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第97章寤寐第二十8
魏无羡拿着布巾,转到了他的背后。
戒鞭痕从蓝忘机的背后,蔓延到他的胸膛、肩头、手臂,爬在大片白皙光洁的皮肤上。这些或浅或深、可称狰狞的伤痕,生生破坏了这副原本可堪称完美的男子躯体。
沉默着看了一阵,魏无羡将手中布巾沾了沾水,拭过那些戒鞭留下的痕迹。他下手极其轻柔,仿佛不忍弄疼蓝忘机。可是,这些都是陈年旧伤了,早已过了最痛的时候。而且,即便它们都是新鲜的伤痕,以蓝忘机的性格,再痛也一定会强忍着不发出任何声音,不表现出任何示弱的意味。
魏无羡很想趁现在问他,这些伤痕到底是怎么回事。姑苏蓝氏里,有资格用戒鞭这样惩罚蓝忘机的,只有蓝曦臣和蓝启仁。究竟是做了什么样的事,才能让他最亲近的兄长,或是一手将他带大、一直以他为骄傲的叔父下这样的狠手。
还有那枚他并无印象的岐山温氏的烙印。
然而,话到嘴边,却始终隐忍不发。这样的大事,蓝忘机自己不愿说,他若是趁火打劫,害蓝忘机吐露不愿为外人所知的秘密,岂不是下作得很?
把人灌醉,耗费了大半晚工夫,磨来又磨去,魏无羡最初的目的却根本没达成。倒不是他忘了,他一直都惦记着自己给蓝忘机喝酒是想问什么,可临到口头,他却每每都在心里找各种理由含混过去。什么不急,先陪他玩待会儿再问,什么不能这么随便,要郑重一点坐下了再问……可到现在都没开口。说穿了,大概是因为他怯了。
他一点都不想听到和他期待中不一样的答案,所以能拖多久是多久。
蓝忘机的双臂原本扒在浴桶的边缘,这时,忽然转了个身。魏无羡这才觉察到,他洗着洗着就开始神游天外,半晌没换地方,把蓝忘机的背上一片雪白的皮肤洗得通红,像是被人打的,连忙住手,道:“哎哟,疼不疼?”
背后给魏无羡搓得火辣辣的,蓝忘机也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看他坐在浴桶里,又安静又听话的模样,魏无羡心道可怜,勾勾手指,又要去搔他的下颔。
可这只手伸到一半,蓝忘机蓦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今晚的魏无羡已经对蓝忘机做了无数个这样轻薄的小动作,早已习惯了蓝忘机的“逆来顺受”。是以此刻忽然被抓住制止,魏无羡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蓝忘机沉声道:“别动了。”
他俊雅的面容轮廓之上、甚至眼睫上还沾着一点透明的水珠,神情看似冰冷,目光却炙热依旧。
说是让他别动,可已经都让他动这么久了。
大抵是今晚拿来的酒确实后劲太足,魏无羡感觉头脑开始发热了,再加上蓝忘机的这张脸、这种神情、这种目光、这种情形、这个人,压在心底深处的作恶欲又汹涌地翻腾起来,盖过了原先心头的诸多顾虑。
他勾起一边嘴角,轻声笑道:“我若是偏要动,你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又能拿我怎么样?”
蓝忘机死死盯着他,目光中似有火花闪过。他尚未动作,魏无羡却再也按捺不住地,发疯了。
他像是豁出去了一般,把另一只手插|进水中,探到蓝忘机的某个部位,狠狠捞了一把。
像是被一条毒蛇咬了一口,蓝忘机猛地一拽,把魏无羡拽进了木桶里。
水花扑溅,一发不可收拾。
这浴桶确实是不够洗两个人。可若是其中一个人坐在另一个人腿上,紧紧贴在一起,那倒是能勉强挤一挤。不知是谁先开始的,等魏无羡稍稍清醒过来时,他们已用这种姿势搂抱着唇齿缠绵地亲了好一会儿。
魏无羡只清醒了一会儿,心底隐隐有个声音说趁蓝忘机喝醉了、没有辨别是非的能力时做这种事很不妥,很不应该。可这个声音立刻就在上气不接下气的忙乱亲吻中湮灭无声了。他两条手臂交缠在蓝忘机脖颈后,怎么舒服怎么来,之前那些“我只问趁他醉了几句话”、“我什么别的也不做”的反复保证都被他自己吃下去了。满脑子只剩下**,可现在分明两个人都是湿漉漉的。
忽然,魏无羡嗷了一声,分开唇,道:“蓝湛!你怎么跟狗似的,又咬人?”
对他不合时宜的轻微不满,蓝忘机的回答是一口咬上他的下巴,魏无羡最怕这样了,眉尖微微一蹙,作为报复,伸下一只手,在他刚才撩过一次的部位上又揉了一把。
蓝忘机脸色骤变,魏无羡笑着喘了几口气,道:“怎么样,疼不疼,生气没?生气吧!来报复我啊。”
语气里满满都是有恃无恐的兴奋,说完还啄了一下蓝忘机的嘴角,将自己已经湿透的上衣一把脱了下来。
蓝忘机的皮肤烫得像是整个人都要着火了,一手牢牢箍住他的腰,另一手在木桶边缘一拍。
四分五裂。房间里登时一地狼藉,惨不忍睹。
两人却全然顾不得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蓝忘机几乎是提着魏无羡,把他扔到了榻上。魏无羡才支起一点上半身,立刻被他压了回去,动作凶悍至极,全然不像是那个雅正知礼的含光君。魏无羡被撞得背部一痛,叫了两声,蓝忘机微微一滞。魏无羡立刻翻身而起,将他反扑在榻上,尽全力压住,在他耳边道:“看不出来,你这人在床|上这么凶……”
作者有话要说:春节比较忙所以暂时更得少一点,还望大家见谅,谢谢!过了这几天我再加字数。觉得太短小的话不如先攒一攒。
本part结束,下章进入新一part。然后,我得提前说一下,这里当然是干不成的……正文进展没有那么快……知道很多读者等得着急所以昨天先放个番外。
昨天的番外贴在上一张的作者有话说里了,不过要用网页版**才看得到。手机也可以登录“网页版晋江”的!地址是xet/,操作跟电脑上差不多。好像手机是UC浏览器的话也可以直接复制作者有话说的地址跳转去看。不知道啥时候就没了所以且看且珍惜吧。
☆、第98章恨生第二十一
作者有话要说:我昨天说了今天干不成啦,所以才先放了番外啊。说过不虐不纠结不折腾!所以不要担心,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误会,马上就说开互通心意了!!!
看本part标题!已经开始打瑶妹了,我说瑶妹是被他们闪死的你们信嘛!!!
唇边的耳垂莹白如玉,魏无羡忍不住在上面咬了一小口,软软的,凉凉的,咬完之后含住轻轻吮吸了一下,蓝忘机扳着他双肩的十指骤然收紧。
他手上力道奇大无比,魏无羡登时被他捏得“嘶”了一声,侧首去看自己肩头,已然留下五道鲜红的指印。
见状,魏无羡将一条大腿插|进蓝忘机双腿中间顶了顶,佯作威胁道:“凶什么凶,你小心我……”
蓝忘机倏地把手伸向魏无羡的腰间,要解他的腰带。魏无羡有意逗他,一把拍开,笑道:“含光君,这么性急?”
不知是不是错觉,蓝忘机的眼睛似乎都爬满了血丝,隐隐发红了。他再次伸出手,魏无羡身手极快地一避,道:“又不是不脱,我自己来。”
说完果然自己把腰带解了,一并除了下|身衣物,光溜溜地压向蓝忘机。
两人都赤着身体,肌肤贴着肌肤摩挲,彼此亲密无间地辗转着头部接吻。魏无羡左手按住蓝忘机的后颈,不让他分开哪怕是一点缝隙,在他嘴唇上撕咬琢磨,右手则顺着蓝忘机背部优美而有力的线条一路摸下去,摸到那些微微不平的戒鞭痕,便以指尖轻柔怜惜地抚弄片刻。蓝忘机亦不遑多让,那双指节分明、纤长白皙的手在魏无羡周身游走了几个来回之后,流连于腰臀一带,在魏无羡大腿根部附近细腻的皮肤上用力地揉捏。魏无羡仿佛变成了一把琴,在这双手底下被翻覆弹弄,可弹奏他的人却没有留下半分往日演奏七弦古琴时的幽雅和冷清,魏无羡发出的也不是高洁的琴音,而是肆无忌惮的欢愉呻|吟。
然而,蓝忘机的手劲太大了,他喜欢捏的又恰恰是敏感地带,魏无羡最初还能享受,过得一阵便被拧得又痒又痛,又酥又麻,呛了小半口气,移开已经红肿得看上去火辣辣的嘴唇,胸口起伏着道:“含光君,你,你脱了衣服之后,怎么这个样子。你拧哪儿呢,真是枉为君子。”
他假意拿开了蓝忘机半点也不君子的手,蓝忘机低喝了一声,听起来十分危险。魏无羡又道:“别这样嘛,来来,让你拧,拧这儿。”说着引着蓝忘机那只手,往自己身下送去,一边低声笑着,一边嘀嘀咕咕地道:“爱怎么拧怎么拧,用力点儿。”
飘飘然间,魏无羡觉得自己在这种事上真是有一种无师自通的下|流。
蓝忘机埋首在魏无羡胸口,温暖的身躯覆在他身上,魏无羡则在他发间细细亲吻。
除了那阵淡淡的檀香,还有一点刚刚沐浴过后的清新皂荚味。汹涌的情潮热意间,魏无羡心内忽然一阵宁静。
他用微不可查的声音轻轻地道:“谢谢你,蓝湛。”
如果重归于世后,他这辈子没有遇到蓝忘机,魏无羡不太想想象现在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可是,听到这五个字后,刹那间,蓝忘机整个人都僵住了。
魏无羡还浑然不觉,准备再去吻他,蓝忘机却猛地坐了起来,将他推开。
猝不及防被推到了木榻的另一边,魏无羡还没反应过来,懵懵然坐着,睁大了眼睛。蓝忘机则低着头,胸口轻轻起伏,看得出呼吸略急促。
两人沉默着坐了半晌,率先动作起来的,是蓝忘机。
他的脸色十分苍白,但眼神清明至极。捡起一旁地上的一件白衣,先盖到魏无羡身上,然后才去找自己穿的。
魏无羡开口,嗓音微哑道:“……蓝湛,你酒醒了。”
蓝忘机坐在木榻边缘,披了件外袍,右手抹了抹自己的额头,过了一阵,才低声道:“……嗯。”
他转过了身,面对着屋里的满地狼藉,背对着魏无羡。
虽说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时候酒醒的,但是有一点,魏无羡可以肯定:
既然酒醒之后,蓝忘机现在是这个反应,这便说明,刚才的事,他并不愿意继续下去。
魏无羡此刻才突然醒悟过来,他刚才的行为有多恶劣。
就算再怎么清心寡欲,蓝忘机毕竟也是个正常男人,被他那样粗暴刻意地撩拨,哪有不起火的道理。
平日里最端正自律的一个人,喝醉之后却会乱发脾气、乱打人、胡作非为,这就说明蓝忘机醉酒后的行为不受他本人控制。而自己明知这一点,却还趁他容易摆布的时候钻空子,故意诱导和刺激蓝忘机,然后忽略蓝忘机并不清醒的事实,以此为许可为所欲为。
灌醉蓝忘机之前他对自己作的那些“只问话不做别的”的保证,根本是自欺欺人,没真往心里去。蓝忘机的大哥蓝曦臣目前还下落不明、生死难测,他却在这种关键时刻这样胡来一气。
蓝忘机“嗯”了一声之后便没有再说一个字,可魏无羡自己一个人已经想了一大堆。他两辈子都不知道“羞愧”这两个字怎么写,现在却忽然懂了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感受。还**辣肿胀着的嘴唇更加深了这种感受。一颗心沉到谷底,思绪又回到最初点,提醒自己:蓝忘机并不愿意这样。
这样的情形,印证了他最糟糕的一种猜测。蓝忘机是对他很好,可是……大概并不是他期望的那种好。
是他擅自多想了。
不愿让蓝忘机为难或是尴尬,魏无羡忙把衣服裤子囫囵穿上,边穿边用和平时并无两样的语气道:“咱们两个今晚都可能是喝多了,那啥,蓝湛,不好意思啊。”
蓝忘机没说话。
魏无羡穿了一只靴子,又道:“不过你也不用太不好意思,偶尔这样也很正常的。嗯,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虽说这样掩饰,说不定会让蓝忘机觉得他轻浮得恶劣,但比起被知晓心意后连朋友都做不成,魏无羡宁可让蓝忘机对他品行颇有微词。
☆、第99章恨生第二十一2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我都说啦,这只是个小误会,马上就解开。有人质疑“马上”是多久,我可以很负责地说,“马上”按文中的时间线算,就是一个时辰之内;用字数算,就是几千字。这几千字就是今天的几千字。
也就是明天就说开了,不必说下章预告诅咒因为我已经在写了。不过这段比较重要,还没修好,所以不能立刻放上来。大家稍安勿躁。说实话他俩之间最大的波折也就这点小误解了……
蓝忘机回头看他,道:“正常?”
他的声音听似平静,又问了一句:“不要往心里去?”
魏无羡没什么多余的心思去揣摩他话语的意思,只觉得必须好好道歉补救,立刻,正在这时,老板娘却咚咚咚跑上楼来,叩叩地敲了敲房门,道:“二位公子,二位公子!睡下了吗?”
蓝忘机这才挪开目光,去系外袍的衣带。魏无羡忙把另一只靴子也匆匆套上,道:“没睡!不是,睡了睡了,等会儿我披个衣服再起来。怎么了?”
等到蓝忘机穿戴妥当,可以见外人了,他才走过去开了门。老板娘站在走廊上,赔笑道:“这么晚打搅你们休息真真不好意思,莫见怪。不过我也是没办法,刚才住你们楼下的厨娘说有水滴到她屋里,怕是从你们这儿漏下去的,所以我来看看……”她把头探进屋里,登时大惊:“这这这,这怎么回事!”
魏无羡摸了摸下巴,道:“我才是不好意思,老板娘对不住了。今晚喝多了酒发酒疯,想洗个澡,一高兴打了木桶两下,这就打散了。真是对不住,我赔。”
说完他才猛地想到,他能赔个屁。他们一路出行,所有的花销都是蓝忘机一个人负责,到头来付钱的还不是蓝忘机。
老板娘嘴上说着“没事没事,好说好说”,脸上却无比的心痛,走进屋来道:“那水怎么就漏下去了呢……这房里怎么连放个脚的地方都没了……”她弯腰捡起几个垫子,又是大惊:“这这这,这里怎么有个洞!”
正是被蓝忘机用避尘戳出来的那个。
魏无羡把手插|进略微散乱的头发里,道:“哎,也是我不好,刚才抛着剑玩儿,就……”
还没说完,蓝忘机已捡起地上的钱袋,放了一锭银子在桌上。
老板娘捂着心口,还是忍不住数落了几句:“公子啊,不是我说你,剑那么危险的东西,怎么能瞎抛着玩儿呢,把席子和地板戳个洞倒没什么,伤到人怎么办。”
魏无羡道:“是是是,老板娘说的是。”
老板娘拿了银子,道:“那就这么着吧。天也这么晚了,你们先歇着,我给你们换一间房,厨娘也换个地儿睡,明早再修。”
魏无羡道:“好的,谢谢。等等,那,麻烦要两间。”
老板娘奇道:“怎么又要两间了?”
魏无羡没敢去看蓝忘机,低声道:“……我喝多了酒就发酒疯,您也看到了,又摔东西又玩儿剑的,怕伤着人。”
老板娘道:“那确实!”
