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63章微波炉里孵凤凰蛋(不要相信章节简介

《《提灯映桃花》》

城市的高空被闪电笼罩,在森然林立的电柱中,突然爆发出一团更加雪亮的光芒。

它所蕴含的爆能是如此剧烈,以至于亮度远远超过了闪电,然后迅速扩张,如同飓风向四面八方扫射而去。

就在爆炸产生的巨响和强光中,魔尊法相四分五裂,然后无声无息消弭无形,只剩下心脏部位灰色魂魄裹住的神格——一团拳头大小浓墨般涌动的黑光。

楚河的侧颊、背部和手臂都被密集闪电打得伤痕累累,手掌血肉模糊,小指和无名指甚至露出了森白的骨头。

他抓住那团黑光,竭力抬起头追寻周晖的方向,然而触目所及到处都是闪电,如同千万条纵横交错的鞭子无情劈打在大地上。

……也好,楚河想,心里竟然掠过一丝遗憾、自嘲和庆幸混杂起来的情绪。

这么狼狈的样子,肯定很不好看吧。

还是不要让他看到了。

楚河踉跄站起身,提气冲向更高的天穹。在他身后,闪电汇聚成洪流紧紧追随,将一路上来不及四散奔逃的无数阿修罗绞成肉碎,千万地狱魔化作混合着血肉的齑粉。

凤凰伤痕累累的身躯在狂风中提速到极致,下一刻他手中的大阿修罗神格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时光缝隙在天空尽头开启,电光石火间,楚河一头冲了进去!

·

与此同时,地狱不周山。

红色光滑的魔眼像球面一样扣在深渊中,直径长达数十公里,直直瞪视着虚无的苍穹。

没人能看见的是,魔眼周围有四道深不见底的地裂缝隙,其中一道毫无动静,另外三道都不断往虚空中散发混合着青灰色电流的纯能量——那对应着在魔眼中出生的人,毫无魔息涌出的是凤凰,而其余对应释迦、周晖和魔尊大修罗王。

对应梵罗的那束能量闪了闪,电流激发火花,继而地缝咔擦一声崩裂!

从这条缝隙中向虚空涌出的能量消失,与此对应的是,另外两道地缝中的能量循环骤然加快,青灰色的电流滋啦作响。

·

人界城市上空。

周晖怒吼:“——凤凰!”

他身后有数个阿修罗当空砸来,眼见就要撞到他后背的瞬间,突然周晖身遭周围爆发出精纯的能量潮,风速如无数利刃扫过,当即把阿修罗们凌空撕得四分五裂!

骨骼和肉块在风中一闪就消失了,周晖愕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魔尊法相被灭,现在分享魔眼中地狱能量的只有释迦和自己了,他等于是平地暴涨了原本魔尊一半的能量!

如果他刚才把魔尊法身完全活吞的话,现在魔尊的神格、魂魄和力量应该全归自己,那么连正面扛释迦说不定都有一战之力了。

然而最终灭掉魔尊的是楚河,他带着大阿修罗王的神格直奔地狱,目标是不周山下魔眼边,那条通往无色天的直行道。

周晖猛地冲向高空中那道尚未完全闭合的时空缝隙,突然身后肩膀被人一抓:“父亲!”

周晖一回头,只见迦楼罗的样子颇为狼狈,脸上、手上绷带散开,被飞迸的碎石擦出血痕,全身裹挟着激战中尚未褪尽的悍利血气:“你想干什么,父亲?!摩诃天人五衰,等在地狱……”

周晖理智砰地就绷断了,第一个反应是抬手揍儿子,但瞥见迦楼罗已经长大成人的、和自己相似的面孔和顺着脸颊流下脖颈的金色血液,突然又有点下不了手,“你以为你妈玩这么大只是为了救你那造孽混球的哥吗?!滚开!到下面找个安全地方自己猫着去!”

迦楼罗疑道:“难道不是?”

周晖拔脚就向上冲,紧接着又被迦楼罗拦下了:“到底怎么回事?!母亲临走前叫你保护好自己!”

“保护个屁!”周晖拎着儿子的衣领,用手指重重戳他肩膀,怒道:“你妈带着超级核弹上去弑佛了!无色天上那个佛祖是假的!告诉你大人有大人才能解决的问题,不用你这个毛头小子在这插手!滚下去!”

周晖的怒吼简直喷得迦楼罗睁不开眼睛,下一秒周晖推开儿子,猛然拔高向只剩最后一线的时空缝隙冲去!

在他身后,迦楼罗踉跄数步顿住,一向如凤凰明王般漠然的眼底显出明显的震愕。

这个时候的城市高空,由凤凰明王渡劫而引发的巨雷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头顶上时空缝隙迅速合拢,只剩下最后一丁点即将消失。迦楼罗猛然抬头望向远去的父亲,迟疑数秒后,纵身跟了上去。

·

地狱,不周山。

深渊上空阴霾的天穹下,突然破开了一道长达数公里的时空黑腔。

黑腔中虚空深邃,雷电骤然绽放出光芒,继而一倾如注,轰然落地,当场将整座巍峨的不周山脉震得摇撼。

楚河的身影裹挟在瀑布洪流般急坠而下的闪电里,砰地落到了龟裂的大地上。

天劫尚未结束,他到哪里雷电就跟到哪里,甚至在地狱也不外如是。不周山上空顿时风云变幻,闪电从红色的阴云中冒出头,数秒钟后第一道闪电悍然劈下,在地狱中竖起一条连接天地的巨大光柱。

