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婚事
石桂烹了茶送上去,给几位一人奉上一杯,老太太年老了精神不济,这会儿喝了一口俨茶吊精神,这才觉得胸中受用,两句话就把事儿定了下来:“也不拘是哪个了,调开了就是,你办罢。”
调开一个丫头,又不是木香,还真没什么打紧的,叶氏点了头,葡萄就算是出了远翠阁,她身子摇晃,眼中含泪,别个还都当她是不舍旧主,只有石桂知道她这是欢喜。
石桂取了托盘出来,眼见着明月在殿边晃荡,提一提铜壶说道:“没水了。”木瓜锦荔两个都扭开头去,她便对玉兰笑一笑:“我再去拎壶水来。”
她拎着铜壶慢慢悠悠往殿后去,才转个弯,就看见明月支棱着个腿儿,倚着墙抱了手,笑眯眯的等着她,石桂怕他露馅,赶紧摇头,还装模作样的问一声:“小师傅厨房可还有热水?”
后头果然跟着锦荔,她露了半个身子,又再转了回去,明月最是机灵不过,应了声道:“怕是没了,今儿来人多,水用得快,你自家等着去罢。”
张口倒似不识得她,石桂忍了笑意,两个快步去了小厨房,明月这才笑起来:“怎的,我说成罢。”他一面说话一面抻着手,石桂长长出了一口气:“你甚时候能再来,我给你做些好吃的,再问问你师兄,要多少酬劳。”
“要个甚的酬劳,他这会儿哼哼着唱戏呢。”孙师兄人懒成那样儿,也还肯为着听戏进城去,算是半个票友,醒都已经醒了,干脆就往茶楼去,听一段《救风尘》,再叫一碟子梅豆配茶。
“那怎么成,他的举手之劳,却是我姐姐的活命之恩,怎么也不能就这么混过去的。”石桂执意要谢,明月却背了手不肯接,人往后退,一直退到门边去,头都不回后跳着过了门框,脸上笑得贼兮兮:“你把那兔腿酱得味重些。”
说着笑嘻嘻跑远了,石桂“扑哧”笑出一声来,等水开了拎回去,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一时没有地儿安排葡萄,要把她先挪出院子去。
回了宋家,石桂就替葡萄理东西卷铺盖,这事儿能成,也是因着老太太根本就不在意钱姨娘,钱姨娘连话都没能说上一句,老太太吩咐了,她就只有照办的。
木香进来叹一声:“也是你的时运罢,咱们处了这些日子,这个给你作个念想。”说着给了她一对金灯笼的耳垫子,葡萄谢过了,把东西理得干干净净,一个抱着铺盖卷一个抱着箱子,两个人慢慢往后巷子去。
郑婆子唬了一跳,眼见抱了这许多东西,还当是石桂叫人赶了出来,她本来就上上下下,没一刻安生的时候:“这是怎么的,太太又不要你了?”
“今儿去圆妙观的时候,小少爷哭了一路,进了殿又哭起来,正好一位道爷经过,说小少爷这是冲撞了,姐姐的属相不好,就给调回来了。”
郑婆子气得头顶都要冒烟,对着葡萄道:“这是甚么话,你属相不好?你这属相再好不过了!”跟着去一趟圆妙观,就把差事给丢了,说是跟钱姨娘属相相冲,这下子可好,郑婆子家里多了一个吃干饭的,她怎么不气。
葡萄收拾了东西摆进西屋,石桂替她一道理衣裳首饰,郑婆子火性头上顾不上,葡萄赶紧把贵重的东西先收起来,怕给郑婆子翻出去,放在哪儿都不放心,干脆把最贵重的两件给了石桂:“你拿着,先替我收起来,往后我用得着了,再来寻你。”
石桂把东西藏在荷包里,就挂在腰间,伸头一看,郑婆子还在院里头骂骂咧咧:“什么牛鼻子灌了黄汤说混话,我呸!”
石桂葡萄两个相视一笑,葡萄挨在石桂身上:“若不是你,我也脱不了那苦海,这会子可好了,等我再谋着差事,我做东道。”
“哪里还差你这点吃的,管事婆子那儿,咱们再想法子,只这些日子你在干娘这儿可不好过了。”郑婆子哪里容得下吃闲饭的,可葡萄到底跟她日子长些,何况又还不是葡萄的过错,生完了气,又替她谋划起前程来了。
进屋道:“我听说大少要开院子,咱们一不做二不休,就把你送到那儿去,侍候大少爷,可不比侍候个姨娘更体面,那个小妇养的东西,这辈子也比不过在大少爷一根毛。”
石桂闭了嘴儿,葡萄却笑一笑:“干娘急甚呢,我才出来,挂着号的,总也得缓缓,才好去疏通。”她再不想去宋荫堂那儿,好容易出来了,不如寻个清净些的地方,她想着石桂调到了正院,便道:“幽篁里可不就少了一个丫头,能不能,把我给填进去?”
