希望如此,但每个人又都觉得不置信,像是准备好了要对付大刀长矛的土匪,结果对方的配备只是餐勺和水果叉。

——“真觉得正常?”

——“真觉得。”

——“一点不对都没有?”

——“没有。”

——“就这么完成了?”

——“完成了。”

从忐忑、不置信,到欣喜,到忽然双目湿润,木代有点手足无措,一直隔着篝火的火焰看罗韧,一万三故作镇定的给篝火添柴,两只胳膊都不自觉的微微颤抖。

曹严华坐不住,一骨碌爬起来:“不行,我想翻跟头呢。”

他攥了足足的劲,但是不会翻,木代没教过。

炎红砂说了句:“咱们拍张照片吧,合照,挺有纪念意义的。神先生帮我们拍,然后我们再和神先生拍,最后和解放拍。”

提议不错,记忆会褪色、意外会发生,任何重要的场合,都应该留下照片,承载多年以后的翻看、反复摩挲,还有回忆。

炎红砂把自己的手机调到照相模式,递给神棍,神棍端了手机,站前点,又挪后点,指导着他们摆姿势。

——“小萝卜,你搂着小口袋啊。”

——“曹胖胖,你比个‘二’,哎呀不要嫌傻,反正你本来就看着傻。”

——“小三三,你头往红领巾那里靠一靠,再近一点……”

咔嚓一声。

图像显像,真是……完美。

取景恰到好处,篝火形同打光,给晚上的画面增色不少,人物的姿势排位经他那么一指点,简直符合黄金分割比例呢。

神棍觉得自己挺有拍照天分的,乐滋滋转回拍照模式:“再来一张,换个姿势。”

取景框里,每个人都没动。

神棍不耐烦,抬头看向他们:“我说你们倒是换个……”

话音戛然而止,一股凉气骤然爬上背心,腾腾腾倒退两步,正跌坐在搭好的帐篷边,手忙脚乱,一把抓起电击枪,抖抖索索举起。

——还是别吧,刀枪哪能往自己朋友身上招呼呢?

——谁知道那个时候,还是不是朋友了。

他颤抖着声音,试探性地叫:“小……萝卜?口袋?胖胖?”

细雨在飘,飘进营灯的光柱里,像一根根细密闪亮的针,篝火在闪耀,偶尔,有搭着的木柴烧空,发出啪嗒的一声跌落的声响。

你看,万事万物都是动的。

可是,那五个人,再也不动。

☆、【番外】

晚上十点多,距离变故发生三个多小时,岭上的温度继续下降,碎雨中开始夹带雪碴子,打的帐篷顶沙沙作响。(无弹窗小说阅读最佳体验尽在【鳳凰小说网】)