应了之后,果然给他们换了两间房,安置完毕,这才提着裙摆下楼。魏无羡道过了谢,打开自己那间的房门,一回头,蓝忘机站在走廊上,一手拿着避尘,一手轻轻捏着他的抹额。
魏无羡本想立刻躲进房去,这么一看,却被绊住了脚步。斟酌万千,才谨慎又诚挚地道:“蓝湛,今晚的事,对不起啊。”
沉默一阵,蓝忘机低声道:“你不必对我说这两个词。”
等他重新把抹额端端正正地佩好后,又变回那个端方自持的含光君,略一点头,道:“好好休息,明日赶路。”
听到这八个字,魏无羡的心倒是稍稍明朗了些。
就算他干了这样不太体面的事,至少,明天还是可以继续和蓝忘机一起赶路的。
他笑了笑,道:“嗯,你也是。好好休息,明日赶路。”
然后迈进房里,反手关上了门。
魏无羡靠在门框上,等听到外边传来蓝忘机不轻不重也关了门的动静后,立刻提手,打了自己一耳光。
他重重坐到木榻上,把还烫得厉害的脸埋进手掌里,埋了好一会儿,热度也没有退下来。脸上的也是,身体里的也是。
魏无羡知道,他若是继续留在这里,想着蓝忘机就在距离他一墙之隔的地方,想着不久之前他们还在做什么事,怕是今晚都别再想有片刻的安宁了。
他不想从走廊楼梯经过大堂被旁人觉察到,直接推开了木窗,蹬上窗棂,轻飘飘地一跃而出,像只黑猫一般,无声无息地落在客栈外的一条街道上。
夜已深,街上无人,正好方便魏无羡一个人发足狂奔。
奔过方才蓝忘机醉酒时涂鸦过的那面墙,他才驻足,停了下来。
墙上尽是些乱七八糟的兔子、山鸡、小人头。看着看着,魏无羡又想起蓝忘机画它们时全神贯注的模样、画完之后拉着自己要他来欣赏的模样,忍不住牵了牵嘴角。
一股无与伦比的后悔涌上心头。
若是他没趁酒心恣意妄为就好了。起码现在还能装作正直无比、心无旁骛,死皮赖脸地蹭在蓝忘机床|上,挤在他身旁怡然装睡或者安然入睡,而不是深夜里不得安眠,冲出客栈在大街上无头苍蝇一样狂奔发泄。
魏无羡伸出手,拂过墙上那两个正在噘着嘴亲吻的小人头,来到上方的“蓝忘机到此一游”,在“蓝忘机”这个名字上,用指尖描摹了一遍这三个字的轨迹。
一遍,两遍,三遍。
忽然,从墙壁的拐角那边,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
一个少年道:“谁这么缺德!在墙上乱写乱画!”
魏无羡:“……”
另一个少年道:“是啊,这家主人早上起来发现墙变成这样了,肯定又要说是我们干的。”
“擦掉,快擦掉!来帮忙啊。”
一个闷闷的声音道:“这哪儿能擦掉,除非铲一层墙皮下来……”
一听到这个声音,魏无羡立刻转了过去,道:“别的不用铲,把这个名字铲掉就行。”
拐过墙角,一群大眼小眼都齐齐蹬着突然冒出来的他,正是白日里在船边泅水闹温宁的那些少年。而温宁正站在他们中间。
他看上去有些愕然:“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魏无羡道:“你们才是呢,夜半三更的,怎么在这儿?”
他说的是那些少年,挥手要驱散他们。这群少年十分不满,温宁道:“都回去吧,该休息了。”
众少年这才勉强应了,冲他挥手,道:“那我们明天再一起玩!”
温宁却只是挥手,并未答应。他自己也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
只剩两人后,魏无羡道:“你怎么被他们缠上了?”
温宁道:“方才我走进一条巷子里,恰好看见他们睡在里边,刚要退出来,就被他们抓住了。”他感慨道:“也不怕我。”
魏无羡微微一怔:“睡在巷子里边?”
温宁道:“是啊。这都是一群流浪儿。”
魏无羡沉默了。
方才他驱散这群少年,是以为他们有地方可回,深夜不归,家里有人会担心,谁知道,他们回也是回一条漏风的小巷。
他也曾经是这样夜宿街头、找块稍微干净的土地都能酣睡一宿的流浪儿。
等了一阵,温宁没等到蓝忘机出来,奇怪道:“蓝公子呢?”
魏无羡低头道:“嗯,他休息了,我出来随便转转。”
温宁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魏无羡道:“没什么事,明天就好了,继续赶路。”
温宁也不多问,道:“好吧。”
魏无羡看着他,心道,其实现在的温宁也是一样的。
在如今的这世上,温宁也是一个流浪儿。一个亲近的人、甚至认识的人都没有,也并不是一个很有断决力、擅长自己拿主意的人。以前是跟在温情身后,现在是跟在魏无羡身后,除了这样,他大概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还能够去哪里。
但是,他还是一直希望,终有一天,温宁能找到自己的路。
魏无羡拍了拍他的肩,正要说几句话,忽然,温宁的瞳孔急剧缩小,眼白翻了起来。魏无羡立即屏息凝神。
附近有邪祟之物躁动了!
魏无羡沉声道:“哪个方向?”
温宁伸出一只手,指道:“西边方向,约五百步。”
只有五百步?应该是他和蓝忘机白天经过了的地方,那为何他们当时没觉察到异象?
魏无羡道:“多少?”
温宁道:“很多,近百。还有活人!”
事态紧迫,魏无羡朝西街奔去。顺着温宁指出的方向一口气奔走五百多步,刹住身形,这才发现,这果然是他们白天经过的地方。不但经过了,而且还进去了——正是那家前身是思诗轩的大客栈!
魏无羡抬腿就是一脚,将已经闩起来的客栈大门踹得一声巨响,喝道:“里边有人没有,开门,醒醒!”
温宁也是一脚,这一脚,却把完整的两扇大门踹得轰然倒下了。
一楼大堂里黑黢黢的一片,店里没客人,伙计们都不用招呼,所以没有点灯,若不是黯淡的月光透了进来,怕是已伸手不见五指。
魏无羡前脚刚迈进去,便有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这气浪烫得仿佛置身火海,魏无羡险些被逼得倒退出去。定定神,拔出腰间笛子,继续往里走。没走几步,忽然踢到地上一样东西。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靴子,一个满面血红的人大叫道:“热啊!热啊热啊热啊!!!烧死我了!”
正是白天客栈里那名脾气极坏的伙计!
他手中有寒光一闪,魏无羡一脚踩下,踩中了他的右手,这只手里持着一把估计是从厨房里拿来的切肉尖刀。魏无羡正要附身查看他的情况,前方却忽然亮起幽幽一缕绿焰。
那缕绿焰越来越亮,越烧越旺,最终化成了一个周身都被火焰包裹的人形,隐约看得出来是个男人,张开双臂,嘶声惨叫着朝魏无羡踉跄而来。
这必定是十几年前在思诗轩里被烧死的嫖|客。魏无羡冷笑一声,左手推开温宁,右手把笛子又插了回去,迎上前去,飞起一脚踹中它脑袋,骂道:“你他妈这个时候出来闹,找死!”
那东西被他踢了这一脚,整个人形都萎缩了,周身火焰瞬间熄灭。魏无羡踹完之后,稍稍泄了点火,这才想起自嘲一句:“找什么死,早死了。”
他摇摇头,蹲下继续察看那名已经晕过去的伙计。
方才果然不是他看错了,这名伙计的脸,确实是红色的。这红是一种仿佛周身皮肤都被开水煮过的熟肉红色,而且他还起了一脸的燎泡,看起来骇人又恶心。
魏无羡取出袖中应急治伤的药粉,拆了五六包往这伙计脸上撒去。药粉极佳,他脸上的燎泡立刻消退了大半,昏迷中的呻|吟也没那么痛苦了。
看见效奇快,魏无羡又想起来,这些药粉包都是蓝忘机给他的。每次他们出发之前,蓝忘机都会把各种必备事物整理好,放到他桌上,魏无羡只需要装进袖子里就行。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把拆开了的药粉纸包又捡了起来,一张张折好,收回袖中。
烧死是惨死,这种死法很容易滋生怨灵,然而这客栈里的残魂都很弱。如果纵火凶手真是金光瑶,那么他也一定下过狠手处理它们,才能把火场亡魂的怨气折磨得残存无几。再加上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所以此地的怨灵们才只是轻微作祟,只能引发幻觉、骚扰此地居住者的正常生活,而无法真正地伤人害人。如果它们作祟超出了人的容忍限度,很快就会被镇压或者抹杀。不久之前他和蓝忘机进到里面来的时候,都一致判断它们不会有多大害处,所以才敢暂时放置,而不是立即处理。
可是,这些原先并不危害人身的怨灵却在此刻突然之间凶悍程度倍涨,一定是出了什么变故。“变故”又分为许多种,如可能风水被改变了,或者这附近有其他的凶邪恶煞出世,给它们带来了影响,或者这间客栈被人设了什么阵。但,风水改变非一朝一夕之事;如果附近有其他厉害的邪祟出世,温宁不会觉察不到;客栈若是被人动过手脚,魏无羡更不可能看不出来。所以,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
害死他们的凶手,到这附近一带来了。
这些原本苟延残喘的怨灵感应到放火烧死他们的人回来了,于是,便被激起了凶性!
排除其他可能,就只剩下这一种最可信。但金光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恰恰出现在他云梦的故乡?
魏无羡还没作出判断,躺下地上的那名伙计忽然爬了起来。
他一站到魏无羡面前,魏无羡立即看出,这具身体并不是在被他真正的主人操控。
“它”重新抓起了那把切肉尖刀,双手紧紧握着,闪亮的刀尖对准魏无羡,目光怨毒。魏无羡示意温宁不动,“它”却没有拿刀去刺魏无羡,而是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绕过他们,冲出客栈大门,朝一个方向追去。
恐怕是要追凶手报仇去了!
若真是去追金光瑶,那么他应该还没走远。当机立断,魏无羡对温宁道:“你知道我和含光君住的是哪个客栈吧?帮我去跟他说一声,我先跟紧他!”
若不跟紧,说不定转眼就要跟丢了。不知金光瑶来这里是要干什么,说不定蓝曦臣也受制于他身边,万一拖得久了,泽芜君有什么差池,蓝忘机必然也……总之事不宜迟!
那名伙计奔跑的姿势十分别扭,仿佛是一个被裙子牵住腿脚的女人在小碎步跑。由此魏无羡判定,附身在他身上的,应当是当年思诗轩的一名妓|女的怨灵。可奔跑姿势纵然诡异,速度却越来越快,魏无羡跟了他一程路,约一炷香后,两人奔出了城,进入了一片森森的古林。
莽莽深林,古木参天。魏无羡紧跟前方身影,频频回头,不知为何蓝忘机还没有跟上来,温宁去报个信,应该要不了这么久。再一转身,前方便出现了隐隐的火光。
就在那里!
可正在这时,那名伙计手中的尖刀却突然掉落,人也跌坐在地。
魏无羡抢上前去一看,他脸上的燎泡又起来了,体内的怨灵又激动了。这也意味着,凶手,已经离他们很近了!可同时,这具肉身已经快承受不了这么大的怨气了,再让他跑下去,必然有恙。魏无羡暗骂自己粗心,心急之下竟然险些害了这个普通人,低声道:“张嘴。”
被附身的伙计当然不会听他的,魏无羡也没指望“它”听话,不过意思意思而已,直接左手掐住了伙计的喉咙,逼他张嘴,右手翻出一张符篆,塞进他口里,再手动闭紧他牙关,旋即闪身避开。
那名伙计捂着嘴,脸色青红交替一阵,片刻之后,突然从口中喷出一道汹涌的绿焰。
绿焰之中,依稀能辨出一个扭曲的女人头脸,仿佛正在嘶嚎尖叫,一闪而逝,灰飞烟灭。伙计也随即瘫软地倒在了地上。
看他脸色已不再是像被煮熟了一般的猩红,回复了正常,魏无羡无暇再去顾他,又拆了一包药粉撒在他脸上,将这名伙计拖入草丛之后,朝火光之地悄然无声地潜行而去。
待看清那是个什么地方后,却忍不住一阵愕然。
高坡之下,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灯火通明的观音庙。
观音庙外站着数名负箭持弓、拔剑在手的修士,着清一色的金星雪浪袍,正在警惕地四下游走。魏无羡立刻俯下身去,藏在灌木丛后。
让他愕然的不是这是一座观音庙,也不是那些兰陵金氏的修士,而是站在庙宇庭院的那个白衣人。
蓝曦臣。
☆、第100章恨生第二十一3
距离不近,但蓝曦臣和蓝忘机的容貌一模一样,他绝不会看错。
魏无羡猜到金光瑶也许会想办法把蓝曦臣挟制在身边,但没想到蓝曦臣能够不带枷锁、不受捆绑,如此平和地站在一群兰陵金氏的修士之中。连他的佩剑和洞箫裂冰也都佩在他腰间。
泽芜君若是要出手,光凭观音庙外巡逻的这几个修士,又如何能挡得住他?虽说魏无羡愿意相信,作为姑苏蓝氏家主,蓝曦臣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但他还是为蓝忘机感到略微不安。
蓝忘机没来,现在他手头边也没有供驱使的尸或凶灵,若是阴虎符还在金光瑶手里,怕是不好正面应对。于是,魏无羡咬破手指,将滴血的指尖往腰间的锁灵囊口送去。
他本想诱使几只小鬼,帮他悄然无声地召些阴煞之物过来。谁知,正在此时,从他身后远处,传来一阵犬吠之声。
魏无羡当场魂飞天外。
他几乎是肝胆俱裂地忍住了蹿上树去直冲云霄的冲动,打着哆嗦趴到了地上,听着那阵犬吠越来越近,满心恐惧,不由自主地念道:“救命啊蓝湛,蓝湛救命啊!”
念完之后,仿佛从这名字里稍微吸了点胆子,又哆嗦着勉强爬起,逼自己冷静。然而观音庙外的数名修士已如临大敌地搭弓上弦,朝他这边的高坡聚来。魏无羡千盼万盼,盼望这狗是条无主的野狗,赶紧来个人一箭射飞。岂料天公到底不作美,犬吠之中,又响起了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斥道:“仙子,给我闭嘴!你怎么又往回跑了,到底是哪儿?!”
金凌!
那些兰陵金氏的修士大多都听得出金凌这位小少主的声音,也知道他养了一条黑鬃灵犬,箭在弦上,依旧警惕,却收住不发,似在等待指令。可这其中大约有一人从未见过金凌,或是存了灭口一切闯入者的决心,松手一箭,呼啸着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出!
听那尖锐的破风声,魏无羡便知射箭人是高手,若是被这一箭射中,金凌非被穿胸透骨不可。他手边能立刻格挡的东西只有一样,情急之下,魏无羡倏地跃出,在黑暗之中,用一管竹笛准确无误地截住了那支来势汹汹的飞箭。
金凌听到了前方异响,勒住满地乱转的仙子的绳子,警惕地道:“谁?!”
魏无羡喝道:“跑!”
剩余的数只羽箭都调转箭头,已对准了他。竹笛虽是截住了那一箭,却也已四分五裂,不能再吹奏。魏无羡疾退数步,手指捏了个圈儿,正准备抵到唇边以哨声代替,一个声音却蓦地在他背后响起,笑道:“我奉劝你最好不要。笛子裂了没什么,若是手指或者舌头没了,那多难过。”
魏无羡立即收了手,赞同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那人道:“请吧?”
魏无羡点头道:“金宗主客气。”
金光瑶笑道:“应该的。”
他们状似若无其事地下了坡,步行至观音庙前,几名修士也把金凌带了下来,并不粗鲁,也是很客气地拔出了剑包围着他。金凌看着他们,迟疑片刻,还是先叫了一声:“小叔。”
金光瑶道:“你好啊,阿凌。”
金凌又去偷偷地瞅魏无羡。魏无羡见他身旁没狗,这才收拢三魂七魄。无语片刻,道:“你这孩子……这么晚,一个人带着狗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却不知,他和蓝忘机、温宁乘船离开莲花坞后,金凌偷偷地去找他,想和他说话,人却没了踪影。于是冲他那不知道发什么疯到处抓人让人拔一把破剑的舅舅发了一通脾气,便决心牵着那黑鬃灵犬去追踪魏无羡他们。仙子循魏无羡等人气味追到近处,却猛地觉察到了这一带潜伏的腾腾杀气,突然调转方向,咬着主人衣服要逃,狂吠示警,金凌这才呵斥它。
金光瑶转头问属下:“灵犬呢?”
