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扑通,扑通。
他抬起手,放在心口。
还在跳么?这么久了,那颗残破的心,还在跳动么?
少年蓝槭握住了温润的玉笛,仰头上望。
月亮要升起来了。一天又一天,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它把一切都尽收眼底。
蓝槭轻轻叹了一口气,伸展了身子躺在草地上。
她会来么?还是不要来了罢,谁也不要来了,就自己一个人,反正早已熟识了那样一切,无论如何也——
“阿槭。”忽有一个声音,自不远处响起。那个声音安静而清冷,年轻女子的声音。少年被那声音惊得跳起,却也寻不见那说话女子在何处。他总不知晓为什么自己会那么看重那个名字,而——
“樱姐姐。”他最后道,“是帮主有命,还是……你来杀我的?”
被叫做樱的女子总是一身素衣,鬓边有着朵硕大白花。那个白色的影子自夜的最深处游了出来,如同在千年之前迷途的美丽游魂。她行至蓝槭面前,比那少年也高上半头。那女子颇为美丽,但神情也是冷冷的,如雕像一般。蓝槭抬了头来,露出顽皮笑容,“三月之期已过,我未能破了午夜门,辜负了帮主期望,且又与午夜门蓝筠清勾结,按帮中规矩,该当何罪?”
女子不曾说话,只是望着少年蓝槭。蓝槭似是被她望得不好意思,又低下头去,“掌刑大堂主血樱,这是你的事。姐姐若想怎样,我是不会反抗的。并且既然是姐姐,我反抗又有什么用呢?姐姐的功夫,我一向是佩服得紧的。”
“不过你是先师最得意的弟子——阿槭,你为什么不按帮主布置的去做?杀了午夜门三高手,午夜门便算破了……”樱道,“帮主也是姑息你,方不让你再去刺杀那些贵族——再这样下去,你纵受宠,也总会败光的。那时候,我只有杀了你。”
樱的声音总是淡淡的,那一种不萦于尘世的冷漠,“帮主希望你好好想想,阿槭,我会再来的。”
女子离去的时候,她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蓝槭怔怔站着,望着女子背影。他站了好一会,方举起了手中的玉笛,细细端详。他发现在冷月之下自己的手指有些颤抖呢,玉的色泽润在月下,一只被说不清的月白与浅碧交织着的玉笛。少年看了一会笛子,将它放在唇边,吹出了这晚的第一个音——那是徵调的第一声,他那样吹了一声,又不吹了,就放下了笛子,如同完全失去了气力一般,向后伸开双手,躺倒在草地上。
扑通,扑通。
“樱姐姐。”蓝槭抓着他的玉笛,轻轻开口,“……对不起。”
升起的月是弯的,就对着月下的少年,露出个依稀笑脸儿。
一
第章 相逢缘定待青梅
金陵六月最是炎热。因刚过了梅雨时分,天气不甚阴闷,却晴热至极。红袖招中客人无精打采,抚琴的少年琴师也心不在焉。琴声丁丁,不久却让窗外蝉鸣压过了。
“阿槭,莫再抚了,伤了手指却是小的,你还有伤,不要累着了。”那琴声教蝉鸣压过,便有人在酒楼中开口。少年琴师长长出了一口气,知是那酒楼主人银狐韩钰。他唇边微露笑容,按了琴桌站起,一边伸懒腰打个哈欠,“可亏韩老板说停了。”他笑道,“否则,可真是要累死小的,那样这楼子可就没人抚琴了。”
“若你把自己累死了,我就寻个弹棉花的来继你的位子抚你的琴,我可不管有没有什么人的鬼魂会半夜来寻我。”韩钰被这小兄弟打趣惯了,也就一笑置之,“伤不要紧么?上次可吓死你嫂子和我了,以为你要教那貔貅帮害死,那样我可得找弹棉花的——啊!”
他说了半句,已被蓝槭在头顶敲了一记,敲得生痛,“看你这劲道,怕是好得不能再好了——那么以后你准备如何?”
蓝槭耸肩,“好什么好,韩大哥,我可是要准备后事了,还有什么可好的。”
韩钰止住了脚步,偏头看那少年,蓝槭也毫不示弱地回看,眸子浅紫,一只较另一只要深一些——那少年右眼却是大致失明了,韩钰也是知道的。韩钰道,“你把手拿来。”
蓝槭撇嘴,伸出了右手。韩钰搭上少年腕脉,面色却忽地沉了下来,“你——”
蓝槭耸肩,“没事,不过是点破病,一两个月死不了,三四个月难说,明年这时候,你就找个弹棉花的,我也不会说什么了。”他向韩钰露出笑脸,“那么我出去玩了,这个国家没人认得我,不会有事的——就和他们都不认识韩大哥你一样,放心。”
“阿槭,”韩钰又唤,“早些回来,莫让巡夜的捕快抓了去,还得店子里人带你回来。”
“好的好的,韩大哥你那么不放心我是不?”少年的笑声与人一同跃出店子,他冲出店子又生生止住,回头向酒楼中做个鬼脸,然后翻身上房,从房顶又纵上城墙上,还险些因偏盲不辨远近而摔个大跟斗。蓝槭坐在城砖上,晃着腿,又举起了他的笛放在唇边。
少年举着笛放在唇边,却久久不曾吹响,就是举着玉笛做个姿势而已。他举了一会,有个声音从他脚下唤上来,“那小丫头是谁?不要命了是不是?找个梯子把她揪下来!”
蓝槭愣了愣,左顾右盼了一下,却未发现什么大胆小姑娘,方知他们是找自己,不免露出些古怪神色。他一手撑身而起,打个唿哨,便从城墙上跑过去,从那边往下一个纵身,留下身后一串惊呼。蓝槭可不会是喜欢被人捉住的人,毕竟他也还是身负着十几条人命的少年刺客飞鸟,在他做那酒楼红袖招的琴师之前。
从城墙那边翻出去颇是惊险,因他是偏盲,不辨远近,不知那树离自己多远,蓝槭借一块凸起城砖在空中掠出几丈,一纵之下气力却是不继,堪堪攀上一棵梧桐。他爬上树,微微喘息。原本有的那些真都被消磨光了,空剩下一个无用壳子。他觉自己胸口有些潮,伸手一摸,是那将愈的伤口又略微裂开了,流了一点点血。
他不管伤处,只是坐在梧桐树上,依着树枝找个略微舒适的姿势。不久他半合了眼睛,将要睡去,身下树枝却又剧烈摇晃起来。蓝槭一个翻身,轻捷跳下树去,“莫三你这人也忒促狭,好好一棵树都要教你掀翻了——怎么,你这韩大哥手下的小二,找我有什么事?”
那来人便是中原第一大门派午夜门三高手之一的暗夜莫三,他年约二十七八,有着黑色的发与眼。他面容并不显眼,却是午夜门三高手之中最得门主信任的一人。一年之前午夜门三高手出走,江湖中人纷传缘由,却无人知晓实情——自然,他们本身,也怕是不知什么实情的。
莫三耸肩道,“蓝筠清来这里了,小飞你不是一直很想和他再见吗?”
听到那个名字,蓝槭面色陡地苍白,他微闭了眼,道,“还见他做什么?他也尴尬,我也尴尬,那家伙笨,我知道他自己也知道,让他自己悔恨去吧,我不见他。”
“小飞你不要赌气了,蓝他又不是故意的,当时还不是因为那个妖女——”
蓝槭猛睁开眼睛瞪莫三,“小夜,不许你这么说樱姐姐!我虽如今不是貔貅帮的人,但是樱姐姐那时,那时也是被逼的——你们要赶尽杀绝,那是你们做错了!若我不——那时你们谁也逃不了!”他说得很急,面上也显出浅浅红晕来,“你们是侠客,我们是杀手——那时的,我们生来就被当作杀手养大,但是你们以为我们想杀谁呢?杀手就要被侠客杀死吗?”
“小飞你又在流血了……不要赌气了,算我不是,但是蓝他真的想见到你。”
“我不要见他,”蓝槭道,转过身子,“他很讨厌,那时他想对姐姐——我不要见到他,绝不要再见,我欠他的已经还清了。”
“那么,若你还我一剑,可以高兴起来么?”
那是个冷静而几乎冷凄的声音,少年惊愕地扭头,便见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他很年轻,非常年轻,那样一个蓝色的人,修长英挺,肩上负着极长的剑——那人的出现却让蓝槭的面色从苍白变了铁青,他一跺脚道,“刺你有什么用?刺了你我就不伤了?杀了你我就不死了?蓝筠清我讨厌你,你也别再在我眼前出现!”他叫着,几乎喊哑嗓子,又觉自己失态,跺了跺脚,纵身掠上树去,直至树尖,坐在上面不看下面二人。
他在树上坐了好一会,心跳才缓了下来。他再往下望时,树下已经没有人了。蓝槭坐着,有些怅然若失,手已攥出了汗。他轻轻笑了,举起了玉笛,坐在树梢吹了起来。他并不拘什么曲调,只是漫无边际吹着。反正相聚也是为了别离,再不相见反是最好。只是你仍不免常会见我,而我也会因此而见你呐——蓝你这家伙,就什么也不知道最好,虽然我知道你不会忘记,正如我不会忘记一样。虽然我们还是不知道一切最好。
少年蓝槭就那样安静地吹着笛,笛声在风中晕散开去,他闭了左目,从那失明右目中望出去,一切只是那样淡淡的红色,没有城楼树木,青天白云,一切的一切只是永远无法洗去的血色。他因那满目血色而拐了调子进变徵,又是一声尖锐。蓝槭移开玉笛,掩嘴咳嗽——那样转了调子,也忽让他的内息乱了。他咳了几声,睁开眼,那样血色的世界淡化了,但是他的世界却永远在彼方——自从他右眼失明,刺杀的事情也做不成了——尽管如此可以逃过——但是他却始终高兴不起来。
蓝槭又在树梢上坐了许久,方下了树,找城门走进去,还差些撞上守门兵士。他向那高大男子笑笑,直朝着红袖招跑去。他跑近红袖招,直上纵至二楼,掀开窗板便翻进自己屋中,遂又径直坐上榻去,将笛子扔到一边。少年因衣上的血迹而皱眉,下榻掩了窗子关好门,自衣箱内重取了一套衣裳,便裹伤更衣。
他看见换下衣上有那样一圈晕红血迹,愣了愣,握着它呆立半晌,又叹了口气,撂下它们,拿起了方才放在榻上的小剑。那是柄轻而细的袖剑,长不盈尺。蓝槭将剑与笛子一并放在榻边,踢掉靴子便躺倒下去,闭了眼。他依稀记得听见了什么,似乎是不知何处来的一曲骊歌,在他耳边打个旋儿,便又朝着不知何处去了。窗外蝉鸣,他也终究只听得只言片语。
蓝槭醒来之时已然夜半,窗外繁星点点。他觉腹中饥饿,便跑去后堂,韩钰也已给他留了晚餐。他用了一半,便也搁下碗箸,出了店子。他向天上望望,那星子可真是明亮呢。蓝槭伸手向腰间去摸那玉笛,却未摸到,便撇了撇嘴,又回店子之中取了玉笛怀剑,在夜半街道上闲走起来。他走了不久,便摸出自己的玉笛,吹了三个音,又听远远有人长长唿哨一声,便露了喜色。蓝槭驻足等待,一条黑影穿破夜空,倏地立在少年面前,“阿槭你不是要她给你写信么?我如今给你捎来了。往后这类事情可也不要再让我做了,樱那女人可不甚高兴。”
“猫大哥,多谢你。”少年朗声道,接了来人递来书信,“她……她真的不会来了吗?”
来人答话甚是干脆,“她说不来了,可也难说,你知道樱的性子最是捉摸不定。我先走了,你也快回去,莫叫捕快掳了去了。”
蓝槭拿了书信回红袖招去,坐在屋中挑了灯读。那信不长,一个个娟秀小字如一把把小刀划在他的心上,“槭,些日前来,杀汝。樱。”
原来你也还是要来了,所以你才救了我的命——那不过是为了你自己前来不是?阿姊,等了这么久,你还是要为了我前来——那可真好。蓝槭读着信笑了,原来你不会不再来,我们终究会再见——那太好了。
他取出了他的琴,巨竹所制,冰丝为弦,蓝槭微一扬手,那一声清音便飞了出来,盘桓在红袖招的深夜之中。
蓝槭双手在琴弦上游走,琴声一个个跳荡出来,在他屋中压下黯淡的薄雾。少年弹到至处,低声吟哦,“双盏酒,杯中句。半阕新词,可敌得世间风雨?三分缘,意难聚,回觞断情,却道是紊乱心绪。空止唇际,千言万语——”吟罢信手,他手指跳动更急,琴几在少年手下发出哀鸣,那暴雨即将落下——
雨落下前一刻,他忽地止住。云散见月。
蓝槭扶着琴轻微喘息,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到琴弦上,发出丁的一声。他笑了笑,低声道,“终究不能终曲了——世间风雨,岂是一阕半阕的词能够诉尽的,葬了也好呵。”
他方说出那些字,忽听背后有人轻轻咳嗽。蓝槭手依旧放在琴上,自己不动,身后人也不动。他叹口气问,“司马师兄?”
“奉帮主之命,取汝性命。”那来人道,未待少年对此作出反应,便已一刀斫下。蓝槭也不左右闪避,只向前一推长琴,身子顿地矮下一截,那刀只是擦过他的发梢。
“不自量力!”蓝槭笑斥,身子一滑从那人裆下到了他背后,又一个翻身站起稳稳立足,“帮中之人,尤是师兄,怎可能不知我是谁的?这点小小伎俩,我三年前就玩厌了!”言笑之中他被刀光逼退,一个鹞子翻身跃出窗子,“休要砍了人家地方,司马师兄,你我去别处谈。”
“不愧是血樱那派的红人,无论如何,你是不会把司马湛青放在眼里了。”那黑影自窗中而出,直追向蓝槭背影。少年蓝槭一身白衣,在夜中也甚是醒目,三两下便教那司马湛青赶上,挥刀而来。蓝槭仗小巧身法躲闪,口中只叫道,“司马师兄,我不想伤你!你若识相,尽早退下!”
司马湛青冷笑,“有意思!你来伤啊?”
司马湛青长刀挥动,带着猎猎风响。少年蓝槭终也在夜中掏出了那柄短剑来,轻一挥手,剑鞘飞去。
“剑出流觞——”蓝槭长声,那短剑的光华自夜中涌出,一抹湛蓝的光焰,繁华而孤单,自极徐之中的一剑,流淌入孤高的月色。他的剑就那样击上了司马湛青的长刀,却不曾有金铁交鸣。他们都是安静的,那剑却在司马湛青的长刀之上铭下了一个深刻的烙印。少年一击得手,向后跃步,“司马,我不想伤你。你回去找樱罢!除了她以外,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湛蓝一剑,剑出流觞,原来你还真是与午夜门——”司马湛青举起长刀,看了一眼上面剑痕,冷冷一笑,“你什么时候学了永恒蓝流觞剑了?我原是不知你资质如此好的——还是你本是午夜门来的探子不成?”
蓝槭笑道,“他们纵使卑劣,也不至让个六岁孩童去你貔貅帮当细作罢。我是谁可不关你事!”
“很好,不愧是先师的关门弟子,也是他唯一的得意门生。你的武艺在下佩服,却不知你如今还能——”司马湛青道,“这样我放了你也是无妨,我与樱堂主的赌输了,不过你若再干涉我帮内事由,我们可不会再手下留情。”
蓝槭道,“那方才你为何手下留情?我如今武艺不及年前一半,若你真要杀我,绝无更好机会——司马师兄,你可不能心软呐。”
司马湛青凝立半晌,道,“你毕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更兼血樱堂主的缘故——你若想笑话,便笑话罢,毕竟与她有着煮酒之约的不是我,而是你。记住,你休要再管帮中之事,否则我会杀你。”
二
第章 一洗素缘半生愧
能够放手不管么?其实蓝槭是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的。当然是不能,虽然无论选哪一边都会有人因他而受伤,但若置身事外,所有人都会伤得更痛。所以若是如此,还不如随便帮谁一把,至少自己还比较心安理得。
那样一小段时间之后,蓝槭就不再问自己类似的问题了,只是寄心于他的竹琴。那一张琴是师傅留下的遗物,自然笛子也是。他心安理得地将那琴和笛子都带了叛出帮去。谁管?死人不能管,活人不敢管,世界上有一个人敢管,可惜她不会管。既然没有人管,他自然必须逃走,然后带着他所有想要带的东西,包括琴和笛子。
其实所有人都说桐木制的琴方为上佳,若有一张焦尾桐琴,那是连凤凰都可停得的。然蓝槭只爱他那只竹琴,手扶上去滑滑润润,冰丝的弦更可作清音万千。虽然他曾在琴上割破过手指,血与汗一度都将琴弦染红了,他还是喜欢那只琴。
虽然他不大喜欢与人并称,七绝之一的名头还是满响亮的。七人之中他识得的也只有一二人,这样并称的人也多是有些倨傲的,不愿去结识些什么人。蓝槭坐在官道旁边一棵树上,看着东天发白,又取出了玉笛,有一声没一声地吹着。那时他觉得眼睛有些发痒,用手揉揉,觉有些干,不大舒适。这些无所谓,他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耳边却有蹄音格格传来。
少年在树枝上站起身来,见官道上一骑远远而来。那骑者近了,少年见是个年轻女子,多不过二十上下,他方想打个招呼,对面林中忽地蹿出黑衣蒙面一骑者,拦在那年轻骑马女子面前。
蓝槭饶有兴味的望下去,忽见黑衣骑者猛地拔出雪亮亮一把长刀,直向那年轻女子去,他忽有玩笑之心,便从树上一纵而下,不巧却足尖踩上那男子头顶——他本是不想如此招摇,却还是未算准距离位置,方得站在那男子头顶上,吐吐舌头,对那瞪大了眼睛的年轻女子道,“这位姐姐和人结上什么梁子了吗?这位大叔有没有什么话说?”
说了那句,蓝槭又足尖点了点,越到那女子身后,探出头来,“要是再不说,我可要去报官了哦——”他觉好笑,便笑了起来,“再不若,我也可以在这里杀掉你呢。”
“小兄弟,你莫要卷入这是非,快些走罢。”马上女子忽道,她的声音温恬平静,“这君毅,我一个人也应负得过来。”
“喂,我是来帮你的啊。”蓝槭不满地叫道,“我踩了他的头壳,自然也与他有什么仇了——莫非不对的是你不成?”
“我看来像女贼么?”那女子微笑道,“我叫叶鸣翮,是槿国临安人。”她却一直注视着那来人君毅,“君先生,你为什么回来?”