好歹总是一桩差事,虽看院子的,活儿却清闲,便是革掉些月钱,总也好过见天呆在家里看郑婆子的脸色。
郑婆子做了许多小菜又熬了花酱,石桂带进院里两大罐子,一半儿分给了春燕:“我姐姐这么干在家里呆着也不是事儿,不拘是院里作甚的,洒扫的也好,摘花的也好,要么看看院子也成的。”
春燕自来最看不过的就是钱姨娘,原来有多好,这会儿就有多厌恶她,她院子里少了人,还得挑人补进去,想一回便道:“既是看院子也成,就调到幽篁里去罢。”
洒扫人都满了,石桂才从幽篁里出来,那儿还没补上人,石桂欢欢喜喜道了谢,却还是落了人的眼,锦荔同玉兰嚼舌头:“她倒好,自家回来了,拿姐姐填坑。”
玉兰皱皱眉头:“那是太太吩咐的事儿,同她有什么相干,上回给你的袜子,你可做好好了?”玉兰是管着叶氏衣裳的,锦荔却半点也拿不出来,想让她出头都不成,一双袜子做了半个月,拿出来一瞧针脚粗得根本送不到上头去。锦荔脸儿一红,又拆了重做,倒没功夫再去挑石桂的不是。
宋荫堂殿试虽是二甲,却授了庶吉士,里头不乏太子的提携,若不然也不会破格授了庶吉士,这对宋家却是一桩大喜事,翰林院里呆三年,往后的路子自然是越走越顺畅的。
老太太乐得又往普济堂去施了许多米面,又使了银子,让普济堂的人收敛小儿尸骨,算是作一桩功德,至于粥厂更是成袋的米面舍了去,又捐了好些个供奉,给菩萨塑了金身。
这些都是明着办的,暗里头还给儿子上了香,对着儿子的遗像许诺,原来没叫他如愿的,如今都让孙子如愿,让他在幽冥之中安心。
宋荫堂都正经理事了,自然要给他单开一个院子,他原来一直住在宋老太爷的院子里头,方便跟着宋老太爷一道读书,就在老太爷眼皮子底下看着,督促他用功,身边不过配了两个僮儿一个长随,可他翻了年已经十八岁了,总不能再这么混着住,单开一个院子,先收拾起来,往后也好结亲用。
这桩事老太太是最上心不过的,她假意叫了叶氏过来:“如今院里也没单门独户的好调给荫堂了,依着我看幽篁里就很好,种着那许多竹子,这才是读书人该住的地方。”
等叶文心进了门,还住进幽篁里,人才刚走,就把宋荫堂安排进了那屋子住,老太太的意思也已经很明显了。
上头几个都是知道事的,便是宋荫堂自个儿,也不觉得奇怪,当着这许多人说出来,甘氏心底冷哼,宋敬堂却低了头,知道这辈子叶文心都是隔着云端的芙蓉花兰芝草,只见其影,不得亲近了。
甘氏脆笑一声:“那赶情好,那可是个好地方,我原说种着竹子的,可不得出凤凰,如今给了荫堂住,荫堂说不得就是个状元郎了。”
她一开口,自来冷场,这回老太太却接了口:“可不是,我们荫堂也该说亲事了。”一句话把都没给甘氏留,笑眯眯的看了眼孙子,伸手就拉过宋荫堂的手来:“等你定下亲事来,我也就放心了。”
宋敬堂咬紧了牙关,若是早知道叶文心会守丧,他那时候就该……就该怎么样,他自个心里也不明白,可总觉得不该就这么认了命。
等叶文心再来宋家的时候,可就不是什么表妹了,而是他的大嫂,本来叶文心也不是他的“表妹”,宋敬堂黯然不语,宋之湄竟也敛了口舌,竟没给甘氏帮腔,端笑坐着,一付小女模样。
屋子里头一时安静下来,赵三太太都不必抬眼,坐在屋里头就能知道这番机锋,心里十分看不上甘氏,她来了这么大半个月,算是把宋家这一家子摸透了,大房结亲是良配,这二房连寻常当个亲戚都难堪。
软饭还想硬吃,天底下再没有这样的道理,她笑一声:“姑太太这说的哪里话,怎么也得生下十个八个的小孙孙,才是多子多福,这才能安心呢。”
赵三太太说这话便不讨人厌烦,跟着又道:“天下当娘的,都是一样的想头,我也想着家里两个小的能赶紧成亲,我这一半的心也就放下了。”
一面说一面打量起余容来,余容经得管家一事,人倒沉稳了许多,听见这样的话也不再脸红,只垂了头,不说不动,赵三太太对这个儿媳妇,也算是十全九美了,跟老太太露了意思,来的时候就带了信物来的,合过八字定下亲事,她人在金陵先把前头的礼走一回。
事儿将要敲定,却偏偏是这个当口出了茬子,赵士谦竟对赵三太太回了这门亲事:“一样是宋家的姑娘,母亲替我定下那排行最长的罢。”
☆、第158章立断
赵三太太一时噎住了,跟着又提高了声儿:“你说甚?你再说一回?”她在家自来就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丈夫且得容让她三分,底下的三个儿子更是管得服服帖帖。--
三房本是赵家三房里头高不成低不就的,就因着娶了这么个厉害的媳妇,把持住了家业,这才出头露脸,又因着她肚皮争气,连二房都过继了她小儿子过去,赵三太太自然越发得意,宋家的亲事都有谱了,小儿子偏偏闹这么一出,怎么不气得她头顶冒烟。
赵士谦一听母亲声儿都高了,才还理直气壮的,一下子声气儿便弱了,嚅嚅开口道:“一样是宋家的女儿,一样的没订亲事,她温柔可亲的很,娘说合说合也就是了。”
赵三太太一口气儿没提上来,差点儿厥过去,好歹记着这是在宋家,还就住在宋老太太的永善堂里,闹开来了这门亲事就再也作不得了,一巴掌差点儿舞到儿子脸上:“你是疯了不成!”
一笔的宋字,那也不是一家人,宋余容确是庶出女儿不错,可是教养品貌哪里都不短别个什么,那一头就是占着个嫡字,往上数也是田舍翁,但凡是有眼的,哪一个就挑了她去!
赵三太太气得立不住,叫身边的嬷嬷扶着坐下来顺气儿,赵士谦方才就心虚了,这会儿看见母亲仰倒,更不敢开口,两个女孩儿他只当差不多,母亲偏认准了宋余容,板板正正他连脸都没能瞧见过两回,心里还想着宋之湄,还想着争一争。
嬷嬷端了茶来,赵三太太一口气灌了,冷茶从舌尖到肚肠,虽是阳春三月,也冻得她打了个冷颤,抬眼儿看着儿子,面色沉了下来:“我问你,这是你自家的主意?”
自家儿子自家知,赵士谦打小就是个没主意的,老大持重,老三机灵,老二却最是个软耳根,这才更得给他讨一房端庄的媳妇回家来,但凡是个弄巧的,不说她百年之后了,进门就得先起火。
赵士谦点了头:“自然是我自己的主意,母亲眼里我就是这样糊涂的人了?”眼看着赵三太太脸上又再变色,到底不敢再说什么一样是姓宋的话。
赵三太太也容不得他说了:“你是个什么性子,我明白得很,好嘛,我只知道宋家二房死巴结着,想不到还算计到我身上来了,到要叫她看看,老虎须拔不拔得!”
嘴上一时痛快了,心里却明白这事儿是再办不得的,隔着一个宋老太太再隔着一个叶氏,里头还有宋家两个女儿的闺誉,出了这桩事,没传到老太太的耳朵里也就罢了,只要传到老太太的耳朵里,想着那位姑奶奶的脾性,不说亲家,往后跟大房的仇那是结定了。
赵三太太还想着挽回,召手把儿子拉到身边:“你是我亲生的,我怎么会不替你打算,那一个若真是好的,娘也不是那满眼门第的人,可娶妻娶贤,她岂会不知你是来跟大房女儿相亲的,既然知道,作甚又撩拨你?”
赵士谦皱了眉头:“她统共不过跟我吃了一杯茶,敬堂兄坐陪,不过刚好遇上了,彼此又是亲戚,怎么在娘的嘴里,我们倒成了私通的罪过。”
赵三太太恨不得一耳刮子把儿子扇醒:“哪一家子的姐姐见着妹婿不避嫌,能同你吃一杯茶,心里打的就不是正主意!”
赵三太太恶心的好似吞了一口活苍蝇,这个宋之湄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不过一杯茶,是自家儿子心眼不明掉进了盘丝洞,同宋之湄却没什么相干处。
至于那一杯茶之间的眉眼官司如何,外头人怎么知道,她要是真个拿这个去说亲,说不得对面还得哭委屈,她凭白得个“温柔可亲”的评语,这门亲事就是成了,也有一个宋之湄隔在中间。
赵三太太心里转一回,把宋之湄的打算摸得门清,想着便恨恨刮了儿子一眼,落到头上的馅饼,生生落了空,她阖了阖眼儿,长长叹出一口气来:“这事儿就算过了,咱们给姑太太作了生日,歇得也够久了,明儿我就去请辞。”
心里这关过不得,既是已经有了疙瘩,趁着还是个活扣,就得先解开来,若是成了死扣,吃亏的难道是宋家?还得是赵家!