一名修士道:“那黑鬃灵犬凶悍非常,逮人就咬,属下不力,让它跑了。”
金光瑶道:“追去杀了。这灵犬聪明得很,别让它引人来。”
“是!”
金凌脱口道:“你要杀它?仙子是你送给我的。”
金光瑶不答反问:“阿凌,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问这话时,他们已进入了庙宇庭院,蓝曦臣站在观音庙前,道:“金宗主,金凌尚且是个孩子,而且是你侄子,并无威胁。”
金光瑶怔了怔,哑然失笑道:“二哥,你在想什么?我当然知道金凌是个孩子,也是我侄子。你以为我会做什么?杀他灭口?”
他摇了摇头,对金凌道:“阿凌,你听到了,如果你乱跑或是乱叫,或许我会对你做什么可怕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
虽然金凌过往和这个小叔叔关系不差,金光瑶看上去也和以前一样和颜悦色,但这几日里听了无数关于他的恐怖传闻,金凌难免无法再用以往的目光去看他,默默走到了魏无羡和蓝曦臣身边。
金光瑶提声喝道:“还没挖到吗?加快动作!”
庙中有齐齐人声应道:“是!”
魏无羡留神想去看那庙中光景。金光瑶到这座观音庙里来干什么?他在挖的是什么东西?惊天邪器?以一当万的神器?这时,蓝曦臣走到了他身边。
魏无羡这才注意到,蓝曦臣腰间佩剑是出鞘了一寸的,然而,没有灵光流转,心中登时松了一口气。
蓝曦臣没有灵力。在乱葬岗上苏涉弹奏的那使人丧失灵力的邪曲,这曲子自然是金光瑶教给他的,恐怕蓝曦臣也是中了这一招。就算佩剑和洞箫都在身上,没有灵力也毫无威胁。方才是一时着急,才没想到这一层。
蓝曦臣低声对他道:“魏公子,忘机呢?”
听到这个名字,魏无羡瞬间没有再去思考其他事情的*了。他道:“啊,含光君?”
金光瑶就站在附近听着,魏无羡脑中还在飞速盘算是该说实话,还是该撒谎说他不在这里,好让金光瑶放松警惕。谁知金光瑶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自然是也在这附近了,难道魏先生觉得说他不在你身边待着,我会相信吗?”
魏无羡道:“聪明人。”
蓝曦臣却怔了怔,道:“他既然在附近,为什么没有和你在一起?”
魏无羡道:“我们分头行动了。”
蓝曦臣道:“我听说你从乱葬岗下来,刚受了伤,这个时候他怎么会和你分头行动?”
魏无羡愕然道:“你听谁说的?”
金光瑶道:“我说的。”
魏无羡看了他一眼,对蓝曦臣道:“是这样。今晚我睡不着,到客栈外来走走,机缘巧合才撞到这里来。含光君住另一间房,他不知道我出来了。”
金光瑶却奇怪了:“你们住两间房?”
魏无羡道:“谁跟你说我们一定会住一间房?”
金光瑶但笑不语,魏无羡道:“哦我知道了。”蓝曦臣说的。
魏无羡道:“你们还真是什么都说。”
蓝曦臣却半点没有玩笑的意思,道:“魏公子,你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脸上没了和煦的微笑,转为严肃,看起来和蓝忘机更像了。可魏无羡没明白,为什么他们没有住一间房,蓝曦臣就立刻猜出他们有事了?
魏无羡道:“蓝宗主,我们能有什么事?眼下还是先应付这位吧。”
他眼神示意金光瑶,经他提醒,蓝曦臣才道:“是我心急了。”
金光瑶道:“含光君苦守那么多年,若是还不能修成正果,蓝宗主确实有理由心急。”
魏无羡猛地看他:“什么苦守?什么修成正果?”
闻言,金光瑶和蓝曦臣倒是都惊讶了。
魏无羡的心猛地狂跳起来,觉得有一个死了半个晚上的东西又渐渐在活过来。他强作镇定着道:“你们在说什么?”
金光瑶道:“我们在说什么,魏先生,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无论真假,这要是让含光君听到了,那可有点伤人啊。”
魏无羡道:“我是真不明白。你直接说!”
蓝曦臣错愕道:“魏公子,你别告诉我,你和忘机在一起这么久,对他的心意一无所知?”
魏无羡抓着他,几乎快要跪下来求他一次说个清楚了:“蓝宗主,蓝宗主,你,你说蓝湛他的心意,他的什么心意?是不是,是不是……”
蓝曦臣猛地把手抽回,道:“……看来你是真的一无所知。可你这就忘了他身上那些戒鞭痕是怎么来的吗?没看到他胸口前的烙印吗?”
泽芜君一向极有涵养,可此刻涉及蓝忘机,他却是动了真气。
魏无羡道:“戒鞭痕?!”
他重新抓住蓝曦臣,道:“蓝宗主,我真的不知道,请你告诉我,他身上那些伤究竟是怎么来的?”
蓝曦臣原本已脸现愠色,可仔细看了魏无羡的神情过后,怒意微敛,试探着问道:“你……记忆有损?”
魏无羡道:“我的记忆?”他立刻拼命去想有什么东西是自己忘了的,道:“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记忆有……有!”
他确实有一段记忆模糊不清。
血洗不夜天!
当年那一晚,他以为温情和温宁姐弟已经被挫骨扬灰,看到各大世家慷慨激昂的讨伐阵势,更是亲眼目睹了江厌离死在自己面前——之后狂性大发,合并了阴虎符,放任它大开杀戒。
被这枚虎符操纵的死者杀死的人,又变成了新的凶尸,由此制造出源源不绝的杀戮傀儡,才造就了一个血涂地狱。
然而魏无羡经历过这些后,肉身和精神都严重受创,虽然还能勉强支撑着站立不倒,恍惚间感觉自己离开了这片屠宰场一般的废城,整个人却有好长一段时间意识不清。
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夷陵乱葬岗附近的一座小山下。
蓝曦臣道:“你记起来了吗?”
魏无羡喃喃道:“不夜天那一次?我,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迷迷糊糊中走回去的,难道……”
蓝曦臣气得几乎要笑了:“魏公子!不夜天当晚,你与之敌对的,是多少个人?三千之众!纵使你再怎么不世奇才,在那般境况下全身而退?怎么可能!”
魏无羡道:“蓝湛他做了什么?”
蓝曦臣道:“忘机他做了什么,若你自己不记得,我怕他永生永世也不会主动告诉你。那好,便让我来说。”
他道:“魏公子,当年那一晚,你祭出两半阴虎符,合并为一只,杀够了性之后,却也已是强弩之末。
“忘机被你发狂时操纵的凶尸所伤,情况比你好不了多少,也是勉力支撑,靠着避尘才能勉强站稳。饶是如此,他一见你摇摇晃晃地离开,又立即跟上。
“当时在场已没有多少人还能清醒,我也几乎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灵力分明快耗至枯竭的忘机一拐一瘸地追上你,把你抓起来就带上避尘,一齐御剑离去。
“两个时辰之后,我才恢复灵力,赶回姑苏蓝氏寻求支援。我担心若被其他家族的人先追到你们,忘机会被当做是你的同伙,轻则留下终身污点名声大损,重则被不由分说格杀勿论,便和叔父一起点了三十多位往日对忘机赏识有加的前辈,请求他们保密此事,御剑搜寻了两日,这才在夷陵境内找到你们的踪迹。
“忘机把你藏在一个山洞里。我们到的时候,你呆呆地坐在洞内的一块石头上,忘机握着你的手,正在给你输送灵力,低声不知在问你什么。
“自始至终,你对他重复的都是同一个字。
“‘滚’。”
魏无羡喉咙干哑,眼眶发红,说不出一个字。
“我叔父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一顿呵斥,让他解释。他像是早就料到会被我们找到,却说,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这样。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用这种语气顶撞过我叔父。可为了你,忘机不光顶撞他,还和姑苏蓝氏同脉同源的修士们刀剑相向,将我们请来的三十多位前辈们都打成重伤,险些丧命……”
魏无羡双手插|进头发里,道:“……我,我不知道……我真的……”
除了重复他真的不知道,他也说不出别的什么。蓝曦臣隐忍半晌,还是道:“三十多道戒鞭痕!一次尽数罚完,一道一个人。你总该知道,打在身上有多痛,要躺多久!”
这个,他却知道。
蓝曦臣又道:“你可知他一意孤行把你送回乱葬岗之后,黯然回来领罚,在规训石前跪了多久!那几年说是面壁思过,却根本是重伤难行。他将你藏在洞中时,如何对你说话,如何看着你,哪怕是瞎了聋了,都不可能会不明白他是什么心思,所以我叔父才怒不可遏。忘机他小时候是子弟楷模,长大后是仙门名士,一生都雅正端方不染尘埃,这辈子唯一犯下的一个错误就是你!你却说……你却说你不知道。”
“魏公子,你被献舍回来之后,是对他如何百般表白,诸般纠缠的?每晚……每晚都要和他……你却说你不知道?你若不知道,你又为什么要做这些举动?”
魏无羡真想回到过去那些时刻杀了自己。正是因为他不知道,所以他才敢做这些举动啊!
他忽然生出一个极其可怕的想法。
如果蓝忘机不知道他根本不记得前世血洗不夜天后那几天里的事,如果他以为自己一直知晓他的心意,那自己回来之后,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啊?
一开始用那样浮夸的态度做尽丑事,为的就是让蓝忘机尽快恶心自己,扔他出云深不知处,然后两不相见,各奔东西。蓝忘机不可能看不出来他真正的态度如何。
但即便如此,蓝忘机还是……执意把他护在身边,不让江澄有机会接近他、为难他。有应必求,诸般包容。面对魏无羡花样百出、堪称恶劣的戏弄撩拨,还能克制有礼,从不越矩。
那么刚才在客栈里,他忽然推开自己,会不会也是因为……以为这是他更加放肆的一时兴起?
还有那句“谢谢”,究竟怎么回事?!
魏无羡实在是不能再想下去了。他猛地朝观音庙外冲去,数名修士立刻拦到他面前,金光瑶道:“魏公子,我可以理解你激动的心情……”
魏无羡此时只想冲回客栈,冲到蓝忘机身边,语无伦次地告诉他自己的心情,被人阻拦浑身暴躁,咆哮道:“你能理解个屁啊!”
金光瑶坚持把话说完:“……我只是想告诉你,没必要跑得这么急,你的含光君,他已经来了。”
一阵疯狂的犬吠之声响起,避尘呼啸而来,逼退了这群拔剑在手、欲围攻魏无羡的修士。
看着那道从天而降的白衣,魏无羡喃喃地道:“……蓝湛。”
蓝忘机落在庙宇庭院之内,看了他一眼,魏无羡一阵紧张,方才要说的话忽然又都皱成一团缩在了肚子里,腹部一阵痉挛。
那黑鬃灵犬还在远远大叫,金光瑶道:“畜生坏事。”
金凌原本听蓝曦臣的话都听得惊呆了,一听到黑鬃灵犬的叫声,回过神来,想起金光瑶方才说过的话,一个激灵,喊道:“仙子,别过来!”
魏无羡这边则道:“蓝湛,你过来!”
蓝忘机召起避尘,正要动作,金光瑶却笑道:“含光君,你最好别听他的。”
魏无羡道:“你给我滚开!算了,我过去!”
他刚要迈步,便感觉从脖颈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锐利疼痛。
蓝曦臣低声道:“别动。”
动手脚不是他,他只是在提醒魏无羡,当心。
金光瑶客客气气地道:“含光君,退后五步吧。”
蓝忘机的目光凝在魏无羡脖子上,脸色霎时隐隐发白。
一根细不可察的浅金色琴弦正系在魏无羡喉咙间。
这根琴弦太细了,还涂上了特殊的色料,导致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再加上魏无羡方才心神大乱,根本没心思注意别的,这才让它套上了自己的要害。
蓝忘机立刻依言退后了五步。
魏无羡却举手道:“蓝湛,别!别退,我,我有话对你说。”
金光瑶道:“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吧。”
魏无羡道:“不行,很急。”
金光瑶道:“那这样说也可以。”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句,谁知,魏无羡恍然道:“说的也是。”
说完,魏无羡便声嘶力竭地吼道:“蓝湛!蓝忘机!含光君!我,我刚才,是真心想跟你上|床的!”
☆、第101章恨生第二十一4
“……”
“……”
“……”
“……”
一片鸦雀无声的死寂中,避尘直直掉到了地上。
金光瑶左手一翻,指间拉出五条粗细不一的琴弦,另一端固定在腰间的金环暗扣里,右手则在弦上划过,铮铮奏起。
他扯出琴弦时,蓝曦臣便喝出了声:“不要听!”
可已经晚了,那些兰陵金氏的修士们必定受过主人叮嘱,有所防备,都抢先一步捂住耳朵,运起灵力阻隔琴音,蓝忘机却不知他们的暗号,错过了防御的最佳时机,将这一段诡异的旋律尽数收入耳中。待他再想阻隔时,灵力却已无法运转自如了。
金光瑶一松手,那几根琴弦又嗖嗖地缩回腰带里,和他的佩剑一样,缠在他腰间。现在,蓝忘机灵力已失,不成威胁,魏无羡脖子上的那一根琴弦,自然也撤去了。
颈项间的细微刺痛一消失,魏无羡便迫不及待地朝蓝忘机扑去。
方才他那石破天惊的一句剖白,犹如苍雷贯体,轰得蓝忘机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一向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竟然难得现出了几丝茫然和懵懂。
被魏无羡这样双臂拦腰、死命搂住,已经不是第一次,可这一次,蓝忘机的身体却仿佛变成了一块笨重的木头,僵得连双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魏无羡道:“蓝湛,我刚才说的,你听到了吗?!”
蓝忘机的嘴唇动了动,半晌,道:“你……”
他说话从来言简意赅,干脆利落,几乎没有断断续续的时候,此刻却断得无比迟疑慎重。须臾,又道:“你方才说……”
似乎是想重复一遍,用以确认自己没听错。可那种话,对蓝忘机而言,确实太难以启齿了。
魏无羡立刻毫不迟疑地准备再说一次:“我说我是真心想和你……”
“咳咳!”
蓝曦臣站在一旁,右手握成拳,抵到了唇边。斟酌片刻,他叹道:“……魏公子,你这话说的时机真对,场合也真对啊。”
魏无羡半点诚意也没有地道歉:“真是对不住,蓝宗主,我真是一会儿都不能再等了。”
金光瑶也像是一会儿都不能再忍了。他转头对数名属下道:“去杀灵犬!不要让我看到它又把什么人引来。”
“是!”
这一批修士离开后,金光瑶又折回观音庙内,道:“还没挖到吗!”
