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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若伤浮生不得闲[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梦断江南》》

中秋那一日,天尚晴热,正是人称“秋老虎”的时节。叶青刚走出林子,便教阳光射得睁不开眼睛。他眯了一会儿眼,方熟适了这过分强烈的日光,一面还寻思着,这般秋日可许久不曾见过了,还不知晓什么时候天会凉下去呢。一面寻思着,他又看见了那三个年轻人,挡在他的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叶青已经可以分辨出那三个人谁是谁了:瘦而高的被叫做鸢,脚力最好;身板健硕的是鹰,武功是三人之中最高强的;而那明丽的小姑娘则被那两人唤为隼,目力见闻都是一流。那三人都穿着这槿国捕快制服,一看便是公门中人,三人合力,方使他三日都没能甩得掉。

若是那妖精在就好了,那个鬼点子多的小孩,一定可以将那三个小捕快骗到相反方向的,只是——只是算了。他思忖到那里,又咳嗽了起来。这讨厌的咳嗽。叶青努力将咳嗽抑下,露出他惯常微笑,“三位小官爷午安,可是找叶某人有事?若有事便直说,无事的话,请给某一个面子,叶某实还是喜欢一个人呆着。”

“咄!叶青,你还敢在这里贫嘴多舌?你案子发了,今日我三人前来,便是要拿你去扬州府衙!”那隼率先叉腰戟指开口。

真不像个良家好姑娘,叶青暗忖,不过捕快或许都这样说话?他笑了笑,又开口,“叶某做了什么案子,隼捕头也说来让叶某听个明白。虽人人皆知卢姑娘是槿国第一女名捕,但若要抓人,也请给在下个凭据罢。”

他并不是常说这么多话的,说着自己也想笑,又咳嗽了起来。叶青早已习惯了一个人,但是若有人可以交谈,他也不会放过那样的机会,纵然被当作多嘴也无妨。他性子还是颇好的,本不如平日人说那样,他自忖,不过平日人说怎样便让他们说去,他自己也没什么所谓。

“你在别国犯案我们不管,但在槿国你只犯了一样案子,杀人者死,这是我们国度的法令。”那小女捕快声音清脆,叶青看着她一本正经说话,面上又有了微笑。那小姑娘看见他笑,却似有些气恼,直道,“叶青,你是认罪不认?”

蓝衣的年轻人面上仍然带着笑容,他的眼里蓝光闪烁,“我不是槿人,你若要治我罪过,须将我遣送回国,由王上处置。当然你们若要这么说,也很可惜,小捕快们,我拒捕。”

“你!”女捕快怒道,踏前一步,不料旁边抱着双臂看好戏的鸢本不小心踩到了她的长袍下摆——她的官衣太长,因她自称还在长个子已有三年——她险些跌上一跤。叶青见她窘状,面上笑意却消失了,因他不觉这有什么可笑,而那边的鹰和鸢都笑了出来。

叶青看她重新站稳,方微笑道,“要说武艺,怕是你们三人联手仍然胜不了我。并且我如今有这个。”他逗了那三人三日,也想要清静下了,故从怀中取出一面玉牌。那玉牌巴掌大小,四四方方,上面只铭刻了一柄剑。那三个小捕快见那玉牌,显是一惊,而叶青只是淡淡道,“三四年之前,我出函谷关前——我去了另一个地方,得到了它。”他的目光忽变得很辽远,“一切江湖事由,由我所起的,必将因我止息。”他咳嗽起来,唇边笑意却愈发深。

女捕快后退半步,惊讶道,“你……你从那里活着出来了?你到底是什么人,能够击败剑神吗?”

叶青面上的笑忽变得有些忧伤,他缓缓道,“我败了……我败给剑神了,侥幸不死而已。”他再不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他知道,除非特别好奇,那三人是不会跟来了。

那一日——那一日,也是可怕的回忆呢。他左手不自觉地按上胸口,又开始咳,咳得身形有些佝偻,喉中也涌上了血的气味——那一日,是他少数失败之中的一次。但是那样几次失败,却比胜利还要光耀。

叶青挺直了身子,抱紧了怀中的长剑,继续向着南方行去。还未到正午,太阳已经很毒了。他的头有些发晕,要休息么?不,没有时间了。他一边走,一边不止咳嗽。身后依然有人跟随,他发觉了,便回头,是那名为隼的小女捕快,她见他回头,便快步上前几步,抬头问他,“你见过剑神,他长什么模样,可俊吗?”

叶青失笑,如今这群小姑娘们,可愈发看重人外表了——但他只是笑笑,答她,“剑神身高不足七尺五寸,佩剑三尺七寸,剑术绝伦,才智超群,本非我等平常人能企及。但至于他长什么样子,叶某又非女流,可不会去在意。——如今他三十几岁,儿子怕也有十来岁了吧。”

隼立时露出不快之色,叶青见了,笑笑又道,“对了,你可以去问蝶影刀客,她可是这世间惟一赢过剑神的人,又是个爱俏的小姑娘。”提到那蝶影刀客柳断影,他的笑便温和了起来,“柳断影真是天下无敌,那冷月刀在她手中,远比在她父亲手中相称。”

隼目光又亮,“柳姐姐怎么没和我说过?”她又问,“你和柳姐姐什么交情?”

她原来还是认识柳断影的啊。叶青思忖,耸了耸肩,继续咳嗽,直咳得眼睛发蓝,方道,“我们是对手。”他仰头望天,“我和柳姑娘只是对手。”

他转过身子,又向前走去。正是正午时分了,日光比之前更加炽烈。他因那太阳头颇有些晕,身上却发冷。他咳嗽着,而后面也没有人跟着了。他摆脱了那些跟着的人,怕是可以多赶一些路了吧——却不知道妖精还记得那个约定么?

叶青面色更白,忽咳出了一口血。他耸了耸肩,不在乎地用手背擦了唇际的血迹,搓了搓。这旧症一日重似一日了,他寻思着,这样过了十来年,他虽习惯了那不是因病就是因伤吐血的日子,但这终究不是办法。

他擦拭了唇边的血,前行的脚步却不曾停过。那块玉牌真是管用,虽他也是第一次取出。叶青不禁又想起了杜泠,这一代的剑神。那是三年前还是四年前了?他那时是逃到那座城池去的,那时他还不曾遇见妖精——叶青摇摇头,不再想了,开始运气调息。再这样,怕是活不到那个约定了。若是那样——那样可不怎么好。他敛下心神,也不再露出微笑。

在那午后走在路上,过分强烈的目光很耀眼,让叶青一直晒得有些发晕。他不大注意面前,而多注意足下,以免踩到石子什么的跌出去。那样走了一会儿,他怀中的剑忽微微鸣动,让他注意了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年轻人站着,双手拢在袖中,眉目英气逼人。叶青忽觉得他很有些面善,便努力寻思,想从记忆之中找出那人的名字——只是他大概还是忘记了,只得笑笑,先开口道,“这位兄台好生面善啊。”

“阁下为何要逾阳关而东返?”那年轻人开口,声音淡雅平和,“本知寰宇之中人人皆与阁下为敌,为何要回还?阁下不是此等不智之人。”

叶青由是笑问,“那兄台呢?执意也与叶某为敌?”他微咳,手指已按了剑,“或是,只想劝叶某人回邺国去?”

那年轻人微叹,伸开了他一直拢在袖中的双手,手中空空,没有武器。他用他的黑眸望叶青,道,“谁敢与阁下为敌,那可是不要性命之举。谌某并非此等托大自命不凡之人,且尚记得六年前一场比试,阁下昔日之力在下今日亦难企及,在此地,不过是偶遇问候而已。”他的面上有一丝笑意,而那双黑眼睛却没有笑。叶青已然记起那是凤翔天宇之中的谌忻瑞,便又微笑,“若是如此,打过招呼,在下也有事情,便先走了。怎么未见到凌兄呢?”

“烨之与我反目了,是我背叛他的。”谌忻瑞直道,没有什么表情,“他躲起来了,谁知道躲在哪里。”

叶青一怔,微咳起,苦涩笑道,“你们这又是何苦,既已义结金兰,又为何如此——你们素有侠名,某本以为不至于。”

“我与他只是注定相互背离。”谌忻瑞淡然道,“你呢?你又回中原干什么?”

叶青不回答他,也不想回答他,只是微侧过身子越过那人,向前迈步出去。他肩上的行囊压得肩膊有些痛了,遂换一边背。蓝色衣衫的年轻人依旧抱着怀中的剑,左手握剑柄,右手搭在左肘,将剑拥在怀中。他从第一次拿起那柄剑,一直是那样怀抱的,虽然他是右手剑,左手之力,不过相当于常人。

年轻人怀抱着剑,剑鞘轻轻叩着他胸上的伤。伤早已经收口了,差不多就要痊愈,有些痒痒的。叶青感觉到那种奇妙的触感,却在风中微微叹了口气。其实并不是伤让他咳嗽的,且若不是他咳嗽,那伤本可以杀了他。他就是那样一个奇特的人呢。

叶青从正午行至黄昏,自行囊里取了半个馒头吃下,也不就水,就那样硬生生吞下去,然后又咳嗽了一阵,两颊绯红。天色正当黄昏,他也走近了一片林子,听见远远有鸟雀吱喳。叶青咳嗽了一会,便缓缓自鞘中拔出了他的剑。

他每日都要花一二个时辰练习他的剑术,因他自知若想提高剑术造诣便必须苦练。他的剑略细,约有三尺七寸,是他半身的长度。剑呈银色,剑脊上有几点奇特的痕迹,泪滴的痕迹。叶青看着那泪痕,苍白的手指微抚长剑,那剑顺着他的手指低吟。他顺便摆了个起手势,那是他流派的招式,然他看到自己的起手势,便又咳嗽起来,目中泛上蓝芒。

那时他已对着天空挥出了他的长剑。

那时明月初升,时节又逢中秋,望月之时纵有些怀乡意也是人之常情罢。他的剑映着新生月色,那清冷的华光映得他更加消瘦苍白。年轻人忽闭了眼,就提着剑负着行囊在月下剑舞,一面轻声吟着,“去难忘,伊人逝,几时休——遗梦重重,又回首清秋时候。”吟罢,猛然张目,踏步侧向,一剑挥出。那旁边一棵树抖了抖,瞬而一树黄叶全脱了叶柄飘落下来。

年轻人已将手中的剑放回了剑鞘,还咳嗽着,好一会儿才止息下来。一片树叶落在他的肩上,他拈起那片叶,低声自语,“——也确实是清秋了。叶子黄了,之后便一定要落下,明年才会有青青树叶长出,——也是我的时候了吧。”

他的眼很亮,面色在那月下却如死人一般苍白。叶青又开始咳嗽,那十年以来不息的磨折又回来了——那样缠住了的死。

他不在乎,只是笑了笑,继续踏上路途。

白日很晒,夜却很冷。叶青有些发抖,却也是因为寒冷的缘故。谁说练武的人就不会畏寒呢?他又不是一个柔弱的人——那样咳嗽的人,在心口穿一个透明的洞而不死,他自己都要佩服自己了,当然那并不是别人所期望的。

年轻人走在寒夜之中,咳嗽的声音传出很远。他走着走着,觉怀中的剑发出微响,便停步,问道,“是谁?”

他的声音温和平静,后面沙沙的脚步声越发近了。年轻人按住了剑柄,来人却一直不在乎地走至他眼下,问,“在夜里行路,不怕黑么?”

叶青微微一笑,“我是夜眼,看得清的。”就着月色,他已看清了来人。那是个小姑娘,稚气未脱,穿着邺的男装,却戴着珠花。他轻笑道,“小丫头这么年轻,一个人走夜路,却也不怕被采花贼劫了去?”

“我快十七岁了,不准叫我小丫头!”那小姑娘叫道,“你一个人在夜里走,不怕么?有很多强梁劫财害命哦,我可是强梁头子。”

“我认识一个姑娘也喜欢这么说,有缘定让你们相识。”叶青依旧微笑,“小姑娘一个人走江湖吗?你爹爹娘亲一定不会放心吧。”

“也不要叫我小姑娘!”那小姑娘又叫,“我的名字说出来吓死你!我是——”她似是突然注意到叶青怀中的剑,又看了看叶青的脸,把后半句换了,“你是谁?”

“我呀,我若要说出来,也会吓死你的。”叶青笑得更开心了,“我曾经在一夜之间抢了七百户民宅,抓了一百多个白白嫩嫩的大姑娘回山。我是这百年来出的最坏的大魔头,叫叶青,你怕不怕?”

那小姑娘听他自报了姓名,却闪着一双铁色的眼睛看着他,“你是叶青?阿隐说你很强,他说你的剑法举世无双,但是我自己也这么自认啊!——你有没有空和我比剑?”她的笑脸凑上来,让叶青觉得有些窘,因他没有吓到这小姑娘,却真反有些被她吓到了。他不再那样笑,望定她铁色的眼,正色道,“真的想和我比剑么?你现在还不到十七岁,如若失败了一蹶不振,那可是我的罪过了。小姑娘,叶青的剑是不会让别人的。”他认真地道,“剑是美的,一点疏忽都会将那种美毁掉。”

“我说了我不叫小姑娘!”那小姑娘嘟嘴道,“我姓苏,叫苏蘅,字城月,不过大多数人叫我莹啦。”她又对他一笑,从腰间解下了软剑,侧向微微一挥,抖出月影千寻。

叶青笑道,“那好,你既是学剑人,比试自当无妨。那日和这日,我是见到人才了。”

他自怀中抽了剑,将剑鞘握在左手,行囊放至路边,转身轻道,“请苏姑娘出剑,在下不会伤了姑娘。”

那小姑娘嘻嘻一笑,“我可不一定不会伤你哦。”她软剑转手而出,九朵剑花瞬朝他身上招呼过去。叶青侧身旋步让出一招,心中却涌上促狭念头,让他自己也有些想笑。他左手剑鞘格住几下来剑,觉那小姑娘剑技纯熟,足有十年以上武功底子,虽觉不应如此,他还是微微笑了笑,右手长剑第一次使出攻势。银剑带着倦怠的霞光,自极徐之中缓缓上扬,直取那小姑娘手中剑的剑锷。若他一次就击飞她的剑,会不会太不近人情呢?叶青暗忖,但无心再让,剑尖一发力,却有硬物抵了剑,他觉剑身因用力而微弯,忙撤了剑,只好使坏,见那小姑娘身法微有破绽,便直取破绽,剑鞘轻敲她的环跳穴,让她雷击一般跳出老远,戟指骂他,“你好下作!”

“叶青本就是这江湖之中第一个恶人,姑娘骂得是。”他此时心情甚好,那小姑娘又是个好玩的孩子,他不由得逗她,“我以前抢了——”

刷的一下,一只小箭射进他的左腕,卡在腕骨之上,叶青吃痛,险些惊呼出声,左手剑鞘落地,这真是上得山多遇见虎了,他暗自苦笑,回剑挑出那小小没羽箭,道,“小丫头真好功夫。”

“我这是暗算,不算本事。你剑术的确比我高。”那小姑娘冷着脸道,“这只箭没毒,不用担心,我也避开你腕上血脉,痛一痛而已——”话说着,她觉叶青并未看她,只是看着她身后什么地方,又有些生气,刚待再说什么,叶青已厉声道,“趴下!”

她听得利害,顿时伏倒,只见头顶上一剑急电也似出手,后面便有几声兵器交击,一个人声痛呼,随即有人跌撞跑远。之后她方听见叶青声音,带着懒散的笑意,“好了。”

一只苍白的手伸到她面前,腕上还带着血,她脸一红,自己爬了起来,拍拍衣上的土,道,“男女授受不亲,我不能摸你的手。你现在比我厉害,但是我总有一天会比你厉害的!”

“其实你现在已经很厉害了,苏姑娘。”叶青微笑,“你看这么晚了,我还要赶路呢。我是要去江南的,那里有我要寻找的人。你一个人不害怕吧。”

苏蘅抬眼,忽觉面前的人也不是那么讨厌——虽她也不知他做了什么不让她讨厌的事情,但他看起来并不是青面獠牙的坏人样子——看起来就像邻居白家的叔叔那样亲切。

叶青遂又微笑,“再见了,小丫头,若有缘再相见,我们还可以比剑。”

“你也要去江南?”少女苏蘅咯咯笑了,“我也要去呢,一道走好吗?若是遇上山贼,我也可以保护你呢。”她完全否认输掉的现实,让叶青觉得有些好笑。他便真笑了笑,答道,“苏姑娘,在下仇家颇多,你若与在下同行,怕会卷入是非污了名声,劝姑娘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不知怎的,看着那个有着铁色眸子的少女之时,叶青又想起了那个自命妖精的小少年,那个孩子与她应是同龄的——他微微摇了摇头,不再想下去,接着道,“小丫头,你若是苦练剑术十年,剑技必当宇内无双。”

“我就说了我比阿隐厉害!”那小少女苏蘅欢呼,却一把拽住叶青袖子不让他溜走。叶青觉得这小姑娘性情甚是好玩,却仍是要赶路,便装出恶狠狠嘴脸道,“小丫头,你不怕我把你抓去卖了吗?方才你自己说男女授受不亲,现在你的手放在哪里了?”

少女铁色的眸子在月下闪着光,叶青却从中看到了一种奇特的伤怀,少女笑道,“我抓的是你的袖子,不是你的人啊,叶大叔。阿隐曾经和我说起过你,他非常尊敬你哦,但是我觉得你应该不是那样神像一样的人吧,今日看了,果然如此呢。”

叶青哭笑不得,他年纪虽长她八九岁,但面相颇年轻,也还未到宁肯自认叔叔地步。旁人总以恶贼之类称谓相称,之前妖精虽不同,也只是称他大哥,他在此时是第一次被叫大叔,还得认栽,苦笑道,“小丫头,快放大叔走,叶大叔还要赶路的。”

“我也要去江南啊。”少女苏蘅以快快乐乐的口气道,“我是从邺国弓月城来的,之前从没有去过别国,这一次从卫到槿,认识了不少人呢。叶大叔和我同行的话,我不会给大叔拖后腿的,因我剑术天下第一哦,而且我方才伤了大叔,算个赔罪吧。”

第章 风雨潇潇暗夜寒

叶青苦笑,因他已然实在不想再拖下去了。无论他性情再好,也还是想让这个小姑娘快些走了。“我昔日见过苏诚前辈,浑不知她那样雍容之人,怎会有这么个捣蛋女儿呢。”他淡淡笑着道,“若再这样耗下去,不定还会有人来寻在下麻烦,那么再见了。”

叶青并指为剑,割下那被苏蘅扯着的半截衣袖,身形立动,拿了行囊背上便向着东南方抛去了。那时夜已过半,他跑在月下,感觉星子缀在自己的发丝上。月光映着他怀中的剑柄,蓝衣的年轻人独行之时也一直面带笑容,那一直在他脸上的笑。有时他寻思,这小姑娘怎和小顾一个脾气呢?女孩家的,干什么不好,装模作样要当什么山大王,也不怕世人看了笑话。

想到小顾,他又想着,那姑娘也该嫁人了吧。女儿家二十六岁还没能把自己嫁出去,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有些奇特罢,且小顾还是个漂亮姑娘呢。

后半夜之时,叶青有些困倦了,看见地边上瓜棚,想这时节应无人,便走进去,在落满灰尘的土榻上躺了一躺。他行路时有了困意,躺下去却胸闷气喘得睡不着,只得又坐起来,略微打了个盹。他有些怕做梦,虽然他平素睡得很少也浅。这半宿他却未再咳,睡得也还安稳,一觉便睡到了大天亮。叶青刚刚睁开眼睛,就见一双眼盯着自己,吓了一跳,险些跌下土榻去。定睛看时,又看见那少女苏蘅笑嘻嘻表情,不由有些恼了,“为什么总这么吓唬人?”他问道,也不见了笑。

苏蘅摸摸头发,道,“我以为你死了,刚想找个地方埋了你,你就这么睁开眼瞪我,才吓死我了呢。若你没死,那我就走了。”她说着,对叶青露齿笑笑,便跑了出去。叶青揉眼,浑不知这是在梦中还是现实了。

不过比起从前去哪里都被夹道欢迎,如今真是清静多了。叶青正发呆,那小苏蘅又苦着脸跑了进来,“叶大叔,有几个捕快要拿我,你帮我出出主意吧。”她叫得熟络,叶青却只得苦笑,因他也听见了外边鸢与鹰的讲话声,这小女孩又不似喜欢吃牢饭——他忽想起,便问她,“你犯了什么案子?”

女孩吐吐舌头,道,“我没干什么,他们说我和阿隐是共犯,抓了我就可以抓到阿隐了。”

“邵隐么,那小子名气还真大。”叶青一笑,道,“你既然没干什么,也不用怕捕快。传说扬州府新来了个府尹,换了所有牢头,牢饭很好,你去吃几天也无妨。”

“但是如果那样,阿隐一定会来的,他若来了——”苏蘅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眼巴巴望着叶青,“叶大叔,帮我把他们打发走嘛。”

叶青长叹,又咳嗽起来。他站起身,道,“那样,你就赔我一身衣裳罢,还有,不要叫我大叔,我今年也只有二十六岁!”他走出瓜棚,看见鸢抱着双臂站在那里,鹰肩上挂着铁链子站在他旁边,二人正在闲聊些酒啊女人啊之类的无聊话题,而隼却不在。叶青咳了一声,道,“二位捕爷辛苦了,那小姑娘家也没做什么坏事,高抬贵手放过罢。”

“那小姑娘家可是和你齐名的铁扇君莹,公门人人得而抓之的小鬼头。若非现在没人肯去守国境,我们不会让一个邺人进来!你们来了就是东惹祸西惹祸,和所有国家的人看不惯就动手,我们吃公门饭的人最讨厌就是你们这样人!”那鹰没好气地道,“槿国法度最严,你们就偏偏喜欢在槿国做些什么,可以让你们自认为强不是?国人都说你们今天在这里滴点血,明天在那里留个死人,晦气死了!你们就不能放过我们吗?”

听那鹰一长串话,叶青眼都蓝了,见一旁鸢捧着肚子偷笑,不觉也笑起来。他一笑又开始咳嗽,咳到上气不接下气,方有气无力地道,“那些关在下什么事——本是别人事由,又骂我做甚。那小姑娘再有名也是小姑娘,你们是小捕头,不就是他们打架么,教训下也就成了,若要都捉起来,牢狱可是关不下他们呢。”

“是的是的!”小姑娘躲在瓜棚里应腔,“其实叶大叔啊,我不是打不过他们,他们三个人我都不怕哦,但是阿妈说不能和官差动手,否则会变笨的!”

她探出半个身子做个鬼脸,那鹰肩上铁链已飞了出来,卷住了她的右腕,就待把她从瓜棚里拖出来。小姑娘苏蘅开始以一切可以想到和想不到的包括邺国与卫国两个地方的方言咒骂,言辞中词语的丰富让叶青听了都汗颜,情愿从未认识过那个可怕的小姑娘。但至少祖籍在同一个国度罢,他还是拔出了怀中的剑。那略细修长的剑带着线迷蒙的光华闪过,那条铁链已自中断开。鹰大怒戟指,“你——”

“若是卢捕头在,你或不会如此吧,莫捕头。卢捕头可是你们的舌头。”叶青微笑,“舌头能说的,其实比拳头要多很多。”

“说得好!当浮一大白!”那少女苏蘅拊掌大笑,“叶大叔,改日定送君美酒千觞,以谢今日!”她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不管鸢鹰隼,都是些鸟人啊!”她又教自己的话弄得笑得更开心了,“要是真用拳头,姑娘今天还不想杀人!”