赵士谦只当母亲能替他说下宋之湄,娇柔可爱,未语便先面红,要说撩拨勾引,那是绝计没有的事,她只笑得一声,便能羞得满面通红,又急急告辞离开,说是一盏茶的功夫,于他只不过一瞬而已。
赵三太太当机立断,拂了袖子就要走,这事儿必要叫姑太太知道!正要出门,又回转来,指了身边的嬷嬷:“你把他给我看死了,敢出门一步,我打断他的腿。”
哪知道赵士谦却愤愤起来:“母亲心里自来只有哥哥弟弟,回回都说我是亲生,我哪里有个亲生的样子!”
二房过继原本挑的是就是赵士谦,是赵三太太拦着,才把小儿子过继了出去,赵士谦心里本就横着一根刺,这一回又不如他的愿,这才越发不平起来。
赵三太太看看儿子,心底失望,若儿子是个有主意的,怎么不肯把他过继出去,他的年纪还更大些,在她身边呆得更长,可知子莫若母,怎么敢把这个儿子过继,倒成了替二房生养。
赵三太太说不出话来,只警告的看了一眼嬷嬷,自家出了门边,到底叹出一口气,望一望院子里开得正好的海棠花,分明是百般好的亲事,儿子却没这个福分。
掐着叶氏午间请安的点儿,赵三太太带着满面的笑意去了老太太屋里,老太太只当她是来提亲的,脸上带笑,叶氏也是一样,冲着余容泽芝点一点头:“我记着院子里的玉兰开好好了,你们两个去挑几朵来,算是一道花点心。”
玉兰花瓣裹上面糊炸一炸是花宴点心,余容心知怕是要提亲事,赶紧躲了出去,行了礼道:“女儿告退。”
泽芝笑盈盈的看着姐姐,永善堂里几个机灵的丫头也都当是有喜事了,淡竹石桂跟着来的,淡竹轻轻拍一拍巴掌:“咱们可真是高运,这下子又有发赏了。”
结亲这样的好事,又是结给了老太太的娘家,怎么会不打赏,不说给二姑娘作脸,就是为着老太太,也得好好发上一轮赏的。
石桂正逢着喜事,葡萄好原来在家吃了许多闲言碎语,郑婆子哪里是省油的灯,郑婆子的女儿在夫家抬不起头,在娘家却会挑唆,如今葡萄成了幽篁里的丫头,郑婆子怎么不高兴。
宋荫堂院里的丫头是得仔细挑拣的,葡萄九月若不是已经当差了,怎么也挤不进去,春燕还想着要把九月调出来,光是手脚不干净,就不能留在主子身边。
丫头们连脚步都轻快了,轮着石桂捧茶进去,珊瑚卷了竹帘儿冲她皱皱眉头,使了个眼色,石桂立时知道出事了,垂了头进去,给叶氏续了茶,又规规矩矩退出去。
屋子里人人都在笑,却分明凝重起来,她退到帘子边了,这才听见赵三太太说:“原还想着多住一阵的,府上的少爷姑娘待我们士谦都是极友爱的。”
一句友爱说出来,还带了姑娘两个字,余容在主持寿宴,泽芝在给叶氏侍疾,这两个连赵士谦的面都没碰过,这个姑娘还能是谁?
石桂是早就知道的,可里面的丫头却恨不得捣了耳朵没听见,石桂快步退出去,淡竹脸上还带笑,石桂却摇摇头,低了声儿:“老太太心里不痛快。”
老太太不痛快,那必然是二姑娘的婚事出茬子了,廊下一排人立时都收了笑,淡竹满肚子疑问,不住去扯石桂的袖子,石桂却只是摇头,她也不敢再问,想着夜里钻了被窝再说,才还乐呵呵的,刹时鸦雀无声。
赵三太太这是卖了宋之湄,讨好老太太,她来了这些日子,早就把宋家摸透了,老太太是不把二房放在心上的,二房也却是扶不起来,如今又办了这么下作的事,她也不是那等由着人欺负的性子。
赵三太太不必再说什么,宋老太太反倒高看了这个侄子媳妇一眼,她这是好处坏处都不要了,赚个人情面子,把场子圆了过去,再打交道还是亲戚。
里头再开口,老太太已经缓过气来:“倒是可惜了不能长住,我倒喜欢你这个性子,对我的脾气,往后长来长往。”
赵三太太整场都在笑,这会儿也微微叹一口气:“怎么不是呢,便是二姑娘三姑娘,我也很喜欢的。”偏偏儿子不争气,她就是把这脓包挑破了,也绝不能这么不好不坏的长着。
赵三太太一走,老太太的脸色立时变了,她阖了眼儿半晌才缓缓出了一口气,看一眼叶氏:“之湄的年纪也大了,我让老头子写封信,好歹也得从本家出门子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等怀总理完了箱子会有抽奖的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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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祸兮
春燕扶了叶氏的胳膊,一行人一路回鸳鸯馆去,春燕繁杏两个听了全程,觑着叶氏的脸色不好,一个个都不敢吭声,叶氏回了屋子,里头早已经点起香来,玉兰迎春几个也都机灵,眼看着一个个都不笑,都垂了头,端茶递水绞巾子,轻悄悄全都办完了,又俱都退到廊下去。
春燕繁杏在里头侍候着,叶氏人歪在罗汉榻上,眼睛盯着院子里头一地的绿意,半晌才道:“这个天儿吃炸的仔细上火,让两位姑娘不必做了,歇着罢。”
春燕一听就明白了,才还说着让余容做玉兰片作点心,既是当着赵三太太说的,那便每人都送上一碟去,送给赵三太太的,那就有一半儿是送给了赵士谦,既然不打算结亲事,那这点心也就不必送了。
春燕应得一声,又轻轻笑了:“我看这天儿说热就热起来,要不要寻摸两匹好纱好缎子,给二姑娘三姑娘做衣裳?”