神棍裹紧衣服,在随身的本子上一字一句地写:活体封印凶简,五人全部失去意识,肌体僵硬,无心跳,无呼吸,但一定不是死亡。

“一定不是死亡”六个大字下面,重重划两条横线。

他不是人体死亡研究专家,但常识他是懂的。

据说人死亡一分钟后,因为血液的关系,全身的皮肤就会发生变色——但他们没有,始终保持那一刹那的微笑,肤色生机勃勃。

死亡约五分钟,身体内没有血压,眼球会从球体慢慢变平——他们还是没有,眸光依然有亮,凑近了看,神棍隐约还能看到端着手机取景拍照的自己。

就好像,时间是条看不见的隐秘大河,所有人,熙熙攘攘,从生到死都在河底行走,而他们五个,忽然间,被托出了河面。

神棍看向帐篷内侧,五个人,他费了好大力气,都搬进来了,吭哧吭哧,像是劳力在搬展出的雕像,还按照原位置排好,给他们罩上毯子。

曹解放开始挺兴奋,大概觉得发现了什么新奇的游戏,围着几个人走走停停,还拿脑袋去顶曹严华的屁股,最后失了兴致,懒洋洋钻进毯子里,窝在一万三盘起的腿上。

舒服、温暖,简直是天然的鸡窝。

帐篷的门帘没拉紧,有风不断地从底下侵进来,送来远处凄厉的狼嗥,神棍从那袋烟花爆竹里抓了三两个,掀开门帘,一股脑儿都扔进渐燃渐小的篝火里。

炮仗竟然是哑的,反而有个绚丽包装的小烟花,嗖呦一声,像钻天猴,窜到半天处,炸开绚烂的环,照亮那一侧的岭头轮廓,像是给凤凰戴寂寞的花。

神棍等了两天,除了睡觉,笔记本上的观察记录每两小时更新一次,没有新的内容,清一色的“同上”。

之前没预料到这种情况,带的食物不多,神棍啃了几顿压缩饼干之后就断粮了,高台上是风口,即便躲在帐篷里,每时每刻还是冻的哆嗦,第二天晚上的时候,做了个梦,梦见已经过去了好多个寒暑,几个人身上都积了厚厚的尘土,像旧仓库里摆放了多年而蒙尘的塑料模特儿,他拿吹风机去吹,风档开到最大,灰尘雪一样飘走,露出熟悉的清晰轮廓,每一张脸上,还都是带着笑的。

半夜,通县迎来了第一场雪,不大,如同罗韧预料的那样,凤子岭的三个凤首最先白头,捡来的树枝都湿,火长久生不起来,帐篷里呵的全是水汽,没法晾,内外的温度几乎没差。

起床之后,神棍饿的头晕眼花,在皮带上钻了新孔,紧了又紧,搓手、呵气、跺脚、跑圈,曹解放倒是展现了惊人的适应能力,山鸡抗寒耐粗,零下三十五度都能在冰天雪地行动觅食,神棍饿到极致时,脑子里转过曹解放的念头,后来还是放弃了,原因有三。

1.曹胖胖交代过的,要给解放寻个好归宿,所谓的好归宿,肯定不是他的肚子。

2.他饿的腿脚发软,但解放愈见灵巧,估计也逮不住,而且据说,曹解放发起飙来,战斗力相当惊人。

3.就算逮了解放,薅了毛,这里条件贫瘠,只能烧来吃,毫无滋味——一只鸡失去了生命,死后若不能以肯德基全家桶的调味标准来对待,何其憋屈。

神棍对自己说,再等等看,到晚才能说阴晴,不到最后一刻,什么都不能定论。

他又捱了一晚。

这一晚下小雨,夹雪碴,帐篷里湿冷,不过也确实到了时候,天气预报里一定在反复广播迎来了第一拨强冷空气,提醒广大人民群众注意保暖。

神棍冻的睡不着,肚子里扭曲地像有一张等着投食的嘴,后半夜时听到狼叫,惊觉距离比前一晚近了好多,骨碌一下翻身坐起。

听说,天冷下雪的时候,狼找不到吃的,会主动犯险,攻击人,或者潜入就近的村子。

他握紧电击枪,没再敢阖眼,后半夜,雨又转了雪,雪落在帐篷上的轻软声音,像天地间恒远的叹息。

终于捱到天亮,帐篷门拉开,漫山遍野浅浅的白,回头再看罗韧他们,心里突的一跳,揉揉眼睛再看:没错,他们的脸上,好像都有异样的红。

这是有知觉了吗?神棍喜的心突突的,抓起了笔记本奔过去,看清楚时,心里蓦地咯噔一下,赶紧掀开毯子,看他们的手。

是冻伤,温度太低,他们不活动,较长时间处在低温和潮湿的刺激中,体表血管痉挛,皮肤开始红肿充血。

每个人都有,程度不同,可能因为女孩子畏寒,木代和红砂的情况严重些,山里的温度在逐日往低走,大风又加剧了失温,这冻伤只会越来越严重,皮肤、皮下组织、肌肉甚至骨头,都可能坏死。

他们是没有死,但身体还是会死,像脆弱的芦苇,一轮寒冷就可以把他们收割。

进山前,罗韧把决定权交给了他。

——你要做个决定,是电晕了绑起来,还是……清理。

神棍很快做了决定。

就算他们一辈子醒不过来,也要好好保护他们的身体,现在首要的是要出去,否则低温严寒和缺少食物会要了所有人的命。

他要抓紧时间,赶紧去村子里找人帮忙。

神棍把每个人的衣领都扣紧,一个紧挨一个,用毯子把大家围裹起来,所有能用来加温保温的东西,都往毯子里裹塞,钻出帐篷之后,把拉链拉好。

曹解放原本在周边溜达,这个时候,一摇一摆过来,张开翅膀,扑腾着站到了帐篷顶上。

神棍说:“我就当已经把你放生了,你爱干嘛干嘛吧。”

