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昔日踟蹰至今日
走进红袖招的时候,面前霎地暗了下来。凌昀抬起手遮了一下眼睛。在一刹那的时间里,他已看清了店子里的所有人,转眼之间也有六十个刹那呢。他听见店子里有笛声,倦恹无力,让他有些丧气。
凌昀穿着制服进这酒楼也不是第一次,那是法度森严的槿国所特有的红黑双色捕快制服,却也宽袍大袖极不利于捕快抓捕犯人。凌昀也向金陵府尹提过很多次这类问题,只是府尹说是国体问题,之后也未有答复。
酒楼主人见是官爷来了,眯起细长的眼睛笑着让他坐。凌昀只是微笑谢了店主,因他是来办事的,不好在工作时在公开场合饮酒。但他也诺了会在晚间过来喝几杯酒,随即一把抓住一个正准备悄悄溜走的小贼,逼他掏了身上所有偷来的东西,在酒楼里发现自己被偷的人都领了失物之后,他将剩余的东西塞入了袖袋。
在酒楼里巡了一周,凌昀没见什么人再做坏事,便出了店子。听不见那店中笛声,他方有些安心下来。天阴沉沉的,他胸口又有些钝钝的痛,眨了眨眼睛,只在街上又逮了几个小贼。然后回了金陵府向府尹交了差,这一日工作便算终了——换了他素日青衫,凌昀走出府门的时候,雨疏疏地落了下来。
那是金陵九月的第一场雨吧,如离人珠泪一般,点点滴滴沾湿了年轻人的青衣。他却忽想起一句久远的诗来——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却不知怎么想到的。
胸口的痛楚,是那一处旧伤,很久很久以前了——他右手按住了心口,抬起头,雨落入他的眼,眼里也有点点刺痛。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现在可以把他们忘却了吗?
——忘不了啊。什么声音在他的心中开口,淡漠而戏谑,你忘不了,他们也决忘不了啊。
雨愈发大了,凌昀觉得身上湿冷,找了个地方避雨。青衣贴在身上,更显出他瘦削身形来。站在屋檐之下,他望着来去的行人,目光倏地锋利起来,忽便冲入雨中,揪住了一个人。那人面色赤黑,身长八尺有余,虎背熊腰,让身材颇高的凌昀在他面前也变得很瘦小。然凌昀左手揪住那人衣领,右手瞬便卡上那人脉门,“请跟我走一趟,黑袍周五,我是金陵府捕快凌昀。”他声音恬淡。
那条大汉看对方只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年轻人,却在一瞬之间制住自己,面色骤变,“你——”
“黑袍周五,一千五百两的红货,可吃得消?”凌昀微笑,“做下什么,便一定会事发。我捉你,也没什么好说的。”
行人见那个青衣年轻人似是捕快,身手又好,不禁停下脚步来,却又起了几起行人相撞事件。街上蓦地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凌昀未管那些人,只是押着人犯冒雨前去了牢狱,吩咐狱卒小齐明日将犯人提上堂让府尹审了。小齐答是,并问凌捕头有没有闲工夫喝一杯,抑或听闻临安府来了三位大捕头为了几个别国之人等等,凌昀只微笑,婉拒了对方邀请,遂离开了牢狱,却又自己进了酒楼。
金陵红袖招,便是酒楼的名字。老板韩钰只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却也已在此开了七八年的店,显是不显老之人。他其貌不扬,总是眯眼微笑。因他眉目细长,常教人叫做狐狸一类,他也不以为忤,自便名号银狐。无人见过他生气的样子,却也有传说这红袖招韩老板一身内外功夫,已高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然那也确是人道听途说,因也无人见过酒楼韩老板出手。凌昀走进酒楼,走到他惯坐的拐角处,要了一壶酒,也是平常二十文钱一壶那种。他坐在桌边独酌,温热的酒流经咽喉流至胃里肠里,他可以感觉到那种热度。酒楼里没有笛声,只有琴韵凝在空气之中。
听见那琴声,凌昀便望了一眼琴声来处,弹琴的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然他听得那琴声技艺却已有了小成。那个少年坐在远端角落中,垂着头,露出微带蓝色的发丝,映着烛光。凌昀知他是极西邺国来的人,邺地尚武,但国家颇不宁定,有许多人在外流亡,也给官府造了不少麻烦。凌昀也知道,在红袖招中弹琴的少年其实是个颇为可怕的杀手——没有人知晓他的真名,或许连那少年自己也不知道。凌昀不想惹他,但又想起了府尹的通缉文书——
凌昀听那琴声疏懒,只是尽了一碗酒,看见酒楼主人走近那少年,低声说了几句,那少年忽抬了头,双手在琴弦上重重一按,却将酒楼中客人都吓了一跳。凌昀看见那少年的眼,浅紫色的,右眼的色泽略深,却无神,凌昀知那孩子右眼有疾,更肯定了他的身份——便走上前去,低声道,“不知飞鸟小兄竟在此地,只是上次淼城城主遇刺一案,可是——”
那少年又抬起眸子看了凌昀一眼,凌昀忽发现那是个很好看的少年——眉目颇为清秀,有些疏懒的感觉,带着轻微的厌世——少年的唇边漾着笑,“阁下可是近来金陵出名的神捕凌昀凌捕头?或许可以说是——凤翔天宇的凌烨之?”他那样淡淡笑着,眼神却忽地冷厉起来,“没想到在下小小角色,也会被阁下认得。”
听到少年叫出凤翔天宇四字,凌昀叹了一口气,“小兄何必——”他淡淡道,“只是槿国向来法度森严,金陵府亦有小兄卷宗一份。在下身为金陵府捕头,虽不想与江湖朋友为难,这也只是迫不得已。”
“凌烨之,你却也不用摆出官样了。”那少年冷笑,“淼城城主确是在下杀的,可是在下也不想进牢房。”
“凌捕头,”旁边有人忽说话了,是一直笑眯眯的韩钰,“请借一步说话,以飞鸟的性子,他是不会走的。”
凌昀遂与韩钰出了酒楼,听对方说了几句,便白了面色,问,“这是……”韩钰叹口气,道,“是的。”
凌昀也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转身便走了。他一向是记着酒钱月底再付,也是个很有信誉的主顾。
他转过长街的时候,那少年抱着长琴走了出来,仰首问韩钰,“你说了……”
韩钰也答,“是的。”
他伸手摩了摩少年的发,“不说怎办呢……难不成真的让你被他带走?”
少年道,“我……我可以杀了他。”
韩钰叹气,“你杀了他也不是办法……而且现在的你,已经杀不了他了。”
那少年抱紧了长琴,久久,垂下了头,“韩大哥,谢谢你。”
凌昀走得不快,因雨已经小得多了。但也因为雨的关系,他胸前的旧创一直在痛着。方才被叫破来历表字——这是几年了?第一次罢,被叫出了那个已经不愿再提起的名号,那个合称——他想到另一个人——
但他毕竟不愿意再想了,只是走回与几个小捕快合住的地方去。打开门的时候酒气忽地扑了上来,小鹞子定然又喝得多了,他暗忖,然后看见几人之中最年轻的严鹞喝得大醉吐了一地。他皱皱眉头,打扫干净污物,将严鹞拉上床去,给他掖好被子,听那少年口中嘟嘟囔囔,“……就因为我是捕快,你看不起我……”不禁苦笑了笑,走回自己床边,也坐下来,一手按着胸口——那块玉佩还带着血呢。那墨舞剑还光亮如初吗?……你如今还好吗?眉心还是有那么深的皱痕么?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么危险么?……他让你幸福了么?
“喂,凌头儿,在吗?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人物!”门被撞开,同住的孟可的大嗓门传了进来,另有一人声音平静,“孟捕头,不要这样,怕有兄弟睡了,别扰了他们。”
孟可声音更大,“鸢捕头,小弟这屋里尽是兄弟,可务要——啊!”
凌昀已一手掩了他的嘴,“小鹞子还在睡,他又给姑娘甩了,可不要吵了他。”
另一来人见了凌昀,眉头微皱,道,“兄台便是孟捕头口中的金陵神捕凌昀总捕,实在很是年轻啊。”
“哪是什么总捕,是孟捕头说笑了。”凌昀笑道,“鸢捕头看似比在下更要年轻,也与声名不称呢。”他双手一抱拳,“凌昀问鸢捕头好。”
那被叫做鸢的年轻人只是一笑,又道,“我们可见过面么?总觉得兄台好生面熟。”
凌昀一笑,“在下长得普通而已,兄台方会觉得面善。……不知兄台来金陵府是为了什么案子?”
“不瞒凌捕头,”鸢皱了眉,静静道,“听闻有几个江湖门派将在此地附近火并,槿国法度森严,主上不愿此事在国中发生,故让在下前来制止。听闻那群武林人之中有名唤叶青及邵隐的二人,更为危险——主上因派我及隼师妹和鹰师弟前来,但听闻那些别国武林中人均武艺高强,现只想请金陵中有本事的捕快帮一下这个忙。”
凌昀略一思度,便道,“金陵府中捕快均为制一些宵小恶人而设,对武林中人实无法子。鸢捕头恕罪则个。”
“凌头儿,你谦虚什么?”大嗓门孟可又喊,“谁不知道凌头儿武功胆识都一等一的好,上次那群人还不是凌头儿……”
“小孟!”凌昀皱眉,打断了孟可的话,却见鸢面上似笑非笑神情,叹了口气,道,“在下也只能制些强盗贼寇,还不能敌武林中高人——叶青邵隐这些名姓我也听闻过,都是传说中的俊才人物,文才武略都远远过人——”他顿了顿,道,“这个忙,凌昀怕是帮不成。”
鸢见凌昀语意诸多躲闪之辞,只叹了口气,“没想到江南第一剑凌烨之,也会如此怕别国武人。”
凌昀倏地抬眼瞪他,胸口旧创又一阵痛,他面色也发了白,“鸢捕头,你认错人了。”他冷冷道,径直走出了屋子。
孟可却不明就里,看看一旁的年轻人,“从未见凌头儿这么发火过,鸢捕头,你是怎的让凌头儿也发火的?江南第一剑又是什么?凌头儿?不像啊。”
“我也只是听闻——”鸢垂下眉睫,“金陵神捕凌昀,传说表字烨之,正是当年不知所踪的凤翔天宇中的凤翔剑……今日一见,果然是的,然他自隐了身份姓名至此,也不知为何——这一次要平乱,还需靠他出力才行。”
凌昀站在屋外,胸中搐痛不已——因为那是你刺的么?这么多年过去,你还好么,可瘦了么?
那一刻他又听见笛声,很远很远,从边关传来的笛声。
是你在吹笛吗?你的眉眼依旧么?你为我哭泣过么?你哭泣过么?我已经死过了,死了很久很久了啊——他们为什么还要把我从那埋了千年万年的土中挖出来呢?我是不能再见到你的啊,无论如何——
他胸中抽痛,右手按上心口,坚硬的东西硌着他的手,他的神色愈发凄凉,在那金城细雨之中,——我们分别了这么久,却没有办法再相逢了啊。
二
第章 旧识如梦问剑痴
凌昀是靠在屋墙上睡着的。半夜的时候云雾都散去了,清寒月色洒在他的身上,更显出他身板的单薄来。鸢有几次想要唤醒他让他到屋里去睡,看他的神情,却都忍住了,只让凌昀继续睡下去。连大嗓门孟可都很意外的没有在那一夜说太多话,就算小鹞子半夜醒了问他自己有没有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的时候,都只是摇了摇头而已。
那一夜非常寒冷,鸢也就是翟岚回忆往事的时候尝为后人说起,伴着唏嘘。那一夜后半夜的时候凌昀便消失了,第二天金陵府尹也只收到了一份手书,上述离去之意,也正是凌昀所写。在那之后金陵公门之中,便再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名为凌昀的金陵神捕最后去了哪里。
其实凌昀是在四更时分离开住地的,那个时候却连酒楼也已关了门。金陵的夜晚十分寂静,他在无人的街道上徜徉,听着自己的脚步,却不知道应何去何从。——从他再一次听见凌烨之三字,他便已有了离去之意。
如果你也知道我在这里,你会来么?你可不要来啊。
金陵南门守城的兵士在之后的十年之中,一直喜欢对同僚说一个相同的故事,他会说在某一年的九月初七那天夜里四更三刻,梆子刚刚敲过的时候,有一个黑影轻飘飘地飞过了城墙,纵他喊了半天,也再没有见到半个人影。然旁人却只笑他没见过世面,说槿国崇文是崇文,别的国度可也有尚武的呢。那些国度的人即使本领高到可以翻过墙了,也用不着这样大张旗鼓当一个故事讲出来罢。而守城兵士每次听那言辞,都只是冷笑置之而已。
凌昀那一夜出城,朝着一个方向跑了很久,也不知道是什么方向。"奇"书"网-Q'i's'u'u'.'C'o'm"他不知为何要离开,也不知要去何方,却知道应该离去,因他已不想再见……
唰的一声,素白衣襟被割下半幅。那双墨一样黑的眼瞳凝过来,“今日——便在此割袍断义。之后你我为死敌,我会尽我全力杀了你。”
声音极平静,似乎早已准备过千遍万遍,“因我的一切,不能毁在你手上。”
可是……可是我毁了你的什么?倒是你带走了那么多,包括力量。凌烨之已经死过一次,又过了三年,何苦不让我安睡?
风卷过静寂的树林,树叶上的水珠纷纷洒下,落了林中的青衣人一头一身。他被水珠一激,伸手欲拔剑,手伸到腰际却觉空空如也。还是不能改掉这种习惯呢。他苦笑,如今既然只为寻常人等,槿法森严,槿民崇文,又何苦总想着剑呢?
远远有脚步声传来,凌昀觉是连夜赶路之客,也当偶然邂逅,不隐起身形,只欲擦肩而过。他见一洗蓝衣逐渐行近,风中又有微咳之声,暗觉不好,却也已无法隐藏起来,直与来人打了个照面。
那过客面色颇为苍白,毫无血色,两颊略微凹陷,病容满面,但他一双眼睛却是明亮的,如将他自己所有的力量全聚在那双黑得发蓝的眼中一般。过客走近凌昀的时候,腰间那柄略细的长剑忽越鞘而鸣,他微抚长剑,抬眼而笑,“在此地又一次遇见江南第一剑凌烨之凌大侠,真是叶某人荣幸。”
那便确是那个恶名昭著的叶青了!凌昀暗叫不好,他是听说过对面年轻人的诸多恶名的,从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到强抢民女诸般皆有,虽然他很怀疑以对方那个身子骨抢人民女又能作甚。但传闻最广的还是他昔日拜在梦想夕云门下之时所作罪孽——传闻他十六岁时欲强暴小师姐不成,将其杀害后对遗体作尽污秽之事又掩盖罪行,二十一岁便弑师叛门而出,后又几乎屠尽全门——然后他便是江湖之中人人得以诛之,却无人能成的恶人。
但是在那之前,他们有过一次相见,那一次……那一次,忻瑞也在——
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是恶人最长命啊。凌昀有些讥讽地想,却全无顾忌地道,“没想叶大侠又从关外回来了?这般回来,看来身子好了许多啊,又想再做些什么呢?”
过客微微一怔,方似明白凌昀所言何物,遂一耸肩,也不知是真是假地道,“自是要作尽天下坏事,杀光世间侠客,凌大侠可满意在下这答案?”
他说话的时候却一直冷冷笑着,笑得凌昀有些毛骨悚然,然后又敛了笑容,正色道,“在下再进江南,只为了寻两个人。”
凌昀抬眉,也不说话,便欲离去,擦肩之时,他听见过客轻轻道,“凤翔剑凌烨之既已在此,天宇谌忻瑞又在何方?”
凌昀脚步止住,苦涩一笑,“凤翔已死,天宇远去。墨舞璧人,白首偕老。”
他抬步欲行,忽觉身后什么不对,心念方转,他已转身,却恰与叶青又打了个照面。叶青仍然抚着他的长剑,微微咳嗽着,他看见叶青抚剑的手指很奇怪,手指细长,指尖却颇粗大,如石杵一般。叶青见凌昀光注意他的手指,因笑道,“有甚好看,病久了便如此,握剑也不方便。”
他的目光依旧明亮却淡散,全不在意凌昀一般,“这无名之剑,或也要换换主人了……”他喃喃,又问凌昀,“你身边为何没有凤翔剑了?且你与谌忻瑞焦孟不离,怎如今谌忻瑞不在,连凤翔剑也没了?”他的目光中带上了怜惜,“可惜一柄好剑,又遇到不识之人。”
“可惜一柄宝剑,遇见一个恶徒。”凌昀静静回答。
咳嗽声又响了起来,叶青以拳叩唇止咳,眸中点点蓝光闪过,他望着凌昀叹道,“……果真是不行了,现在的侠士,全也没有当年那份勇气了。凤翔天宇割袍绝义,清鋆楼君毅反叛恩人,……却也不知那个小姑娘能不能撑过去啊。”
“叶楼主已平了叛乱,不用你再来关心。”凌昀道,“还是多看看你自己罢——只今侠士未死,只凌烨之已死而已。”他顿了顿,又道,“今日英雄耻姓叶啊,这些年了,你却无一丝悔过之心。”
“你们说你们的,与我何干,我又为何要改过?”叶青的笑容淡定又桀骜,那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情却同时浮现在他苍白的脸上,“我弑师伤友,这已成定局,我认了,也不想逃,其余的你们要说就自己说去,只是,谁要再提到与云忻师姐相关的事情,我就要他的命。”他一字字道,“想要叶某人的命,也可以尽管来,只是怕叶某太扎手,你们拿不下。”
凌昀悚然——他知道那一次,他也记得那一次,那时忻瑞也还在……那个时候他们刚刚行过冠礼,天不怕地不怕,以为自己天下无敌,那个时候他们眼中的叶青还只是一个少年剑客,带着静静苍白的笑容,却一抬手便是惊艳得令人叹息的招式——那样一个洒脱淡定的人,却也是如今这番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真不像呢。
“你扎手得很,我拿不下。”凌昀点头,让叶青看自己右腕上横贯的一道伤痕,“我现在要凤翔剑还有何用?”他带着凄凉地道,“你活着满是骂名,我死了反得侠名,其实活着死了还有什么不同呢?”