她一手扯下手上半截铁链,硬生生拽断,将一节毫不费力拉直,指尖一弹,已没入鹰身旁树木三分,鸢与鹰面上皆变了颜色,叶青暗叹自己又多手多脚管这闲事,那小姑娘身后却忽多了一个人,自背后连点了她十三处穴道,一手搭肩将她转过来,连哑穴也点住,“小姑娘家说脏话,教爹娘知道的话,要掌嘴的。”隼笑容盈盈,“不过放心,待我抓到邵隐,定然会放了你,这些日子先吃些牢饭罢。”

叶青见这形势巨变,也不知要怎么做。待隼将苏蘅双手缚起,他却看到那小少女气鼓鼓快要哭出来,不禁又起了好管闲事之心,径直向隼道,“卢捕头好身手,居然连在下也未发现你到了瓜棚里边。”

“我两个师兄站在这里演这出戏,他们可不是傻子。”隼露出狡黠笑容,“你们又爱说话,自然不会听见我从后面包抄。”

叶青又一笑,“单论武艺,你们三人倒都不是这小姑娘的对手,这样抓到她,叶某甚是佩服。她今后也当记住这教训。不过你们拿一个小姑娘当诱饵,这也实在太阴损了些。我原以为你们身在公门,会比江湖中人多些正气,心中也有侠义,没想仍然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之徒啊。”

隼的笑容不变,“听叶青大魔头教导侠义,我等实是不敢自比。这小姑娘本是那邵隐共犯,我抓她也是因法令而定,别的也不必多说。兄弟们,回去吧。”她大笑,推着怒火熊熊又无法出声的苏蘅从叶青身边走了过去。

叶青咬了咬嘴唇,忽开口道,“隼捕头,剑神杜泠,可称天下第一美男子。”他眼中蓝光闪烁,手指也按紧了剑柄,却是因为她不逊话语,但他始终按捺着不曾拔剑相向,只道,“让这孩子受此折辱,你们也真是公门中人。我与她母亲本是忘年之交,看我面子上,放她一马。”

“这是公事,叶前辈,论私我很想帮你,但这并非私事。”隼道,“回去我会让她过得比流浪舒服。我可以保证。”她声音不小,让叶青听得皱了眉,想着,要不要出手呢,至少小苏蘅也不是什么太坏的人——虽然她还伤了他的手。他微叹口气,身形急动,左手握剑,右手伸出去切隼的手腕,此时门口鸢鹰二人已然动了,各持铁链向前——叶青笑道,“却是在下自己拒捕,也要让这小犯人逃了,怎样?”一面伸手拔剑,左手依旧持剑鞘,却微转身用手肘撞隼右臂,剑鞘借力解了莹穴道,而右手剑已挥出,让鸢鹰二人手中的铁链皆被两断。此时苏蘅身形也起,手中多了一把银色小扇子,顿时三声脆响,小姑娘远远跳开,笑声在风中传去很远,“叶大叔,多谢了,后会有期啊。”

那三人面带愠色,因那顷刻之间少女已用小扇在他们头上连敲三下,虽不痛却颇失面子。叶青回剑入鞘,且笑且咳,“你们,你们——哈哈,教一个小孩涮了。”也不管自己才是始作俑者,更不管那三人难看面色,回去瓜棚背起他的行囊,暗自又吐了一口血。那是笑太多才吐血么,他面上依旧保持着笑意,应该走了——先去金陵罢,这江南最大的城池。——他们会在那里吗?叶青走出瓜棚,那三个小捕快已然走了。这一日天色有些阴沉呢,是赶路的好天气。叶青抱着他的长剑,又踏上了前行的路途。路七弯八折,却终归要通到一个地方的。

叶青从下午走至深夜,云越积越厚,终于有雨落下来。风雨打在他身上,湿透了他的蓝衣。真冷呢。他躲在一棵树下,还是有雨水淋湿他。远远有一点光亮,那会是人家么?他顺着光亮奔跑起来,本以为一刻便到,他却跑至雨停天明都未曾到达。衣服湿冷,让他止不住地咳嗽,直到咳出血来。他每日都吐血有多久了呢,他自忖,这样下去怎生得了,早晚死在——但他不能那样死,这不是他的时间地点。

他始终未曾找到什么地方,那条路迂回曲折,他继续前行下去。月由满月变为朔月,上弦之月在日落之后不久也会落下。他都一直在前行。

那一日走出林子,面前忽是一片开阔。那便到了天堑长江,岸边一座木屋,那算是渡口。叶青行至渡口问了问,这一班的船已然出去了,他便等待下一班。那渡口的人打量他,问他是否是去京城投考的穷书生,他笑答不是,那人目光便更鄙夷了,叶青自己却不说什么。

好容易等到了船,船行至江心时却颇为不稳,让叶青面色更发白了——他有些晕船,若不是江上没可能有桥,他是决不会坐船的。船行了许久方到了对岸渡口,天色业已黄昏。他看着远远一座城池便是金陵,于是找了处地歇息了半宿,在长夜未央之时又踏出了脚步。他的步幅不大,脚步也不整齐,只是一个普通人漫步的步幅,若非他抱着剑,谁也不会以为他是江湖中人。

不过,他可是个可以在小孩子面前提起的人物呢。清晨之时,叶青便见到了凌昀,交换了几句不太友好的言辞,他继续向金陵行去。不久之前下过雨,那水顺着叶子落在他的身上头上,将蓝衣也染湿了。

他一面走着,一面回忆方才的言谈。那凌昀是个好人,但是还是太呆了些。若说那人一直在逃离,逃成那个样子却也实在窝囊。叶青一边走一边咳嗽,在金陵城门口被两个守卫拦下了,问他会不会飞。他怔了怔,笑着答说不会,一个守卫便开始嘲笑另一个。叶青见那二人开始吵,便轻手轻脚过了卡子。也不知后来那两个守卫会不会和人谈起,曾经见过一个蓝衣的幽魂。

进了金陵,这便是叶青半年所见最大城池,他顺着进城一条大路走下去,却未在路边见到客栈。他向路人询问,路人听他邺地口音,总露出些鄙夷之色,还不是因他身份之故。蓝衣年轻人颇是纳罕,却也不再打听,想着露宿惯了,大不了真去吃顿牢饭。

那时他胸口的伤已经痊愈了,手腕的伤也好了。他有时用手指敲敲自己的心口,听听还有多少肺剩下来——他有时会把自己敲得又吐口血。他刚吐了口血,用手背擦掉,便又见到了隼。小女捕头依旧笑嘻嘻地穿着她那过长的官衣摆出副胜利的姿态,然后开口,“你走路很慢啊。”

叶青不看她,只是笑笑,“我知道,我也没想走多快,我还病着呢。”

“你知道的事情一直都不少。”女捕快若有所思地道,“你既然有那东西在手,我们就不能抓你。”

“那东西又不是只有我一人有,而且我也只是拿来吓唬你们。”叶青耸肩道,“柳姑娘根本不要那东西。”

女捕快摇头道,“柳姐姐为什么会喜欢你这种男人,我真是弄不懂!”

叶青面色顿时更加苍白,“你——你说什么?”他又咳起来,右手按住了心口,“你可不要辱没柳姑娘声名。”他咳得眼中蓝光闪烁,“她是世人的榜样,最好的诗人与歌手,怎么会喜欢我这世上最坏的人?何况我不喜欢她!”

“我会转告她你最后一句话的。谢啦。”隼又笑得很开心,“她也在金陵哦,你还不知道吧,算我卖你个人情。”

小女捕快笑嘻嘻摇摇手指,转过身子走远了。叶青立在街道上,没料后面一个捧着书卷的人一头撞上来,把他撞得向前趔趄几步,叶青吓了一跳,跳过身子,那白面小书生一个劲地道歉,然后捧着书离开了,让叶青觉得甚是好笑,却又听得后面铮的一声,似是武器出鞘,他手中的剑也出鞘半寸,缓缓转身,便见到一个汉子,举着一柄三尺长刀。

“叶青,你作恶多端,今天死期到了。”那汉子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叶青按剑而立,淡淡一笑,“我并不想杀人。”他眼中蓝光闪烁,“当街拔刀,在这种地方,怕是会被捕快抓去吧。”

“说得真好。”又是鸢来插嘴了,他仍然穿着他那套捕快制服,手中一条乌亮亮铁链,“叶青,你犯的事发了,跟我走一趟。”说着话,他就把铁链往叶青头上扔来,叶青带着冷笑,却任那铁链套上自己脖子,随着那年轻捕快走了,一手却仍然扣着剑柄。走了不久,他便真见到了大牢高墙。鸢这会才道,“怎样,怕了吗?”

叶青微笑,“若我想走,你拦不住。不过金陵牢饭似乎不错,我最近又拮据。”

“你果然什么都不怕。”鸢叹口气,松了铁链,“我却怕你当街杀人,府尹又会找下面小捕快麻烦——凌昀那家伙辞了官走了,把麻烦全丢给我们,这地方连个顶事的都没有,连我们三个都被派去巡街。你为什么要来?”

“我在找几个故人。”叶青淡淡道,“若不是你,我真的会杀了那个人。”

“你是天下第一恶人不是?”鸢有些好奇了,便问,“一夜抢了一百来个姑娘,你吃得消?”

听那话语,叶青大笑起来。他一笑又咳嗽起来,咳得喘不过气,断断续续道,“你当叶某什么人?一百来个?两百个都不在话下!”

看鸢面上表情怪异,叶青笑与咳嗽得更厉害了。他好容易才抑制住咳嗽,缓缓道,“你不知道,那一夜叫叶青的人怕也有两百来个。”

“叶青之剑,天下闻名,哪还会有人冒充你不成?”鸢虽知那年轻人何意,却仍道,“还有昔日……”

他还未说出,面前蓝衣的年轻人的手忽地动了,便有一道剑光自他怀中流出,清冷而迷蒙,指在鸢的胸前,“若说昔日,你死。”

叶青面色更加苍白,眼却更加明亮而锋利,手中一柄带着泪痕的剑,平指着鸢的心,“叶某平生杀人如麻,也不多你一个。”

鸢神色不变,道,“好剑!”

叶青冷笑,“这是琅轩城萧大师平生第一柄宝剑,之后刀剑都不比这柄伤逝。”

鸢叹口气,道“所以我不说什么了,你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杀多少人都封不住口的。”

叶青默然,许久,他叹口气,收回了剑,又开始咳嗽。他单薄的身子咳得有些佝偻。咳了一会,叶青转过身子,抱着他的长剑便走开了。他在金陵走着,咳嗽却一直没有止住。快要死了吧,但是现在还不能,除非……

抬手擦拭了唇边血迹,年轻人已然看见了酒楼。他平素并不饮酒,这一日却忽想去坐坐。他只要了一角酒,跑堂的用蔑视目光瞅他,他也当没有看见,只是笑笑,不说什么。不久酒便上来了,他倒酒入碗,想要略为喝两碗压压寒气,手却抖了抖,洒出了一些酒。酒辣且呛,让他又咳起来,面上飞红。忽见有一群黑衣人走进酒楼,打头一人道,“哪个是银狐韩钰?听闻午夜门有人在这里,是不是真的?”

叶青看得清楚,那喊话人身长八尺,面皮漆黑,腰间一柄弯弯腰刀,他知是卷入江湖纷争,却不料会在此地,便准备溜走,那时双方已打成一团。叶青往外溜时没注意那跑堂小二正拿一张桌子见人就砸——那桌子砸在他的背上,将他击出门外,他只得又借力翻几个跟斗,落上对面屋檐,立稳之后方觉一阵血气翻涌,险些又要吐一口血出来——他剑已出鞘,剑上染血,然他的眼里,忽又有了种忧伤的光。

方才那小二搬桌子乱砸,本没想到要打食客,而他一剑,却足以让那小二失去一只臂膀——他知那小二武艺不凡,应是江湖中人隐于市井。他咳嗽着,用手指擦剑,身后却忽有声音道,“这位大侠是谁,怎又揽我帮中之事?”

声音清冷,是个女子。叶青转身,见一个女子一身素衣,长发高束,一双眼闪着深紫的光线,不禁道,“邺国人?”

那女子道,“国度不重要,这位大侠,请勿搅我帮中之事。”

叶青见那女子一身素白,左臂袖上一丛修竹,立知她是那近日兴起神秘莫测貔貅帮中之人,于是眨眨眼,道,“姑娘可知道在下是谁?”

那女子声音冷定,“叶公子威名远扬,血樱不敢不知,只请叶公子勿扰我帮平乱,在此谢过。”

叶青遂淡淡一笑,“你如此说,本是知晓在下不会插手的。”他微咳,“在下不过在那酒馆略饮一杯,姑娘知道,酒客喝酒,本不管周围刀光剑影的。”

第章 难见新知怅旧年

“叶公子此话一出,便是不准备揽这麻烦上身了,果然机智过人,血樱在此谢过。”素衣女子依旧冷冷道,闪身下房,亭亭走进那已有了血的气味的酒楼。叶青在屋檐上怔了怔,也下了房,见街上已然没有人再想进这店子了,叹了口气,就抱着他的长剑站在街道对过的屋檐下,看着店子里面。

时逢午后,虽是深秋,日头仍颇是毒辣。叶青靠在那日光晒着的墙上,觉得有些温暖了。不久他看见那群黑衣人把那个小二绑走了,他自觉有些对那小二不起,却也无意出手相助,只是看着火焰一点点爬高,将那楼子烧起。纵然隔着一条街道,他还是觉得有些热了。

叶青遂又咳嗽了几声,抱着剑便往别处去了。没走两步,转过一处街角,(奇.书.网)又被一人迎面撞上,这一撞力道颇大,让他差些摔倒。叶青定睛看时,撞他的人是一个白衣小少年,那小少年因这一撞被那叶青见过不久的小苏蘅拽住,两人闹成一团。叶青苦笑,正色道,“小丫头,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早晚要被拆穿的。你还欠我一套衣服,可要拖到什么时候呢?”

那少女苏蘅这才注意到叶青,吐舌笑道,“叶大叔,我才发现你比阿隐高啊,不能偷他衣服给你了。”

那白衣少年也注意到了叶青,直抱拳道,“岁余未见,叶先生可好?”

叶青只得继续苦笑,因这小少年却比小姑娘懂礼貌太多,他遂也还礼道,“尚好,小兄弟也别来无恙。”

那少年一笑,“在下无恙,却不愿问先生这句。城月,你也认识叶先生么?”

他后半句却是问那小少女的。苏蘅咯咯笑道,“叶大叔对我有相救之恩,苏蘅怎会忘记——而且,他说我比你厉害!”

二人又开始拌嘴,叶青却忽注意到后面不远走来的一个更为年幼的孩子——太像了,和妖精——他见那小小少年走到二人身边,道,“阿隐哥哥,城月姐姐——”,便忽问,“你是菡萏剑客萧荷的什么人?”

问题突兀,让那小小少年怔了怔,然他也没有迟疑多久,便微笑回答,“那怕是家兄,先生认得?”

叶青寻思,就是了——那么妖精在哪里呢?他没有立刻问出来,只是也微笑道,“令兄对在下也有相救之恩,如今想要找令兄叙旧。”

那小小少年眨眨眼道,“我也有两年没见着他了,家兄性子颇似家父,最是怪诞,些日来也未找过我,我也找不着他。”他很高大,身材比叶青还略高一些,眼是茶色的,明亮而活泼,“先生既与家兄为故交,他怕是会来寻先生的。现在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不好意思啊。”

这孩子小小年纪,却用这样一点朝气也没有的言辞。叶青暗自想笑,却突听那少女苏蘅跳脚喊道,“阿隐,走了,那三个人又来了!”

她一面对叶青做个鬼脸,扯着那白衣少年飞也似走了。叶青哑然,叹口气,却见那没朝气的小少年并未跟上去,还在原地,便问,“你怎不去追你友人——是了,还未问你如何称呼。”

那小小少年略微踟蹰了一下,露出羞涩的苦笑,“先生问起名姓,那可真是害甚我了——我姓萧名茧,字梦蝶——”他脸发红,“先生叫小萧便好了,邵门主和苏副门主都这么叫。”

叶青听那少年字号,不由莞尔,想一近八尺堂堂男儿竟有如此秀气字号,他不自觉露出笑容,那少年却愈发愁眉苦脸。叶青见他那样,不由敛了笑道,“名姓父母给之,也不好更改。然你兄长萧荷,岂不连名都比你女儿气,你也不必那样多在意了。怕父母也是以为那样好养活。”

他又想起了妖精——那几乎可以说是与他最接近的孩子。他的兄弟也是同伴。他不能再说友人了吧,友人终会背弃的,而且背叛的人是他——

他回过心神,看那小小少年羞涩露齿一笑,“怕是这样了,少兄他那个诨名也是家父起了四处宣扬的,他怕对此甚是气恼也不定。”

叶青听了,不禁又笑——入关以后,他也很少这么开心了。他看着那小少年,拍拍对方肩,道,“休要再烦恼这名姓了,去寻你同伴罢,那三个小捕快要来了,教他们拿了去可不好。”

那小少年对他鞠躬,道,“在此别过,先生一路走好。”便也一路小跑去了。

叶青遂也叉了路朝长街底端去了。他抱着他的剑走着,这世间又只剩下了他与他的剑,所有的人都只是些过客,他在咳嗽的时候也这般寻思,他自己当然也只是过客而已,希望得到的不曾得到,不想失去的早已失去,他只是一个人。

并且如今,即使回还,他也只是个无法掀起波澜的访客了。叶青走在金陵城中,这繁华富饶的城池不同于他所待过邺的小城。邺的城池散在那星点的绿洲之上,经常有大风带来沙尘——那也是他自己的故乡,但他并不想再想起更久远的过去。

那是他的梦魇,他永远无法忘怀,却根本不欲再提起——那是他的罪,深重地刻在他的身上,印在血肉骨头里。

如今,他的精力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集中了,不管因为剑,还是因为什么别的——但是他不能死。

漫步长街,江南温润的空气让他觉得很舒适,不觉又在城中绕得远了。日头渐渐倾西,叶青方发现自己拐入了让他有些面红的地方——他向来不涉足声色之地,想找路出去,却又迷了路,转了好一会,天也黑透了。

他就在那暗夜之中寂寂前行,许久之后又见到了本应离去的凌烨之。叶青对于那曾交手过的昔日江南第一名剑客颇有一试之心,然试过之后又觉失望。他走不远,听见小顾大喊大叫的声音,不禁皱眉,寻思,那姑娘又来这地做拦路盗,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嫁出去了。

他见那边纠缠得紧,便去一解二人之围。那凌烨之不久走了,他方正色向顾卿怜道,“小顾,你又逃了哪家公子的婚?”

“那梅家公子还没有你俊俏,我怎可能看上。”顾卿怜做个怪脸,“你成天揭我短,我嫁得出去才怪。反正我也不想嫁人,做大盗要比在家里相夫教子舒服得多。”

叶青不由笑道,“也就你能说——你方才那番话要是换了别人出口,保不准我就出手杀人了。”他敛了笑容,低低叹息,“为了那个,我杀了不少人。”

“算我劝你,小叶,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不该回来。”顾卿怜忽道,望着他,她的眼很亮,“你会害死自己的,云忻早就嫁人了,你这样只会让你的病更重。你的心病比肺病可怕得多,这样下去,早晚死在哪个街角,不是我吓唬你。”她皱起眉,“柳姑娘和你很般配的,要不我做红娘?”她露齿笑笑,“我认识你也有十年了,你什么人我不知道?小影儿那么可爱的人,定会让你开心起来的。”

叶青却沉默许久,方道,“只要希望还在,我不会死。”他微咳,又压抑下去,“但是不要说柳姑娘了,她和我只是对手。”

“你只会说对手吗?你就不把任何人当朋友?”顾卿怜脸色一沉,竖了眉,声音又大起来,“叶青,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了?别人不说,云忻,阿骏,小影儿,妖精,你都不把他们当朋友吗?你我是敌人,我不会忘,毕竟你我第一次见面是你差点杀了我!”

叶青看那女子发怒,也不知应露出什么表情,只得苦笑道,“你也不是不知道……云师姐恨我入骨,阿骏已经死了,柳姑娘是个好对手,而妖精……”他眼中又有了蓝光,“妖精只是一个同伴。小顾,你不是江湖中人,不会明白这些的,而且,我把你当妹妹。你虽然性子骄纵了一些,但我知道你为了我好。”

“叶青,”顾卿怜声音终平静了下来,“以前的事情,现在不要再提了。你这么晚都不睡,病怎么可能好起来。”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叶青轻笑,“小顾你倒是夜里一个人在外面跑,却要小心教采花贼劫了去——啊,你可知道,我是这百年间出的最可怕的采花大盗,你怕不怕?”他见气氛太过紧张,便也玩笑起来。

“怕得很呢。”顾卿怜也顺势玩笑,“怕你不仅采花,还会将小女子煮来吃了,你没听他们说大魔头叶青连人肉都吃吗?”

叶青失笑,“但他们口中的叶青却也不是身长丈二青面獠牙,也只不过是这么个病鬼罢了。”

“不过你却是世上最可怕的病鬼。”顾卿怜叹口气,“其实我想不通,他们只要等你一病死了就完事,为何要再追杀——而且那件事已然终了,他们杀你又有何用?”

“因为那是旧时代吧。”叶青直起身子,看东天微微鱼白,喟息道,“旧时代的一切,至今不曾完结——当年你我看到的,不过也是那样。”

他又剧烈咳嗽起来,吐了一口血,顾卿怜扭转身子,不去看他,二人久久都不言语。约有炷香时间,叶青打破了沉默,“你觉那凌烨之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应该去找个戏班子。那么好的口才不唱戏太可惜了。”顾卿怜笑道,“你也是一样,总那样奇怪言语,这般下去,却可以当小影儿师弟了——你若和从前中原第一高手学说书,不定也能赚不少钱呢。”她摊开手,“而我现是无甚盘缠了——闹到要饿死地步,叶大魔头打家劫舍惯了,怕定会有些零用罢。”

叶青叹口气,道,“近来我也拮据,要不你去吃顿牢饭,我再劫狱救你出来?”他口中玩笑,心口方愈的伤痕却涌上微薄的痛,让他又咳嗽起来,两颊发热。顾卿怜听叶青咳得厉害,又看他目中泛蓝,一手抓了他脉门把住,凝神片刻,叹气道,“再这样下去,你连一年也活不足了——你怎把自己又弄成这样子的?”

“因为我见到云师姐了。”他终还是打算告诉她实情,“她恨我,但是还是没有杀她的小师弟——那时我本准备死在她剑下的!”他的面色又白了下去,眼中蓝光却愈发明亮,“小顾,你还是回家吧,梅公子也不一定不好。”

听叶青说到梅公子三个字,顾卿怜声音蓦然冷了下去,“叶青,你可是知道我是什么人。”她瞪着叶青,“你我认识至今已有十年,我也知道你是个什么人。当年我便说过,我要看着你的死而已。你死了以后我不会因为你而哭,你知道我不喜欢你。”她转过身子,挥手道,“叶青,你知道乌鸦会跟随那些将死之人,我一直在你附近,因为你有死的气味。”

“小顾——”叶青欲说些什么,却又止住了,看那女子身影远去,终低低叹了口气,咳嗽的时候又踏出步伐,那不知向何处踏出的步伐。他记得那一日,他一直记得那样的一日,他永世无法忘记——那样的一日,北风呼啸,在那极西的城墙边上。

为何离开中原便可以,叶青自己也不知晓。他只是靠在关墙上,望着日落的方向,却又不想前往。邺国的夏日惯来漫长,城墙有些烫手了,他却觉得背上仅是温热而已。叶青为那关墙的温热和身上的冷意而微叹,那时起了风,有些刮得他睁不开眼睛。那时他闭上了眼睛,直到听见一个声音,他不曾认为自己是清醒的。但当他听见那个声音,他却愈发不知,一切是现实还是幻梦。

那时一个声音,女子的,在离他不远处响起,“这般大风,师弟身子本便弱,切莫再站在这里了。”

叶青一惊,睁眼之时,风又迷了他的眼,依稀看那狂风之中立着一个蓝衣的年轻女子,青色的眼眸平静而冰冷,她开口的时候,风的呼啸成了她歌唱一般言语的和音,真切地传入他的耳中,“叶师弟,听师姊的,回城中去。”

“云……云师姐!”叶青喊了出来,“师姐,师姐还——那时是为什么?”他话说到一半,又咳嗽起来。女子长叹一般地开口,声音弥散在风中,“那时我不曾死。师弟弑师叛门之前,我不曾死,直至如今。”

“那么师姐是来取叶青性命的,为了师傅。”叶青直起身子,唇角上扬,那是他惯常的微笑,“若是那样,请。”

“我是来取你性命的,因我听闻你在这里。”女子一步步走近他,声音依旧很淡,“为了师傅,也为了少师兄。”说至少师兄时,她轻微地叹息,从肩后抽出了背负的长剑。剑在风中微颤,剑尖的光却明亮了起来,“大师兄为除去你对师傅犯下了罪,你为师门杀他也是应当,但真正杀死师傅的也是你。少师兄也因你而无法再用剑。叶青,你犯下的罪也足够多了。”

叶青苦笑,“我知道,那些我不能辩解,我也不辩解。”他叹口气,“那时我年幼无知,但这些不能做借口。师姐,请掌刑,叶青没有话说。”

“你连反抗都不打算么?”他听见女子的声音,却不愿再回答,只觉疲累至极。如今也终究走到这一步了罢,用不着妖精的承诺,也不用再为其余事操心,他甚至希望那就是他的终结——他是那般希冀着。

而那同一日,他也记得,直到他自己的死也不能忘记。那同一日,他看见顾卿怜缁衣敛容,在不远处安静地望着他。

他摇摇头,或许不应再这样想了,事已至此,他要寻找的应是——年轻人微叹口气,又露出微笑,他自己知道,那么不用再想了。

走在街道上,他听见有人在歌唱,在那暗夜的最深之处漾起的歌,他知道那是谁,遂停了脚步,凝神听那有着北地口音的歌声,一曲快乐的歌谣。她也还在回忆从前么,那个总是在歌唱的小姑娘——想到她,他几乎笑出了声,听着那不远处传来的歌声,却不欲去寻找唱歌的人。他不能与她相见在此时此刻,他只能站在深夜的街道上听她的歌。

那歌声并未持续很久,叶青也继续踏上他的路途。他在金陵城中寻找,在夜深时也没有困意。他并不知何时能找到他要寻找的人,他只知找到之前他决不能这样死去。他愈发多地想到死亡,并不期待,却也毫不惧怕。

天色鱼白,叶青也终于被一个睡眼惺忪的巡捕以三更半夜在街上闲晃,违反了槿国宵禁令为由关进了衙门,他在长凳上坐到天亮才被长胡子的府尹教训了一顿放出来。叶青觉这规矩颇是好笑,却在街上走时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头昏脑胀,几次险些连剑都从手中滑掉。他觉这样不好,便找了家小饭馆要了一客饭,却未动筷箸便伏桌睡着。叶青平日睡得很少,那一觉却直睡到了小饭馆主人用扫帚将他打出去为止。被赶出饭馆,他方觉又是入夜之时。

叶青本打算找那府衙继续被关,却又迷了路途,不知走至何处,一夜将将过去,他也阴差阳错到了城东门。出了城门,他听见远远有笛声,向东行去,那笛声渐清楚起来,他听得那笛韵清越孤高,不由步履合了音律,便朝那笛音处走。

笛声愈发傲岸起来,他却真开始好奇那吹笛人了,行了阵子,笛音到了上方,他抬头去看,那是一个小少年,披发白衣,坐在树枝上吹他的玉笛。不久笛声止住,那小少年低头下望,浅紫的眸清澈明亮,“一曲终时,先生方至。请问先生有何见教?”