“原来你们认识啊?”少年插嘴,“我还以为他是个大强梁呢。”
二人皆不听他插言,君毅缓缓道,“我要你还我我的女儿。”
“哦,千雪呢,当年你却怎地不说呢?”年轻女子嫣然一笑,“是了,如今你在外面也无人耽理,自然想她会要你罢——她会的,没错,但是这值得你朝叶某挥刀子么?”
蓝槭打个呵欠,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听远远有马蹄声,什么人在赶来此地么?少年转过身子,忽地听到身后一声响亮,那叫做君毅的男人又挥出了他的刀,同一时刻,有一支箭从远处疾飞而来。蓝槭辨不清远近,只得抄起马后行囊挡在面前。那一箭还是未射穿行囊,却震得他手生痛。
“好家伙!”蓝槭轻喝一声,伸手便取了怀中短剑来。指尖弹弹剑身,便有轻吟不绝。
少年弹剑,那远处骑者已至面前。蓝槭猛地足尖一点马鞍,直抢入那人怀中去,不待那人动作,一柄短剑已刺进那人心口去,直没至柄。他拔剑跳开,一身白衣犹未染血,但却似用力过猛有些不支,直扶住一棵树方未摔倒。如今已然这样了么?他自问,那样一个称不上敌人的敌人,也会如此——看来真的没有太多时间了,在那之前,必须……
“小兄弟,”他睁开眼,那女子正站在他眼前,满目关切,“多谢你救了我,但是你不要紧么?”
“不要紧,只昨夜未睡好,有些倦罢了。”蓝槭露出笑容,“姐姐也将那大叔——”
“打跑了。”女子淡淡一笑,“叶某槿人,未像小兄弟那般杀性。——还未问小兄弟名姓呢。”
蓝槭眨眨眼,“真的名字不能说,他们大多唤我飞鸟,你叫我小飞就可以。”
“小飞?”女子又笑,“你是女孩子吧。”
少年忽地向后躲了躲,“我知道男扮女装很丢人没错——但也不能因那个把我当女人啊。”他皱眉叫,而叶鸣翮又微微一笑,“那是对不住了,小飞,可是你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救人?他想他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了,偶尔救一个可以算是换换口味,但是又不能那样直白地说出——蓝槭只是笑道,“我是琴,你是棋,既然你我最近,我救你也是当救个知己。并且我也要积些德了,莫教最后死也死不安宁。”
叶鸣翮莞尔,向那少年伸出只手去,“我载你一程,想要去哪里?”
蓝槭想了想,道,“红袖招。”
那时他忽觉得脚踩在棉花上一般软绵绵的,向前方踏了一步,天旋地转的感觉又回来了。他的心在跳着,那要冲破他的身体逃出来的跳动——少年在那女子的臂弯中倒下,如同从高崖上一次不经意的失足,安静而温柔。
蓝槭并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他醒来的时候只知道躺在自己的屋中,黑发的女子坐在一边,露出个“我什么都知道”的笑脸。
“喂,”他开口,“我救了你一次,你也救了我一次,就算扯平了,我可不想欠什么人情,所以不要在这里看着我啊。还有,不要假装什么都知道好不好,我心里可是发毛呐——”他方一说着,韩钰已推了门走进来,“阿槭,你还好不?”
蓝槭坐起来,撇撇嘴道,“没事的,干什么又在外人面前这么叫我啊。昨晚不过司马师兄找我比试几招,今日又顺带帮忙解决了个小混混罢了,用尽气力了而已,韩大哥你可不要以为我怎么了——放心放心,我可不会这么小就死了,我还要游历各国,看我的风景,写我的歌——但是你干什么又在外人面前叫那个名字呢,你知道……”
“阿槭,”韩钰道,“你不能再这样了,你已经不是一年以前的你了。”
“我知道,但是你也不用在别人面前说嘛。”少年不满地开口,“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快死了有什么好处?你是不是想再让我去杀个把城主相国?那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可不会再去做了。”
叶鸣翮忽地开口了,“小飞,可以给我抚首曲么?”
那温婉而恬淡的话语抹去了少年眉间的沉郁之色,他抬头笑道,“叶姐姐要听些什么曲呢?”
叶鸣翮微笑,“那是随你的,天下第一的琴是你而不是我,所以我宁愿你自己来选要抚的曲。”
少年蓝槭点头,“那么,我便来首长相忆罢——虽不比风雨,却也可暂寄我意。”
他站起身子,自墙边取了竹琴,置上琴桌,便也坐了,指尖微触冰丝。
琮琤琴声如水而出,少年琴师微闭着眼,听指下那曲长歌丁冬流淌——长相忆,谁人听。五弦凄切半阕清——那时他忽地又忆起从前,那些永远无法忘记的往事。
我不是已经死了么?他自问,怎么还会念及过去呢?死人不会做梦,那么这个梦,又是谁的呢?
“阿槭,你真的要走么?”说话的素衣女子梳着长发,鬓边白花在她梳头的时候一颤一颤,蓝槭有些担心它会掉下来,可是它没有,“帮主真的会让你去——”
“没办法,”他微微一笑,“帮主让我去的,不过这一去,大概就回不来了,能得手,我得去躲,得不了手,八成就死在那里。也是认栽,没什么的。”
女子的声音冷冷的,“我只告诉你一点,你不准死。”
蓝槭怔了怔,“为什么?我又不是妖怪,能活千年万年的,若是倒了霉,如何会不死?”
“不是不能,是不准。”女子淡淡道,“除了我以外,别人都没有资格杀你——即使是‘那个人’也不行。”
“那个人?那是谁?”少年皱眉问,“樱姐姐你总打哑谜,我猜不出来,你在说些什么啊?”
“你知道的。昔日不止你一人被带出惠宁——”那素衣女子,也就是貔貅帮大堂主血樱道,“你见了便会知道……但是,你要记住,绝不准死。”
那么姊姊,你是要自己来了罢,他拂动琴弦,眼前这叶楼主,和姊姊却好像呢。若是你不总是那样板脸生气,也是像她那样漂亮的吧。蓝槭面上微带笑意,指尖游动。琴声一连串丁丁而出。琴音那东西,会是抚琴人的心么?他不知觉间听细细嘣的一声,七线冰丝,已有一线断裂。
蓝槭停了手,他手指上有缕血线顺被割出的小口子流至指尖。少年把手指放进嘴里吮吮,又笑起来,“不行了不行了,武艺耽下都是无妨,这琴艺却也逊了不少。真是不知要说什么好。”
他话未说完,见叶鸣翮明澈的眼望着自己,也无奈笑笑,“不行了不行了,让姐姐取笑好了。”
“小飞,你是太累,多休息便好了。”叶鸣翮道,拍拍少年肩膀。蓝槭觉那几拍力道颇大,便装出龇牙咧嘴模样。叶鸣翮看了也淡淡微笑。少年推琴站起,“我是有些累了,韩大哥,今天店子里的活我是不做了。”一面又爬上床去摊在那里,闭了眼。
他听得韩钰带笑声音,“这孩子平素最是古怪,想做什么可是百头牛也拉不回的。如今他既不想再让我们在这里扰他清净,我们也就先走罢。”不久脚步声出了屋子。蓝槭睁了眼,分明是暑气,还装什么大惊小怪。他躺在榻上,摸着玉笛,那柔润而沁凉的触感让他安心,于是少年就那样闭上眼睡了。他没有做梦,更不曾知晓,曾有人推门进来,在他床榻之前伫足良久。
少年醒来之时又已入夜,窗外凉风吹来甚是惬意。他在榻上坐了会,又翻出去,带着他的玉笛。蓝槭坐在红袖招的屋檐上吹他的笛,有些倦倦的。玉蟾挂在天顶,月光照在少年身上,带着一抹安静的悲凄,而少年的笛声眷在风中,朝着远方去了。只有那声音本身知道它到底飞去了哪里。
蓝槭吹着他的笛,笛声在风中飞走了。它会飞到邺去么?他久违的家乡——但他自己也不能归去。
远处杜鹃在叫,不如归去,不如归去。杜鹃在夜里也会叫么?他不知道。而如今就算归去,还能前行多远呢?少年想想,还是不知晓。那么还是在这里,等待她的前来——他必须等。
“阿槭。”
忽地,那一个有些过分冷凄的声音在蓝槭身边响起,“你在哭鼻子么?”
“我不想看见你。”蓝槭拿开笛子,没好气地道,“快快走,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不要生气了。你的伤好些了么?”那年轻人道,坐在了少年身边,他极长的剑鞘在屋檐瓦楞上敲出当的一声。
蓝槭不看他,只道,“我不想和你做兄弟了,我不要姓蓝了。姓了半年这个破姓,遇上的全是坏事。”
蓝筠清沉默片刻,道,“我还是……还是觉得你像一个人。”
蓝槭冷笑,“那人要不活着,要不死了。我不是什么你要找的人,蓝筠清,你怎地总是这么笨?”
“好了好了。我向你赔罪——你肯饶过我么?”
少年撇撇嘴,“我死了。我不饶你。死人不用什么姓氏,死人也不要什么兄弟。我不做你兄弟,我不要你姓氏,我不饶过你。”
他虽那样说,却第一次去看了蓝筠清——那年轻人也在望着他,神情中有什么奇特的东西。蓝槭并不想知道那些,而他又觉得心口有些发寒,由是撇撇嘴道,“你,马四和莫三三个,你们想过回去么?”
“回哪里?”蓝筠清问。
“午夜门,那不是把你们三个带大的地方么?”蓝槭撇撇嘴,“虽然如今你们三个都不是那里人,但他们还是希望你们回去的——否则,唐门主怎么只说你们三个外出修习?”
“那你呢?无论如何,你都要帮貔貅帮不是?”
“我不帮他们,也不帮你们。”少年道,“除了樱姐姐,我不会帮任何人。你们我不会帮,因为我们互不相欠,而樱姐姐——我欠着这条命给她。无论如何,即使我必须杀了你,我也不会让她死。”
“你不惜死也要保护她,我是知道的。”蓝筠清道,“无论如何,我做下的错事,自己承担。你刺我一剑罢。”
“我不是说过么?”少年扭头,向城墙方向凝望,“若杀了你我不会死,我会杀了你啊。但是谁都知道那不可能,所以你也莫要再说这些。蓝,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和你做兄弟的我比你还笨。我不做你兄弟。我不姓蓝了。”
他说罢,又举起了笛,轻轻吹起。月光照在少年长长睫毛上,在每根睫毛的尖上映出一粒小小星子。
三
第章 少小别离已识悲
少年看见火的光焰自门缝里舔了进来,但他也并不曾惧怕,甚至不知那是因为什么。屋中寂静一片,只有他自己的心跳与呼吸的声音。他知道这寂静,但还有什么藏在夜与火的交界之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将他吃下肚腹。
蓝槭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只是抱膝坐在榻上,安静的等待着那将来临的宿命。
叮的一声,什么东西滑落在地上的响动。他缓缓站起身子,去推了那扇门。门外没有火,也没有血,只有那亘古不变的暗夜。又是魇梦么?不,不是的。他长长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夜中。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火总在燃着,血总在流着。蓝槭那样思忖,取出了怀中的剑。所以不能再害怕了,绝对不能再怕了,否则会因为那惧怕而死的。
他并不是怕死,而是不能死。
少年仰起头,走进了暗夜之中。
那是被卫国的人称作寞於的山,在慕琬城外四十里地。蓝槭走上山路,轻盈跳过一个个陷坑,躲过一处处机关。不久到了一处略平坦的地方,他听见了琴声。
那并不是他第一次听见师傅抚琴,七年之间,他早已知晓师傅——一只琴,一曲笛,却不知年轻时俘获过多少少女芳心,而如今——
少年吞了口口水,顺着声音走了过去。
那时琴声已经止了。他走到空地上,没有人,只有一只琴置于两个木墩上。少年走过去,便有一个声音响起,苍老而喑哑,“抚一曲。”
蓝槭愣了愣,道,“师傅要弟子抚琴?”
回答他的只有二字,“抚琴。”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知晓之后又是一次——他抑住身子的颤抖,在琴前跪坐下来,放下了手里的剑。
他放下剑,双手置于琴上,略一思忖,指按三徽,取了宫调的音,道,“弟子献丑了。”
话音方落,他手指已动,却非抚琴,只向背后一抡,有什么硬物击上剑鞘。他听声音来处,指扣卡簧,剑鞘飞也似的射向那方向去了。那一刻他以剑柄拨动琴弦,却也是丁丁琴音淹了一地。曲未过半,他左手忽扣十二徽,将那琴徽摘下,朝左边扔去,随有一声响亮。蓝槭额上渐出汗水,三叠一拍,他双手忽重重一拍,琴弦尽断,他扯一根断弦在空中划过,右手短剑亦在空中虚画几下,又放了下来,“弟子未能终曲,还请师傅恕罪。”
“十三岁——真是可怕,当年那些人,也是这样——不愧是那一家的孩子。”师傅哑哑的声音道。蓝槭听得甚是不安,琴碎了,剑鞘没了,他只有这一柄短剑,却不知那暗夜之中还会有什么前来。
那时他又看见了火,从天的角落烧了起来。天亮了么?不,不是——他听到自己的心跳,那种跳动让他眩晕——蓝槭倏然闭气,推琴起身。他见樱从树林里娉婷而来,一袭素衣,紫色的眼,鬓角却少了那一朵白花——樱还是个少女,就那样提着裙裾立着。蓝槭不说话,樱也不说,师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们这样两个孩子,今天只能回去一个。”
少年坐在红袖招的屋檐上,蓝筠清坐在他的身边。蓝槭叹了口气,躺下去望着星空,“快点走,不要再缠着我。你这永恒蓝,不要教我再看见你。”
“那时你真的不惜杀了我吗?”蓝筠清忽没头没尾冒出句话,“若你杀了我,会不会好一点呢?我也不用再想惠宁了,他们说物是人非,无非也就是那样子不是?”
“不,”望星的少年道,“我杀不了你,当时我跑了几十里地找她,本来就已力竭,我杀不了你的。”他轻轻道,“当时我本是去救你们的,樱那家伙,如果她死,那就是玉石俱焚,你们一个也逃不了。当然她是玉,你们是石头。你们不知道她多可怕,我是知道的。”他望着星辰,唇边微露苦笑,是这样的么?是这样的罢,但又不完全——但他也不能说出真相。他不能再软弱了,那样的软弱曾经杀了多少人了?
蓝筠清许久不说话,停了好一会儿,方道,“我还是觉得你是那个人——世上又怎会有如此巧的事情?”
“若我是,有何理由不说?”少年反唇相讥,“你好好去找你妹子吧,别来烦我!”[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拍拍身上尘土,便从窗子翻回屋里去,插上窗栓,想了想,也连门一并栓了。那样的时候他方觉得安静下来,那是他需要的安静,在十年前那个雨夜的安静。
火从门缝里进来了吗?不,还没有。那么继续睡,直到它烧到身上。在那之前之后都不要害怕,不要哭泣。绝对不能再退缩了,千万不要再回头看,只能向前。
蓝槭白天仍然在店子里抚琴,半天弹一个音也不会有酒客说什么。他问韩钰的时候知道叶鸣翮已经走了,那时他忽地有些想念起那个有着黑色眼睛的年轻女子来。是因为当时未曾弹完那一曲长相忆么?他有时会如此思忖。弦补好了,他只是信手徐徐弹来,会有什么人再来么?再来也不会是为了他的,他早已经死了。
那样一长段时间之中,蓝槭有意不见午夜门人,那群人也只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他,让他更是心烦意乱。白云苍狗,一个月过去了,他没有死,两个月过去了,他还活着。三个月过去,他想该死了么?可惜他还是未死,秋老虎就来了。蓝槭最厌恶金陵的秋老虎,热得夜里无法安睡——虽然他早就没了什么睡意。
那一日蓝槭揽镜自照,吓得险些摔了铜镜——他可不知自己会消瘦至斯,看来更似女子。他很是厌烦,便又去店子里抚琴。未曾终曲,韩钰又凑来,在他耳边低声道,“红袖将劫。”
蓝槭听得惊愕,双手一发,几将弦按断了。他急问时,耳边又传来声音,却是一个官差打扮年轻人,述及年前他所行刺一人。
蓝槭由是冷笑,相讥几句,却终得韩钰给他解围。少年出了店子,问韩钰,韩钰只答是,又摸他的发,“还怎办呢,你是我小兄弟,再怎样也不能交了你去。”
“韩大哥,”蓝槭轻声道,“你算了?”
“是先生算的。”韩钰道,“先生七年之前,便算出此难,且不可避,不能避。”
“所以你在这里开了七年店子,就等这日将它毁了去?”少年咋舌,“你又是为了什么等?”
韩钰微笑,“为了的也不少呢,朋友,兄弟——你也知道的,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孩子了。这之后你——”
“先生年前不也给我算过么?”蓝槭笑道,“命薄早夭,无论如何活不及明年了。在那之前,我想……”他欲言又止,“算了,红袖必有那一劫难么?”
“不可避,不能避,并且万劫不复。”韩钰叹息,“这两天我会散了伙计,你也当打点行装了。红袖招是困不住你的,阿槭,你想做什么就去做罢。”
是在交代后事么?蓝槭想问,又不能问,只是垂了头,吸吸鼻子,“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我吃什么你吃什么。不就是一家店子么?我重开旧业,钱马上就来了,比下雨还快。”
韩钰微笑,声音淡素平静,“你不可能了,阿槭,那时你就跟蓝筠清那小子去罢,他有什么吃的也不会忘了你的,先生交代我的事情我必须做完,并且,那样一次,也将是我的死劫。”
“我会想你的,当我回到故乡的时候。”蓝槭想了想,终开口,“韩大哥,那时我们是见不了的,你可也要想念我呵,否则我会生气的。”他向那男子露齿一笑,“让我生气的话,现在就拆了你店子,你纵不愿意,也得答应!”
男子对他微微一笑,“答应,怎会不答应。你是我的小兄弟,我敢不答应你?”
“韩大哥真好,比他们都好。”蓝槭又笑,“那今晚是——”
他话未说完,忽见一男子自长街彼端缓缓而来,那是个在什么地方都会被注意到的英俊男子,青衣白衫,那男子自长街那端而来,行至二人面前,只道,“乡土野人,谌草忻瑞,见过银狐。”
“不知天宇剑谌公子前来,韩钰真是有失远迎。”韩钰道,“如若想饮酒,请楼上坐。”
“不必了。”谌忻瑞淡淡道,“某来此只望韩兄帮某一个小忙,将这帖子给凌烨之便可。”
韩钰眯了眼睛,“为何非要在下去做这差事?”