“你果真是聪明人。”叶青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可惜无酒,否则当浮一大白。”他止住涌上来的咳嗽,正色望着凌昀,“你还是个真的好人,现在好人不多了啊。”他微微喟息,“侠义之心死了没有,又有谁能知道……人生不过一场大梦,谁又知道自己何时能醒觉呢——你在做着你的梦,我不能杀你。”
他把手放开了剑柄,长剑的剑鸣也止了。蓝衣的年轻人咳嗽着,眼中不再有那种蓝色的光线,他道,“你也走罢,若是见了你那位云碧姑娘,替叶某人问声好。”
叶青自己却先迈开了脚步,单薄的身影在那晨风之中显得很伶仃,凌昀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已然汗湿。
方才——真是凶险,若答错一句,那无名的长剑,便会刺穿自己的咽喉罢——若是那样,十个凌烨之都未必挡得住。
而他自己也不想再战斗下去了,人生只是一场无色彩的梦幻,但他遇到的也皆是真实的。世事几度秋凉,百年之后不论侠客还是恶人,终究都只是白骨一堆。他已经过了十几二十那种年岁,纵马击节而歌,扬言管尽天下不平事,而天下不平之事又何其多,空侠骨丹心,也根本管不过来。当年他们也有力量,但他们不是神,那力量也太强大,连他们自己也一并吃掉。
而叶青刚才提到了你呢。你的容颜他也一定记得吧。可谁又能忘记你呢?你是这样一个危险的女子,世上又有谁能忘掉呢?但是我们一定要互相忘却啊,而我在这里希望你能忘却,你会忘却吗?
他想到那里,胸口又痛了起来。他终于第一次取出了那块玉佩,玉是方形的,柔润坚硬,用小篆镌刻上长生二字,却有一缕血迹和一个缺口,微呈剑尖的模样。
长生,这世界上又有谁能够真正长生呢?他看着那玉佩上的剑创以及血迹,目中带上了淡淡的伤痛。有血色在他的眼前洇染开来,——那是你刺的呀。因为是你刺的,我才会这样痛……云碧。他的手指攥得更紧,因为我还是忘不了啊。
他已经死在这个梦中了罢,这一个不会结束的梦。凌昀继续走着,手中握着他的佩玉。那玉上的血色闪在他的指间,血色还是鲜艳的,红得有些触目惊心。他想起那一日,那血不仅染在剑上,玉上,也染在——那心中的伤啊。
用血才能洗去的伤。凌昀又走了几步,却忽然停住了脚步。金陵有叶青这等人来,他却要在这时逃离——他却怎能再逃离呢?已经死了那么久,金陵也已经成为他所寄情的地方,怎么可以再一次逃走呢?
他忽然转了身,不再走路,使起轻功飞掠而回。之后的事情,是不能再让兄弟知道的,绝不可以。那些人是金陵捕快凌昀的兄弟,而他现今,不欲却又不能不成为凌烨之,那昔日江南第一名剑客,也是早已死去的人。
如果会有那么多人来,那么忻瑞……忻瑞也会来罢,而她呢?那样的话,应该躲起来么?又能躲到什么地方呢?他身形微滞,那样的话,到那个时候再思量罢,现在想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处。
凌昀听见笛声,在他再次接近金陵的时刻。那笛声清越而孤高,远远飘来。那是谁人在吹笛呢?他想知道,又怕知道,却终向那声音方向去了。那样的话,可以去看一眼罢,因为不会是她的,一定不会是她,她现在已经不再吹笛了。
行了不久,他便看见了那吹笛的人。那吹笛的人坐在一棵树上,披散着长发,身形显得颇为瘦小,那却是那红袖招中少年琴师的模样。他在江南清晨的水雾之间,吹着一首哀伤的歌子。
此时他已不是金陵名捕,只是普通的凌昀。他走过去,在少年身后开口,“小兄在此吹笛,真是雅兴颇足。”
笛声止了,少年并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官爷又是想要将在下带走么?”他的声音很平淡,“那样的话……在下只得逃走了。”
“并非如此,小兄不必担心。”凌昀道,微叹口气,“因此日凌昀已不再为官门中人,小兄所作之事凌昀听过,也不违侠义。”
少年依旧背对着他坐在树枝上,纤细的身形如一个幽魂,“那么为什么来呢?”他问,“你过来,不定就要遇见一些人了,他们或许你不想见到,却也不会忘记。谌天宇,那与你齐名的人,也已经向红袖招递了帖子了。”
三
第章 少年心性化缁衣
凌昀愣了一愣,声音变得有些生硬了,“你如何知晓的?”他望着树上少年那纤瘦背影,咬紧了牙,“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会投书到红袖招?”
“你问我,我又问谁去?”少年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种奇妙的刮擦感,“你若要问,去问他自己——你才是他的友人。”
“不。”凌昀低下头,不去看那个少年,“我与他只是死敌——再见的时候,定有一个人死在对方的剑下。”他开口,摸着腰间并不存在的剑,“他若来了,会是来找我的……我知道。”他轻微地笑笑,“因为另一个人……”
“你未免也太高抬自己了。”少年却冷笑道,“你怎知他定是寻你而来?你不过是个小捕头,还不是那尚武国度,而是这崇文槿国的。他与你之前纵有什么过节,又怎么会知道你在这里?近日这里要来的许多人名头更大,你怎知道他定然是来找你?”
他也似不想听凌昀再说什么,只是将手中湛碧玉笛举至唇边,又吹了起来。笛声依旧是哀伤的,一曲挽歌,也不知道吹给什么人听。凌昀也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靠在后面一棵树上,听那少年吹笛。那笛声和他曾经听过的都不同——不同的,他在寻找的那个人已经不再吹笛了,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不再吹笛了。她说这世界就是歌谣带坏的,那些歌谣都不是好东西,笛子也一样,所以她已经不再吹笛了。
而他面前吹笛的人还是个孩子,为什么要吹这么悲伤的歌?少年吹了一会笛,忽止了,只望下树,淡淡道,“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只是有些好奇……”凌昀道,“贵庚几何?小兄如此身手以及乐艺,不像这般年轻之人。”
少年失笑,从树枝上回头,“你看我像几岁?”他又自回答,“韩大哥不是都告诉你了吗?我现在还不到十六岁,却也没几个月好活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凌昀,却看着凌昀脚边的一朵开败的小黄花,“你今年是二十六岁吧,看起来也像有三十了。大叔,但是你能不能说话像点年轻人样子啊?”他似是觉得自己的话也很可笑,便笑了起来,许久方正色道,“反正我要死了,即是说给你也没什么关系。你不是知道那段话么,邺出武夫,卫出良将,邵出隐者,邱出诗人,浚出神医,汴出名臣,而槿国只出酸才子的话。”他又笑了起来,“我是邺国贵族出身,但是谁家我不能说,说了也只给他人增恼,我也知道你是酸儒生家出的。”
他的话很多,也无甚头绪,凌昀皱皱眉,却有些好奇对方的真实身份——他知一些别国中事,也知邺地贵族子弟极少有在外的。邺地尚武,贵族中却有规矩,不使子女进江湖——那是为了教平民在江湖之中不会败得太惨。而这少年杀手,又怎会是邺贵族出身呢?
他却听少年又道,“还有些别的,不能讲给别人,只是……午夜门三高手回来了。”他在树上站起身形,“后会无期,但是,在你听说我做一件大事之前,不要死在谌忻瑞的手中罢。”他的眼眸很明亮,但右目却有些失神,凌昀听得一头雾水,却忽想起要问之事,遂道,“不知小兄姓什名谁……”
少年已纵身而起,只见他一身白衣在林中闪过,风中飘过最后一句话,带着些微的叹息,“到那时,你们自会知晓。”
在那之前不要死么?凌昀自笑了笑,带着一些凄苦,要是死是那么容易的话,在那之前早就可以死了,但是他还不能死呀。纵使和忻瑞割袍断义,与兄弟绝了交情,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只是如今残生,如果可以为自己的国度做些什么,也是好的。槿国不似邺国,是崇文的国度呀,所以用不着太高强的武艺,只要他那一颗心就可以——只是死过一次的人,还有心没有呢?他伸手摸上胸口,那青衣之下伤痕犹在呢,隔着衣服也不平坦,那么心在哪里呢?
昔日他鲜衣怒马,与兄弟情人纵横江南绝无敌手,被称为江南第一剑,他手中的凤翔原本只是没有名气的剑,经他之手也成了天下名剑之一,然后他遇见了一个人,让他做天下第一的愿望成了泡影,然后他的兄弟又……
而那之前,迷蒙细雨之中一剑伤心,又让他伤得如何?那时江南细雨迷蒙,却冷似极北之地——
凌昀迈开脚步,直至金陵西城门。他进了城,便看见城墙上新贴出了几张通缉文书,他见一张画像画风有些不同,不免多看几眼。那幅画并非工笔细描,而是写意泼墨,却惟妙惟肖描出了画中人神情——那本是一张平凡至极,顶多说是普通英俊的面庞,带着一丝讥诮的笑,底下写着流星门主邵隐,悬赏一千两纹银,最下有一行小字。凌昀凑过去看,才看得真切。邵隐敬赠金陵尹府上。
他遂想起江湖中人传七样绝技来,那是近年来七位少年成名的人所特有的绝技——飞鸟的琴,叶鸣翮的棋,燕逸秋的诗文,邵隐的画,叶青的剑,苏城月的酒,还有柳断影的歌。之中只有叶青以及邵隐是男儿,叶青以剑技闻名,丝毫不在他恶名之下,而那流星门主邵隐行事一向张扬,传闻他在各国均杀过许多作威作福的贵族老爷,关于他的身世也最众说纷纭——有人说他从小被贵族欺压,却也有人说他从服饰与形貌都似出身名门——他姓氏为邵国国姓,服饰却也像是邺国贵族,甚至是王室——但槿国却不管那些,只是通缉那些槿以为作恶的人。
在那之外的几人,飞鸟的性别与身份都是谜——他一向以少年琴师模样出现,却也有人传闻他女子装扮在众歌姬之中出手一剑刺杀淼城城主,取其头颅之后飘然远去,连飞矢也追不及其身形——却也不知他究竟是个秀美似女儿的俊俏少年,还是真个女扮男装的勇武少女。
而苏城月一贯以流星门副门主铁扇君莹的身份出现,虽名为副门主却不曾做过什么惊天动地之事,他人也皆传她武艺之强不下于门主邵隐,手中酿一壶南柯,更可叫人三月口齿余香。
叶鸣翮是清鋆楼主,凌昀却除她平叛之外什么也不知道,而燕逸秋的美与她的毒,却在江南每个少年的口中流传着。
柳断影却是当今武林的第一人,从没有人能在她的手下走过五十招,除了那个以剑成名的叶青——也有好事人言,柳断影一颗芳心,早已系在了那个恶名昭彰的叶青身上。
当今江湖,反是女子多胜男啊。凌昀笑笑,也没办法,现今男儿还需顾及养家糊口种田等事,纵是贵族子弟,也要分心庙堂,反是那些女儿家喜欢舞刀弄剑的,一点女孩气也没有——
他的目光仍然在墙上那张通缉文书上,听得后面一个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微薄的笑,“怎样,画得还像么,这位大侠?”
凌昀一转头,便看见画中的人出现在他的面前,那人有着与中原人比更白皙的肤色,与一双最深蓝色的眼睛,让人看出他的血统,他唇边带着与画里一样的笑意,“若是画得像,便请笑一笑。”
凌昀却笑不出来,若他还穿着他那红黑双色捕快制服,他定然会走上去说些类似不好意思请跟我去金陵府走一趟阁下的事发了也没有什么别的好说之类的话,但此时他已辞了捕快官衔,要抓人的话也不太好,便只得挤出三分苦笑,道,“邵门主也来了金陵?”
他又看见画中人身侧站着一个少年,身材颇高大,却稚气未脱,一双茶色的眸子清浅明亮,便也对那小少年道,“小兄弟也好。”
“您怎么知道在下姓萧的?”那小少年道,“在下还没有向阁下通报姓名呐。”
凌昀哑然失笑,这少年却这样听串了,傻傻报出了姓氏么,却听那画中人对少年作了回答,“除去卫国檀瞻城萧氏,又有谁家贵族有这样的眼?小萧,人家可是老江湖。”
那画中人又向凌昀笑问,“阁下看了在下的画许久,是为画技,还是为价格?”
凌昀笑笑,“均不为,只是凌某本为金城捕快,有这习性罢了。”他又问,“邵门主为何自写这通缉文书呢?”
这次是那萧姓少年回答,“门主觉自己做了事,迟早会被贴出来。以前人家画得都太丑,门主不喜欢,便自己画出来了。”他站在画中人邵隐身边,虽身材略高,看起来却似年幼许多。邵隐也颇年轻,但举止行为老成得多,让人看不出他的年岁——十七八岁还是十八九岁?凌昀有些无聊地想,那还是个孩子呢。现在的江湖之中,尽是些小孩子。
“小萧,”邵隐忽道,“用不着向他解释这些,否则我也画你的捎去,小心你父亲知晓。”
那小少年听了此言,面色白了白,赔笑道,“可不要——父亲若知了门主,不知会……唉。”他苦笑摇头,“门主说什么我都依,行了罢。”
邵隐一笑,伸手拍拍小少年肩膀,“休要怕呀,小萧,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
他又转向凌昀,“你是一个剑客,我闻得出来。”他深蓝色的眸子闪着光,“而且你之前很有名,在人们的心中,甚至可以与叶青先生一拼。”
邵隐以先生称呼叶青——凌昀却不知这是为何,只是淡淡道,“在下无名,也不用剑。”
“你既然是剑客,又何必要逃避江湖?”那少年邵隐道,“做剑客又有什么坏处了,名声什么的就是身外之物,你是大侠,又和那恶名昭彰的人有什么差别了?被自己一套规矩束着,真是可笑。”
凌昀淡淡摇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为侠义,两国相争时仗剑卫国也为侠义,凌某并不拘于自己的规矩,只是你并不是侠士,所以你不知道。你年轻,而且是杀人犯。”
“若谁能抓了在下,那就是在下能力不济罢了。那样的话,在下要做的事情就不可能完成。因我不是侠客。”少年邵隐笑意浮起,清清淡淡,“在下是刺客,只是自己的刺客,以手中三尺之剑,刺天下不义之人。”
现在天下以为自己在行侠的小孩子还真多。凌昀暗忖,都是些小孩子。没有受过太重的伤,也没有背叛与被背弃过。那群人还是小孩子,却还以为是什么侠客了。止戈为武,光会拿剑杀人的,哪算是什么好剑客啊。
然他只抬眉,道,“哦,那些大贵族作威作福,其罪当诛么?这样下去,你最后岂不是要去刺杀各国王上?”
凌昀见面前少年面色蓦变得更白,之后却又红了双颊,紧抿着唇,把唇咬得发白,旁边萧姓小少年拉他衣襟,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怒视着凌昀,久久方道,“在下不会刺杀——除了邺的王上,在下总有一天要杀掉。”
四
第章 路遇嘉客诉往事
凌昀却不知那小小一句话为何会教那少年那么愤怒,遂他又想起那些传闻——那少年邵隐本是邺国的贵族,却在外仗剑杀人,莫非是家族为邺王削了封地还是什么……不过邺地只是出武夫嘛。凌昀笑了笑,“别突然发火嘛,小侯爷。”
那少年又突然笑了,他不笑的时候很冷很静,一笑的时候又带了种奇异的讥讽在他的笑容里,“我怎么发火了呢?”他道,“阁下还不到让在下发火的地步,阁下是凌凤翔,远远不及在下所见过的另一些人,”他又道,“却不知阁下为何会说这么多昏话。”
凌昀抬眉,“昏话?”他笑问,不知不觉又想摸那不存在的剑,“在下说什么昏话了?”