“好笛,只是小兄弟年纪轻轻,不应吹此孤傲之音。”叶青微笑,那少年微愣,跳下了树。他个子不高,比叶青尚矮了三四寸,容颜清秀,似是个小少女装扮而成。叶青觉得好笑,却也不便问,只道,“过客叶青,听此笛声,不由驻足。”

“叶青?”那小少年显是一愣,忽又笑了,“久仰大名,没想竟是如此清奇相貌。”他笑着开口,“在下姓蓝,名字不便说起。对叶先生失礼,还请见谅。”

叶青微皱眉,“惠宁伯蓝氏,原来你是——”那少年忙开口打断,“先生既然猜出,也请不要再说,以免隔墙有耳。在下早已辱没家族声名,隐姓埋名至此,且命不久矣,只因是叶先生,方未谎言——先生恕罪。”他露齿而笑,“先生既在此与在下有缘,在下也有事相询——先生可知晓貔貅帮之事?红袖失火之时,在下不在,是否是貔貅帮——”

“那时我确在场。我所看见的,是个自名血樱的姑娘。”叶青回答,见那少年面色顿地发白,久久才重挤出笑,“多谢先生,在此别过。”他俯身行礼,转身便掠出去。叶青又皱了皱眉,想那孩子真是性情古怪之人,又觉未说出反好。邺人在别国,也是个个都喜欢隐姓埋名。

不过那样的笛,也并非每个吹笛的人都能吹出。如若是那个孩子,那一家——叶青思忖,暗自慨叹,一面咳嗽起来。那孩子自言命不久长,然谁又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呢?叶青不知晓。他本就不知任何人的归期,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拥有着怀中的剑,他甚至除了那柄剑一无所有。

那些旧日曾熟识的名姓,也都逐渐淡落下去了罢。叶青叹息,继续向东前行。去什么地方也无所谓,因他要找寻的人可能在任何一处,他也必须前行。那人不在金陵,那便可能在其余城池罢。每每思忖到那些,叶青总不自觉地浮出笑意。他是个那么奇怪的人,会为了自己的死而微笑。那种缠住了的死,一直在他身边来来去去,却始终不肯被他抓到手中。

他抱着长剑前行,那上面有着泪痕的月色长剑。那带着铸剑师伤痛的长剑,他不知是何时得到它的,自他有记忆,他便一直怀抱着那柄剑。与他同心同意,看着他的战斗和罪的长剑——剑上染了血可以洗干净,而他的罪以他所有的血去洗,也无法洗去了罢。他早已流了太多的血,剩下的血也稀薄了,让他只有继续微笑。

叶青走着,身后忽有风向前吹起他的衣襟,瞬有一个身影闪到他前面,他停住脚步,见又是那小少女苏蘅。苏蘅拦住他的去路,“大叔这是要去哪里?听人说再东就是海了。海可是很可怕的地方哦。”

叶青淡笑答道,“小丫头你却要去哪里呢?大叔只是随便去哪里而已,生来没见过海,去看看也是无妨。”

“我要去找燕逸秋那小丫头!”苏蘅顿时气鼓鼓地道,“偷袭别人算什么大侠?根本坏丫头一个!”

“燕逸秋,那是谁?”叶青之前并未听闻过这名姓,不由道,“现在小小年纪出名的小姑娘还真是多。”

“就是那个自以为书法诗文天下第一的小丫头。”苏蘅撇撇嘴,“仗着自己长得漂亮,以为可以迷倒所有小孩子,把小萧也——她以为干掉阿隐她就能拉走小萧么?小萧又不是那种人——谁知道她心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邵隐?”叶青皱眉问道,“他——那孩子怎么了?”因他颇欣赏那少年,不由多问,“我记得那孩子武艺已然很高,不在任何人之下,今次你这般说,却是为何?”

小少女苏蘅嘟嘴道,“定然死不了是真的,只是阿隐最是争强好胜,让那小丫头片子刺伤了总丢面子得很,不知后面又要去做什么奇怪事。小萧也很生气就是,这不让我出来去找那丫头打一顿消消气。”

叶青微叹口气,“真是小孩子家事情,你们都老大不小,教外人听去岂不笑掉大牙。”他又正色,“你不怕我说出去教你们丢尽面子?江湖之中可笑事多,这件也算上上。”

第章 剑起何堪为故颜

苏蘅却突然露齿而笑,“叶大叔又岂是随便传扬小道消息之人?若是叶大叔口才很好,怎可能有那般多奇怪传言?”她似觉露齿笑不甚雅观,掏了扇子掩口,却又因想到烦心事而收了笑容与扇子。叶青看那小少女表情阴晴不定,却想那是小孩心性,也并不在意,只道,“再向东走便是海了,苏姑娘,你却见过真海没有?”

他唇边浮出依稀笑意,抬了头望向东方,日头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记得惠宁与弓月城之间路途上日落山中,那海子连太阳也要歇息呢。”

话音方出,那日头突教云给遮住,身前小姑娘扯了扯叶青的袖子,“叶大叔,”她笑着开口,总是改不掉叫人大叔的恶习,“我是见过海子的,那样蓝蓝的一大片水,小时候与家母从惠远回弓月的时候,走的就是日落山那条道哦。不过大叔啊,我突然想起件事情,能不能帮我个忙啊?”她抬眼望叶青,尽管她的语音一直轻松而快乐,她那双铁蓝色的眸子依旧一直带着伤怀的光华,“因为我苏城月要去挑战剑之神哦,”她笑着开口,“阿隐下了战书,他自己去不了,只得我去。”

叶青听他话语,却是一惊,“你要去挑战那个人——你可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人?除了苏柳二人,从没人能全身而退!”

“我知道。”少女的眼明亮起来,“但是我不去不成啊。小萧和阿隐本来也不让我去,但是他们两个小孩怎可能拦住我呢?”她又笑起来,“所以,叶大叔,我要打败你。要不然我不会有信心去找那老头子——虽说你曾经说过,他是天下第一美男子,但你也不是有断袖之癖的奇怪人,所以我也不能太相信你那句话。”

“你不要胡闹!”叶青正色,“在那里送了性命,你友伴会怎样想?你可不是还有在故乡的亲人么?”

“我抢了小萧的剑来。他的剑真好,可平时也不见他用。”少女顾自道,向着叶青展颜,“那一柄剑,有个大得不得了的名字呢,什么抗天——”

她忽撩衣,单膝下屈,是邺地最重的跪礼。叶青向边避开不受她礼,少女的声音忽清冷起来,“向七绝之剑的叶先生出剑,原本便是不智之举,然今日苏蘅在此乞受先生指教,望先生莫再推却。”她礼毕站起,从肩带上取下了剑鞘。叶青看那剑鞘便略细,想剑也是细巧,却又想到那原剑主萧梦蝶,不由又想笑,却只是叹了口气,张手立着,“苏姑娘,这一次我怕不会留情。”

他微皱眉,抑住咳嗽,连颊边红晕也褪去了。蓝衣的年轻人安静地站立在路边,一手持剑鞘,另一手张着。他面色苍白,眼眸却愈发明亮。

少女后退一步,拔出了剑。那是一柄青青如碧的剑,纤细修长,在她指间作一声不经意的轻喟。苏蘅左手弹动剑脊,那轻喟便立时转了龙吟。少女抬头,微笑,“我和小萧不是阿隐那样的剑客,不是最常用剑的人,所以我可以用小萧的剑。”

叶青静静苦笑,却也已有了打算——让那小姑娘打消那个可怕的念头罢,她不是柳断影那样的绝顶天才,不可能这么年轻就——他也记得那一日,那比起胜利更光耀的失败。他不是一个长于忘记的人。

只要风还在歌唱,一切就不会结束。那么到了某一天,当风都只剩下不尽的呜咽呢?

而少女的剑便在那一刻动了。青青的剑带着温柔而痛苦的低叹,在她转手之时缓缓刺出。少女的剑很慢,叶青也不抽剑,仍然连鞘举着,他的声音愈发像叹息,“你想看剑神的剑吗?我让你看到。”

话音方落,他左手剑转之间格住了七下攻势。这时他右手方抬起,握住了剑柄。他抽剑之时,剑上几点泪痕忽地闪了闪,便被他卷进剑光一并刺出。他刺那一剑,面色愈发白,然他眼里又开始发蓝——“你看着。”

他身子只是立在原地,并未移动分毫,而手中的剑也只是向前微递,少女却忽惊叫了一声,向后跳了一大步,“这……这是什么?”她叫道,“怎么会这样——阿隐说你以前打飞他的剑不是这样——算了,我再来!”

她轻叱一声,剑势又转,青青长剑被她双手举过头顶,便如同刀斧一般直斫下来。叶青猛然收了长剑,右手伸出,食中二指夹住剑尖,借力向后掠出一丈,方化解那一式——他看出了那式的来头,那本就是他熟悉的——他甚至连作梦的时候都梦见过那样一刀,从那个喜爱歌唱的姑娘手中挥出,那样斩落下来。“这是蝶影刀客的洗月诀?”他落地时问,咳嗽起来,面色发青,“你见过她了?”

苏蘅咯咯笑起,“柳姐姐知道叶大叔光会使坏,就教我这一招,说能破一切剑技。”

“你都叫她姐姐了,为何光叫我大叔?”叶青苦笑,“这样以后若还见得到她,定学小顾叫她小影儿!”

“你尽可现在就叫。”忽有女子笑声自一边树上传出,叶青无可奈何地抬头望上去,罪魁祸首便坐在树枝上,背负着雪亮长刀。她向下望着叶青和小苏蘅,溜出来的一缕长发半遮住一只眼,笑得面上露出两个酒窝,“叶青,你还是自认技不如人好了。这小丫头也是个不世出的天才,你若是不用绝学,她现学现用的洗月诀肯定会把你痛快赢下——你那半吊子的剑神一剑,形神都没有!”

“……柳姑娘。”叶青低声叹息,向树上女子作揖。女子忙跳下了树还礼,然后摸了摸小少女的面颊,“城月,别再嘟嘴了,苏诚阿姨捎信给我,要我看好你,你别光跟那两个小鬼头混在一起,他们那些小贵族不求上进,还不如你呢。”

“柳姐姐又拿我玩笑。”苏蘅撅嘴,收起了剑。她挽住年轻女子的胳膊,向叶青吐舌头。叶青只觉无奈,也实在拿那小姑娘没办法,不由叹了口气,向柳断影道,“柳姑娘,别来无恙。”

柳断影又笑,“看你破洗月诀一式,武艺又有精进。这么久不见,你反瘦了——你为何要从邺国回来?”

“我在找萧荷,他曾允诺过我一件事。”叶青轻笑,咽下了未完的后半句。他知道柳断影不会问他为什么,是什么事情,他们那些长成了的人们都知道不去问别人私事。

那年轻女子果然转了话题,“阿怜姐姐前些日子还看见,说要找你。她可找到你了?”她轻笑着,一手拽着小少女苏蘅,“叶青啊,我还听人说你有女难呢,你自己可听闻了?”

叶青又苦笑,用手背抹抹额头,额上的汗有些冷,抹在他的手背上。年轻人咳嗽着,唇边有了点血迹,他重抱住了手中的长剑,微笑道,“叶某相知之人没有几个,连这也要拿来玩笑的话,便太促狭了。”

“你总是那么不开心,若我不取笑些你,你都不会笑出声。”柳断影口中说着,又将苏蘅拉到面前,看了她一眼,叫道,“哎呀,这小丫头又晒黑了,怎和苏阿姨交待呢?”一面捏那小少女的脸。

小少女苏蘅打开她的手,想要开溜,却又被拽了回来。“叶大叔,”她终忍不住求救,“柳姐姐欺负我,帮我啊。”

叶青不由又笑,“小影儿,放了苏姑娘罢,你看她怪可怜的,脸都被你捏肿了。”他走上一步,忽想起正事,神色蓦地凝重,“苏姑娘,你可记得刚才那一剑——那样起手势,是剑神非鄞的招式。而我的剑术,不及他十一。”

“呀,对了,城月你说你要去和剑神比试?”柳断影似刚刚想起这些,手中还揪着少女青衣一角,“你可别去,当心死在那里。那人虽长那样一张俊脸,却丝毫没有人情可言,对女孩子可也不让分毫的。”

“但是我若不去,阿隐又会——他定会觉得我和小萧只是他的拖累,”小少女眼里已有了泪光,面色,“我比他们两个都强,所以我一定要去!柳姐姐,你和叶大叔都欺负我,但是你们——”她话未说完,柳断影左手已轻叩在她后颈,她不及惊呼一声便软软倒在女子怀中。柳断影微叹口气,“我关起你来也不能教你去——否则怎能向苏阿姨交待。”

女子垂下眼帘,长而弯的睫毛在眼上投下细细的影子,“叶青,这小孩我带走了。你要去找萧二公子的话——”她又望了一眼叶青,“那你就去找好了。还有——下次相见,怕你我不得不亮出兵刃。”

“你还在歌唱么?”叶青忽问,“五年前那曲歌谣,你还记得么?”他问着,然后咳嗽起来。听见自己的声音也遥远了,这件事让叶青略惊,按下心神,压住喉中温热上涌的血。他眼中柳断影的脸也有那么一刹模糊了,那一切是梦还是真实,他自己也不清楚。

“歌,自然还在唱着。我有那么多北地的歌,为什么不唱呢?”年轻女子稍愣,便笑着回答,抱起了那小少女,“我要回去金陵了,你就去找萧二公子吧,这一日,当你我不曾见过最好。”

叶青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子朝远方走去。他走了不久,便在路边俯身吐了几口血。那样稀薄的血色——他真的没有留下什么血气了呐。——那一个声音,带着戏谑,那么,你要在这里死么?

妖精。他想要开口,却没有人可对之言语。妖精,你又在哪里?

我已经遵从了我的诺言,从那万里之外的他乡归来。风的歌唱早早就成了哀鸣,而剑的生命也本该终结了。那就是早已死去的运命——你是知晓我与我爱着的一切的,所以我能够托付你的那一切——

日头又从云后跃了出来,让年轻人有些睁不开眼睛。路上很少行人,他穿的靴子也快要磨出洞了。那些却并不重要,对他而言,重要的东西,早已失去很久了。

顾卿怜,柳断影,她们都是值得信赖的友人,但是只有那唯一的一个人,他会对那个人托付一些事情——他回想着那个少年的音容,那比同龄人略为高挑的身材,疏朗的眉目,那在泪河边上的相逢——

只是相遇终究意味着相离罢,他以拳叩唇止咳,一手抱剑,他的一生都在相离,相逢和相聚只是那条路上短暂的片断,倏尔又走向相互背离。他平生在意的一切都那么早便离去,即使他变得玩世不恭,那一切依旧那般匆匆。

他一直朝着太阳的方向前进,穿过田野河流,不觉傍晚,他却又看见了金陵城门。叶青觉自己走错,却也只得自认倒霉。在城中又绕到入夜,他找了户人家借宿,那户老夫妻二人愉快地接待了他,还让他宿在自己儿子的屋中——他们说孩子今日方进京赶考去了,也想房里有个年轻人。二人言语之间无尽慈爱,让叶青也觉暖意。

而叶青虽年轻,在夜中失眠已是常事。他有时会想到过去,那常常是在他抱着剑坐在床榻上之时。夜逐渐深了,叶青有些困意,火光却突照亮了屋室。

叶青大惊,冲出门去,却被烟呛得咳嗽不止,那房屋已燃烧了起来。他撞开老夫妻的屋门,不由分说将二人一手一个挟起,不顾剑鞘磕了老人的腿骨,奋力冲出屋子,本想将老人安放在街道上——他看见整条街道都起了火,只得继续跑出去,到一片空地,他将老夫妻放下,安慰几句,刚直起身子,右臂忽地一麻,他看见一根透骨钉钉在右肩上,血已染湿蓝衣。他朝旁边唾了一口,没什么办法,左手抽剑弃了剑鞘,反手挑出右肩透骨钉,剜去旁边血肉,血流得愈发多了,他咬了咬牙,“要取叶某性命的,勿要扰了无辜百姓。”他冷声道,闪身远去,一面用牙咬住剑,封了右肩穴道。用左手——他有些后悔过去没仔细练左手剑了。只是这时后悔又有何用?他不会输与死在此处。只要他不想死,他就不死。

他止住身形之时已有些立足不稳,听身后来人之声也觉不少,回手持剑,微侧身,数来人数目——七个人。

叶青些微苦笑,他长长吸了口气,定下心神,调稳气息,道,“叶某不顾江湖道义,却有人更不顾。”

那来人们也并不多说什么,只是将手中武器朝他招呼了过来。年轻人左手持剑,那些记忆之中的招式,他一直以为已经忘却的过往,在他月色的长剑挥动之时流淌出来。那些旧事,他自己早已不愿再想到的,那些属于他自己的回忆……

他不愿在这样时候乱了心绪,便微叹了口气,道,“残光。”

而他的眼也在深夜,火光映照之中微微发了蓝。

因右肩伤势不轻,又不常用左臂,叶青出手之间颇有疏漏,即使残光一式,也只让那斑驳泪痕的剑上染了鲜血,尚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气力有些不继,剑却依旧被稳定地握在手中。

“你们些人,太过放肆!”忽有少年声音,三声细小破空,七人之间三人已然倒下,颈项上停着一只蝴蝶,蝶翼微颤,在火光映照之下有依稀血色。倏尔又有剑气破空,带着死的声音的风。

叶青记得那是谁。

白衣的少年就立在不远处,手中长剑洁若冰雪。他见叶青,便行礼道,“这些宵小太过可恶,在下与小萧在酒肆之时,他们也敢烧屋。”火光映照之下他的面色也很是苍白,显是受伤未愈,那双与夜同色的眼中却有笑意,“先生受伤了,快快包扎为好。让小萧帮先生罢,他可是行家。”

他向一边挥手,那一个小少年也从夜色之中走了出来。还未现全身形,便已开口道,“门主,小萧一个人其实就可以——”

而那和记忆中人非常相似的少年出现在眼前时,叶青也似忽有些恍惚了。——那是妖精么?他右肩的伤痛着,而他早已习惯了痛楚。年轻人望向那两个小少年,微笑道,“此次承蒙相救,叶某感激不尽。之后若有用得着叶某之处,某必尽微薄之力。”说着从地上拾回了剑鞘,拭净剑,纳了回去。

“先生多礼了。前日先生救了苏城月,已是我们的恩人。我等才应尽微薄之力。”少年邵隐开口,“只是苏城月抢了小萧的剑说要找人打架,不知去哪里了,让我们却有些担忧。”他挥手让那小小少年快上前,萧茧却似有些迟疑,久久才上去看与裹叶青的伤。叶青微叹息,“因为我的关系,又毁了那么多——而我只能救两个人,看来杀孽又重,注定回不去了。”他说着,不觉剧咳,朝一边吐了两口血,用手背擦嘴,久久也不再开口。

邵隐却盯着他,“先生意思,是要依旧礼……风中,那么先生的出生地又在何方?”他言语直接,叶青也不觉什么,只是淡笑,“我注定不能回还了。就算把我的灰烬洒在风里,也根本回不去了。何况——”他的笑容里带着忧伤,“我本就不知出生在何地。”

“那样的话,确实麻烦。”邵隐若有所思地道。

叶青叹了口气,却忽听见少年萧茧在他耳边轻轻开口,“萧荷要杀你哩。”

“我知道。”他回答那小少年,却连邵隐也当是回应——那白衣少年微皱了眉,思索之时眼睛更亮,小少年却又在叶青耳边道,“那是你让他杀了你——对不?但你不应让他那样做,这是对你不公,也对他不公。”

叶青忽大笑起来,不仅让萧梦蝶朝旁边跳了一大步,连邵隐也被吓了一跳。白衣少年问,“先生这是缘何发笑?”

“不,没什么。”叶青止了笑,听远处燃着的街道之中的火声与人的哭声,笑容逐渐黯淡,“他在哪里?”他问那小少年。

黑衣的小少年跳到了白衣邵隐旁边,二人并肩而立,“少兄向东南方向去了。”小少年开口,“他追随着一曲沉默的歌而去。”

“小萧!”邵隐轻斥,“别对叶先生打这种哑谜——你那少兄本也是鬼祟来的,就说出来又何妨?”

小少年萧梦蝶微笑的时候,眼里的茶色淡化开来,清浅明亮,“门主,我也只是说实话呐。家兄性子最是怪诞,和我也没什么干系。何况那些事情是叶先生与家兄的,在这里插话可不大好。”

叶青望那小少年,“你说得对。”他平静地道,也并未去关心自己的伤,“有些事情,你们这些年轻人并不应涉及,那是旧时代的事,旧时代与我之间的纠葛,和你们年轻人无关。”

肩头伤势作痛,年轻人的面色苍白,然他唇边依旧停留着微笑,“二位相救,在下感激不尽,然还有事在身,在此告退。”

他怀抱着长剑,掉转了身子。走了两步,忽听那身后白衣小少年邵隐的声音,“叶先生,在下却有个不情之请。”

“是什么?”叶青没有转身,只是问。

“叶先生,那件事情在此地不便说出,想请先生去客栈一叙,不知可否?”

叶青微微一怔,又咳嗽起来。唇齿之间有血的气味。他沉默良久,终转回了身,淡笑道,“无妨。”

他并未听见那两个少年的互相耳语,只是淡然而安静地随着那两个少年踏上路途。他已经干了他要干的,剩下的事情让那些巡捕操心好了。天色依旧很暗,叶青寻思,那少年邵隐的眼睛也是和最深的夜空一样的色泽罢,那个白衣的小贵族公子,背井离乡过这样的生活,看来故国的人即使和风一般不羁,却终究不能得到平静与安宁罢。

叶青一面思忖,甚至忘了肩上的伤。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暗夜之中回响,让他又想起了六年之前,在卫国的土地上,那背负长刀的少女唱起的北地歌谣。

叶青那样走神的时候常常会想起很多事情。那些他曾经在意和不在意的,六年前直至今日并且无法结束的长久逃亡。他逃了那么久长,一面回身战斗着。战斗与胜利又有什么用处呢?在那漫长的流离之中,却连希望都消失得了无踪迹了罢。

第章 轻书漫笔迩今缘

叶青走到那家小客栈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年轻人因伤和咳嗽,有些不太开心,虽自己看不出,他脸色有些青,且阴沉。他随那两个少年走上二楼客房,进了房门,他便开口,“邵门主究竟何事,非在此言说不可?”

“先生,”白衣少年开口,声音淡素而平静,“我欲杀了王上,先生以为可否?”他刻意用了邺的方言,那一旁小少年看似有些狐疑,却什么也不说。叶青是懂得,但他也不知为何——他便也用了方言问,“王上与邵门主有何恩怨,让门主欲杀之而后快?”

“那一些先生无需知晓。”邵隐道,叶青忽便觉得那小少年的深蓝色眼眸越过了他,在望向某个不可知的彼方——那样危险的信号。叶青低声叹了口气,问,“那么,你如今还是剑么?”

“剑?我或许还是罢。”少年的声音有些低,那已经离开了很久的声音,“我仍然是一柄剑,十年磨剑,霜刃未试。”

“你若只是剑,现在的你,便还没有能力去杀了王上。”叶青直道,“且你若杀了王上,又谁堪当新王?”