谌忻瑞道,“因他别处再不可去,只有此地。在下不能自予他,还请韩兄帮在下这个忙。”他言毕微一拱手,双手递上一个小条。韩钰叹气接过,又复见那人去得远了。
韩钰垂了手,对蓝槭道,“不日劫难将至,怕也无能为力了。你这些时日先出去避一避,有事我自会与你联系。我且不论,你是一向显目得很呐。”
“我不可以和你一起是不?”蓝槭抬头望着韩钰,“是了,若我在,一切都会很麻烦,如果是——算了,韩大哥,多保重,一定要活着再见。”
他又挤出个笑脸,活着再见罢,希望彼时你我都还生存——因若死了,就永无法再见,那时一切誓言也将不再。
蓝槭觉得再那样下去自己都要哭出来了,就连忙跑上楼,躲在自己屋里抚琴。一遍又一遍,缓若流水,坚如金石,从宫调至羽调一遍遍轮回。天晴了又阴阴了又晴,最终他伏倒在琴上,但依旧不曾哭出来。
他是个死人了,这么久了,死人是不会哭的——但若说过活着相见,又怎么是死人呢?他自己知道自己死了,连一点碎片都不曾剩下,是的,他死了,比死中的死都死了。
傍晚蓝槭出了店子,带着他的琴与笛。少年在西城门外的林子里看了一会琴,叹口气,便用油布包了琴,掘了个坑,将琴埋在里面。现在他只剩下手中的笛子了不是?少年坐在树梢吹笛,未待多久,又见那凌烨之的脸,不由有些忿忿,便唇枪舌剑几句给他顶回去。他看那青衣人远去,不由有种奇妙的快意——那一切是快要开始还是应该终结呢?
蓝槭坐在树上吹笛许久,直至气息不继,方躺在树枝上望着星辰听自己心跳。还有多久呢?他轻轻地问,你是来看我么?你要来对我发火么?你会杀了我么?
蓝槭醒来时候城里一道烟柱卷上云霄,他心说不好,又入了城,见那烟火正是从红袖招卷起。少年跑至那里,已是烈火熊熊,再无法挽回什么了。那里许多看热闹人,他问了几个,却都不知是为何。少年驻足良久,叹口气,方转身时,忽地便喷出一口血来。他的血染在手心,红得刺眼。蓝槭看了看,不由又笑了,“半阕新词,果敌不过世间风雨——可叹。”
蓝槭走至城外,听着风声,掏出了他的玉笛。我可不是歌呐,还是吹笛子当哭罢。少年吹着不成调的曲子,昨日方说过活着相见,韩大哥在哪里?并且——为何那些午夜门的人都不在了?
他吹着笛,吹吹停停,自夕晖吹至清晨,又看见一个人自远方走来了。他见那人步子和着他的音律,却也有心试试,便改了几调几拍,那人却还合得上,且曲终之时,那人也恰好到了他所在的树下。
蓝槭看得真切,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极为瘦削,穿一身蓝衣,怀中抱剑。有什么相似的么?少年思忖,与他自己或叶鸣翮——他便问了问,得知那人是叶青。他听叶青说了血樱之事,心又急跳起来——那几乎让他无法喘息,所以他只有道别并且离去,不曾思度别人会如何看他,他不在意那些——只是樱来了,终于来了。
少年在清晨之中飞奔,那漆黑的夜终于过去了罢,他的心口有些痛,那样一点一点咬嚼上来的痛楚,早晚有一天要把他淹没吞掉罢——但是他们,樱姐姐,蓝,韩大哥,莫三,马四,甚至司马湛青——他们都在什么地方?他不经意间忽地撞上一棵大树,前额很痛,有些温热的东西流到眼睛里了,视野也通红一片。那是血把,他知死人流血也挺奇怪,但至少比流泪要来得像话。
他用手擦脸上的血,擦去了又流下来,直到他发狠撕了片衣襟包住伤口为止。蓝槭止住脚步之时方觉自己在红袖招的废墟之前,他呆立着望那地方,却忽有一个声音自后传来,淡薄如风,清冷如冰,“我来了,阿槭。”
少年一惊,缓缓转身。那素衣的女子就立在不远处,鬓边白花,长裙曳地,“拔你的剑,”她冷冷道,“至少,如上次一样,给你个机会。”
“上次我都放弃了,何谈这次。”蓝槭唇角轻扬,“要杀就杀,想怎样怎样——不过我想姐姐了,很想。”
“那你为什么要逃走?”女子的声音依旧静而冷,“你为了我被午夜门中人刺伤,帮主也打算赦免你的罪,让你再入帮中,但你为何又要逃走?”
蓝槭又笑,“因为我知道了自己是谁。帮主把所有人的身世都记下了,我看了那些,所以我无法再待在帮中,我必须离开。姐姐还不知道罢,那知道自己是谁,真和被杀了一次感觉一样——因为我曾背离了我的家族和国度,所以我必须再背离一次。并且——我无法停留,姐姐,我是没有办法再停留在那里的。”
“我只知道你背叛了我。”樱道,“拔你的剑,给你这次机会——你毕竟是师傅最得意的弟子,以前也未让帮主失望过——如今你却这样?”
“我不能拔剑。”少年终道,“我做不到。”
“想求速死?”樱转过身子,“到你愿意拔剑的一日,我再杀了你。——你要记住,若你因别人而死,我决不会让你回去。”
四
第章 心怀旧日亦难回
“姐姐!”蓝槭忽地叫道,“我不想死——我是不想死的,但是姐姐,你为什么总要匆匆离开?”
樱又转过了身,深紫色的眸子冷漠而美丽,“我不欠你什么,阿槭,所以不要指望我会为你做事。”
蓝槭沉默良久,他呆立在原地,看樱的背影去得略远,方叫道,“是的,姐姐不欠我什么,从来没有——只是我欠姐姐的,有那么多。”他的声音轻了下来,“我欠姐姐的,根本没有方法还清——上一次说过,你也知道。”
女子转身,眼神锐利起来,那自上而下的凛然让少年觉得有些寒冷。“那些我不管,”她用着一种歌吟一般的声调道,“午夜门已灭,狡兔既死,走狗也烹了罢。你未能灭午夜门,亦不能再做刺客,对于组织已然无用——虽然司马湛青尝为你开脱过,你仍是不能免责。我总是给人机会的,你不想死,也有不死的理由,没有必要放弃自己。”
少年沉默片刻,只问,“韩钰……他还活着吗?”
樱唇角轻扬,“你说呢?”那笑容绽放在她的脸上,却清冷而寂寞,“他逃了,虽然迟早会死在我们的人手上。午夜门三高手逃了却是可惜——不过,我想问你一句,若我杀了蓝筠清,你会恨我么?”
蓝槭望着废墟,叹一口气,“说不准——或许我也会为了他报仇,就像我为了你可以杀了他一样。”
“若你永远不知自己是谁,终究不致如此痛苦。”樱缓缓道,“不多说了,就此别过罢。”
她言毕转身,朝着长街彼方去了。女子走去的时候裙裾随着脚步微微颤动。蓝槭用手背擦了擦眼,又有血流进来吗?无所谓的——我们终究要再见,不过即使再见也不会如何。
他在逐渐明亮起来的晨色之中,看见远方来的两个身影。
那是两个少年人,一个较另一个略高瘦一些,自然都比他自己高了不少。较高的黑衣,较矮的白衣,那跟黑白无常似的,蓝槭想着不由笑了,只等着那二人走至身前。
他看见那高瘦的一个还是个小少年,比他自己还要幼小,很俊俏可爱,有着茶色稚气的眼。另一个也比他大不了多少,眼是蓝色的,那样一种最深的蓝色,却还未及有黑色掺入,他们与他自己的年纪相似——也是么?蓝槭开口道,“二位兄台可是从邺国来的?”
那蓝眼的白衣少年忽道,“惠宁蓝氏——你是那个孩子。”
他语气虽是平静,却让蓝槭一怔,片刻蓝槭装出个笑脸,道,“此话从何讲起?我与二位兄台可是初次见面罢。”
“初见么?”那白衣少年轻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眸子里的蓝色转着圈子,“惠宁,蓝家,你这小丫头要隐姓埋名到几时?”
蓝槭大惊,往后跳了一步,“你,你怎么会——”
“我们不是初见。”那白衣少年静静道,“一年之前,曾有人让你来刺杀我,那才是我们初见——你只是和小萧初见罢了。惠宁蓝氏的剑技果然天生,蓝城主也曾告诉过我些什么——包括他曾经丢失的一双子女。我是阳谷侯。”
蓝槭面色蓦地煞白,“你——我当时那么重敲你,你没死掉还跑到这里来?”
白衣少年唇角一扬,“我可不会在那样一个拙劣刺客的手下死的,尤其是打不过而装可怜的小刺客。”
“那你说吧,你要怎么办?”蓝槭有些恼火,便干脆起来,“你说,怎么办?你要杀了我?让我把雇主给你杀了?还是你现在不大想活让我把你们杀了?”
“喂喂,说得太过了啊。”那黑衣的小少年插口道,“阿隐哥哥他没有说什么啊,他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所以你也不要这么容易生气嘛。”他人虽高大,却还未变声,声音很是柔和,蓝槭蓦地就白他一眼,“你这不男不女的小孩子,大人说话插什么嘴?”蓝槭因方才那件事又兼红袖火难甚是不快,心头闷气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你们两个,想怎么样?”
“小萧,算了,”白衣少年轻轻道,“无事的,我可不会对个小孩子动手,某虽杀人无数,还是不杀小孩的。”
蓝槭冷笑,“你既也是贵族,听你说话手上也染过血,你就不怕他们不认你?”
“他们认不认我与我何干?”白衣少年说话的时候眼神也厉烈起来,“我背弃邺,他们也背弃我。我是我,别人怎么看不关我事,你不也是这么想么?”
“我不敢这么想,”蓝槭道,“我想回去,比谁都想,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邺是不会逃走的,”那白衣少年道,“你想回去什么时候都可以。”
蓝槭忽笑了,“你这人也真是计较,我回去干什么?和他们说,我杀了弓月伯,惠远伯,刺伤了阳谷侯?他们会拿皮鞭抽死我,然后扔到山里头给狼吃。”
“我可以写一封书信,诉于他们你是受人逼迫。有我开口,你不必担心。我虽背离了邺,那些封地却是还在,那些权力不用也是白费——怎样,你肯回去么?”白衣少年道,“你伤过我那件事情,我并不在意。”
“我不回去!你这人也真是的,我回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蓝槭叫道,“喂,那黑小子,你是他的跟班么?”
黑衣小少年一直在看别处,猛被叫到时也似被吓了一跳,“啊?我?我若说是为了杀掉他,你会满意么?”他露齿笑笑,“我叫萧茧,不是什么黑小子,卫国的人,生来和邺国有仇的那一种,不过呐,你看见这根小白菜也是背叛了他国度的人,所以我们是兄弟。”
这两个人看着可真可厌呐,蓝槭这么思忖,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炫耀这些那些呢?他并不知道那是为了些什么。嫉妒?他也用不着嫉妒这样一群人罢,看他们这样,总也有一天会死于刀兵——但他们一起出现就是让他很不开心。“喂,”他道,“你们知道些什么,可不要和别人说好不?要不然我很可能在半夜把你们的头提走的。记住,我现在已经不想再杀人了,而若杀了你们,我可一点也不会觉得遗憾呢。”他吐吐舌头,但却不知怎地,忽想起了那一刻——他不会忘记。
“槭。”他坐在树枝上,忽听见下面有人叫他,往下看看,是司马湛青。司马湛青的手里拈着一只信封,“帮主给你新任务了,不要老闲着。”
“又是……”蓝槭小声嘟哝,接过了飞上来的信封。他打开看了看,信封内壁上就三个字:阳谷侯。少年撇撇嘴,双手一合,信封被他扯做碎片,扔在风中,“司马师兄,光是这种事情,我也会烦呐。”
“那由不得你。”司马湛青道,“快去快回。”
蓝槭坐在树上,又叹了口气,“姐姐呢?”
“她有事情,出去了。”
“我去。”少年跳下树,“告诉姐姐我可能回不来了。如果我不回来,就让她把帮主杀了算了。她不让别人杀我,如果我回不来,就算帮主杀了我好了,我走了。”
阳谷啊,他想惠宁,惠远和宁远这三城的主人,会把自己的府邸坐落在那座城中呢?若在惠宁——他一想到惠宁,就觉有些头痛,或许,应当在惠远罢,他也须动身了。这样一场旅程……
他从鑫城出发,途经清化,亦列,晋宁,在月圆之夜到了惠远。惠远城中有摇着扇子的闲人,听他问什么事情都说不知,又似忽地想起什么——“记得以前是有个阳谷公的——是王上的兄弟,小小就丢到这里来的。前几年听说他想谋反,给王上杀了,留了个小孩子,怪可怜的……你说的不会是那小孩罢——他阿爹给杀了,可能封地还在罢。”
应当是那个人了么?蓝槭自己也不知道。他偶尔会摸摸自己怀中的剑,有些硌手。他问过那些人在什么地方,最后也问到了,却就是在那惠远城中。蓝槭就在那同一天找到了那府邸,一座二层小楼,远未及他先前所杀的那些小贵族豪奢——他站在花园里的一棵树上,定定地看着屋中,屋中的白衣少年握着三只画笔,对着白卷冥想——就是此刻。
蓝槭足尖一点树枝,纵身扑入。那白衣少年怔了怔,他便乘那机会一剑前刺——尺长怀剑刺入那少年前心不足一分,便被一股大力反弹开来。蓝槭知那人既是邺的大贵族,定然身怀武艺,本有防备,也看了屋中陈设,便微一放手,斜推剑路,向墙壁一掠而去,伸手便抓下墙上悬挂一柄长剑——他早看好的再攻之机。蓝槭抓住长剑,觉那剑看似细巧,入手时却颇为沉重,剑锋也浑圆如同一片韭叶,他知那剑必有来历,暗下决心,便挥手出招——他记得的,学到的,那一剑——少年凝眸,却见那白衣的少年人只执了一支画笔,深蓝的眸子平静而冷漠,“你只要杀了我,不想问什么也不想回答什么是不?”他以一种超越年纪的低沉声音道,“可惜你第一下没能得手。”
蓝槭不语,只是笑一笑,便又挥剑而上。他剑意颇急,而那少年也只是以笔格挡,之下毫不犹豫。蓝槭见几次都不起效用,又怕有来人坏了事情,心头一横,咬牙便出了一剑——拼个同归于尽么?他叹口气,真是对不住了,若让你杀了帮主,可能还是太难了罢。
他的剑若能在那少年身上穿个透明窟窿是最好,毕竟他的兵器要长许多,而若不能——可能他自己的什么地方就要多个洞了。
“好了!”他耳边忽地一声清叱,却是那白衣少年一手抓住他的长剑,身子转了个角,另一手画笔已经点在他的咽喉,“说,谁派你来的?”白衣少年声音平静,“说出来,我就放了你。”
“若我说了,你会相信?”那是他当日第一句话,少年将脖颈向前顶了顶,“可杀不可辱,你要杀就杀,我姐姐会对你不客气的。”他没好气地喊,“快点!”
那白衣少年微笑,“小孩子不要玩刀刀枪枪的,危险。”一折手便夺了剑去。他抓剑的手法颇为奇特,所以手指并未受伤,“走罢,以后别来了,有人闲得没事要连我也杀,真是可笑。”
“这邺国最富庶一块土地的主人,王上的内亲,如若没有人想杀,才是可笑。”蓝槭开口,“你不杀我?会后悔的。”
拿着画笔的手放下了,“你走罢,这孩子。”
他甫一放下笔,少年身形暴起,抽出腰间玉笛便以之为剑,直插向那白衣少年的心口去——因破了他几剑,那白衣少年并未防备这第三次,玉笛撞在他心口,发出骨头断裂的声音。
蓝槭淡淡一笑,看那白衣少年倒跌出去,口中吐出血来,又不由发笑,捡起那怀剑,在有人进来之前自窗子翻出去,便一溜烟跑了。
“我想呐,现在江湖中有能一次拿走我们二人头颅的人,可能只有两个。一个是大魔头叶青,传说他会生吃小孩的脑子,用来治他的痨病;还有一个是蝶影刀客,不过她是个好人,不会随便吓唬别人的。”那黑衣的小少年萧茧开口了,他年纪虽幼,说话却也有板有眼。萧茧皱着眉头,颇为认真地道,“并且呢,我们二人也是刺客,所以要想半夜来抢我们的头,可能是很困难的呢。”
蓝槭见那黑衣小少年认真样子,不由又笑,“说你胖你就喘了不是?第一次出家门吧,两位小兄弟,江湖险恶,可不要忘记呐,若是出来没多久就给杀了,谁知你们爹娘会不会伤心呐——别过。”
他转身欲走,忽听后面那白衣少年的声音,轻薄如风,“蓝枫洁。”
蓝槭身子蓦地一僵,那一步便再迈不出去,他哑了声音,道,“那个人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去了,——别的事情,请不要再——”
“我知道有个人在找她,”
“不要告诉他,什么也不要告诉他,不要见到他。他若知道,对谁都不好——算我求你。”
“为什么?”那白衣少年问,“你为什么不想认那个人?”
“因为是他杀了我。”蓝槭只是淡淡道,“若你告诉他,我就会杀了你们两个人。我们说的太多了,就此别过罢——你给我记住,小侯爷,这是江湖。”
他说罢便走,不愿停留。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个名字?他想问,但不曾出口。别人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知道的秘密,你为什么有能力知道?他在城中奔跑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问,没有答案,也许别人有答案,但他们不给他,他自己没有答案,也没有别的。一切都已经失去,和拥有一切根本没有什么不同不是么?只要他还是自己就好了,别人怎么说怎么看都无妨——因为他还是要活下去的,这最后的一分一刻。
蓝槭跑了一会又停下来,四周来回的都是未曾见过的人。这样安心了么?不,并非如此。他没有办法安心只因为他听见了那个名字,那属于旧日的名姓。
原来就算想要忘记,总会有人一遍遍将其提起不是么?无论是死了还是活着,他们都不会忘记,都会一次次说起——但是他太累了,被这样提起过太多次,什么样的人也会疲累了——他只希望被忘记,被所有人遗忘与抛弃——他希望那种孤独,但在那之中他又会一遍遍想念,那样两种不同的东西将他向两个前方撕扯,他想挣扎出来却终究没有办法——何况还有过去,那些从很久以来一直缠绕着的过去,让他想要归还,却依旧惧怕。
五
第章 清愁梦魇满倾杯
蓝槭走了不远,便止了步子,拿出笛子来握在手心里。那是他最后一次的刺杀任务不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失败了。失败并没有什么关系,那人还活着也没有关系,但是那个名字——他在长街上立住脚步,那么应该去找他们么?无论如何,应当将貔貅帮结束了,虽然在那之前,樱——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完全了解。
他记得那一次的任务完了,他在寞於躲了许多天,虽然最后樱还是找到他了——那时他的路本来就只剩下了两条:快点死,慢点死。虽然他并不想死,那也是他唯一的赌注。
那是什么声音?自寂静之中,轻轻的滴答声。下雨了么?不,没有,没有雨落在他的脸上。那是什么?应该是什么?会是什么?那是血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
樱从听竹小筑走出来了罢,樱从竹叶轩门前路过了罢,樱走入紫竹阁了么?樱在箭竹厅中见到帮主了么?樱领取命令的时候,脸上应该不会有表情罢。司马湛青应当会抢一抢,但是绝对抢不过来的——樱无论决定什么,都不是别人能够更改的。蓝槭坐在树上,晃着脚。樱来了以后会说什么呢?帮主有命,诛杀叛徒?