叶氏点点头:“你去预备罢,挑个仔细的人去,你去了,不成话。”春燕特意走动一回,余容脸上怎么好看,倒不如挑一个机灵些的小丫头子,既送了东西,又透了意思,把这事儿混过去算完,又不曾放出风去,便是不结亲,赵三太太一带着儿子回燕京,金陵城里也就没人知道这事儿了。
赵三太太这事儿办的地道,不占着便宜,也不恶心人,她吃的亏,自有老太太替她讨回来,这哪里是下了余容的脸面,这是给了老太太一耳刮子,还是宋之湄扇上去的,这回且怎么善了。
也得亏着赵三太太是明白人,若不是她当机立断,这事儿再拖上一拖,等赵士谦把意思露了出来,宋之湄抓着时机哭一哭,只要把自家撇干净了,只说是赵士谦自家肖想,便是罚她,也不能罚得很了,落个不慈的名声。
春燕繁杏两个开了柜子,挑了两匹缎子出来,院子里头转了一圈,挑中了石桂,春燕本也不作他想,手底下有个能办事的,这样的事自然都交给她去,召手叫她过来:“你把这些东西送到二姑娘房里去,说一声玉兰片不必炸了,春日里吃多少炸的上火。”
石桂已经知道亲事不成,还替余容松一口气,不论赵士谦是不是看中了宋之湄,二姑娘嫁给这样的人,依旧还是可惜了,若是旁人也还罢了,偏偏是自家亲姐姐。
她应了声儿,捧了东西往松风水阁去,进了院子,紫楼亲自来迎她,满面是笑,还当是事儿成了,姚姨娘才还催了小丫头如意来问过,一院子都在等着消息,宋余容调了面糊,把摘下来的玉兰花一片片浸在泉水里。
紫楼迎出来,玉板也跟着出来了,两个丫头喜盈盈的看着石桂,石桂这才觉出这桩差事的苦楚来,别人等的是一桩好事,偏偏她送来的是一桩恶事,还是这样恶心人的事。
紫楼把托盒儿接过去,石桂点一点轻纱缎子:“这是太太赏给两位姑娘做衣裳的,说是天儿眼看着就要热了,赶紧做起来,一入夏就有新衣裳穿。”
紫楼眨眨眼儿,石桂又道:“太太还说了,这会儿天气燥了,油里过的东西吃多了上火,让姑娘也别守着那热锅子,歇一歇罢。”
紫楼立时知道亲事不成,还当是赵三太太看不上余容,心里头一抖,老太太的美意,自上到下,哪一个不是尽了全力的,这会儿亲事不成,若是老太太恼了余容,事儿可不难办了。
玉板紫楼两个相互对视一眼,紫楼把缎子交到玉板手里,使了个眼色给她,自家把石桂拉到廊下:“好妹妹,你是常来常往的,原来在表姑娘那儿,咱们姑娘同表姑娘一向处得好,你若是知道什么,可万不能瞒着,叫咱们一院子人跟着提心吊胆的。”
石桂面露难色,她来的时候,春燕只让她送东西,可没叫她露口风出去,何况这事儿还真不好说,她心里想着余容为人,把眉头一皱,压低了声:“论理这事儿我是万不能说的,不说太太,便是□□燕姐姐知道了,也得恼了我,可二姑娘一向待人极好,我打别苑时就记着姑娘自来待人亲和,这事儿不能让二姑娘莫名吃了暗亏。”
紫楼捏捏她的手,满眼感激的看着她,石桂把嘴贴到她的耳边,把话说了一半,谁都不是傻子,何况这事儿不说八字的一撇,眼看着就要板上钉钉子,都要成了,竟生生搅散了,心里头怎么不起疑。
紫楼一听脸上先白后红,气得胸膛起伏,石桂赶紧拉了她:“姐姐知道这事儿便罢了,万不能再闹出来,如今是二姑娘有理,老太太便为着怜惜她也得给她再寻一门更好的亲事,此时若是闹了,有理也变成没理,这委屈咽了更好些。”
那赵士谦既能办得出这事,也不是什么好人,得亏着不嫁,若是嫁了,那就是倒一辈子的霉,还不如似如今这般,慢慢再寻访个好的。
紫楼重重握了石桂的手:“你这份情,我替二姑娘谢谢你,你是个明白的,我们姑娘也不是那等糊涂的人,你放心,必不会闹出去,叫你吃了瓜落的。”
说着又要解手上的环儿给石桂,石桂怎么肯要,紫楼便道:“你有义,咱们也有心,这东西值得什么,你拿了,我们往后便似亲姐妹相待。”
紫楼是跟着余容从小长到大的,情份非同一般,听见余容受了这样的委屈,原是怎么也忍不得的,可这么一想,确是石桂说得对。
“我是旁观者清,姐姐须得好好劝劝姑娘。”石桂这才接了环儿,出了松风水阁,长长出了一口气,不论是主子还是奴婢,都不得自主,还不如自家能顶门立户,要出去的心越发坚毅了。
叶氏让余容不必做点心,余容心里就已经明白了,脸儿一白,泽芝一直跟在姐姐身后,一把挽住了余容的胳膊,玉板都不敢看余容的脸色,紫楼拿了仁丹出来,余容含上一颗,都含尽了,饮一口茶,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既不是我的过失,那就是无缘罢了。”
泽芝反替姐姐伤怀起来,两姐妹对坐,余容拉一拉她:“往日里总看道经,难道还不明白福兮祸兮的道理,也没什么值得伤心的。”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两个打小就念经,泽芝是枝叶关情,怕姐姐一时受不住,反把这道理扔到了脑后,此时听见姐姐说开了,竟没放在心上,也跟着吐出一口气来:“姐姐自有造化在后,那人不好,不嫁才是福气呢。”
这话说得明白,余容也不过被落了脸面,这一口气咽下去,回转来想,这样的人不嫁方是好的,若是真的过了门,才知道是这样的糊涂人,纵有老太太在,她的日子也不好好过。
这事儿风不动水不响的就过去了,赵三太太急急整了箱子,也知道自家再留不得,再留下去,也不知道这个儿子要干出什么事来,告辞过后就雇车马,万般事回家再理论,还得给大房赔个礼。
带来的许多料子首饰原是想给余容当聘礼的,整整三箱子的东西,俱是好料子,燕京靠北边,毛料子好的多些,两抬箱子手都插不进去,赵三太太是诚心要结这个亲,既然都已经吃了亏,这个亏就得吃得漂亮,干脆把东西送到了宋老太太处,说想认余容作干女儿:“我那小子配不起,燕京未必就没有配得起得人家。”
这便是要替余容宣扬名声了,老太太笑一笑,心里这口气忍着不发,点了点头:“你们既是投缘的,认个干娘也好。”
名正言顺的把东西抬进了余容的院子,恶事换成了好事,余容之前在赵三太太跟前那些个小心周到,也都有了名目。
宋之湄没等来余容订亲的消息,反等到了赵三太太告辞的消息,她倒也不是想嫁赵士谦,不过因着自家都已是及笄之年,宋老太太不说帮着相看亲事,连门都不带她出了,寿宴上余容因着主持司器大出一回风头,反是她无声无息跟在后头,连个名儿都不露,又要怎么说亲。
宋之湄也知赵士谦不是什么上佳人选,可她心里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在花园子里遇上了,才会坐下来饮那么一杯茶。