他捡了根粗木棍,后腰插了罗韧的匕首,几串鞭炮都盘了挎在肩上,踯躅着沿着来路回去,走了一阵,看到雪地上有杂乱的脚印,像梅花,趾端有尖利的爪。

心里一沉,赶紧又跑回去,飘摇的小帐篷,即便拉链门紧闭,怎么看还是怎么觉得焦心,他忙活了一阵子,搬了不少大些的石头,围着帐篷垒了一圈,死死堵住拉链门。

曹解放还站在帐篷顶,居高临下看他,神棍说:“你要是只能看家护院的狗该多好啊。”

又说:“平时喂你的米不是白喂的,机灵着点,该你上的时候就要上,懂不懂?”

说完了,从肩上分下一串鞭炮,揿着火机点了,然后转身离开。

这一回,没有哑炮,身后,颗颗炮仗噼里啪啦震的响亮,破碎的爆竹纸混着地上的雪沫子在硫磺烟气里乱飞,曹解放逃的远远的,亮着嗓子叫:“呵……哆……啰……”

神棍走了六个多小时,马不停蹄,到村子时已经是傍晚,直奔丁老九家,进门时,双腿一软,险些起不来。

迷糊中,丁老九扶他上了炕,裹了被子,灌了两口烧酒,身上缓过来之后,才觉得嘈杂的厉害,睁眼看,是就近的那些老头老太,双手拢在袖子里,大概都是听到消息过来看热闹的。

丁老九为难的表示,不进山,给多少钱都不进,天气好的时候,村民都不会进到岭子深处,何况是现在,既下雨又下雪的,再说了,他指了指看热闹的人,说,村里没青壮,不残不病的年轻人都去外头打工去了,剩下这些老头老太,万一在山里磕着碰着,那可是要人命的事。

神棍不想费口舌,时间紧迫,也没那个功夫等外援:“那我自己进,给我准备点酒、吃的、搽冻疮的药油。还有,我怎么把人弄出来?车开不进去,这要怎么搞?”

看热闹的老头老太们纷纷献策。

“骡子,用骡子背,我家养了两头,便宜给你用,就是脾气倔,怕你驯不好。”

“你要力气大的话,我家有板车,窄的那种,推啊拉啊,都行。”

……

末了,丁老九引神棍去了后院,给他看棚里拴着的一条大青牛。

“这牛,脾气温吞,听话。鞭子抽背上它直走,左抽朝左,右抽朝右。你要不嫌弃,我帮你把牛跟板车套一起,拉四五个人出来没问题。”

不嫌弃,就这么定了。

收拾的很快,板车上垫了苇席,铺了一层棉被,另带撒大花的盖被,怕被子被雨雪打湿,又罩了块大油布,丁老九给他灌了两水壶的热水,袋子装了十来个馒头,还有咸菜疙瘩。

另有人送来了大手电、浸油的火把、挂在辕头上的老油灯,甚至有叉狼的钢叉。

这村里人,其实……也还不错。

神棍裹了老羊皮棉袄,头上顶了斗笠,赶牛进山,出乎意料的,速度比他想的快,大概是因为牛看似慢吞吞,实则步子跨的大、稳健、又不骄不躁地持之以恒。

天很快就黑了,雨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却冰刀子一样冷,神棍嚼了个馒头,点起火把,就手插在板车辕手上。

行程过半时,狼的嗥叫声又隐隐传来,路过深密的林侧,直觉林子里影影憧憧——不过大概怕火,始终没敢露面。

后半夜时,终于接近扎营点,风越来越大,牛也渐渐吃力,神棍下了车,揣着大手电,牛鼻子拉绳掖在肩上,拼命往前拉,才刚走了几步,再一次手电前照时,忽然打了个寒噤。

有头狼,匍匐在地上,身周的血几乎凝成黑色,皮毛粘着血被冻凝成凌乱的一撮一撮,身后的大青牛似乎也有些畏缩,鼻子里喷着气,四蹄迟疑地想往后挪,神棍拼命卯住劲,才把牛车给拉住。