他躺在树枝上装睡,清冷的夜风让他有些瑟缩在夜深的时刻。他听见远远脚步声悠悠而来,在树下止住。樱并未试图叫醒他,只是静静站着,不出声。他微睁只眼看下去,樱的面容被月色遮盖在薄雾之中,显得那样寂寞。他有些不忍了,便坐起来,揉揉眼,看见樱的时候不忘做个险些摔下去的动作,“姐姐。”他轻道,“你来看我了?”少年说着摆出一副笑脸,“血迹看见了么?”
樱也不作声,只一伸手,指间拈起一叶信笺,之上全无字迹,只有一点暗色,“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在这里?”她的声音很冷,“若你不说,我也可以去别处找个一年半载,但是你告诉了我——所以我来这里,遵帮主之命,杀了你。”
少年在树上换个姿势,“姐姐啊,能不能这样,我回去向帮主赔个不是,饶我一命?”他说着又笑起来,“姐姐还是不想杀我的对不?否则怎么可能在那里站那么久。我们都是刺客呵,其实我真应该被那个小侯爷用笔戳死,不过他是小侯爷,应当不想杀人吧——也不知道那时我敲他一记,会不会让他死掉了。呐,姐姐,我去和帮主赔个不是的话,帮主会放过我吗?”
“你要是真想去,早就去了。现在和我说还有何用?”樱冷冷道,“我现在的任务,就是杀了你,除去帮中叛徒。”
蓝槭耸肩,“那还多说什么呢?要杀快杀,别光空这样晾着。”
“我想知道你有多强。”樱的声音很安静,她抬眼望那少年,眼中的紫色也是凝定的——但她不是一块冰,蓝槭思忖,没有一块冰能够真正如此。
“有酒么?”他忽问,“别的没法子了,让我壮胆罢。我很怕死,不过和你这样的怪人打起来的话,那种死一定很痛姐姐,你不会给我痛快的对不?以前你可是向师傅发过誓了,那之后直到现在,我可一直吓得半死呢。姐姐,陪我喝几杯罢——这样的时候,却也最宜畅饮。”他又笑起来,自己都知道那和哭一样难看。
樱沉默了许久,让少年心中都有些发毛了,方开口道,“好罢——这里离慕琬城四十里,离檀瞻七十里,鑫城五十里。你想去哪座城?”她忽地便向树上少年伸一只手,“下来罢。”
“喂。”忽地一个声音在蓝槭耳边响起,少年吓得朝旁边跳了一大步,厉声问,“是谁?”抬眼时见是蓝筠清,用他那冷凄的眼望着——蓝筠清是那样一个冷凄的人,做什么事情都会让他心烦,但他也不想再吵,只是敛了神情侧头一望,“蓝?你没死啊。那帮人把你午夜门都端了,唐老大都死了,你们三个却还能好好活着,真是够可以啊。”
“我三人已非午夜门中之人。”蓝筠清道,“只是友人有难,还须在此相助。韩钰如今在何处,你可知晓?”
蓝槭冷笑,“韩钰在什么地方我如何知道?我不过是他开出去的小工罢了,你要问韩钰去了哪里,不如去问暗夜,他若不知,定也没有别人会知晓了。”
“可惜,夜已被貔貅帮的人俘虏了,如今火猫与我想要营救,却不知他被关押何处。”
“放心罢,他死定了。”少年冷冷道,“他一定会死在那里,若未教樱用刑用死,就定会教司马湛青发脾气拿他的麒麟牙砍死。落在帮中还想活命,可不是什么容易事情。”
“不过他们至今也没能杀了你,还真是奇怪。”蓝筠清道,“夜不会有事,他天生神力,或只是去探看情况——他是不会有事的。”
蓝槭扑哧笑了,“你这呆瓜,我不过是随便说说。夜的容貌太过平凡,帮中的人不会管他的——并且樱和湛青都不在帮中,而在这里。”他轻轻道,唇边浮起无色彩的笑,“他们是来抓我的,帮主要杀了我。”
他自顾道,“灭午夜门不过是一个小计划,让我暗杀你们三人,必要时可以出卖——”他讽刺地一笑,“听说你有龙阳之好不是?小小年纪也不学好!”
那些是骗人的——他自忖,可以气走就气走蓝筠清罢,最好永不再见——他也不想再见到蓝筠清了,那样一遍遍谈及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真是倒人胃口——他不想再见蓝筠清,也不想再见一切可能与过去有关的人,除了樱。他渴盼着与樱相见,见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一次次伤与自伤。但是他还是想见到樱。
蓝槭看着蓝筠清沉默许久,那双眼却不曾变过,不由又想喟叹——世事无端,今生欠下,不过来世相报——所以此生陌路反是最好,真是无常呐——他又笑了笑,“说到痛处了?你再这样下去,不会善终的——啊,我忘了你是贵族,手上一染血,活着都回不去,别的还说什么?”
蓝筠清又沉默片刻,方道,“你不要再哭了,很丢人的。”
“我不会哭的,你死了我扭头就走连收尸也不给你收!”蓝槭有些恼,不由发狠,话也说得重了起来,“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不是?城主的少子,连个封地也没有,被人叫一声贵族而已,还装什么大贵族——我今日看个孩子,那才算气派,一个郡都归他管的小侯爷,知道不?”
蓝筠清忽道,“阳谷侯?”
“你怎知道?”少年惊问,“莫非你也见过那个孩子?”
蓝筠清只是淡淡笑了笑。他甫一笑起,在他身上的怆寒便也消失了,“那孩子可不一般,我很是喜欢他。身份虽然尊贵,却也是平易谦和——”
“谦和?你和我看到的是不是一个人啊?”蓝槭叫道,“那个人可一点也不会谦虚,他比谁都傲慢,你居然看不出,真是个呆瓜!”
“谦和傲慢,都是自认而已——现在你奚落我这么多,可以开心一点了么?”蓝筠清轻笑,“或者,你还要再骂我几句才罢休?”
蓝槭面色陡地阴沉,“蓝筠清,我不认识你。卷着你的东西回午夜门去罢,也别再说认识我!”
他转了身子便跑开了,开心一点了么?或许罢,但根本开心也是无用——他将手按在心口,有什么用呢?把心打开人自然就死了。如今这样子本也和死人差不了多少呢——命不久矣,眇一目,连朋友什么的也没有,还天天有人来杀自己——需要为樱留下血迹么?
他可是琴呢,那双手也差不多是江湖最值钱的东西了。蓝槭耸耸肩,轻轻咬破了左手食指,从怀中掏了个小瓶,把血滴到瓶里,和瓶中浅粉的末子混合起来,接了小半瓶,便吮了手指,扣了盖,摇晃小瓶,复又开启,在他走过的每个拐角留下一滴,一直延至金陵城外。他坐在树枝上,摘下了腰际的玉笛。你也许已经忘了血迹罢——那么我在此吹一曲我自己的歌,你听了会取笑我么?他将玉笛举至唇边,那琴终究是葬了,却也有一天会再挖出来。这笛子本就是我们初相识的时候听见的,却也合让你我再重逢。
他吹了第一个音,手指按紧所有音孔,最低而深的音,就在那夕阳西下之时飘出来,在风中打个旋儿,却又似不愿离去。不如归去罢,世上恁多风雨呢。
曲调愈发散了,他在树上又换了个姿势,懒懒坐在那里,只是手指缓缓动着。忽地,他手指一抬,笛子蓦地一声尖锐,直将甫升的月儿也打下一片来。笛音转急,不再断续,只是回旋着向上,一点一点,直至最高处——那一声高亢入云,如闪电劈下,笛声忽地又转呜咽,少年微闭了眼,就那样吹着笛,随着雨点密密打下——
“你为什么在这里?”忽地,一个声音插入了他的笛音,那是樱的声音,平静而无情,“留下血迹让我至此,你是否已愿意拔剑?”
蓝槭耸肩,“上一次欠我的酒,这次总应该还了罢。”他向女子露个无邪笑脸,“什么酒都可以,毒酒更好,反正和你一起那么久了,世上什么样的毒我都不怕——并且他们说过,这世上惟有毒酒是真正可口的,我是不曾尝过,却也很想尝尝。姐姐,有酒么?”樱的眼在月下与黑色无异,蓝槭知晓,那是一双奇妙的紫色眼睛,和他自己很像——那不过是什么地方血脉的标记而已,让他们永远无法属于这个中原。樱沉默片刻,道,“这里无酒,你拔剑罢。”“可我才不想拔剑呢,”少年笑了起来,“我想喝酒。”
“帮中在此地有一家店子,你若有胆量便可跟我来。”女子道,微提裙裾,便向城门方向行去。蓝槭跳下树,把笛子插进腰间,也追了上去。他身材颇为矮小,比樱也矮了半头,他走在女子身边,轻轻问,“姐姐上次说的话可当真?”
“我一向是认真的,我也不想死。”樱静静道,“你是还不会说谎,从而宁愿什么也不说。”
“我会死的,是不?”他忽抬头望女子,“上一次你救了我,已经知道我会死的不是?那你为什么还让我活下去?为什么不让蓝筠清他愧疚一辈子?”
樱只是冷冷,“除了我以外,没有人有权杀你。——那个人也不行,你记住,只要我还没有动手,你就必须活下去,直到那一天你才能死——否则,我不会让你的意愿成真。”
“意愿?”蓝槭又笑,“我还能有什么意愿?我还敢有什么意愿?我的真名都让人揭出来了,我还能再做些什么?”
“你的真名?呵,那些无聊的东西。你是有名姓与身世的,所以注定是帮中的叛徒。”樱的声音依旧平淡,“你的悲哀始终只属于你,正如你的死只是你的本身罢了。杀一个人很简单,你我都会几百种方法,不过若那人还能反抗,下手杀人就不会后悔。你我早就脏透了,但是那和你的琴无关。你是个纵使染着血也能弹出好曲的人。”
“我不会后悔,樱姐姐。”少年望樱,认真地道,“因为如今后悔也没用了。我的病在这里面,已经快要不行了,所以死之前,我一定要——到那时候你再杀了我,行不?”
“到你拔剑的一日,我将杀你。”樱最后道,“你是要饮酒不是?”
他面前有一家酒馆,酒馆有着被熏黑的柜台与破损的长凳。蓝槭轻笑,这是最好的地方了——袋中小瓶里还有最后一滴血。他乘樱不在意,将那滴血倾在了店门的侧处。既然已经得了默许,他想干什么都可以了么?少年一笑,“帮主还在鑫城?”他随口去问,本也不指望得到回答——而樱却答了他,“不,帮主已出鑫城,不日将到此处。”
蓝槭听了心下一惊,帮主若要来了,岂不是——他摇摇头,待那酒端上来,他斟满酒盅。那酒香气扑鼻。他闭眼嗅嗅,道,“好酒!这人定然是认得你的,看来不用会钞了。”
“这是毒酒,”樱道,就着烛火,眼里的光一跳一跳,“七步夺命,你敢饮否?”
少年亦是一笑,举杯向樱道,“敬姐姐一杯,往后山高路远,怕不能再见!”言毕饮尽杯中之酒,起身转了几圈又坐下,“怪哉,我怕是走了二十几步了?”说着露齿一笑,樱亦笑了。蓝槭不知怎地觉得樱的笑中含着苦悲——那是为何?蓝槭不知晓,樱从来不是会表述情感的那类人,总是在一旁冷眼相看,但若卷入了事情本身,是不是会变得悲伤起来?
蓝槭不大知晓那一切,只是自斟自饮,不时说笑。后来他自己也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了,他最后的意识之中只有那白衣女子身上的香气,缠在酒香之中,带着悲悯的伤怀,朝他扑身下来。
六
第章 风沙涤尽怀乡泪
在一些不真切的恍惚之中,蓝槭似乎听见樱在说些什么。那是什么?他努力想要听清楚那一切,但是它们太模糊了,让他根本无法捕捉——是了,那时也是那样的。那一日樱不曾簪那朵白花,站在他的面前,眼睛如同冰一样。那一次也是这样的香气。她——她是要动手了么?太好了,我已经累了。
他听见师傅的声音,有些哑,“你们二人之中,我只要留一个。活着的那个,我将授他绝技。”蓝槭又看看樱,白衣的少女提着裙裾,露出双丝履来。她似是未曾听见师父的话语一般,只是安静地望着少年。蓝槭暗忖,现在怎么办?闭气是闭不了太久,呆下去一定会死得很难看——他可不想这样死。
不过樱依旧没有表情,就以那种带着童稚的声音道,“绝技?我都这样了,要什么绝技呢?槭是我的,要杀他也只有到我想杀的时候,我还未曾玩厌。”
蓝槭目瞪口呆,见那女子对他笑了一笑,又敛了表情,只是道,“槭,杀了师傅。他能教你的还有什么?你想学什么,我教给你。”
蓝槭几乎要为她的话而绝倒了,方一乱了气息,又一阵子头晕目眩。樱又道,“呵,突地想起,今日解药是未带出来了。槭,你若是不早些杀了师傅,就会教我毒死了。快点罢,若你死了,我可是会不开心的。”她说话的时候面上又绽出一朵微笑,“槭,你可不要教姐姐失望,否则——”
“好。”少年简要地回答,一手便握了怀剑,凝神于风中动静——那老头是被樱吓跑了不是?他听那最寂静林中树叶沙沙一响,左手便掏出怀中竹笛,向着那处投掷而去,右手怀剑却朝着相反方向。他身子甫一跃出,忽觉背后风声袭来,他再也躲不及,便教樱抚中穴道动弹不得。樱的声音悠悠地响起来,“看见了么?师傅,你已不能再教他什么了——他现在是我的。今早的茶中我已下了药引子,与我的血毒一混,根本是无药可解——所以你就慢慢自己死了罢,我会自己告诉帮主的。”
樱是为了什么才做那些?蓝槭有些震怖,但身子已经软了。她是为了什么?权力?她在帮中向有特权,应不是那些——游戏?或许是罢,那个女子虽是冷冷的,却也颇爱游戏,无论如何,她也不过是比他年长三岁,根本未曾长大——他有些害怕,而什么细软的东西在他足踝上绕了几圈,接着他就被头下脚上吊了起来。
樱离去之时不忘再加一声,“寞於没有虎豹,切勿担心。明日回来找我便可,记住,之前之后你都是我的,绝不准你为了任何人死,为了你自己都不行。”
脚步声远去之时,少年也只得苦笑了。
他听见有人轻声吟唱着一首歌谣。那么古老的歌,从什么地方来的?故乡么?他不甚明白,那么远的地方直至此地,有着几千里与经年的岁月。我们流浪了那么久,如今在世间的风雨之中,可以逃脱那些旧日的梦幻么?
他不是早就死了么?如果死了,为什么还会做梦呢?这又不是他的梦,是谁的,他根本也不知晓,毕竟世上有那么多的前尘旧事。
他想过了这么久,那些前尘也应该会被忘却才对,为什么还会一次次在眼前浮现呢?或许是他醉了,之前从未饮过酒的人,初次饮酒定然会醉的——只是原有的愁,却更加愁了。
蓝槭醒来之时已是正午,客栈里依旧有酒的气味,他头痛欲裂,若此时有仇家找上门来,定然会死得不能再死罢。他坐起来,用手撑住前额,却全然记不起昨夜,只能依稀想起,樱那最后留给他的微笑。其实连那微笑都已经只剩下一丝余晖了。他的头真痛呢,让他想要找个东西敲一敲他疼痛的头壳才行。少年下榻,推开窗子,从那小楼上往下望去,金陵不曾变过,红袖烧了也只是一家店子烧了,其余的一切都不会毁掉。
那惠宁呢?他回忆起那永再无法归还的故里,却发现自己已想不起那里是什么样子了,不由苦笑。有一些需要记住的被忘记了,还有一些却真的一直噬在心上,越钻越深——就如他的死一般。蓝槭擦擦眼睛,它们依旧是干的,没有一点的泪水。他已失去了哭泣的能力,在这么多时日流水一般过去之后。男儿不流泪,不后悔。他知道那一些说法,也努力尝试,但是不行,真的全然无法做到。他可以再不流泪,却不可避免地一再退缩。
他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现在可以不回头了么?可以不后悔了么?你知道你可以做到,但是你只是不再这样去做。他望着窗子,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变大——是飞来的什么吗?
蓝槭微一怔时,觉大力袭来,伴着痛楚将他撞到后面墙上。那从远方而来的东西已刺穿了他的手臂,将他钉在墙壁上。蓝槭这才看到那是一只箭。从什么地方射来的?废了他一只腕子的话,这江湖之中最好的一张琴可就回不来了。他抽着冷气,掏出怀剑斩断前后两边箭杆,一个透明窟窿?他握住了怀剑,会是谁呢?穿云箭乔乔?若劳动了副帮主,还真是兴师动众呢——这无所谓罢。他想笑,但是手和头都很痛,让他笑不出来。远处人影渐渐近了,高髻帔帛,半臂长裙,足登重台履,正是貔貅帮副帮主乔乔。蓝槭见那乔乔来处,不由又笑起来,“乔副帮主出门穿这么多不嫌厚么?”说笑着时听那女子在远处长声,“貔貅帮弟子槭反叛本帮,特此诛杀。”
她一扬手,又是弯弓搭箭,“你若识相,速速受死。”
蓝槭见那是弓箭,暗道不好,因他一目失明,对弓箭怎样都无法避开之故。他只得叫道,“要杀我的不是血樱大堂主吗?”