庙中修士道:“宗主,可能是您当初埋得太深了……”
话音未落,天边忽然一道惨白的闪电爬过,片刻之后,惊雷乍起。
金光瑶望了望天,脸色微沉。不一会儿,空中飘起了斜斜的细小雨丝。
魏无羡抓着蓝忘机,原本还在试图把胸□□满的万语千言喷薄而出,冰冷的雨丝飘到脸上,让他稍稍冷静了些。
当年血洗不夜天后的那一晚,也是像这样,惊雷阵阵,飘着夜雨。
金光瑶对蓝曦臣道:“二哥,下雨了,进庙去避一避吧。”
即便蓝曦臣已经受制于他手,他对蓝曦臣却依旧礼数周全,不苛待半分,相处种种都与往日无异,只是格外客气一些,叫人即便是有脾气也很难冲他发,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蓝曦臣原本就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人。
金光瑶率先迈过门槛,步入庙中,其他人随之而入。进了庙,抬头一看,魏无羡和蓝忘机都怔了一怔。
这座观音庙内部宽敞,颇为大气,红墙金漆都完好如新,看得出时常有人精心打理。那些修士们在大殿后方掘土,不知已掘得有多深了,仍然没能挖出当初金光瑶埋的那样东西。神台上供奉的观音像眉目如画,比之寻常的观世音像,少了几分慈眉善目,多了几分清秀和美。让他们微怔的,是这尊观音神像,居然和金光瑶长得几乎有八分相似。
魏无羡心道:“……难道金光瑶是个这么自恋的人???坐到督统百家的仙首都不够,还要按着自己的模样雕一座神像,接受万人朝拜和香火供奉???还是说这是什么新修炼法门?有可能,多半和他埋在地下的那件东西有关。”
蓝忘机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坐。”
魏无羡的思绪立即被拉回。蓝忘机找来了庙中的四个蒲团,两个给了蓝曦臣和金凌,两个留给他和魏无羡。但不知为何,蓝曦臣和金凌都把蒲团挪得离这边甚远,而且不约而同地在眺望远方。
很好很好。越远越好。
金光瑶等人已绕到殿后,去察看掘地情况。魏无羡拉着蓝忘机,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还有些心神恍惚,蓝忘机被他拉得身形一晃,这才坐稳。魏无羡略略平复心绪,凝视着蓝忘机的脸。
他垂着眼帘,看不出来什么情绪。魏无羡知道,光凭方才那几句话,蓝忘机恐怕还没相信他。
被一个劣迹斑斑却毫不知情的人笑着凌迟了这么久,他无法立刻相信,这才是人之常情。
想到这里,魏无羡心尖疼得有些发颤,不敢再继续深想。只知道,得给他再来几剂猛药。
他道:“蓝湛,你,你看着我。”
他声音还有点发紧。
蓝忘机道:“嗯。”
深吸了一口气,魏无羡低声道:“……我记性是真的很差。从前的事,有很多我都想不起来了。包括不夜天那次,那几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闻言,蓝忘机微微睁大了眼。
魏无羡猛地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他的双肩,接着道:“但是!但是从现在开始,你对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都会记得,一件也不会忘!”
“……”
魏无羡道:“你特别好。我喜欢你。”
“……”
“或者换个说法。心悦你,爱你,想要你,随便怎么你。”
“……”
“我想一辈子都和你一起夜猎。”
“……”
魏无羡并起三指,指天指地指心道:“还想天天和你上|床。我发誓我不是什么一时兴起也不是像以前那样逗你玩儿,更不是因为感激你。总之什么别的都没有,就真的只是喜欢你喜欢到想和你上|床。你要是不喜欢听我说谢谢我就不说,你要是喜欢咬我你就到处咬。你爱怎么来就怎么来,我都喜欢,只要你愿意和我……”
话音未落,忽然有一阵狂风呼啸而入,扑灭了观音庙内的排排烛火。
不知不觉间,细雨变成了暴雨,观音庙外摇摆碰撞的灯笼也早已被雨水浇熄。四周蓦地陷入一片漆黑。
魏无羡也发不出声音来了,只能伸出双手。
黑暗之中,蓝忘机已猛地将他抱紧,堵住了他的嘴。
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们的胸膛彼此紧密相贴,两颗心避无可避。魏无羡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了,蓝忘机那颗正在疯狂跳动的心,还有那份几乎破心而出的炙热。
☆、第102章恨生第二十一5
蓝忘机的呼吸凌乱而急促。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简单无比、没有半点华丽辞藻的三个字,却在魏无羡耳边心间荡气回肠。
“……我也是!”
魏无羡环在他背上的双臂越收越紧,几乎要让自己喘不过气。
一阵偏快的足音步入前殿,在后方焦急察看的金光瑶又带着几名修士折了回来。两名修士顶着大风,一左一右,卯足力气才把庙门关了,重重闩上。金光瑶则翻出一枚火符,轻轻一吹,符纸燃了,便用它重新点起红烛,一点幽幽的黄焰成为了夜雨孤庙中的唯一光亮。
忽然,从门外传来了两声清脆的叩叩之响。
有人敲门。
庙内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朝门外望去。关门的两名修士如临大敌,无声无息地拔剑在手。金光瑶不动声色道:“哪位?”
门外一人道:“宗主,是我!”
一听这个声音,魏无羡倒了一下胃口。
是苏涉。
金光瑶道:“进来。”
那两名修士得到指令,拔了门闩,苏涉挟着一阵狂风骤雨入内。那点微弱的红烛火光险些被这阵风雨波及,忽明忽暗,飘忽不已,两名修士立刻重新顶上大门。苏涉周身已被暴雨淋湿,面色冷峻,冻得嘴唇发紫,右手持剑,左手里提着一个人。进了门,刚要把这人扔下,便看到了坐在一边两个蒲团上的魏无羡和蓝忘机。
在金光瑶出来点上烛火时,魏无羡和蓝忘机便稍稍分开了,看似各自正襟危坐,其实仍是紧紧地挨在一起。
苏涉刚刚吃了这两人的大亏,当即脸色一变,立即去瞅金光瑶,见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心知这两人此刻必定已受制于他们,这才收敛了异色,镇定下来。
金光瑶道:“怎么回事?我应当说过,不要伤人。”
苏涉道:“没伤。吓晕过去了。”说着把手中那人扔到地上。
金光瑶道:“把人放好。”
苏涉忙道:“是。”这便把他方才乱丢的人提起,放到一旁的蒲团之上。蓝曦臣一直紧盯着这人,此时他被放到自己身边,拨开这人脸上*的乱发一看,这个吓晕过去的,果然是聂怀桑。应当是在莲花坞调养完毕、折返清河的途中,被苏涉拦下抓来的。
他抬头道:“你把怀桑也抓来做什么?”
金光瑶道:“多一位家主在手,总能让其他人更忌惮些。不过二哥请放心,你知道我过往对怀桑如何的,时机一到,我定会毫发无伤地放你们离去。”
蓝曦臣淡声道:“我应该相信你吗?”
金光瑶道:“随意吧。相信不相信,二哥你也没办法啊。”
魏无羡明白了。
闹了半天,金光瑶根本不是要搞什么大阴谋。他这是准备逃跑了敛芳尊的手腕素以柔滑多变、宁弯不折著称,能软绝不硬碰硬。
乱葬岗浑水摸鱼作乱失败,知道事情败露,已经引起众家公愤,后果严重,干脆准备一走了之。
虽说这样听起来颇为丢脸,但实际上,却是个聪明的选择。敛芳尊的手腕素以柔滑多变、宁弯不折著称,能软绝不硬碰硬。兰陵金氏以武力碾压一家两家、三家四家尚可,但若是大大小小所有家族都联合起来要讨伐他,重蹈当年岐山温氏的覆辙,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而且,魏无羡心中清楚,用不了多久,金光瑶也会和当年的他一样,被钉上耻辱柱每日翻来覆去地鞭笞,到时候全天下人都会站在他的对立面。与其拖到那时,倒不如现在立刻撤离,先避一避风头,保存实力,来日说不定还有机会卷土重来,东山再起。
若金光瑶手上那只阴虎符的残次品还能再用,说不定他还会背水一战奋力一搏。不过,既然金光瑶都准备三十六计了,要么是阴虎符的复原品又坏了,或者使用次数有限制,要么就是在使用过程中,金光瑶也遭受了一些反噬,觉察到此物危险,不可滥用了。
想通这些,魏无羡心中有了几分底和考量。
这时,殿后挖掘的一名修士奔了出来,跪到地上,惶恐万状地道:“宗主,宗主,挖不到啊,没有啊!”
金光瑶那几乎是长在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缝,道:“什么叫没有?没有是什么意思?”
那名修士道:“没有就是……我们已经快把您指定的那块地方翻过来了,根本没有找到任何东西……”
金光瑶脸色忽青忽白,极其难看。饶是如此,他也没有责骂属下,闪身重回后殿。苏涉则把凉凉的目光,转向了魏无羡和蓝忘机。
他哼地笑了一声,道:“含光君,夷陵老祖,真想不到,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而且,形势已经完全反转了。怎么样,滋味如何?”
蓝忘机一语不发。对于这样无意义的挑衅,他一向从不理会。魏无羡心道,哪里反转了。乱葬岗上你们是落荒而逃,如今不也是在落荒而逃?当然,他不会说出来刺激苏涉的。
可苏涉的大抵是憋了多年,不需要人刺激也能怨气冲天地自说自话。他满面讥讽道:“到这时候了,你还是摆着这样一副自以为镇定冷静的架子,准备端到什么时候?”
蓝忘机仍旧默然不语。蓝曦臣则开口道:“苏宗主,你在我姑苏蓝氏门下学艺期间,我们应当没有亏待过你,何必如此针对忘机。”
苏涉道:“我哪敢针对从小就天资傲人的蓝二公子?我不过看不惯他那副总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的模样。”
魏无羡简直莫名其妙。
虽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恨意可以来得毫无理由,却也忍不住为苏涉这颗脆弱敏感的心而无语。莫非是蓝忘机从小就一副冷冰冰的面孔,让苏涉觉得自己备受轻视,所以才处处针对他?
他心道:“若是这样,那蓝湛可真是冤死了。他小时候分明对谁都是这样一张脸,就连以前对着我的时候,表情都没多大变化,啊不对,有变化的,格外嫌弃,格外容易生气。这苏涉该庆幸他不是在云梦江氏学艺,否则就他这敏感的小心思,早就被我气死了。我小时候每天都由衷地觉得自己是个惊世奇才,真他妈了不起。而且我不光心里面这么觉得,我还到处说呢。”
苏涉在他们面前来回走动,冷笑道:“总是这样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不过仗着你投了个好胎,出身优越,家世显赫罢了!若换做是我,有你这些先天条件,也绝对不会比你差一点!你有什么资格目中无人?你真的以为自己品行有多高洁、多端方?!”
他的声音扬了起来,面色也有些激动,看见这幅模样,魏无羡一下子有点眼熟。
他忽然想起来,他还在一个地方见过苏涉。
屠戮玄武洞!
他就是当时姑苏蓝氏那名急于把绵绵推出去送死、以求保住自己周全的门生!
苏涉应当也是想起了这桩令他羞愧愤恨不甘的旧事,走过蓝忘机面前时,忽然发起一掌,朝他劈去。蓝忘机正要迎击,一旁的魏无羡却抢先一掌劈回。
苏涉前不久才在乱葬岗上使用过一张传送符,消耗了大量灵力,再加上夜雨中奔走拦截挟持聂怀桑,已是精疲力尽,因此这一掌威力并不如何,魏无羡正面迎了一记,除了胸口微闷,喉咙里有轻微血腥气翻涌了一阵,没感觉有什么耗损,被苏涉一掌劈得撞进了蓝忘机怀里,还有力气咆哮道:“你敢动我的人!”
蓝忘机原本神情微紧地要去察看他的情况,却被这一句“我的人”吼得整个人一呆。苏涉的脸也抽了抽,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扭曲着嘴角道:“……你……的人?”
魏无羡又坐了起来,正要再给他好好重复一遍,对面的蓝曦臣忍不住了,不抱什么希望地道:“……魏公子!”
魏无羡忙道:“好的好的,蓝宗主,那我换个说法。我是他的人。”
苏涉额头青筋暴起,喝道:“够了!什么你的我的他的!”
魏无羡立即道:“那行。这是你说的,够了啊。你打也打了,气该消了吧,赶紧到后面去帮金宗主挖地吧。别再动我们了。敛芳尊对泽芜君还是尊敬有加的,你若是伤了含光君,你猜猜敛芳尊高兴不高兴?”
他说到了点子上,苏涉被他提醒,猛地记起这么回事,有心收手了。可到底心有不甘,还要再讽刺几句:“想不到传说中叫阴阳两道都闻风丧胆的夷陵老祖,也会怕死,哈!”
魏无羡道:“好说好说。不过,我不是怕死,只不过还不想死。”
虽然觉得咬文嚼字无聊,苏涉还是冷笑道:“怕死和不想死,有区别吗?”
魏无羡耐心地道:“当然有区别了。比方说我现在不想从蓝湛身上起来,和我害怕从蓝湛身上起来,这能是一回事儿?”
苏涉的脸都绿了。
这时,忽然从魏无羡的上方,传来轻轻的一声笑。
很轻很轻的一声,几乎让人怀疑是听错了。
可魏无羡猛地抬起头,却是真真切切地,在蓝忘机的嘴角边,看到了那抹还没来得及消散、仿佛晴光映雪的浅淡笑意。
这下,不光是苏涉,连蓝曦臣、金凌都怔住了。
众所周知,含光君永远都是一副冷若冰霜、不苟言笑、仿佛了无生趣的面孔,几乎没人见过他笑起来的样子,就算只是略略地勾一勾嘴角。
谁都没料到,看到他的笑容,竟然是在这样一个场景之下。
魏无羡的眼睛瞬间睁得又大又圆。
半晌,他咽了咽喉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道:“蓝湛,你……”
正在此时,观音庙的门外,又传来了叩叩之响!
这是今晚,第二次有人敲响这扇门。
苏涉将他的佩剑难平拔|出,握在手中,警惕道:“谁?!”
静默许久,无人应答。
就在庙内众人就快以为这敲门声不过是暴雨夜中的错觉时,大门猛地四分五裂!
破门而入的风雨之中,一道灵光流转的紫电正面击中了苏涉的胸口,将他向后掀飞。
☆、第103章恨生第二十一6
苏涉重重撞到一只红木圆柱上,当场喷出一口鲜血。守在庙内大门左右的两名修士也被余**及,趴地不起。
一道紫衣身影迈过门槛,稳步迈入大殿之中。
庙外风雨交加,这人身上却并未被如何淋湿,只是衣摆的紫色稍微深一些。左手撑着一把油纸伞,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水花飞溅,右手紫电的冷光还在滋滋狂窜。他脸上神色,比这雷雨之夜更加阴沉。
金凌一下子坐了起来,叫道:“舅舅!”
江澄的目光横扫过去,冷冷地道:“叫!你现在知道叫我,之前你跑什么跑!”
说完,他调转了视线,有意无意朝魏无羡和蓝忘机那边投去。
两拨视线尚未对接,苏涉已用他的佩剑难平支撑着勉力起身,朝江澄刺去。江澄还没出手,几声犬吠,那只黑鬃灵犬一条飞鱼一般从庙外飞入,直直朝苏涉扑去。
魏无羡一听到狗叫,登时汗毛倒竖,往蓝忘机怀里缩去,魂飞魄散道:“蓝湛!”
蓝忘机早已自觉地揽住他,应道:“嗯!”
魏无羡道:“抱住我!”
蓝忘机道:“已经抱住了。”
魏无羡道:“抱紧我!!!”
蓝忘机便用力将他搂得更紧了。
不看画面,光是只听声音,江澄的脸部肌肉和嘴角都是一阵抽搐,原本似乎有点想往那头看,这下彻底控制住了自己的脖子。恰恰殿后冲出数名兰陵金氏的修士,持剑围来。江澄冷笑一声,挥起右手,在观音庙之内舞出了一条炫目的紫虹,被这道紫虹沾身的人都被击飞出去,而那把油纸伞,还稳稳当当撑在他左手之中。那群修士东倒西歪摔成一片,还在周身过电一般痉挛哆嗦,江澄这才收起了伞。
苏涉则被那条黑鬃灵犬缠得怒吼不止,金凌在一旁叫道:“仙子!当心!仙子,咬他!咬他手!”
蓝曦臣则喝道:“江宗主,当心琴声!”