“谁做邺王,与我无关。”邵隐的眼眸这才从万里之外的彼方回来,凝到叶青身上,“邺那样的地方,也不需要什么才能便可管辖——反正涟歌公主已然长成,女王治理邺国也是无妨——而我一定要杀了杨玄清!”

听他那般恨恨开口,叶青也微一惊。他这才注意了那小少年的装扮——邵隐一身白衣,袖口衣襟也无其余色泽点缀,更兼他以前听闻过一些传闻,便确定了那小少年的根底——然叶青并不说出,只是微咳,久久方苦笑道,“若你真心如此,他人也无权相阻。你想作什么人本便由你,因你是你自己的刺客。”

邵隐望着叶青,面上终微有笑意,“只是先生——邵某还未能得到足够力量。在下本意以剑神之力见证,只可惜……”

听他说起剑神非鄞,叶青忽想起那小少女苏蘅,便道,“你友人苏姑娘言说要替你去挑战——她已被蝶影刀客柳姑娘制服了,在这和你说声。”

“苏城月——她果然是要去那里。”少年若有所思地道,“这件事却多亏柳前辈,否则先生知道,我目前还未能赢过她,以她性子,更是死也不会在剑神面前屈从——若失去城月,我们就完了。”他低声叹息,“那样,我要做的,就全是空谈。”

他与叶青均以邺地方言对谈,一旁小少年萧茧似听不大懂,一直走神。叶青有时会打量那个孩子,妖精两年前也是差不多大的,只是略矮一些,面部的线条也要柔和一些,还更有活力——这个孩子却似把心中事藏在了他的礼节之中,并没有向别人暴露心事的习惯。

“总之,”发现自己走神,叶青笑笑,也不再说方言,“你要做那件事,也不是现在。你不是有伤在身么?”

邵隐浅笑,也不言语,一旁小少年却开口道,“他总是不在乎——叶先生,门主很尊敬您,还是劝劝他罢。”

叶青轻叹,望着白衣少年,“你是背叛了家族和故国的人,所以才会在这里。贵族子弟流落至此,却又拘于家世声名,却对你前途不利得紧。”他道,“你首先是你自己,不用拘于其余事——除非你想回去,而对于邺的背叛者,那根本不可能。”他又叹了一口气,“孩子,你的未来,不要如我一般。叶青背叛了过去,如今想来,失去的要多得多。”

他不再说什么。那过去的蛛网,被禁锢的过去和未来,那从很久之前便响彻至今的哭泣声。那样带着伤与痛的梦。

“叶先生。”少年邵隐开口,“命运这种东西,在下并不相信。且我也不想回去,因那里承载太多仇恨。”他的声音又淡了,那不知向何人诉说的语气,“至少我有许多事要做,我有许多友人,我们彼此不会背弃。”

他最深夜色的眸子透过了叶青,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呢?阳谷罢,那个可以让一切人忘却悲哀的地方,又怎对这孩子而言承载了那许多呢?叶青并不知晓哪些,然他望向那白衣少年之时,从那夜色的眼中读出了某种奇妙的事物。

哪一种淡漠的感觉之下掩埋的,血的温度——叶青又咳嗽起来,他以手掩嘴,血却顺着他的手指淅沥而下。他自己也有无法忘怀的那些事情——并且如今,那一切的一切又涌了出来,无休无止。

云忻拔出了长剑,夕阳的光线因那剑光而有些黯淡了。她走过来,向着叶青,“师傅会乐意见门下弟子如此么?那么拔你的剑!”她声音清冷,青色眸子里没有感情,叶青仍然抱着剑站着,他甚至不知道应该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了。

于是他微笑,安静而温和,比他所有时候的微笑更加忧伤,“师姐,多说无益。你若想杀了叶青,不必逼我拔剑。”

“你的意思是,你若出剑,我不一定杀得了你。”云忻的声音中有半分的讥诮,“然你若求死,我一定不会杀了你!”

她忽厉声,“叶青,拔你的剑!流中弟子无一人是懦夫,你逃又有何用?”

叶青叹息,自怀中剑鞘拔出长剑,将剑鞘弃至地上,道,“如此……”他又叹息,声音在风中远去了。

风势一紧,她便刺出了她的剑。年轻女子的剑势很安静,随着她出手带着微薄的残光。叶青只是握着剑,也不动,那刺来的剑击中他的剑身,剑抖了抖,忽地一声长吟。

叶青微惊,目中蓝光闪烁。伤逝伤逝,你却缘何如此——他无声地问,剑却不回答,只是带着他的手,准确地格挡住所有的剑招——他自己也不知那是为什么,以及,为了什么。

而他自己本来是一柄剑,却在那岁岁年年之中磨蚀得愈发黯淡。他甚至已然不想回忆他那少年时光,那些早已流走的年华——

他终究不知那是为了什么,直到他的死,他也不会知道那一切的前因后果。

叶青猛然醒觉,是因那白衣少年急切的声音——“叶先生,您没事罢?”一旁黑衣的小少年不言语,但也在注意他。叶青从出神中醒觉,轻叹,拭去唇边血迹,微笑,“只是老毛病,眼下还死不了。我还没有到那时那刻。”

叶青的笑安静而温和,他大部分时间都不会那样微笑,然这小少年让他想起了什么,使他对那少年微笑,并且说出他原本以为不会由自己说出的话。

“孩子,”他微笑开口,“你们两个都是,之后无论遇见什么,也不要轻言放弃生命——只要活着,即使你们错了,也有机会补回。”

只是以他自己,却无法实践那少年时代许下的不可期诺言了。此时此刻,他仍要祝福那两个少年,“你们有超越我的前程——我已然年长许多,对我而言,已经足够了。”他抱着剑,向那白衣少年行礼,“公子,在下作为邺人,终要向公子行礼。”

“叶先生。”邵隐还礼,“是要离开了么?此一去,今后还有相会之期否?”

叶青不答,只是微笑欠身,便走出了屋门。他出了客栈,肩头的伤还痛着,但他管不了那许多,因他又听见那过去的哭泣,一直在催促着他向前。他是终究不能在这里止息的,无论如何。他必须遵从那久远之时许下的诺言。他是毁过诺背弃过过往,然那样一个诺言,却让他一定要从邺回到中原——因为他不曾在故国的城关处死去。

走至城门,已然午后。秋末的日头并不毒辣,只微有暖意而已。叶青问了城门官方向,城门处所有人却都以看怪物的眼神看身上有血的叶青,最终城门官咳了几声,说他大概与城中近来杀人案件有些牵连,且带着刀剑违反了槿国禁令,然后招呼旁边兵士,缴了叶青的剑,将他用铁链锁了。叶青连辩解的功夫也没有,便直接被关进了牢狱。

槿国的法纪确实颇为奇妙。坐在铺着稻草的硬木板床上,叶青那样思忖。稻草上有醋的气味,是为了防止牢疫,然那气味却让叶青咳嗽不停。他一面咳嗽,听得隔着木笼,旁边那看不清脸的犯人没好气地喊,“有完没完?你痨病鬼现在死了算了,别祸害别人!”

“抱歉,吵到尊驾。”叶青抑住咳嗽,苦笑道,“在下也非刻意,不过旧疾,却是一时半会死不得的。”他有微叹气的念头,却是入了牢房头一回。那边静了片刻,声音又道,“听你年纪轻轻,犯了什么事情,居然关进了死牢?”

这原是死牢么,叶青不由又笑,弄成这样子,若教看见了,一定会被笑话罢——那要出去么?什么时候出去呢?他并不担心他的剑,因他知晓它。

“在下却是咎由自取。”叶青笑道,“在下作过的坏事数不胜数,进死牢千百次都不足抵罪,此次被抓了是槿国好事,尊驾也不用太在意——某便是叶青,那老祖母用来吓小孩子的,鼎鼎大名的魔头是也。”

他那样说着连自己也想发笑的罪名,不由就真笑了出来。那样言说却有一种奇妙的快意,尽管无人见他,他的笑却愈发快活,“尊驾也曾听过在下恶名罢,此次在金陵开了杀戒,故教捉了,信不信在下将养两日便冲得出去?”

那边牢中的犯人静默了,久久方再响起,“你既是传闻中的叶青,我也有事想问。”他的声音又消失了很久,才继续了话语,“十年前,你为何要杀了阿骏?”

那人甚至没有说出全名,叶青面上方有的一点血色已全数褪去。他并未回答,久久,声音又道,“惠远城郊习姓人家打猎为生,做了什么,值得你杀死——且她当日还救过你!”

叶青不回答,他不分辩也不承认,只是安静地躺了下去,在稻草床上。久久,他掏出了那块四方玉牌,在墙上砸得粉碎。他最终什么话也不说,那边牢里的人也不再说话,沉默在漆黑的牢狱中蔓延开来。

叶青将一只手放在眼上,他自己的手那么冷呢,他也有些疲倦了——阿骏,阿骏。在沉默中他念着那昔日少女的名字,唇边浮出了浅笑。小师姐之后,他又遇到了这样的事——那些乱传言的人什么也不知晓,现在即使杀了他们,也根本不值得——十年了,那样漫长的岁月呐。那时小顾和你结拜为姐妹了,——若你不死,其实一切也许不会如此结局。他暗自喟息,只是往事已了,不久去死之国时,也再无缘相见了罢。

他不觉在牢中睡着了。第二日开牢门的是鸢,年轻人见叶青狼狈模样,不禁浮出促狭笑意,“叶魔头睡得可好?”

“一夜好睡,还多谢兄台照顾。”叶青依旧躺着,望着屋顶,肩上伤没有前日痛了。他不看鸢,忽道,“将某囚禁在此,是兄台意愿么?”

他的声音很是懒散,因他又是素日的他,不羁如风,永不回头。

“若是在下还好。城主有令,将城中邺口音和长相的人统统抓起审问,叶魔头嫌疑颇大,加之其余牢房都满了,便送至此处。”鸢似笑非笑,向叶青扔去他的剑,“只是今日事情已查清,故要放大魔头出去。”

叶青接住长剑——那正是他的剑,他入手便已知晓——他自己就是一柄剑。

“多谢。”叶青笑道,“那样在下便可走了么?”

鸢耸耸肩,“悉听尊便。”

叶青便站起身,向着昨日声音来处道,“叶某尚不知尊驾名姓,可否告诉在下?”

那边没有声音,鸢却开口,“那边的人么?他也放出去了。你若要找他,出去再找也无妨。”他带些促狭地笑了笑,“因昨日抓人太多,本府不提供牢饭,更遑论补偿。”

叶青微叹,“只看眼色听口音便抓人,槿地如此,是更让邺家子有了一试之心。然王上若迁怒你国度,又将如何?”

“你们王上离这里那般远,怎管得着。”鸢撇嘴,“且就算邺宣战又如何?槿之中仍有剑神在,昔日剑神一人平定六国,传承下的神之力,邺的武夫是敌不过的——”他又笑,“不扯这些了,你走罢。”

叶青离开牢狱,发觉天色已然暗淡,连新月也沉了。他出了金陵,向着星辰指点的方向去——虽他并不知是否正确,但是妖精也许就在那里。妖精追随着一曲沉默的歌——那会是谁的歌呢?他不由又想起了柳断影。

他一生之中,颇有几个相交甚笃的女子。从他自小倾慕的云忻,为他而死的习骏,一直冷眼旁观的顾卿怜,在歌唱着的柳断影,甚至那活泼的小姑娘苏蘅——大多是邺的女儿,自由的风的后裔。

然他自己一生却总在别离,最终还是独自踏上永诀的路途,那就是约定了,谁也不能更改。

走向东南的方向,在那深夜之中,叶青又听见有人在吹笛了。那同一曲歌子,带着伤与泪水的微笑。是那个孩子留下的歌罢,那以琴为心的少年。叶青不由为那笛而驻足,却没有前往的念头。那是一曲好笛,他驻足在夜风中,听那半阕清音,那是故乡的歌。他甚至记得曲词——那些旧日的歌。

他听了片刻,又继续了前行。他的肩伤略有些痛,让他将剑抽出了剑鞘。他的剑,他的另一半身。叶青凝神于剑之时,伤痛也淡去了,天地之间又只剩下了他与他的长剑。苍白的人,月色的剑。繁星已然满天,他就在繁星之下,挥动了名为伤逝的剑。

他流派的起手势,梅祭,在那三月时节。他记得起初学剑之时,榆叶梅正开得盛。那时天气尚冷,他还穿着夹衣,师傅便让众弟子看庭院里那三株榆叶梅,教他们悟流派剑意——那是梅祭时节。叶青记得那时他还很稚幼,对着梅树冥思三日却一无所得,终一怒拔剑——那时伤逝第一次回应了他的心。

只是最终他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一切那样开始。

梅祭,漠风,初晴,挽歌,碧颜,清影,残光,他安静地将那些剑势一一使出,他学到的,领悟的,抑或随心而行。

他只是那一个年轻人,安静地行走在天地之间,受过伤,然后痊愈,却终究厌倦了那跋涉的路途。

叶青挥出了他最后的一剑,残光。剑上的光暗淡了,却随着他的手划出了比繁星更灿烂的光华。

他收了剑,肩上的伤口又流出了血,然他并不在意,只是抱着他的剑,继续他的步伐。叶青在荒原之中行走,远远有什么鸟夜啼的声音,涩哑而狞厉,让他小吓了一跳。

叶青虽是夜眼,在夜里看得清楚,然他也未曾看见人家灯火。一路以来与他相逢的人,均未曾得到安慰罢,他前行着,几不知要去向何处,却仍要前行。

那时他的剑格挡住云忻的剑,双剑交击一十三次,蓝衣女子后跳半步,低声道,“好个叶青,武艺精进至此!”一面换了反手握剑,借近巧之力,攻势狠辣许多,“叶青,你若只守,在我手下过不了百招!”

她原本留三分守势,却终将那三分力也化为攻势,叶青微叹,但他自己甚至不想防御,更遑论攻击——他从来不曾想要伤害那女子,然如今他们已成敌人。

“小师姐。”他低叹,声音中带着太息,“记得昔日,少师兄——他如今还好么?”

叶青在剑与剑交击之中咳嗽,唇边又有了血迹,“伤了师兄,是叶青一生之憾——”还有更多的话,他却再不愿说出。少年时代终究已经完结,言语本已无用。

他只是低声吟起一首诗,那不知何时何地的诗人写下的,拙劣的诗句,他甚至有时以为那就是他写的——

潇湘夜雨几时停,梦魇依稀情未宁。

塞外旧交心已改,关中新友意难平。

夕颜翛然入棺柩,月影婆娑洗雀翎。

醒罢笑言闻铁马,何人又道故都晴。

那同样的一刻,他又忆起了过去,久远到几乎记不清的时刻。那是十年之前,他那时十六岁,还是个小少年。

阿青,他记得师傅的声音,温暖而慈和,无论什么时候,遇见什么事情,都要活下去。只要风还在歌唱,就不要死。

我们相信的世界是风的魂灵,而在我们死后,也会变成风,保护着我们的故国。不要怕活着的时候被禁锢,人生本就是风的牢笼,然若惧怕活着,连风也会死去。

他记得少师兄有时会弹从西方的前靖传来的某种拨弦乐器,那琴声清而淡,却有种奇妙的韵律。少师兄和所有人长得都不大一样,他比所有人都白皙,头发也有些卷,眼是漂亮的宝石蓝色,有如那前往清化路上的海子。有时少师兄会用一些谁也不懂的语言说些什么。叶青觉得少师兄非常神秘,然那漂亮的少年总只是对他微笑,如从天上下来的神祗。

那时叶青还总是努力想要让小师姐看自己一眼,少师兄便已赢得了她的心。

只是事情到了如今,总是温柔微笑的少师兄不再握剑,蓝衣的女子也已成了敌人。

第章 歌诗旧日踟蹰念

并且他也忘不了,永远不会忘记,当年师傅看自己剑舞之时露出的笑容。那一切即使他在很久以后用他的第一次杀戮让师傅成了他心中的伤,他还是不能忘记。

那么如果那时死的是他,一切是否就不会如此?风的狂吼之中,叶青又露出了笑容。现今回顾本已无用,连怀念,也早已成了笑柄。他的眼中蓝光闪动,但他放开了手,让手中的长剑落到地上。

随着长剑落地之声,那同样的一刻,女子的剑已然穿透了他的心口,将他钉在了城墙上。那时三伏,他觉得身后有些烫热,胸中却只觉冰寒。随即他又微笑了,那是和过去,如今直至未来一模一样的微笑。他笑着,唇边溢出血,却只觉被剑刺穿有一种奇妙的快意。

无论如何,他还了这一剑,以后是否拖欠,也不再由他承担,即使要他承担,他也不会承担。

城墙烫热,但他却仍觉得寒冷。但是这样的剑是杀不了他的,因为他的心太小了,即使一剑穿透了心口,他还是不能死去。女子的手握着剑柄,抵在他的胸前,年轻人又笑了笑,艰难地抬起手,示意她拔出长剑。那时的痛楚一如以往,但他早已熟识了那种痛,他惧怕的已经不存在了。

叶青靠在城墙上,伤口没有流太多的血,他半边肺早已烂掉了,这一剑也就是皮肉之伤——但是他觉得很累了。风逐渐平息之时,他开口,“斩下我的头颅罢……师姐。”

女子却道,“我知晓我杀不了你,活下去罢,我的小师弟。”

她青色的眼眸里终于多了丝暖意,“对师门的债,你算还清了……今后你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她撕下自己一角衣襟,擦拭了剑上的血,重新纳入剑鞘,“只是……”她的声音淡下去,“你大概,还是……因为你无法释怀。”

“为什么?”他依然依靠着城墙,眼眸发蓝,“师姐,为什么不杀我?”他不再笑,几乎喊了出来,“如果你不是为了杀我而来,那么你我为什么到这里来?”

“傻孩子。”女子转过了身子,离去之时,声音随风飘来,温柔而恬淡,“你听那风还在歌唱,你死什么死。”

叶青徒步前行了一夜,却没有什么困倦之意,只他步伐不快,自然走不了多远。如今妖精的存在和诺言,分明是让他继续向前的最后一点力量了。年轻人一路风餐露宿,朝东南方向行了十余日,便看见了一座小城。那小城掩藏在树林之中,城墙几是如树叶一般的青青色泽。

那就是叶青近三年前曾去过的地方,他在那里遭受了生命中最大的一场失败。他本想绕过那座城池,只是看见城门之时,他又想起了那个人,有了与故人一叙的念头,便往城中而去。守门兵士见了他,便拦住,道,“汝非贵胄,不得入城。”

“邺家之子,六国之外。”叶青回答,微笑欠身,“吾曾与剑神一剑之缘,如今至此,只为拜会故人。”

“若汝与主上有剑缘,怎得如此模样。”另一名士兵白了他一眼,“汝当知晓,凡进城者,非主上之命不得离城。”

叶青微笑,“吾知晓,早在三年之前。如今只一人来此,意欲与剑神相叙。”他的声音很安静,让那二名士兵放了他入城。他进得城中,举目四望,一切还是与他前次来一样——他前次是逃亡而来,而此次,也不过是在归途之上流离。

他进了城,城中没有什么人,也没有人注意他,都安静地继续着自己的事情,似乎新来的访客并不存在一般。所有的建筑物都为青色,而城正中宫城之内,宫殿的色泽却苍翠如碧。那湛碧的宫殿矗立在天地之间,只为了那一个人立了一千年的宫殿。

以一己之力一统分崩离析之六国,传说中从天上下来的剑之神灵——六国君主自命为王,却均尊那人为帝——那就是他的宫殿。

只是那之后剑神再也无法回到天上,只得在此小城之中一代代传承力量,并且终其一生,被囚禁在这华美的牢笼之中。

叶青走向宫城,走近那翠色的宫殿,忽有小少年细细的声音将他的脚步止住,“站住,你想要做什么?”

叶青转头,在侧方站着的是一个很漂亮的白衣小少年,袖口衣襟都镶着紫色花纹,那小少年看起来十五岁上下,一双眼眸如翡翠一般碧绿。小少年看叶青看他,便又叫,“你新来此,又是何人,是为何事?”

“在下叶青,四海为家的闲散人。”叶青回答,“小兄弟又尊姓大名?”

“我?我姓紫,邺护国将军少子。”小少年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别的我不会告诉你。”

“独目美将军之风仪,某始终不曾见得,实为一憾。”叶青微笑,“更兼传闻护国将军武艺深不可测,叶青布衣乡民,无缘相逢。”

听面前年轻人夸赞自己父亲,小少年只浮出了冷笑,“你看得起将军,是他的荣幸。他早在很久以前,便已经被所有人唾弃。”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侧身给叶青让出一条道路,“若你我可再相逢,我会和你说。”他伸手递出一样物事,“你是唯一一个敢于重返这里的人。”

“唯一一个么,”叶青苦笑,“小兄弟,你却在城中几年了?”

少年没有表情,只是用他翡翠色的眼盯着叶青,“我十岁入城,如今已经十七岁,若无他意,便得终老此地。邺家子死离故乡,分明是最严厉惩罚,”他望定叶青的眼,眸中翠色安静寒冷,“无论我们被羁绊在什么地方,我们都将不是我们自己。——你眼睛的颜色那么忧伤,你是自愿承受罪的人么?”

“在下仅仅是一个普通人,”叶青淡笑,“一个甚至不知故乡何方的山野草民。承担些什么,并不是我能够定夺的。”

并且即使放弃又有何用,罪那样的东西。他依旧微笑,并且他还不能放弃一切,在命运行至尽头之前。

小少年带着郑重的神情,他的眼眸清澈明亮,“不知为何,我觉得你是活着的。”他道,“这城中所有的人其实都和死了没有区别,大家每日只是重复前一日的事情,就像被他的美杀死了一样,但是你却还活着,拥有我们都没有的生气。”

“但是你们都比我更能活下去,”叶青轻叹,“那么,我要去了——有缘的话,或许可以再相见。”

他走进翠色的宫城,内城没有守卫,他虽只进过一次,却知晓其中一切。悬剑廊依旧挂着各色佩剑——那些败亡此处的人留下的剑。叶青经过长廊,沿途也没有一个人。他看见尽头的碧色门扉,便有声音缓缓传来,“不知故人前来,孤失迎之过。进来罢。”

随那话语,青青门扉开了。叶青走进去,大殿之中亦颇安静,让他脚步的回音显得突兀而怪异。年轻人进了大殿之后只走了三步,便又停下,撩起前襟,以邺的跪礼下拜,“邺人叶青冒昧来此。”

“来者为客,请起。”那声音淡定温雅,却又如含着漫漫的疲倦与伤怀一般,那并非叶青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他站起,继续走向殿内。剑神的宫殿只是一并碧色,却颇简朴。叶青看见他去拜访的人,长袖大袍,坐在一张木桌后,双手支着下颌。那人穿着青色,与槿国的贵族同样,眼也是黑色的,但他眼眸的黑和六国中人不同,那是极深沉的黑色,吸引了世间所有的光华。

他的容颜姣好有如女子,那一双漆黑的眼却让他更加神秘莫测。

“三年不见,剑进境否?”剑神又开口,“之前汝剑技已可与吾儿阿蘋相较——”他的声音如一声带着惆怅的叹息,“吾觉汝可造,故准汝出城……如今汝归还此地,是有意与孤相试否?”

未等叶青答话,他缓缓站起了身子,从桌上取了一柄剑。叶青暗自叫苦,因他根本无意如此,且右肩伤势未愈,更兼他早见识过剑神之剑——那种起手,他想来,只有洗月诀可破,他的剑,包括残光,都无法抗衡——他忽有些恍惚了,不觉又抱紧了剑。

极远的地方有什么在呼唤么?那样一曲沉默的歌罢!

叶青沉眉,微咬嘴唇,便见一片蓝光将翠色的屋室吞没。细看之时,那蓝光却只是剑尖三颗蓝色宝石的光辉。那已过不惑的男子持剑而立,如少年时分一般。

叶青低叹。也缓缓抽出了剑。月色的长剑上几点铅色泪痕。他抚着剑,眼睛开始发蓝——但他只是安静而低沉地开口,“如今剑中有障……不知如何方得解脱。陛下若能帮我破解此障……”他微笑着,握紧了剑。

风还在歌唱么?不要死是罢。他轻轻地挥出了剑,那不是任何一招一式的剑,只因他的心而起,因他而生。他不需要去刻意控制自己的招式。他就是一柄剑。

但是他也是他自己不是么?如果他只是剑,何妨真沉湎魔道?