“血樱堂主办事不力,更兼庇护叛徒,罚回帮中,闭门思过。”女子的声音静而长,“如今已无人再能助你。”
“长裙子,你这句话就错了。”忽地一个声音自长街响起,“小飞是我兄弟,谁要动他我都不会同意。”
蓝槭一惊,朝下看去,真是永恒蓝蓝筠清。蓝筠清的眼他看不见,但看起来不会再那么凄落了不是?蓝那家伙总是那样。他想要叫一句,头又重重痛了一下,让他有些发晕。宿醉真是可怕的感觉,有些恶心,耳鸣,脑袋里面有他不知道的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蓝么?不要掺入了,虽然副帮主不一定是你的对手——你根本只是个半调子,快走罢,不要在这里——
他探出半个身子去,却不稳,头一晕就自上栽下楼去——可不要还没打死就摔死了。他尚有些自嘲之心,已有人将他接住,稳稳放在地上。蓝槭抬眼,看见莫三,不由喜道,“夜,你没被抓走?”
那高大年轻人淡淡一笑,“他们怎捉得住我?若不是那个过路的砍了我一剑——那才真是个厉害人呢,怕是叶青也不定——才不慎被抓了。如今还是出来,无人能栏得我,你且放心。”
蓝槭见那莫三右臂缠着绑带,面色有些发白,不由担心,耳边却听那乔乔笑道,“午夜门三高手果现其二,此次我是头功!”一面又弯弓搭箭,“槭,你是要我先杀哪个?”
“只可惜你谁也杀不了。穿云箭不过面前,和根朽木并无区别。”冷淡的声音,容颜俊秀的灰眼年轻人抱着双臂,“反正我们不是什么好人,四对一自然也玩得起。乔副帮主,如今可是你占劣了,还不束手就擒?”
蓝槭抬头问,“你们怎么会都到了这里?”
蓝筠清笑了笑,“樱说的,你有难。”
“樱,她居然——”少年咬紧了唇,不久又笑了,“那好,一不做二不休,我们把乔乔杀掉好了。”一面说着,晃了晃他的剑,用手指擦拭,“我很久没有杀过人了。”
“你就算了罢,让哥哥们来。”三高手中最年轻的马四道,对少年挑挑眉毛,“某人可是说了,若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们所有人都跑不了哦。所以我们还是得看好你。”
说话间乔乔已是连珠箭射下,莫三手在腰间一抚,转手已有一柄软剑。他挥剑空中,那些箭便被一一截下。蓝筠清却是安静的,他背负着那长达五尺的剑,就望着乔乔,道,“你的箭不行。还是出些别的招罢。”
乔乔并不答话,只是挽了弓,拍了两下手,黑衣的男子便从一家酒店之中走出,饶有兴味地看他们,“乔副帮主的头功怕是得不到了,就让我说,好歹也得穿身不这么正式的衣服——连走路都走不顺,还打什么架?”
“司马堂主,话说得过了。若让午夜门人听你我吵,怕是伤了和气。”乔乔道,“你不是一直想要血樱的位置么?此次若你立头功,大堂主之位,便是司马湛青的。”
司马湛青又笑,“二对四也不是什么好事呢,乔副帮主,我能不能不接此事?”
乔乔冷冷道,“事已至此,你还有推诿的余地么?”
司马湛青叹口气,抱拳道,“可惜,我本不想再与你为敌——阿槭。”
蓝槭耸肩,“谁想?这无所谓了。”
“让我来罢,小飞。”蓝筠清忽道,“与原来友人相对,感觉一定不好——正合我来一个痛快的。”他笑了笑,便拔出了剑。那柄长剑是蓝色的,剑鞘,剑柄,直至剑身都是一种介于天与海之间的澈蓝色。剑上没有龙纹,只有流水的纹路,一寸寸布满剑身。他抽出了这柄剑,眼也变得凌厉起来,“司马湛青,你可愿意与我一战?”
“我一直想知道,由蓝筠清挥出的流觞剑意会是什么样子——”司马湛青道,拔出了他的佩刀,“其实看在那孩子面上,我真不想动你们。”他忽没头没脑冒了一句。
司马湛青便挥出了那漆黑的刀,蓝筠清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也不言语,剑尖下指——“司马,你快跑!”一边少年忽叫,“你打不过他的,他是个疯子!快跑!”
“晚了。”司马湛青道,刀锋已到了蓝筠清面前。蓝筠清本是静止的,在那一刻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剑同时而起,自方才全然的静止之中。
蓝槭又叫,“蓝筠清,你不要动我师兄!有种你去把乔乔杀了!”
然他叫什么都没有用处,蓝筠清的剑甫动,便从那极致的沉静之中荡出一抹蓝色,如春日的山泉,流觞曲水。
湛蓝一剑,剑出流觞。
蓝筠清就安静地一点点展开剑意,蚕食着麒麟牙的空间——少年蓝槭忽掏出他的笛,放在嘴边就吹了一声——那一声高亢尖利,自己又一跺脚,朝屋上就扑过去。莫三马四吓了一跳,乔乔被蓝槭扑个措手不及,险些掉下房去,二人交手几式,却是蓝槭退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喊,“我不玩了!你们能不能也消停些?”
正那一刻蓝筠清亦放了手,司马湛青倒撞出去,唇边挂下一抹血渍。他抬手擦去,冷笑道,“正品果然不是一般货色,这午夜门三高手还真了得。槭,你为何——”少年忽叱,“还多嘴?”他短剑丢出,正擦过司马湛青颊边,“我不为何!你不要再说什么!”
他觉自己失态,又看莫三马四,撇撇嘴道,“什么也不要问,因为我不会回答的。我不是你们想得到的任何人,因为我只是我自己。”
“我知道,”马四道,“不用再说了,我知道的。”
蓝槭止了许久,方道,“谢谢你,猫大哥。”他一面爬起来,“蓝,你又长进了啊。”
“那一件事,不想再发生了。”蓝筠清低声道,“那件事情——”
“得了得了,你不要再说了。”蓝槭止住他的话头,“就算你把司马湛青杀掉,那件事也不会再发生了。我是有点蠢,但还不至于一件蠢事要次次干才开心。”他说着又笑,“乔副帮主,你是准备自己走还是我们欢送你?”
乔乔面色变了几变,许久道,“是我预估错了,司马堂主,你与我先回去,之后再细商此事。”
她言毕转身,飘然而去。蓝槭望着女子的背影,叹了口气。“其实他们都不坏,他们自己也不想杀人,只是有个借口就可以走了。虽然他们表面上话很大,其实这样都好罢——”他轻声道,“又为何要有门派之分?这样隔阂下去,又什么时候才会有结束的一天?——我怕是看不见了。”
“谁都看不见了罢,不过这些隔阂本身并没有什么,你可以看见的只是一小部分,还有更多看不见的——这么多年人都还活着,以后也都会活下去。所以这些尽可一留到大多数人都不再希望的一刻——那时也许是盛世,也许是乱世,但那都不要紧。你记得韩钰常说的不?世事本是无端,所以做好自己便可以,”答话的却是马四,那少年面上微有笑意,“所以你也不要整天小孩脾气了,不论怎样,也该长大了罢。”
“是的,那样长大,一直到老。”少年扭头一笑,“可是老了呢?给儿孙讲过去的故事?那不是我要的,我不要变老。”
七
第章 千阕横吹未相随
“你这孩子,还未长大呢,怎就想着老了?”马四轻笑道,“现在怎办你可知晓?跟着我们三人罢,有事也好相顾。”
“不必了,”蓝槭道,“我一人要方便许多,昨夜之事,不过是因宿醉缘故,才使那些人有可乘之机——今后不会了,且我也不想拖累你们。有些事情我得自己去做。”他又笑了笑,“保重了,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毕竟,你们知道我原本是要杀了你们的。”
“槭。”忽是蓝筠清声音,“你的血流得足够多了,一定要保重,不要再——”他后面的话未曾再说下去,少年已冷了脸跑开了。
“你懂什么,蓝筠清。”蓝槭轻轻咕哝,一手按着腕上的伤,“你什么也不懂,不过幸好你是知我的——我并不愿看见你在此时,无论如何只让我伤心罢了——但是如今还有什么心可伤呢?”他又笑了笑,必须找到韩钰,接下来——
他行至红袖招废墟之处,细细翻找,却未发现任何留下痕迹。纵再相逢,我应留在这里,还是去找你?少年安静地自问,互相寻找本是最易错过的,既然已经错过了一次,也再不要错第二次了——那么应怎么办?
蓝槭用脚踢了踢一根烧焦的柱子,柱子滚至一边,底下露出两个小字来。他凑过去细细看,那里依稀写着临安的字样。
是你叫我去临安么?他对着那些字迹问,几百里地,一旬时日,——你是这样呼唤我么?那么我就要来了,无论如何也要为了你来了。他又笑了笑,反正先生曾说过,命途本是无端,也无法变更。
蓝槭包扎了腕上的伤,又去寻回怀剑。行至城外,挖出了他的琴。二三日前葬下的青琴,二三日后又将它挖出。有些时候会下雨罢,浇湿了可不大好。弹奏风雨的琴毕竟又回到了他的手中——而他也必须出发了,在那样漫漫长路之中,无论是谁,都会想起些过去罢——那些无稽的事情,那些莫名的旧忆,一连串而来的梦魇——无论如何你已经死了,那么还留存着是为了什么?
“什么?和貔貅帮的人?”听见莫三话语之时,蓝槭叫出了声,“在什么地方,有谁?”
“蓝那家伙被卷入了,我须去相助,你呢,小飞?”
蓝槭咬一咬嘴唇,“我也得去,蓝是我兄弟啊。”他对莫三吐吐舌头,“放心,一定将那群人都打跑。”
“貔貅帮中人大多为你故交,你还是不要去——”莫三话未说完,少年却已飞奔而去。
蓝呐,你可不要死,因为——我知道了我是谁,也知道了你是谁。
他一手握着玉笛,手心有点发热,所以你必须等到我。
越过小岭,面前顿地开阔。蓝槭见远远一个蓝色身影,出剑并不显颓势,心中一喜,欲缓下来,又嗅见股极幽淡的清香,那香气他很熟悉。少年面色剧变,难道是——那时他已看见了樱。
樱就是蓝筠清面对的敌手,女子的右手正轻轻抚上鬓边白花,在那剑影之中,她唇边噙着一朵微笑,冷漠而决绝。
那是——蓝槭看见蓝筠清的剑势,那是要同归于尽?他忽不敢再想,只大叫一声,连怀剑都忘记了,只是飞扑而下,以手中玉笛去格挡蓝筠清的剑——他知道无法挡住,但在那一刻他不愿见任何人死在他的面前,不管是樱,还是蓝筠清。
他们对于他是仅有的,正如他对于他们并非仅有一样。但是他必须去。
他看见那样一剑,自极徐之中缓缓扬上。蓝槭庆幸于蓝筠清的沉静与凝定,否则他本无法赶上——玉笛挥出,格上长剑。他听见丁丁二声,笛子笛子,对不住了——少年微微苦笑,只叫,“蓝筠清,你停手——”忽地便觉胸口一冷,话未说完,便再说不下去。
他只听见身后樱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急切与愤怒,“槭?为什么?”
他努力抬头看蓝筠清,那少年的眼中有着可怕的光线,让他忍不住伸出手去——对不起,对不起,他想说,但开不了口。流觞剑就刺在他的心口,流水的纹路也成了蜿蜒下去血的纹路。他看着蓝的嘴唇在动,但是什么也听不见了,也好,也好,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听了——樱,你要记住我呵。
又是那个梦。他记得那个梦,在极端的黑暗之中,他坐在床边,看着门口的火光。那火一直在燃烧么?他走过去,打开门,火焰扑面而来,却没有灼痛。那不是火。那是什么?
他回头,已经没有来时的路了,他又向前望去,火焰分开两边,中间一条通红的路途。
那是血么?他伸开手,顺着那条路途向前行去。
他走了不久,忽地想起,我不是已死了么?死了几年的人,还在这里留着做什么梦呢?蓝槭笑了笑,离开了道路,走进了熊熊火焰之中。只有那一处可以重生了。我们已经死了,但即使死了,也要再燃尽一切罢——他走在漫漫的路途上,抱着琴。那七弦长琴在怀里很是有些沉,但那是他的另一半身不是?他不能丢弃它。
行至水北镇之时,蓝槭觉连日行程也很疲惫,便进镇子里找家说书馆子,听说书人讲一个一个故事。他听得很是入迷,便缠着说书人要学讲故事的技艺。说书人说行呐你这孩子还小,可以学几年——他听了年字,面色也沉了沉,只笑道算了。
只有算了,无论如何他还有事情未做完。
他怀疑自己是否已死了,只剩个野鬼在外头。当然他还未死,他的一只眼眇了,他的心是碎的。若世上真有这样一只鬼,也当得太丢人了一些。
少年蓝槭离开水北镇,又朝着临安前行。偶有骑马行人自身边而过,他斜看一眼,却被染了尘土在身上。他在水北镇购了琴匣,将琴负在肩上。长路之上他不曾见到熟识的人,虽然他是那样想念,也知道自己不应想念。
蓝槭走在那旅途的路上,偶尔会吹一曲笛。他不拘于曲调只是随便一吹,有时便有小鸟儿栖在他的肩上。偶尔他也会躲去林地里,拿出琴来抚半曲。他不再弹奏风雨,他不再想要自觉伤怀。那也是他所做的梦,无论如何,他已决定了今后的路途,在死之前——有些事情必须完成。他不能把它们留给别人。
进临安那日九月二十三,月已下弦。他在月未至中天时到了国都,找了根杖扮成盲乐师混进了城里。少年进了临安,清风细细,烟雨迷迷,有叶儿自树梢滑落,好一个清秋时节。
蓝槭吸一口湿润空气,那么韩钰会在这里么?若在这里,会在哪里?你这个坏家伙。
他走过街道,走过石桥,听见马儿蹄声,转头看看,那马儿也停了下来,“小飞?”马上女子声音甚是温婉,叶鸣翮的微笑朝少年罩了下来,“来临安了?去我楼子坐坐罢。”
“若能让我暂住些时日,那却更好了。”蓝槭也笑,“叶姐姐不会介意罢?”
“自然不会,愿住多久便随你了,小飞。”叶鸣翮道,“上我马儿,我载你去。”
蓝槭吐吐舌头答应一声,跃上马背坐在女子身后。女子策马在街道上走着,一面向少年道,“一会要是若离说了什么怪话,可不要理他。他那人性子一向奇怪得紧,冲了什么的都是常事。”
“他不会说什么怪话的。”少年露齿笑笑,“他不会的,因为我还是小孩嘛。”
他掏出笛子在手中转着玩,“叶姐姐,你有没有遇见过韩钰大哥在这里呵?”
“银狐韩钰么?我并没有看见过,但若你要找他,我也可以助你。”
说着骏马行近座二层小楼,那小楼立于河边,与另一座小楼隔河相对。叶鸣翮跳下马儿,示意蓝槭也下来,便拍拍马让它自去。蓝槭在那小楼之下,忽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似是很熟识这地方,但他自己也知晓,在这之前他从未来过。
少年怔了一怔,又听叶鸣翮道,“来罢,我找间房与你。”
小楼之中摆设颇为朴素,他走上二楼,梯板在脚下吱吱哑哑地响。叶鸣翮将少年领至间房前,道,“这是客房了,若不嫌弃先住这里罢。我就住楼下,有什么要的便找我好了。”
蓝槭笑道,“谢姐姐还不及,怎会嫌弃?”一面进了屋去,将琴匣放下,又向叶鸣翮道,“叶姐姐这些日子可好?那些恶人可有再来?”
叶鸣翮却苦涩一笑,“再来又有什么法子,现在在王城,他们暂还不会做什么,并且若离在,他是不会放弃我这颗棋的。我手上握着的,实也没多少呢。”她摸摸少年头发,“反正这些事与你没有关系,这是王城,他们也不会怎样,你大可放心,住这里他们当不会找你事。”
但是别人会。少年不好意思说出来,只是笑笑道,“叶楼主智计高超,某可是久闻大名。听闻叶楼主棋艺亦是高绝,能否让在下领教一局?”
叶鸣翮耸肩,“自然好。许久未有人与我对弈,可真是闲得无事——然这样棋局,赌些什么为好吧。”
“若楼主赢了,我吹只曲,若我赢了——我未想好要什么,不过叶姐姐不是会赖账的人,到时候再说便可以。”
“好,若我输了,你说什么我都照办。来我屋罢。”叶鸣翮笑道,“这棋是位友人教我的,他从邺国带了这棋来,我初玩时他连赢我十数盘,便拿这个出去卖弄。”说着二人行至叶鸣翮居处,屋中一张小棋桌上摆着木制棋盘,六十四格黑白分明镶嵌而成。他看见那棋盘上还摆着盘残局,细细一看,不由笑道,“我知道这棋,叶姐姐可要小心了。往日我与樱姐姐对弈,虽总是我负,这一次却不一定了。”
叶鸣翮莞尔,“空口谁也会说,来一盘便知胜负。”
他却不知叶鸣翮棋力甚是高明,三十步之内便将他杀得丢盔弃甲。蓝槭推了棋子,“棋力实是不济,还是我给姐姐吹个曲罢。”说着掏出了笛。那玉笛之上还有着隐约刻痕。他又一笑,将那玉笛放至唇际,轻轻吹起。
在寻找么?你在哪里?韩钰,樱——他吹着笛,心绪又散乱起来。我们互相寻找了多久,我们相互逃避又已有了多少时日?能回去么?不能。能相认么?自然不能。还能再做什么?谁知道。帮主什么时候会来?还是谁知道。这样一大串都是谁也不知晓也不会知晓的事情,所以根本不用再想什么了么——
“小飞,小心!”
蓝槭忽听见叶鸣翮一声叫喊,额上寒意罩下。他不假思索将玉笛朝上方一格,听轻轻卡的一声,他的腕子震得发麻,少年抬眼看去,一只竹杖点在他的玉笛上,竹杖握在一个年轻男子的手中。那年轻男子眉目疏朗,表情倨傲,他一收杖,道,“小叶,你又多口,我本不会对他怎样。”
“那是我的小朋友,我不许你欺负他。”叶鸣翮微竖了眉。
蓝槭微咳两声,道,“你是林若离?”
“我叫林煜。”那年轻男子道,“我是卫国人。你还未告诉我你是谁。”
少年吐舌,觉那人真是不可理喻,然他转念又道,“我叫蓝槭,因组织中人叫我槭,我又随结拜义兄姓蓝。实际我无名无姓——江湖中人,称我飞鸟。”
“我知道,”林煜道,“除了飞鸟,我也不知道有谁能用一支笛子挡住我。”
那种奇怪的语气让蓝槭很是摸不着头脑。林若离在想什么,林若离想要做什么?可惜他不知道。
叶鸣翮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小飞你不要生气,若离你也别总这么孩子脾气。若传出去说清鋆二楼主是个这么样的人,可真是不好听。”
“小叶。”林煜只道,“你要与貔貅帮结仇么?”