话音未落,便从观音庙后方传来一两声琴响,必定是金光瑶在故技重施。然而,江澄在乱葬岗上已经吃过这邪曲的一次亏,自然警觉非常,那声弦响刚发出来的时候,他便在地上一踢,用足尖挑起了一名修士跌落的长剑,左手抛开纸伞,接住这把剑,右手拔出腰间的三毒,双手各持一剑,猛地相交一划。
两把剑相互摩擦,发出极其尖锐刺耳的噪声,盖过了邪曲的旋律。
十分有效的破解方式!
只有一个不足之处——这声音,实在是太难听了!
难听得仿佛耳朵立即要被这可怕的噪音戳破,对蓝曦臣和蓝忘机这种出身姑苏蓝氏的人而言,更是无法容忍,二人皆是微微皱起了眉。可蓝忘机正在尽职尽责地搂着魏无羡,无法捂耳,于是魏无羡一边听着狗叫发抖,一边伸手帮他捂住了。
江澄硬着一张脸,双手持剑,一边制造这种煞风景的破耳魔音,一边朝殿后逼去。可不等他杀过去擒住藏在暗处的金光瑶,金光瑶自己捂着耳朵走出来了。
他手里没拉着那几根细细的琴弦,江澄便暂且止住了制造噪音的举动。
蓝曦臣道:“琴弦在他腰间。”
金光瑶道:“二哥你用不着这样,就算琴弦现在在我手上,江宗主这么一直擦刮着,我也弹不了。”
江澄提剑朝他刺去,金光瑶闪身一避,道:“江宗主!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江澄不与他多言,金光瑶灵力没他强劲,不敢直面迎击,只能不断灵活地闪避,边避边道:“是不是阿凌到处乱跑,你追着他找到这儿来的?仙子一定还给你带了路。唉,明明是我送的黑鬃灵犬,却半点面子也不给我。”
魏无羡被蓝忘机紧紧抱着,听到狗叫也不那么害怕了,还能腾出心思来思考,低声道:“金光瑶想干什么?这种时候还要闲扯家常???”
蓝忘机却不应语,魏无羡没听到他回答,心中纳闷,抬头一看,原来他还捂着蓝忘机耳朵,方才蓝忘机根本没听到他说话,怪不得没回答了,连忙放手。
这时,金光瑶话锋却忽然一转,笑道:“江宗主,你怎么回事?从刚才起,眼神一直躲躲闪闪不敢往那边看,是那边有什么东西吗?”
魏无羡心道:“他哪是不敢看……大概是有点恶心,不想看吧。不过也无所谓了……大概。”
金光瑶又道:“还躲?那边没什么东西,那边是你的师兄。你真的是追着阿凌找到这儿来的吗?”
江澄咆哮道:“不然呢?!我还能是找谁?!”
蓝曦臣道:“不要回答他!”
金光瑶惯会花言巧语,只要江澄一开始和他对话,就会被他转移注意力,不由自主被牵动情绪。金光瑶道:“好吧,魏先生,你看到了吗?你师弟既不是来找你的,连看都不想看你一眼。”
魏无羡笑道:“你这话就奇怪了金宗主。江宗主对我这个态度又不是第一天了。”
闻言,江澄的嘴角一阵轻微的扭曲,握着紫电的手背青筋凸起。
金光瑶却又转向江澄,长吁短叹道:“江宗主,做你的师兄,可真不容易啊。”
听金光瑶一直把话题往他身上引,魏无羡越发警惕起来。
金光瑶全然不理江澄有没有在听他说话,自顾自笑眯眯地说下去:“江宗主,我听说昨天你在莲花坞无缘无故内大闹一场,拿着夷陵老祖以前用的佩剑到处跑,逢人就叫人拔啊。”
江澄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恐怖。
魏无羡则突然从蓝忘机怀里坐起,心跳也猛地一顿。
他心中有个声音道:“我的佩剑?是说随便?随便我不是扔温宁那儿了吗?不对,昨天到今天确实没有见他拿着……怎么落到江澄手里了?!江澄为什么要别人去拔剑?!他自己拔过了没?”
正精神紧绷,蓝忘机伸手在他背脊上抚摸了两下,魏无羡这才回过神来。那两下像是抚顺了他的情绪,使得他稍稍平静了些。
金光瑶眼放精光,道:“我还听说谁都拔不出来那把剑,但是你自己却□□了。这可奇了怪了,我十分好奇,能不能请你为我解惑,这是怎么回事呢?”
江澄将紫电和三毒一齐召出,怒道:“废话少说!”
金光瑶扬声道:“好,这是废话,我不说了。那我们说点别的。江宗主,你可真了不起,最年轻的家主,以一人之力重建云梦江氏,我等佩服。不过我记得你从前从来比什么都比不过魏先生的,能否请教一下你是如何在射日之征后便逆袭的?是不是吃了什么金丹妙药啊!”
“金丹”二字,他说的清晰锐利无比。江澄的五官几乎都要错位了,紫电也绽出危险的白光,心神大乱之下,动作出现了一丝破绽。
金光瑶等的就是这一刻的破绽,甩出暗藏多时的琴弦。江澄立即回神迎击,紫电和琴弦缠到了一起,金光瑶感觉手心一麻,立即撤手。然而,他随即轻笑一声,左手挥出另一条琴弦,朝魏无羡和蓝忘机那边袭去!
江澄瞳孔猛地缩成一点,劈手转了紫电的方向,去截那根琴弦。金光瑶趁机抽出一直缠在他腰间的佩剑,刺向江澄心口!
金凌失声道:“舅舅!”
江澄面色铁青地捂住了胸口。
鲜血从他指缝间涌出,迅速将胸前衣物浸成了一片紫黑之色。紫电截住了那道琴弦之后,瞬间化回了那枚银色指环,套回他手上。当主人失血过多或身受重伤的时候,灵器都是会自觉恢复耗损最低的形态的。
金光瑶从袖中取出一条手帕,将他的软剑擦净,缠回腰间。地上兰陵金氏的修士们三三两两爬起。苏涉也冒着大雨从外头回来,那条黑鬃灵犬竟是个没半点骨气的,见有人撑腰就悍勇无比,见势不好打不过就立即逃跑,并且跑得比谁都快,又没让他逮住,脸色恨恨。金光瑶扫了这些属下一眼,摇了摇头。
金凌早已冲过去扶住了江澄,蓝曦臣叹道:“……不可乱动,扶他慢慢坐好。”
虽说受了当胸一剑,但江澄也不至于就没命了,只是暂时不宜动弹、不便强动灵力而已。他不喜欢被人扶,对金凌道:“快滚。”
金凌知道他还在气自己乱跑,自觉理亏,不敢顶撞,不假思索地对蓝忘机道:“含光君,还有蒲团吗?”
原先他们坐的四个蒲团都是蓝忘机找来的,可这大殿里总共也只找到了四个。沉默片刻,蓝忘机站了起来,把他坐的那个推到了一旁。
金凌忙道:“谢谢!不用了,我还是把我自己的……”
蓝忘机道:“不必。”
说完便在魏无羡身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一本正经地坐在同一只蒲团上,竟然也不怎么挤。
见位置都给他腾出来了,金凌便拖着江澄坐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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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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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师姐和江师妹(。
画手@西乙训。你掉的是哪一个魏无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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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恨生第二十一7
自行按住胸口穴位,止住血流之势,坐下之后,江澄抬起眼帘,看了那边的魏无羡和蓝忘机两人一眼,很快又垂下,面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正在此时,殿后传来一声欣喜若狂的呼喊:“宗主!挖到了!露出一角了!”
金光瑶面色大缓,道:“快,继续!全都挖出来然后打开,记得小心!”
他快步走回殿后。于此同时,天边七八苍白的闪电扭曲着爬过,须臾,霹雳阵阵。
望了望天外之象,蓝曦臣若有所思地道:“这雷雨来得蹊跷。”
那边,魏无羡和蓝忘机坐在一起,江澄坐在一旁,金凌把自己的蒲团也拖了过去。
哗哗的雨声中,好一阵尴尬的死寂,谁都没率先开口。不知为什么,金凌似乎很想让他们交流一番,瞅来瞅去,忽然道:“舅舅,多亏你刚才截住了那根琴弦,不然就糟了。”
金凌在笨拙地给他舅舅说话,痕迹十分刻意,反而让局面变的更尴尬。江澄的脸黑了黑,道:“你给我闭嘴!”
若不是他情绪不稳,没牵制死金光瑶,使他偷到缝隙偷袭这边,也不会自己落入敌手。而且,其实魏无羡和蓝忘机完全可以自行避开那根琴弦。就算现下蓝忘机没了灵力,魏无羡灵力低微,但身手还在,纵使无法攻击,闪避还是做得到的。
遭了呵斥之后,金凌讪讪地闭嘴了。江澄抿起嘴,不再开口。
魏无羡也什么都没说。
若是换了以前,他多少要嘲笑一番江澄,被人激了几句就受不了,教人钻了空子,可如今想想金光瑶说的那些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江澄已经知道真相了。
这时,蓝忘机又在他背脊上抚了两下,魏无羡抬起眼,见他并无震惊神色,目光几乎可以说得上柔和,心中一动,忍不住低声道:“……你知道?”
蓝忘机缓缓点头。
魏无羡轻轻吁出一口气,道:“……温宁。”
随便原先是温宁拿在手里的,现在落到了江澄手里,若不是温宁自己给的,离开莲花坞的路上,他决不会对此绝口不提。
若不是温宁还没找到这儿来,魏无羡此时必定已瞪向了他。
他带着一丝微微的恼意道:“……我再三叮嘱过,让他不要说的!”
冷不防,江澄开口了:“不要什么?”
魏无羡一怔,和蓝忘机一起望过去。只见江澄一手捂心口,凉飕飕地道:“魏无羡,你真无私,真伟大。做尽了好事,还忍辱负重不让人知道,真让人感动。我是不是该跪下来哭着感谢你啊?”
听他毫不客气,话语中满是讥讽之意,蓝忘机面色一寒。
金凌见蓝忘机神情不善,连忙挡在江澄之前,生怕蓝忘机一掌打死他,急道:“舅舅!”
魏无羡的脸色也有点难看起来。
他从没指望江澄知道了真相之后会立刻与他冰释前嫌,却也没想到说话还是这么不好听,无语片刻,道:“我没说让你感谢我。”
江澄“哈”了一声,道:“那是,做好事不求回报,境界高嘛。和我当然不一样。怪不得我父亲在世时常说你才是真正懂江家家训、有江家之风的人。”
魏无羡听不下去了,道:“行了。”
江澄厉声道:“你最懂!你什么都强过我!天资修为,灵性心性,你们都懂,我境界低——那我是什么?!?!”
他猛地伸手,似乎要去揪魏无羡的衣领,蓝忘机一手揽住魏无羡的肩头,把他护到身后,另一手重重拍开江澄,目中已隐隐透出怒火。他这一击虽不含灵力,劲力却甚强,震得江澄胸前伤口又崩裂,顿时鲜血狂涌。金凌惊叫道:“舅舅你的伤!含光君,手下留情!”
蓝忘机则冷声道:“江晚吟,口下留德!”
蓝曦臣把身上外袍脱下来,盖在冷得瑟瑟发抖的聂怀桑身上,道:“江宗主,切勿激动。你再吼两句,伤势更重。”
江澄一把推开手足无措扶着他的金凌,在胸口胡乱拍了几把,止住血流。虽然失血,可血气又止不住地往脑上涌,脸色忽白忽红,道:“凭什么?魏无羡,你他妈凭什么?”
魏无羡从蓝忘机肩头探出个脑袋,道:“什么凭什么?”
江澄道:“我们江家给了你多少啊?明明我才是他儿子,我才是云梦江氏的继承人,这么多年来处处被你压一头。养育之恩,甚至是命!我爹我娘我姐姐还有金子轩的命,只留下一个因为你没爹没娘的金凌!”
金凌周身一震,肩头耷拉下来,神情也略略萎靡。
魏无羡动了动嘴唇,终是没说什么,蓝忘机回过身,握住他的手。
江澄大骂道:“魏无羡,究竟先违背自己誓言、背叛我们江家的人是谁?你自己说说,将来我做家主,你做我的下属,一辈子扶持我。姑苏蓝氏有双璧我们云梦江氏就有双杰,永远不背叛我不背叛江家,这话是谁说的?!我问你这话都是谁说的?!都他妈被你吃下去了?!
他越说越激动:“结果呢?你去护着外人,哈哈,还是温家的人。你是吃了他们多少米?!毫不犹豫地说叛逃就叛逃!你把我们家当什么?!好事都被你做尽了,做了坏事却每每总是身不由己!逼不得已!有什么难言之隐的苦衷!苦衷?!什么都不告诉我,把我当傻瓜一样!!!
“你欠我们江家多少?我不该恨你吗?我不能恨你吗?!凭什么现在我好像反而还对不起你了?!凭什么我非要觉得这么多年来我他妈就像个丑角?!我是什么东西?我就活该被你的光辉灿烂照耀得睁不开眼睛吗?!我不该恨你吗?!”
蓝忘机猛地站起身来,金凌惶恐地挡在江澄之前,道:“含光君!我舅舅受伤了……”
江澄一巴掌将他拍得趴下了,道:“让他来!我怕他蓝二吗!”
可是,挨了这一巴掌后,金凌却愣住了。
不光是他,魏无羡,蓝忘机,蓝曦臣,全都不动了。
江澄,哭了。
他一边从眼中流下泪,一边咬牙切齿地道:“……凭什么……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江澄捏紧了拳头,像是要砸别人,像是要砸自己,最终,还是砸在了地上。
他应该是可以义无反顾地憎恨魏无羡的。但此时此刻,正在他体内运转灵力的这颗金丹,却让他无法恨得理直气壮。
魏无羡不知该怎么回答。
一开始,就是因为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江澄,所以才决定不告诉他。
他答应过江枫眠和虞夫人什么,他都牢牢记在心里:好好照顾扶持江澄。这样一个争强好胜到逼近极端的人,如果得知了这件事,终其一生,都会郁郁不快,痛苦难堪,无法直视自己。他心里永远都会有一个过不去的坎,总是惦记着他是靠着别人的牺牲才能取得今日的成就。这根本不是他的修为和成就。他赢了也是输了,早就没有资格争强好胜了。
后来,则是因为累金子轩和江厌离因他而死,更没脸让人知道。在那之后告诉江澄这件事,就好像在推卸责任,急于表明自己也是有功之人,告诉江澄你不要恨我,你看,我也是为江家付出过的。
江澄哭得无声,泪水却已横七竖八爬了满脸。
当着人前哭得如此难看,这于曾经的他而言,是绝不可能的事。而且从今以后的每时每刻,只要这颗金丹还在他体内,还能够运转灵力,他就会永远记得这种感受。
他哽咽着道:“……你说过,将来我做家主,你做我的下属,一辈子扶持我,永远不会背叛云梦江氏……这是你自己说的。”
“……”沉默片刻,魏无羡道:“对不起。我食言了。”
江澄摇了摇头,把脸深深埋入手掌之中,“嗤”的笑了一声。
半晌,他闷声嘲讽道:“都这种时候了,还要你来跟我说对不起。我是多金贵的一个人哪。”
江宗主出言总是带三分讥讽,只是这一次,嘲讽的却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忽然,他道:“对不起。”
魏无羡愣了愣,无意识摸了摸下巴,道:“……你也用不着说对不起。就当我还江家的。”
江澄这才抬起脸,眼球布满血丝,红着眼眶看他,哑声道:“……还我父亲,我母亲,我姐姐?”
魏无羡按了按太阳穴,道:“算了。过去的事了。都别再提了吧。”
这并不是什么他喜欢不断重温的旧事。他不想再被迫回忆一遍自己清醒时被剖丹的感受,也不想被被迫反复强调提醒,这是什么样的一种付出。
如果是在前世被拆穿这件事,他多半会哈哈哈哈地反过来安慰江澄:“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你看我这么多年没那颗金丹,还不是风生水起地过来了”。但是现在,他确实没力气这样云淡风轻地故作潇洒了。
凭心而论,他真的没有那么洒脱。
这种事那么容易看开的吗?