楚河全身沐浴在电流的洗礼中,步伐踉踉跄跄,在土石崩裂的大地上留下一个个血脚印。

金红色凤凰真火浮动在他身遭周围,尽最大限度保护着他,然而那是直接来源于魂魄的力量,用完就没有了。

会涅槃吗?他精疲力尽地想。

如果涅槃会变成一只凤凰蛋吧,不知道这次会掉到哪里。最好的可能是被周晖捡回去,放微波炉里孵出来,变成一只顶着稀疏头毛的小鸟……

不过既然周晖说不要他了,也许会在不周山找一棵树,搭一只鸟窝,把凤凰蛋丢在里面。

楚河在恍惚中想象了一下千万年后自己在不周山自然孵化破壳而出的场面。初生的凤凰面对地狱亘古不变的灰暗天空和大地,拖着尾羽飞越长长的灰河,一定会有种不知去往何处的迷茫。

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突然冒出另一个异想天开的主意:据说凤凰蛋貌似白玉,华美异常,如果涅槃后骨碌碌滚到周晖脚边,或许会被他当做一块非常好看的石头捡起来,顺手揣兜里带走……等等,还是不要了,万一以后被随手送人岂不是很悲剧。

楚河一步步走下深渊,眼前终于出现了镶嵌在大地上的血红色魔眼。近距离才能直观感受到这块半球体有多大,几乎盖住了山谷中几平方公里的地面,就像红色的湖面一样形成弧度,从山脉的一端连接到远方的另一端。

楚河站定在魔眼边缘,望向在电闪雷鸣中格外明亮的天穹,深吸了一口气。

萦绕在他全身的凤凰真火中,突然分化出一种更加明亮皎洁,如同月光般轻薄的雾气。这雾气从他面前盘旋而上,来到红色魔眼正中,突然和虚空中的某种物质相应和,激发出劈啪作响的声音。

——那是太古神禽凤凰的神力,真正是压箱底的,埋藏于骨髓深处最后也是最强的力量。

地狱时空终于在这股神力感应中被强行撕开一道裂缝,仅容二指通过,可以窥见里面幻境莫测的虚空,仿佛成一条通道的形状。然而紧接着撕裂的过程停止了,神力衰竭导致劈啪声越来越弱,最终裂缝在可以穿过一只手掌的宽度停了下来。

楚河咬牙将手伸了进去,漫天雷击中,发出一声剧痛的大喊。

——轰!

亘古难见的雷劫在他手掌指引下轰然流入缝隙,继而爆发出开天辟地的强光!

封闭时空在雷劫的巨力下终于坍塌,无形的壁障分裂、飞溅,残桓断壁冲进虚空,化作天边遥远的微茫。

上万年前,佛祖从无色天直下不周山的那条通道,那条隐藏在虚空中再也没有人踏入过的神境,终于在凤凰面前,现出了神秘亘古的大门。

·

漫天雷劫在这一轮疯狂的爆发后,终于有了减弱的迹象。然而楚河已经衰竭到没精力去感知这一事实,他半跪在地全身颤抖,半晌吐出一口炙热带血腥的气,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向虚空中飘渺的入口。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掠过一股劲风,随即他拿着魔尊神格的手上一空!

楚河猝然回头,还没看清来人,突然整个人被捏着咽喉提起,飞越整块魔眼后重重按在了粉碎的山岩上!

——砰!

楚河身体被砸得反弹,紧接着再次被按住咽喉摁在山壁上,张了张口才发出嘶哑的声音:“周……周晖?”

闪电倾盆而下,周晖英俊的侧脸上血迹纵横,在强光交错中有种极度的压迫感。

——他为什么在这里?!

楚河无暇去想,试图抬手挣扎,然而掐在他咽喉上的手掌如同铁钳,令他连呼吸都十分困难。周晖冰冷下睨的目光更是抽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连血管里,骨髓里的最后一点温度都焚烧殆尽了,只剩下一点点冰冷的灰烬。

“放开我……”楚河绝望道,神情透出根本没法掩饰的无地自容,声音刚出口就颤抖地消散在了劈啪作响的电光里。

“放开我,周晖……你会……被……”

你没有可以用来扛雷的神格,你会被雷劫劈中,甚至在我面前重伤倒下,血肉模糊。

楚河竭尽全力伸出手,伤可见骨的手指轻轻碰到周晖冷硬的侧脸。

这个动作几乎耗费了他所有的勇气,其实那本来是个抚摸,但因为太过虚弱的缘故却变成了蜻蜓点水般的触碰。随即他手腕垂下,竭力伸向被周晖紧紧攥住的大阿修罗王神格。

然而周晖抓着那团灰黑色神格光晕的手向后抬了半寸,咫尺之遥离开了楚河的指尖。

“我有没有说过,”周晖缓缓道,“每次看见你受伤,我心情都格外不好?”

楚河喘息地望着他,似乎没有明白。

粗大的闪电光柱从天空坠下,分裂成无数细小电流,如同倒过来的大树枝梢,擦着周晖身侧打到山地上,在海啸般的轰鸣声中迸溅起千万粉状的碎石。那一刻光芒终于映亮周晖半边身体,另半边则隐没在阴影里,他周身全是伤痕和激战后的硝烟,看起来却像个顶天立地,高高在上的天神。

从很早以前开始——从金钟罩下第一次相见开始,从血海渡尽唯他屹立不跪开始,从跨越战场虽千万人吾亦往矣开始;周晖就像个没有神格的真正的天神,稳稳承担着凤凰一切信仰的重负,却从来没有动摇过分毫。

不管怎样的谋划和计算,都不能让这个男人改变自己向前推进的步伐。

楚河狼狈不堪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痛苦合拢。

——然而下一刻他唇角印上炙热的触感,那竟然是一个吻。

楚河愕然抬眼,只见周晖一触即分,抬起头,深邃瞳孔中映出彼此的倒影:“如果我能从无色天上回来的话,”周晖用拇指抹去他唇角微微的湿印,低声问:“你还要我吗?”

“……”楚河面色剧变,瞳孔刹那间剧烈缩紧!

与此同时,魔眼正中的神境之门光芒由盛转弱,眼看就要消失在虚空中。

周晖手中握着大阿修罗王神格,退后半步,最后深深看了楚河一眼,骤然转身扑向光芒中的入口。

楚河歇斯底里吼道:“周晖——!”