“我的服饰虽是邺地贵族的色泽,却也是卫国最卑下的颜色。”少年邵隐道,“所以从服饰看我的身份,这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并且,阁下手指上的趼还在呢,怎地还说自己不是剑客呢?”他反手打在那萧姓少年的手上,萧姓少年吃痛缩了手回去,邵隐又微微一笑,“在下来此金陵,是要寻一些人。很久以前就有这样传言,说一些人回来,不知道有没有……”他止住话头,垂目道,“萍水相逢,在下为他乡之客,却在此地多言,还请凌前辈多包涵。”
“你们为何要来金陵,又是什么人先提起的?”凌昀敛容道,“近几日凌某见遍江湖奇人,这槿国金城向来法度森严,也不教江湖人胡乱行事的,这几日我却已将江湖中有名的杀手刺客连同恶人一并见了个遍,莫非……是有人想刺杀金陵府尹?”
那少年邵隐愣了愣,大笑起来,“谁胆敢杀金陵尹那个老僵瓜,放尽武林人也没有一个尝试过的。黑道嫌钱少,他也无甚仇家,还有谁会雇凶杀他?若是在下这样的高手出手去杀一个酸儒生,岂不教人笑掉大牙?”
凌昀却没有听他继续讲下去,只看见远远朝这边方向来了一个人,从那长街的另一头缓缓步入。一个女人,鸦色的长裙曳地。她的长袖掩住了手,青色的头巾雾一般笼在她的长发上。然后她又走近了一些,凌昀便看见了她的面容。她极年轻也极美丽,面容带着少女的稚嫩,眼里却有掩不住的狠戾,她走得很慢,什么也不说,目中似只有那少年邵隐的后心,寻机一剑刺入的样子。她缓缓而来,至他身后两丈,手里便忽地多了一柄青色的剑,一剑便刺了过去。
凌昀一惊。
看他面上表情有变,那少年邵隐右手一抬,转身旋步堪堪躲开那一剑,手中一柄长剑便随着他的动作摇曳而出。原本无风,但在他的剑拔出的那一刹那,一旁树上的叶子也摇了一摇。
那萧姓少年却讶然叫道,“逸……燕逸秋!”他的手指攥住一只铁色蝴蝶,“你要做什么?流星门不已与未知约法三章,三年之内不作敌对之事么?”
那女子绽出灿烂微笑,“我是毁诺了,又怎地?今日便让这位凌大侠见证一下,我燕逸秋抓捕人犯的功夫。”
萧姓少年面露难色,讷讷对一旁拔剑在手的邵隐道,“门,门主……”
邵隐并不看他,只是笑道,“小萧你当知道,邵某剑下,不杀妇人孩子。”
话音未落,他已经挥出了他的剑。
邵隐的身材在他年岁算是相当高挑,他的剑也比一般的剑略长一些。虽是年轻男子,他剑法却走轻柔一路,甚似女子剑势,看得凌昀心中略微硌硬,但在他剑法起承转合之间,另有一分别样的倦怠与忧伤,自他剑下流淌而出。
而与他相对那女子的剑法也是极阴柔的,那青剑划出的剑光却比杀伐更似媚眼,只教对手懈怠时方一剑杀着,二人却并不像是在决生死,而是在做一场盛世剑舞,要将这秋日的气息全数舞走一般。
一边的萧姓少年脸都白了,不住嘟囔些类似若是莹姐姐来要怎么办之类的话,凌昀听他话语觉得颇好笑,便靠在墙上,看那二人剑剑相对,不觉又想起从前——他曾经常与忻瑞比剑,剑尖相击之间颇有种微妙的感觉。有风吹过,太阳光强或者弱,晨钟暮鼓,他们都可以将之击为剑招。他记得那个时候云碧也会在,她会在一边温一壶酒,笑吟吟看二人比剑,等他二人打完,然后——
“哎,阿隐你打架怎么不叫上我?”忽有一个明亮的声音从一旁屋上传来。凌昀抬头,见一个素衣少女坐在屋檐上,双腿晃着。她穿着邺地男儿服饰,长长的头发却只随便挽起,不似男儿的发式,鬓边也还有一朵珠花。她面容颇秀丽,却也不及燕逸秋许多。最让人不能忘怀的,是她那一双聪慧而痛苦的铁蓝色眸子,让她就连笑的时候都隐藏着一丝化不去的伤怀,
“那是谁啊?你又和女孩子打架,我可不饶你!”她咯咯笑着拍了拍身后屋檐,身子轻飘飘的下了房,瞬而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光一抖刺成九朵剑花,直朝少年邵隐身上就招呼过去。
那萧姓少年看着三人,却似都要哭出来了。围观的人愈发多了,看这久久难得一见的江湖客斗狠比武,有几个人还为一个漂亮的招式或者其中一个美丽的姑娘拍手叫好。
到三人注意到别人,满面通红地停下之后,有一个看客扔了一小串钱过去,随即又有许多铜板伴着叫好的声音飞向那三人。那萧姓少年早就藏到凌昀身旁去了,只那三人面带羞色地呆在一地散钱之中。
中途加入战团的少女抬头问那少年邵隐,“喂,阿隐,你是没有钱在这里卖艺么?这样好丢脸啊,早知道我就不下来了。陪你丢人还好说,居然还要陪未知之主丢人,你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燕逸秋冷哼一声,身形向后急掠,手中也多了一串风铃,她轻摇那风铃,便有一顶轿子从小巷中抬了出来。她掀帘上轿,朝后抛去句话,“邵隐,下次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她话音未落,夺的一声,她的长袖已被一只蝴蝶钉牢在了轿子上,她撕下半条袖子才得摆脱。那萧姓少年的手已经空了,他看着自己的手,目中神色有些异样。久久,他走至还在吵嘴的二人身边,“门主,副门主……”
那少女又咯咯笑了,“反正没人认识我们,随便一点比较好。你叫他阿隐哥哥,叫我莹姐姐就行了。”
邵隐忽道,“城月,你不是去了苏州吗,为什么又会来金陵?”
那少女立刻皱了眉,“我去过了!小萧来得我为什么来不得?你不当我是你朋友?”
“城月,苏州离那个人的城池最近,你打听到消息了么?关于那个人……”邵隐也不顾凌昀在附近,直问道。
少女眉头紧锁,连连摇头,“阿隐,你去不得那里!那里不是江湖人能去得的地方,自剑神号令七国以来,能在那里全身而退的只有苏柳二人,而他们也是联手合力,才以一颗纽扣之胜,活着回去的!苏柳二人你也应听说过,苏皓智谋无双剑技超群,柳慕风更是当年中原武林第一高手,那已经过了三十八年了,而传闻这一代剑神更胜上代……”
凌昀听得却有些悚然——那苏柳二人他也曾从师傅口中听闻过,苏皓柳慕风二人是至交密友,联手出击天下无人可挡,可是最后也因故生隙,苏皓最终生死未卜,柳慕风心灰意冷淡出江湖——那二人联手才仅以一颗纽扣胜过的剑神非鄞,不仅武功实力深不可测,还有以一只尾指号令六国的权力……那样深不可测的人,会是他面前这少年的目标么?
“那些便再说罢,”少年邵隐一笑,拉起少女的手,“以后再说,在这里不好。凌大侠见我们这样,想必会有些嫉妒呢,但是凌大侠不用嫉妒,我和她只是好友,若想要这小辣椒作夫人,可是要能配得上的人才行呢。”
“你!”少女怒呼,抽了手,一脚踢在他腿上。少年身子斜斜飘出,笑声也随风远去,“看你这样,以后怎嫁得出去?”
少女一跺脚,身形如剑疾射而出。萧姓少年走至凌昀面前,因笑道,“让您见笑了,却请不要对别人说起。门主与副门主小孩心性,实也不是有意要在凌大侠面前……那么,后会有期。”
他却只是悠然缓步离去了。那个时候太阳全升起来了,暖暖的阳光照在凌昀身上,他便开始想起云碧来,那样一个骄傲危险的女子——你还好吗?现在不会那么爱哭了吧。和他在一起你快乐吗?
他立在阳光下,微闭双目。那一天又回来了——他那永不消失的梦魇,那一场江南之梦。
那一天又回来了——他记得自己立在山崖,背后无路,前面是他最好的友人,用一柄银色的剑对准他的心。
你知道吗?那一天你鞋边的一朵紫色的花,开得很艳丽——那时还不是春日吧。
在春日的江南温一壶水酒,在河畔草地上把酒笑谈,就当那日子长得可以持续岁岁年年,那样朋友永远都是朋友,敌人也可以成为朋友。剑有何用?只是用来指着别人的心罢了。
那时谌忻瑞神色冷冷的,凌昀从没见到过忻瑞露出过那种表情,带着伤痛也带着愤怒。那时他知道自己的心中有一道剑创,不是忻瑞刺的,却愈发剧烈地疼痛,疼得他再说不出只字片语。
“你是为了她……”他只能那么开口,声音瑟瑟的,“那么,你会爱她吗?她会爱你吗?你爱她什么呢?”[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她很危险。”忻瑞笑的时候,用左手拭去了唇边的血迹,“我喜欢她是危险的,其余的什么都不重要,只要她是危险的,比任何一个女人都更危险,我就喜欢。其余什么,让别人操心好了。”
凌昀倦怠地笑了,“若是这样,我也不说什么了,这样也罢了……罢了。今日我并非败于你,而是败在自己的手里。我认错了你。”
“你自己也打不败自己的。”谌忻瑞静静道,“你败给了她。”
他的笑容很淡,如同随时都会被风吹走,“那么,你要我现在杀了你,还是准备自我了断?”
五
第章 运命无端渺归时
凌昀猛地从梦魇之中惊醒,那梦魇似是从过去而来的伤痛,将他生生扯住。他是站在阳光之下的,却丝毫不觉暖意。金城的秋日来了,他自忖,秋日过去,便又将是那严冬了罢。这里是江南与江北的最后一道分界,他站在这一边,却没有勇气踏向任何一方。
凌昀,他已经不是一个剑客了,连捕快都不是。他只是他自己,一个普通的凌昀。那些江湖人为何还要找上他,他却不知道了。
凌昀又在西城门处怔怔站了半刻,方拾步离去。
秦淮河畔本便是莺歌燕舞之地,槿法虽严,却不管风月场所,只教其按时缴纳岁贡便可。太阳高挂之时自便不是此地生意红火的时候。凌昀顺那秦淮河畔缓步行去,身边时有画舫经过,水珠有时会溅到他身上,染污了他的青衣,然他却不以为意,只仍然静静走着,不知自己要去何处,只从日头高挂走到日落西山。他忽发觉一个平常人的世界是那样狭小的,因走了那么半天,还出不了这城池呢。这就是槿国大部分人的日子,而他,或多或少还是一个江湖人呢。
太阳西沉,凌昀找了一家小酒馆坐进去,要些简单酒食——半斤牛肉,一斤水酒,他吃喝得都不多,似是他连吃喝的兴致都没有了,只待羽化飞升了一般。酒馆中只有零星几个客人,老掌柜在柜台边打着瞌睡,不时把自己惊醒。凌昀觉得这样过一辈子其实也不错,当年又缘何去学剑呢?留下的不过是满身的伤,还有满心的仇恨罢了。
酒馆破旧的门响了一声,老掌柜见是有人进来,而非有人吃了白食后逃出去,只抬了一下头便又低下。凌昀已有三分酒意,抬眼看去,进酒馆的人却是那酒楼红袖招的老板韩钰。
韩钰头发散乱,脸上有尘土和血迹,笑容也早消失了。他找了张最偏僻桌子坐下,双肩起伏,似是在喘气。不久他看了看酒馆中人,看见凌昀,他细长眼睛眯得更细,“凌捕头,今日怎不见你巡查,反到这里来了?”他还不知凌昀已然挂冠,以一贯称呼叫着凌昀。
凌昀只是淡笑答道,“甚是不巧,在下已经挂冠不干捕快了,却不知韩老板缘何沦落到此?”
韩钰叹了口气,“红袖招楼子被一帮武林人端了,如今韩钰只是只侥幸逃出生天的老狐狸罢了,如此狼狈,还教凌捕头见笑了。”
凌昀目光蓦地锐利,酒意也消了,他低声问,“是不是天宇剑谌忻瑞做的……他不是向红袖招递了帖子么?”
“天宇剑谌忻瑞也素有侠名,怎会是他,还不是午夜门与貔貅帮的事情,(奇.书.网)因午夜门前三高手之一在敝店帮工,店子便被貔貅帮端了。”韩钰唏嘘,“今日本也有官爷意欲相助小店,却叫那些贼子打伤了——唉,幸得那孩子走了,否则以他性子,怕又得血流成河了。”
“……抱歉。”听得韩钰说到官家相助,凌昀只低了头,讷讷道,“在下未能助韩老板……真是过意不去。若是在下前去,怕能免红袖之灾也不定。”
韩钰终笑了,眯起他细长的眼睛,“也是,若江南第一剑凌昀烨之肯相助,小店或可保住,然之前便有算师为在下算过,红袖招火劫之后,便是在下大限——此乃天意,实不可违。”他又叹了口气,“凌捕头,你既是不再作江湖中人,也勿要再管江湖中事了。能那样离开,怕很多人还求之不得呢。”
“韩老板,却多谢足下好意了。”凌昀微笑,“只是凌某入了江湖,便再难以脱身了。今日早些时候见过一些异人来此,更明了吾心所思,在下是不能背离金陵——若是连一城捕快都因惧而亡,这国还成何体统?然之后,在下却不再是捕快,而要靠江湖规矩办事了。”
韩钰又眯他细长眼睛,仔细打量了凌昀一会,道,“凌捕头,不,凌烨之若意欲如此,我却有一份帖子,是一位远客教我交与凌烨之凌大侠的。”
他从衣中取出一份帛书,掷于凌昀,凌昀伸手接住,展开看了看,面色先变得铁青,遂褪成苍白,“凌昀知晓了。”他抬头,韩钰已不在那桌前了,只在老掌柜的桌上摆着整整齐齐十枚铜钱。
他目光又聚向那帛书,绢上淡薄墨迹,字体狂放不羁,是出于忻瑞的手笔——烨之兄安启,一别经年,兄弟甚是想念,望于君一会。三月初三,清鋆楼前,某将抱剑而往以待兄。
是谁告诉忻瑞他还活着的?凌昀的手指按紧了那帛书,目光却转向地上——地上躺着一柄长剑。
他颤抖的手指向剑柄伸去,触及,那是真实的剑。凌昀拿起长剑,赤褐色的剑鞘,黑色的剑柄,那都是他自己的。他看见剑柄上铭刻着两个小字,因长久被握已然淡化,他伸开右手,那两个字就在他的手上。忘却。他念着它们,拔出了长剑。
那是他记忆中的凤翔剑,他的凤翔剑。三尺秋水流淌在他修长的指间,青青如碧。
他的胸口又剧烈地痛了起来,那处旧创,当年是不是和这柄长剑一同哭泣呢?过去还是没有放过他,且连未来,都不再答允他什么了……他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啊,这难道不是一场长得没完没了的江南之梦吗?
他静静地收了剑,把它系在他的腰间,然后起身走出了酒馆。钱也是随便放在老掌柜面前的。他静静走了许久,那么久,久到弦月都要西倾了。明日会热还是会冷呢?他自忖,那个窃了钱塘镇百户人家的大盗抓住了么?那个少年邵隐会不会被捕快抓去领赏呢?清鋆楼——在那隔河两座小楼之上听秋雨至天明的叶楼主,会在想什么呢?
为什么忻瑞会来这里呢?为什么凤翔又会回到自己手中呢?为什么我们只能伤害彼此呢?
他有千百万个没有答案也没人会知道答案的问题,在他的心中打下一个个死结,——你爱的人是谁呢?
他静静地走着,听得一边有咳嗽之声,便让了让,听淡淡一声“承让”,却是那昔日恶名远扬的叶青的声音。凌昀记起这日早些时候与那人的相遇,心中自不大舒爽,腰间的剑又有些硌着他的骨头,那种时候他甚至有拔剑求死的冲动,然他没有拔剑,只是继续走着,久久,风中没有咳嗽声,凌昀却听到后面飘来声音,“凌烨之手中有剑,心中也有剑,为何方才不出剑?”
“我若出剑,哪有生还之理。”凌昀有些悻悻,便道,“足下到金陵来究竟作甚?昔日函谷关外足下不是发誓不入中原了么?如何今日毁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给在下加的那些罪名可以不管,当日在下却也只是迫于形势。邺地风沙太大,不利我的咳嗽。”叶青声音平平淡淡,“我来金陵就为了找两个人,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凌昀不听他的,只是加快了脚步直至飞奔,他实在不想再与那煞星打交道,因他知艺不如人,空凭自己只有送命之理,绝无生还之能。他一边跑,后面声音还是不紧不慢地传来,“为何还要走?或许叶某人武艺早已不如从前,或许你可以轻松杀了在下,为何不尝试?”
凌昀只是叹着气,轻功已然展开。那个声音仍然在他身后一丈,不远也不近,“为何你连看叶某一眼都不敢?”