他端着钢叉,把狼的尸体叉翻到路边,然后继续赶路。

这最后的一段路,薄薄的雪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再往后走,出现了鸡毛,一根一根,一撮一撮,神棍险些要怀疑曹解放已经被狼给吃了——但鸡毛的数量太多,单凭解放,薅光了也未必。

到了,神棍紧走两步,手电向帐篷处照过去,没有如期照到帐篷拱起的顶。

怎么回事?他的心一下子收紧了,被雪压塌了吗?不可能啊,这里的雪远达不到这样的肆掠程度。

他拔腿就往那里跑,手电的光柱紧照着那处不放,风一直吹,吹散高处的雪沫子,像是还在下雪,忽然有一瞬,帐篷破碎的蓬皮被吹了起来。

别,别,别,千万别,神棍的脑子里嗡嗡响,除非那五个人活过来了,割开帐篷走了,否则,帐篷已经破了,他们跟在露天无异,这么冷,这么大的风,身体会真的冻死的。

到了近前,猝然止步。

他自诩看到过很多常人所没见过的、奇异的场景,觉得发生了什么事,都是“泰山压于顶而不变色”,但这一刻,还是怔愣住了。

居然看到很多雉鸡,华丽的皮毛,锦缎样的颜色,偎依着毯子裹住的五个人,挤挤挨挨,曹解放正窝在曹严华边上,被手电光激的一呆,待见到是神棍,居然也忘了彼此之前有过的芥蒂,兴奋地拍起了翅膀。

神棍注意到,曹解放两只翅膀掀起的幅度大小不一,像是受了伤,脖子梗的高高,原本挂着的两块小牌子只剩了一块,凑近看,上头写“一只好鸡”。

帐篷大概是被狼抓破的,边缘处还有咬痕,堆叠的石块半倒,门边的地上还有狼爪的刨痕——据说狼很聪明,早些年的时候,关门都挡不住它,它会在地上刨个坑,从门下钻进去。

神棍愣了半天,才说:“解放啊,这都你朋友吗?你什么时候跟它们混熟的?”

他记得,之前一万三还恨铁不成钢的说,曹解放酒后失德,险些被山里的野生雉鸡群给啄成半身不遂呢。

曹解放头一昂,胸脯挺起,周身散发着一种不打不相识、五湖四海皆朋友、同仇敌忾一条心的豪气。

神棍说:“这样啊,谢谢了啊,我把他们接出去了,天怪冷的,你们回家睡觉吧。”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忽然就弯下腰,鞠了个躬。

静默了一两秒之后,除了曹解放,所有的雉鸡都突然间振翅飞出,一小群,半空中盘了个旋舞,手电光打过去,神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那光像舞台上追逐主角的打光,而那群雉鸡,飞开时,好像一只迤逦的凤凰形状。

神棍把牛车赶过来,被子铺开,把五个人逐一放上车,小口袋最轻,神棍把她往罗韧怀里塞,说她:“你啊,要多吃一点,再瘦就不好看啦。”

她脸上带着笑,长长的睫毛沾了雪粒,神棍呼的一下,就把雪粒子吹开了。

曹严华最沉,扛他上车的时候最费力,还把神棍压了个踉跄,神棍气的跳脚,说:“没事吃那么多干嘛?”

曹严华脸上带着笑,傻里傻气的样子,好像在说,抱歉抱歉,包涵包涵。

收拾妥当,油布支起了罩在车上,麻绳扎紧老羊皮袄,最后抱曹解放上车,曹解放不配合,往旁边退了几步,又退几步。

循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神棍看到几只又飞回来的雉鸡。

他明白过来:“解放,你是不是不走了啊?”