楚河不顾全身剧痛拔脚就追,然而有一个身影比他更快,刹那间就从他身侧掠了过去——是摩诃!

摩诃的头发已完全成为银色,在狂风中肆意飞舞,冲进光芒莫测的入口时翻腕双剑出鞘,直接就向周晖身后劈去。

楚河完全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或许是从血海,或许之前就在不周山上守株待兔;无可置疑的是孔雀身为正牌明王,战斗力极其骇人,此时状态全盛,连周晖都未必是对手。

楚河厉声道:“摩诃!”

摩诃的动作一顿,下一秒周晖毫不留情回手拔刀,冲击力把长子迎面重重推得退后数步!

就在同一时刻楚河追到,一把按住长子的肩膀,直接把他从神境之门里推了出去。

“我需要那个东西。”摩诃踉跄半步被推出门,维持着和楚河在门里门外对峙的姿态,目光却越过他投向周晖,冷冷道:“把魔尊的神格给我。”

他的出现简直称得上是变故陡生,但周晖却用实际行动做出了回答——只见他哼笑一声,转身掠向神境通道深处,眨眼间就只剩下了一个远去的背影。

摩诃握着剑柄的手一紧,正要去追的时候却被楚河拦住了:“等等!不行!”

“为什么?”摩诃面对凤凰的姿态非常克制,但也流露出一点无法掩饰的焦躁和强硬:“您说过会给我神格来暂停五衰,您要到哪里去?刚才的雷劫是怎么回事?”

“我确实……不会看着你死,但不是现在。”楚河无法解释,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我会给你另外一份神格,但不是现在,也许是千年之后。父母有自己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您到底要去做什么?!”

楚河沉默了几秒。

就在他无法回答的时候,维持神境之门开启的能量终于消耗到了尽头,入口骤然开始扭曲和龟裂,周围发出即将封闭的震荡声。

摩诃讶异地望着这一切,想进来却被楚河一把挡住,继而把他远远一推。

“母亲!”

“我的神格给你。”楚河终于说了实话,“如果我这一次侥幸没死,等周晖……等将来周晖走后,我会把我的神格给你。”

摩诃完全愣在了原地。

神境之门终于轰然关闭,摩诃反应过来冲上去时,却见楚河的身影在通道中一闪即逝,紧接着入口在他面前化作虚无,带着高热消失在了魔眼上空浓郁的魔息中。

摩诃简直暴怒:“——母亲!”

“别叫了。”

摩诃一回头,只见迦楼罗从不远处硕大龟裂的山岩上一跃而下,脸上手臂上全是擦伤,落地后用撕裂的绷带草草在手上一裹。

“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摩诃皱眉道,“你知道母亲到底要去做什么?”

迦楼罗没有立刻回答。他跺了跺裤腿上的硝烟和尘土,然后靠着山壁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了把魔界烟草一股脑塞进嘴里,精疲力尽地嚼了两下,摇头道:“他们去无色天弑佛……不一定回得来。”

摩诃心里顿时升起极端荒谬的感觉。

迦楼罗咽下烟草,沉默片刻,脸上透出一种复杂的神情。他似乎对这长久以来颠沛流离的命运非常厌倦又无可奈何,半晌才呼了口气。

“要是他们回不来,你就把我的神格拿走吧……”他顿了顿,意兴阑珊道:“我已经很烦了,无所谓了。”

第64章“永别了……”楚河沙哑道。

摩诃站在荒野上,风呼呼吹过,他觉得自己的耳朵一定是出错了。

不,如果有错错的也不是我,一定是别人。

摩诃走到迦楼罗面前,居高临下睥睨着靠坐在山壁上一脸索然无趣的弟弟,半晌用脚尖踢了他一下:“你怎么了?”

迦楼罗向后靠了靠,但那基本是个根本没用的象征性的躲避,“没什么。”

“到底怎么了?”

“没意思。”

孔雀明王的耐心一向有限,这点跟信奉“谁不皈依我就灭谁”的天道众神是一样的。问过两遍没答案已经逼近了他的临界点,摩诃危险地眯起眼睛,如果眼前这个不是他一母同胞真得不能再真的亲弟弟,现在应该已经一整个滑进孔雀大明王的食道了。

“到底怎么了?!”

“……”迦楼罗抬眼看看摩诃,半晌波澜不惊道:“就是没意思。我再修又修不成正果,再说修成正果了也就那么回事;我们家从没完整过,爹妈可能会死在无色天上,你又是个……”

迦楼罗顿住。

摩诃和弟弟对视片刻,面无表情地抬起脚。

“砰!”一声巨响,迦楼罗被当胸踹倒,面无表情陷进了碎裂的山壁。

·

神境之门内仿佛虚无的宇宙,没有路标也没有边界,周围都是变幻莫测的光芒和破碎画面一样的色块,久而久之令人心神恍惚,甚至无法查觉自己到底是在前进还是在后退。

周晖站住脚,扶着膝盖喘了口气,起身望向周围。

几秒钟后他血液中属于魔兽的暴虐因子发作,怒火席卷上脑,猛然扬起刀向虚空狠狠斩下!

——轰!

磅礴的力量倾囊而出,将幻境卷为千万碎片!

碎片就像从天而降的暴雪一般纷纷扬扬卷起,继而随着狂风瞬间远去。周围场景终于变成了一片白金色茫茫的天地,不远处竟然是一座佛堂,香烟袅袅散发着檀香。

周晖眼底闪过冷嘲,那一瞬间他深邃眉眼的变化和嘴角轻微上勾的幅度,都让那张英俊又血迹斑斑的脸显得更加肃杀。

他大步走向佛堂,随着脚步接近,佛堂在视野中越来越高,越来越巨大,甚至有了一种即将倾倒的恐怖,然而周晖脸上毫无惧色,抬手握刀悍然下劈!