凌昀猛然停住身形,他转过身子望着那个人。叶青的面容与身形都被埋藏在夜色和月色余烬之中,他自己也一样罢,但那些无关紧要。凌昀的手指按上了长剑,然叶青又道,“是要比剑,还是杀人?”
凌昀不语,只是拔出了长剑,他左手握着那青青的剑,一剑平指,冷声道,“剑已在手……”
对面夜色中的人发出了静寂的笑声,他一面笑着,一柄剑握在一只苍白的手里,从夜色中透了出来。“叶某不在意与人比剑。”他意味深长地道,“你是聪明人,叶某不杀你,要与在下论剑,随时随地奉陪。”
月色余烬照在他的剑上与手上,一只苍白的手和一柄月色的剑,他的身形仍然看不清楚。凌昀的剑却微微摇曳着,二人凝立许久,叶青忽道,“你学剑几年?”
凌昀道,“学剑何用?剑本自心而生,有心便有剑……”他反问,“你呢?”
对面叶青却沉默许久方道,“你言得有理,只那些许还不够,顶多让你作这弹丸槿国的第一剑。”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咳嗽了几声,剑和手却没有动过,“某问过许多人这个问题,学剑最少的人,和某最投契。”他笑道,“我们就是剑,然我们的剑不是我们。”
他的面色也被月色映出了,苍白也如那月色,“那个孩子天性孱弱,难成大器,然他为自己学剑,在下却不为任何人。”
话音甫落,他的剑已挥动了。月色的剑和青碧的剑,在夜中交织出一片华光。
去难忘,伊人逝,几时休。——遗梦重重,又回首清秋时候。月色的剑击在青碧的剑尖,凌昀只觉左腕一麻,长剑顿时飞起,刺进一棵树的树干,却犹自长鸣不休。
“你远不及从前……我却看错了。”叶青淡淡道,“你如今也无甚谈剑的资格了……如清影此类的剑招,在下随意便可挥出,你却接不住。”
他轻挥月色的剑,将其纳入剑鞘,转身而去。呛咳之声也在风声之中弱了,凌昀看着左手虎口微显的血痕,眉头紧锁。
除了蝶影刀客,根本再无人可以阻挡他这一剑——只是若他真是传说中那人的话,为何不杀自己呢?莫非那些真只是欲加之罪?
他尝查证过那些事情,那些被抢的人家都只有咳嗽和武林高手这样的说法,却不曾见其面容——虽非叶青作祟的铁证,却是众人信他作案的根本。然他又忆起了叶青早些时候提到的名字——云忻,那是他记挂的人吗?
云忻……和云碧是同姓的,她们会是一样危险的吗?会是一样美丽的吗?
而凤翔是回到他手中了……他从树上拔出了长剑,用衣襟擦拭,纳回剑鞘,继续前行——天宇在忻瑞手中呢,三月初三的时候就可以再相见了……他却也不知是悲哀还是欢喜,那么会与你再相见吧,云碧,在那六个月之后……一百八十日,这是多么久的等待呢?比起两年的岁月,却是否是更久的煎熬呢?——再过一百八十日,不不,今日已经是九月初九了,是重阳,却不曾登高……遍插茱萸少一人,他们会觉得自己已经不在了吗?再过那些时日,我们就会再相见,之后纵然是死别,又有什么关系呢?生离已经这么久了,死别也已经这么久了。在我是生离,在你却是死别啊。我籍着那些案子和追捕来填心中的伤,填到今日反越填越伤,而你呢?更加瘦了吗?
他微微地笑了,在那长夜未央之时,金陵城中一条偏僻小街上。
“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忽有一个声音大喝,在他生前几丈。言辞虽是粗鄙,却全然是年轻女子的声音。凌昀向前望去,黑暗中立着一个身材瘦高看不清脸的人。凌昀一耸肩,道,“此地非山,盗贼当关,遇得捕快,焉敢叫唤?”他厉声,“谁敢在金陵生事?金陵捕快凌昀手中三尺剑,可不留宵小!”
六
第章 清歌低吟断肠意
那夜中的拦路盗听凌昀一本正经的言辞,不由发笑起来,“你是捕快?那你就快把我抓走好了,我都要饿死了!”
她向前两步,现出身形,是个很高挑的女子,很瘦,腰间悬一柄长剑敲着她的胫骨。她向凌昀伸出手,“你若要给钱或者抓走我,都可以。”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凌昀看清那人,却是个颇美艳的年轻女子。那女子却柳眉倒竖对他叫道,“何谓佳人何谓贼?我快要饿死了才是真的!”
她的声音很大,在长夜未央之时飘得更是远了。凌昀皱眉道,“却问姑娘姓什名谁,家住何方?我也好送姑娘回去。”
那女子冷定一哼,“这哪有你管?给钱或抓走我,否则我要你命!我快饿死了!”话音未落,她已拔剑疾刺过去。
本未料到对方会突施辣手,凌昀险险方避开第一剑,之后却轻松得多,因他看出那女子武艺真正稀松平常,但由对方是女子,他又不好出手,只是一味闪躲。那女子剑法疏散,气势却不现颓势,似真以为他是好对付的。约摸一炷香功夫,忽有一只苍白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在她的剑上点了一点,剑立时断成两截,那只手又在女子腕上点了点,她立刻弃了剑,捂着手腕大喊,“叶青!你又坏我财路!”
“小顾,你不要玩太过火,你武功太差,当拦路盗小心被杀掉。”叶青的声音懒懒的,他已插到二人中间,面对凌昀,“顾姑娘一向好做强梁,然武功实是不济,闹到如今要饿死地步。凌公子既是江南第一剑,也不要和女流计较。”
女子呸了一声,自后抓起了叶青的手,卡住了他的腕脉,叶青并不理她,只是依然淡淡和凌昀道,“这姑娘是浚国顾卿怜,名字可怜是可怜了,人却是个女魔头,若你再躲下去,不定她会吵得你不得安生。”
女子并不分辩,只是道,“小叶你病又深了,再这样下去三十都活不到了!你那肺烂了一半多了,还这样半夜不睡觉在冷风里走,是不是你对那云姑娘用情太深……啊!”
叶青脸色一变,挥手向后长袖击出,把她的手打开,却自觉不对的样子,微咳了咳,回身露出微笑,“小顾,你医术若又精进,悬壶或者背箱子游街都可以,何苦到处抢劫?……你忘了当年初见我差点杀了你吗?”
那却是凌昀第一次看见叶青露出那样的微笑,淡定而温和,不带一丝傲岸与矜持,然那女子却不领情,只是大声道,“叶青你还是老样子,人一谈起她就……”她忽注意到一旁凌昀,耸耸肩,道,“人不是还说你强抢民女么,你关心个小贼干甚?”
也不等叶青回话,她又走至凌昀面前,仰头道,“你叫什么?我忘了。”
“我方才说过。”凌昀淡淡道,“我叫凌昀,金陵城捕快。”
她细细地打量了他的脸,噗哧笑了,“你皱纹好深,和老头子似的。这次叶大魔头作梗,我认栽了,你把我带走吧。”她似是已进过无数次牢房的样子,朝着凌昀伸手。
“小顾,算了,我把你抢走好了。”叶青忽又道,“比起民女,我更喜欢女贼。让捕快抓了多丢面子,还连累到你父亲大人来赎你。顾家小姐长到二十七岁还嫁不出去本来就是笑话了,你知道人说……”
女子忽尖叫起来,让凌昀面色发白地掩耳,而她已转身向后,一拳挥向叶青,正打在他脸上。叶青不躲,只受了那一击,偏了头,唇际一线血痕。“小顾,”他忽似认真地道,“你不是江湖人,受不得寂寞,回去找个好人家嫁了吧,别再在江湖中打打杀杀了。”
凌昀却已悄悄转身离去了。他不知那顾姓女子和叶青有何关系,却也很不喜欢他们两个人。凌昀只是静静走在路上,不知怎的胸口中又有些抽痛。是要下雨了吗?他抬头看天,月已然落了,却有星子缀在他的发丝上。他吹了口气,发丝颤了颤,星子也颤了颤,然后他抬起左手按着心口,虎口和心口都有点痛,让他微皱了眉,脚步却不停息,只朝着城中而去。
他的剑敲着腿,年轻人挺直了腰,在晨风中寂寂而行,这六个月作什么好呢?这还有六个月呢。
他忽嗅到了一丝焦糊之气,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以往巡视的地方。他一转过眼前长街便看见了红袖招的废墟,安静地坐落在天地之间。这银狐所立的酒楼已然不再是酒楼,主人纵想修葺,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凌昀向那方向望了一眼,却又有一个少年翩然而至,他站在了凌昀身边,望着废墟,忽道,“……这会是谁干的?”
而他却不用任何人回答,“貔貅帮,一定是貔貅帮。”他用一种很凄寒的声音道,“只有他们才做得出来。”
凌昀不禁因那声音注意了那个人。他很年轻,非常年轻,很高,且英挺。他整个人都是蓝色的,从头巾直到蓝色的衣衫,连发丝都有一丝隐隐的蓝色在里面——他背负着足有五尺的长剑,剑鞘也是蓝色的。他似乎也注意到了凌昀,道,“我是蓝筠清。”他的姓氏居然也是蓝。
而凌昀依旧在打量那个人,从他负剑在后的绳结直至他脚下的牛皮靴,然后又至他的手。那个人的手很大,那样一双大手握住的剑是不会滑落的。而他自己呢?似乎也差不了多少。
而那人已然报上名姓,他也不能不说,“在下凌昀,”他淡淡开口,“金陵城捕快。金陵尹曾有令,金陵中人非经官府许可,不得带剑在街上行走。”
那高大的少年又望他一眼,声音依旧有点清凄,“蓝某人所负的只是扁担,至此无非为了打些柴回去。”
凌昀轻轻叹了口气,“然你这话一点也不好笑,任谁都知道午夜门永恒蓝一柄五尺流觞剑的。”
“我来迟了一步。韩老板离开,连夜的踪迹也断了,还有……”他不理凌昀,仍然用他凄冷过剩的声音道,“你既是捕快,城中人脉关系应是宽泛。可知晓飞鸟在哪里?”
他问的却是那少年刺客么?凌昀有些悚然,只不知这二人如何关系,便问,“是为何……”
那英挺少年缓缓仰首,“不为何,他是我的兄弟。”他开口的时候,一些话语似是被什么阻塞了,“我只是不能见他送死。”
凌昀看了那少年好一会,却不知应不应告诉他真相——那个孩子却是难以活过来年春天了。然他看那少年神色异样,觉凡事少言为好,便想要离去。转身时那少年在他身后又道,“凌大侠——蓝某人有个不情之请,今日相见,请不要言于旁人。”
“我并非多嘴之人。”凌昀冷道,便快步离开,转了一个弯的时候,他听得远远有歌声传来,朝远处一望,竟是一个年轻女子打马长歌而来。那女子有着极北邱地的口音,歌声清扬,让凌昀驻足而望。那女子约摸二十三四,肤色教日头晒得颇深,然她眉目清秀,甚是好看。她肩上负一柄无鞘雪样长刀,直可做镜子用。
“啊,凌烨之,这几年过得可好?”她一见路旁凌昀,忽止了歌唱,勒马笑着招呼,“人都说金陵好,我便来了。这清秋时界确比中原国家好得太多,江南真个是养人之地。却不知你怎的瘦了许多呢?”
“柳姑娘。”凌昀躬身作揖,“今日尚记得在下,姑娘下士之心凌某甚是钦佩。凌某先为金陵捕快,日夜案子熬着,却是有些削减。柳姑娘来此地仅是因人说金陵好么?”
那年轻女子见凌昀作揖,忙跳下马万福还礼,“却行甚礼呢?凌烨之,我来金陵实也只是为了些小事。”她笑道,“我来江南,只是为了找些故友旧游,温壶酒,剑舞一场,吟首诗,讲个结局美好的故事,不过是为了这些而已。”
“柳姑娘颇好游兴,却不知那些故友是何方高人呢?”凌昀很好奇,于是他问。那女子却显是迟疑了片刻,道,“铁扇君莹啦,未知之主燕逸秋啦,还有……”她拽了拽缰绳,摸摸马首,“叶青……”
凌昀怔了怔,“叶青?”他讶然问,“那人不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么?”他虽已自有些疑惑,却仍然打了点官腔。
“叶青不是恶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柳断影却也不多解释,跃上了马背,再不说什么,便打马离去了。她离去的时候,却没有再歌唱。
蝶影刀客——那中原武林第一人,看来果真如传闻中那样,心系在那病鬼叶青身上,然这一日早些时候见过的顾卿怜,和她口中以及他自己口中谈到过的云忻,她们对于叶青又是什么样的呢?虽然叶青自己不说什么,他也是会思慕的吧。他仗手中三尺剑纵横江湖难遇敌手,虽有恶名又如何?凌昀却开始羡慕那个人了,然他又想起了忻瑞,还有云碧。
他不愿再想,手指攥住了那块带着伤含着血的玉佩。侠客又有什么用?槿国只不过是个出酸儒生的地方——他淡淡笑了笑,笑中却满是凄苦。他似吞下了一口带着苦味的血,就像服下毒药一般。
在极远的地方,似又飘起了那年轻女子的歌声,而凌昀只是用手背抹去了不存在的血痕,继续漫无目的地走起。
九月初九,天气正是清凉之时。柳断影来得是时候,因金陵每年最好便是此时。冬日寒冷夏日炎热,金陵本不是适合居住的好地方,更兼金陵府尹极酸极迂,以那老掉牙的法子治城,弄得连捕快制服都——他轻微地叹了口气。他已经不是捕快了,为什么还想着那个钱塘夜盗百户的大盗呢?他还是改不了那心性,不能只为了自己——他想起了那一天。
谌忻瑞问他,想被杀还是自我了断。
他的目光只是注视着那一朵花——然他却没有给忻瑞喜欢的答案。
他微咳,用手背拭唇边的血痕,他看着手,笑了笑,“忻瑞,你有没有当我是朋友过?”
“一日是兄弟,生世是兄弟。”谌忻瑞道,手中天宇平指,毫无动摇,“我不把你当朋友,你是我的兄弟。所以世界上只有我可以杀了你。”
“是么。”凌昀讥讽地一笑,俯下身子捡了一根草秆,平平挥出,草被剑绞碎了,而他的左手也已搭上了谌忻瑞的腕脉。
“我们是一样的,忻瑞。”他淡淡道,“一直是一样的,我也可以杀你。”
而他却放开了谌忻瑞,后退几步,直到了绝路。他只是挥了挥手,“那么,后会有期。”他很倦,腕上鲜血一线而下,“若之后能活着,某定会卷土重来。”
“这里摔不死人,却足以摔得筋断骨折不成人形。”谌忻瑞若有所思地道,“夜里会有狼,若你摔晕了,连个全尸也没有。”
凌昀苦笑,“我没有路了,你并不是我的路,我也不想再战斗了。这场梦却要开始,你的也是我的。”
“烨之!”他忽听到一个声音,远远的,女子的声音——那是她。谌忻瑞的目光闪了闪,人又笑起,“看来,要快些呢。”
凌昀望着那年轻人,口中苦涩。他不想再说什么了,什么也用不着再说了。他只是转过身子,足尖点了点崖边。
他已然太累了,不想再见到他们。
凌昀记得那一天他全然没有惧怕,只有那短暂又漫长的时间,他听得风在耳边。那声音是在呼喊还是在歌唱呢?他是不知道的,他记得的本也没有多少,因为他本来就不想知道。
他又想起了师傅,那个有些多话的老人。他和忻瑞拜在同一门下,却学着全然不同的剑术。他的剑长于攻,忻瑞的长于守,然他优柔,忻瑞狂放,他攻不完全,忻瑞守不严密,故二人合力方得弥合那些破绽,只不过……
若是兄弟,也终有反叛一日是么?他惊醒,那又是一个江南之梦吗?
七
第章 还得旧语乱新诗
他如今似愈发喜欢沉浸在那些回忆之中了,如若如此,怕也是要老去了吧。凌昀望向天空,阳光刺痛了他的眼。青衣凌昀立在街道拐角,仍是不知应何去何从。他因这几日间见了太多江湖人士,更担心金陵治安起来。——却只愿他们不伤无辜便好。他所指望的也只有这些,然那貔貅帮连金陵红袖招都烧了,怎叫不伤无辜呢?
若是城中良民因此死了,金陵府尹不知是否又要向下面捕快们大发雷霆,且将事端都归咎他们——凌昀轻微地叹了口气,右手微微抚上腰间长剑。剑在他手下微微鸣动,让他的心里那丝微薄的不安也扩大起来——都这么多年了,恩怨什么的自可去那些只要不污人眼官府就不管的国度,却何苦来这槿国金陵呢?不管是那魔头叶青,还是中原第一人柳断影——他们为什么要来江南呢?