她再没料到赵士谦会直愣愣的跟赵三太太开口,也没料到赵三太太宁肯断了这门亲事,还当这事就无声无息的过去了,心里正自得意,余容也不就是万般就好,赵三太太一样看不上她。
可她没能高兴过几日,赵三太太理了箱子,把原来当作聘礼带来的东西都充作了寿礼,带着儿子要走的时候,宋之湄只当有乐子可瞧,哪知道往门边一立,赵三太太眼儿都不扫她,反拉着余容:“往后可得常记着干娘。”这是结亲不成,反认了门干亲。
她心里暗哂,拿扇子挡了半边脸儿,眼睛里却含了笑意,赵士谦那双眼睛盯在她脸上拔不出来,却嚅嚅不敢开口。
赵三太太心里恨得咬牙,儿子不好也是自家的,让别个挑唆坏了,这口气实指望着老太太替她出了,走的时候还得满面堆笑,作别叶氏甘氏,上了车马方才吐出一口气来,眼睛盯着儿子:“你给我好好读书,不考个秀才出来,家里也不再想着替你说亲了。”
宋之湄衣带轻飘,还想跟在甘氏身后回西院去,哪知道老太太却把她跟甘氏一道叫进了永善堂,叹一口气道:“你在我跟前也尽了这些年的孝,上一回弟弟弟妹来信,便说身子不好,到底这些年亏待了,你也该回你婆母跟前,端汤奉茶了。”
☆、第160章干净
宋之湄这些事,甘氏还真是蒙在鼓里半点都不知情,她一直指望着宋家能替女儿寻个好人家,自个儿再置上一份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嫁女儿,若是儿子再能有个功名,娘家更撑得起来,宋之湄嫁人后的日子也就不难过了。
哪知道老太太会说这么一句话,一口气儿差点儿没提上来,脸上的笑都僵了:“老太太这是怎么说的?”若是家乡父母真病重,不必老太太开口,那头也早已经送了信回来,这许多年可不就是如此。
丈夫想着没能在亲生父母跟前尽孝,年节里孝敬流水一般出去,这些年又是铺子又是田庄,也没能攒下多少银子来,为的是甚?还不是那两个大开口,给了爹娘的总是自己的,宋望海有了这个想头,有什么好好的不送回去。
宋老太爷想把庶出的小孙子送回去,甘氏这才气得跳脚,从她手里扒拉出来的,再不能落到别个手里去。
辛苦这许多年,为的也就是一双儿女,儿子眼看着就要下秋闱,女儿也将要及笄,偏偏是这个档口要她回去,这些日子安守本分,赵三太太一来,她连上房都来得少了,怎么也想不到自家是如何惹恼了老太太的。
宋老太太却阖了阖眼儿,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知道她且没这个胆子,再没脑子也绝计办不出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来,这事儿怕是宋之湄一个人作的,也不为着嫁进赵家,赵士谦只怕她还看不上眼,不过为着恶心恶心余容罢了,哪里能想到,竟会碰上赵三太太这样的行事的人。
自家贪了小利,便把别个也当成这样的下作人,还当这哑巴亏余容是吃定了的,她也不过只饮了一杯茶,往下怎么办,全交给了别人。
宋之湄心里明白,赵三太太是不会看中她的,赵家两口甜水井就是个流不尽的金矿,本来就是无本的买卖,还打了名声出去,说赵家水井出的水甜,燕京城里头的门楼铺子,门前挂个赵字儿,那这里头沏茶的水便是赵家水井出的。
宋之湄本来并不知道,只当老太太家的一门子“穷”亲戚,家里又没个显赫的官儿,余容嫁过去,也不怕人耻笑。
她原是存着看笑话的心,等听赵士谦说了些,这才知道赵家那可是实打实的富户,怪道老太太腰杆子这样硬,对着宋老太爷,也没有声气弱的时候。
她心里转了这么一回念头,原来是看笑话的,这下心里便不那么好受了,赵家这门亲事,看着外头不光鲜,却是锦缎裹的金玉,三房的儿子还过继给了二房,余容又是大房沾亲的孙辈,她嫁过去,日子怎么不好过!
赵三太太若是一心巴结着想娶余容进门,这事儿不论怎么也得压住,赵士谦不过是个没用的软骨头,好炫耀便罢了,人还轻浮,余容进了门,可就比黄连都要苦了。
哪知道事情全不是她想的这样,赵三太太连结亲的口都没开,反成了认干女儿,还一箱箱的东西往松风水阁里抬,同她想的不一样且还罢了,万没想到,老太太竟动了把她送回甜水镇的心思。
“你教养的女儿,眼也开了心也活了,我们家里却容不得这样挑三唆四的人,她这个品性,便有熟人来求娶,我也不敢嫁,没得叫人背后说嘴,说我宋家门风败坏!”老太太这番话,是一把揭开皮露出肉来,半点脸面都没给宋之湄留。
甘氏白了一张脸,拿眼去看女儿,宋之湄怎么肯认,受了老太太这番话,倒地便哭得差点儿厥过去,水晶白露两个一左一右扶了她,老太太眼看着她哭,冷笑一声:“得亏得没作下什么下作事来,这两个丫头,就只看着你们主子犯混?竟不知道劝着些?那些个嬷嬷呢?全都打死卖出去算完。”
宋老太太这些话说得越是平静,甘氏就越是抖得厉害,她嫁进来十来年了,对老太太的脾气摸得明白,若不然也不会时时犯一犯蠢,叫老太太一通骂了。
她肯骂你,便是还要留你,不办蠢事,她倒万般防着,待知道不过是个蠢人,骂一骂也就顺了气,事儿就好办了。
此时宋老太太说得云淡风清,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甘氏便知道这是老太太已经定了主意,不论怎么哭怎么求,都是无用的。
叶氏坐在老太太右首边,屋里能留下的,都是心腹,外头只听见宋之湄的哭声,还浑然不知里头出了甚事。
聪明些的便明白过来,赵三太太没替儿子跟二姑娘结亲,反认了一个干女儿,人才刚上车,这会儿还没出金陵城门口呢,大姑娘就被老太太这样下脸面,这念头若还转不过来,也没法在正院里当差。
一个个都缩了头,挨着廊下站得好好的,耳朵竖着听里头说话,日头一暖,院里的厚帘子全换了薄的,宋老太太就喜欢看院子里头花团锦簇,她这儿门廊上挂的竹帘儿还编着花,薄薄一层,能挡得住甚,一字不落全飘进这些丫头耳朵里,这么一听,二姑娘的亲事不成,还真跟大姑娘有关。
宋之湄从小到大,只当老太太斥责母亲就已经是最大的火气了,哪知道今儿这样面沉如水,连眉毛都不动弹一下,方才是真的生了气,打起冷战不算,人哭得接不上气,两个丫头听见打死发卖,哪里还顾得扶她,跪在地上又是磕头又是哭求。
甘氏这才回过味来,她怎么也不肯信女儿会办这样的事,“扑咚”一声给老太太重重跪下,这会儿地上收起了厚毯子,衣裳又轻薄,实打实的跪在砖地上,这一声听得宋之湄心惊肉跳,可不平之意却再难去,分明该是轮着她的,分明是先亏待了她的。
甘氏寻常哭起来恨不得嚎啕,此时却抖着嘴唇脸色发白,一声都哭不出来,跪行到宋老太太跟前,抱了宋老太太的膝盖:“伯娘!伯娘给我留一条活路!”