“不走也好,跟人待在一起怪闷的吧,也不能一起说个笑话啊,讲个鬼故事什么的,行吧,跟你的朋友待在一块儿吧,热闹。”

他拿了两个馒头,掰碎了在地上撒开:“我们以后再来看你啊解放,到时候,你娶了老婆,生了娃,住上豪宅,可不能假装发达了不认我们啊。”

那几只雉鸡迟疑着过来,试探性的啄食,曹解放没动,仰着头看神棍,神棍摸摸它脑袋,说:“我们走了啊。”

他上了车,牛鞭子正抽在大青牛脊背上,行了一程回头,看到曹解放往这边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尾巴上的毛竖着,一直盯着车看。

神棍忽然难受,拉住牛,掏出手机又下了车,小跑着过去,说:“解放,我给你拍张照片,留个纪念。以后,曹胖胖和小三三他们会想你的。”

他拍了一张,曹解放还主动换了个姿势,像是在聚散随缘的酒吧里,被捧作酒吧小萌物的时候,自己懂得看镜头,也懂得变姿势。

拍完了,神棍跟它挥手再见,上了车,吸吸鼻子,打着牛往前走,跟自己说就这样了,别回头了。

但走了很远之后,还是忍不住回头了一次:这一次,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把手机照片调出来,翻到曹解放最精神的一张,塞到曹严华的怀里。

牛累,人也累,神棍蜷缩在辕座上,迷迷糊糊的,会间或给牛一鞭子,手起的不重,像是给牛挠痒,而牛真是让人安心的家畜,不脱缰,不暴跳,无论哪次睁开眼睛,它都在不紧不慢的走,到了岔路口就停下来,等不来指向的一鞭子,绝不前进。

忘了是第几次睁眼时,忽然有些睁不开——天蒙蒙亮了。

又是一天,这是进山的第几天了?

电光火石间,神棍脑子里忽然冒过一个念头:就是今天,七七之数过期了!

凶简是封住了还是没封住?如果它们逃出生天,罗韧他们身上,会不会像之前的聘婷那样,出现形同长方木简的伤口?

他赶紧拉住车,爬到板车上掀开被子,女孩子是不能冒犯的,就小萝卜吧。

手忙脚乱,解开他衣扣,衣襟往边上一掀,忽然愣住。

没错,罗韧的肩胛下方,隐隐的,有个凤凰的轮廓,凤首高昂着,像在回首。

神棍的眼睛忽然微湿,鼻子抽动了一下,帮他扣上衣扣,怔了会之后,又去看曹严华的。

也有,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曹严华长的胖,原本纤细而又曼妙的凤凰,在他身上,撑的像个胖头鹅。

……

神棍坐在道边,倚着车轱辘,又啃了一个馒头,啃完了,塑料袋口扎进,往罗韧脑袋底下一塞。

这样看来,七根凶简应该是封住了。

但他们五个人,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醒呢?

没关系,睡多久都没关系,有希望,有希望就好。

他重又兴致勃勃,赶车上路。

岭子复苏了,第一场初雪后,太阳升起,各种独属于自然的、山林的、岭地的声响,车轴很久没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大青牛吭哧吭哧,走的还是不紧不慢,脊背上大块厚实的肉,一起一伏。

再走一阵子,他竟有些恍惚的错乱感。

两千余年前,老子骑青牛过函谷关,这一带都是函谷关地域,老子会不会也曾经,走过这同一条道呢?

只不过,老子是一个人,而他们是一群人,赶了辆车,吱吱呀呀。

但做的,也许是同一件事儿,在交错的时空里,同向而行,擦肩而过。

寂寞无人空旧山,圣朝无外不须关。白马公孙何处去,青牛老人更不还。

还不还都没关系,后继永远有人。

神棍鞭子一甩,直直打上牛背,车轴晦涩的行进声响起,他抬起头,看半空中那轮并不刺眼的太阳。

大声说:“出太阳啦,睡的差不多就起来呗,不然这一天又过去啦!”

再走一程,哼起了小调儿,自娱自乐。

都是老歌,一会是“无怨无悔我走我路,走不尽天涯路”,一会是“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何不潇洒走一回”。

罗韧后来说,这一生最难忘的回忆之一,是那一次,在出凤子岭的路上醒过来。

发现自己躺在一辆晃晃悠悠的,之前也不知道是用来拉什么的板车上,脑后垫着一塑料袋装的馒头,怀里抱着木代,身上盖着一条几十年前常见的,大红底撒牡丹花的棉被。

而神棍在唱歌。

唱:“猪啊,羊啊,送到哪里去啊,送到那人民群众的煮饭锅里去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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