不可能的。
十七八岁的魏无羡,其实骄傲不输江澄。曾经也灵力强劲,天资过人。整天摸鱼打鸟,通宵爬墙坑人,照样能遥遥领先,甩苦苦用功的其他同门十八条街。
但是,每当夜深人静时辗转反侧,不得入眠,想到自己此生都无法再以正统之途登顶、永远也不能使出那令旁人瞠目结舌的惊艳一剑的时候,反过来想一想,如果江枫眠没有把他带回莲花坞,可能他这辈子都和这些仙门世家无缘,根本不会知道,世上还有如此玄奇瑰丽的一条道路,只不过是个流落街头见狗就逃的小混混头子,或者在乡下放牛偷菜,吹吹笛子混混日子,无从修炼,更不可能有机会结丹,心里就会好受很多。
就当是报答,或者是赎罪。就当从来没有得到过那颗金丹。
这么开导自己的次数多了,就真的好像能和表面上一样潇洒不羁,顺便还能在心中半真半假地赞美一下自己的境界。
江澄狠狠一擦脸,抹去了眼泪,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魏无羡则抓紧了蓝忘机的手。
况且,现在的他是真的觉得,已经过去了,没那么重要了。
最重要的,已经被他抓在了手上,放在了心里。
……等等?
魏无羡猛地蹦出一个念头。
他忽然想到,今晚蓝忘机推开自己的时候,还有一个细节。他好像对自己说“谢谢”反应格外激烈。既然拜温宁所赐,蓝忘机早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那么除了他误以为自己一时兴起在趁酒胡搞,是不是也有一点其中的原因?
以前他都在什么情况下对蓝忘机说过谢谢,魏无羡又……记不大清了,不过应该和道歉一样,都没给蓝忘机留下什么好印象。江澄没了金丹,魏无羡就把金丹剖了送给江澄,蓝忘机见了,会不会隐约觉得自己为了感恩什么都肯付出?!
魏无羡立即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岂有此理!我可没那么伟大!跟那完全没关系!!!”
蓝忘机低下头,目露疑惑之色。魏无羡心想不管有没有这个原因,为了以防万一必须得再强调一下,让蓝忘机明白自己的意思。他把蓝忘机拽下来,扑到他身上,揪着他的领口道:“蓝湛啊,刚才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对吧?!”
蓝忘机险些被他扑倒在地,睁眼看他,道:“……听到了。”
岂止是蓝忘机听到了,当时在场的,有谁没听到!
魏无羡道:“好。那我们再确认一下吧。来!”
他在蓝忘机唇上啄了一下,见蓝忘机睁大了眼睛,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忽然想起姑苏蓝氏家教比较严,旁边有人靠太近的话不太好,便对一旁的江澄和金凌道:“那个,麻烦你们回避一下。”
江澄:“……”
金凌震惊道:“我舅舅是伤号!”
魏无羡道:“所以我让他回避啊。”
江澄方才的情绪还没收住,眼眶还是红的,脸色却发青,不想说话。
蓝曦臣道:“魏公子,你……还记得自己被抓被俘虏了吗?”
魏无羡想了想,道:“蓝宗主,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觉得被抓被俘虏就一定要苦大仇深地老实坐着。我愁云惨淡地端正坐好也是被抓被俘虏,我躺下来休息也是被抓被俘虏,我这样那样干什么都是被抓被俘虏。为什么我就不能让自己被抓被俘虏的时候舒服一点高兴一点?放心吧,只是亲两下,真的不干别的。蓝湛,我们来!”
恰在此时,身上盖着蓝曦臣外袍的聂怀桑悠悠转醒过来。他哎哟哎哟地小小叫了几声,勉强爬起,睁眼看到的画面,就是魏无羡在他对面急不可耐地把睁着一双眼睛、看起来很严肃的含光君按在地上亲,当即一声惨叫。
与此同时,从观音庙的大殿后传来了一阵怪异的嗤嗤之声,似乎喷出了什么东西,片刻之后,那群兰陵金氏的修士们也齐声惨叫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后面加了一点点内容。今天腰痛不能久坐就不更了,不好意思啦。还是希望大家在评论区讨论的时候看到和自己不同的观点不要反应太大,和谐为上。谢谢么么哒
☆、第105章恨生第二十一8
庙内所有人皆是神色骤变。
蓝忘机身形微动,似乎想起身,魏无羡却又用力地把他压了回去,摸了摸他的脸,嘻嘻笑道:“……别动。”
蓝忘机看了看他,果然没动。须臾,一阵轻微的刺鼻气味飘了出来,蓝曦臣以袖掩面的同时,眉目间隐隐有担忧之色自然而然地流露。紧接着,两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苏涉扶着金光瑶,两人都是面色苍白,而殿后的哀嚎之声还在继续。苏涉道:“宗主,你怎么样?!”
金光瑶额头有微微冷汗沁出,道:“没怎么样。方才多亏你了。”
他左手垂着提不起来,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似乎在强忍痛苦,右手则伸入怀里取出一只药瓶,想打开,单手却不便。见状,苏涉忙接过药瓶,倒出药丸放进他手心。金光瑶低头服了,皱眉咽下去,眉头又迅速舒展。
蓝曦臣犹豫片刻,问道:“你怎么了?”
金光瑶微微一怔,面上这才涌上一丝血气,勉强笑道:“一时不慎。”
他左手的手背道手腕上多出了一片红色,仔细看,那片皮肤仿佛是被炸过的熟肉一般,肌理都烂了。
大殿后的惨叫声很快便湮灭无声,等到那股刺鼻的气味渐渐消散,魏无羡这才放开蓝忘机,两人一同绕到殿后查看,不过仍未贸然进入,而是依然留有一定距离。只见一个深坑之旁堆起一座高高的土包,一口颇为精致考究的棺材斜置在一旁,其上还有一只漆黑的箱子,两样东西已经打开,还有稀薄的白烟从中缓缓逸出。
那刺鼻的气味就是这些白烟,必然是致命的毒物。完全不用想,因为棺材之旁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尸体,都是方才苦掘的修士们,现下已经化成了一具具烂熟的死尸,连身上的金星雪浪袍都被腐蚀得只剩焦黑的残片,可见这白烟毒性有多重。
金光瑶沉着脸撕下一片雪白的衣襟,缠在受伤的手背上,手指微微发抖,正要走过去察看,苏涉道:“宗主,我去!”
他便抢在前面,以剑气驱散残留的毒烟,剑尖在那只漆黑的箱子上一捅。铁箱翻地,空无一物。
金光瑶再也忍不住了,踉跄着走上去,看他神情也知道,棺材里也是空的。他刚刚才回复了点的气色顷刻退得干净,嘴唇铁青。
蓝曦臣过来,也看到了殿后的惨状,震惊道:“你究竟在这里埋了什么东西?怎会如此??”
聂怀桑只看了一眼,已吓得跪在地上呕吐不止。金光瑶嘴唇颤了颤,没说出话来。一道闪电劈下,将他的脸映得一片惨白。他那表情着实可怖,使得聂怀桑打了个寒战,连吐也不敢大声了,眼含泪光捂着嘴缩在蓝曦臣身后,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瑟瑟发抖。蓝曦臣回头安慰了他几句,金光瑶则是连像之前那样作温柔可亲之态的余力都没有了。
魏无羡笑道:“泽芜君,这你可就冤枉金宗主了,这里的东西,根本就不是他埋的。”
金光瑶的目光缓缓移向他。魏无羡接着道:“即便原先是他埋的,现在也恐怕早就被人换过了。”
苏涉举剑指他,冷声道:“你什么意思?魏无羡,是不是你搞了什么鬼!”
魏无羡道:“这你可太看得起我了。你们都看到了,今晚我什么别的都不想干,哪有心思来搞你们的鬼。金宗主,你可别忘了那个神秘的送信人。他既然能一五一十地查出金宗主你过往的那些隐秘事迹,抢先一步到这里来把你想挖的东西挖走了,再换上毒烟暗器,等你过来时送给你,这又有什么不可能?”
从这群修士没有挖到他们应该挖到的东西的时候,魏无羡就知道,自有人来收拾金光瑶。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各种礼物,一件一件慢慢送给他。莫家庄的左手、被引到义城的世家子弟们、一路上的诡异的死猫、写满陈年秘事的告密信……
魏无羡笑道:“金宗主,你有没想过,今晚你是螳螂,但是还有一只黄雀。那个一直盯着你的送信人,此时此刻,说不定就在暗处窥看着你的一举一动。不对,说不定,并不是人……”
闷雷阵阵,雨势滂沱。听到“不是人”三个字,金光瑶的脸上,有一瞬间闪过了几乎可以称为“恐惧”的神色。
苏涉冷笑道:“魏无羡,你少作这些虚张声势的恐吓之语……”
金光瑶举起右手阻住他,道:“别费无谓的口舌之争。把你身上的伤口处理一下。”
方才他脸上那一丝恐惧转瞬而逝,各种情绪都被迅速控制住,归于冷静。方才苏涉和仙子撕斗,被仙子零零散散抓伤了不少地方,手臂、胸口都有衣物破损,尤其是胸口,抓痕入肉透骨,白衣上透出许多血迹,若不处理,拖久了怕是要行动困难,不便应付可能到来的突发状况。金光瑶从怀里取出一枚药包递给他,苏涉双手接过,道:“是。”果然不再和魏无羡多言,转过身去,解开衣服处理身上伤口。金光瑶被毒烟灼伤的左手还是有些不听使唤,只得也先坐在地上调息。剩余的修士们则持剑在观音庙内走来走去,监督巡逻。聂怀桑看到这些明晃晃的刀剑眼睛都直了,身边没有护卫,大气也不敢出,缩在蓝曦臣身后的角落,打了好几喷嚏。
魏无羡心道:“这个苏涉对别人阴阳怪气,对蓝湛更是怨气深重,对金光瑶倒是尊敬有加。”
他这么想着,不由自主去看蓝忘机。谁知,恰好看到一缕寒意从他目中闪过。
蓝忘机对苏涉冷冷地道:“转身。”
苏涉正在低头给胸前的几道爪印上药,侧身对他们,忽听蓝忘机这语气不容违背的一句,竟然不由自主地就转了身。
这一转身,江澄和金凌都睁大了眼睛。
魏无羡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收敛了。
他沉声道:“……竟然是你!”
苏涉这才反应过来,立即掩上胸口衣衫。然而,这边面对他的几人已经把他方才露出来的胸膛看得清清楚楚。在他胸口靠近心脏的一片皮肤上,密密地生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黑洞。
千疮百孔诅咒的痕迹!
而且,这十有**不是被下咒后留下的恶诅痕。如果是那样的话,看这些孔洞的扩散程度,此时苏涉的内脏乃至金丹都应当已经生满了黑洞,绝对无法使用灵力。然而,他还能反复使用大量消耗灵力的传送符。那么这些痕迹的来源便只有一个解释——这一定是他下咒去咒别人、被反弹诅咒之后留下的痕迹!
当年金子勋被人下了千疮百孔之后,一定到处搜罗过最强的医师和咒术师来设法补救。医道并非魏无羡所擅长,但他知道,有些咒术师是能够以反弹之术打回部分的诅咒的,只是此术难精,反弹的力道大大弱原诅咒的威力。金子勋必然也曾寄希望于此种反击术,然而无法治本,顶多只能让下咒者吃点下苦头,他自己身上的恶诅却还是不能解。
魏无羡不是没有努力想找出下咒者是谁、试图为自己正名过,但终究是人海茫茫无从找起,再加上后来发生的事已经远远不限于千疮百孔咒,便不抱希望了。谁知今夜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金凌不懂,聂怀桑大概也不懂,但其余几人都在瞬间想通了这些关节。
蓝忘机望向金光瑶,道:“这也在你当初的计划之中?”
计划,指的是穷奇道截杀。那场截杀的起因就是因为金子勋被下了千疮百孔的诅咒。如果他没有中咒,温宁就不会在穷奇道失控而大开杀戒,魏无羡就不会要背负上金子轩这条沉重的人命,也不会有后来更多的事。苏涉是金光瑶的亲信,他下咒必然是出于金光瑶的指使。一次截杀,解决了兰陵金氏的两名平辈子弟,为金光瑶继承兰陵金氏、坐上仙督之位扫清所有障碍,但又与己无关,从头至尾手上都没沾鲜血,堪称完美。
金光瑶不置可否。蓝曦臣则对苏涉道:“当年你与魏公子无冤无仇,何至于如此费尽心思来谋划这样一场……”
魏无羡心头压抑着一股怒火,嗤笑道:“别说是无冤无仇了。我跟他根本就不熟啊。”
尚在调息中的金光瑶睁开双眼,讶然道:“魏公子,你不是应该最清楚的吗?无冤无仇就能够相安无事,怎么可能?这世上所有人原本都是无冤无仇的,总会有个人先开头的。”
江澄恨声道:“阴毒小人!!!”
意料之外的是,苏涉却冷笑道:“谁说我是为了陷害魏无羡才对金子勋下咒的?别自以为是了。我当时根本就没有归于敛芳尊麾下,我下咒,只不过因为我想这么做!专门为了构陷魏无羡去犯闲诅咒旁人?他还不值得我这么做!”
魏无羡挑眉道:“你和金子勋有仇?”
刚问完,他便不点自通了。金子勋的为人他是早有耳闻、亦有所见的,时常不把附属家族的人放在眼里,认为他们和家仆同为一等。连和他们一起入宴都觉得有**份。而苏涉作为兰陵金氏附属家族的一份子,免不了时常要去金麟台赴宴,少不得要和金子勋撞上。一个心胸狭窄斤斤计较,一个自高自大蛮横骄傲,这两人要是有过什么不快,苏涉记恨上了金子勋,半点也不奇怪。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金子勋被下千疮百孔咒,根本不关他的事,连下咒人的目的都不是构陷他,却被无故牵扯进来,最终导致了那样的后果。
江澄却完全不信,怒声道:“撒谎!”不顾要害伤口,抓着三毒就要冲起来,顿时鲜血狂涌,金凌忙把他按回去。他不能动弹,心中思绪汹涌翻腾,恨极愤极,骂道:“你这娼妓之子,为了往上爬什么廉耻都不顾,不是你预谋的?!骗谁!”
听到“娼妓之子”四个字,金光瑶的笑容凝滞了一下。
他望向江澄,思索片刻,淡淡地开口道:“江宗主,冷静点吧,我明白你此刻的心情。你现在火气这么大,无非是知道了金丹的真相,回想这么多年来的所作所为,你那颗骄傲偏执的心感到有一点愧疚,所以急于给魏先生前世的事找一个凶手,一个可以推脱所有责任的魔头,然后鞭笞讨伐之,就当是给魏先生报仇泄愤,顺便给自己减轻一点负担。如果你觉得认定这件事是我预谋的就能减轻你的烦恼,那么你这样想也无所谓,请随意。但是你要明白的是,魏先生落得那样的下场,你也有责任的,而且是大责任。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极力讨伐夷陵老祖?为什么有关的无关的都要发声呐喊?为什么他被一面倒地人人喊打?真的只有正义感作怪吗?当然不是。有一部分的原因,在于你啊。”
江澄眼眶赤红,蓝曦臣知道他又要来搬弄是非了,低声喝道:“金宗主!”