到了年纪再回家乡说亲事,怎么不引人猜疑,哪一家不得想着,好好的不在金陵说亲事,非得回到本家来,女儿家叫人一猜一疑,哪里还有清誉在,就更别想着什么门第了。
宋老太太身子一动都不动,垂了眼看向甘氏:“这会儿知道哭了,早让你好好教养,你干什么去了?根上歪了,枝叶怎么长得好。”
还是那么一付声调,听得甘氏从心底一层层的涌上寒意,扑在老太太的膝盖上一声声的哭,到这会儿才知道宋老太太对她们是真的没有怜惜之情,她自来挂心的只有两桩事,一件是女儿的婚事,一件就是儿子的前程,要是回乡,这两桩就都没了指望,她忍了这许多年,咽进去的苦,全都成了空。
璎珞七宝两个扶着宋老太太往榻上去,她一伸手,自有嬷嬷拉开甘氏,还有人送上香茶来,老太太咽了一口茶这才道:“我已经让你大伯写信回去了,你好好生收拾收拾东西,明儿有车船送你们走。”
甘氏被两个仆妇拉开,怔怔跪坐着垂泪,转眼瞧见了叶氏,这辈子除了成亲敬茶,她就没跟叶氏低过头,看一眼伏在地上的女儿,恍恍惚惚靠到叶氏身边,嘴唇抖得发不出声来,却依旧一字一字的吐露出来:“求你……跟老太太说说好话。”
宋老太爷官运亨通,宋老太太的脾气又摆在那儿,哪里会看人脸色,也更没有人会这样下她的脸,宋之湄既然能办出这样的事来,老太太的火气也不是那么容易受着的。
宋老太太睇一眼叶氏,轻声细语:“你不必求她,我为不单为着谁,只她那份心思就是个该杀的,既姓了宋,就不能办这样的事。”
石桂淡竹便在外头听着,手拉了手,也不知道是哪个掌心里头出的汗,在老太太的院子里头,可无人去给宋望海报信,院门守得死紧,这一回,甘氏是不回去也得回去了。
叶氏轻轻叹息一声,站起来往老太太身边去,宋老太太看着她倒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干脆不听她说:“你也不必开口,你的心怎样,我明白得很,都能有这个心思,也不必管是不是猪油蒙了心,我都不能留她,我若不是伯娘而是正经的婆母,这会儿你们俩都去了家庙。”
叶氏到底还是开了口:“娘便不为着她,也为二丫头留个体面,这事儿闹出去她往后怎么自处。”话既说开了,也不再含着兜着,干脆摊开来讲明白。
可这却是活生生揭了宋之湄的脸皮,把她那点子恶大白天下,藏得再怎么密实,也还是叫赵三太太这样的人精子一眼看穿了,心底藏的念头,如今宣之众人口,就好似一刀刀剜在身上,宋之湄眼儿一翻,昏死过去。
甘氏的惊叫也梗在喉中,扑过去抱了女儿,眼泪不断打到宋之湄脸上,这会儿叶氏的话倒成了救命稻草,不住点头:“太太想想二姑娘。”
老太太若是真怕伤了玉瓶,也就不打这对硕鼠,眉毛一抬:“她是个好的,有我在,自然为她寻一门上佳的亲事,这个也就不必你操心了。”
甘氏咬破了舌尖,先是惊慌又是急怒再后是焦炙,几番轮换也早就撑不住,面色发白泛青,抱着女儿道:“老太太若真是要撵了我们,我就敢当街跳车,要活不容易,要死还不容易?大家死了干净。”
☆、第161章永善
老太太既能开口说那些话,就是全没想着还要把她留下来,也不怕她寻死觅活,可叶氏听着甘氏最后那一句,却屏住一口气,半晌才缓缓吐出来,往前一步托住了老太太的胳膊。
甘氏声嘶力竭,老太太却越见平静:“成日里死啊活的,半点儿不知道惜福,张嘴这口气,吐出来且得应验。”
甘氏眼看着女儿一条路就此断了,便为着她刀山火海也是肯的,既把寻死的话说了出去,干脆摇摇晃晃站立起来,拿眼儿往屋里这一圈人脸上扫了一圈,腮边泪痕未干,嘴角反倒噙了些笑意,众人只当她又要开口说些甚个顶撞老太太的话,哪知道她竟放下了女儿,往前一扑,往永善堂前那刻了一百来只蝙蝠的落地罩上撞去。
屋里不相干的人都退到外头去了,守着的俱是些心腹,甘氏的眼睛一往那上边看,就有两个婆子扑过来,到底没能全按住,人虽拉住了,往前扑的势头略减几分,也还是一头碰在了雕花上。
额头立时见血,两个婆子惊叫一声,这时候才紧紧攥住了,甘氏一时激愤,自然是不想要死的,这会儿见了血,自有人掏了帕子出来替她捂住伤口,还是叶氏开了口:“母亲何苦呢,不如揭过,彼此安生。”
宋老太太见着甘氏竟真敢寻死,颇吃一惊,在她想来,甘氏是怎么也不肯死的,她要是放得下眼前这番富贵,早在嫁进门的时候就已经回了乡,安安生生呆在家乡,虽不能相夫,到底还能教子,娘家又在眼前,又何至于把女儿养成这个性子。
若能舍得下眼前富贵,老太太还更高看她一眼,也就因着甘氏宋望海两个都是可厌的,还分不出到底哪个更可厌些,她待宋望海的厌恶便有一半都算在甘氏的头上。
此时见她还真敢寻死,不怒反笑起来,这许多年,家里一个姨娘也没留下,撞头上吊哪一样没瞧过,老太太先是念了一声佛,跟着又皱了眉头,以埋怨了叶氏一声:“你想着安生,这一个就让你安生了?”
一面说一面对着婆子道:“揭开来叫我看看,伤得什么样儿?”
甘氏撞得不轻,她正撞在蝙蝠的翅膀尖上,揭开帕子一看,就是一个血窟窿,婆子都抽了一口气,宋老太太也不过皱皱眉头:“把薛太医请来给她看病。”
薛太医常年替宋老太爷瞧病,从来都是个妥当的,叫了他来,也是不让这事儿传扬的意思,屋里头一个哭晕了,一个撞晕了,却还有条不紊,两个婆子架了竹躺椅过来,人都抬上去了,要出门却脚下迟疑。
宋老太太沉了声:“作甚,我还怕了她不成?该怎么抬就怎么抬出去,着人把二老爷给我寻回来!”