佛堂大门轰然炸裂,大面白玉墙整块坍塌!

“伪佛!”周晖一步踏进佛堂金砖地,沾满血肉污迹的靴底在地面留下了一个猝然龟裂的脚印:“别缩着!给老子滚出来受死!”

突然之间,周晖眼底闪过讶异。

——只见不远处诸佛莲座下,青色的蒲团上,有一只湿漉漉毛茸茸的金红色小鸟在痛苦翻滚,长长的翎毛和尾羽从蒲团上拖到地下,焕发着华美的光。

“凤……“周晖道,“凤凰?!”

小凤凰连羽毛都没长齐,翻滚片刻后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痛苦的叫声,覆盖着幼毛的翅膀猛然张开。紧接着它身形发生变化,光芒暴起、骨骼拉长,竟然变成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那孩子肤色有种初生不见天日的白,被汗湿透的黑发贴在脸颊边,显得面色更是白得几乎透明。他赤身裸体,茫然呆坐在蒲团上,半晌微微哆嗦着向周晖伸出手:“啊……啊……”

周晖难以置信地喘息着,片刻后刚要上前,突然一个人从他身后擦肩而过,径直走到小凤凰面前,用白布把小凤凰周身一裹,紧接着轻而易举把他抱了起来。

周晖瞳孔猛地紧缩。

只见小凤凰黑白分明清亮的大眼睛望着抱起自己的人,似乎有一点疑惑,半晌歪过头,淡粉色的小嘴唇吐了个泡泡:“……嘛?”

“你好,阿凰。”那男子微笑道:“我的名字叫释迦。”

释迦!

周晖面色剧变,再不迟疑,当场冲上前一只手去夺小凤凰,另一只手横刀便向释迦的头颅砍下!

然而下一秒刀刃挥空,在劈到自己胳膊的前一寸,被他猝然止住。

——小凤凰和释迦都没有实体,周晖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看的是一段幻觉!

释迦在小凤凰柔嫩的眉心亲了亲,神情充满了爱怜。

如果不是深知他后来上千年种种令人发指的阴谋和算计,只看现在这一幕,没有人会觉得他慈爱的脸背后有一张阴邪的真面目。

“从今往后就由我照顾你了,”释迦揉揉小凤凰的头发,继而抱着他走出佛堂,和周晖擦肩而过,走向外面白金色一片茫然的世界。

周晖站在原地,全身感知调到最高,警惕地反握刀柄望向周围。很快佛堂门口又出现了动静,释迦再次出现,这次牵着的小凤凰似乎长大了一点,有七八岁的样子,摇摇晃晃跨过佛堂门口金丝楠木高高的门槛。

周晖眼睁睁看着小凤凰亦步亦趋跟着释迦,他穿着雪白小袈裟,面容稚嫩得出水,乌压压的头发又柔又密,胸前戴一串纯青色琉璃佛珠——那是他成年以后绕在手腕上的,但现在他手太小珠子又太长,套在小脖子上还绰绰有余。

释迦走到蒲团边,示意小凤凰跪在上面。

小凤凰作为太古神禽,真正的天地化物,其玉胎存在年限比须弥山还早,显然在本能中就没有对人下跪的意识。但他从记事以来对释迦的信任就根深蒂固,挣扎片刻后还是乖顺跪在了蒲团上。

释迦又递给他三炷香,道:“上香。”

小凤凰乖乖上了,回头嗫嚅问:“释……释迦。”

“嗯?”

“阿罗汉说我是天地灵气所化,无拘无束,地位超然,不用跪任何上神,是……是这样的吗?”

释迦默然片刻,道:“不是这样的。”

小凤凰露出疑惑,释迦摸摸他柔嫩的脸问:“你是相信阿罗汉,还是相信我?”

“……我,我相信你。”

释迦笑了起来:“是的,你相信我就好了。”

小凤凰终于懵懵懂懂上完香,又被释迦牵着小手,蹒跚走了。

·

周晖惊疑不定站在原地,目睹这平行世界和现实重叠的虚影,看着小凤凰每天过来上香拜佛,一天天长大。

每次出现时他都从周晖身边走过,却无知无觉,完全不知道自己上万年后的爱人正在虚空中无比复杂地注视着他。只有一次他突然停下脚步,似乎有点疑惑的向周晖看来,视线投向漂浮着细微尘埃的空气,纤长精致的眼睫下仿佛含着一汪纯净的水。

周晖再忍不住,伸出沾着干涸血污和尘土的大手,轻轻抚摸他稚嫩洁白的小脸。

然而下一秒,释迦的声音从佛堂门口响起,带着笑道:“阿凰!”

小凤凰倏而脱离了周晖的手,开心地跑向释迦。

那一刻细腻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手上,温度却已转瞬远去。周晖看着小凤凰的背影,内心突然掠过一丝茫然若失。

他用刀尖拄地,索性站在那里,就像是观看电影快进一样任虚空中的时光一天天飞速流逝。

眨眼间小凤凰长大了,头发束起,袈裟垂地,琉璃佛珠从脖颈移到了手腕上;少年在众人的孤立中一天天变沉默,目不斜视望向前方,线条完美无与伦比的侧脸上有着冰雪般漠然的气息。

他在冰川上一步一叩首,向满天神佛发下大愿求释迦成佛;他提起弓箭走向远方,义无反顾抽骨做箭,在佛光笼罩西天的那一瞬间,抬头浮现出数百年来第一个毫不掩饰的,伤痕累累又充满幸福的笑容。

周晖走马观花般,几乎把凤凰的记忆重新看了一遍,早已吞进胃里的那口苦水像是被反刍回来,让他从舌根到四肢百骸都苦涩得发麻。

最终到了他最不愿意回忆的那一幕,凤凰菩提树下跪经千年后,终于再一次踏进了佛堂的大门,见到了从莲座上走下来的释迦。

“不……不要离开我,我不想要一个人……”小凤凰伏在地面上,几乎崩溃了:“求求你别让我一个人……”

周晖别过头,剧烈喘气,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

下一刻他听见释迦道:“那你想跟我在一起吗?”