金光瑶不为所动,继续微笑着侃侃而谈:“……当时兰陵金氏、清河聂氏、姑苏蓝氏三家相争,已经分去了大头,其他人只能吃点小虾米,而你,刚刚重建了莲花坞,身后还有一个危险不可估量的夷陵老祖魏无羡。你觉得其他家族会高兴看到一个拥有如此得天独厚之势的年轻家主吗?幸运的是,你和你师兄关系好像不太好,所以大家都觉得有机可乘,当然能让你们分裂反目就尽量推波助澜。不管怎么说,不让你云梦江氏更强大,就是让自己更强大。江宗主,但凡你从前对你师兄的态度表现得好一点,显得你们之间的联盟坚不可摧,让旁人知难而退不试图挑拨,或是事发之后你多一丝宽容,事情也不会变成后来的样子。说起来,围剿乱葬岗的主力也有你一份呢……”
听到江澄骂出“娼妓之子”的时候魏无羡就知道要糟。随便一直都金光瑶收藏在他金麟台的密室里,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把剑封剑的事实,前世魏无羡曾在他面前以各种理由拒绝佩剑,再加上听说江澄把随便拔出来了,他将这些东西一整合,便猜测出了大概的真相,故意说出来刺激才知道真相不久的江澄,成功反击,足见其心思敏锐。江澄骂了他娼妓之子,触了他的逆鳞,他便又用这些再血淋淋地抽江澄一顿鞭子,听似客客气气,实则字字如刀。
魏无羡打断他道:“狡辩之词也能说得头头是道,金宗主当真生了一条好舌头。”
金光瑶道:“过奖,只是既然头头是道,又怎么能算狡辩之词呢?”
话音未落,魏无羡一掌拍向苏涉。苏涉刚刚在调息,没料到魏无羡散漫了大半晚会忽然发难,险些中招,拔剑指他:“你找死!”
金光瑶终于修整完毕,起身道:“魏先生何必这么生气?”
魏无羡道:“这次轮到对我来舌灿莲花了?请讲,我看看我会不会被说服。”
金光瑶微笑道:“那好,我讲了。就算苏涉不去对金子勋下咒,魏先生你也迟早会因为别的原因被围剿的。因为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说好听点是自我不羁,说直白了就是到处得罪人。除非那些你得罪过的人一辈子都平平安安,否则只要他们出了什么差池或是被人下了什么绊子,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一定会是你,第一个想到的报复对象也一定会是你。就算当时在穷奇道你没失控,那么你能保证一辈子都不失控吗?”
魏无羡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又是一掌。苏涉闪身避过,道:“宗主,我不杀他,我废了他的手行不行!”
金光瑶道:“割一下就算了,废了还是不要。”
苏涉道:“是!”提剑朝魏无羡刺去。岂料魏无羡微微一笑,侧身一让,苏涉的难平击上了另一把剑芒相似、其上流转的灵光却更为清亮清澈的长剑。
避尘!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末尾加了一句话,接不上请回翻一页~
然后评论的时候还是希望大家克制一点,不要太激动。人有不同的观点很正常,看到不同的观点可以无视,或者自己论述自己的观点,没必要一定要说服别人,因为肯定说服不了,更不要去抨击引战。说真的我从没见过哪些评论里读者被说服了的,都是越吵怨气越大。和平交流可以,扣帽子的不要。当然,更不要搞粉装黑、反装忠这些,看个文而已,别玩儿这么复杂。如果有恶意钓鱼引战的直接举报,不要回复盖成话题楼。总之为了评论区的和谐拜托了,谢谢啦。
☆、第106章恨生第二十一9
两剑相击,难平竟然一折为二!
刹那间,苏涉虎口崩裂,鲜血横流,连带一条手臂都骨节喀喀作响。剑柄坠地,他用左手捂住右臂,脸如死灰。
蓝忘机则单手持避尘,另一手揽住魏无羡的腰,将他转到身后护住。魏无羡其实不用他护,但还是颇为享受且配合地靠在了他身上。
苏涉失声道:“宗主!蓝忘机不是……”
不是已经灵力尽失了吗?!
金光瑶也惊现诧异之色,可他反应极快,右手一抖,抖出两条琴弦,故意不去迎击蓝忘机,而是一条抛向金凌,一条抛向江澄!
蓝忘机分明已经恢复灵力了,那么和他硬碰硬是绝对不用指望的,只能再找个人来牵制他!
可是那两根琴弦,却在半途中被另一道更锐利的银光截断了,紧绷之势骤松,断弦垂到了地上。
截断它的,也是琴弦!
断弦震颤之势割伤了金光瑶的手心,他旋即松手,而蓝忘机也恰好在此时撤袖,面不改色地收回了琴弦。
窃技之徒偷师到的弦杀术,毕竟不如正统精习的弦杀术快且狠。
一口气也没喘,金光瑶随即挥出第三根琴弦。这次的目标是距离蓝忘机较远的聂怀桑,好让蓝忘机来不及施救。可是,这一着也落空了。一声清脆的玉石与金石砰击之响,蓝曦臣持着裂冰,挡在聂怀桑身前。
一系列变故都在电光火之间发生,不过几个眨眼,那些兰陵金氏的修士这才反应过来。然而苏涉捧着流血的右手,胸口的伤也崩裂了。避尘的锋芒,也已抵在金光瑶的喉间。主心骨受制,他们也全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金光瑶定定不动,道:“含光君,你一开始就没有中招么?”
否则依那邪曲的效用,断不会恢复的这么快。
蓝曦臣走到他身边,淡声道:“世上有能奏来使人灵力顿失的曲调,自然也有解它的音律。你在我面前已经奏过这支曲子两遍,难道我还不能想出解法么。”
金光瑶道:“就算有,可你们是什么时候弹奏的?”
蓝曦臣道:“不是我们弹奏的。”
金光瑶顿时了悟。
他看了一眼尚在沉默的江澄,道:“这算不算歪打正着?江宗主无意一通乱糟糟的噪音,却恰好解了你们的困境。”
蓝曦臣道:“不管怎么打,总会着的。即便江宗主不来,我们迟早也会有办法解决这种困境。”他一正颜色,转向魏无羡,道:“魏公子,多谢你方才一直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使他们放松警惕。”
“啊?”正在缴走金光瑶腰间佩剑和琴弦的魏无羡先是一怔,立刻道:“……哈哈,不客气。”
心道:“这个真没有!我的意图真的没有那么深奥!”
庙外雷雨交加,庙门的门缝有风漏过,在这呜呜的凄厉呼啸声中,金光瑶忽然跪到了地上。
所有人都是一怔,只见金光瑶虚弱地道:“……二哥,我错了。”
“……”听到这话,魏无羡都替他不好意思,忍不住举手道:“那个,什么,咱们有话别说,好好动手。只动手行吗?”
这人脸说变就变,腿说跪就跪,毫无尊严霸气可言。蓝曦臣脸上也是一阵惨不忍睹之色,不知该说什么。金光瑶接了下去,哀声道:“二哥,你我相交多年,无论怎么说,我对你如何,你是知道的。我原本已经无意于继续坐这个仙督之位,今夜过后就要远渡东瀛了。看在这个份上,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他言辞恳切,深情真挚,并且自从俘虏蓝曦臣以来,确实一直都以礼相待,此时此刻,蓝曦臣还真无法立刻翻脸,只能叹道:“金宗主,我说过,‘二哥’就不必再叫了。你在乱葬岗策划了那样一场大乱,若是毫不追究,就这么放走了你,我……”
金光瑶道:“二哥,这次乱葬岗的事是我大错特错,可是,我也没办法。我实在是被逼急了啊!”
蓝曦臣微微一怔,道:“什么叫逼急了?”
蓝忘机微微蹙眉,避尘又往前送了半寸,冷声道:“兄长,不要与他多话。”
魏无羡也提醒道:“蓝宗主,还记得你是怎么提醒江宗主的么?不要与他多话。”
蓝曦臣也是知道金光瑶张开口有多厉害的。可他一听见可能有内情,却又忍不住地想听,金光瑶揪准了他这一点,抢着道:“就是那封信啊,不止你和那些家主们都收到了那封信,我也收到了一封。但是这封信除了那些事,还多了一些东西。”
蓝曦臣道:“什么东西?”
金光瑶道:“威胁!信上说,七天之后,就会把这封信抄录多份,送到各大世家人手一份。让我……等着我的死期。”
众人明了。金光瑶当然不可能就这么坐着等自己的死期到来,与其待到那时身败名裂、被众家耻笑推翻,不如先下手为强。届时,就算信还是送了出去,那些陈年黑迹传得到处都是,但已经历过一场围剿,众家元气大伤,也再没什么力气和他闹了。
只可惜流年不利,被魏无羡和蓝忘机两个人一把剑就搅黄了。
蓝曦臣道:“就算如此,你也不能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下杀手!你这样……”
让他想找理由为他开脱都不行!
金光瑶道:“不然我还能怎么办?等事情被捅出来、传得满城风雨,等我沦为玄门百家的百年笑柄后,跪下来向世人道歉,把脸送到他们脚下求他们踩,求他们的原谅吗?二哥!我说没有办法,是因为此事无解。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亡。”
蓝曦臣微现愠色,退开一步道:“这还不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做了信里那些事!如果你没有做,又怎么会有把柄落到别人手上?”
金光瑶连蓝忘机的避尘也顾不上忌惮了,跪立着膝行几步追上他,道:“二哥!二哥,你听我说。我不否认我做了那些事……”
蓝曦臣道:“你还能怎么否认?证据俱在!”
金光瑶道:“所以我说我不否认!可杀父杀妻杀子杀兄,若不是万不得已我为什么要去做?难道在你眼里我真的丧心病狂到那种程度?!”
蓝曦臣神色略略平静,道:“好,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可以一个一个地解释。”
蓝忘机道:“兄长!”
蓝曦臣见他似乎有立刻一剑结果金光瑶的意图,忙道:“不必担心,他现在受伤又被缴了武器,已处于下风,这么多人都在,没法耍花样。”恰好那边魏无羡踹了苏涉一脚,踹破了他暗中动作的意图,蓝曦臣以裂冰对金光瑶,防止他突然发难,道:“你去应付那边,此处我来。”
蓝忘机听苏涉怒声低吼,走过去,干脆利落地用避尘在他胸前刺了一剑。
这一剑刺得极是地方,苏涉咳出一口血,登时呼吸困难,也难以出声了。
魏无羡心知蓝曦臣对这个义弟多少还是留着几分情面的,总存着一丝莫名的期望,非给他这个说话的机会不可。恰好他也有些东西想听听金光瑶怎么说,于是侧耳细听。蓝曦臣道:“第一,你父亲,金老宗主,真的是你用那种方式……”
金光瑶小心地道:“这个问题,我想最后再回答。”
蓝曦臣摇了摇头,又道:“第二,你的……夫人……”像是难以启齿,他立即改口道:“你的妹妹,秦愫,你真的明知她和你是什么关系,还娶了她?!”
金光瑶怔怔看着他,忽然流下泪来。
他痛苦地道:“……是。”
蓝曦臣深吸一口气,脸色发灰。
金光瑶低声道:“可我真的没有办法。”
蓝曦臣斥道:“怎么会没有办法?!那是你的婚事!你不娶,不就行了?就算因此伤了秦愫的心,也好过毁了这样一个真心爱慕你、从来不曾取笑过你的女子!”
金光瑶抱着头道:“难道我不是真心爱她的吗?!可我没办法啊,没办法就是没办法!是!那是我的婚事,可真的是我说一声不娶就能不娶的吗?!二哥,你天真也要有个底线,我费了千辛万苦多少心血才让秦苍业答应了我的求亲,婚期将近,好不容易秦苍业和金光善都满意无比了,你让我突然说取消婚事?我该用什么理由?我该怎么和这两个人交待解释?!
“二哥,你知道在我以为一切都圆满了的时候,秦夫人忽然偷偷来找我告诉我真相,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就算一道天雷劈下来劈中我天灵盖,也不会更可怕!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去找金光善而要来偷偷求我?因为她是被金光善强|奸的!我那个好父亲,连追随自己多年属下的妻子也不放过,连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个女儿都不记得!这么多年她都不敢告诉自己的丈夫秦苍业这件事,你说如果我突然悔婚让他们觉察出端倪,害金光善和秦苍业决裂反目,最后两面不讨好下场最惨的会是谁?!”
虽说不是第一次听说金光善在这方面的无耻行径,在场众人仍是一阵恶寒。恶心和寒意,不知哪种更甚。
蓝曦臣道:“那你……那你就算是迫不得已娶了秦愫,你也可以冷落她,你为什么要和她……又何必生了阿松,再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
半晌,金光瑶涩声道:“……大婚后我根本就没再碰过阿愫。阿松……是在婚前就有的。当时我怕夜长梦多,又生波折……”
便提前和秦愫圆了房。
若非如此,也不会阴错阳差就和自己的亲妹妹乱lun。事到如今,不知是该恨那个根本不像父亲的父亲,还是更恨多疑多虑的他自己!
叹息一声,蓝曦臣道:“第三,你不要试图狡辩,回答我,金子轩之死,到底是不是你有意谋划的!”
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扶着江澄的金凌瞬间瞪大了眼睛。
蓝忘机略略扬声,道:“兄长,你相信他?”
蓝曦臣神色复杂,道:“我自然不相信金子轩是无意间撞见他要去穷奇道截杀魏无羡的。但是……先让他说。”
金光瑶知道抵死不认是不会被相信的,咬了咬牙,道:“……金子轩,确实不是我偶然撞上的。”
金凌一下子捏紧了拳头。
金光瑶又道:“可我也绝对不曾有意谋划后面的所有事!你们也不必把我想象得那般老谋深算算无遗策。很多东西根本是无法掌控的。我怎么知道他就一定会和金子勋一起死在魏无羡手下?我怎么就能料事如神猜到夷陵老祖和鬼将军一定会大开杀戒?”
魏无羡厉声道:“那你又说他不是你偶然撞上的?自相矛盾!”
金光瑶道:“我不否认我是故意告诉他穷奇道截杀之事的,可我只想着他和你素来不睦,又恰好遇上你被他堂兄找麻烦,多少要吃点苦头,我又如何能预见到魏先生你干脆把在场所有人都杀了?”
魏无羡气极反笑:“你真是……”
突然,金凌大叫道:“为什么?!”
他从江澄身边站起,眼眶发红,冲到金光瑶身边大声喊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聂怀桑连忙扯住看上去像是要和金光瑶干架的金凌。金光瑶反问道:“为什么?”
他转向金凌,道:“阿凌,那么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为什么我对他总是笑脸相迎,他却从来对我没有好颜色?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同为一人之子,你父亲可以闲适地在家陪着最爱的妻子逗自己的孩子,我却连和自己的妻子单独待得久一点都不敢,连看到自己的儿子都毛骨悚然,还要被自己的父亲理所当然地指派来做这种事——去截杀一个随时都可能发狂操纵凶尸厉鬼来一场大屠杀的最危险人物!为什么明明连生辰都是同一天,金光善却可以在给一个儿子大办宴席庆生的同日,眼睁睁看着他手下的人一脚把另一个儿子从金麟台上踹下来,从最高一层,滚到最下面一层!”
他终于流露出了藏得极深的恨意,只是不是对金子轩,不是对魏无羡,而是对自己的父亲。
魏无羡道:“别找借口了!你恨谁就去杀谁,动金子轩干什么?!”
金光瑶冷静地道:“如你所见?我杀了。”
蓝曦臣道:“而且是用那种方式。”
金光瑶眼角含着泪光,挺直腰板跪在地上,微笑道:“是。一匹到处发|情的老种|马,最适合这种死法,不是吗?”
蓝曦臣喝道:“阿瑶!”