对面长剑之上三颗蓝宝石凝一道流光,微点在他的剑脊之上。月色的剑微一长吟。叶青咳血,但剑势不曾改变。他是那样想知道答案,却也了解,连问题本身,都早已遗失在岁月的洪流之中了。

那么引领着他,让他继续挥剑的又是什么呢?他不像那凌烨之,有着被背弃的悲哀和痛失所爱的惆怅,也不如邵隐怀着家国的血仇,他自己曾经欠下的一切都已然还清,又是什么在引领他继续向前?他的剑风微转,不知为何。

终了半生叹,旧游今在否?他轻轻问出,双剑相击——不知为何,在那一刻,他反是愉快的。

“汝之心,太过柔弱。”对面的叹息安静地传至他的耳中,“若汝自求一死,剑怎会强大——虽汝之剑渴盼保护。”

“保护?”他喃喃问,“您说的是……”

蓝色的剑击中他的剑,他手指发麻,剑几乎脱手,但他努力稳住。肩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血的颜色愈发稀薄,“您言叶青柔弱,只是——”他的声音亦略带叹息,“在下早已——”

“汝早应死去,只汝必然存活。”叹息随着剑光而来,叶青侧身闪过,衣服已然被划破,“汝自亦知晓。”

“为什么?”他挥剑,追问,甚至忘了敬语,“为什么我必须活着?我爱的一切都死了,为什么只有我必须活着?”

“因汝即是剑本身。”杜泠的眼眸比夜更深,比死更深,“汝命定为世上最锋利的剑,与汝命运相交者,必因汝而死。”双剑再次相击,叶青手中长剑脱手而去。杜泠立定,道,“汝之剑诉于吾汝生平——既汝定负此罪,吾不杀汝。”

叶青后退,又咳嗽起来,却将口中鲜血咽下,“为什么?”他笑着,却比之前更多酸楚悲凄,“为什么我注定是剑,要毁坏一切才罢休——我的剑神,你告诉我,什么才是剑?”他声音愈发急切,“那样的话,我曾经的约定——我存在于世是为了什么?”

青衫的男子拾起了地上的剑,递给叶青,他的叹息如风远去,“因汝是剑,不通人情世故。汝本为守此世而生,只生不逢时。先祖统一六国,是为护六国无辜之人,那时七国战乱,苍生涂炭。”他望着叶青,“剑本不应多情为人。剑如此,剑神亦如此。否则,他怎不得回还?”杜泠的笑疲倦而冷淡,“汝可归去。汝终结亦在前方。”他回到了自己的桌前,“冷月光寒之下,汝之梦将终结。若汝可存活在那时,便再无事可奈何与汝。”

“您说的……是柳姑娘么?”叶青问,但男子再不回答,只是坐在他的桌前,闭上眼,如同老僧入定一般。

叶青走至殿外,胸中忽剧烈的痛了起来,那痛楚让他无法喘息,连咳嗽都咳不出来。那样一小段时间之中,他几乎以为剑之神的预言已然错了,他可以终结在此——虽然他并不想。

片刻之后,他方发觉自己半跪在地上,手中却还紧抱着他的剑。他终究是不能从这样一场梦魇之中离开了。

他站起身子向前迈步,步履却已有些不稳了。自从很久之前就连续不断的伤,即使是铁打的身子,也终究受不了了罢。走了几步,他便又在悬剑廊边坐下,努力平息胸中翻涌血气——他方闭上眼,忽听有喊声传来,“杜泠老头,我就是前日下战书的,若你有本事,就和姑娘比试一场——”那声音直让叶青吓了一跳。他睁眼看时,小少女苏蘅大摇大摆趋进廊中,见他模样,露齿笑笑,“叶大叔,你又如何落到如此境地——呀呀,看起来好狼狈也是。”

“姑娘无需喊叫,不似个女儿家。”忽有年轻声音,自叶青身后出现。声音沉静而温和,随声音出现的便是声音主人,叶青背对他,看不见他面容,却见小苏蘅怔怔朝那声音处张望,脸上还有奇妙的笑,眼里闪着亮光。他不仅也回头望了那人一眼,看了之后才觉后悔。

他本知自己并不英俊,见那人却更有些自惭形秽起来。那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长发以玉冠束起,有着一双沉静而吸取了所有光华的黑眸,那是个比大殿中的君王更美的年轻人,如玉似剑,然他此刻却不是神,他太过年轻,还并未拥有剑神那样绝世而孤高的睿智。

他又开口了,“剑神累了,今日不欲再见客人。姑娘或是等至明日,或可会会劣者。若姑娘击败劣者,剑神怕是会出门相见。”

“蘋公子。”叶青忽开口,“许久未见,不知君安否?”

那年轻人并没有露出太多表情,只道,“三年后又见君抱恙在身,劣者不胜唏嘘。”

小少女这才叫出声音,“好……好漂亮!叶大叔你果然说对了——他真的好漂亮啊!”一边说着,她忽拔剑出鞘,那略细而修长的青青长剑随着她的手指向那边杜蘋,“喂,你,虽然你很漂亮,但是我就会会你,怎样?”

“在悬剑廊之下挑战劣者,姑娘胆识值得敬佩。”年轻人依旧沉静而温和,“劣者不惧挑战,亦不会相拒。若三年之后依然会失败,劣者本便没有资格承继。”他伸手向上,廊顶的一柄剑跃入他的手中。剑色泽浅灰,看似厚重,“请。”他开口,握着剑的时候,表情更冷而凝定。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我出招了。”她回剑半弧,左手轻拂剑身,“我会胜过你。”

“劣者不会低估姑娘。三年之前,劣者也曾败过,那是这边这位公子,和一位柳姑娘。”杜蘋道,“尘世之中的人,亦有他们的力量。”

他开口之时,少女的剑已到了他的心前。年轻人的动作轻柔而优雅,格开她的每次出剑。叶青坐在一边看着——不过半月,苏蘅的武艺又有进境。她已非那与他初次见面时靠暗器方伤了他的泼辣小姑娘,只爱花巧而非实际——此时她已然是有了高手风范的年轻剑客。叶青看得清楚,二人至少在百招内分不出胜负。

那少女的剑路不很快,她刺出剑的时候带着笑颜——但是她的剑却愈发忧伤。那样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又会为了什么而悲伤?

叶青并不知道那是为什么。杜蘋的剑路很优雅,那年轻人一直格挡,浅灰色的长剑在他的手中却明亮如同星辰。但叶青远望见那年轻人的眼,杜蘋墨色的眼里依旧没有透露任何事物,他却似也注意到叶青的远望,便忽开口,“……看此一剑,与神相较何如?”随着话语,他右腕轻送,剑出攻势。

苏蘅却毫无防御之意,在杜蘋转守为攻之时,她却忽地左手抓住剑柄,双手以剑为刀横空一挥,却连杜蘋也为她逼退几步——叶青有些诧异,那半吊子洗月诀本还有漏隙,她又如何在此时使出?然他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冷眼旁观。

小少女见逼退对方,便笑道,“看罢,还是我厉害!”

那年轻人却也只是笑了一笑,那却是叶青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杜蘋微笑之时,原有的沉静与温和都消失无形,那笑容并未让他接近尘世,反让他更冷淡而矜骄,为他绝世容颜带上隐隐煞气。

“这些都不是你的。”杜蘋安静地开口,“无论剑,还是剑法,都不是你的。他们和你并不同心,你只是在控制这柄剑。”

叶青本以为小少女会跳起来,却没想到她敛了欢笑神色,对那年轻人欠身一礼,“指点得是——苏某资质浅薄,请公子不吝指点——可莫要像叶大叔一般藏着。”她收了那青青细细的剑,从袖中取出了一把小扇子,打开扇了扇风,“我来了。”

杜蘋敛容,右手一扬,那灰色剑已然飞回原处。他淡淡道,“不必再比了,如今你还太年轻,无法胜于劣者,只十载春秋之后,你将天下无双。若再下去,若赢了你之后你一蹶不振,那是劣者的错。……并且姑娘并不喜欢剑,缘何学剑?”

少女脸色飞红,却依然直率答道,“自然是为了我喜欢的人。如果没有力量,怎能不相离呢?……我也还要保护我的国度!”

“爱或者责任,劣者并不懂得。”杜蘋淡淡道,转过身子,“劣者会将姑娘之意转付剑神,请回还姑娘重要之人身边罢。”

他走到叶青身旁,又停住了,“而至于你,叶公子……”他望向叶青,墨色的眼里没有一丝波澜,“死去的人抑或活着的人——你如今,是为了什么人而悲伤?”

叶青愕然,杜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远远走了,身影也消失在长廊尽头。叶青胸口又痛起,不由吐了一口血。

悲伤什么的,叶青大魔头怎么会有呢?他想要笑,却忽笑不出来了。转头的时候,小少女苏蘅也不见了人影。他一个人坐在悬剑廊侧,念起那首旧诗,眼睛觉得很干。他就是这样的人了,无论如何,都无法停息脚步,但他此刻停留此处,只是为了继续向前。

他有时回忆起当时在函谷关,在那本以为绝无生还之机的时刻,那一个年轻女子出现在他的面前,将他驱逐而非杀死——他甚至记得,很久以前他们第一次相见,那时她正在歌唱,那一首属于旧日的歌谣。

第章 万里相别梦里还

叶青又在廊中坐了许久,才起了身,朝着宫城之外走去。他走出翠色宫城,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他走了一小段路,方想起那紫姓少年的话,拿出了那少年递与他的物事。打开一看,叶青便皱了眉,那只是一条布巾,包着一块石头。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自己也不清楚。若有缘的话可再相见,无缘的话,也就至此终了罢。

这样一夜,他又栖身何处为好?叶青漫无目的地走着,身上的伤微微作痛,他却什么也不顾,只是会想着——那一对老夫妻会伤心么?会生气么?因为自己的关系毁却他们的房子和整条街道,他们会责骂叶青么?年轻人微微皱了眉,无论如何,那些血至少有一部分是因为他而流的。因他而流的血已然那么多,让他的血都流尽也无法偿还——他总是这样想起。

并且,因为杜蘋的那些话语,他也再笑不出声了,甚至连微笑也无法继续。抱剑走在青石板路上,他的脚板被那坚硬的青石硌得有些痛。他走了那么多日子,那么长的路,如今却被小城中的石板硌了脚,想来也是好笑,然而他依旧笑不出来。

他走在夜间,明月初升,月色向他苍白的面上映上一层浅淡浮光。影影绰绰,却反不太似活人了。他的蓝衣颇有破损,也染了鲜血,只是他如今没有衣服更换——若传扬出去,自然又会遭人笑话,他并不在意那许多,他在意的是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

“叶青。”忽有年轻声音直呼他的名字,他便停了步,转头看时,正是那白衣的紫氏公子。叶青望望天空,月尚未上中天——他问,“紫公子曾说起那样旧事——此次是欲具言于在下否?”他不再笑了,却连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些陌生。

“原来你也被他杀死了……”小少年道,他翠绿的眼在月下很亮,如一只美丽的野兽,“剑之神毁灭了那么多的心,我原以为他不会杀你——只是你和我们都一样死了,连同骨头都没有剩下。”

叶青道,“在下愚钝,不知公子言及何处?”

他依旧笑不出来,那就是他死去的地方么?但是不可以在这里。

小少年安静地叹了一口气,伸出一只手指向月亮,“中原的人认为只要用手指月亮就会变哑,而邺的人不相信,所以我们也不会受这样禁忌制约。”他的声音清而冷,逐渐弥散在夜风之中,“你并不信我们自己国度的传说,而是信六国的,所以你可以被他杀死。”

叶青默然,许久,小少年声音又起,“无论何时都抱着剑——你像个剑痴了。不过,在你找到答案之前,还是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对你的评价为好,不论是我,还是剑神。我们并不是你,看见的也只是你外露的样子。剑中的至道抑或今后的路途,谁人都不一样,也没有必要向别人请教。并且——”他望着叶青的眼睛,“只要你能够生还,就已经证明了你自己。”

叶青依旧无言以对,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心不在焉——他总在这样的时候走神,回到那万里之外的彼方。阳关,清化,弓月,阳谷,惠宁,琅轩——那些熟悉的城池,还有那些地方的人,那邺。他的故土。但是他生命的一大部分却在六国的土地上徜徉,并且拼尽全力也无法回还。他自忖,那又有什么办法。

并且,在那冷月光寒之下,他也总是想起那一个人和那一把长刀。那他无法忘却的笑颜和清瞳,他的友人也是敌人——

“请多保重。”小少年最后道,也离开了。剩下叶青一人站在风中。晚风有些寒冷了,让他咳嗽了起来。那样长的一段时间,他却仍然无法微笑——就算他想要笑,也笑不起来。是笑了太多,以后笑不出了么?

他走至城门,守门的兵士也未如入门之时一般盘问,便放了他出门。他知道自己在向着何处迈出脚步。在那众人嫌恶的魔头叶青余下的生命之中,他再也不曾踏进这座翠色的城池,而城中人与他的话语,更是再没有人知晓。他是一个平凡的人,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所以他要去追寻,那冷月光寒之下的一场幻梦。

他走在清寒月影之下,人和怀里的剑都被印了月色。那样一个憔悴而苍白的年轻人,怀中的剑也一样苍白,那不似在人间的剑与人。

那时他偶尔会想到过去,更久以前的岁月和时日。那样一场虚幻的影子,那时他还和那个少年在一起,那时他们在函谷关。

“叶青啊,我们该怎么办?”见没了退路,少年抬头看着他,稚气未脱的面上依旧是满不在乎的笑容,“杀光他们所有的人然后闯出去么?”

“妖精,你好大杀气。”叶青微笑,“不过,你不是不应该随我一起么?他们顾及你是贵族,不会将你如何……”

“然后你就可以大杀一通然后壮烈了?”少年笑骂,“好个没骨气的家伙!你和我一起这么久,你是什么人我又不是不知道!让我和那些人同流合污?除非我弟弟不叫萧梦蝶!”他大笑起来,“你是剑客,我也是!虽然我年纪轻,可我是琅轩萧家的人!”

琅轩——叶青怔住,那个地方,五十年之前被邺国灭了的靖地——他沉吟,终道,“而我是邺国人,你的宿敌。”

“不,你不是!”少年大声道,“你说过,我们都是同伴,无论如何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所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送死,我们一起杀了他们,然后冲出去!”

叶青沉默,良久道,“如今我力量不足,倘若柳姑娘来了,她自己虽然不杀,你我却不免败亡此地。”

他微微叹口气,“妖精,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情么?”他望向少年,带些萧瑟地笑笑,“我要你发誓。”

“那是什么?”少年的眼眸很亮,那双清浅茶色的眼眸,“若你不说是什么,我也不会傻到发誓。”

妖精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呢?想起那少年,叶青不禁有了想要大笑的冲动——然而他的唇依旧紧抿,眉头也略微皱起。在那一日的夜间,他并不想再笑——不,不是不想,他已经失去了微笑的力量,而且不知何时才能寻回。

他并不总是一个人,不过也总会给人带去麻烦,那些并非他的本意——七国不动刀兵,他这一柄剑又能守护与谁?

叶青走在旷野之中,月已西倾,东天亦留鱼白。他觉疲累,欲在官道边树下休息片刻。他坐下去便睡熟了,然而那不变的梦魇又回来了——并不久长,那自过去至现在的梦。他总不知那是否真实,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再次醒觉。

是痛楚让他从梦中醒来的。那种无法抵御的痛,从他的心中传出——他惊醒,却无力得连手也无法抬起。他突想起,这已然不是第一次——在非鄞城中也是如此,他那一刻心头涌起了恐惧,他并不怕死,但他不能这样死去,否则——

“放轻松,不要运气。”忽有女子清冷的声音,让他心中的惧怕减少了一分,“我看着你死,但不要这么窝囊。”她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手指温暖,他看样子也快要死了吧。想要自嘲地笑笑,却没有力气。“你从哪里弄了这般多新旧伤?流血那么多,你的心已经快不行了——你不知道么?”她低声呵斥,“不准睡,你死在这里一点也不好看,你忘了约定吗?”

约定……呵,那么久远的事情,谁还记得……但是他还没有赴与妖精的约,怎么能死?叶青强睁开眼,看见顾卿怜半蹲在他的身前,依旧是冷冷的神情。她一手搭他的腕脉,一手从袖中掏了什么,似是粒药丸,“吃了它。”她命令,然后将药硬塞下去,随即拍拍手,往后立起,“可惜对于你,这药始终是饮鸩止渴。”

他吞了药,心跳慢慢强了起来,也渐有了言语的气力,“小顾……”他艰难开口,“你破誓了,这是第二次。”

“不救你的誓言?我可没破。”女子淡淡道,“我给你的药只能让你少活而已,其实我是在害你。你现在更活不了多久了。”

他始终还是不能了解那个女子的,每次相见都更明确了这样的感觉,而她却一直很了解他,甚至强过他自己——他却不知那是为何。

“叶青,你为何不会笑了?”女子忽问,“你不是很喜欢笑么?如今缘何不笑了,是怕了死么?你早不怕死,如今怕了,也是天罚。”

叶青只是低叹,甚至不想说什么——她总是了解他的,所以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你这个傻子。”她果然开口,“执着以前的事情有什么用处——云忻已经原谅你了,你还有什么无法释怀的?”

他闭上眼睛,不愿意理顾卿怜。女子一怒,喊了起来,“你到底要怎样?要死是不是?我现在替那孩子把你杀了,好不好?”

“请便。”叶青回答,声音淡然,“反正我们已经在梦中相见过。”他微微睁眼,望向女子。那双眼是黑的,那样忧伤的黑,“我和他相见过,他和我也约定过。你知道那样一个约定,你本来就知道一切——那你自己为什么还执着于此?”

“执着于你,你想这么说?”女子微笑,“好大口气,叶青,可惜我不是你那些红颜知己,你也莫要会错意。十年之前初见你的时候,我的话你可还记得?你的记性不至于如此不济,我也不必赘言——叶青,你让我失望。”

“对我抱有希望,才从一开始便错了罢。”他一手按着心口,力量一点点复苏,他的颊上也有了血色,“我曾也信些什么,只是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我才什么也不愿相信。相别万里的人,也只有在梦里才能归还。但是我不信神。”

“不,你是信的,你只是怕相信了就无法归还。”顾卿怜道,“你是不知道出生地的人,知道自己注定无法解脱,所以你宁愿不承认自己国度的传说——真是可怜,若别人知道叶青大魔头这般可怜,一定会耻笑不停的。”

“那就让他们笑好了。”叶青淡淡道,“只要莫让叶某见到,他们尽可自顾去笑。”他的眼有些发蓝,他已经被激怒了——但是那又有什么用?他依旧没有笑,即使是一丝冷笑。他的神情依旧平静,这让两个人都想要问为什么。

而这并非因为什么,而是为了什么。并且连问的人和回答的人都不会知晓答案。

他终于站了起来。方站起时,面色陡地煞白,扶住了树才不曾跌倒。快到那一日了,他知道,他必须前行,不能再耽搁——他听见那声音在呼唤他向前,一直不断。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觉得熟稔的声音,但是他不知道那声音属于谁。

当他回过神时,顾卿怜已然不见了。这是第二次吧,她违背了当日的誓言救了他——但是他没有感激。他知道那些她都不需要,同情,感激,那些人世间的情感。但是她到底需要什么,那些就不是他能够了解的了。

叶青抱着他的长剑,朝着远方缓缓走去。那地方是哪里他不知道,他只有走,继续朝着不可知的道路和终点。

那一粒药很管用,他气短的病症似乎好了许多,然而他也清楚,那药确实是在用他的未来换取现在。他不能再等。

走了半日,前方隐约有座小城。叶青看见,便想入城买套衣衫替换,省得再吓了别人。他加快脚步至了城门,忽觉身后微微一寒,立觉不好,纵身而起,却有一道青光已然追上。他在半空微举长剑,与那青光一格,便觉对方力道不弱。剑方出鞘,青光又至,他剑已然平动,带着一声清越长吟,点在青光之上。一剑之下,已有一柄青色长剑飞了起来。随那青剑飞起,又有一声轻柔的惊呼,带着童音。一个黑衣的小身影跌在地上,随他剑向前指去,那身影叫道,“叶青果然厉害!”

他定睛望向那人,坐在地上的黑衣人是个只有十五岁左右的小少女,面容美艳至极,唇边有一点黑痣,她的眼睛如墨与死一样的漆黑。少女被一击之下击败,不由又叫,“怎会这样——邵隐我都打败了,怎么还在你手下过不了三招?”

听她口气,叶青便也知晓她是谁了,不由道,“吟首诗我就放了你,燕姑娘,否则——”

少女柳眉倒竖,道,“诗哪是这样时候写的?你也会在掉到水里以后舞剑么?不要欺人太甚呀,大叔!”

叶青哑然失笑——这小姑娘口气好大,毫不管自己受制局面——并且,又有人叫他大叔了,口气却和苏蘅全然不同。

那一刻,他忽发现,自己又笑了——那才是他自己,他知道,只是走了短短一段弯路,最终仍然是会回还的,“这可不好,你既然是我的俘虏,至少要做点什么事我才好放你。”他笑了笑,“并且,你的剑术还不如一年之前的邵门主,更遑论如今。”

小少女立时更怒,她一字句道,“休要说风凉话!要杀你干脆杀了好了,要给你写诗,想都别想!”她声音依旧稚嫩好听,那样一个小孩子在赌气——叶青觉得这小女孩比苏蘅更好玩,不由也逗她,“你可别忘了你面前的人是谁,叶青大魔头你也不会没听说过威名罢,这样的坏人本就谁都知晓,你不作首诗我就——”

少女忽地冷笑,“别骗人了,叶青,我可和柳姐姐问过你的事,你坏得一点也不彻底,还没有我万之一坏!”她的话语依旧轻柔,面上表情却更加恼怒。少女伸手,手上一只风铃,精致而小巧,“这是未知之主的信物,也是柳姐姐和我的约定。”她开口,“你总不会不给柳姐姐面子罢,所以我要走啦,把你的剑收起来。”

这完全是在耍赖了——叶青不由又笑,“你和苏姑娘很像啊,都喜欢耍赖,”剑轻入鞘,他道,“不写诗就不写诗,你不过是喜欢打架的人里面诗写得好的罢了,随便找个小腐儒应当都比你写得高妙。”

“叶青,你够坏!”小少女大叫,“即使这样,也别想要我的诗,除非——除非把小萧给我!”

叶青哑然,这要求却太过分了些。他不由又想起苏蘅对这小姑娘的评价,也觉贴切,遂又笑笑,“那我走了,燕姑娘好自为之——”他越过她前行二步,忽觉背后一凛,依旧是那青青的剑,朝着他背后疾袭。叶青甚是恼火,眼睛也微发蓝,却因她是小姑娘而不好重手——三十六计走为上。他不再挡,只是一手按剑,身形掠向城中。身后剑气依旧紧追不舍,这算是在逃命罢,他暗忖,有些好笑起来。她若以后有心瞎扯,自可以编出诸如叶青自她剑下逃窜的故事了。

叶青掠至城下,身形上拔,半空借城砖一点,落上城楼,成了居高临下之势。小姑娘向上之时他正站定了身形,只将剑鞘一伸,便将她打落城墙。纵燕逸秋轻功不弱,也摔了个七荤八素。叶青大笑出声,自另一面翻墙进了城。

那个孩子可真狠呢,他暗自寻思,真不愧美与毒之名。如今的江湖,已非他久留之地了。

在一家商铺购了套衣装,他不再是那连自己也嫌恶的邋遢落魄模样,虽面色依旧苍白,却已不再肮脏——他是有洁习的人,本便受不得那般脏。

他不知那小城的名字,城中人也只是好奇地指点他和他的剑。他们彼此都只是陌路过客,一面相逢,永不再会。

而叶青自己也是人生的过客,在七国之中行走,却永远没有可以回还的地方。他走在城中,向着遇见的所有人点头微笑,那些人有些还以笑容,有些佯作不知,也有些咕哝些话,说他是呆瓜。

这是他颇为快意的时刻,希望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然而不能,他的路过只是让自己更接近那个人。

他们相别万里,如今他已然回还,另外一人又在何方?叶青自己不知晓,他会问自己没有答案的问题,然后告诉自己没有问题的答案。他是个奇怪的人,很久以前就是了。不羁于世间一切,却被自己的心禁锢。他强大的能胜过一切,却没有能够拥有的东西。

或许那是因为他不够强大,诚如剑神所说,他的心还太柔弱,但是他自己知道并非如此。若他的心本便柔弱,他应该在十年以前就已经死去。不,他是死了,三年之前就已经死了,如今回来这里,也只是一个没有去处的亡魂。

他终究是回来找寻,一个亡魂寻找一只妖精。他找寻的路途是如此漫长,连自己也无法承受。

但是无论如何,他就是他自己,叶青,那蓝衣漫步,永远微笑的年轻剑客。他知道要做什么,并且不会再迷惑。

年轻人轻吐了一口气,抬起了头。那么继续走吧,穿过小城,那呼唤在前面,并且他还有一些别的事情要完成。

要交出人生给后来人的话,就把旧时代的一切都清除掉罢,他安静地抱剑走在新生月色之下,趁着这样时候,要终结的就一并终结为好。一切过去尽皆灭亡,才是新时代的序曲。

只是,他自己是旧时代的一分子。将自己连同整个旧时代的幕布一并扯下,便是准备退场了。

他的流派因梦存在,因他灭亡。那么他自己呢,又要跋涉到何时?叶青自己是没有办法知晓的。

第章 清歌半阕亦无眠

腊月十五那日,叶青走近了临安。叶青走得很慢,加之他亦行了一段弯路,方使他至此时才到王城。叶青并不知晓萧荷是否在王城,但似乎有什么告诉他,这就是他漫长旅途的终点了。他走了很久,也是要休息的时刻了罢。

然而到了此时,他的眼反而更加明亮。那双微微带着蓝色的眼,在他病更深的同时,也显得更亮而利,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叶青走近王城临安的时候,又听见了熟悉的笛声。又是那孩子么?他回忆起那有些不男不女的小少年,不由有些想笑。那一曲笛是一首挽歌,那是吹给谁听的挽歌呢?叶青走向吹笛的人,平静而悠闲。那吹笛的人不曾停,但叶青也看见树上的小少年望下了树,那一双明亮的紫色眼眸,其中有一只色泽比另一只浅一些。

小少年认真地看着叶青,二人对视不久,叶青便忍不住笑了出来,而小少年也将笛音吹走了许多。少年放下玉笛,开口道,“又见面了,叶先生。”

“小兄至此,所为何事?”叶青问,他并不是很想知道答案,但他喜欢问一问。而小少年只是撇了撇嘴,道,“在此等死。”

他不似在说谎,但这又是什么意思?叶青有些疑惑,然他没有追问,小少年就又笑了起来,险些让手中玉笛滑落地面,“先生是有病的,我也有,在这里。”他左手指指心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碰,我就死了,然后连点灰也剩不下来。”

“如果不用火烧,你是不会变成灰的。”叶青道,“然后,你的魂就会一直停留在你的笛子上,永远无法离去。”

“我不会。”小少年又嘻嘻笑了,“我已经告诉姐姐了,让她烧了我,然后把我的灰撒到惠宁,那样我就可以自由了,再也不会有什么能羁绊我。”

“那样真好。”叶青亦微笑了,“你可以回去,而我会一直在这里。”他微举怀中的剑,“过去,如今,未来,我不会消失的。”

“先生不要那样笑呀。”小少年把笛子换了只手拿,一手捋了捋头发,“你这样笑比哭还难看,既然这样活着也不过是死灰,那我就把它全烧干净了!”他宣告似地开口,“死算什么?先生和我不都是早就死掉的人么?如今消沉又有何用?”