小凤凰满脸是泪,晨光中有种水晶薄片般一触即碎的脆弱,抽噎着点了点头。

释迦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森然的笑容,抬头直直看向虚空中周晖的方向,目光仿佛毒蛇。

周晖心内一凛,只听释迦指向他,道:“那边有一只地狱魔,你去把他杀了,就能和我在一起了。”

周晖瞳孔收缩,猛然拔出刀来!

然而紧接着小凤凰抬起头,仿佛千万年来第一次看到佛堂中有这么个人,但神情却麻木不仁仿佛傀儡,向周晖抬起手。

周晖心生不好,但这次是真的避无可避,只见小凤凰指尖突然冒出金色真火,顷刻之间呼啸扑来!

“凤凰!”周晖疯狂吼道:“别过来,凤凰——!”

火流轰然巨响,化作巨型火龙充斥天地,将周晖团团包围!

那根本不是幻景中没有实体的火,而是真真正正太古神禽蕴含了天地灵气的烈火,金砖玉墙一旦触及,即刻便化作了水,眨眼间被蒸发得一干二净。

周晖暴起挥刀,然而手上一轻——

只见他刀锋挥出去一半,刀身便融成铁水,瞬间就没了!

周晖呼吸猝然顿住,只见漫天金火中出现了一个单薄幼小的身影,紧接着凤凰毫无表情的脸出现他的面前。

那一刻周晖简直连身体被烧灼的剧痛都感觉不到了,视线中只有凤凰稚气未脱美丽冰冷的脸,以及他细白手指握住,高高举起的匕首。

“再见了——”火场外释迦冷冷道,“因果之外的魔物。”

然而紧接着,释迦脸色微变。

只见火场正中,小凤凰匕首挥下,正对周晖的心脏——

下一秒血液哗然暴起。

周晖一愣,预想中的剧痛却没有降临,他深黑的眼底映出另一只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刀尖。

“……”周晖回过头,这个动作是如此艰难以至于他颈骨都有种一寸寸挪动的滞涩感:“凤凰……?”

楚河出现在他身后,成年凤凰的脸上干涸血迹纵横,微微喘息着望向周晖。

那一瞬间周晖觉得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情绪,似乎混合了羞惭、难堪、难以言说的眷恋和痛苦。

但那只是千分之一秒内的事。

楚河放开匕首,用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掌抓住了小凤凰的咽喉,整个人悍然前冲,砰一声巨响把小凤凰狠狠按在了龟裂的墙壁上!

那简直是九天十地有史以来最怪异又荒诞的一幕,冲天金色烈火形成了这幅画卷恢弘绚丽的背景,大地战火烽烟之上,凤凰与少年时的自己互相对视,彼此眼底都映出千万年悄无声息的时光。

“永别了……”楚河沙哑道。

他手指猛然用力,咔擦一声骨节断裂脆响,小凤凰脖颈无力地垂了下来。

第65章释迦露出一个冰凉邪性的笑容,“你知道我是怎么形成的么?”

“永别了……”楚河沙哑道。

他手指猛然用力,咔擦一声脆响,小凤凰脖颈无力地歪了下来。

周晖瞳孔骤然紧缩,失声道:“——凤凰!”

他纵身前扑,然而紧接着眼前闪过一道人影,硬生生挡住了他的脚步——只见那赫然是释迦僵冷无情的脸。

释迦面孔满是天道上神的庄严肃厉,然而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他底细后的心理作用,周晖只觉得他眉梢眼角都透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邪恶,仿佛在暗处嘶嘶吐信准备噬人的毒蛇。周晖眯起眼睛,下一刻猛然抬手,手臂幻化出一把表面呈斑驳骨白色、形状弯曲狰狞的长刀,刀柄顺着他结实的手臂一圈圈往上蜿蜒固定,刀身极其弯曲锋利,一斩之下带起呼啸飓风,直直向释迦的咽喉劈去!

释迦冷冷道:“卑贱魔物,也敢对天道上神不敬么?!”说着一手暴长,如同蒲扇般当头向周晖盖下!

轰然一声巨响,释迦巨手和周晖的刀刃在半空中相撞,整个佛堂的纯金地砖纷纷碎裂!

撕裂声响中,只见释迦的掌心横空出现一道血痕,其深可见骨,鲜血当空洒下,被他一把将手收了回去。

“……原来如此,”释迦略为意外地看了眼掌心,又抬眼端详周晖手中那把大刀:“这是你脱落的兽牙……没想到我金佛之身,竟然会被这么低贱的东西伤到,你也算是犯下魂飞魄散的天谴之罪了。”

周晖哂然撇刀,刷然洒下一溜血肉:“魔眼生物,你也敢号称金佛?”

话音刚落就只见释迦眼神稍稍变了一下,然而那只是一瞬间的事,紧接着他反而笑了起来:“你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哦,我就怀疑凤凰为什么突然设计投奔魔尊,果然他终于猜到了我的秘密,然后告诉了你,好让你这个同在魔眼出生的怪物来当杀我的马前卒……”

话音未落他突然转身,连周晖都没反应过来,就只见他一把抓住了身后悄无声息袭来的纯青箭!

“哦?”释迦一把将纯青箭折成两段,轻描淡写道:“连你也对我刀剑相向了,小凤凰?”

·

只见前方硝烟散尽,楚河站在龟裂的地面上微微喘息,半晌执弓起身,冷冷道:“你走吧,周晖……这是我跟这个人之间的事,和你无关。”

周晖严厉呵斥:“你说什么!”

释迦却像是听见什么非常好笑的事情一样,饶有兴味道:“听到了吗,魔物?他说跟你没关系呢。”

“这种时候还说什么有关没关!”周晖对释迦置之不理,只对凤凰喝道:“我现在出去看着你死吗?换做是你愿意就这样走出去吗?!”