他不知晓,剑鸣却更甚,他怔了怔,回手拔出了青青长剑。凤翔,剑是凤翔,然他却不能翔于九天之上——他只是凌昀,过去的年轻剑客,如今的年轻捕快,纵有神捕之名,也不过抓些宵小罢了。他想要不要离开呢,这是离开的时候了。
忻瑞既然约了地点,便应去都城临安一行。
他转手纳回了剑,唇上也有了丝笑意。
凌昀走出了城南门,走在江南秋日的小道上,安静地一直走了下去,金陵城中发生再大的事情,今后也与他无关了。
安庆,江州,隆兴,信州,凌昀一路走下去,途经许多城池,却均只在城中吃一顿饭,便继续上路。他走得很慢,如普通平民一般,而他离金陵之时也未带他物,只有一点银钱,身上衣衫和怀中长剑。很多时候有老人叫住他因问他是否流浪之人,并言可让他留下,可供他食宿及活计。凌昀却只微笑默认,然后继续走上自己的路途。
他手头的银钱不久便用尽了,遂每至一个村镇便作几日小工以赚些盘缠。村中平民见这清秀年轻人不似能做苦力活计,也都有些不放心,凌昀却轻松地帮王家大婶李家大叔去山上打了几百斤柴火,得了几百钱,都买了烧饼,便揣在怀里又上路去。
每至深夜,阴雨抑或晴朗,他却都会思念云碧,那两年来都不曾思念的相思一日更甚一日,让他喘不过气来,那时他胸口的旧创总会隐隐作痛——因为那是她曾刺过的。
那昔时清歌早已旧了,玉笛也不再作声,为何至今却仍然会思念?情到浓时情转薄,那是否是因为我还不够爱你?他这么自问,仍是没有答案。这情浓情薄,却谁有答案啊。若他情浓,却也不会抛下她来,但若他情薄,这少年时的思恋又怎得如此持续十年?他在人生最绚烂的时候渴望让她分享自己的绚烂,却在失败之后自己藏起自己的失败。而她——她却曾思慕过他吗?他有些时候会那样想,她是爱自己还是爱忻瑞呢?抑或她谁也没有爱过,只是将二人都当成友人?他这么想,总是一瞬,那时他会觉得这夜太过寒冷,宁愿加快脚步,而不教人发现他曾颤抖过。
十一月初四那日,凌昀赶到了临安,那时他已风尘仆仆,青衣也甚是破旧,因他常餐风露宿之故。凌昀并非第一次来临安,而他往日来此却从未如此寒碜。往日他鲜衣怒马,歌诗仗剑,近年虽隐了声名,却也以捕快身份来此一两次。今日如乞丐浪客一般来此,他只觉颇为有趣,城中人尽以鄙夷目光看他,他却浑不觉自己已污了王城。
终有一老者看他不下去了,将他拉回家找了自己儿子两套青衣给他,还告诫道,“小伙子,好好找份工,别整天在街上胡混,你这么漂亮的小伙子弄得脏得不成,若你父母看见了,定会大怒——”
凌昀只是微笑谢了,换了新衣出去之时,他已摘下了佩玉,放在那家人桌上——那块带着伤与血的佩玉。既然不久便当相见,再留着它又有何用?他知晓这点,然他摘下佩玉,却如把他破碎的心也留在了那里,而他自己只是青衣佩剑,静静行进在临安城中。
临安是槿国王城,本不许人佩剑而行,夜间宵禁也甚严,若人在三更后走动便会被带入衙门关一夜。凌昀知此荒唐规矩,不免行事小心许多,而他这些日子还是在查谁人盗了钱塘人家——他却还没忘此事,也不知是否他太清闲。
他也开始在临安城外练他的剑,他觉受过伤的右腕不太灵活,便练左手。他练剑的时候会回想叶青那一夜挥出名为清影的剑式,还有更早的时候——他也回忆忻瑞的剑,甚至他早年行走江湖之时那些败于他剑下的对手挥出的剑,他回忆那些剑式,回忆他的破剑之诀,也回忆他自己的剑,还舞他的剑在那冬日漫漫长夜之中,第一缕晨光照亮大地之前。
腊月初八那一日清晨,凌昀为他做小工的饭馆挑完三缸水,生好灶火,因天气颇冷,他弄得一脸漆黑才生好火。那时有一个人踏入了饭馆,只要了三大碗白饭。凌昀那时擦了手还没擦脸从后堂出来,看到那人便怔住了。那人并未认出他,只对那掌柜大声道,“对小客如此怠慢可不行呐,店家。”
凌昀正在那里许久,因那是他——他张开嘴,却无法作声——那是他,忻瑞,忻瑞——
那人只是随便坐在桌前,头发挽起系一条青色头巾,他双肘支着油腻的桌子,双手交叠在面前托着鼻子,似在沉思。他面容俊秀,眼神却是冷漠的。那双漆黑的眸子扫凌昀一眼,让凌昀觉得冰寒彻骨,忙缩回后堂,继续他的小工。
然凌昀的心却跳得很快,剑也在鞘中鸣动不休。他用手指压住剑,那种欢喜与痛楚交织的感觉涌上来,让他透不过气——然云碧却不在这里,那么她会在哪里?她却为什么不曾前来?
他的剑鸣动在鞘中,他问凤翔凤翔,是不是因天宇在附近才这样低诉呢?
凌昀走至后院,打井水洗了脸,他从手中掬着的水中看见自己的面容,眉间确实已经有了深深的刻痕啊,他想,那些刻痕,怕是永远无法抚平了。然那时他又有些心烦意乱了——云碧,你在哪里?
那时他又听见笛声,和他几个月之前在金陵红袖招之中听见的曲调同样,一曲哀歌。他从围墙上眺望过去,他目力颇好,便看见在那河畔一座小楼的一线窗沿上,一个白衣的身影,消瘦而伶仃,斜斜坐着。他知是谁在吹笛了,近二月来江湖中却未曾发生什么大事——而那个孩子来临安是为了干什么呢?凌昀也忘了云碧与谌忻瑞,好奇起来——莫非,那个孩子所谓的大事,是他要刺杀槿的王主不成?
他蓦地有些悚然了,却因此为无端猜测,他也不好去做什么。饭馆老板这时唤小凌去集市买些大白菜回来,他便从后院翻墙跳了出去,因他不想见到忻瑞。
在集市买到了老板要的菜,凌昀交付了银钱,忽有人自后拍了拍他的肩。凌昀回身,便看见谌忻瑞站在那里,清冷的眸子锁在他的身上。
他怔了怔,谌忻瑞却先抱拳道,“一别二年有余,不想今日竟又再相见,见凌兄落魄至此,兄弟见了当真不忍。”
“我们本不应今日相见。”凌昀沉默许久,方道,“三月初三,清鋆楼前,抱剑而往,相聚一谈——谌贤弟飞鸿在下,本是那般写的。”他扛起那捆白菜,“如今在下还有活计要作,告辞。”
他再不看谌忻瑞,径直走过那年轻人身边,走回小饭馆去了。他甚至没有理那本可能指在他心口的长剑。
但他心口的旧创为何会突然痛了起来?那一剑明明是她曾刺下的,为什么在忻瑞站在他面前时,他也会那么痛?
他记得——他与忻瑞很早就认识了,那时他们年仅六岁,拜在同一门下学剑,彼此相知直为挚友,他们曾不分寒暑苦练剑术,曾一起偷喝师傅的酒,曾在江南烟雨之中比剑较技,在那之后,他们认识了云碧,在他们同是十六岁的那年。
他们二人本是同年生的,却不知会不会因一种奇妙的巧合,在同一日死去。
凌昀却未再思量那么多,只是走回那家小饭馆。老板是训了他为何买菜那般慢,让客人等了,他也只是淡淡笑笑赔个不是。然他听得那一曲哀歌已经终了,他知那是那金陵红袖招中少年琴师吹出的哀歌,不知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只带着微伤,含着心痛。
他又见到忻瑞了——忻瑞仍然是老样子,优雅傲岸,绝世而孤高——但是云碧呢?云碧在哪里?这个念头跳出来对他呼喊,难道忻瑞并没有和云碧在一起……那么三年之前那一战,还有什么意义?
只是凌昀早也自知他的优柔,他是那样优柔,纵不是为了云碧,忻瑞也不会甘心居他之后——忻瑞是那样的人,陷于不义也决不回头。
他择好了菜,洗干净早上食客的饭碗,这一晨工作便大多完了。凌昀洗了手,又走到后院去。远远那两座小楼隔河相对,他眺望过去,小楼上再没有人坐着了,甚至没有鸟雀停留其上。那样安静的两座小楼,他寻思,安静得一点生气也没有。
那便是江南名楼清鋆楼,王主惟一许可在王城的江湖地盘。那清鋆楼主叶氏就姓氏而言绝非槿国贵族,只是这代清鋆楼主叶鸣翮极聪敏善弈,连王主也曾赞她弈术。不过她武艺端地稀松,实远不若她手下二楼主林若离。
那时凌昀曾寻思,为何叶鸣翮不曾遭林若离背叛呢?那个念头一出,他便骂自己,遭了兄弟背叛,为何要咒别人也遭呢?叶鸣翮不是早教楼中之人背叛过,孤身一人逃亡至洛阳,方招了林若离入楼平叛——那女子那一年方二八年华,便比他自己果敢太多,让他就连想起她也有种敬重之心。
凌昀不再寻思那些,回到饭馆后堂,听得店中有个清亮的女子声音道,“金陵这场大火一起,府尹那老头可遭殃了——那些捕快们怕又要遭王主和府尹双重责骂扣奉吧——哎,这些武夫挑哪国作乱不好,偏要来这槿,临安少不得又要查人身份宵禁延时了,王主只是不嫌这些烦人。”
“那又如何?”另一名客人道,“槿地丰产,岁贡又多,剑神之城亦不远,连兵士都不愿多养。王主本便不知如何打发时间,这灾厄怕是还解了他乏呢。”
凌昀听得震怖——金陵竟遭了火劫?他遂出外对那坐在墙边的两客人抱拳道,“在下凌昀,金陵城捕快,为查案至此,却不知金陵遇了火劫,一时半会在下走不回去,直请二位指教金陵何故遇此等之事。”
他用捕快身份实已不应,只为多得些情报不得已为之,却总是有些赧然,“在下在此地查钱塘巨盗之案,也分不出身,二位恕罪。”
那二位客人之中女客是背对他的,听他话语与名姓,不由咯咯笑起,“凌大侠,往年承蒙相助,叶某方得不死,不想今日相见,凌大侠竟作了跑堂?”
那男客却正与凌昀打了个照面。他是个年轻人,眉目疏朗,神情之中却有浓重的傲气,他似见面前女子笑得太高兴,微皱眉道,“小叶,今日你比往常多话,是否因是在楼外,少了名声所累?”
“若离,休要这般取笑。”女客笑声又起,“因你话少,我往日也陪你话少,却不是我本话少——闷了这么久,谁都要说说话的。”
八
第章 生平难见是故知
女客盈盈立起,走至男客身后,面向凌昀。她并不是一个可称为特别美丽的女子,粗看之下甚至很不起眼,但她的黑眼睛之中有时会出现一种奇妙的感情,是少年鬓上的白发和老人眼里的童真混合的一种沧桑而活泼的神情,那一双被背叛过却依然含着微笑望向前方的眼。那女子扶住了男客的肩,微笑道,“若离你又为何这样不开心呢?我们不是好不容易才把小夏支开出来走走么,为什么要作出这幅模样?”
“小叶你莫要再这般促狭了,小孩心性,教远客看了笑话。”男客淡淡道,复望向凌昀,“在下林煜,表字若离,这位是清鋆叶楼主。”
女客仍扶着他的肩,对凌昀露齿而笑,“小女子叶鸣翮,却不知凌大侠所查之案如今如何,可需要清鋆楼相助?”
“却不必了。”凌昀直道,“近日大致查出了,那大盗是汴国之人,因槿丰产,在槿地作恶——据查此盗现今已离了临安周遭,往苏州方向去了。我也已传书苏州同行,教他们抓捕。叶楼主与林楼主方才说及金陵大火,凌某近来不查江湖中事,直不知为何,今请二位指点一二。”
女客叶鸣翮微微正色道,“传闻近日金陵中恶名昭彰之人颇多,是谁人放火均有可能,若离信息比我通,若离,你可知晓?”
那林煜林若离并不作声答她,却对凌昀道,“凌捕头既是疑惑此事,如今巨盗又不在临安,凌捕头自可前去金陵察看,这等事问我等小角色又缘何事由?在下不知。”
好一个林若离,当真傲岸至此——凌昀寻思,口中却只道,“凌某饶了二位雅兴,叨扰。”
“凌大侠,”叶鸣翮忽道,“你可知谌忻瑞谌前辈也在此地——你二人起初却是为何事反目?”
凌昀本待离去,却也止住,回望那二人一眼,微笑道,“你们都知晓槿出腐儒,吾等不过被情所困而已。”
“若是那样,曾有一人托我寻凌大侠。”叶鸣翮道,她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混合着微笑的沧桑,“那个人说,若凌烨之尚在世,便有缘自可相见。”
她盯着凌昀,旁边林若离拉拉她的衣角,她却依然盯着凌昀,凌昀保持着回头的姿势,面上毫无表情,她盯了他一会,觉有些奇怪,却仍道,“那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凌昀仍是没有表情,待了片刻,方转过头,道,“谢过叶楼主。”他声音涩哑,却不知是何缘故。
三月过去,距忻瑞所言之日仍有三月时期——他自己是那样优柔,只想等待,纵然自己等待得发上清霜也只想等待。这些时日他见到了那般多飞扬跳脱的少年后辈,知是新人已然换了旧人了。
他虽也不年长,比起那些少年人们终究已经长了约略十岁,十年之前他也天不怕地不怕,那时还有忻瑞在一旁——那时,他们刚刚与云碧相遇。
他出了小饭馆,出了临安城,直到城外小片林中,遂拔出了自己的剑,静静抚着那青色的剑。如今已经是冬日了,树叶落了,草也黄了,他思忖,只有这剑还是这惨淡之中的一抹青色罢。就在他那样想着的时候,在后面有一个声音唤了他的名字,那声音清冷而桀骜,“烨之兄。”
他手指一颤,手下流水般剑身也是一颤,“忻瑞贤弟,三月初三之约,要提前至今日否?”他没有回头,手指仍然在剑上,剑尖微晃出抹青光,映得他神情阴晴不定。
立在他身后的人却悠悠道,“何必提前呢?若非烨之兄有重入江湖之心,那帖兄本不会看见,更遑论赴约了。谌某本以为兄已勘破世事,此生决心投身公门,再不管江湖,却没想烨之兄仍是名武人。”他不待凌昀转身,自走至凌昀面前,“何况某确是想念凌兄。”
凌昀手微微一抖,纳剑回鞘,“云碧在哪里?”他的声音依然有些干涩,“你让她幸福了么?”
谌忻瑞青衣白衫,文士打扮,看似文雅,眉目之间颇有英气。那样英武的男子,本应有很多思慕的少女罢,凌昀不禁又带上了笑意,情之一字,不知困杀多少英雄呢。想这一点,他神情却又黯然了。
他面前那年轻人望定他,似是听到了太过好笑之事,终大笑起来,身上清冷之感却一丝未减,“我们?你当那个危险的女人真个会和我在一起?凌烨之,就算你死了,连骨头也不剩一点的死了,她还是不会选我!”他大笑之时,眸子更加冷厉而讽刺,“你死了,她也走了。不管你还是我,我们在一起时互相伤害,分开了还是一样!”
他望着凌昀,眼神更冷,“你与我是一样的,从很久以前就是一样的,活着死了都是一样的!她不爱我,我知道,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爱过你,那无妨,你却连所有事都压在我头上——所以我要做坏人,只是现今看来,还是做不彻底。”
凌昀终抬起眼望面前那年轻人,“大丈夫终归一言九鼎。”他淡淡道,“你我早已踏出这一步,也回不到从前。你和我活着就终将针锋相对,师傅对我说过,你我所学不同,本是为兄弟齐心,然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谌忻瑞低低冷笑,“你记得叶青么?”他讥诮地问,“人传梦想夕云流之人被他杀尽,然他本便是已学尽绝学,可继承流派之人——之前你我也知晓他是何等谦和儒雅之人,只喜小胜留人颜面且不愿伤人,如今还不是教人背弃至此。你身在公门,却不知罢?”
“弑师灭门,打家劫舍强抢民女,那些真个是欲加之罪?”凌昀问道。
“也不尽然,弑师灭门是真的,只他小师姐并未死,现今怕已嫁为人妇。那叶青一生多情,至今只得空自伤情而已,虽颇有几个红颜知己,却终只是友人相待。”谌忻瑞冷笑,“你我都得不到云碧的,她何等骄傲,若知你我为她相争,定谁人也不会要。十年前她就这性子,砸了她那笛子。三年前你生死不明,她直便走了——那之后连我也再见不到她了。”
那曾手持墨舞宝剑的狠厉女子,眼角有着泪痣,常常落泪却誓言再不哭泣的女子——阿碧,云碧,凌昀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我胸口的伤是你刺的,那块玉上的痕是你刻下的,你的泪也曾滴在我的伤上,你不爱忻瑞,但你爱过我吗?