哪个有胆把这事拿出去说嘴,甘氏跟宋之湄两个,一抬一架回了西院,水晶白露银凤几个哭成一团,只金雀尚算有胆子,还多问一声请没请大夫,婆子是得了令的,送了人来,就守着门不走了,除了不许人进,也不许人出。
金雀还想着偷摸小丫头子传话出去,把宋望海寻回来,那婆子扯了扯脸皮笑一声:“姑娘可别费心了,老太太已经着人去请二爷了。”
银凤哭得一程,抹了眼泪,摸下自家一只镯子来递给那婆子:“妈妈行行好,总得叫我们取些参丹药油来,哪怕是有口热茶沾唇也好。”
婆子一捏那只银镯儿倒是实足的,拢到袖子里,拿眼儿一扫点了银凤:“姑娘去罢,要是晚了,咱们也不好交差。”
就是死守着不让金雀出去,银凤出了屋门又吩咐人送水来,又去宋望海的书房里取参,开了柜子翻找,这东西寻常都是收在宋望海书房里的,她才一开柜门,就从里头掉出一个锦缎包袱出来,翻在地上露出里头的红绸来。
银凤捡起来一看,竟是一件绣着水鸳鸯的兜儿,除了兜儿,还有一只鸳鸯枕头,看着活计绝不是院里头做的,也不是金雀的手艺,她才还哭得脸色发白,一时满面涨红,赶紧团起来还塞回去,想着甘氏躺在屋里人晕沉沉甚都不知,这儿竟翻出这些来,又多掉了几滴泪。
好容易从柜里取了参盒出来,在手上一掂却轻得很,打开来一瞧,半盒子的参片,切好了送来的,这会儿还只余下三四片,赶紧都取了,回去给甘氏含上一片。
药油抹到了宋之湄的人中,水晶白露都不敢使劲,还是金雀上手掐了一把,宋之湄这才醒转过来,她一辈子没这样难堪过,只觉得身上处处都是痛的,好似叫人狠打过一顿,软着身子没力气醒来,水晶搂了她哭:“姑娘醒醒罢,太太撞了头。”
这一句算是把她给唤醒了,水晶白露两个扶了她坐起来,眼看着甘氏躺在床上,头上绑了帕子,那帕子染着血渍,她立时撑起来要去看甘氏,腿还软着,人一歪倒,两个丫头一个拉一个托,这才把她架到甘氏身前。
宋之湄哀哀哭了一声:“娘……”这会儿哪里还哭得出声来,眼看着甘氏面如白纸,口里还含了参片,眼前不说大夫,连个得用的人都没有,只她一个能拿主意,立起来凭着一股力气往门前冲去。
她自家也不知出去了能做甚,父亲不知身在何处,哥哥还在学里,想到宋敬堂总觉得还有个依靠,才要出门,两个婆子一把拦住了她:“大姑娘行行好,可别砸了我们的差事,等二爷回来,事儿也就定了。”
宋之湄却知亲爹是再指望不上的,她眼儿一睨:“总得让人告诉哥哥一声,我娘凭白躺着……”
两个婆子原来还怵她大小是个主子,如今还怕什么,笑一声:“二太太作甚躺着,别个不知道,姑娘总是知道的,怎么算是凭白,有因有果,老爷少爷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宋之湄话没话完就叫人堵了回来,这才知道甚个是叫天天不应,这会儿还是早上,哥哥要到傍晚才下学,越是想越是心慌,这时才知道悔恨,不该干这没头没尾的事儿,哪知道赵三太太竟这样胆小。
银凤扯了她的袖子,宋之湄这才回过神来,以势压人是不成了,把手腕子上的金镯子宝石戒指全都撸了下来:“我不过是告诉哥哥一声。”
对着这个下人好声好气半带哀求,宋之湄只恨不得宋老太太立时就归了天去,可她这会儿却只得垂着眼泪央求,两个婆子看着锦缎帕子裹得这许多金灿灿的东西怎么不动心,可动心归动心,事儿却不敢办。
两个对视一眼,真要放了人出去,老太太就得先扒了她们的皮,二爷没找回来,倒把二少爷找回来了,哪个不知道,老太太不把二爷当回事,二少爷却是孙辈,纵这些日子淡了些,原来在老太太那儿也是得脸的。
宋之湄眼见得这两个迟疑,立时又道:“让哥哥瞒过去便是,只说是他自个儿身子不适,这才回来,赶巧知道了,与妈妈们再不相干的。”
她一开口,银凤就帮着软声哀求,连金雀也知道甘氏死了她没个好,这会儿肚里还没动静,若真是有了动静她也就不怕了:“也不必我们寻人去,妈妈们也有孙子儿子,叫个人走一遭也就是了。”
西院里乱成一团,叶氏的正院却静悄悄没半点声息,石桂守在廊下,春燕繁杏在里头侍候叶氏,叶氏眼见得甘氏这般全是为着儿女,倒先不忍了,叹了几回气,反是繁杏道:“太太又犯这个心善的毛病,你待别个好,别个甚时候想着咱们呢。”
春燕端了茶送上去,叶氏叫甘氏那句话一激,翻出旧事来,心口微微的疼,春燕见她蹙眉,立时道:“太太可是心疼的毛病又犯了?”
这是叶氏的陈年旧疾,大约自有了宋荫堂,就有了这个毛病,每每疼起来,都要喝一小钟合欢花浸酒,年年都是新浸的,这会儿合欢花儿还没开,去年的先倒一钟来,温过了给她喝下去,这才觉得舒坦了些。
抬眼看看春燕:“你去瞧瞧,若是当真不好,你再来回我。”
繁杏先急了:“太太,这事儿咱们管不得,太太真的伸了手,落了老太太的埋怨不说,二姑娘心里怎么想?再救她,也不识好人心!”