“周晖……”

楚河静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从虚空中抽出第二支箭拉开,虚虚对准了释迦。

“对不起,我一直没有把这个人的存在告诉你。”他低沉道。

“这个叫释迦的人,我曾经视他为信仰,被抛弃后我整个人精神都崩溃了。为了寻找寄托,我曾经在菩提树下跪经念佛,日复一日持续千年,然而须弥山对四恶道无休无止的征伐和对人界战乱的漠然无视,令我对满天神佛的信仰也发生了巨大的怀疑和动摇……直到你的出现,才让我看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你不信任何人,不跪任何人,不需要攀附任何虚无缥缈的宗教。你把力量紧紧掌握在自己手里,只用它做自己想做的事,追求自己想追求的人,过着遵从本能、问心无愧的生活……”

“我也想要这样的生活。因此我决定把你当做最后的信仰,在我堕落成魔之前,最后再尝试一次。”凤凰顿了顿,声音中透出一丝沧桑的艰涩:“所以我很害怕再被欺骗和抛弃,所幸你除了雪山神女莎克提那件事之外并没有让我失望过。我这样的人如果堕落成魔,可能会沦为地狱魔眼的中枢之一,被无休无止汲取能量,直到衰竭而死……”

周晖眼底闪过悚然之色,只听释迦笑问:“那你现在对身为金佛的我刀刃相向,就不怕被天谴粉碎神格,从此堕落成魔了吗?”

楚河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释迦,而在他身后尘烟尽处,小凤凰颈骨折断,尸首伏地,木然的双眼圆睁,投向同一个方向。

那真是一幅让人从四肢百骸,以至于灵魂深处都渗出森森寒意的画面。

“没有关系。”楚河道,“现在的我无所畏惧,你知道为什么吗?”

释迦张开口,似乎想说什么,然而目光突然一凛!

只见楚河手指一松,纯青箭穿过硝烟,刹那间映在了释迦的眼底!

释迦的身影原地消失,纯青箭穿过他刚才所站的位置,夺一声重重钉在白玉墙上。

紧接着释迦当空出现在楚河面前一丈处,楚河抽箭拉弓,箭锋直指,正面出手,然而下一刻还是刺穿空气射进了墙壁!

周晖喝道:“小心!”

楚河并不慌张,一把抽出七根纯青箭,连环排列在巨大弯弓上,闭上了眼睛。那一刻风声的变化、空气的流动、甚至每一片尘埃漂浮的走向都透过他紧闭的眼睫一一印在眼底,连周晖都下意识顿住了向这边冲来的脚步——

数秒之后,楚河毫无预兆转身,倏而放箭!

七根箭锋如流星,连环撕裂长空,下一秒血花冲天暴起!

成功了?

楚河双眼一睁,只见释迦的身影从虚空中显形,七根长箭没有一根浪费,全数刺进他胸腔、腹部、大腿,未尽的冲力把他整个人向后推去,直至呯的一声砸进墙面。

楚河有瞬间的怔愣,紧接着突然意识到,未中要害!

娴熟弓手会有直中要害的本能,楚河几乎连反应时间都不需要,直接再抽一箭当空射出,对面释迦连躲避都没有,箭锋毫无意外的穿心而过。

血顺着白玉墙四散流淌,一滴滴落在炙热的地面上。

楚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从周晖的角度望去,可以看见他肩膀到后背、腰部极度绷紧的肌肉线条,慢慢一点点放松下来。

然而就在他意欲上前查看时,不远处释迦动了。

释迦抬起手,把最后一支刺进心口的纯青箭噗地拨出来,缓缓抬头看着箭头上噼啪落下的血肉。

紧接着他目光转向楚河,笑道:“就凭周晖那种魔物的骨头,也能伤到我?”

楚河瞳孔紧缩,有瞬间几乎怔愣在原地,同时释迦从碎裂坍塌的墙壁中站起身,先前七根纯青箭全部推出体外,半空齐齐转向,自动顺来路疾射而回!

呯!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周晖抢步上前,在长箭正面刺来的瞬间一把推开楚河,巨大兽牙刀悍然一轮,将七根骨箭齐齐斩断!

楚河踉跄数步,愕然喘息道:“周晖,那是你……”

碎骨漫天泼下,火光中看不清周晖线条坚挺的侧脸,只能看到他似乎是深深望了楚河一眼。

下一秒,释迦当空而来,被长箭贯穿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生、愈合,翻开的血肉让他看上去格外狰狞,刹那间就扑到了周晖面前!

——当!

刀刃交激的冲击力环形扩散,把楚河当胸撞击得横飞出去,重重落地后立刻挣扎起身,只见一团急速旋转的飓风包裹了直径三丈有余的空间,那是释迦和周晖的战区。因为战斗激发的能量潮涌动太激烈而呈现出亮白和阴灰两种颜色,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个随时会将世界搅成碎片的巨大炸弹。

周晖在和魔尊的对战中消耗太多力量了,眼下能支撑完全是凭一口硬气。而释迦到底是号称法力无边的金佛之身,很快就取得了绝对的上风,在周晖大刀斩下去势已老的空隙,突然从虚空中抽出金刚法杖,直接重重一杖将周晖当腹击得跪倒在地!

——只见那法杖比碗口还粗,重逾千斤,闪烁着浑厚的金光,全然不是神完天司那种西藏活佛代代相传、嵌满各色宝石的降魔杵。周晖被这一杖击伤内脏,还没来得及起身,释迦又是一杖挥下,当即在他脊背上激出骨骼轻微碎裂的脆响!

楚河暴怒,抽出第十二支纯青箭,断然拉开了弓弦!