他忽真觉得这是冬日了,胸口的旧伤在秋冬总会痛得更烈。凌昀想起那一剑,若非那块佩玉,定会刺穿他的心罢,然若那一剑刺穿了他的心,结局会不会比这要好些呢?那样凄烈的结局传到后世,是不是一个传奇呢?
如今女子不再爱了,胸口有着旧伤的男人远远逃开,想要结束一切却没有勇气伸手——他那么优柔,一直在逃,逃到最后终于失去了方向,不知将何去何从,也不知应何去何从。他走了三年,却又回到了这最初的起点。
“你知道飞鸟吹的那只歌子吗?”凌昀忽道,抬起了头,望着很远的地方,不望谌忻瑞,“我听说过那只歌叫风雨。”
双盏酒,杯中句。半阙新词,可敌得世间风雨?
三分缘,意难聚,掷觞断情,却道是紊乱心绪。
空止唇际,千言万语。
“我知道那孩子比你知道得多,因那孩子与我相交更多——你可知那孩子原本是邺地最尊贵家族之一惠宁蓝家的子弟,却因手上染血而不能回去——”谌忻瑞道,目中神色依旧冷冷的,“午夜门与貔貅帮之事你是不知,而我曾在其中做过见证。那孩子原本是貔貅帮最年轻也是最好的刺客,手下从未失手,然与午夜门永恒蓝交好,二人分别叛出,而那孩子还着了一剑——那蓝筠清与他渊源谁也不知,若我未猜错,蓝筠清便是他的长兄,这些种种,却困杀那孩子了。”
谌忻瑞很少说这么多话,凌昀暗忖,谌忻瑞之前一向讷言敏行,讷言因他桀骜,敏行因他聪颖,然他所观,忻瑞武艺却也无甚长进——那是因为他在思念云碧么?这日子还真是冷啊。
久久,谌忻瑞又开口了,“世间谁人不会死呢?那日你曾说过你我皆在做一场梦,想来也不过如此吧。”
凌昀微点头,那么云碧你在哪里?我躲着你两三年如今悔了要来寻你,你又在哪里?他终不会有这答案了,只是俯身拾了一片枯叶,道,“梦不过是梦,枯了就和这叶子一样。你我是一样的,我承认,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逃了。纵我不得不杀了你也一样。阿碧会不会爱你,那也不是我所想的。下一次你我用真功夫罢。”
然谌忻瑞那时已经离开了,凌昀的话也不带内力,稍远一点便再也听不见了。凌昀在林中站了半晌,记起店里有活要做,连忙回去,又教店主好一顿骂,扣了他一半钱。凌昀自知理亏,便也不说什么。这一日客人本不多,因临安这些时日少放人入城之故。店主唠嗑时也曾与凌昀说起王主的命令——外乡人工钱也都要抽二成,凌昀得钱便愈发少了。惟店中包他吃住这点还令他满意,店主却更满意——这小工人呆能干活吃得又少,真是捡到宝了。
那几日凌昀一直很忙,打探消息之时也遭人不少白眼。他知晓了自他离去之后金陵所发生事件,如那年轻流星门主邵隐终吃了未知之主燕逸秋一剑,抑或有人看见叶青与柳断影在城外幽会——莫非那中原武林第一人也成了恶人之类,然再无人提及金陵火信,让他很是纳罕,莫非王主对此下了缄口令不成?而那几日他也听不见笛声了,清鋆两座小楼只是安静地立在那晚风之中,如风再急些便会被吹断一般。凌昀却再也未见到谌忻瑞或叶鸣翮,那一众江湖中人——只有过客与不想在家做饭的人会来饭馆,却大多没有什么消息。
那一日腊月廿二,凌昀中午洗着碗,忽听外边喧闹,便好奇搁下碗走出店子。他见街上走着一个素衣年轻女子,怀中抱着一个满身血的瘦小人影,那女子面上有未干泪痕,然神情却是极冷。周遭人对她指指点点,她却似未看见一般。凌昀本道她友伴受伤来城医治,却见她走得很慢,方惊觉她怀中之人已死去多时——却未有人管她呢。他暗忖,忽又见了她怀中之人的形貌,那是个少年的模样,面上有着血迹,唇边仍然有丝微薄的笑意,那是金陵红袖招中吹笛少年。他仍然没有活到次年春日。凌昀思忖,他说他要做一场大事然后死的,那么他做的大事是什么呢?
他望着那行去女子背影,心里有些涩涩,你死了有人掩埋,那我们呢?我与忻瑞是一样的,那我们死了谁来收尸?
“那可真是个可怜孩子,年纪轻轻就死了,小凌,你又在偷懒,回去干活!”店主的声音自后响起,凌昀怔了怔,却只得回到店中,继续干活。那孩子仍然是死了。凌昀一边刷碗一边想着,他死前做了什么呢?那抱起他尸体的女子是谁呢?为什么他死了却仍然是微笑着的呢?凌昀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猜测,但那些也并非是真的吧。
那一曲风雨不知传下去没有。江湖之中的七绝,这是第一个死去的吧。那薄命的孩子。
凌昀刷净碗,走去院落。暮色早已被夜洗尽了。那远远清鋆楼上只点了一盏灯,这夜里也没有笛声了。晚风很冷,让他有些发颤。他摸着心口的伤,却没有那块佩玉了。你给我的本来就是这处伤,你给我再多的伤我都愿意——只要是你给的,只要你在我面前,只要你还在啊——云碧。
九
第章 半阕玉笛未相识
那日之后又是三日,临安城亦要迎来这一年之中最大节日了。各家准备迎春之物,本也是小工最忙之时,而凌昀却辞了工走了,教那小饭馆主人好一顿长吁短叹,直道之后再难找这样好小工。凌昀身上本无太多钱物,这店主也不甚慷慨,他算计得纵钱与之前来临安路上工作得钱一齐相计,若想过这三月,仍只得风餐露宿。他在城外待了几日,老天却不住下雨,让他也抱怨连连——但是如果再在饭馆里耽下去,他还能找到云碧么?
转眼也到了大年夜,雨方止了,路边的店铺人家也挂了灯笼爆竹,晚饭之前临安城中满是爆竹声响,让不太喜喧哗的凌昀皱了眉头。他自午后便坐在一个小酒馆之中,那酒馆很偏,因是年夜也不会有人去,只有一个老眼昏花的老掌柜坐在柜台后面,安安静静,几乎一动不动。
凌昀只沽了两角酒,掌柜也不管不说,只是示意他自己拿酒角去装。凌昀坐在酒馆角落里静静饮酒,他喝酒不快,偶尔会晃他的酒碗,看能否从中望见自己眉眼,然那酒并不好,颇为浑浊,他也没能用那酒当成镜子。
那老掌柜似是寂寞惯了,从他进门就没有开过口,几近一根木头桩子。凌昀愈发觉得酒苦涩了,然他仍然饮着他的苦酒。
“店家,来一斤酒,并半斤牛肉。”忽有一个声音道,那声音自外徐徐而来,声音主人遂也踏入了酒馆。那正是前几日凌昀所见怀抱红袖招中少年的素衣女子,她身上仍然有已经发黑的血迹。在她踏入酒馆的时候,有一股幽香从她身上飘了出来,充满了酒馆的每个角落。
那老掌柜却似怔了一怔,第一次开口了,声音中有着老人的抖哆,“小店这些时日没有牛肉卖,贵客若想沽酒,可自去打。临安王城这个时候,哪里还有肉卖。”
“师兄何苦再装?怕忤逆帮主,不给你解药么,司马师兄?”那女子声音依旧冷冷的,“帮主已殁,即日起貔貅帮便告解散,我来此地,特为给你解血丸毒的药,因那孩子让我如此。之后你想做什么,便只是你自己的事情。”她走至那老掌柜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放在桌上。
“你真是够狠,血樱堂主。”那老人的声音变了,变得年轻而寒厉,他并没有撤去易容物事,那样年轻的声音从一个老人口中发出,总有些不伦不类。
凌昀便想要偷偷从门口溜走了,然他方站起身,那女子清冷声音又道,“那位公子请留步,既是外人,今日也请做个见证罢,貔貅帮代帮主前日为蓝师妹所诛,蓝师妹亦身死该役。血樱作为貔貅帮大堂主,如今宣布貔貅帮解散,之前所为我一人承担便可。希望这位公子可将其公之于众,请众家大侠勿要再寻师兄师弟们是非。”
那装扮成老掌柜的男子却忽道,“血樱,你何苦承担,如要承担,吉堂主与我本比你行恶更多。”
“司马师兄,这话以后如能相见,再说无妨。”素衣女子依旧冷冷道,“我最珍爱,要保护的人已经死了,我本来就只是帮主的武器,他死了我也没多久活头,这样你们还有一线生机。否则以你们功夫,根本无法比拟午夜门三高手。如今貔貅帮中被掠来的邺国孩子,也都可以回家了。”
“蓝师妹真是个小傻瓜,原来她是不必自己去死的。”装成老掌柜的男子叹道,“她本来连兄弟都找到了,也一直知道自己是谁家孩子,她就差一步说出,要不是……”
“她总归是为了你我死的。”女子声音依然清冷,“蓝筠清是她少兄,之外你我也无甚可说。”她似是极不喜这话题,复向凌昀道,“这位公子在此见证了,可否?”
凌昀点头,“可以是可以,只在下还想知道一些别的。”
女子道,“请说。若我知道,定会相告。”
凌昀道,“不知金陵火劫如何,又是为何缘故?”
女子的面上忽多了种哀伤的神情,那也是她第一次露出表情。“金陵的火,烧了大半条街道,二十几户人家,其中有一家酒店和三家商铺被全毁了。在火中死了十余人,伤者亦有十数。那些人家本是无辜,却为江湖中事牵连,真可为之叹息。”
凌昀皱眉,“莫非又是午夜门与貔貅帮之事?”
女子摇头,“非也,貔貅帮立帮之旨,只是复那亡靖,还未到在槿地滥杀平民。是那魔头叶青在户人家借宿,便有人放火烧街,却只那户人家无一人伤亡,想是那叶青还把自己当大侠了。那些放火的人自然把自己也搭进去了。这件事这样终了,却仍是死了不少无辜之人。”
“樱,你说得太多了。”那装扮成老掌柜的男子将白瓷小瓶收入衣中,忽道,“你从不曾说这许多话,性子改了不成?”
“司马湛青。”女子的声音低沉冷淡,“帮中秘卷上有你的身份家世,在箭竹山庄紫竹阁正中间房梁上暗格里。那密卷上还有其他人来历,你去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不要再与自己国度为敌了。”
她似是不愿再多谈此事了,又向凌昀道,“公子还想知道什么,请尽管问。”
凌昀微笑道,“无甚要问了,谢过樱姑娘。”
他欲走出店子,那司马湛青却忽叫住他,“还不知这位公子尊姓大名,还好将酒钱记在账上。”
“多年以前,在下确有个诨名,现今……”凌昀笑道,踏出酒馆。
“在下姓凌名昀,草字烨之。”
“你是凌烨之?”那女子身形却忽跟出,阻住了他,“若真是你,小师妹死前让我问你,说她不需要答案了,但是你需要——你的梦做完了吗?”
“梦么?”凌昀苦涩地一笑,“哪里还有梦这种东西。梦做得再长,也终究要完结。二位好自为之,托付之事在下定竭力去做。告辞。”
他走出酒馆,这夜还长着呢。子时过了就是年初一,街道上红灯笼中的烛也渐暗了。他在这夜中,忽又想起了那红袖招中吹笛少年。原来她真的是个小姑娘,说的大事,就是以性命为代价杀了貔貅帮主么?那时大家均为陌路,从未相识过罢,纵使相识,不愿相诉也是一定的。那么曾经相识过的人又如何呢?
他饮了酒,也有了一二分酒意。年夜在大街上闲逛的也只有他一人,连平日宵禁巡逻的卫兵都回家过年了。这夜间还真有些冷呢。凌昀虽自命强壮,却仍是拉了拉衣领,笼了手,走去他前日定下的小客栈——他想通了,先赊上些日子,之后再做工还钱也无妨。
他一面走着,又想起云碧来。她可好么?可快乐么?他总这么问自己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凌昀走进小客栈,柜台边另有一个高挑女子背对他与掌柜言谈。他等了等,听那女子声音道,“一间上房要住三个月呢,不要茶水,店钱能否少些?”
那声音颇熟悉,让他呆立在了那里。
那女客似是听到了什么响动,转过了头,恰与凌昀打了个照面,让凌昀目瞪口呆地愣在了那里。胸口的旧创又剧烈地痛了起来,他在发觉那之前就应该已经死了。那一柄剑刺穿了他的心。他已经死了,两年以前就死了,不,在那之前,在他为保信州吏平安受她一剑之时,他就已经死了。他还可以看到那墨舞宝剑上的血。然而他愣愣站了片刻,低下头看了看心口,那里没有什么剑创也没有血。他又看向那个女子,她手中的包袱落在了地上,她也一脸惊讶地望着凌昀,丝毫不曾想到就是她把那柄剑刺进了他的心口。
他们毕竟又见面了,却是隔了几近三年的岁月。
“阿碧,你,你还好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这几年,你更瘦了……”
“这位公子却在说什么?小女子不记得曾与这位公子见面。”那女子却忽道,“这位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有缘终究相见,然相见却已成陌路。她原本难道就是这个意思不成?凌昀一手按着心口向后退了一步,苦笑道,“怕是我认错人了,叨扰姑娘。”
他的面色发白,口唇也发白,然他只是淡淡一笑,径自上楼回了自己屋中。他觉得那处旧伤愈发痛,让他怀疑它到底有没有痊愈。凌昀按着心口在卧榻上躺了许久,却根本无法入眠。他们又见面了,却似根本未曾相见。她还和以前一样危险,和以前一样美,但她却似根本不愿再言及过去种种了。那他呢?掐算一下,这一年三月初三正是清明时分罢,若真在那一日死了,是否有些太过促狭呢?
他那一夜全不曾睡着,清晨又为城中爆竹之声吵了,于是坐起,却忽听那爆竹声缝隙之中有笛的声音。他记得他与云碧初次相见的时候,她也吹的是这首歌子。
他记起那一年,那时凌昀和谌忻瑞仍然是好友,那时他们正少年,还跟着师傅学剑。
那是谌忻瑞先提起她,谌忻瑞的声音懒懒的,“烨之,你听那笛吹得不错,知是谁人吹的?”
那时凌昀躺在草地上,嘴里嚼一根草秆,他吐出草,细听了风里的歌谣,摇头道,“不知道,忻瑞,你想去看看?”
坐在树枝上的少年跳下树,把他一把拉起来,“一起去,烨之,看看谁吹笛又不会让你掉块肉,你这样吃了就睡,迟早会变得和猪一样肥。”
凌昀笑笑,“肥点总比瘦了好,耐打点,你又不是不知道瘦子怕撞,一撞一块青的。”
“你少贫嘴了,快走吧!”谌忻瑞将他一把拽住,推推搡搡向那笛声来处跑去。凌昀脚步不稳还差点被绊一跤。爬上山坡,穿过一片密林,面前顿便是一眼清泉,泉边山石上坐着一个黑衣少女,她微垂着头吹着一管竹笛。少女的额发垂下遮住眉眼,让他们看不到她的面容,但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危险而凛然的气息,似是随时都要拔剑而起一般。凌昀和谌忻瑞躲在树上,谌忻瑞忽小声道,“真想看看她的脸。”
他一说话的时候,就不免有些疏失,脚下踩掉一根小枝,自己也险些掉下去。凌昀把他拉住,笛声却忽止住了。
那少女声音响起,“是谁人?”
她已放下了竹笛,抬起了头。她的面容并非极美丽,表情也颇不开心,但凌昀却看得呆了,跳下树,抱拳道,“小生凌昀,见过神仙姑娘。”
“烨之,你见到女孩子就这样搭讪可不好。”谌忻瑞也跳下树,拍了拍衣裳,捶了凌昀一拳,对那少女也笑,“在下谌忻瑞。”
那少女似更生气了,不说一句话,只是一下在山石上砸了自己笛子,起身拍拍衣服欲走,凌昀又道,“还未请教姑娘……”他听评书上英雄美人都是如此相遇,自己也想要试试。
“你们若再说一句,我就将你们都杀掉。”那黑衣少女冷冷打断他的话,“登徒子,还敢作怪?”
“这就是姑娘的不是了,既是吹笛,定然要有个听者才好。我等慕笛声而来见到姑娘,也算是个缘分。”凌昀笑道,“只是姑娘好大火气,来日金橘上市,小生也定要为姑娘买些清火。”
“你是凌烨之么?很好,我记住了。”那黑衣少女冷冷道,“你二人对我出言不逊,我会记住的。”
那一日之后的事情都失了颜色,只有她的怒容在他的心里久洗不去。当凌昀和谌忻瑞因为一言不合打完一架回到师傅那里的时候,他们却又见到了那黑衣少女。
那黑衣少女看到他们,面上又有了怒色,想扭过头不看他们,师傅却将她拉到他们跟前,笑着,“烨之忻瑞啊,这是你们师伯的徒儿云碧,也算是你们同门师妹,你们师伯闭关修行,让她来这里一段时日,你们两个愣小子可要好生照顾她。”
那个时候她忽哭了起来,“他们今天轻薄我!”她抽抽噎噎,没了白天狠厉,“师叔要罚他们!他们都不是好孩子!”