他一面说着,手又抚上心口,而那双紫色的眼却更明亮,“不能再等了,我必须去!”少年忽道,一按树枝,身形疾掠而去。

“你说得对,孩子。”叶青淡淡道,又咳了几声,“而你和我并不相同——所以不要悲伤,孩子。”

他知道自己的话将不会被那少年听见,并且之后,大概也不会再有见那孩子的机会了。那个古怪的孩子,明明一直在笑,却一遍遍吹着挽歌,也不知是吹给谁的。他忽又想,自己死后,会有人给自己唱挽歌么?那样的问题是不会得到答案的。他也不指望那些答案。他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人。

叶青便继续向着临安城门前行,有些树上叶子已然掉光了,也有些树上黄叶萧瑟,更有一些树上叶子依旧青青,那些不同的树。他这片叶子,早就凋了不是么?那么快点继续罢,他不愿意再等。而妖精你在何方?他想要这般询问。

走近城门,他忽见剑光冲天而起,惊起一林鸟雀。叶青远远看去,密林之中一个年轻男子,青衣白衫,文士装扮,却将一柄剑舞得剑气破天。那个人,他们不仅相见过一次。记得在函谷关那时——

“喂,叶青,你看来了那么多人,你打败过里面几个呢?”少年笑着,侧头问一边年轻人。叶青微微皱眉,没有回答。那些人之中大部分他均认识,且曾胜过——这算什么啊。他微叹口气,回答,“妖精,我也不记得了。”

那时叶青二十四岁,不大不小,只是喜欢与那自命妖精的少年萧荷闲聊。这样的事情他也是第一次遇上,实在不甚有趣。

那一刻他见对面有一个年轻男子缓步而出,那年轻人看似文质彬彬,眉目之间却英气逼人。是凤翔天宇之中的谌忻瑞,这样一个人——那年轻人开口了,“又见面了,叶公子。”

叶青淡笑,“四年之前某可不曾想到,你我终究此时相遇。可真是有缘呢。”

“喂,你是谁啊?”少年却开口了,他大大咧咧抱着双臂,“我没见过你,而我很有名哦。你报上名来,可饶过不死。”

叶青却被那少年的话逗笑了,“好啦,妖精,莫再如此说笑。你却见那么多人也不怕么?”

“有甚好怕?”少年大笑,“琅轩萧氏,也是战场出来的,骨头最硬!可以战死,决不会怕!并且你是我朋友,我不帮你帮谁?”

“不,”叶青忽道,“你我不是朋友,妖精,朋友终究会背离。你我只是同伴,你没必要把自己性命搭上。”

“不要小觑我,叶青。”少年正色,“我是萧家的人,家族本就是从故土琅轩逃离,在卫流亡的靖国望族。流亡之时只因有人相助,才不致族灭途中。并且,我认为你是我朋友,你就是。不用你做什么,我已经可以和你一起拼命。”

“我知道了。”叶青低叹,目光又凝至那青衣人身上,“妖精,但是,我可能会背离。”

他忽厉声,“谁有胆量,作叶青手下新死之鬼?”他知道那少年的力量,而他自己此时重伤初愈,本也无甚力度,他们本不应——再如何言说也没有用处了。叶青轻按剑柄,会来么?他们,那一切的一切——

远远一曲歌,随着马蹄之声传来。那北地口音的歌谣。叶青忽见自己的手有些抖,因为那是……

“你在怕么?”对面那青衣的年轻人却也道,“任谁也不会想到罢,你这样的人,居然也有惧怕的东西。”

“怕?”叶青扬眉,冷笑,“怕什么也不会怕你们的。谁若想死,叶青就成全他!你们这一点点人,想要杀了叶青,还嫌太少了!”

虚张声势么,他暗自又笑,如今这样,怕还是生还不了了。——而妖精,你才十五岁,要活下去啊。

“欸,你们这么大一群人在这里做什么?”那年轻女子清脆的声音。那曲歌停了么?他望向天空——

“……谌忻瑞。”他吐出林中男子的名字,却并不打算让那人发现,而想寻别路入城。他右脚刚抬,忽听身后人道,“既然来此,何不一叙旧日,再谈分别?”

叶青站住,有些发怔,却终回答,“无妨……我也无甚紧要事。”

他嗅出了一丝死味,从那对面年轻人身上发出的死味。凤翔天宇,当年那一对快乐的年轻人,终究结局如此,不免他自己说过的那些,朋友总会背离。

而他自己就背离了一切,想要回头也无法回还。那对面人身上的死味如此浓厚,他自己也会觉察罢——

“我闻到死的味道,在你身上。”他直截了当地开口,“你与凌烨之,都不是从前的你们了。那时的你们更为强大,现在你们都是有着死味的人。”

如今这样两个年轻人,也都已经泯然众人。叶青暗忖,他们已经无心于世间,那些钝了他们的长剑。

“我们自然比不过叶大魔头。”谌忻瑞唇边微露笑意,但他的眼依旧清冷,“我们这地方只出腐儒,不比别地。”

叶青淡笑,“是么,那剑神为何会在这里而非别国?”他自知这问题得不到答案,听谌忻瑞漫不经心地开口,也是无关之事,“叶公子是否知晓,叶大魔头入函谷关消息一出,昔日函谷关盟誓时人亦已集结,要让叶公子应了昔日誓约?”

“哦?”叶青抬眉,“那么多人找在下一人,在下颇为荣幸。只是如今在下并未见得几人,是否在下太过平凡,他们看不出呢?”

“不要太看不起他们,叶青,否则你迟早会应誓的。”谌忻瑞道,“你是不会忘却那时罢,还有你的那个誓言。”

叶青冷笑,“你说的那个誓言我完全不记得!我回来是为了另一个约定,我发那誓言的时候,也在函谷关!”他笑的时候眼又发蓝,手指抓紧了剑鞘。他自也知道自己有些火气上涌,却也不打算按捺,“谌忻瑞,我向你保证,那样的人,来几个我杀几个。”

那无非是一种可怕的咒诅了,他见对面年轻人退了一步,便又笑道,“在我死前,怕也没几个人敢来。那些人无非也是欺软怕硬的而已,你们不也是一样?否则当时你们怎么没有一人胆敢动手,直到柳断影来?”

对面年轻人不说话,叶青继续冷笑道,“如今也是一样,就算一群人来,他们也没有一个有胆识。”

那样说着的时候,叶青感觉更倦了。他根本没有心情说那个,他也不想见到那些人,包括谌忻瑞。他厌恶旧时代,却又无法离开。所以他要回来,为了那个承诺。

——如果有那么一刻,必须让一切终结了,我希望是由你的手来结束。

他望定谌忻瑞,“如果你有信心,也可以。现在敢挑战我的只有些小孩子,他们可不似你们,瞻前顾后,而我也很喜欢那些孩子,江湖以后是他们的。”

“英雄出少年,只是我已经老了,收了一争宇内之心。”谌忻瑞淡淡道,“每个人都说的事,我如今依然懒得信了。三月初三,我将与凌烨之决战清鋆楼前。那就是如今我为的一切了,而你,好自为之罢。”

叶青轻笑,抬手,“好自为之。”

凤翔天宇,昔日那对年轻人,如今仍然走到相背离相杀死的结局。叶青向着城中走去,那两个人,不过是为了女人,那种可笑的理由。

放松了心情,他又咳嗽起来。那种咳嗽也是他活着的证明罢。方才说的那些人快一点全来罢,他怀中的伤逝,又有多久没有染血了呢?

函谷关外,旧日之盟。

那所谓的毒誓,不过是灰飞烟灭,尸骨无存,分明就是他希望的结局。那些人只是不知道,他也无法再有这样的终结了。

走至城门,他又教两个兵士拦了下来,“汝带刀剑,不得入城。”他们例行公事地道,“槿之王城,不见刀兵。”

“如此,我不进城。”叶青道,笑了笑,便顺着城墙走远,一路找寻可以跳进去的地方。他绕了半圈,到了另一处城门,天也黑了。他想趁乱混进去,却被赶了出来,城门随即合上,将他关在外面。叶青叹了口气,便靠在城墙上。腊月的天很冷,夜空也阴沉,看不见月亮。身后的城墙也是冷的,但那坚硬的触感让他忆起阳关温热的城墙,还有那处伤。

既然风在歌唱,就不要死是么。他目中那远去的身影逐渐模糊起来,但是如今说什么活着,那也很奇怪了罢。风的声音变成轰鸣,砂砾打在他的脸上,他却并不觉得痛。不管是因为风还是因为伤,而那伤处的血也止了。他很疲累,想要睡,却知道不能在此睡去。如今他还是不能死。他一手按了城墙想要站起,脚下却不稳而摔倒下去,再无力气爬起。久久,他看见一双牛皮小靴,那人站在他的身前,那个声音,冷而安静,“方才你为什么丢下你的剑?”那是顾卿怜,“你一定要死在她的手下么?那么,我看着你死。”

他长吸一口气。这样的一夜,漫长得很呢。并且这样没有月亮与星辰的夜晚,更是死寂一片——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刻,忽有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在夜中唱起一支歌。那是楚地的调子与词,那不是柳断影,但那是一只漂亮的歌,虽然他不懂其中涵义。“今怀歌兮夜未央,惜长庚兮心藏。胡问余兮所为?挽长弓射天狼!宁驱车以东离,揽裙裾嗅兰芳。君何谓之旧忆?皆吾意兮萧郎。”

那歌也有些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妖精告诉他的一首民歌。那是更久远之前,被邺灭亡的靖国的歌谣。妖精告诉过他,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要告诉彼此,他不在乎国度之别与那些久远之前的仇恨。尽管叶青知道,那些遗民并没有办法忘却那些,至少那支歌不曾忘却。

刺客多独行,只为故国缘。靖亡二十年,仍有歌谣传:昔靖虽鄙远,靖人意实坚,悠悠廿载半,转转星月悬,当日心已死,何复计从前?良将虽已故,何笑靖人言!生死均事小,护国方为先!

少女的歌声惊起飞鸟,翅膀扑扇的声音让叶青听不甚真切那姑娘的歌了。那槿国的小诗人,那燕逸秋。

翅膀的扑扇声沉寂下去,少女的歌也止息了。叶青倚在城墙上,望着没有星辰的夜空。他偶尔也想要在夜间睡片刻,但是这样的夜晚又太过寒冷。天这么阴沉,会不会下雪呢?自然这里是比不及他故国的寒冷,邺地比起这里要冷许多。只是更奇怪的是,他少年时代每一年都期待着冬天,因每到冬日,他的病会奇妙地减轻一些,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那时会想起旧日邺的雪,风卷着雪片打在窗板上的声音,在他耳中如歌唱一般。

他一遍遍地想起故国,但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罢,在函谷关之后他曾想过回去,但物人皆非,他少年时所熟识的一切,都已然成了灰烬。

所以他必须回到中原,再前进下去,在江南烟雨之中寻找他曾经立下的誓言。为了那个誓言,他可以跋涉千万里。应该结束了罢。

叶青方闭上眼,忽觉风声一凛。那样熟悉的感觉,让他拔剑出鞘。听一声尖锐金铁交击,他睁眼时,一个影子一击不中,已飘然而去。

叶青怔了怔,收剑回鞘,又靠上墙。那样漫长的一整夜之中,他就看着天空。没有一颗星子在天上,也不曾有月,尽管那是腊月十五。年轻人因冷和病而微咳,咳嗽的声音在夜中随一林黄叶沙沙声传出去,传到不可知的彼方。

天色鱼白,叶青听得一边城门开启之声,暗自叫好,转了身形便疾掠入城。城门士兵八成今后一个月间都会互相说起罢,那样晨曦方露之时的一个蓝色影子,有如鬼狐一般。

走进王城,叶青忽觉得有些安心了。他应已不用再流离,因他暗暗觉得,妖精就在这城中的某个地方,等待他的到来。

临安是槿国的王城,却也并不比其余城池繁华富饶多少,甚至不若一些大城如金陵那般。城中人多为青衣,那是槿国尊贵的服饰。蓝衣的叶青本也是城中的异类了。他在城中抱着长剑行走,也无人多注意他一眼。叶青不过是一个游魂不是么,这样在城中寻找妖精,而妖精为何还不出现呢?这样一直寻找下去,我也疲累了啊。

黄昏之时,叶青走进了一家酒馆。他要了一角薄酒。他厌倦了跋涉,也不再在意那些——所以他平生不饮酒,却要在此微醉。

杯酒入喉,那丝热流缓缓从口中滑入胸中。叶青微咳,然他的眼睛却愈发亮,也微微闪了蓝光。剑依旧在他的怀中,叶青一手轻摇酒杯,不觉吟出字句——恰黄昏,倾浊酒,掩寒衣。——俯瞰江南,谁人知我漂泊意?

那样轻声吟出不知名的字句,叶青的眼却愈发明亮。他并不想借酒遗忘些什么,他不想忘却,过去的一切,他也几不曾忘记。如果一切都不曾发生,他或许只会夭折在少年时,成为师门之中叹惋的对象罢。

而如果那样,他也不会遇见习骏,那个风一般的少女也可以活下来,并且只是为了自己和家人而活着吧。那样的话,他也不会在那时发誓要活下去,即使怀着苦痛。他也不会成为江湖之中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至今都无法洗清——但他也懒得去说什么,他并没有那分热情。

又饮一杯,他苍白的颊上也微泛起了红晕。得了这样的病,他本就不应喝酒,而他也不怎饮酒。但他如今已不在乎,只要他还有握剑的力气,他不在乎别的。

四杯一角,酒已然饮完,叶青的面上也有了血色,让他显得不那么憔悴。他在柜台上丢下酒钱,抱着他的剑走出了店子。

在街上走了不久,忽有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叶青。”

那是女子的声音,冷而凝定,“没想三年不见,你仍然如此落魄。”

叶青一愣,转了身子,便见到一个女人,黑色的衣裙,那不是一个特别美丽的女人,但她有着一种危险而致命的吸引力,不知从何处散出。“或许不记得了?”她开口,“那也没办法,我是云碧。”

她的声音也有些生硬,很久未与人交谈过的声音。那个眸子色泽比旁人稍浅的卫国女子,那个与云忻同姓的人。

叶青微笑,“如何不记得?云姑娘侠骨丹心,是连叶某这魔头也甘心承认的。如今魔头落魄,也只是应当的罢了。”

黑衣的女子淡淡笑了,“不过你的面色却比三年前好了许多,什么灵丹妙药让你也好得那么快?”

“鸩酒。”叶青轻道,他咳嗽,避开女子的视线,“这世上最可口的,不过是鸩酒。我用它止我的渴,那使我很快意。”

“打哑谜是否让你更快意?”女子道,“我不知你所谓鸩酒是何,也不想知晓。只是如今,我要你遵函谷关之誓。”

叶青本已些微松懈了精神,听她一言未尽,尺长短剑已至心口。情急之下叶青往后便倒,然她短剑变招快甚于他,欲将他杀死在他拔剑之前——函谷关,所有人都一遍遍提这该死的地方。叶青冷笑,短剑在他心口刺出血痕,他已出剑。第一剑格住短剑,第二剑将那短剑击飞出去,第三剑出,他已又站定,剑指着那年轻女子的咽喉。他的眼色发蓝,“如何,”他开口,仍是微微笑着,“云姑娘。”

“不杀女人小孩,我曾听人说你有如此癖性,不觉是真的。”女子虽被剑指着咽喉,却陡地笑了,“这样你迟早会死在女人或小孩手上。”

“若有人有能力杀了在下,那与他是女人或小孩无关。”叶青淡淡道,“我不怕挑战,也喜欢有朝气的孩子,所以我不会杀他们。”他唇角上扬,“而女人,谁不是女人生的,杀女人的话,我自己是做不到。”

而那些传闻,真是笑死人了。他自己也想要说那些罢。长剑收起,叶青便依然是那个苍白而憔悴的年轻人,“云姑娘,凌烨之和谌忻瑞,你喜欢哪个,也要说出来。否则他们这样下去,注定是两个人都活不了,那可不是好的死法,丢人呐。”

“我们之间的事,哪要你管!”云碧冷冷道,“好好看着你自己罢,除了我,还有另一些人等着取你性命。”

“一直都有很多人等着杀我。”叶青微笑,“我也在等着他们,但是我等不来那些人,等来的人,也都被我杀死了。”他望向天空,天依旧阴沉,“这真是好笑。”他最后道。

第章 旧识成雠云自翾

“是可笑得很。”云碧也道,“你自己也知道可笑——你现在回来,除了死,我却不知你还能做些别的什么。”

“呵,就在我死之前,杀尽天下自命英雄之人罢!”叶青道,他又大笑,几乎无法自制,“来一人我杀一人,总可以杀尽!”

说着那些话的时候,他自己都知晓自己的眼已然蓝了。他虽一直笑着,但心事也大多写在面上,想掩藏都掩藏不得。他有着邺地的血,那样奇妙的血统,但他也是他自己,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并且连现在都几乎也失去了的年轻人。久久,他又开口,“再见。”

叶青并不想再见到故人,除了妖精。那些故人总是要让他伤怀,用着各自完美无缺的理由。而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她们的正确。

叶青抱着他的长剑走在街道上,那时已然夜深。那是个奇妙的夜晚呢。他寻思的时候又下起雨,冷雨淋湿了他的蓝衣。那时腊月,年中最冷之月。不久雨又成雪,他站在屋檐下看雨雪交织落下,天气很冷呐。他轻轻对着手心呵气。如果这时有人来,他的剑会不会握不稳呢,无论如何,他自己并不想在这样时刻动手——他忆起小师姐,在这雨雪霏霏之时。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但他开始想念。

他的衣湿,身上微冷,但他不曾咳嗽,就在深夜临安望远远一座小楼上几点灯火,忆起那些华年旧事。

叶青站起身子,却几教痛楚又压倒下去。他看着面前两具尸体,唇角些微上扬——总之他不能死在这里,无论如何,决不。

“师傅,我为你报仇了。”他喃喃,对着散尽繁星的天空微笑。没有力量再向前了么?过去的一切已然死去,云忻,习骏,他们所有人都沿着自己的宿命前进,“对不起……”他喃喃念少师兄的名字,咳嗽着,血从嘴角滑落,“如今,叶青已然无憾……无论是否被原谅。”

他步履不稳,扶住树的时候,手下的树也似成了柔软的。如今连这样一点气力也没有了么?那若有一名仇人来,即使只是一个孩子,拿着生锈的刀——他努力抱紧他的长剑,无论如何,他还不想在此时死。

年轻人跌跌撞撞向前,城门处守门的兵士说了什么?他不太记得了。无论如何,他记得的,只有那少年萧荷所在的地方,以及——

东天发白,但他无法注意到那些。他只知道他怀中还有剑,并且——“叶青?你怎么,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他抬眼,果然是妖精罢,还是改不了那大呼小叫的性子。不过不要再叫了,他又不是要死。这还不是他的死期。

但他也几无力开口了。只叹了一口气,他便再无法支持自己的身子,任其如一片枯叶滑落。他倒下去,但依旧抱着他的剑。

那剑毕竟是他在世上最后的依靠了,甚至比友人离得更近。自他记忆的开端,那柄剑就一直在他的怀中,他连睡觉洗澡也不会放下它。

醒来的时候,长剑仍然在怀中。床头趴着自命妖精的少年,那孩子熟睡的时候打鼾的声音也不小。叶青笑笑,方想起身,又一阵剧痛,让他跌回榻上。他的响动惊起了少年,少年睁开一只眼,阴阳怪气地开口道,“喂,医生姐姐说你要准备好后事了。”他茶色的眼闪亮亮的,“你好可怜啊。”

“如果我死了,”他低声开口,“我的剑你拿去——她是你的一位祖先所铸,帮她找个主人。然后,随便把我埋在哪里都可以。”

“这是在托付你的剑的后事么?”萧荷眨眨眼,“随便埋在哪里?你的意思是,将要寄心于剑,永不回还?”

叶青低叹,“我本以为靖的习俗不同。”

少年道,“族中若有人死,我们会带他的灰回琅轩,纵使要经过邺也是一样——”他的声音安静而认真,“所以,我们一直都是靖的孩子,死后也会怀抱那片土地。我们一族太过怯懦,不似其余的几家贵族一直想着复国。不过这也没有办法。”

“我知道了,妖精。”叶青低声,“不过,这一次我不会死——决不。我要江湖见我的喜悦如他们之前。”

“你快意么?”少年忽问,他仍然趴在床头,眼睛闪着光,“叶青,若你快意,何不让我分享——其实你是很痛吧。”

叶青望着远远小楼上的灯火,安静地回答,“痛又有什么法子,除非没有活过,还有谁可以不痛呢?”

他忽又咳嗽起来,腥咸的气味,又咳血么?谁在乎!叶青忽在夜中大笑起来,拊掌而歌,“终不忘誓言同日死,抚剑余怅惘。风卷阳关外,情系伊人,愁断枯肠。指颤误落朱笔,起身空彷徨。问何时归期,路途茫茫!作甚浅斟低唱,憾今世英雄,难得楚狂!长歌且长醉,点曲水流觞。一朝醒,半分心凉,只道我不解鬓头霜?”

他歌唱,却不曾终曲,只是生生止住,拔剑起舞。他没有一世情深,更遑论半生义重,他只是舞他的剑如前一般。剑气在雨雪之中更易让人见到罢,他什么也不在乎了,那妖精呢,你在哪里?既然在城中——为何不来?

“看剑!”忽有声音破风而来,剑在雨幕之中曳出冷冽残光。那一柄剑便自夜的最深处徐徐而来。叶青抬眉,身形转过,那剑刺空。他抬剑转攻,那寂寞的剑却忽也消失在了寒夜之间,让他剑意不觉用老。侧身有风声,他举剑鞘格去,自己腕子也有些发麻。

无论如何,他的武艺退步了——若不勤练,剑技本也会退步罢。叶青冷笑,然他并不知晓那与他相抗之人是谁——他便冷声道,“来者报上名来,叶某剑下,不添无名之鬼。”

那句话其实也是瞎说——很多人他事实上到最后也并不知道是谁。来人却当了真,“清鋆楼,林煜若离。”那是淡淡回答,攻势却忽有疏失。叶青见准破绽,一声响亮,那林若离的剑便已脱手。

叶青收剑,依旧咳嗽,“好剑术,可与宇内英雄一论。今日雨雪,不宜出行,回去罢,我与叶楼主曾有一面之缘,不想杀你。”

“我并不是孩子,我已二十一岁。”那年轻的声音道,“你为何手下留情?”