“反正已有君毅等与我结仇,再多来些也无妨。”叶鸣翮道。
“不,他们不会与你们为敌。”蓝槭忽道,“我虽是帮中叛徒,但帮中也有规矩,只对叛徒行事,不会牵连你们——我不会,他们也不会。那几个人我都知道,他们不是坏人。”他说着,心里涩涩的。他们所有人都不是坏人,谁都不是坏人,所以你必须一个人去承担——
他正想着些杂事,林煜忽一手抓了他的右腕,“你面色不对,我看看。”他那么淡淡道。少年耸耸肩,看了又有什么用处?同一刻他心口剧痛,那是从未有过的痛,他无法忍受,冷汗涔涔而下。林煜拽了他的手,另一掌便按在他的后心,他渐觉痛楚淡了,却浑身无力,“怎么,活不至开春了吧?”他又笑起来,“放心,我不会死在这里造晦气的。”
“别说话。”林煜淡淡道,“你再说话,我现在就把你的心脉全打断。”
蓝槭只得翻翻眼,也不说什么。后面年轻男子的鼻息吹在他的发上,让他想起蓝筠清来。我们不要再见了,虽然我很想见到你。若不是你,本也可能一起回去——不了不了,回去也没有用处。那一日我吹的笛你可听见了?应是没有罢,否则你会来的——也许不会?
他微微闭上了眼。算了,你悔恨去罢,樱会告诉你的——不,还是不要说好。他闭上眼睛,听见林煜的声音,“这个孩子,不被当人用呵。”
那之后他再听不见什么了,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拖下去。心还在跳么?他想要听那熟悉的声音,但完全没有。心不跳了么?不,它会继续跳的,正如他会继续活下去一样——这不过是他路途之中的小憩,在那之后他必须继续前进——他知道终结的时间与地点。
八
第章 花易飘零人易醉
扑通,扑通。
他听见那声音了么?
蓝槭睁开眼睛,很暗,他什么都看不清,然那屋中有股极淡的幽香,氤氲在空气之中。
他忽就知道了那是谁,“姐姐。”少年哑声喊,“你怎么,怎么找到的?”
没有回答。
蓝槭坐起来努力看清屋室,樱在这里么?她一定在这里的。少年看见屋角站着一个人,便下了榻走过去。那是樱。女子身上的香气与从前一样,那种毒药。蓝槭看见女子的睡脸,恬静而温柔,是了,无论如何,樱也只有十九岁,比他自己年长三岁而已。他暗暗叹息,女子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
你在做什么梦么?他伸手出去,摸到了那朵白花。——樱的手骤然伸出,攫住了少年的手腕,“你活了?”她的声音清清冷冷,有如流云,“怎不告诉我你活了,还要来玩那朵花?”
蓝槭手教她握得生痛,不由苦笑道,“姐姐是怎知晓,我在这里的,我来临安之事,就连蓝筠清他们也——”
“那临安二字是我写的。”樱淡淡道,“我知道你会回去查看,你是个优柔的孩子,所以你会为了我去挡流觞剑。”她的眼也清清利利,“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处了,你是不会认他,纵使你多么犹豫都不会。”
“我不犹豫。”蓝槭望着樱的眼,“对他而言,兄弟没有他的剑重要。我再不会为他做什么,因为你更加重要。”他认真地道,“所以,即使再一次,我也不会选择别的。”
“你是个傻孩子。”樱道,“如果你选择他,如今你已经可以自由了,再没有人能够阻挡你的道路。”
“但若姐姐不在,那些自由有什么用呢?”少年仰头问,“若姐姐不在了,我还有什么?”
樱无语,只是放开了少年的腕子,揽着他的肩走至窗边,“天还黑着,但不久就要亮了。我平常不多言语,因帮中之人不合我心意。你是我的玩偶,也是我的小兄弟,你知道帮中人的流言,也是知道我的。”她就那样淡淡道,“我做大堂主,受帮主信任,是的,我年纪轻轻就可以做得这些,阿槭,因为我没有名字也没有身份,是帮主杀人用的武器而已。你知晓我的血毒,它们早应杀了我,但我决不会屈从,不论是帮主还是你。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你,但你也不要只等待呵——你知道,等待没有用。”
“我知道,姐姐。”他低声回答,“我替你杀了帮主好不好?我让你自由好不?”
“你走你自己的路,我会在你的身边看着——你不许一个人结束,我只要你这份承诺。”
“我无法承诺。”蓝槭道,“既然要走自己的路途,我便无法再许诺什么——姐姐,对不起,但除非你现在杀了我,我无法承诺任何事。”
“蓝枫洁。”女子忽地喃喃。
“请永不要再提那个名字,”蓝槭道,“那是个已然死去的名字,在十年之前便已化为尘灰。姐姐,你可知道韩钰在哪里?”
“他在临安。”樱淡淡道,“我不会告诉你更多事情了,那一切你必须自己去寻找。韩钰的藏身之处我知道,我也要杀了他为了帮中之事。你若要找他,自己去——你知道我说过的话永无更改。”
“我知道。”少年绽出微笑,“这些够了。”他忽拥抱了那女子,“姐姐,”他低声道,“请多保重,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女子伸手抚着怀中少年的头发,“说得好像你要去死一般。”她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笑意,“你不要死,要等我。”
然少年不再回答那些了,他只是拥抱了女子,便从窗子跳了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了。
夜风清冷,他微闭了眼。右眼那火一样的灼痛在冷风之中少了许多呢。他想这样最好。
“韩大哥!”他忽发声叫道,声音在夜中荡漾开去,“你在哪里?”
他在夜中等待,听见周围悉索声音,便伸手怀中,取了短剑。无论如何,帮中人也罢,杀人者必自毙,他不怕,他可是帮中杀人最多的——哧。
他听见那响声,短剑一横,有什么东西被格飞,毫无力道。蓝槭冷冷一笑,什么小人物也敢来吗?——那同一刻他纵身而起,右手从袋中掏一把铜钱,便凌空一洒。顿地一声幼弱的呼声,如同一个惊了一半的梦——蓝槭一惊,落地时只看一领黑斗篷倒伏在那里。是个小姑娘?
他一手仍然握着兵器,只道,“没事么?半夜用铜钱丢你,是我不对。”
“你是谁?”那夜中一个柔弱的声音,稚嫩而好听,黑衣的身影爬起来,是个小姑娘的声音,蓝槭暗忖,复笑道,“我叫槭,你呢,小妹妹?”
那少女声音忽又变了,虽依旧童稚,却不再柔弱,“我是燕逸秋,未知之主。你的名字我未听过,但你为什么要穿这么奇怪,像个男孩子?”
“方便一些,我是个刺客。”蓝槭只淡淡道,“你为何要偷袭与我?”
“我不喜欢在这样时候闻到人的气味。”那燕逸秋道,“人总让我不安,不过我不想杀你啦,你向我道过歉。”她走上前来,“你叫槭?那不是你的名姓罢。”
蓝槭在夜色中看见她轮廓美丽的面容,微笑,“不是,但我有誓言,不能说出来。”
“真像那群笨江湖人的话。”小少女燕逸秋笑起来,“你呀,说话什么还真有些不男不女,这样装了很久么?若再这样,以后可嫁不出去了。”
“那又如何呢?”蓝槭轻笑,“你这小丫头,我可不想告诉别人我是谁……你说你是燕逸秋……那个诗文书法天下第一的燕逸秋?”他佯装吃惊,“那你一定是个美人了。”
少女皱皱鼻子,“你可以看看呵,我可没有夸赞自己美貌的陋习。”
蓝槭莞尔,“我一眼盲了,看不大清,你又遮着风帽——”他还未说毕,少女已推了风帽,露出张艳美面容来。那样的美丽让少年不自觉用手掩了掩眼。燕逸秋是美的,她的眉眼口鼻都很秀美,调和在一起更是艳丽。她的眼有些狠,唇边有一颗痣——还是好一个美人呢。
蓝槭不禁暗叹,那小少女朝他一笑道,“你其实很漂亮的,但这样梳头不好看罢了。你要学会打扮才行啊。”
少年又一笑,“可惜怕是没有机会了。小燕姑娘为何深夜还在街上行走?”
他问得有些突兀,让那小少女皱了皱眉。然燕逸秋只是皱了眉,便又道,“我在找两个人,其中一个我要杀掉,另一个我要抢回去。”她说着又笑起来,很是娇俏迷人,“有个唐突我的一定要杀掉。上一次没有杀干净,这次要——对了,他叫邵隐,你若见了,也告诉我一声好不?”
蓝槭眨眨眼,“那是什么人?我似乎未曾听说过。”
“那是个总穿白的家伙,对了,他的眼是蓝的,你可以知道——”少年暗忖,他已不用再听下去了,定然是那个人无疑——他暗自发笑,阳谷侯呵,你连姓氏竟然也舍弃了么?真是彻底的背弃了——他口中答,“是了是了,若找到那人,定会告诉你。”
那美艳的小少女用明亮的眼望着他,让少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又道,“好了好了,方才用钱丢你是我不对,让你这么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姑娘染上铜臭了——那么我们也食点人间烟火,我赔罪,请你饮酒好不?”
燕逸秋又笑了起来,眉细细,眼弯弯,“好的,你可不许半途装醉溜走。”
“不会不会,我酒量天下第一。”蓝槭说笑道,“我对王城不大熟,阿秋妹妹你帮我寻家店子,我会钞便可以。”他叫得愈发熟络,“我们可以说些杀人心得什么——啊,说笑了。”
“我知道一家店子,”燕逸秋道,“是夜里偷着开门的,我带你去——再说遍,不可以装醉逃走哦。”她向少年伸出手去,“来,打勾勾。”
蓝槭失笑,那真是个小孩子不是?他也伸了手向那小少女,拉钩,她的手指细嫩柔软,让他担心会弄痛她——然那小少女打了勾,便笑道,“来罢,我们同去。”
他喏喏答是,觉自己是个被小孩子指点做这做那的人了。他随少女七弯八拐,进了家小酒馆子,要了酒食。他到了有光亮的地方,又看那少女一脸奇怪的笑,便问,“我脸上有泥么?”
那问话让燕逸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从衣袖里拎出面小圆镜来,“你自己看罢。”她道,又笑得伏在桌上喘气。少年耸耸肩,接过小圆镜,往里瞅瞅,却也未见自己脸上有什么——燕逸秋道,“你真的很漂亮,但那头发太傻了啊。”
少年方知是那让她发笑,尴尬笑笑,道,“方便——”
之后他也不知应再说什么,只得假装饮酒。那酒很烈,他假装喝下去,酒碗中酒也不变少。他见对面燕逸秋面色渐渐发红,知她已有酒意,果不她拿了根食箸轻轻敲着,口中歌吟一般——“北溟远兮云扬,揽明波兮流光,宁旧忆兮浮生,奚余悲兮莽莽?朕长歌以新明,怀珠玉兮沧浪,可堪盟兮来世?亦长夜兮未央。”
蓝槭听不大懂她在说什么,那样的语句。那是诗么?却是很普通的歌诗呵。他饮尽碗中的酒,觉一股烈火入了肚腹,几乎连眼泪也激了出来。蓝槭眨眨眼,对自己说,可千万不要流眼泪出来呵。
“呐,你是飞鸟吧。”那燕逸秋忽道,“听说你就是不男不女的,你到底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啊?”
蓝槭怔了怔,看那小少女眼里迷离色泽,只是淡淡道,“你醉了。”
“醉了?没,还早得很呢。”小少女又咯咯笑了,“喂,问你的,男的还是女的?”
“你不是知道么?”他只淡淡回答,“那些都没什么意思,你只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你才是……小孩子……呢。”她笑着笑着伏在桌上。蓝槭叹口气,莫非这小姑娘从未担心过采花贼什么的?这小姑娘这么漂亮……他双手撑颌望着那个少女,美与毒的燕逸秋……诗文书法的小行家么?蓝槭笑笑,掏出笛子,摸着上面的刻痕。再这样它也会断了罢,断了以后,他就不会再吹它了。他总不会拘泥于什么,无论是剑还是心……他不过是他自己,他是琴。
蓝槭把笛子放在唇边,不吹,只是用手指比划着,奏出那阕风雨来。那可是他自己的歌呵,他暗忖,无论如何,他再也不能逃走了——他一遍一遍承诺。
廿二年,愿无愧,知君已去,又道谁莫再颦眉?半江怨,蚁千杯,命途无端,相逢见坟前青梅。
那是他的琴,也是他的歌。他那样指尖跃动,却不出声,面上神情似喜似悲。忽地,他听见那燕逸秋道,“你为何不吹出来?”那少女伏在桌上,袖口沾了油,一双眼乌闪闪的,“那是只好曲子啊,你怎地不吹出来?”
他笑了笑,“我醉了,”他想他确实醉了,脸上发烧,心也狂跳,怕是要醉死也不定。他紫色的眸子亮晶晶的,“看看我,给我做首诗罢。”
“你真的要,我作诗给你?”她确实有些醉,一双眼亮得吓人,脸蛋红扑扑的,“那,不许对别人,说是我做的——”她又咯咯笑起来,“那,在那之后,你把曲子,吹给我听听好不,那是个好曲子……”少女口齿愈发不清楚,“那我作诗了……”
她缓缓念,“一曲骊歌一曲灰,横吹半阕未相随。
“青山旧忆盈盅酒,碧水新交煮落梅。
“倚剑望川心可改,凭栏听雨意难追。
“千年夙愿今曾了,哪管秋风雁字归。”
少年听得,只觉心中大痛。
他们真的是第一次相见么?为何她那样在醉中,却能看透他——那是个什么样的小姑娘呵。他暗暗心中发着冷,举起了玉笛。“我……”他想说什么,想一想还是不说了为好,便开始吹笛。
那并不是风雨,是他随意想出的曲调,反正燕逸秋是不会听出来的。蓝槭吹着笛子,酒馆的老板眉头皱了又皱,却还是不敢来找这两个古怪孩子的麻烦。蓝槭吹了一会,听那小少女鼻息细细,已睡熟了,不由失笑。他拿起那小少女解下的大氅给她盖上,坐在桌旁,方拿了碗酒,屋门忽地又开。少年站起,正见韩钰立在门口,面上尚有未干血迹。
“韩大哥!”少年叫道。
韩钰只摆摆手,坐到偏僻一个角落,少年不知为何,心中也暗觉蹊跷——是有事要发生么?真是的,这小姑娘睡得真够死——他轻咳了声,韩钰跺跺地面,他便去看韩钰的足尖。
韩钰正在地上写出字迹。蓝槭注视着那快速写出的字,眉头越皱越紧。
些人已至,未想与君重逢。福哉?祸哉?
九
第章 莫怨故交俱作灰
是有人要来么?看到那些个字迹,蓝槭的心便沉了下去。韩钰这个样子,定然是受伤了——伤重么?他又不好问。小少女燕逸秋在对面睡得迷迷糊糊的,不时发出一两声呓语。少年又看韩钰,韩钰的脚在地上划出两字。死路。
蓝槭怔了怔,站起身子,“司马湛青,你不认识我了么?”他出声叫喊,“我知道你是这酒馆的主人,无论如何,别动韩大哥!”
那酒馆的老店家只是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伏倒下去。韩钰有眯起了他细长的眼,而蓝槭却擦了擦鼻子,“司马湛青,别装了。你不是恨我恨得牙痒痒么?”
“我是讨厌樱,因为她喜欢用死士。对你,我是公事公办,谈不上讨厌什么。”年轻的声音发自那个老头口中,无论如何都是有些奇谲的。蓝槭因那而笑笑,只开口道,“你们要杀午夜门的人,可惜以三高手的实力,你们还杀不了他们。反正唐门主已被你们除了,这些暂且不论,又关系韩老板何事?”
“你要打抱不平尽管直说,我帮中人做什么,不一定要理由,你也知道。”那话确是司马湛青的口气了——蓝槭知晓也听出了,门口有什么动静。
燕逸秋仍在嘟囔什么,微睁了水汽濛濛的眼。蓝槭一手握紧了玉笛,要让那些孔洞烙在自己手上才罢休么?“我本不想杀帮中人。”他最终道,“只是与韩大哥为敌的,便是与我为敌。”
他挺直了身子,以一种安静而优雅的腔调吐出字句,“司马师兄上次的伤还未好全罢?”
“劳师妹挂念,也好得七七八八了。”老掌柜装扮的司马湛青道,拍了拍手,便有人自门口鱼贯而入,封住了所有离开的路途。
“这是樱堂主手下的死士,”司马湛青道,“你或许最了解他们,或许最不了解——他们的武功或许不若你们,却会一直打到死为止——他们是为了死而生的。槭,我已经饶过你太多次了,乔乔和帮主也已经盯上了我。抱歉。”
你有什么必要道歉呢?你用不着道歉,道歉的应是我才对。蓝槭看着司马湛青离开,那些死士也围了上来。二十人还是三十人?韩钰一直不曾开口,他终于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哑,“阿槭,你走,这些人我来对付。”
“韩大哥的伤很重是不?”少年一笑,“没事的,姐姐教过我怎么办,只要把那些人的头砍下来就行了。”他忽笑了起来,就笑着取出了怀里短剑。他抽剑之时看一眼燕逸秋,小少女已经醒了,还趴在桌上。蓝槭由是笑笑,“阿秋妹妹,对不住了,我可未曾想到会变成这样。”
小少女揉揉眼,“什么……嘛。连觉也不让人睡——”她打个哈欠,活动活动骨头,便披着斗篷跳了起来,“你啊,怎尽惹些奇奇怪怪的人?死士?是了。我好象也养了些。”
小少女又笑,从袖中取出只风铃,便摇起来。那风铃儿在她手中一顿叮当乱响,久久却也无人来助。那些死士行动甚是奇秘,若无人行动也不来攻。蓝槭偷眼看韩钰,却见有一点点扩大的血晕,在他胸腹之间印染开来。
蓝槭皱眉,却也不知如何是好。他向韩钰行去,甫一动作,死士中便有一人向他扑来。蓝槭在空中一个折身,硬生生以剑脊格下一击,那力道很大,让他忽地喷出口血来。然而他虽受伤吐血,剑却速转,以剑为刀割了那人头下来。头颅落地,那死士颈子里黑血乱喷,溅上桌子哧哧做声,也焦黑了一片。“好厉害毒药!”少年咋舌,“怎办,韩大哥?”