那时两个少年见师傅狠瞪自己,立时装成了吓得不轻的样子。他们相视一眼,却均不知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女孩子不哭——他们本也没有和女孩子打过什么交道,面前这姑娘却和村子里的小女孩都不一样。谌忻瑞和凌昀猜拳之后,输掉的凌昀走到云碧面前,讷讷道,“是我不对,让你生气了——若打我可以让你消气,就打我好了。”
他想到那时那仍然是少女的云碧的眼泪,心里有些涩涩的。相见不如不见,多情还似无情,但他却完全不懂得他,不懂得她是否曾经喜欢过他。她是一个他们二人都无法解开的谜,现在谜依旧在,他们二人却无法从梦中觉醒。
云碧又在吹笛了么?只有他们二人都不在的时候,她才会吹笛吧。凌昀站在窗口,望将出去,望着那不知多远的地方。
十
第章 一枕黄粱还卿忆
那客栈主人却似乎比那饭馆老板慷慨得多,因他一直未催凌昀还店钱之故。凌昀乐得在那里住下去——且也因他知道,云碧就在那不远处。他常常听见她吹笛,她只吹一首歌子,那一曲他听了多少遍也不会烦厌的歌子。
他就住在那客栈里。白天在街上转,打听些消息,时而也帮人做工赚些酒钱。时日逐渐近了那个日子,他也愈发喜欢独酌。凌昀酒量不大,也不常醉,但他却甚是喜欢那酒醉的感觉,因只有在他醉眼之中,她才不会对他说他认错了人。
自然他有些时候也会想着,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然后他又不得不自嘲地笑笑,因那并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吧,云碧还曾是他们的师妹,他们的友伴,曾经差点杀死他的人。他有时会寻思,为什么她也会来呢?难道她也知晓,三月之后,在这临安王城,定然会有她所熟识的人的死?每每想到那里,他都不愿意再想下去了。但是他有时候还会思忖,那场中将来临的决斗,却是真的必要么?若他想毁约,隐姓埋名离去,本也是可以的——他已经见到了云碧,甚至见到了忻瑞,纵使成了陌路还是相见,那么他为何一定还要留在这里?
他也记得昔日函谷关口,他们一众人逼那叶青离开中原,口称让那魔头不再在六国之中作乱,将他逐去极西邺国。之后一二年间,更是有各种传闻——有说他早已病死那里,也有人传他与邺地贵族交好,更有人说他已偷偷归来,只是没有人见过——然当日叶青曾发下重誓,自然,若那誓言应了,他是不会曾见过叶青的。
誓言这种东西,想来也没什么用处。
但他还是记得那时,他与忻瑞还正少年,那时他们以二对一虽觉得有些歉疚,那个带着懒散笑意的少年却依然将他二人轻松击败,却也留了不少余地。那时他们所见那少年叶青似是愿与所有人为友,而不愿树敌——那一年之后,却无论正道邪道,都成了他的敌人——怕是除了那些个红颜知己罢。寻思至此,凌昀却不由哂然。这世上小姑娘们都看上那人哪一点了?论容貌叶青并不是特别英俊,虽武艺极高,却又是个病人——那便是他红颜知己多的原因么?那些女子们……都同情他?凌昀也未有一分觉自己乱想之感,他只是那么想着——
而时日却逝得颇快,凌昀还未多觉察,冬日已经终了。时至二月终末,天气暖了起来,亦因将至清明,这江南烟雨更是绵绵不绝。他就那样等待着,倏忽便到了二月廿九,距与忻瑞相约之期也只有三日。
槿地并非尚武国度,国中之人对江湖纷争并不感兴趣,原来午夜门貔貅帮之类事情,也鲜少有人再提。
那是二月廿九清晨,凌昀站在客栈二楼房中窗前,拉开窗子推起窗板支住,却忽见下面街道中有个似曾相识的身影。王城的夜禁以及门禁都除去了么?他这般思忖,王主过了年就开始忙了罢,这一年之后的事情,春耕时下拨的耕牛,与别国往来时要送的礼物,还要想着嫁出他的十七公主,再将他新成人的十六公子分封去什么小地方,这些事情都做完了,才能有精力去管市井江湖罢——那样,捕快的月俸,会不会长呢?
他的思绪跑去老远,强拉回来之时,却也看见了那回望他的年轻人的眼。那样闪着浮冰色泽的眼,叶青。凌昀略一皱眉,手撑窗棂跃下,落在那年轻人面前。未待他说什么,叶青却先开口了,“槿的法度并不如传闻中严,昨夜我徘徊街上想进衙门睡一夜,却也无人将我抓去,昨夜雨还甚大,害我湿冷一夜。”
几月未见,叶青更瘦了,且更苍白,但那双偶尔会闪过蓝色光芒的眼里还有不灭的火光。那火种燃在他的眼底,刻在他的心上。但是叶青面上却是微笑,“与天宇剑谌兄弟和好了么?恭喜,在下却还未找到要找的人呢。”
“今年至此,这是在下听闻最好笑的笑话。”凌昀苦涩地一笑,“叶青,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叶青道,“我可不一定会回答你,并且若你触怒了我,我很可能会当街杀了你。”
“还不至于那种地步。”凌昀疲惫地道,“他们若真加你欲加之罪,你为何不帮自己洗脱罪名还却清白?”
叶青沉默许久,道,“因为我本来就不勤快,口才也不好。知道我的人我无须解释,不知我的人,我又何必非要让他们知晓?”他的面色有一种垂死的苍白,几乎是海浪泛起泡沫的颜色,“我没有什么工夫去做这种事情,你自己也看得出来。——现在该我问你了。”他的目光陡然凌厉了起来,“据我所知,云师姐的事情,连大师兄也不可能对外提起,流派中人均知她因病而死,你可知是谁传此谣言?”
“我原以为你比谁都聪明,在这方面却仍然是个呆子!”凌昀听了,忽而大笑,“他们造谣本就造你未干过之事,且谁家师门不收女子,你是你师傅最幼弟子,自然有师姐,后来你师门全没,人若要编你此等罪名,一百条也编得出,却除你自己之外谁又定说过‘云忻’二字?”
“原来只是如此之事。”叶青微叹,“原来是我污了她声名。”他声音轻微,方道出又似咽回的样子,继而他剧烈咳嗽起来,那样机警的年轻人,即使他在咳嗽,他也抱着他的长剑。
“这样一直在逃,你不累么?”看对面年轻人吐了一口血,凌昀微微皱眉,终道,“你不愿给自己洗脱罪名,却在一直逃和杀——那样不是更累么?”
“因为这世上只有一样东西能杀死我。”叶青抑住咳嗽,擦了嘴边的血,“那是一个誓言,我三年前立下的。”他的声音很平静,“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和另一个人知道,你也不必好奇,若你能活得比我长,就会知道了。——但是你深陷在你的梦里,怕是会死在我前头了。”他意味深长地道,“替叶某问过云碧姑娘好么?”
“我与她,未曾相见。”凌昀沉默片刻,终道,“或许你说得对,我只不过是在一个无法觉醒的梦中存活,或许我自己也觉得梦已经结束了,但是若梦尽了,心又在何处?你不是也在你的梦中么?”
叶青似是迟疑了片刻,那不羁的笑容有一刹那离开了他的唇边,他遂又咳嗽起来,眼色发蓝,两颊飞上红晕。他强抑住咳嗽,苍白的手指按紧剑柄,道,“我?我才不管那是不是梦呢。我不像你。是我的东西我不会让给别人,不是我的,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去要。”他又一笑,“你昔日和云姑娘说过心意么?若你没说过,怎能怪她不理你?”
凌昀沉默良久,终道,“不论如何,是时候了。若三月初三之后我还活着,一定会告诉你的。”他声音低沉涩哑,“叶青,往日我曾错怪了你,诸多冒犯,很抱歉。”
“你我早就认识,怎用得着这样说话?”叶青笑道,“你说什么,都因为你当时立场。——你并没有错,也不用道歉。叶某人所持罪名即使是他人强加,我也无意不认!”他大笑,拍拍怀中宝剑,径直走开去了。
这般率性,那样矜骄与决断——凌昀自认无法做到。他一遍遍对自己说着不能再逃了,凤翔剑不是还在他腰间剑鞘之中么?他又怎能再逃避下去?这到现在只剩下三日的时光,他纵要逃,又能逃去哪里?
他站在路边看着行人来去,大多都是平凡的槿国子民。他们有小小一技谋生,不通武艺,略微识几个字,闲来去茶馆听听评书先生说说天下英雄事,然后娶妻生子,养家糊口,孩子长大了,他们老去,最后沉眠在永恒的黄土床上,有人会为他们哭泣。多年以后,他们的姓氏也许会被后人光耀,也许不会。槿人都是这样的。
曾几何时,这也是他所希望的。只是这希望不久就破灭成了尘烟而已。他并不悲伤也不愤怒,只是有些叹惋。
在槿地,常常有小孩拍手唱那一曲歌。
花舞兮,柳如烟,烟雨江南二月天。云翾兮,风展颜,携手双双忆少年。
他少年时分也常常听见,之后却知晓,那携手共忆华年,只不过是少年时代的一个幻梦尔尔。
那些少年们总会长成青年吧。少年时的玩伴青年时会相爱吗?少年时的友伴青年时会背叛吗?少年时梦中的流浪到了青年,是不是会变成一场无处不在的驱逐与流放?少年时雄壮的歌唱到青年是否会变成叹息?
少年时代如此,青年时分悲伤的歌唱到中年呢?唱到老年呢?一百年前相恋的诗百年之后会不会成了相离?
他就站在路边,看行人来来去去。有俊朗的少年书生捧着书卷撞到了街边的树,却向着树道歉不迭,有老妇人提着装菜的竹篮悠悠回家去,也有算命先生担着挑子走过,更有些个小孩围着他跑来跑去躲猫猫。
他曾听闻在那上万里外的邺国都城清化,之中常有械斗杀人之类事情。那不安定的邺,传闻国中之人根本不会在意那样事情。
凌昀拉拉杂杂想了许多琐碎闲事,之后他又看见了云碧。那女子从长街另一头走向店子。她走得很快,走路的时候偶尔目光注视地面。那女子依旧一身黑衣,那并非槿地喜爱的服色,而她也有着别国的血,虽然她在槿学武。每个国度都有自己的规矩,也出不同特长的人们。他们都知道这一点,那女子有着卫国的血,卫的女子,总要比槿国的要狠厉一些。
而她眼睛的色泽,也比他们略微浅淡一些。那样一个有着别国血统的女子,定会有着什么不同的。
凌昀看见云碧朝着他走来,当然或许只是朝着店子而不是他。他上一次受了她冷斥,之后亦一直形如陌路,他本不指望什么,她却站在了他的面前,道,“烨之,你可准备好了?”
如果凌昀的剑不是挂在他的腰带上而是抱在怀里,一定会滑落到地上的。他一手又按住了心口,望着那女子,什么话也说不出。
而那女子的眼里,带着三分的伤与七分的怒,她又问一句,“烨之,你准备杀死忻瑞了吗?”
他仍然无法回答,他惊喜与惊讶于这突来的重逢之中,却无法回答她这个问题,“阿碧。”他只能这样开口。
她悲哀地望着他,“烨之,你完了,你还是一样优柔,这样只有他能杀死你,你是不会杀他的,除非——”她又笑了笑,但是她纵使笑着,都还有泪盈在她色泽稍浅的眸子里,“为什么我们总要互相拼斗杀死呢?你不知道,他也不知道,纵使我也不知道。”
“阿碧。”他又道,声音颤抖,“你是真的么?你会再离开,永不回来么?”他手下的伤依旧在痛,“我……我是在做梦么?”
“同生共死,不离不弃。”她低声道,“那样的话都是骗人的,你自己也不会去相信。如果我必须离开,那为什么不呢?”
女子忽抬头,直视着他,“难道不是这样的吗?我们一直相互背离这点,难道不是真实的吗?你在做着你的梦,早就是梦该醒的时候了。我看了你几个月,你却还是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早知道那样,我当时就应该杀了你!”
十一
第章 虽言无憾为君死
如若真的那样,当初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凌昀那时有些想要说出那句话,但是他始终未说出,只是淡淡笑笑,“三月初三,我给你答案。”
“烨之。”她微抬头,目中的光冷冷的,“你想过什么答案,都不必说了。这一切是应该有个终结,我只是来告诉你这些。”她那样冷冷道,转身走进了客栈。凌昀依旧一手按着心口直立着,许久方苦涩一笑。
已经是春日了吧,天气应该暖了,为什么还这么冷呢?
午后,天色又阴暗下来,到了傍晚便有细雨落下。凌昀立在雨中,仍雨水淋湿他的黑发青衣。他生得身材瘦削,一经雨淋更显落魄,直如一个来京赶考却未得公民的书生,呆立在那江南烟雨之中。他看着街道上行人撑着纸伞不紧不慢走着,便有一种惫懒的感觉,她或许终于可以把那一切都抛开,只为了自己而前行。
只为了自己而前行,凌昀自忖,是的,他之前所作为他人之事,远逾为己之事。他生性淡泊,优柔寡断,这些其实都还没有什么,也不是什么大事。如今,却是将那命运之索斩断的时候了。他逃避了两年又七个月,却必须回到那原点去。
他在雨中抬目往那清鋆小楼望去,这样的时候飞檐上会向下斜斜挂下雨线呢。那叶楼主会在雨声中与她那傲慢的友伴对弈么?三日之后,在那清鋆楼前,一切也都会结束了。他寻思,那样就结束了,别的什么也不必去担心。
衣服湿到可以拧出水的时候,凌昀方回到客栈。他不曾在屋里点灯,也不曾弄干衣服,就那样湿着坐在屋中竹椅上,一夜无眠。
三月初一那日,他便显得更加苍白憔悴了,连他自己都有些看不下去。他依旧在临安城中乱转,却也没有见到一个熟人。他没有再见到叶青,也没有见过叶鸣翮和林若离,更不曾见到云碧与谌忻瑞——那曲笛也不曾再响起了。他曾那样期望与等待的人,不过留给了他一个决绝离开的背影。他有那么一刻想去找她,向她吐出自己的心意,但他又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否真正相爱过。
凌昀走在街道上,漫无方向。临安虽是国都,却也并不比金陵大,甚至不如金陵繁华。凌昀看见路边两个老人坐在树下下棋,为了一个卒子争得吹胡子瞪眼,让他看得甚是好笑。但他又细想,难道他自己和忻瑞不也是如此么?为了自身之外的事物相争,本便也是人之常情,为何还要笑话那两个老人呢?他和忻瑞才是不像话吧。而凌昀他自己,也只是个伪君子啊。
他记得那最早最早的时候,他还只有六七岁——那时他刚学剑,刚刚认识忻瑞。师傅让他们二人发誓同生共死永不相弃,但他们都违背了这个誓言。
所以他们必须拔剑相向。
他们只是相互背叛别离,因他们之间早就有了不可弥补的裂隙——因为云碧,因为他们不得不相离。
三月初三日天还未明,凌昀便已走到了清鋆楼脚下。那里安静无人,凌昀想是不是因他来得太早了,才会如此。
这一年三月初三也正值清明时分,然并没有雨。晨光熹微,东天已然发白,显是天色渐明。凌昀抱剑立在清鋆楼之前,思绪又不知跑去哪里——这是时候了,这一日在剑下倒下的会是什么人呢?还有,云碧会来这里么?
他抬起头,清鋆楼上还没有熄去夜灯。远处有公鸡啼鸣了。这一日,要等到什么时候,忻瑞才会来呢?
槿地的人,怕不一定会注意他们。捕快们会把他们抓走么?他自己也算个挂冠的老捕头了,如果遇上熟人要说什么才好呢?难不成要赔笑说请给个方便让在下决斗——那样的话,却也太促狭了吧。
他抱剑立在清鋆楼前,檐上昨日的雨水滴下来,落在地上发出点声响。他忽然又想起那红袖招中少年琴师,和那孩子令人叹息的命运。那七绝之中,琴是第一个故去的。下一个会是剑么?其余几人,怕都还是有着长命福寿之相呢。这一日之后,他自己能够去看那些人的命运么?那个已经死去的孩子,又会在什么地方带着讽刺的微笑看着一切呢?
这江湖是那些少年人的了,他自己怕已不再有资格评说。那么这样的一切,却真的足够了么?当然或许不够吧,不够又有什么别的可说?他曾经在一个老人的家中见到过一叠诗稿,知那老人祖辈自极西前靖而来,那些诗中具言亡国之憾,字字血泪。
有对故国之忆,还有对敌国之恨,亦有自省其身,更有歌诗国中将士,纵他们战死沙场。
而他与忻瑞呢?为了一点小事,一两个人,就互相杀伐。这还是在这槿呢,如果在邺呢?