斥完才想起来,他早已经单方面和金光瑶割席绝交,不应当这样叫他。金光瑶却仿佛没有觉察,神色自若道:“二哥,你别看我现在能用这么难听的话骂他,对我这个父亲,我也是抱有期待过的。曾经只要是他的命令,背叛温宗主也好护薛洋也好铲除异己也好,不管多蠢多招人恨,我都会去执行。但你知道让我彻底失望的是什么吗?我现在就回答你第一个问题,不是我在他心里永远抵不上金子轩的一根头发或是金子勋身上的几个黑洞,不是他接回了莫玄羽,也不是他后来想方设法试图架空我,而是他某次又出去花天酒地时,对身旁的酒女吐露的心里话。
“为什么这样挥金如土的大家主不肯费一点点举手之劳,给我母亲赎身呢?很简单,因为麻烦。我母亲等了那么多年,在我面前为他编织了那么多身不由己的苦衷,替他构想了那么多艰难的处境,真实的原因,竟然不过两个字:麻烦。‘尤其是读过点书的女人,总是自以为比其他女人高出一截,要求诸多,不切实际东想西想,最麻烦。如果给她赎了身找到兰陵来,还不知道要怎样纠缠不休。就让她老老实实待在原地吧,依她的条件估计还能再红几年,下半辈子也不愁吃穿用度。儿子?唉不提了。’
金光瑶噗嗤一声,笑道:“二哥,你看,我这个儿子就值四个字:‘唉,不提了’。哈哈哈哈……”
蓝曦臣眉目间有痛色,道:“纵使你父亲他……可你也……”
终是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判语,欲言又止,叹道:“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
金光瑶边笑边摊手道:“没办法。做尽了坏事,却还想要人垂怜。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呀。”
说到“人”字时,他突然手腕一翻。
一根红色的琴弦套上了金凌的脖子。
金光瑶眼角还挂着泪珠,沉声道:“别动!”
这下真是猝不及防,旁人立刻去看方才去缴他身上武器的魏无羡。魏无羡也微现诧色。他的确把金光瑶藏在身上的佩剑和琴弦都收走了!
魏无羡道:“难不成金宗主修为已经高到可以凭空化物?”
蓝忘机则一眼看出了玄机,道:“他藏在体内。”
其他人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只见金光瑶侧腹处的白衣上有一团红晕,正在渐渐扩散。
这根琴弦之所以是红色的,是因为它是血淋淋的。魏无羡之前当然搜不到它,金光瑶没有把它藏在身上,而是把它藏在了自己的身体里。等待一番话说下来,引得蓝曦臣情绪被他波动,旁人注意力也被转移,又激得金凌冲上前来靠近他,时机成熟,这才趁人不备迅速以手指刺破腹部,将它从体内挖了出来。
谁能料到,为了留这最一手,金光瑶竟然能这样对待自己,那团琴弦虽极细极细,却毕竟是一团金属异物,埋在血肉之躯中随人行动,那感觉绝不会有多愉快。
江澄惨声道:“阿凌!”
魏无羡也不由自主随之一动,但立刻有人抓住了自己,转头一看是蓝忘机,这才略略定神,没有乱了方寸。金光瑶制着金凌站起身来,道:“江宗主不必这么激动,阿凌毕竟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还是那句话,诸君现在装作没看见我,过段时间自然会看到一个完好无损的阿凌。”
江澄道:“阿凌,你别乱动!金光瑶,你要人质,换我也是一样的!”
金光瑶道:“那可不一样。江宗主你受了伤行动不便,会拖我的后腿。”
魏无羡掌心出汗,道:“金宗主,你是不是捎上忘了什么东西?你的忠心下属还在这边。”
金光瑶望向苏涉,苏涉立即哑着嗓子勉强喊道:“宗主不必理会我!”
金光瑶也立即道:“多谢。”
收回目光,蓝曦臣缓缓地道:“金宗主,你又撒谎了一次。”
金光瑶道:“只此一次,没有下次了。”
蓝曦臣面上透出些许失望,道:“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我已经分不清你究竟有哪句话是真的了。”
金光瑶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一道前所未有的轰隆雷声炸响。虽远在天边,却如近在耳前,使得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把话咽了回去。
魏无羡瞟了一眼庙门,笑道:“这雷雨果真来的蹊跷。雨夜的时候最容易有不速之客登门,金宗主,你有没有做好准备?”
金光瑶道:“魏先生,你不必用你拿手的恐吓来掩饰你对金凌的担忧,我现……”
话音未落,庙门外传来了“咚!咚!咚!”的三声诡异巨响。
今夜的第三次“敲门”声!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婚前性|行为害死人(并不
不洗瑶妹,瑶妹要狗带。
其实我也想多写一点但是最近腰痛在做治疗不能久坐,我时速800-1000,所以只能日更这么多,大家等不及的可以养一养。不好意思啦。
☆、第107章藏锋第二十二
这声音与其说是“敲门”,不如说是“撞门”。不像人的手臂在拍打,倒像是一个人提着另一个人的头,在一下一下狂暴地往门上撞。
一声比一声响,庙门门闩上的裂缝一次比一次大,金光瑶脸上的表情,也一刻比一刻扭曲。
响到第四下的时候,门栓终于断裂了。密集的雨丝和一道漆黑的身影一齐飞旋着破门而入。
金光瑶身形一颤,似乎想闪避,然而很快制止了这冲动。那道身形飞入的方向并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魏无羡和蓝忘机。两人从从容容地分开一瞬,很快又自然而然并肩站到一起。回头一看,魏无羡道:“温宁?”
温宁撞到了庙内的观音像上,头朝下脚朝上低挂了一会儿,噗通一声摔下来,这才道:“……公子。”
看见他,江澄和金凌神色都有点难看起来。
聂怀桑则大叫道:“大哥!!!”
除了飞进来的温宁,庙门口还站着另一道更高大的身影。轮廓坚硬,脸色铁灰,双目无神。
聂明玦!
正是赤锋尊,聂明玦。他犹如一座铁塔,挡在暴雨中的观音庙前,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头颅正正地落在脖子上,颈项间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黑线针脚。
有人用一根长线,把他的头颅和无头身躯,缝起来了!
蓝曦臣道:“……大哥。”
金光瑶也喃喃地道:“……大哥……”
这间庙内,有三个人都对着聂明玦的尸体叫了大哥,可三个人的语气截然不同。金光瑶满脸都是灭顶的恐惧,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
无论是生前还是身后,金光瑶最害怕的人,无疑就是他这位脾气暴烈、绝不姑息的义兄。
他身体一抖,手也跟着抖,手中紧紧牵着的那根血淋淋的琴弦也开始抖。就在这一刹那,蓝忘机忽然抽出避尘,一剑削下。
眨眼间,他便闪到金凌身前,托住了一样东西。而金光瑶感觉手臂一轻,微微一怔,低头望去,这才发现,他的右手不见了。
他的右手,从小臂前端被齐齐斩断了。蓝忘机托住的那样东西,正是原先他捏着凶器琴弦的那只手掌。
霎时鲜血狂喷,金光瑶痛得面色惨白,连惨叫也没力气,只是踉跄着倒退了几步,站都站不稳,摔倒在地,倒是苏涉却惨叫起来。蓝曦臣似乎有一瞬间想去扶他,然而终是不敢再动手。
蓝忘机将金光瑶那只断掌的手指掰开,琴弦骤松,金凌方才脱险。江澄正想扑上去察看他有没有受伤,魏无羡却抢了上前,握住金凌双肩,仔细检查,确定脖子的皮肤完好无损,一点擦伤都没有,这才松了一口气。
金凌被从金光瑶断手处的鲜血喷了个正着,大半个身子和小半张脸都染上了血迹,还愣愣地没反应过来。魏无羡狠狠抱了他一下,道:“下次离危险人物远点,臭小子,你刚才站那么近干什么!”
刚才那一瞬间真是太危险了。那根琴弦锐利至极,在会用弦杀术的人手中割肉斩骨如砍瓜切菜,偏偏金光瑶的手还发抖了,只要他再多抖一刻,或者更可怕,他被聂明玦吓得忘了手里还牵着个人、拽着琴弦拔腿就跑……若不是蓝忘机当机立断,既快且准地斩断了他握弦的右手,只怕金凌此刻已经身首分离,鲜血飙起半丈高!
蓝忘机过往出剑,总留有三分余地,但方才情形实在危急,而且金光瑶太过狡猾,若还对他留有余地,不知他还有什么花样。若是江厌离和金子勋唯一的儿子也在他面前没了,魏无羡就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金凌很不习惯被别人这样抱,苍白的脸一下子涌上红晕,大力拒绝魏无羡的胸膛。魏无羡抓着他更用力地猛抱了几下,重重拍拍他的肩,一把推向江澄那边,道:“去吧!别再乱跑,到你舅舅旁边去!”
江澄抓住还有点晕头转向的金凌,看着那边站在一起的魏无羡和蓝忘机,迟疑片刻,对蓝忘机低声道:“多谢。”
虽然低声,但毕竟不含糊。
金凌也道:“多谢含光君救命之恩。”
蓝忘机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避尘斜指地面,剔透澈亮的剑锋不沾血珠,很快滑落得干干净净,调转了对准站在门口的聂明玦。
温宁慢慢爬起来,自己给自己接上折了的一只手,道:“小心……他怨气非同小可。”
金光瑶咬牙在断臂上拍中几处,失血过多,头昏眼花,忽见聂明玦朝他迈出了一步,双目直勾勾地盯着他,登时魂飞魄散。一旁的苏涉又咳出一口血,嘶声力竭喝道:“蠢货!还愣着干什么!拦住他!拦住门口那东西!”
早已神游天外许久的众名兰陵金氏的修士这才持剑围了上去,头两个立刻被聂明玦单掌击飞。金光瑶左手在断手处撒了药粉,可药粉立刻就被血流冲走。他几乎是眼含热泪地去撕自己的衣襟,想包扎止血,可他左手原本就被棺材和黑箱里的毒烟灼伤,使不出力,颤抖着撕了半天和撕不下来,只是徒增痛苦。苏涉连滚带爬扑过去,撕下自己的白衣给他包扎,恰巧蓝曦臣护着聂怀桑退到安全处,苏涉在身上到处摸多余的药膏药粉,摸不到,对蓝曦臣道:“蓝宗主!蓝宗主,你有药吗?帮帮忙吧,宗主他对你一直以礼相待的,你就当帮个忙吧!”
蓝曦臣见到金光瑶几乎快晕过去的惨相,眼中流露出微微不忍。正在这时,只听那头阵阵惨叫,聂明玦重拳出击,将三个修士一口气砸成了腥红的肉泥!
魏无羡和蓝忘机挡在江澄和金凌之前,魏无羡道:“温宁!你是怎么遇上他的?!”
温宁接完了手,又去接折了的腿,道:“你让我去找蓝公子,我在客栈没找着,只得出去在大街上找。还没碰到蓝公子,就看见赤锋尊在街头行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那群流浪儿见了他不知危险,还以为和我是一样的,上去缠闹。赤锋尊神智全无,要徒手撕裂他们,我只能和他一路打到这里……”
为什么他在客栈没找到蓝忘机,魏无羡根本不用问。他在蓝忘机隔壁睡不着,难道蓝家在他隔壁就睡得着吗?必然也是出去胡乱走跑了,然后才遇到夹着尾巴出去搬救兵的仙子。这阵来得突然的雷雨,必然也是从温宁和聂明玦打起来之后开始的。
“尸”这种东西,原本就召阴聚邪,何况还是两具非同一般的凶尸!
那群兰陵金氏的修士虽不敌聂明玦,却不断奋勇前冲,然而他们的剑斩到聂明玦身上,犹如斩中精钢,竟然一道血口也砍不出来。聂怀桑从蓝曦臣身后探出小半个身子,恐惧又期待地道:“大大大哥,我,我是……”
聂明玦没有瞳仁的双眼怒目圆睁,猛地抓向他,蓝曦臣微微俯首,裂冰一声呜咽,聂明玦身形一僵。
蓝曦臣道:“大哥,这是怀桑!”
聂怀桑道:“大哥连我也不认得了……”
魏无羡道:“他何止是不认得你,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认得!”聂明玦已然是一具被滔天怨气所驱使的死尸,暴躁且凶悍,攻击不分对象,温宁修整片刻,再次上前缠斗。可温宁怨气不如他深重,身形也没有他高大,加上魏无羡笛子已裂,无法为他加持,微落下风。躺在地上的金光瑶断手流血之势好容易止住,苏涉爬起来就把他往背上背,想趁乱逃跑,这动作使聂明玦又警惕地注意到了他们,掀飞了温宁,大步朝金光瑶走去。
金凌失声道:“小叔!快跑!”
江澄一巴掌拍到他后脑上,怒喝道:“闭嘴!”
金凌挨了一巴掌才清醒,可那毕竟是看着他长大的小叔叔,过去的十几年了,金光瑶对他也不能说不好,见他可能就要惨死在这具凶尸手下,情急之下金凌这才脱口呼出。而聂明玦听到他这一声,像是有些疑惑地转过了头。
魏无羡心中一紧,低声道:“坏了!”
聂明玦现在已成凶尸,当然是对着他的仇人金光瑶的怨气最大。可凶尸辨人,不是靠眼睛的!
金光瑶和金凌有很近的血缘关系,在阴煞死物看来,这两个大活人的呼吸和血气都有些相似之处。若是处于混沌状态的阴煞之物,则更难分清。
此时此刻,金光瑶断了一臂,血流如注,气象虚弱,半死不活,而金凌却活蹦乱跳,聂明玦那并没有在思考的死人脑子,自然对他的兴趣要更高一些。
蓝忘机斥出避尘,直击聂明玦心口,果不其然,剑尖刺中他胸膛便止步不前。聂明玦低头看见这把亮晶晶的长剑,咆哮一声,伸手去抓,蓝忘机立刻召回避尘,铮的一声飞入鞘中,让他抓了个空,随即左手一翻,将忘机琴翻出,托在掌中,刻不容缓,泠泠奏了几响。蓝曦臣也重新把裂冰送到唇边。魏无羡一把抽出三十多张符篆,尽数冲聂明玦抛洒而去。然而那些符篆还没近聂明玦的身,便被他的怨气点燃,在空中烧成了灰烬!
聂明玦怒吼着朝金凌抓去,江澄和金凌都已退至墙角,退无可退,江澄只得把金凌塞到身后,自己拔|出暂时无法使用灵力的三毒,硬着头皮迎击。琴箫已齐齐奏响,可恐怕是要来不及了!
聂明玦的重拳打穿了一具身躯。
可是这具身躯,不是江澄,也不是金凌。
温宁挡在墙角,挡在他们两人面前,两只手抓着聂明玦那条钢铁打造般的手臂,慢慢将他从自己胸膛中拔|出来,留下了一个硕大的透明窟窿,没有流血,只掉出了一点点黑色的内脏碎渣。
魏无羡道:“温宁!!!”
江澄则看上去恨不得当场疯了才好。
他道:“你?你?!”
这一拳力道太大,不光打穿了温宁的胸膛,还连带着震碎了他一部分声门,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便倒了下去。
这个位置,他刚好倒在江澄和金凌身上。躯体暂时动弹不得,而眼睛还睁着,一眨不眨地瞅着他们两个。
金凌原本恨极了这个当年将自己父亲一掌穿心的凶手、凶器,他从小就无数次发誓,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把魏婴和温宁千刀万剐寸寸凌迟。后来他不想恨魏无羡,便成倍地用力去恨温宁。可此时此刻,看着这个凶手、凶器在他们面前同样被一拳穿心后,他却连动手把温宁粗鲁地推出去、让他不要靠在他们身上都做不到。
明明知道他是个死人,别说是被打穿一个窟窿了,就算是被腰斩成两截也未必有事,但不知为什么,泪水就是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打出这一拳后,聂明玦的动作也凝滞了。
蓝忘机和蓝曦臣双人齐奏,琴如冰泉流淌,箫如高风肃杀。发出的都是让聂明玦憎恨的声音,合奏的刺耳程度更是成倍增长,让他周身有一种滞涩之感,仿佛有人用一根无形的绳子在绑住他,绳子越收越紧,他也愈来愈怒,最终突然爆发,强行冲破破障音的束缚,击向抚琴之人!
蓝忘机从容不迫地旋身一转,错开了他的攻击,琴音连片刻的停滞都没有。聂明玦这一拳又打穿了墙壁,正欲转身,忽然听到两声明快的啾啾之声。
他把拳头从墙壁中拔|出来,朝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
魏无羡又吹了两声口哨,笑道:“你好,赤锋尊。认得我么?”
聂明玦全白的狰狞眼球静静地对着他,魏无羡道:“不认得也没关系。你认得这哨声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