——那是他最后一根箭,最后的一根凤凰骨。

凤凰骨极具神性,几乎可以当做神格的代替品来使用,具有强烈的破魔功效。它不需要射中释迦的要害就能产生很大伤害,但对地狱魔周晖来说也是同理——当初神魔大战时周晖跨越众人凌空而来,凤凰明王在城墙上射出第十一根凤凰骨时,周晖只是空手抓住了箭身,整条手臂便被烧得一片焦黑,险些蔓延到了心脏。

因此这一箭势必要确保射中释迦,绝对不能擦到周晖。

楚河微微喘息,发着抖瞄准,继而手指倏然一定。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释迦又是一杖砸下,周晖当即爆发出痛苦的咆哮。

在无计可施的情急和暴怒中,突然他瞥见之前攥在手心的魔尊神格,当即本能地一口吞了下去!

楚河按箭的手指一偏,厉声道:“别咽!”

但他话音落地已经太晚了,周晖血液深处有很重的兽性,而兽类在走投无路时是凭本能行动的,神格刚进口就被他直接咽了下去。

紧接着,他感到食道如同被燎伤一般剧痛,胃部剧烈抽搐想把东西排出来,被他咬牙强忍了,抬手一刀死死挡住了再次劈下的金刚法杖。

当的一声火花飞溅出数米远,周晖悍然起身,疾风暴雨般挥舞兽牙刀,每一次攻击都带出仿佛开天辟地时耀眼的光弧,连释迦都被这密集强悍的攻击逼得连连退后!

——不能停。

周晖知道不能停。

虽然他的腹部仿佛有一只腐烂的怪兽在不断用利爪撕挠,剧痛如同火烧般难以忍耐,但他知道这口气不能泄,这股劲绝对不能断,一断就续不起来了。

他坚信魔尊的神格能管用,这奇异的心理安慰让他前所未有的凶悍迅猛,丹田处似乎流转开一股异常霸道强劲的力量,顺着四肢百骸爬上手臂,下一劈时竟然爆发出了成百倍的力量!

——呯!!

兽牙在可怕的崩裂声中,硬生生将金刚法杖砍成两段,未尽的去势瞬间斩下了释迦一整条手臂!

断臂呯的落地,下一刻,周晖兽牙碎裂,刀柄被他一把拍在地面上,随即翻江倒海哇的一声。

无法相容的魔尊神格,终于在短暂的起效和巨大的痛苦后,裹在一团鲜血里被他整个全吐了出来!

周晖全身痛苦痉挛,不断发抖,但还是剧烈喘息着向淋漓血洼中的神格伸出手,企图再吞一次。然而这个时候被砍断手臂的释迦踉跄上前,一脚踩住了那团灰黑色流转发光的神格,冷冷道:“无知的蠢货,你根本不知道怎么用,对吗?”

周晖伸手想夺,但紧接着又是哇的一大口血直喷出来!

释迦死死踩住神格不动,仅剩那只手凭空一抬,他脚下的神格顿时化作千万缕灰黑色的线连到手心,形成了一团灼热的光球。

光球中似乎有无数密密麻麻细小的电流涌动,释迦冷笑一声,直接抓着它向周晖当头掼下!

——就在这一瞬间,楚河长箭瞄准,继而松手。

凤凰骨箭呼啸而至,将释迦穿胸而过,死死钉在了数米以外的墙上!

“啊——”

释迦爆发出剧痛的叫声,破魔之力以骨箭为中心,迅速把他半边身体烧得焦黑!

这一变故陡生,释迦被击中前根本没有料到,横飞出去时神格脱手掉落在地。楚河抢步上前,同时伸手向身后,就想去拔那把佛骨刀。

“结束了,”他盯着释迦,一字一顿道。

然而释迦发着抖抓住胸前那根凤凰骨,嘶哑道:“你错了,亲爱的小凤凰……还早着呢。”

楚河手指已经触到了后腰佛骨刀柄,周晖在他身后摇摇晃晃起身,突然脸色骤变:“——凤凰,闪开!”

那一刻楚河只听脚下地面摇动,紧接着发出轰响。他心中突生不好,正想纵身前掠,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他身后,一座金刚巨人破土而出,顶天立地,一把抄起楚河抓在了两只巨掌中!

——召唤金刚!

无色天佛堂之下,竟然掩埋着释迦事先准备好的召唤傀儡金刚!

周晖刚要上前,却只听释迦冷冷道:“站住——你再敢前进一步,我就令凤凰四肢尽折,你要不要试试?”

周晖略一迟疑,只见释迦真的向召唤金刚打了个手势。紧接着,金刚拽着楚河手臂的手指一屈,手肘关节顿时反方向咔擦一声。

周晖失声怒道:“凤凰!”

只见楚河身体悬在半空,脸色因为剧痛而血色尽失,苍白如纸冷汗如雨,然而忍住了一声不吭,只紧紧望着周晖。

“我……我没事。”半晌他才在战栗中勉强发出声音:“我没有事。”

周晖后槽牙咬得几乎要崩裂,猛然转向释迦,只见他终于把纯青箭从胸前拔了出来,咣当一声扔在地上。

“真讽刺,”他嘶哑道,“当年为我而抽的骨头,如今却指向我的佛身……真是太讽刺了。”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因为缺了一条手臂而显得有点平衡不稳,那样子显得可怖又荒谬。周晖冷眼看着这一切,道:“当年他爱你,你对他却只是欺骗和利用,如今他爱我,所以为了我而要你的命,有什么不对?!”

释迦却笑起来,悠然道:“你知道我是怎么诞生的吗?”