“这一点事,班门弄斧。”燕逸秋忽地咯咯笑起来,翻翻自己袖袋,拿出个油纸小包,又从另一边衣袋掏出几粒药丸,丢给二人,“喂,含着——”她话未说完,那药丸在空中教几只没羽箭串着,飞到屋那一边去了。
燕逸秋吐吐舌头,“喂,你呀,把我弄到这鬼地方了,怎么办呢?我的死士不来,解药也飞走了。我要弄死他们,会把你们两个一起弄死的——你说怎么办啊?”
我说怎么办?我咋知道怎么办!少年蓝槭诅咒了一声,又听燕逸秋高叫,“对了对了!叫那两个来,让这些人杀掉一个,另一个……”她又止住了话,“但是我们也出不去,怎么叫他们来呢?”
小少女嘟起嘴来,样子甚是可爱。蓝槭微微笑了,道,“也有法子的,我们将他们全砍了就可以。”他拭一拭唇边血迹,道,“你是小姑娘家,在一边看着就好。”
“算了算了,既然有那么多人要砍,我和你们一起砍好了——啊,那大哥哥在干什么?”
少年一怔,望向韩钰。韩钰手中一枝青竹,正点向一名死士。
“韩大哥,不可!”蓝槭出声制止,却已不及。那竹枝不甚锋利,却也在那之下穿透了死士的心——然这死士握住了竹枝,韩钰撒手跳步,看那死士将竹枝连着血肉扯出自己身子,动作甚至没有迟滞。蓝槭轻出一口气,“我要去了,阿秋妹妹。”
“等等,我与你一起。”那小少女甜甜一笑,掀开斗篷,拔出了一柄长剑。那长剑青青如碧,略细而修长,在她手中微微颤动,如美人眼波。少年摇头道,“这样好剑,勿沾了那些污血。”
“我不是好人,我是杀手组织的头头。”小少女笑道,“你知道的,一直都知道不是?”
一直都知道么?不,不是的,其实从未真的清楚过呐。蓝槭笑了笑,“那么去罢,你应知道怎么护着自己——但是那些人不会因你的美貌而上当哦。”
小少女笑笑道,“我知道的,不用多言。”
蓝槭亦笑,二人并肩上前去。他听有什么声音自一边而来,向下一缩身子,那东西仍是打进他左肩,刺得生痛。那样的痛,心会受不了么?不,不会的。他已经习于忍受了。
他短剑使出招式有些凌乱,偷眼看燕逸秋,小少女的剑法很好,轻盈而绵密,在做一场盛世的剑舞,而非决战生死。
蓝槭身形几变之间,听那少女清声道,“疾。”便有青光笼了屋室。他自知这不能持久,韩钰重伤之身,他自己不耐久战,而这小姑娘本不知这会有多凶险——他听那小少女大叫起来,“小萧,小萧!你若再不来,我就把邵隐杀了!”
她连叫几声,最后一如少女娇嗔,终得门口一个少年人声道,“你是要我祝你呢,还是帮他们杀了你,永绝后患?”
“你!”少女气得面色发白,也不管那些死士刺来刀枪,提剑便向门口冲去。而那些刀剑还未至她身上,便在空中顿了一顿,让一个空间与她,之后又乱七八糟斫下去,连自己也了帐了几个。
那门口少年人只是将手指一抬,用手中什么物事格一格少女长剑,便笑,“阿秋,怎跑到这里了?”
“喏,快帮忙去!”燕逸秋冷着脸道,“小萧你今天怎弄这般灰头土脸的?”
“不说了。”那黑衣少年道,便进了屋,扬手之时,已有一只铁色的蝴蝶从手中飞出,摇曳着翼,停在了韩钰所对那死士的玉枕穴上。
“没用的,”燕逸秋道,“你得砍掉他们的头。”
“再看,”那少年不急不慢,“这貔貅帮的一切,我可是比你清楚。”
那名死士就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再也不动了。“他们的罩门是玉枕穴。”黑衣少年快活地道,“现在你们可以好好玩了。”
既已知不用斫下头颅,接下事情自然好办许多。
看那一屋动也不动之人,蓝槭觉得不大舒服,对韩钰道,“韩大哥,你没事罢?”
韩钰点点头又摇摇头,“你不该来。”他道,“现在你又受伤,再下去你承受不了。”
“没事的,并且是你来而非我来哦。”蓝槭一笑,又转向那门口黑衣少年,“黑炭头,”他毫不客气地叫,“多谢帮忙了,对了,那小白菜在哪里?”
听见小白菜三字,黑衣少年大笑起来,却不管自己也被叫做黑炭头。燕逸秋吐吐舌头,“喂,原来你们认得啊。邵隐那东西跑哪里去了,怎么不出来送死?”
蓝槭听那话语愈发过了,也不理他们,只是向了韩钰道,“韩大哥,你真的没事?”他见韩钰面色苍白,如同死人一般,不禁心中作痛。都是因为我不是?
“走罢,”韩钰忽淡淡道,“你我先走,这两孩子与事情无关,莫叫卷入了。”
“好的。”蓝槭答道,随韩钰出了酒馆。东天已有些发白了,他望着天空,用手又擦擦唇边。天要亮了不是?那么漫长的一夜,终究要过去了——他见韩钰步履也有些不稳了,忙上前扶住。韩钰的身子有些抖,蓝槭知道那是连日恶战,重伤之下——他又道,“你的伤怎样?”
“一时半会死不了,不过可能还可以与你拼命长。”
少年笑骂,“连这也玩笑,嫌活得不够久啊?”
“我已活得足够了,只是担心你嫂子——”韩钰说了一半,却又止住,叹了口气道,“担心总是没法子的,万幸她如今还没事。只是往后再无缘相见,却是可叹。”
少年忙劝道,“定能重逢,你看我们不也重逢了么?”
韩钰苦笑,却不再多言,只道,“他们不止那些人,有人在身后。他跟了我许多日,我总知晓这点。”
蓝槭便开始揣摸帮中谁的追踪术最佳,思来想去恁多人也不知是谁,他忽又想起前夜樱所言,心中少许宽慰。因他知道若他在,樱是不会来的——他也仅知这些。
蓝槭心中正忐忑着,忽听远远箭鸣,那只长箭射在他足前一分,箭翎微微颤动。少年吞下一口口水,知了来者是谁。往日她杀自己不得,此次相见,怕是不死不休——他见那女子已不再盛装,只着白色下裙黑色上襦,少年暗叫不好,只听乔乔冷声道,“貔貅帮叛弟子槭,以及红袖招主人韩钰,今日便是你们死期。”
死期么?蓝槭又笑,扬声道,“弓箭是射不死他的,也射不下我来。副帮主武艺高过帮主,不知是否虚名?”
女子清冷一笑,扬起手上长弓,“我就以这张弓,告诉你们你们错得多么可笑。”
谁都知道多可笑,现今都受了伤,自然胜不了——胜不了是死,胜了又如何呢?他不知晓,只拿出了笛放在唇边。
第一音变徵,惑乱敌心。
第二音升羽,扰敌神思。
他一个音一个音吹下去,看着长弓碰上韩钰竹枝。
韩大哥,一定要撑下去。
少年继续吹着笛,风雨么?从极致的沉寂中扬上,这样可以作为武器的音韵——他平日不奏它也是为此罢,比起伤人更易伤己的音律——但他又必须吹奏它,他不能见韩钰死。
蓝槭看见韩钰的竹枝占了上风,会胜的。他曲调忽转降角,不止是会胜,而是一定胜——那是?
他看见乔乔并不慌乱,长弓的一端锋利如同刀剑,便直接捅进韩钰胸中去,出来时候全是红的,那红色和在他右眼仅见的血色之中,刺眼之至——
少年大叫一声,撤了笛下来,身形疾上,以笛为剑,便滑过长弓,敲击在乔乔肩上。似乎是骨头碎掉的声音?乔乔夺路而逃,他也顾不上去追了,只哽咽着喊,“韩大哥——”他喊了一声,又咳嗽起来,血星子溅得一手都是。蓝槭跪坐下来,“韩大哥,你不要死,你死了嫂子怎么办?你死了要我去哪里寻你?”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会这样?不是发誓么?不流泪,不流泪,但是为什么——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男子苍白的脸上,混合着血,“韩大哥,你醒醒!”
男子吃力地睁开眼,“不中用了,阿槭,我要死了,我一直当你是我的小妹子——”
我自然知道,蓝槭思忖,可一切根本没有那么简单,一切都已经完完全全结成一个死结了,之中的人谁也没有办法,“韩大哥,你不能死。”他只能这么回答,“你死了夜怎么办?你死了他们都会伤心,你不要死……”
“记得先生所说的——人是不能怨命运的。”男子努力道,“永恒蓝……他是你兄长,以后你跟着他……再也不要别离了。”
韩钰含笑睡去,少年却哭倒在他的身上。什么不要别离,我们所有的人都在别离,为什么你会比我先走?为什么你要我找他?为什么你这么匆忙……我们还未共饮过,我也没有抚琴给你——你怎么能这样就死?
蓝槭哭泣了一会,又爬起身子,就坐在韩钰身边,吹起了他的笛。晨曦洒在少年身上的时候,他方站了起来,“再见,再见了。”他轻声对那已没有气息的男子道,然后握着他的笛,朝长街另一头走去。他走着,一面用手擦眼。以前杀了的那些人,也会有人为他们哭泣罢。他寻思,若死了,樱会哭泣么?别瞎猜了,樱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哭的——但是他又记起那一日,他自己重伤濒死,躺在樱的膝上,那时分明是有什么热热的流在脸上,那么就假作她会哭泣好了。
——不好不好,他可不希望她哭。那么若死了,你可千万别为我哭泣呐,因为我足够了,你知道的,我们每个人都会死,若把时间放在哭上——
算了算了。
少年又笑了笑,强压下眼泪去。我们都在别离,所以我不会再见到蓝筠清了,也不愿意再见他了。我只要为你报仇——若把貔貅帮帮主杀了,你的仇算报了,并且,樱和司马湛青——樱和司马湛青,便可以自由了。
他曾许诺过,给他的师兄和师姐,这也是他最后能做的了。
十
第章 纵再颦眉也不归
不过事实上帮主什么时候会来,才是蓝槭惟一关心的事情。他身上的伤有些发痛,遂在城门之外的一棵树下坐了下来。那时他又想到了韩钰——韩钰是为了他死的,否则也不会这样——而他自己却还活着。
蓝槭枕着双手躺了下去,活着,活着又能怎么样呢?他是不想死,但他忽对活着也没了什么大的兴趣——只是,一定要报仇呢。
他要报这个仇——那些人定将是他复仇的目标——他要杀了貔貅帮主。
所以先要养伤不是么?少年对着天空露出了微笑。既然他已走到了这样一步,就绝不后悔。并且,也没有后悔的时间了。
蓝槭那一长段时间都住在清鋆楼,时而与叶鸣翮对弈一局,被杀的丢盔弃甲。那时他觉得力量已然大不如前,几乎连动弹都没有气力——而他知道,他只是不能这样结束。蓝槭没有再见到过血樱,也没有见过熟识的人。他并不知道那在江湖之中消失的是自己,还是别人。清秋变了冬日,风也冷了下来,他常常吹笛,让一缕清音飘散出去,却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腊月十五那日,天阴沉沉的。蓝槭本认为每月十五都应晴明,那一日天色发暗,却使他不甚开心。那样一日他走出临安,在城外吹他的笛。有一些树木已没了叶子,是风雨将那些树叶全数吹落了么?不,或许还有一些别的树,他看见了,它们依旧郁郁青青。
蓝槭吹着他的笛,又见远远一个年轻人缓步行来。那是叶青么?七绝之中独一无二的剑。少年因为那念转而想要笑,但他的笛却笑不出——他见那年轻人走近来,比较初次相见更为瘦削苍白。那个人也快要死了么?蓝槭暗自忖度,这世上,也有一柄剑会死么?
他们对视至二人都发了笑,交换了一些与死相关的话语。蓝槭想那年轻人的病是没有人能够救治了,就和他自己一样,但是叶青是可以活下去的罢,比他自己活得长久许多,那些他是知晓也认定的,而他——
那一刻,蓝槭忽嗅到风中一丝幽香,那样幽幽淡淡的花香,却让他变了脸色。樱,少年心中微微一痛,却仍然向叶青道了别,方一跃离去。
蓝槭奔跑在林中,不久止住脚步喘气。不行了么?他有些讽刺地自忖,不,他绝不屈从,破罐子破摔了也罢。他又直起身子,朝着那气味的方向而去。
樱立在林中,发上落了一片叶。少年望向樱的时候樱也正望过来,眼里藤色的光闪了一闪,又变成了漠然。
“我本不知你在这里。”樱道,“你还是和条小狗儿似的,嗅到味道便跑过来摆尾。”
少年耸肩,“姐姐,帮主来了么?”
“就在这几日罢,”樱有些心不在焉地道,“副帮主的肩骨被你打断了,往后再握不得弓。帮主听闻午夜门三高手会助你,在死令之余,准备亲自出动,我是想在这里能不能杀了你——”
“抱歉,我不同意。”忽有年轻的声音,平静而冷澈,微有丝凄寒在里头,“他是我兄弟,用了我的姓氏,我就要护着他。你想杀他,门也没有。”那蓝衣的年轻人自一边树后走出,“我不会再与你为敌,血樱,我也不想见你伤他。”
“蓝!”蓝槭惊讶地叫,“你,你为何会在这里?”
“我必须在这里,”蓝筠清道,“否则……我可能又要犯错,我犯的错已足够多了。”
“那不是你的错,只是恰好是你罢了。”蓝槭道,“但是,我用不着你保护,蓝筠清,你也保护不了。”他又对樱笑道,“姐姐,我要杀了帮主。”
“你不能让帮主杀你。”樱的声音淡而冷,“你也不能自己死。终结你性命的人必定是我,否则我不会答应你的要求。”
“我知道,我不会死。”少年只道,“再给我十日,十日便已足够。”
“你……”
蓝筠清未说什么,少年已抬手止住,“蓝,你是个很好的兄弟,我对不起你。以后保重,再见,不再见了。”他笑了笑,便又纵身起来。
十日么,少年微微苦笑,既要找出踪迹,又须一击得手,以他如今——完全是不可能了。那么,先以笛音惑敌?帮主不会听的。
他不知貔貅帮主郸阴的武功到底有多高,如今只能——他忽地心中雪亮。
也只有这样了,他轻轻自语,必须先找到那个人——但那个人在哪里呢?
蓝槭又向临安城中走去,从城门入了,听到清脆小少女声音,“喂,你还活着么?你认识的那个人那时候死在路上,好可怕啊,我还找你呢,本以为你可能也死了,不过这次又见到了,真好。槭姐姐啊,我们再去喝个一醉方休好不好?”
蓝槭见是燕逸秋,心中一喜,便道,“好呵,不过你可知晓那邵隐在哪里?”
小少女立时皱起鼻子,“你找那人要干什么?”
蓝槭笑笑,“让他帮我,我要杀一个人。”
“那你信不过我?我可以帮你!”少女叫道,又倒竖了柳眉。
蓝槭忙道,“不敢不敢,只是那一行凶险得紧,若伤了你,我可过意不去。”
“我不是说要自己去杀人啊,我给你个东西,喏,你到时候含着这个红药丸子,然后打开这包东西一撒,多少人都死光了,又快又准。”
“是毒药么?多谢小燕姑娘了。”少年露齿一笑,收下那些药物,道,“那么,找家馆子?”
“我偷了小蘅儿姐姐的一瓶酒,”小少女吐吐舌头,“你可能不知道,小蘅儿姐姐是那根白菜的守护神,上次我差些被她抓去打一顿呢,不过偷来这个,也就等你不死呢。”她说着又咯咯笑起来,“我带你去我的地方吧,那里可是江湖之中最可怕的地方,到处都是活死人……”
活死人么?少年却暗忖,他见过那么多的活死人,到了哪里都少不了……他忽便笑笑道,“谢过了,但我忽想起有些事情要去,不能陪小燕姑娘了,我可不想被责罚——所以多谢,我必须走了。”
“你既然有那么急的事情,我也不好意思要你陪我。”小少女又露齿笑道,“你可要好好的啊。”
好好的么?蓝槭离去时暗忖,是好不起来了。林若离诊脉时说,如今的脉象已差到无法救治了。而就是这样罢,没有办法。那一剑虽没有立时杀了他,却重创了他的心脉,只给他留下了一年的时间可活。一年本不甚短暂,活到如今,却觉得大半光阴已然虚度了。少年心中微痛,但有什么法子呢?既然他已必定要死了,那么就在那命定的结局到来之前,将自己燃烧至终罢。他会作飞蛾扑向火焰,而用自己的身体去熄灭他。
但是,我们不用再相互告别,分别了这么久远的时日,终于寻到了归去时期,便也是最好的了。少年轻出口气,那么我就在这里等待帮主,他也一定会来。蓝槭只知道这一点。
只不过知道又如何?郸阴会来,但会在他知道的时间地点么?自然不会。郸阴是何等之人,那样的人,一个小小蓝槭,是不会有能力猜透的。怎么办?谁能知晓,但他依旧要寻找。
少年漫无目的地兜了一会,又走去清鋆楼。林若离立在楼前,蓝槭这时方觉那年轻人还是很英挺的,虽是有些性情古怪,却也并非什么——那林若离忽叫他,“喂,小蓝,过来一下。”
小蓝?他怕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叫法罢。少年愣了一愣,便走过去,林若离握了他的脉,皱了眉道,“本忽想到还有味药,可复——没想你如今身子是受不起了。”
只是如今么?少年带些讥嘲地思忖,他们永不会知晓这个人早就病入膏肓了罢。他又微笑,道,“多谢了,今日我会搬出去。”
“为什么?”林若离皱了眉问。
“有些事。”少年吐吐舌头,“往后我不回来了,你可要看好叶姐姐。她那么喜欢你的,若再如上次一般教她一个人在外面遇到那样事情,我可不会饶你。”
他忽见林若离笑了,他们这样不苟言笑的男子,林若离或是蓝筠清,他们一旦笑起来,还都很好看。他居然又会想起蓝筠清。少年耸耸肩道,“你笑起来可比不笑好看多了,多对叶姐姐笑笑罢。”
“这孩子,”林若离低笑道,“你怎知道我不会对小叶那丫头笑的?”