“国安无事,缘何自寻刀兵。”叶青淡淡道,“年轻人,回去罢。”

而那林若离在夜中的声音冷而讥诮,“那你为何回来?叶楼主倾她之力保临安平安,你又为何来到这里,是想看天下大乱不成?”

“若离,不得无礼。”女子的声音自长街另一端传来。叶青望过去,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撑着油纸伞,站在雨雪之中。那年轻人听她不悦,便收了声,女子又道,“是叶青么……若是,可否到清鋆楼一行?有一盘残局,望君相助。”

“我不懂弈术。”叶青道,“叶楼主请另寻高明,别过。”

他笑笑,抬步欲走,那林若离又拦在了他面前,“请给叶楼主一些面子。”

“叶某若是想走,谁也拦不住。”叶青冷笑,眼中又有蓝光闪烁,“叶某并不欲此都城流血,然若有人欺我,只得拔剑以对。”

那远远女声又传来,“何必如此,若离。若他要走,便让他走了也好。你我不过临安平民,阻不住他的脚步。”女子撑着伞踏水而来,木屐的底踩在水上发出细微声响,“今晚你独自出来,我就觉你有什么不对——莫非是?”

叶青忽觉得这样的夜很冷了,他抱紧了剑,望向那年轻女子,“你友人的剑很好,比我见的大部分都好。”他静静道,“但他的剑没有烈气,是宜守业而非争天下的。”他又笑,“他自矜骄,我不在意。”

他觉得那样的冷,连手也要略微发抖了,但他又浑然不顾,只是仰头朝着前去。雨水落在他的眼里,冷而涩,模糊了他的眼。

那一个雨夜,雨雪的声音如轰鸣在他的耳中回响。他全身皆已湿透,那深入骨头的寒意让他不停咳嗽,唇边却有了温热的感觉。不过即使如此他也要活下去。他决不能死,直到那个誓言应验之日——但是风却不再歌唱了,他也不似从前那样,会在夜中听风的歌。

后半夜时雨停了,叶青也找到了一家客栈。他住进去,却习惯不了屋子和人声。不知他是何时才变得如此的,他因那自度而微笑,那如他少年时一般的笑。擦干头发,他暗忖,还有多久呢?他这条命剩下的时日。他不知道,但他或许已随时可能倒下。

在一两年前,他记得,那时他在邺,曾拜访过阳谷的筱桐公子。那个邱在邺的质子,一个安静而优雅的中年男子,替他的挚友守着那四座城池。他是因夜中的笛找到那个人的,那时那黑眼的中年人看到了他,问他是否只是一个亡灵,因听到他的笛声而来——那一曲夜中的挽歌如此悲伤,连死去的人也会回来听的。

但是筱桐公子吹了那么久的挽歌,却从不曾等到他要等待的人。他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叶青刚二十岁,那时他也刚认识柳断影。

不过或许那样的一切都是奇妙的巧合罢,阳谷的人永远是快乐的,但并不包括那些从远方来的人。阳谷可以给之中的居民百年安乐,却无法保护来自异乡的人。惠远,惠宁,宁远,那三座小城均是如此,邺的人一向相信运命。

那种东西,他自己也是一样相信罢。那永远无法止歇的命运走到尽头的时候也应到了,只是他不过是一个过客,跋涉在七国的土地上。从邺的沙,卫浚的黄土,邱的黑土,他踏足过每一片土地,但他终究已然厌倦。不论是战斗,还是——

“妖精,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要你发誓。”他再次开口,看着少年的茶色眸子,“记得我上次说过的话么?”

“嘘!”少年立时将一根手指放在他的嘴边,止住他接下来的话,“不准说,你什么也不准说,我不会发这种鬼誓!”

“我是认真的,萧荷。”叶青微微皱眉,唤那少年名姓,“我并不认为今日必死。”他声音安静,“只是,如此时候,将事情说清楚总比较好,往后万一不查,也不致慌乱。我会拖住他们,只要蝶影刀客来,一切都不会有事。”

柳姑娘不会让人伤害你的,他并未说出那句话,“如果真的必须打,答应我,不论是之前还是今后。”他忽道,“我必终结这旧时代,而我自己,请你协助我。”

“我们是朋友。”少年叫道,“从一开始就是!我相信你不是传闻中人——但是我不会答应你这样的事情,我有我的私心!”

“你在说是。”叶青微笑,“那么,到了那样的时候,我必找寻你——在那之前,我会背离。”他忽抬头望天,“之后我会回还,在需要你帮助的时刻。那时请擦亮你的剑,妖精,然后告诉我,你是为了终结而来。那时你应已长大。”

而如今,就是我回来的时刻。他无声地自语,我回来了,而你在哪里呢?请不要再躲避了。

他微合上眼,快要入睡时,有人踢开了他的门。他依旧半躺在榻上,手指微握紧剑身,甚至不曾睁眼。有风铃的轻响,劲力破空之声。叶青直剑轻格,却震得自己腕子有些痛。他身子依旧没有动作,格住几下来袭,他方睁眼,便看见另一剑破空而来,刺下了黑衣少女发上的珠花。那同时攻他的人也似忽失去了力量,只是呆呆站着。那美艳的黑衣少女煞白了脸,随之只有一柄剑,青青如碧,握在一只手中。那只手很大,握剑的人却只是个小少年,黑衣束发,“叶青先生对我们有恩,我们不会让姐姐欺负先生。”他的声音柔和而温雅,“阿秋,莫要再闹。”

“小萧!”她气得脸色发白,紧咬着嘴唇,“这个人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败类,我为何动不得?上一次他就调笑我!”话音未落,她已拔出了剑,青色的剑在空中划过微光,刺向那少年,少年剑尖微压,以阻止少女进攻——叶青却懒得再看,他闭上眼睛便睡熟了,甚至忘记了胸口隐约的痛。他睡得很熟,连谁为自己盖上被子都不清楚。他很疲倦,无论如何,那时他只想睡,纵使长睡不醒也无所谓。他就是这样的人。

如今他似乎已晨昏颠倒。叶青醒来的时候是黄昏,屋外阴沉,雨却已经停了。屋中昏暗,却无凌乱之迹,他却有些不明白方才那是否真实了。或许他只是在这江南槿都的一间客栈里,做着一个长长的梦?

叶青坐起身子,发了一会呆,窗外的天渐黑了下去。他叫了饭送进房中,却全然不想动箸,只是顾及气力,强用了一些。那之后他又继续发呆,往事件件涌上,浑不知是梦是真。

他望着窗外的时候,似有人敲了门。他望向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人,年近而立,邺的束发,邺的白袍镶着金边,那样一双蓝宝石一样的眼。他有些怔住了,脱口道,“伊……”

却似是因他叫破名字,那人如水泡一般消失了。叶青擦擦眼,这果然是一个梦罢。这样久的跋涉,不过是等待一场无涯梦尽罢了。他身上的蓝衣有些褪色,现出淡淡的灰。叶青望着远方,隔河两座小楼上点起了灯火,他恍觉又入夜了。

入夜了,他那样思忖,从窗子跳了出去。他在槿都城的街道上漫步,因有宵禁令,长街上只有他一人的足音,传出百十丈去。叶青在城中漫步,希望能在某处找到那个小少年,昔日他们曾经共同战斗过,却又不得不别离因世事所迫。

前行不久,他怀中的长剑忽微有鸣动,叶青一手按剑,身形凝定。他听着风中声响,那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那人是否他所认识的,他不能十分确定。剑告诉了他危险,剩下的只有他自己去发觉。

没有声音,他忽见从夜的最深处伸出一把小扇子,朝着他的头拍击下来。叶青未避,便被啪的打个正着。随即有小少女脆脆的笑声,“终于打中你了,叶大叔,现在可以认输了吧。”

叶青忽道,“收声!”剑鞘前顶斜挑,小少女惊叫一声,被他剑鞘拨到一边,那同样的一刻,天地之间忽闪过一道光,那是最后一抹安静而清冷的光华,带着血色,自叶青出鞘剑中流淌出来。剑光映着他蓝色的眼,和面前那张未曾惊呼出声的脸。

苏蘅不过是凑巧碰上,而那个人才是——他想要收剑,却惊觉左手剑鞘已从手中滑落。

他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只流了很少的血。那样一处伤——或许是什么喂了毒的暗器罢?他自嘲地笑笑,封住左臂穴道,“帮下忙,苏姑娘,帮我捡一下剑鞘。”

他看小少女不情不愿取了地上剑鞘给他套上,少女仰头嘟着嘴道,“大叔一直只是逗我玩,方才那样功夫从未试过,是看不起苏蘅吗?”说的时候,眼里还有泪花忽闪忽闪。

“不要叫大叔啊。”叶青带些疲倦地道,“你们还是孩子,我不会如对敌人般对你们——我很喜欢你们,有那样朝气。”他对小少女微微一笑,“你们不是也未用全力么,点到为止的话,两边都会这样,所以不用在意。”他开口,“好了,不要玩了,方才你差点被杀。”

“我?”小少女仰头问,“为什么会是我?他不是来找大……大哥哥麻烦的吗?”她因微仰着头,额上发丝落在眼上,便吹着气想把它弄开,“并且我武艺天下第一,还穿着阿妈给我的护身甲,他如果捅着我,我回头就能把他射成筛子!”

“果然还是小孩心性。”叶青微笑,“好了,槿国的宵禁令不是玩的,苏姑娘还是勿再在街上游逛,快些回去。”

“我方才打趴了三个要找我麻烦的小捕快,现在已经没人巡夜了。”苏蘅咯咯笑道,“叶大叔,不要每次都着急赶走我啊,我还有件事要找大叔呢。小萧说前次看大叔睡得太熟不敢打扰,又忘了留条子,他那样害羞的人,也不敢再去,所以让我给大叔留条了。”她伸手递出一个蜡丸,叶青怔了怔,因他只有一臂好用,却终用握剑的手接了蜡丸。不知为何,他已暗暗知晓那是自何而来。

“那我走啦,大叔多保重!”小少女挥挥手,笑起来的时候比起从前更为俏皮可爱。那个小姑娘一直是倾心于邵隐的罢,叶青有些无聊地寻思,两个孩子彼此倾慕,将来会是一对好侠侣的,不过那也要看他们自己——只要他们不分离。

然而他自己并没有心思继续在街上了,只是回到了客栈,借屋中如豆烛光检查小臂上的伤。伤口很浅,已不流血,之中有隐隐黑气。他知是毒,却也不知如何是好。抬头时,叶青见桌上立着一封短笺,取下打开,见是一行字,隐隐有破纸飞去之势,“流华之毒,至死无救。燕逸秋字。”

他看了短笺,面色依旧不变,只是又拿出蜡丸,取出了里面的字条。那字条上是蝇头小楷,甚为娟秀,“与兄别过,不觉三载。往日历历,无尽可言。待寒食日与兄聚于临安城外,些时再叙前事。弟荷字,再拜上。”

还要等到那一日,是否太不似真呢?叶青又微笑,就着烛火烧了那两封短信,顺便解了左臂穴道。忽的,那一种不可抵挡的痛直冲上来,他咬了嘴唇,眼愈发蓝,但那无法杀了他,在他命运结束之前,没有任何东西能杀死他。

窗上咯咯响了几声,叶青望过去,面色因痛楚而发白,然他依旧带着笑,“燕姑娘,不用遮掩了,请进。”

依旧是那美艳的黑衣少女,眼清清的,唇边的黑痣在她笑的时候显得更俏,那如从壁画中走下的少女道,“那个人和苏蘅都是幌子,那时我在一边,用小萧的血蝴蝶掺上流华,打到了你。”她仍然带着笑,“很痛么?这才是刚开始。流华这东西,若是涂在武器上弄进了你的血里,是杀不了你的,但是你会很痛——和我的心一样痛。”她拍拍心口,“纵马高歌均往事,轻书漫笔迩今缘。流华不解怀乡意,只怨孤身棺椁还。”

少女仍然笑着,眼眸愈发明亮,“所以,请尝试这痛。”

第章 归途漫漫雨如弦

“痛?”叶青抬眉,冷笑,“这痛还不够!你以为什么是痛?”他的面色更白,颊上却晕出浅浅红色,“你还不够,远远不够。去做你的小诗人梦罢——但再若让叶某看见你,某可不敢保证,不会真的动手杀人。”

“哦?如今你还有气力杀我吗?”少女咯咯笑着,抬起右手指了指他,她的手从袖中伸出,洁白修长,指尖朱染,“我是未知的主人,未知可是七国之中最强的刺客组织哦。你可休要看不起我,否则定然会尝到苦头的!叶青,”她望定他的眼,眸子亮晶晶的,“我要杀的人,绝不会死在别人手上。”

叶青不听她的话,只是冷笑道,“当真没有解药么?”

少女一笑,“你的病如果能治好,就有解药了。”

叶青神色不变,“可惜。”

燕逸秋道,“那就是了,流华之毒,与死同义。”

“我仍是不明白。”叶青忽道,“你如何会在此自骄,以为凭那等毒药便可让叶某低头。”他眼色愈发蓝,一扬手,剑已然在手中,剑上几点泪痕依旧安静地伏着,那自久远之前而来的伤,“这不算什么,而叶某也不会死。”他宣告一般开口,“直至终结之日。”

话音落下,他猛然挥剑,剑尖在少女颊上划出一道细细血痕,而她甚至无法防备。“燕逸秋,”他开口,“我现在若要杀你,仍是轻而易举。”

“但你注定因我而死。”少女咬牙道,“你将会痛苦至你死前,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她又笑了起来,“哎呀,说什么呢,等着看好了。”

燕逸秋打开窗子,清冷夜风扑面而来,“那么我们就此别过哦。总有一天,我会用我的力量杀了你——只要你不因那痛而自戕哦。”她笑着,声音有如她手中的风铃,笑着笑着,她就从窗子边上消失了。

叶青将剑举至面前,剑上还有最后一滴血。

他忽觉得极疲惫,在那永无法止息的痛苦之中。叶青咳嗽起来,血的色泽都深了不少罢,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这样都不会死的?

但是他又不能死,即使只为了那寒食相约。

叶青站在窗口,听见笛的声音,从不可知之处飘来。那一曲横吹,他所记得的,那个孩子。

叶青左手轻按心口,努力调息,痛楚却因他运功而愈发剧烈。叶青不甘,只勉力忍住,然连他自己也不知晓,他的笑容已愈发忧伤。

又三四日,叶青将自己关在屋中,却压不下毒性。如真若那燕逸秋所说,那毒最后顶多不过迫他自刭罢了。——只是对于邺的人而言,自尽远是比埋骨他乡更重的罪——以自己手结束性命的,虽死不得安宁,终日流离在七国之滨,夜哭忏悔。

他忽想起十二年前阳谷公,邺公子晔自刭王上面前,王上也将自己兄弟枭首城头。那件事情他是听师傅说的,无非是公子晔反叛不成,教王上所捉,不得不自尽以求速死。——或许那不是真相也不定?也许公子是想以自己的死警示全国?贵族之间的事情叶青不甚清楚,那一切因为什么或是为了什么,就更不为他关心——但他记得那少年邵隐,抛弃了姓名家世甚至故土的少年,——那便是公子晔的儿子罢,那个孩子,口中说着要找王上报仇,却也不知是何年何日——

叶青想着故国与旧日时,总有奇异念头飘出来——筱桐公子吹笛夜间,是否在等待挚友英魂归来?那样的事情,或许只是王上与自己兄弟演的戏,以免后患——那倒不太可能了。

腊月廿一,近夜之时,叶青走出了临安城,也不知是出城做什么。他已习惯了身上的痛,他总会习惯否则他不会活这么久长。叶青站在城郊的一棵树下,忽听得远处有一声琴,清而辽远,安静而孤寂地飘到他身边,绕他转了三匝,方淡落下去。

那一声琴后,却也再无声息。叶青走向琴声的方向,很远的路途,是那个孩子么?他忽有了种奇妙的感觉,可堪与他并称之人中,已有一个先行离开,并且不曾向任何人说起他将要回来的时间地点。他走过去,那琴声不曾出现,就那样凝成了终结。

他又走了几步,方觉雨已经落了下来。这样又下了一场雨,在这将近春日的时候。雨点打在旁边树木终年不落的叶上,如钟磬叮咚,伴上风声,也似是音乐又起。这也是他熟识的罢,那风的歌唱。他凝神在风中,却忽见到了一个人。

不远之处,有一个少年,瘦小的身子伏在一张琴上,所有琴弦皆已断去。那少年就伏在断却所有琴弦的长琴上,远远看去唇边还有着笑,温柔淡定,投在他闭着的长长睫毛上,如一个熟睡的孩童。

而那少年的白衣已让血染污了,面颊上的血被雨冲去,只留下唇边若有若无的一点暗色。天色愈发暗了,叶青为这少年的死而些微叹惋,却忽见另一个年轻人自那少年一旁的树后走出。叶青隐起身形,又见那年轻人与自名血樱的女子争执几句。女子抱起了少年瘦小的身体,那少年毫无生气地偎在她怀里,因雨的关系,叶青不知道那一切因为什么,或者为了什么,他只见到连串的死,在这尘世之间。

来自与我同样国度的少年啊,他无声地自语,请珍惜你们的生命——邺的人需要生命以战斗下去,不要尚未开战就双手奉献了你们的武器——他强抑着不咳嗽出来,直至那两人离开,他方走近了那片地方,用手指蘸了地上的血至面前看。他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因他不愿。地上有那么多的血,那个孩子是在这里流尽了他的血,才以那一声琴宣告退场的罢,那个傻孩子,即使病在心里,也不用这样急着离开呵。少年都不断死去的江湖,还算什么江湖呢?

他在那暗夜之中,似乎又听见了少年的一曲笛。那混合着邺与卫的曲调的挽歌,雨水的沙沙声成了他心中那阕清音的伴奏。那是因为什么人才吹的挽歌呢?如今那个孩子已经死了,要问的话也问不到了罢,他们需要什么,得到了什么,那样来的一大串问题随着他心中回荡的笛声响了起来,可他依旧没有任何答案可供给予,在他甚至不知将要何处去的时刻。

自然他不会迷失太久,他寻找的东西,需要的东西,不是仍然在不可及的彼方,就已经在时间的洪流中化为岁月积淀的灰尘。但是即使如此,他还是要活下去,直到终结。他不是为了不存在的东西而活,他只是要活下去。

不久,叶青听见脚步,自他身后而出。他回身时,那一个白衣的少年撑着青伞,自雨中缓缓而来。那一个有着夜色眼眸的少年。他走至叶青身旁,忽没头没脑地道,“我来迟了。”

叶青轻轻开口,“他已经死了很久了。”

邵隐沉默许久,又道,“那个傻孩子,惠宁城主根本不会说什么——居然自己就……”

叶青笑笑,“当局者迷……死也不是多难的事情。有些人你以为会活下去,活得很好,也年纪轻轻就死了,这也可以算是运命使然罢。”

“先生相信命运么?”少年道,蹲下身去,用一方绢帕包起那带着血的泥土,“很多东西,想要不信或许也不行罢,真是命途无端。”

“若说信,未免太过些。我是不大信的,并且,也没有人能够告诉你我命运的走向。”叶青回答,“我不认为有什么是命定的,除了人人都要死。”

“先生真是有趣。”少年邵隐站起身,“也是,除了那件事情,别的都是可以用自己的手夺来的。”他丢弃了伞,小心将那绢帕扎起,“燕逸秋那姑娘,只有小萧能制住。”邵隐似漫不经心地道,“她多疑,善变,好与人生隙寻仇,手下又养了一批被药控制心智的死士,说是个大魔头也不为过。”

叶青轻笑,“传闻公子受的那一剑可不轻。”

邵隐点点头,“专找人不提防时下手,还能说什么——幸好她还算仁慈,没在那剑上涂什么奇怪毒药。”他攥紧了手中的那包泥土,“我总觉得将来会有一天,那小丫头会成为一个真的枭雄,而那时,我必因她而死。”

叶青微哂,“那你这是相信运命了?”雨又湿了他周身,那种深刻入骨的寒意与痛,“或者,你是喜欢了那个姑娘?”

少年也笑了,将绢帕包着的土揣进怀中,“怎会可能,她可是处心积虑要杀了我,我也绞尽脑汁提防她下毒在饭里衣服上。这样下去迟早累瘫——所以我要启程去卫了,待小萧与他少兄的事情结束后,我就与他一起去看,流浪在别国土地上的人是如何活着——”他声音淡下去,不久又轻轻扬起,“然后,我就可以带着我的碎心剑去找杨玄清了。到那个时候,我必有力量超越我父亲当时。”

叶青很是好奇,旧日到底发生什么,让所有人心中这般仇恨——又想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虽是王上,兄弟相残这样事情仍是过了,不由叹息,又听那少年道,“如今将别,邵隐愿再与先生讨教剑术,以正不足。”

“也好。”叶青叹息,“再别过,怕便不能相见。你是可造之材,孩子,只是莫要再徘徊了。那些无谓的死,会拖住你的脚步。”

他从怀中抽出了剑,雨水落在剑上,遂又滑落。那月色之上也有了点点涟漪。他看见少年弓身取出背负的剑,那剑雪色清明。他们手持着剑,邵隐便道,“那我便抢先了,可否?”

叶青淡笑,“无妨。”

邵隐亦一笑,手腕便抖,光华流转而出,那样的剑术,其实很是不错。叶青格挡时思忖,其实那少年只是太年轻,若他肯用十年的苦练来锋利他的剑——那样的话,比起那小苏蘅,不,甚至柳断影都不会逊色——

但是叶青并不能知道,十年之后,他与他曾与之试剑的这名叫邵隐的少年,早已沉眠在卫的土地之下。谁也无法知晓十年之后自己是否存活,但如今他们仍然活着,并且拿着他们的武器。

叶青斜举长剑,月色的剑带起残光。这样的时候,因为湿冷和压迫,那种痛总会减轻一些罢。他看清少年的每一个动作,那似是因为伤而不太灵便,但是正如从前——那是一两年之前,在阳关,那时他们初次相见。

叶青斜倚在炙烤的城墙上,微闭着眼。那时春夏交际,天气却已很热了。他觉得额上烤得难受,身子却又寒冷,怎么换姿势都无法减轻那种感觉,让他有些烦躁,甚至觉得怀中的剑也有些烫手。那时天近黄昏,他睁眼时,见到西北方向,那一袭白衣缓缓而来。

那是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小少年,容颜平凡,但一双最深夜色的眼眸,让他平凡的面容也有了生气。他一直走至叶青面前,微仰起头,“您抱着剑,又着蓝衣,可是中原叶青先生?”

叶青有些惊讶,答,“正是叶某。小兄弟找叶某有何事由?”

那少年忽对他双手举剑行礼,他怔住,也忘了还礼,只道,“小兄弟,你这是——”

那少年礼毕,高声道,“在下邵隐,请先生赐教剑术!”

“拔你的剑。”叶青道,“既是如此,拔出你的剑来,让我看看你的力量——若你足够强大,我就会拔我的剑!”

“先生此言,是对邵隐嘉许,邵隐谢过。”少年道,缓缓拔出背负的长剑。“此剑相传是琅轩萧大师最后一柄剑,在我手里……唤作碎心。”

“剑是剑,为何有心?”叶青问。

少年回答,“剑有心,我的心。”

叶青又问,“你是剑?”

少年回答,“剑不是我。”

叶青微笑,“好个邺家子,值我出剑相授。”他抽出怀中长剑,左手仍拿着剑鞘,“请,你是我所见到最与我投契的人。”

少年道,“我不懂。”

叶青微笑,“剑都不懂,但五年之后,你的剑将惊动这江湖。来罢,孩子。”

少年点头,便挥出他雪色的剑。那剑厚而重,他使来却如女子般轻巧灵动,叶青横剑,也不理他虚招,这样的剑术,是下过功夫的……但这个孩子太过年少,那还不是可以杀人的剑。

叶青忽道,“看。”剑尖朝地,左手剑鞘借他转身之力斜斜击上。他听见那剑击中少年手腕的声音,那少年却依旧紧握着手中的剑,只是一抖,便急刺而出。

叶青却只是笑笑,剑鞘尖端就在少年肩井穴轻磕,少年握剑的手忽没了力量(奇.书.网),剑几是被他投掷而出。叶青偏头躲过,剑却在他颈项边擦出血痕,刺进墙壁。

叶青微悚,收了自己的剑,道,“你心中他物太多,还有——你在恨着什么,恨得如此剧烈?你若不克服它,它将会杀死你,而不会让你报仇!”

少年笑笑,“让先生笑了——但是那些是我自己的事情,与先生无关——并且,也不想累及先生。”

叶青默然,他看着那少年——少年夜色的眼冷而利,藏着无尽之事又不愿诉与旁人的眼。叶青终微叹,开口,“我只忠告你一件事。在你有能力矜骄之前,莫要骄傲——如今的你还很年幼,是可以负败而非战死的——只要活着,你将终究可踏过那些曾击败你的人,连我在内。”

“先生不明白,若我可甘心泥淖,我将永无法追回我失去的。”少年仰首,肃然道,“在我寻找的那一日来临之前,我不死,也不败!”