释迦脸上满是尘埃和黑灰,肩膀连手臂被砍断后留下的血窟窿还在往外汩汩冒血,但他似乎毫不在意,随手在伤口上一拂,血就自然止住了。

“数万年前,地狱板块移动,不周山被撞击形成深涧。震动通过须弥山传到无色天上时,凤凰玉胎被震落到了地狱的魔眼边上,当时就被摔裂了开来。佛通过因果镜看到这一切,不愿万禽之王的凤凰诞生在地狱,于是立刻从无色天下降不周山,因此开通了从无色天通往地狱的直行道。”

“当时佛光万丈,万物啼鸣,血海魔物皆尽俯首。佛降临在魔眼之前,正欲捡起玉胎时,却只见玉胎碎裂凤雏诞生,瞬间天地清音响彻,仙乐环绕,五彩神光将九天十地映得恢弘异常。”

“凤雏展开幼翅发出第一声清鸣时,佛念一动,心生喜爱,信念因此不再无懈可击,我便从他的第八识中应运而生。”

释迦笑了笑,被金刚巨人束缚住的楚河脸色却震愕异常。

“所以你……是正佛因为喜爱的感情而诞生的心魔?”周晖有点混乱,顿了顿又问:“那你回到无色天后,又是如何瞒过满天神佛的?”

释迦笑道:“我从佛的第八识中诞生,占据了佛的神识和金身,回到无色天后自然没有人怀疑……只除了千万年前和正佛一起从须弥山登上无色天的跋提尊者。现在知道了吗,魔物?你攻击我便是对正佛不敬,无色天中虽不会有天雷,但出去后你自然会遭雷谴的。”

“等你死后,”他在周晖的目光中道,“魔眼中循环而出的地狱能量只给我一人,从此满天神佛都不再是我的对手,我将凌驾于须弥山以至于无色天之上,从此成为掌握因果与生死的唯一主宰……”

可能是因为胜券在握的关系,释迦终于有史以来第一次显出了得意的神色——威严、平和的虚假面具终于从他脸上消失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森寒和野心。

他向前走了半步,随着这个动作,周晖眼角微微一跳,向不远处掉落的魔尊神格极不引人注目地挪了挪。

“——别动,”释迦立刻冷冷道,“你想看到凤凰再受一次苦吗?”

周晖动作立刻顿住了。

“不过,我也不会彻底杀死凤凰。”释迦悠然道:“到底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和你不一样……据说凤凰涅槃后成为玉胎,再破壳而出后会完全洗去上一辈子的记忆,所以对不对凤凰下手,又有什么所谓?”

他抬头对金刚巨人掌中的楚河微微一笑,然后走去捡起魔尊的神格,把那灰黑色的光球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时候的释迦半边身体焦黑,一条手臂撕裂,然而手中神格迅速凝聚起千万蛇群涌动般骇人的电流;不远处,周晖在接连不断的重伤中精疲力尽,兵器碎裂两手空空,满头满脸几乎浴血,几乎连站着都有点困难。

对比是如此鲜明,以至于都有点惨烈的意味了。

“刚才凤凰说结束了,我说还早。”释迦走向周晖,居高临下道:“现在才是真正的结束。”

他高高举起神格,那团光晕化作一把通体流窜闪电的匕首,映在周晖紧缩的瞳孔。

周晖微微喘息,退后了半步,下意识抬头看向凤凰。

——紧接着在他眼底,映出了一团燃烧的火光。

“让开……”楚河在火光中颤抖道,继而不顾一切厉声大喝:“周晖,让开——!”

释迦骤然抬头,瞬间脸色变得非常疑惑。

只见凤凰全身突然凭空燃起大火,那金红色高温的烈焰令傀儡金刚一只巨手烧断,轰然落地;与此同时,火焰在虚空中纷飞、化形,成为了一只巨大的,灿烂的凤凰形状。

“凤凰真身?”释迦愕然道:“——怎么可能,凤凰真身已经被天谴劈成焦骨了!”

然而下一刻,傀儡金刚另一只小山般的巨手也轰然砸下,碎石中楚河当空而至,身形被裹在展翅飞翔的凤凰虚影中,瞬间就来到了释迦的头顶。

“不……不完全是焦骨。”楚河的声音虽然战栗喘息,但火光中的侧脸却非常平静:“我把残骸掩埋在人界的巨型山脉之下,由金翅大鹏守护数百年,就是为了防止今天……”

周晖骤然意识到了什么,冲上去一把抓住楚河的肩膀:“等等!你想干什么?!不是说了交给我吗?!”

楚河看着周晖,许久在烈火中伸出冰凉的手指,从这个男人英俊的、狼狈的、暴怒的脸上一抚而过:“你……如果我变成蛋的话……你能把我捡走吗?”

周晖发出一声愤怒到极点的咆哮,紧接着脚下巨震,将他和释迦一同狠狠摔倒在地!

——是喜马拉雅山。

人界的喜马拉雅山脉深渊,终于在凤凰残骸的猛烈撞击中,发出了摇动九天十地的第一下震撼。

·

地狱,不周山魔眼。

摩诃脚下一滑,猛地扶住山石才站稳身体,奇道:“是喜马拉雅山崩了吗?”

在他身侧不远处,迦楼罗盘腿坐在山谷中,手里转着一盘佛珠,淡淡道:“不,是凤凰骨要出来了。”

“……凤凰骨?”

摩诃怔愣片刻,突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等等,凤凰骨出来了是什么意思?”

迦楼罗阖目默经,并不搭理自己的兄长。摩诃于是大步走去,一把夺过佛珠,直接掰开他弟弟的嘴巴囫囵塞了进去,然后拎起他脖子问:“我问你话呢,到底是什么意思?!””咳咳咳!”迦楼罗被他勒得咳了起来,半晌才好不容易把嘴里的佛珠掏出来,喘了口气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喜马拉雅山上待着?”

摩诃怔住了。

“我在雪山上当向导,遇到雪崩时便让人们向凤凰遗骸的方向祈求,如此我便救他们的命。人在生死之际的祈愿最诚恳,这样的愿力我收集了数百年,便能保持遗骸的神性不消失……”

摩诃不由打断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迦楼罗被兄长拎着衣领,神态却不见狼狈,只是很镇定地回视着摩诃美艳绝伦又充满邪性的脸。

“很简单,”他平静道,“如果连遗骸都彻底腐朽的话,拿什么涅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