那些口音奇特的碧眼儿,他们眼中的江湖,又是什么模样的?
那许许多多没有答案的问题就这样涌出来,最后就连他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了。
但是日头还没有出来,那个人也还没有前来。他只是孤单一人,抱着长剑立在天地苍穹之间。天上星子逐渐隐了,该是黎明了,早就是黎明了。忻瑞呢,忻瑞在哪里?他想着,抚摸着怀中的长剑,他唯一的剑。
我们在唱着这样的歌,唱到最后依旧是相离。他抬头,天明了罢。
日头刚刚跳出来,凌昀便听见了脚步声。那脚步声从长街另一端响起,徐徐而来。那是忻瑞罢。他终于来了。凌昀想着,一点也不激动。
就在那等待的一段时光之中,他已经彻底的平静了下来。他不再犹豫,不再踟蹰,他只是变得很平静,如同一潭死水。
那一日之后他就已经死了,和死里的死一样已经死了。所以这一日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在乎,也不会有人在乎他。
他拔剑三寸,微弹剑锋,目光平静如深潭。远处长街底端有一个黑衣年轻人缓缓行来。愈发近时,凌昀可以看见那个年轻人面色很苍白,眼里却有着不灭的火光。那火光只烧灼自己而不烧灼对方。但是那个年轻人又是不紧不慢地缓步走来,如同万事不系于心。
终于到了这一刻么,凌昀并不激动,只是很平静地看着那年轻人行至自己面前,然后他微笑道,“忻瑞贤弟别来无恙。”
谌忻瑞也只是淡淡,“烨之兄别来无恙。”他声音淡雅,也无任何戾气,却仍然有寒意自他身上散出,“今日前来,身后事可备好?”他就那样平静道出,面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
“凌某尚无家小,也无甚牵挂之事,然在下却不认为今日死的人会是在下。”凌昀道,似笑非笑,“或许死的人会是你也说不定。”
“久别重逢,立便说此不吉利话。”谌忻瑞淡笑,“你我真是老性子未改,想来这二十年交情也不是白长的。”
“只是你逼死了我,也没得到你想要的,最后还是只得消失世外。这样得不偿失,是不是很不开心?”凌昀也微微一笑。
“我是没有得到我要的,但我不会后悔。”谌忻瑞道,“至少我试过了!剩下的是天做主,我输给老天,我无话可说,而你,我不能输给你。”
凌昀又笑了,道,“我优柔寡断,反复无常,这些不劳你多说。你我这么多年交情,对方性子自己也知晓的。”
谌忻瑞望定凌昀双眼,久久方叹口气,“是的,你我本便比任何人都知道彼此,用不着别人提醒,你我就是这样的人。”他声音忽一凛,“我记得,你似乎还没有开过杀戒。你手上本没沾过血,怎敢说你能杀我?”
“只因人人皆道邪不胜正,我也只是给自己报仇而已。”凌昀淡淡道,“我有此有信心,可以杀了你,因你走的路已然不正。”
“那么怕是什么也不用再说了。话已说尽,剩下的取怀中三尺剑便可。”谌忻瑞低声叹息,“我们说的,怕是太多了一些。”
“不,还不够。”凌昀道,拔出了鞘中青青的剑,那剑在他手中长吟阵阵,“但是,剩下的,我们只能用剑来说。”
谌忻瑞微耸了耸肩,也拔出了剑,“那么——凤翔天宇在此作一了结,也只能用剑了。”
“等一等!”忽有声音传入二人耳中,两人原本已做出攻势,却都被那声音化为无形。转瞬便有一个年轻人立在二人之间,正是那清鋆楼二楼主林若离,“谁把这清鋆楼前当角斗场来着?你们二人纵是成名前辈,来这清鋆楼前决斗作甚?今日叶楼主要在此等一位贵客,若撞见你们打架,岂不晦气?”
他言辞颇不留人情面,二人也自觉理亏,无甚可说准备离去之机,有女子声音道,“若离,你言辞太过,又为楼子树敌。”一面有一年轻女子自楼门口行来,对二人道了万福,微笑道,“若是平日,我定不会叫若离如此搅人兴致,只是今日王主要派人来送盘残局,若使撞着了,怕是这城里又得宵禁半年,只是对不住二位了。”
“哪里,这本是我的不是,还请叶楼主恕罪。”谌忻瑞对那年轻女子微微笑了笑,转身对凌昀道,“那么,出城去罢。”
而谌忻瑞没有说出的是,一切因缘,也是应在今日了结了。他只是不回首,率自离开。凌昀望了那女子和年轻人一眼,也自后跟了上去。他只是那样跟着谌忻瑞,凤翔剑尚没有入鞘,那青青的光在晨间清冷空气之中闪个不休。
方出了城门,忽有一阵烈风自后飘来。凌昀回剑一挡,却什么也未曾挡到。他又一回身,谌忻瑞也似注意到了什么,止住了脚步,“似乎还另有人要取你性命呢,烨之,那我也可以等待。”
凌昀冷笑,按剑而待,忽有有风声自左侧而来,他左手持剑,便向右旋步,剑风斜斜扫出,然什么也没有。
那让他也有些恼火了,也不管忻瑞知道——他的剑术忻瑞本就最清楚不过,也无甚可掖着藏着——他身形一止,左手平举长剑,那样静静等待对手下一次攻势,青青长剑在风中长吟不止,而他的人却很静,很稳。
那只是顷刻之间,又是一发攻势,他的剑终于与对方武器首次相击,发出一声金铁交鸣。随那一击,那个身影也浮现了出来。不高的人,裹在黑色大氅中,任谁也看不出是什么人的。
而那一刻,那大氅中人手腕一抬,立有一抹雪亮的光自他手中亮起,在凌昀微怔的一刻,人与兵刃一并扑了上来。
凌昀手中的剑与那人兵器几次交击,知来人气力渐颓,但那人一次又一次进击,最后不顾自己露出空门,拼着一个同归于尽——凌昀看不出那是什么招法,目光骤冷,长剑斜斜刺出。他看出那人兵器不过一尺长短,顺势而上,只有那一人会死——那样凌厉的一剑,便刺破了斗篷,刺穿了血肉,他甚至可以感觉到那几乎刺透了对手的心。
他的剑止在那里,没有拔出,“你……可有什么遗言?”他带些犹豫地道,手微放开剑柄。
“烨之……”[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是——他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但那个声音确实是……“你一定要活下去,连着我一份。”
十二
第章 黄泉梦魇杳归期
“阿碧!”二人却同时喊了出来。那一袭黑衣无声息地坠落至地,凌昀已冲上前抱起了她。她还活着,但决计活不成了。凌昀望着那女子无血色的面容,胸口的旧伤又剧烈地痛了起来。这一剑刺的,怕仍旧是他自己的心。
“烨之。”她微睁开眼,那双色泽较淡的眸子里不再有泪。女子看见面前人焦急的神情,知道自己已必死,“不怪你。”她吃力地开口,“我本想杀了你们两个……那样由我一个危险的女子作结,之后江湖中人也不会说你们什么闲话。只是……也不怪他,你们本是一样的。要保重,不要哭,好男儿不后悔。”她想抬起手为他拭去眼角的泪,却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就死在了他的怀里。凌昀抱着女子尚有温度的尸身,眼里的泪已然干了。
“是你杀了阿碧。她果然要死也要死在你的手里。”谌忻瑞微咳,冷声轻道,“你们都得到了你们要的,那我也要我的。”他轻抬手,举起了那雪亮天宇剑,“她既然已经死了,你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吧。”
“我?”凌昀低声笑着,“我们不是说过了么?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忻瑞,我纵要死,也要和你一起。”
他将女子抱到一边树下,温柔地让她躺好,抚去她额边的乱发,想了想,把他的剑鞘放在她的身旁,然后从她的心中拔出了他的剑。那么锋利的剑,尽管上面有着血痕。他自己杀了云碧,他自己也不想再想到这一点。她对他说要活下去,但是他不敢。
我们一直都在相互背离不是么?凌昀记起云碧那句话。我们这样,谁都不会幸福的。沉浸在自己虚无的梦中,我们怎么样都不会幸福的吧。他本平静若死,但她死在他的面前,让他再也无法平静下去。
我们相互背离,也相互辜负了呢。凌昀心中剧痛,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他自己的血与云碧的血混在一起染在他的剑上,那凤翔剑忽与他起了一种奇妙的共鸣。那心跳的声音,他听见了,听得非常清楚。
他抬起头望向谌忻瑞,谌忻瑞的表情消失了,只剩下那讥诮与冷淡的笑意,在他不笑的眼中浮现,“这一切该结束了。”谌忻瑞缓缓道,“这一切不过是你我的一个梦,梦总有要醒的时候,人也要死。如今牵挂什么都也已不再重要了。”
天宇剑在他的手中闪着光华,那本擅于守的天宇。凌昀不再说话,只是将手中染血的剑平指出去。
今生话已说尽,剩下的,便只得以怀中三尺宝剑相叙。之后一切,也已不再重要。
这是你的意愿么?他问自己,在那几乎是天长地久的沉默之中,这样结束一切,真的是你的意愿吗?
然后他自己答复了自己的话语。这是我的意愿,因为我们早已注定相互背离。这是我的意愿。
他疲倦而萧瑟地一笑,因这是梦醒的时候了。这样一场长长的无涯噩梦,总有这样一个时分要醒罢。
修长的指节抚过剑身,天宇剑本极静,却也忽随着那男子的手作一声长长龙吟。谌忻瑞抬头,目光陡然冷厉。
他已挥出了他的剑。那如同三年前一样,是他首先对着自己最好的友人也是兄弟挥出手中的剑。他出剑,身形疾掠,和那一日同样的一式,凌昀漠然斜抬凤翔剑,身形不动,却已封住来人全部攻势——这一切都和那一日一样。
他们二人本是密友,却为了一个女子彼此相离。直到这一无所有的时候,都只得回到这里继续以剑相对。
凌昀忽抬头望天,这是否是老天开的一个大玩笑?他苦涩地一笑,剑锋擦破了他的右肩。
而他手中的剑也同时在对手肋下划了一条口子。凌昀身上青衣被血染污了,但他并不在意,他的心又回到了那三年之前。
两人重复的,分明是三年前的一战。凌昀目光转凝到谌忻瑞面上。那个年轻人,他在想什么呢?随着他的剑的心搏,他自己的心口愈发痛了起来,痛到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手下的剑势依旧没有一丝动摇,他的手也依旧稳定。我们结束这一切。
我们只是要结束这一切不是?反正一切都会死去。剑与剑交击,散出火花。我们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那就同年同月同日死好了。
因为江湖而死的人本来就很多,也不缺他们一两个。连让他从死里复生却又死去的云碧也死了,谁又说命运不会死呢?
但是或许命运本身是不会死的吧,那命运看着他们成长,反目,相离,如今是相互杀死。别的什么都死了,但是命运本身不会死吧。
剑与剑的交锋之中,二人都不显劣势。他们本便是江南最出名的少年剑客,在这种时候,或许一切都可以放下,只是除了他们手中的剑罢。别的可以放下的,他们早就放下了,如今,他们只是毫无牵挂。
那么他们又是谁?既然已经放下了一切,为何又不能放下手中的剑?他不回答那个问题,他本来就不是和尚。
那样一场长剑相对,二人都已受伤多处,但那大多只是皮肉之伤。他们太熟悉彼此,纵使相离二年也无法变得陌生。他知道忻瑞的矜骄,忻瑞也知道他的优柔,他们二人都太知道彼此,所以他们这一场决斗久久无法分出高下。他们的剑,仍然与起初一样锋利,他们的眼,也和刚开始一般凌厉。
他们的心本来就已经伤透了罢。那一剑刺穿的是三个人的心么?凌昀不太想知道那是否真实了。
那些亡国的人曾经唱过那样的歌吧,东西十六郡,南北廿二关,昨日仍属己,今夕又何年?
那些失去所爱的人也唱过类似的歌吧。每个地方的人都唱着不一样的歌谣,而他的歌,就是他的剑了,其余什么也没有。
而这昔日挽歌,也终到最后结曲了。
凌昀冷喝一声,转手长剑画出半道青青华光,不顾胸前空门大开,一剑直刺过去,而那同一刻,他也看见谌忻瑞不再守备,手中长剑带着风吟,寂寂而来——他不曾闭目,直看进对面年轻人的眼眸。那双眼依旧和从前一样,清冷而孤高,带着决绝的死志——那几和他自己一样了。
他们如今已决意求这一同归了么?他苦笑,随着那长剑刺穿他的身体,手下也是一样。两柄剑都刺得很准,两个人都露出了同样的神情——那一刻,在那濒死的剧痛之中,他忽有点恍惚了。
他和忻瑞从很久以前就是一样的,他们一直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区别。凌烨之执著地逃避却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谌忻瑞执著于战斗,却在自己也不经意之间失去了战斗的方向。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他用尽最后力气,微笑开口。血从唇边滑落,他也无力去拭。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他对面那年轻人抬眼望了他一眼,开口。谌忻瑞的眼神很清冷,让凌昀又忆起了旧日。
众人皆说,人若将死,那些本已淡忘的旧事,都会在心中重现呢。
他记起那一天,云碧的墨舞剑刺穿他心口玉佩,再斜刺入三分,那时他本以为自己死了,但他没有。那时她的眼泪冲去了他伤处的血——那时他几乎以为她爱着他了。但是他自始至终也不明白,那样一个狠厉而决绝的女子,是否真的爱过——更早以前,当他们还是少年的时候,他向她道歉,那少女愣了愣,抬手便打了他一巴掌,让他脸肿了三天,还教忻瑞好一顿嘲笑——那女子是他们的小师妹,却也只比谌忻瑞年幼三个月。他们年龄相若,彼此相知——话虽如此,他们二人都不知道她究竟想着什么,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云碧不曾说过什么,他们也不曾打听,只是静静在一旁守望,指望有朝一日她会注意自己,最后若能相爱就更好了。这曾是那昔日两个少年共同的梦吧,先作英雄,后拥美人,结果终究落到此种境地,却是任谁也无法改变了。他们这对昔日密友,怕也只是为了有朝一日彼此相离。
而这一日,他们的梦,终究也断在此处了。那一场无涯的江南之梦,是终究要终结了罢。
在他倒下去的时候,逐渐暗淡的视线之中,又多了一个蓝衣的影子。那蓝衣人先问了忻瑞几句什么,他听不见,然后那蓝色影子又转向他,他勉强认出那是叶青的脸。那个年轻人没有笑,望着凌昀,神情严肃而忧伤,“你有什么未尽之事,要替你完成么——你的梦,终于做完了吗?”
没有什么事了,你也不用炫耀你活得更久了啊。凌昀想说,但已完全没有气力。他连摇头的力量也没有了,只好闭上眼睛,却听那个声音依旧在他耳边道,“安心罢,我会负责你们的后事。”
那样的话令凌昀觉得有些好笑,但他也笑不出了。疲倦的感觉逐渐涌上来,将他拉入无色彩的深井之中。
他在完全死去之前,却似乎听见了一首歌,从某个极远的地方飘来。
“没想到,在那个命运走到尽头之前,我还见了另一些人的命运呢。”蓝衣的年轻人咳嗽着,站起身子,他咳嗽的声音在风中传得很远,“可能会有人替你们准备后事,也可能不会。”他又吐了一口血,用手背擦嘴,“那取决于其余的人心情好不好——连我的后事,怕也要取决于那个呢。”
远远有歌声传来,那是一曲骊歌。那样忧伤的歌谣啊。蓝衣的年轻人怀抱着长剑,那个姑娘怎么会唱这么忧伤的歌呢?这不像她了。他又低头看了看那三个人,如今已经是三具尸体了。那三个人既是同生也是同死的吧,那样的生与死,其实是很教人羡慕的。他自知,他自己是有些羡慕那三个人的,他们可以单纯的这样死去。
那样的话,一切相关的事情,也会消失得了无踪迹吧。他咳嗽着,等待着那曲骊歌的歌者。
那时,他却真的为那三人叹惋了——因他们与他自己并不相同。叶青是一个没有了未来的人,而那三个人本可以活下去,如果他们不曾相识相知,如若他们未曾相互背离,只要他们不再互相杀死。
然而这只是一个局外人的叹息了。叶青咳嗽着,抱着他的长剑,听林间一曲骊歌远远传来。他一直在等待,那样平静地等待下去,直到他要等待的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是一个肤色颇深的素衣女子,打马长歌,朝着他的方向缓缓而来。
那正是他所做的梦!
跋
在下友人为此文所作词。
孤舟独下,心语盘桓,农舍轻轩。放马平川,抱膝独望、三分烟雨天。初逢言欢,相识唱晚,双双英雄少年。曾携手,凤翔天宇,决战问鼎江南。
回首何堪,金陵意懒,夜半清歌梦残。剑底红颜,顾影姗姗,却道与谁眠?月月年年,酒乡空盼,命途原是无端。半生缘,昔时旧友,怎生回还。
手稿完结于2007年1月6日19:50,录入完成于23:18。
冷月光寒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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