那之后两年,他们终于最后一次相见。这最后一次试剑之后,两人都将踏上归途,在这如弦细雨之中,那将来未来的春日。

双剑再次相击,月色与雪色的剑。少年的剑术进步许多,叶青思忖,但那并非震天下的剑。那少年的剑自繁入简,虽仍是细巧,剑意多变,却总脱不了有限几式。那样想着,叶青只是简单以剑相隔,封住对方攻势——他并不想攻,因他看见对面少年白衣上已有了逐渐洇染开来的深色。在那夜色之中,他看不大清少年的眼,但他觉得少年如在作自己应做的事情一般,平静至极。

“够了!”叶青忽出声叫道,“你伤口都裂开了,还比甚剑?”

少年的声音伴着风雨,自剑与剑的交击声中传来,“与先生之试,本是邵某荣幸——所以拼着更伤,也想试完。”

叶青皱眉,“你又何必——”

少年忽大声道,“先生可看好了!追心诀!”

那少年身形蓦地一转,剑气凝冷,自叶青的剑边缓缓滑过,带着它的光华,极徐中刺出。叶青左手剑鞘疾举,与剑气相格,身形也退。雨水迷了他的眼,那永无止境的雨。叶青咳嗽,唇边温热,右手剑也同时朝左一交,双手发力朝上一挺,那雪色的剑就脱了少年的手,而少年却受力不住,直撞在叶青怀里,让叶青也撞在身后树上,眼前黑了一黑,几乎再吐一口血出来,却紧咬了牙,稳稳落地。二人身上皆湿,却不致弄一身泥。小少年拾起剑,用手指拭去泥水,隔了一回方开口,“先生——”

“你回去裹伤罢。”叶青道,“站都快站不住了,莫再逞强。你纵未胜,也是未败的。”他微笑,“你这孩子,又让我弄一身泥。今后若成不了天下第一,可休要说曾与我相识。今次别过。以后种种,请自去追寻罢。而我也老了,不愿再理江湖中事。”他回剑入鞘,抱剑微躬,“公子,请多保重。”

“先生!”少年忽高声道,“今日相别,当真是最后相见?那今后先生,先生你——”

叶青回身,提步,“我有我的地方,与公子不同。公子也莫再费神,你的路还长着,那在我看不见的彼方——保重罢,公子,莫使你我太早重逢。”

他笑起来,朝着城的方向前行。我们终将重逢在死之国度,但是少年呵,我希望那是在百年之后。他并没说出,只是仰头向前。雨冲去了他唇边的血,那冷雨。他终在雨中长歌而去,一如疯癫。但他只是以他的心明白,他如今也只有长歌当哭。早在十年之前,他的泪水和伤怀,就已随着假想云忻的死一并远去。他踏上他的归途,但何时才是归期?他想知道这个问题,却根本无法了解直到他的死日。

叶青本就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希望也在无休止的颠沛流离之中逐渐磨成沙尘。他想起金陵夜深那场大火,还有很久很久之前,他自己燃起的那把火。他毁灭了他爱的一切在那火中,那么其余呢?他的魂灵,带着破碎的向往,也会在这冷雨之中烧起来么?

他仰头向天,雨水迷了他的眼睛。在这样的时刻,他因了身上的痛和冷而颤抖,却向天举起了他的剑——我们终究走到这样一日,死了那么多人,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并不发问,只是举剑向天。他的剑在夜色中闪着冷光,无月的月色。他举剑向天,眸子更利起来。

他的手指湿了,剑也早已湿了。这样下去,即使是绝世的剑,也会有了锈斑罢。绝世的剑经过千百年的风雨也会锈蚀,而他这样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只是十年霜寒,就已无法继续前行。他此刻停留,之后也不欲向前,那只是归途。

叶青翻进城墙,城中依旧因宵禁而无人。他回到客栈,弄干身上,再不想这些事情,只有那永恒的痛伴他入睡。他睡得很沉,那一切的一切都奈何不了他,他只是一个人,就在他的梦中他见到云忻,冷冷笑着,将剑刺进他的心口。

叶青醒来的时候,窗子外面天已然晴了。那过去的一夜变得并不真切,然他看看自己的手,掌心依旧因握剑而微微擦破,让他知晓昨日之事并非梦境。他看见桌上又有一封短笺,并没有看,只是拿起它,双手一合,再张开时,那纸张已如细雪片片,之上果真空无一字。

他撑着窗沿望出去,那远远一座二层小楼上,有金铁的反光让他微眯了眼。叶青忽就想到,昨日那死的少年,与他就见过一二面,却不知怎就让他记住了呢?那个惠宁的孩子,阳谷,他想,那极西的故土,那个孩子却终究可以在流离后回还,并且在风中得到他想要的,那很幸福罢。而叶青,甚至连自己的出生地都不知晓。他最早是因那而惧怕死亡,之后因那抗拒死亡,而如今他已经找到了别的地方,较旧日更加好的地方。

每个人都怀着自己的梦,而他如今只是在残夜之中寻梦的旅人。寻到了极多,却并非他的,真觉醒了,梦在何处,他却也迷惑了。

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响,叶青未转身,仍望着远方,问,“为什么还要跟着我——你有自己的人生,这么久了,为了当日一个玩笑,可值得?”

“当然不值,但若因不值就不玩了,岂非更没趣。”

女子的声音,清而冷。顾卿怜自屋门而入,立在叶青身后,“如今已十年了?这却无妨。若如今不玩,可是无趣之至。如今你中了剧毒,又病入膏肓,随时都有可能死了,却还这样站着。我早就知晓你不是常人——却不知你会强撑至此,那么,你想再撑几个月,先告诉我?”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带些嘲讽地笑着。

叶青转过身,见她如此,却只是微笑,“小顾你这个人,可真是——你不会因我的死得到你要的,即使你想看且看见了,也不会是你希望的样子。”他眨眨眼,“那么,小顾,你若要看,请在寒食日,冷月光寒之下——我会让我的承诺变成现实。”

十一

第章 英雄无泪空嗟叹

他只是说了那样一句,便又转过了身子,扶着窗棂向外遥望,在那根本不可及的远方,有着太多人梦想的归宿罢。可惜,大多人却终了半生都无法回还。他听见身后屋门合上的声音,知晓顾卿怜已然离开,方剧烈地咳嗽起来。不知为何,他总觉对顾卿怜有些歉疚,虽对别人并不亏欠,他却只受了她恩惠,而从未曾报答——那有着凶恶作风的女子,他费尽全力也无法明白的人。

随即便是年关了,那尚青槿国的城池也挂了喜庆绛红。年夜有爆竹声,脆且响亮。叶青半卧在榻上,却无法入睡,只想着那些旧事,和过去熟识的人,在爆竹声此起彼伏的时刻,这客栈中一间屋室。那样良久,他都无出外的兴致了,只是在屋中回忆。

叶青听见那一曲骊歌自远方而来,女子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对面多人的沉寂,继而他看见了柳断影,自那群人让出的道路之中。

那并非他们第一次相见,但他们彼此都不知应说什么——那女子一脸惊讶,甚至因惊讶而又唱了一句——真是个可爱的姑娘,叶青暗忖,江湖污浊,只有她永远是她自己,可以歌唱在这无涯尘世之中,享受着无数人的尊崇——而她也确实值得。

并且,她甚至连剑之神都击败了——那么除了命运,还有什么能让这年轻女子低头呢?怕是连命运都不可能罢!

“喂,叶青,那是柳断影啊,那么这回我们可以走了吗?”少年扯扯叶青的衣襟,“跟我去卫国吧,那里有很大的山和很急的河哦,虽然没有江那么大,但是也够看了。喂——我们可以走了吗?”他向那女子喊,又露齿笑笑,“放我们一条生路啊,你都那么厉害了。”

“萧荷,”那年轻女子道,“你怎么和叶青在一起的?——他与你都知晓罢,我们是来捉人的。”她背负的长刀刀尖挂到了一旁人的小腿,顿时一声怪叫,她转身道歉,刀又拍到了旁边另一个人的胳膊,乱成一团。叶青也看得好笑,便对少年道,“你过去罢。”

“你什么意思?”少年急了,“方才不是说好了吗?你我二人杀尽那些自命英雄的人——你看我也有剑!”说着他拔剑出鞘,剑只二尺余长,剑柄镶着一块美玉,“坼地剑在此,四方自命英雄者,不受萧某此剑,更待何时?”

叶青看他言行,又笑起来,“妖精,别闹了,你我不同道,过去罢。”他望着少年缓缓道,“这是我的背离,你莫要忘记三尺青天下的承诺。你我不是朋友,昔日虽是同伴,那时你不知我,少年心性,江湖当不计较——去寻你的未来罢,叶青今日不死,却待来日再找你践约。”

那一边年轻女子忽开口,声音明澈悦耳,一如她在歌唱,“叶青,这样好不好?”她道,“你和我打一场,倘若你赢了,却不要动别人,自去你要去的地方便可,若你输了,就发誓离开中原,不再回来,好不好?”她忽举刀向天,“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柳断影在此发誓,决不留情,若叶青胜我,再不过问,若否,倾柳某力,逐其出关。若有违者,不得好死。”她的眼清而利,“若周围英雄不服,柳某也等各位挑战。话不多言,只此而已。”她轻叱,“叶青,以你故土的方式发誓!”

叶青懒懒抱剑望向女子,“柳姑娘,英雄可不会服气呢,你这样不是成心放叶青走了?对个魔头如此,可不定会为天下笑哦,那样时候可休要怪我没说。”

女子浅浅一笑,“是的,柳某人不伤人命,但是这并非对你留情——你那样杀性,他们纵杀得了你,也不免死伤过半。你的剑术我知晓,不愧天下第一,他们却只是听闻就敢前来——所以我为了他们的性命,与你如此赌约。”

小影儿,他暗自思忖,还是这样天真,但并不是一个呆瓜呢。总想着保护别人,也是因为自己已经强大到无需保护,那样灿烂的光呢。

他遂也笑了,“好一个柳断影,赌定了我会同意不是?”他忽向身边少年背上一推,贯力其中,少年跌撞过去,几乎撞到柳断影身上,他跳过步子,怒叫,“叶青,你这是做什么?我站在你一边你懂不懂啊?今日你是吃错什么药了?”

柳断影揪住少年的领子,将他抛进人群之中,回身冷冷,“小孩子懂什么?别再胡言乱语。”

而叶青也举起了剑,向天。他唇边有着笑,那一种觉得世事无稽,平静而讥讽的笑,“叶青在此,以故土邺的名义,向我在风中的祖先发誓。今日一战,若胜,不动自命英雄之众,若负,甘愿远走他乡,不再踏足中原——否则,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他带着奇妙的快意说尽那意味回还的誓言,举剑向柳断影,在她面前拔出月色的剑,“叶某人平生不杀妇人孩童,那些罪名承担也是无事。我敬你是我平生惟一对手,在那之外,一切都无所谓。我是我,谁怕谁!”

“不愧是只有你才说得出的话。你有骄傲的资格,也有——做我对手的资格。”柳断影开口,声音中却多了一丝凝涩,“如今,是你我第二次交手,前一次你终究在七十三式上落败,今次,我希望你能更强。”说罢,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雪亮长刀。

叶青点头,便挥出了他的剑。一顺着梦想夕云流的剑意,那样一式式下来。剑如水一般流在他的指间,是否有可乘之机?他思忖,那时长刀只是轻微一挥,就将他所有的攻势化为乌有。二人身形交错,那是七十四式,叶青的眼也已发蓝——他反手握剑,低喝,“残光!”

反手握剑,本是贴身肉搏之用,叶青的剑却忽地慢下来,那微薄的日色就教他的剑吸去一半,在那一刻荡成一抹光华,缓缓而出。他刺出那一剑,柳断影清亮声音忽道,“洗月诀!”话音未落,她手中长刀已然斩了下来。简单而平实的斩击,却将他的剑光撕得一干二净。叶青向后跳步,那长刀已然指在了他的颈项之前,“认输不?”女子开口,“或者,再比一次?”

叶青又笑,最后一点尊严都在这里丢了不是?还再说什么呐,真是促狭得紧。他想着又咳嗽,血便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落在地上,一滴滴红得刺眼。他用手背擦拭唇边的血,眼睛更冷而利,“好,我守誓离开——若此地真的有自命英雄的人,请来阳关一叙。”他大笑起来,铮然收剑,“妖精!你可莫要忘记,——到那时候,我自会回来找你,拼着个灰飞烟灭!”

“叶大哥,我和你一起走!”忽那少年大叫,冲出人群,“即使,即使那样,叶大哥也需要一个同伴罢!”他道,“所以,我们一起走!”

“莫忘记,是我背离你的!”叶青冷声道,“往后自然叶青一人之事,你休要跟着我,否则——我纵杀你又如何?”

让他们都说自己疯了罢,纵是狂狷又如何?叶青带些快意地思忖,反正那众人之中大多今生也难得再见。而妖精……你却不要再做孩子了,快一点长大罢,那样才能光复你的国度,用你的名字荣耀你的姓氏——而这样随我一起,定会毁了你的。这孩子,总是选在不应出现的时间,认识不应认识的人。

他转了身子,面前是那高大的关城。微怔片刻,他终是向着城门的方向行去,没有一个人跟着他,少年想追,却被柳断影拉住了,摔在地上。他抬头看柳断影的脸,女子的神色阴晴不定。少年又望叶青离去的方向,眼泪在眶里打转,却终究不曾流出。

那样最后的分别,叶青并不曾记得。他只记得那一日的夕晖让满天都映了红色,那血与火的颜色。

走在沙石路上,他有些深一脚浅一脚,几次还差点扭了脚踝。他只是望着前方,轻声吟哦字句,“人未醉,莫言归。挥别惘然,梦醒何处追?——梦到如今,早就醒了不知多久,但是,仍然不能就此终结——”他又大笑起来,带着难以言述的讥嘲与涩楚。

叶青忽便不愿再回忆下去了,只是敲敲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方觉自己躺在榻上。他知道自己又瘦了,一具骷髅外面包着一层皮,更讽刺却非如此,他知晓自己活着只是因为他不能死,这算是什么理由,他也无法说服自己,但他确实这样下去。

叶青一向是守信的人,那么让他们烧了自己?火已经把一切都毁了,他又对自己笑了起来,这样倒计着自己的归期,还真是奇妙呢。这没有什么方法,在那冷月光寒之下,他将得到他希望的一切,因他身为一柄剑,却始终不甘为人所用。作为一个人,他却一点用处也没有呐。

他又咳嗽起来,这些日子,却连咳嗽的气力也已失去了罢。但他依旧有着握剑的力量。他半抽出剑,泪的痕迹。昔日萧大师铸这伤逝之剑,也是因一件悲哀的事情罢,否则又怎会流泪剑上。这剑里是寄宿了谁的魂灵么?若是那样,那魂灵染了那般多的血,会在夜里哭泣么?

他只是想着那么多事,就又睡熟了。明月从开启的窗子里照下,照在他苍白一如月色的脸上。他是没有听见,在那暗夜之中,有人在唱着一首歌子,他曾非常熟悉那样一首歌,但他睡熟了,对那一无所知。他更不曾知晓,唱那曲骊歌的人,曾望向明月,如他自己有些时候一般。月色照在他们看见的每一处,甚至照上少女的缁衣。那时城中的花灯还亮着,让月也有些不真切了。

他睡了许久,也没有梦。

醒来的时候日已过午,强撑起身子,叶青便看见窗帘因风而微动。他走至窗前,看见窗框上刻着一行小字。叶青努力去辨认那些,希望明白那是什么人写下的什么,但他看了许久,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目力已大不如从前,那些字是什么,他始终不曾知晓。

不明白那些,也是没有办法罢。他淡淡笑了,用手指在窗台上刻下字迹。三个字,一笔一划,函谷关。无论如何,那一切他永远不可能遗忘。

他离开函谷关,向着西面前行,到达了邺国。他在邺的边关阳关住了半年,随即前往清化,弓月,惠宁,惠远,再到琅轩。叶青走过邺国的土地,带着身上的伤与痛,一直前行,漫无目的。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在邺国了此终生,直到他再次遇见云忻。

他站在窗前追忆小师姐的音容,手不自觉抚了胸前的伤——若是常人,应当被杀了,他为什么就不能死在她手下呢——叶青又笑,却愈发感伤,因为她并不同情他,她只是她自己,没有任何人能改变——那青色眼眸的女子,昔日他离开时在他额上印下浅浅唇印,那时他还少年,归还时便已听闻她死讯——那时阿骏也死了,他那时十六岁,距离他的叛离,还有四年时间——那一切是他最深的魇梦,但他并不知晓云忻还活着,直到他失却一切,仅倚靠在烈日炙烤的城墙上,听风在耳边呼啸,却连哭也哭不出来。

他曾认为他失去了一切,直到那时,他本以为他失去的一切都在那时回来了,却在不久之后再次失去,并且永远无法归还,甚至,连永远也没有了。

叶青怔怔扶着窗沿站着,忽地有什么东西飞了上来,正打中他的额角。那是一块石头,让他一边的视线蓦成了红的,温热的东西顺着面颊滑下。他用手摸了摸,一手的血。这时叶青方望下楼去,楼底下立着一个年过而立的汉子,高大而健壮,“兀那恶贼!”他戟指怒目,“还我妹子来!”

同样是那牢狱之中男人的声音——叶青忽想起,是了,是当年那个不苟言笑的年轻人,喜将烤了的黄羊腿子抛在桌上——只对习骏说话时露出笑容的年轻猎户,习远……他是为了什么才来到槿国的?叶青无言以对,也不擦脸上的血,任其从面颊淌下。那男子以邺的方言和惠远周边的土语咒骂,叶青不作声,久久才道,“阿远大哥,阿骏死了。”那样说着,他心中的痛愈发烈了。

“我知道她死了,我要的是你的命!”汉子怒喝,“你害死了我的妹子,还敢在这里狡辩?”

叶青闭眼,眼里的血刺得有些痛,他举手拭了,“阿远大哥,你也知道,我喜欢阿骏,本来我们约定了,等我弱冠,便要娶她。”他想起那个风一般的少女,不由心里涩涩,对于云忻他总是一遍遍怀念,而习骏——他不愿再回忆起习骏,只是因为,那是他自己知晓的痛。

这样一切,永远也不会终结罢,他能做的,不过是叹惋命运不公。那楼下汉子愣了片刻,又吼,“你小子骗——”

叶青微微叹息,想要望向远方,却因眼里有血而看不清楚。“阿骏因我而死,这我不否认——但我怎会杀她,”他苦笑,“我绝不可能杀她……”

我爱过的一切都毁灭了。他望着远方,额上的血落下来,有那许多,并不是我——只是,谁也不会相信,并且,纵使相信又能如何?

他又开口,“你自可不信我,阿远大哥,阿骏的情谊,一直在我心中——只是还有一些事情,让我无法追随她,直至永远。并且,世上也没有什么永远。”

“叶青,你还在狡辩什么?”那汉子吼道,“如今还有谁相信你那套鬼话?”

“这样啊……”叶青一笑,“不信便不信,官差要来了。”

他走回屋中,擦了面上的血,愣了半天,才觉得旧日所寄全失去了。少年时分虽然痛过,但压在心底,之后也就当将其遗忘,可那般旧事如今回想,却仍是能教人断肠——知之为素性,不知笑痴狂呐。他浮出了笑,苍白而冷淡,一如雕刻出来的笑。

日子就那般过去了,习远不再来,夜中也未再有人吹笛了。叶青把自己关在屋中,直至二月廿八——那一年寒食时分是三月初三。二月廿八夜中无月,且有细雨点点滴滴,他却忽有了外出的兴致,便又踏入了雨中。

春雨淅沥,染湿他的蓝衣,叶青走在临安夜间,雨润湿的气味让他打了几个喷嚏,又咳嗽起来,如今再活几天就足够——所以,还是要活下去呐,他对自己开口。

夜间清冷,天方明时,他又不知自己走至哪里。抬头看去,却是那昔日江南第一柄名剑凌昀烨之。二人交换几句平凡话语,之后他又有些忿忿——但他依旧大笑而去,怀中的剑发出清鸣。那柄宝剑,他永远不会放开。他是他,谁也不怕。

他和凌昀都笑着谈话,他们也总是笑着。他不知自己笑成什么样子,而凌昀的笑里更多含着悲苦。那个年轻人已经被那情障与运命缠绕住了,只活在那属于过去的梦幻之中而无法继续向前,叶青却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下他手中长剑,除非他彻底地厌倦。

而这样时分,他已然厌倦了。厌倦了跋涉,厌倦了战斗——甚至连继续存活下去也已厌倦。他厌倦了这样一切,却依旧不能死。

只有明月将一切的一切尽收眼底,这样的日子却也没有月色。无法逆转的命运终将走到它的终点,没有地方可以回去的叶青也只有踏上这最后的路途。

——但他并不知晓,这会给旁人带来什么,不论他是活着,还是死去。

……对不起。

他在清晨缓步在临安的街道上,行人见了他纷纷闪开两旁。原来自己真的已那么似死人了,还是游魂?叶青大笑起来,死人是不会回来的,凌烨之与谌忻瑞之间的恩怨,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罢,可莫要再说与别人。为了一个女人而争斗而杀死,让谁听了都觉好笑。

他自己少年时的爱很不起眼,他一直倾慕小师姐,但她选择了有着漂亮眼睛的少师兄时,他也只是暗暗倾慕,直至他认为她已经死了——还有习骏,那样少年时代让人心碎的爱。他在那之后再也不曾爱过,只是一直微笑以对。无论什么样的人与事,终究会终结罢,那之后,不过是风中一曲唱不尽的挽歌。在他停下脚步,风扑面而来之时,叶青思忖。

只余下不多的几日,而他也已终结了一切——江湖事已了,在这槿都临安,叶青不过是个无论如何都掀不起波澜的访客,漫步在这江南烟雨之中。梦已醒了,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一句无憾,向着那曾经作出承诺的少年。他如今已然无憾,剩下的,也已不用多言。

叶青抱紧了怀中的剑,它温柔地偎着他,让他几乎不能对它说出离别——只是剑是永远存在的,除非它们折断,或在时间的洪流之中锈蚀成灰。在那之前,或许连这天下也会在风中化为沙尘,而人就更不会例外。一切都会死去,连过去都在他们创立的世界面前崩塌下来。过去随着他们属于它的人共死。他们从旧时代而来,看个新时代的开头,幕布却也匆匆落下,不给他们参与的机会。

叶青在街上止步,身后小书生又撞了上来,他因那小书生吓了一跳,跳转过身,却觉这一幕似曾相识,不由笑问那小书生是否金陵来的。小书生羞赧笑笑,说要在都城考个功名,讨王主喜欢方好。说罢又捧着书在路上走去了。叶青因那少年而发笑,遂又剧烈咳起来,血的气味,那又如何。他冷笑,眼却愈发明亮,又有隐隐的蓝芒闪了起来。世事无稽,正合发笑。

他抱着剑,倚靠在客栈门口。无论如何,他还是将与他的剑分离,直至一切的终结。那分别他知晓总有一日会到来,那么这到来的也是时候了。别离了那么久的时日,是否应到那归期了?叶青微闭上眼,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马上就可以休息了,那么在那之前,可千万不要这样结束。他自语,还有三日,只要再等三日,就是最后结局。他思忖,却又听见有人吹笛,只不知在何处。

三月初三那日,是寒食之节,亦为清明。前夜有雨,这一日却已初霁。叶青从无眠中醒来,站起身子,抱着他的剑望向窗外。晨光让天地之间铺满绛色,下午或夜间又要下雨了罢,他那样寻思,出了客栈。

他抱着他的剑走在街道上,有不久前的雨从檐上滴落,在他脚步踏出时滴答作响。水滴的韵律和着他的步履,交织出一曲骊歌来。叶青就那样抱着他的剑走至城外,忽听见金铁相击声音,他躲在树后探头看,却是那凌昀谌忻瑞二人,相向挥出了他们的长剑。

他看着那些剑,那样两个年轻人,到了最后,也无法摆脱相互杀死的命运。不,他们根本没有试图摆脱,而是自己走上那种路途,为了那样可笑的理由。他们将自己禁锢在牢笼之中,而那就是他们自己的剑——江南的人,本就是不应用剑的罢。

那么就继续等待罢,等他们相互杀死——叶青忽看见一边的地上躺着一个黑衣女子,如同沉睡一般,却又有血的色泽,自她身下印染出来。那么多的血,那么她已经死了罢,真是讽刺呐,那两个人都努力想要得到她,却最终用自己的手杀死了她。无论如何,他们或许本来就没有爱过这个女子,所以他们可以最终如此,干脆地以互相杀死,来终结过去以来的一切。

十二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