也是,他忽释然了。林若离在他面前与在叶鸣翮面前,定然是有些不同的,正如他自己在蓝筠清面前与在樱的面前不同一样。他从小被教导着要坚强,所以也从不曾哭泣过,除了韩钰死的那一次。那时未教别人看见吧,其实看见了也是无妨。无论别人怎么看,他是不会因此而改变的,他只是自己一个人,永不改变,绝不屈从。他不是软弱的,他要前进。
蓝槭自清鋆楼之中取了琴,向叶林二位楼主道了别,便离了清鋆楼而进了临安城。这地方是槿国的都城,少年略约寻思片刻,便找个街角坐下来,取了琴匣里青琴,闭了眼,扮他的盲乐师来。
他自知琴艺高绝,却也掖着些,乱抚些不成曲调,也暗合自己不平之心——那时他心中颇不宁静,总有种郁郁之气向上直冲,他自己也不知为何。
“我们又见着了。”忽地,一个年轻而老成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少年一怔,睁了眼向上望去,便见白衣邵隐与他的小跟班萧茧站在面前,两个人都很高,他扬了头方能看清。蓝槭甫看清那二人,蓦地又低了头去抚琴,口里道,“我不听我不听。”
那白衣少年发出了轻轻的笑声,却未有走开的意思。蓝槭抚了一会琴,愈发觉得烦厌,抬头道,“这位老兄,你挡住在下的财路了,能麻烦让开一点么?”
那白衣少年转着蓝色的眼,悠悠道,“你不会缺钱。”
蓝槭忽有些恼火,重重一按弦,推琴起身,“你干什么,想打架么?”
“打就打,谁怕谁,”那白衣少年也不甘示弱,更兼他个高,俯视蓝槭,“你能打尽管上来打,看你这破脸色,站得住站不住还是个问题呐。”
蓝槭冷着脸站起,也觉有些天旋地转,却也不肯示出,便一拳打去。邵隐忽地便抓住了他的手腕,卡住了他的脉,蓝槭觉半边身子没了气力,口中却硬,“怎的?你若想杀我,有种就在这国都之中把我杀了!”
“若我有心杀你,你早就是鬼了。”邵隐只是淡淡道,“我是要问你件事情,你知道燕逸秋在哪里?”
“她刺了你一剑你不愿意?”蓝槭撇嘴,“找她找去,找我干甚?我还有事要做!”他发力欲挣,却挣不脱去。
“不,不是的。”那黑衣小少年道,“是我,我要找燕姑娘有事。”他的声音有些哑,还在变声的样子。蓝槭笑道,“萧公子既然不知她在何处,蓝某更是不知。别过!”
他一挣挣脱,将琴放进琴匣,抱了便走。
蓝槭走了不久,回头望去,那一白一黑两个人影依旧在后头。少年皱眉,想到个好去处,便是那司马湛青的酒馆。他进了那家店子,见易容的司马湛青依旧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便叫,“司马师兄。”
“槭?你来做什么?帮主不久要来了,你逃罢!”司马湛青道,“乔副帮主的肩骨被你一下子敲断,帮主不会干休,你还是逃罢。”
这样的话他以前也说过?少年暗忖,可不大容易想得起来——对了,司马曾经说过的,在那一个夜晚之前,那个夜晚一切都漆黑,只有门外有血火的颜色。
他在那一刻忽地想起过去来,更久远之前的事大半记不得了,若非他翻到过帮中秘卷,更是不会知晓罢,那里有着他的名姓,与他从何而来。那时他知道为什么自己被叫做槭。
若他什么也不知,只是永远笑着做樱的玩偶,遵命去做一切,也许事情不致如此。他不会背离,也不会伤心,一剑不过是一剑,只不过,是蓝筠清刺的。
他怔了好一会,方笑对司马湛青道,“司马师兄,我如今就是要杀了帮主。你可知晓他什么时候会来?”
司马湛青吓了一大跳,只道,“你可切勿乱说,郸阴帮主武功绝伦,你动不得的,还是快些逃去罢。乔乔手断了,追不了你,我与血樱也一向怠工,帮主也不知——你还是逃去罢。”
“我不逃。”蓝槭又笑,“我只是在躲两个小鬼,不会去逃离帮主那尊大神。司马师兄,{奇.书。网}我要你帮我一个忙。”他想他是认真的,“告诉樱姐姐,我会食言,让她不要伤心。”他又笑起来,“既然这一离别就不会归还,往后的事情便托付你了——若可能,也请告诉蓝筠清,今生已定,来世再与他做兄弟。”他认真地道,“他是我的哥哥,我却不会相认,这样看来往后一定会后悔的不是么?可惜我又不想告诉他,那样他会被禁锢住。”
“槭。”司马湛青似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唤了他的名字。
“我要让你们都自由,那时我也是自由的了。”
“槭,我不好,不值得你这样。”司马湛青道,“我一向不喜你和血樱,但你们确实是师傅最好的弟子,我不希望失去你。”
“师兄已放过我那么多次了。”蓝槭笑道,“多保重,师兄,我可不想再与你相逢了。”
“切勿再如此说,槭,希望你能成功,并且活着回来。我没有胆量向帮主挑战,所以我无法助你,抱歉了。”
“我们谁也不道歉了,谁也不谢了,就这般别过罢。”少年道,“我是必须继续去寻找了,因为我只有十天。若十天我做不完,那便再没有希望了——祝福我罢。”
他笑了笑,抱琴走出门去。天依旧很是灰暗。会下雨么?可能会的。更可能会下雪呐。无论如何,若是找不到郸阴——不,不可以泄气,你必须找到他。没有如果若然与或者,这是必须做的。
十一
第章 梦醒惘然何处追
那几日蓝槭便一直在临安的街道上漫步了,一天过去了,帮主不曾来,或是他未曾寻见;二天了,帮主也未出现。
蓝槭装扮盲乐师的时候那白衣邵隐也不再出现了。这样很好不是么?烦人的人不再出现,他也终于可以为了自己去拼斗一场——但是对手在哪里?
有谁知晓?他自己是不知晓的。他只有等待。蓝槭等待的时候偶尔会回想一些过去的事情——那时他却忽地忆起那些更久远之前的事了,一点点的片断,他的幼年。那些梦魇全是真的么?不,当然不是,梦只是梦,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
并且,他早已死去。
父亲或者母亲的容颜,是再也记不得了。其实当初又能记住什么呢?在院里练剑和在山里练剑又有什么样的区别?不过是在山中有着一些蛇虫,不慎便会教它们咬一口罢了。
还有些事情是不能忘却的罢,蓝槭有时会扶着琴思度,那时他七八岁,在寞於山旁一条小河边上玩水,不知怎地便摔了下去。他一直不会水,快要溺死之时忽觉周遭一松,模糊之中却是当时十一岁的樱倒提着他控水,若不是樱,就连“槭”也早就死了罢——樱的誓言就是那时发的,到了几年之后,他才知道樱其实会因为那个把自己也害死呢。
反正在那件事情之前之后,樱都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也记得见过樱半夜在树丛里练习伏击——他记得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她紫色的眼,清冷而寂寞。樱的寂寞在于没有友伴么?蓝槭并不知道这一点。
那时樱也不会对他笑,樱从来都不笑,总是冷冷的,而蓝槭也很少见到司马湛青。司马湛青要年长许多,已在帮中有了职座,十天半月才会来看师傅一次,时而给他带上一两块糖。那便是蓝槭的节日了。
在貔貅帮中的时日并不难熬,他也不憎恨帮中之人,但是他要毁灭那一切,用他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上染了多少人的血了?弓月伯,惠远伯,阳谷侯,鑫城太守,淼城城主——每个国家的贵族,他用了各式的方法,甚至不惜女装色诱——是这些让他厌倦了么?不,或许也不是。他记得那份秘卷之中——他被迫与自己的国度为敌,才是他所憎恶的,也为此,他必须杀了貔貅帮主郸阴,将这一链环彻底扯断。
他必定要为了自己报仇,那些与憎恨无关,只为了最终能够心安罢。不过,他终究要食言了不是?看这冬日,有风有雨,更或有些雪呢、
蓝槭有时会思度,帮主什么时候来?答案依旧是不知道。他心中一乱,琴弦便在指尖割了一道小口子。有一点痛呐,他将手指放进嘴里,真是孩子气,不是么?他就是个孩子,每个人都这么称呼他,但他也不再是个孩子了,他已足够年长而去自己做一些什么。只是时机未到?只是时机未到。
蓝槭将琴放入琴匣,负至肩上,走出了临安。
既然你不来寻我,我便去寻你好了。那是约定的第七日,蓝槭知道,不知缘何,这样一日,他终究可以摆脱那一切桎梏了。他是飞鸟不是?即使是纯金的锁链,他还是不会喜欢——所以他不会再继续等待,也是为着这个缘由。
他是喜欢那些哥哥姐姐的,他很喜欢那群人,但是绝对不会为了他们抛弃自由,那是连樱也没有办法阻止的,所以他一次次逃离,无论如何也一定要逃离——那如同是他的赌博,而每一次他都以性命来做赌注,除了对于蓝筠清的那次他也不曾输过。而那唯一的失败,却也注定了他今日在此。
蓝槭走至城外,日头升在半空,远远天边有些黑云,是要下雨了罢,难怪前些时候弦有些涩,琴音也约略有些不对。这样天气,是最好弹风雨时机罢。那样还是先以笛声惑敌心在前?少年觉得些烦厌了,帮主是一人还是有许多人呢?燕逸秋的毒药可是管用?这些他都不知道。而无论多少人,他都必须胜利,否则这最后的赌局就会输得一干二净。
少年吹起玉笛,韩大哥,我要为你也是为我自己报仇了,吹一曲骊歌么?为我们二人送行——你尚记得先生的卜辞,我又怎会不记得?先生是说过不要责怪这运命,命途亦是无端,然又如何不去责怪那夺取你命运的人?那个人把樱做成药人,让她无法再有喜怒;那个人放逐了司马湛青,那个人是一切的根源——其实也不尽然,真正的根源,久远之前国度间的仇恨,如今已经——不,仇恨还是仇恨,人们不会忘却,只会将它们镌刻在心上,一代一代传下去,直至那些未来的老人已经死去,年轻人又忘却了他们。
如今老人差不多死了,但是记忆却还未消失呢。蓝槭背负着琴站在官道边上,从金陵那边过来唯一的道路么?他在雨欲落未落之时吹起了笛,帮主会来的,他一定会。蓝槭在心中对自己开口,他若不来,就是他惧怕了——所以他一定会来。
蓝槭看见远远一行马队,是他们么?少年费神辨认,却不曾发现任何熟悉的面孔,不是他们,少年暗忖,却又觉背后劲风袭来,还未待反应,便被击得飞了出去。幸他背后琴匣接下不少力道,蓝槭却也听嘣的一声,一根琴弦断裂。
蓝槭转身,咳出口血,用手擦擦嘴道,“好霸道,好霸道!不愧是郸阴帮主,蓝某可是佩服得紧!”
那男子黑袍白衫,目中瞳仁大得可怖,正是貔貅帮主郸阴。郸阴道,“你不应伤乔乔,否则不致如此。”
“我若不敲乔乔,早被她射死了,还如此不如此。”蓝槭冷笑,忽觉那一队骑者已停了马。他暗觉不好,却也不敢分心去看那边,只从袖中缓缓取了那粒小药丸放入口中,逸秋呐,我的命可全靠你了,他暗自道,取出了那个小纸包,向上一丢,凌空一掌便拍过去。
蓝槭如今身子大不如前,那一掌拍去药包并未爆裂,只是略破出一条缝子。忽地便有墨色的烟雾自那纸包裂开之处涌出,那样美丽的墨色花朵,不会只是吸引人的罢——他见郸阴掩鼻后退数丈,又回头看那些骑者,他们已大多倒伏下去。
蓝槭唇角微扬,他已知道那是什么毒药——未知之主最负盛名的流华,应当就是这样的罢——她却不曾告诉他那毒药的另一种用法呢,只是这时已晚了。
少年看那朵烟花淡去,又笑起来,“郸阴帮主可真是聪明绝顶,连我要撒毒药都知道得清楚——可惜呐可惜,我们如今是不得不真的打一场了。”他不曾在洒出毒药时攻出,也是他要静心调息,如今受了伤,还有能力与郸阴再打一场么?或许可以罢,无论如何,现在想逃也逃不了了,只能前行——他小心地将笛子插进腰带上的笛囊,取出了他的怀剑,郸阴却也没有动作,只是饶有兴味的看着他拔剑。
蓝槭拔剑出鞘,目中色泽浅浅的,很是冷淡,“我本就为了杀你而在这里等待。”
“我知道,”郸阴道,“我已在这里来回走了好几日,是你迟了。”
蓝槭一笑,“为时不晚,正是时候。”他吐出字句,“我就选在这时,为一些人报仇。”
“唐门主和你可非沾亲带故,”郸阴道,“我还真想知道你要为了谁报仇,你自己么?”
“我不会为了‘槭’报仇,永远不会,”少年一笑,轻如天边流云,“我只为了‘蓝枫洁’报仇。”他淡淡道,“她再无法回到故国,再无法被世间宽恕。她死在你的手下,我要为她报仇。”
他那样说着,唇齿之间涩涩的,含着血的气味,“我要杀了你。”
琴匣里的琴犹自丁丁,蓝槭思忖,他如今还有几个时辰,几刻,几个倏然,几分刹那?少年抿了唇,不再说些什么,只是低低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短剑弹了一弹。剑微鸣,那一柄怀剑瞬便化作一卷春水,在他手中荡漾起来。即使再没有时间了,他也不能输,不能屈从。
“血樱会为了你而背叛我——你还真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呢。真是可惜了这几年,你本可以比他们得更高。”
“有什么用?”蓝槭冷笑,“什么用也没有了,我如今,只剩下手中剑了!”
流觞剑意,他记得那些,丝毫不曾忘记——他甚至记得那一刻剑锋没入心口的寒冷。他不能死,他要活着。
剑自极徐之中缓缓扬上。有风么?古藤的杯打个微微的旋儿,顺着水韵荡下。有雨罢,雨丝子落在杯中,美酒上点起涟漪。风雨么?
世间如此多风雨,还何苦再跋涉下去?
蓝槭的剑慢了下来,那极静之中的灵动,湛蓝一剑,若是用了蓝筠清的流觞剑,会不会更好?不会的,那剑太沉,并不好用。少年挥出剑,身形越向前去。听一声金铁,那郸阴已用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剑。
蓝槭发起狠来,左手也握上剑,口中道,“梦虽尽,心安在?浪迹天涯,蓬门何时开?”暗使力时,又觉不好。他剑意已竭,对方力道却似无穷尽一般,将他自己的也吸了去,放手也放不得——他内息迟滞,心口又开始作痛。糟了,少年自忖,一咬舌尖,张口便喷一口血至郸阴脸上。是了,他是刺客,无论什么样人都杀得——即使他如今几乎油尽灯枯,也绝不屈服,是了!
他以那极痛之力回撤剑意,郸阴掌风却急追不舍——如今怎么办?若是马战才好,纵马逃走,做一个拖刀之计,或者回马枪,无非是预先示弱,使敌放松戒意——而如今,他可是托大在前,也没有方法了。
蓝槭止剑身前,硬受下那一掌来。他又咳血,从胸中涌出的血会是永无穷尽的么?不,他总会把它们流尽的。他故乡的血在这里流干净了,也不会渗入土地罢。他可是从异国来的人,那么久远的彼方——他记不得了,他回不去了。他要终结在这里么?不!
背上琴匣之中,七线冰丝,又断一根。断尽琴弦之后便不能再抚琴了罢,少年笑了笑,掠身反上,反正横竖都是个死,他绝不屈从,绝不。他吐血在剑上,那湛蓝之中,忽地便有了血的色泽。他必须出剑在这里,为了樱,司马湛青,还有……蓝筠清。哥哥,他默默念,兄弟还阋于墙呢,这没什么,你知道没什么的,以后可要保重了,因为我们不再相见。
那郸阴依旧以手相接,面上漫不经心。太好了,请快一点轻敌罢,少年默念,左手放至腰际,已摸到了那只笛。冰凉而凝润,他的笛呐,还能再奏一曲么?奏罢。
一只手能奏么?当然不能,那么不吹了,不再吹了,他留给这世界的歌已经足够多了,还用得更在这样时分吹一曲么?不吹了。他又咳出一口血,有些不大中用了么?不可以这样死。他又咬一下舌尖,刺痛。郸阴一掌拍来,他以剑去格,一格之下胸臆之中并不觉什么,右臂却有一声清脆。那种痛楚。他抓不住剑了,整条胳膊都碎了么?他的右手——这样不好,实在不好,一只手还能做什么呢?他左手抽出玉笛,以笛为剑。
笛子是不会锋利的,右眼的痛,身上的痛,火焰连成一片,那不是很久很久以前么?那样燃烧着的暗夜,他死于那一刻——那时他死了,连点骨头碎片也不曾留下。岁月无情曲空误呐。他是好琴师么?不尽然。他是好刺客么?当然不是。他是谁?
蓝槭心中忽地一震,他连自己是谁也忘记了吗?
是的,他忘记了许多年,重新拾起之时,过去的自己也早已死去。要怎么办?能怎么办?只有为了那个已经模糊的影子报仇了罢。少年心中一阵恍惚,背上琴匣之中,连着三四根琴弦都断裂了。还有最后一线弦,正如他自己只有这最后一线的命一样。
少年凝止了不动,郸阴的手在他的心口。输了么?就这样——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郸阴帮主的声音,在蓝槭的耳中,也变得有些不真切了起来。有什么话么?他看着那男子,那样黑而且大的瞳子,会在里面装了什么呢?
蓝槭面上神情变幻不定,终于绽出一朵微笑来。
“梦已经做完了——”他喃喃道,“但是,还没有结束!”
话音未落,他忽捏碎了他的玉笛。玉碎,那碎屑依旧晶莹,直向前射去。那郸阴用袖前掩急退,却依旧有一屑碎玉,斜刺入他的环跳穴之中。
郸阴在动弹不得之中,看见满身是血的少年,缓缓拾起了地上的短剑。少年依旧微笑着,一只眼比另一只的颜色要略浅一些,正如天和海的色泽不同。
“姐姐,我不食言。”蓝槭轻轻道,“我为你们做的,都做完了。”
他将那柄怀剑,插进了郸阴的咽喉。
“而你,有那么多机会都放过去了。你忘了我是一个杀手,一个杀手不会顾惜自己,但我要你死。”
他轻轻擦了面上的血,没有玉笛也没有剑了,那么他可以走了么?那就走罢,离开这里,去一个不可知的地方。他不要任何人在他身边了,如今的性命,只剩下最后一线——他要去哪里呢?少年蓦地又有些恍惚了,他已经自由了,再也没有束缚他的牢笼,禁锢他的仇恨,如今他又应去哪里?他不知道!
蓝槭已经没有了可以归去的地方,仅有的几处,不是被他,便是被别人毁去了。他没有地方可以去,只能在那世间的漫漫长路上跋涉,至死为止——谁又知晓自己会几时死?谁也不会知晓的。
十二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