叶氏歪在枕上,手轻轻挥一挥,繁杏还待说话,□□燕拉住了:“太太心里有主意呢,你赶紧收了声罢,这事儿捅出去,二姑娘脸上是真不好看。”
老太太没顾及着宋之湄,对余容的怜惜一半是因着她是真懂事,不吵不闹不委屈,大大方方就认下了赵三太太当干娘,面上一丝不露出来,老太太这才看重她,便为着压甘氏宋之湄,也必给她定一门好亲事,甘氏越是寻死,余容的亲事就越是好。
春燕掀了帘子出来,眼儿一扫,看小丫头们都跟缩了头的鹌鹑似的,又是一声叹息,这事儿也不知道怎么了呢,拿上些药也不想旁个,指了石桂:“你跟我走一趟去。”
石桂捧了药盒子跟在后头,还没走到西院门边,就看着宋敬堂一路拎了袍角发足奔过来,他原来就身子单薄,跑得这一路,人直喘气,额角都是汗,春衫后背更是湿了一片,眼里再瞧不见别个,避过了春燕,却把石桂撞倒地上。
☆、第162章出嗣
春燕扶了石桂起来,药盒撒了不说,人还叫撞到石阶下,石桂原来在雪天钱姨娘生产的时候就崴过脚,这一下踩空又是钻心的疼,歪着身子撑住了,手上还破了一层油皮,春燕赶紧过来扶,一面看石桂伤势,一面皱了眉头:“这下可不好。”
看园的婆子听见动静也跑过来,见是春燕立时托住石桂,听她说话还当说的是石桂,笑一笑道:“脚能动就成,我去取些药油来,姑娘揉一揉,养些日子也就好了。”
石桂疼得出了一层白毛汗,吁出两口气来,勉强笑一笑:“多谢妈妈了。”婆子去取药,她这才道:“姐姐快去告诉太太一声罢,我就在这儿坐着,不要紧的。”
春燕把石桂扶到树荫处坐着:“你等着,我回去立时叫人来扶你。”说着赶紧回转去,心里想一回,宋敬堂的办法也不过就是跪求老太太,这事儿叶氏管不得,既管不得,干脆就别沾手,何苦落这个埋怨。
石桂老实在树荫底下坐着,这么些个乱纷纷的事,她倒庆幸得亏这会和还是个三等的,前头排了这许多个,也轮不着她,清官尚且难断家务事,叶氏是两头讨不着好,老太太吃了秤砣铁了心,不说宋望海了,宋荫堂去求只怕也没用。
石桂眼见着四处无人经过,干脆脱了鞋子,解了布袜子,去看脚踝处,这下可是伤上加伤,肿得老高,轻轻一转里头骨头没断,只是伤了筋,这只脚也是多灾多难,伸手揉一揉,嗞牙咧嘴的疼,一抬头,就瞧见宋勉立在树荫底上,面红耳赤的站着。
宋勉正是半通不能的时候,说知道些也不过是个大概,说全然不懂瞧见了心里却觉异样,才看见是石桂想要上前来,刚走到树荫前,就见她解了袜子,白生生的脚丫子上红肿一块,搁在膝盖上揉了一回,瞧着像是很疼的模样。
石桂立时把那布袜往脚上一罩,这个时节宋勉怎么会回来,她顺手把袜子套上,又穿上鞋:“我在院里头崴了脚,堂少爷怎么这会儿往院里来了?”
宋勉松一口气,耳朵根子红了红,咳嗽一声,看石桂泰然,这才镇定下来:“说是敬堂兄母亲急病,我跟着回来看看。”
石桂皱了眉头,这么说来就是有人报过去的,财帛动人心,也是在所难免,可这会儿却不是宋勉该凑上去的:“堂少爷还是回学里读书罢,若是有人问起来,只说不知也就是了。”
宋勉来了宋家,一点点知道宋家这池子水搅得混,老太爷确是好学问的,可这一家乱在了根子上,要想拨乱反正是再不能够了。
他一听就明白过来,冲着石桂拱拱手:“多谢你了。”想着立时要走,迈出步子又再回转来,面上微微泛红,手指头紧了又紧,嘴里吞吞吐吐:“要不要,要不要我,送送你。”
一句话说得顿了三回,石桂冲他灿然一笑:“多谢堂少爷,已经知会了人,就快来接我了。”林荫道上不时就有人走过,两个这么说话,到底不好,宋勉虽顾忌得这一点,却还肯伸手,石桂就承他的情。
宋勉听她这样说,这才转身走了,石桂又等得会子,没等着守园的婆子,先见着淡竹从道上过来,张头左右寻她,看她老实坐着,赶紧跑过来:“这是怎么说的,好好的,怎么把脚给崴了?”
石桂把宋敬堂急匆匆撞了她的事说了,淡竹吐吐舌头:“怪道呢,老太太那院里又闹起来了,二少爷这对膝盖怕是铜浇铁铸的,这回又不知道要他跪多久呢。”
石桂掐掐淡竹的面颊:“你这张嘴,往后惹了祸可怎么好。”
淡竹掀起袜子看一看伤处,咧了嘴儿不住抽气:“没个十天半月的,又养不好了,我记着你上次就是这只脚,这可怎么好,且得作下病来。”
石桂这一伤,便没跟着叶氏再去正院,繁杏还想拦着:“太太何苦还去,只说心疾犯了,老太太必会体谅的。”
叶氏却摇了头,带了春燕过去,淡竹没赶上这番热闹,又不敢独个儿往老太太院子里头去,还是石菊拉了她:“你可消停些罢,这些个热闹也是能看的。”
宋之湄的脸皮揭了下来,就没那么容易再贴回去,薛太医看过了甘氏,给她开了伤药,说是往后养不好,脸上只怕要带着伤了。
宋望海到了晚间才回来,宋敬堂已经跪了一下午,水米未进的跪在永善堂前,不时给老太太磕头,宋望海很是闹了一场,把出嗣的话也说了出来。
这句一开口,就听见里头老太太笑了一声:“也好,往后两家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宋望海立时偃旗息鼓,半晌没说出话来,闹到最后,余容早已经不在这事里头,连宋之湄干了什么也都没人再说嘴,倒成了争执要不要出嗣了。
出嗣可不是小事,若是能出,宋荫堂生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出了,老太太也不过是一时的气话,这气话却把宋望海压得死死的,也不再说旁的,一口答应下来,要把甘氏跟宋之湄两个送回家乡去。
甘氏头上还绑着帕子,伤处还没养好,除了收敛疮口,还喝着补血的红豆枣子汤,又是汤又是药的灌下去,等来的就是丈夫要把她们送回乡的消息。
一口汤药没咽下去,吐了宋之湄一身,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倒是想流泪的,眼睛却干得哭不出来,宋之湄这才晓得后悔,可是后悔也是无用。
甘氏看着女儿,从出了这事儿到她撞头受伤养病,半个字也没埋怨过女儿,知道她心里苦,也怪她这个当娘的无用,若是她能干些,女儿何至于就受这样的委屈。
人先是晕沉沉的,吐了一口药,倒清醒起来,要是她死了,更没人替儿子女儿打算,再讨个新人进门,早早把女儿发嫁了,她就是死了也能从坟头里爬出来,握了女儿的手:“你爹是个靠不住的,若是我没了,你同你哥哥,万不能离了心。”
一席话说得宋之湄伏在床上哭个不住,不过心底一点念头,竟让事情到了这步田地,此时悔青了肠子,惶惶然抱了甘氏,哭得泪珠不断。
甘氏靠不成丈夫,好在还有个儿子,宋敬堂在永善堂前长跪不起:“求伯祖母慈悲,母亲大病,舟船之中如何看顾身体,纵是要去,也等母亲病好,我亲自送她们回乡去,给祖父祖母尽孝。”
里头这番热闹几天都没个消停,叶氏心疾又犯,这回余容侍疾,她往正院里头走动得多了,便越发显出不一般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半个字都不提及,只守着叶氏,春燕还叹一声:“二姑娘是个省心的,若不然,且有得好闹呢。”
石桂的脚伤了,屋里一股子药味,淡竹喜鹊似的奔忙个不停,反是石菊陪了她做活计,看她取了叶文心的书看,还赞叹一声:“你倒真是学了本事,我前儿还听繁杏姐姐说呢,想要出头,只想着踩别个怎么成,没有金钢钻也揽不着瓷器活。”
繁杏喜欢石桂肯学,虽不会打算盘,算的数也从来不差,春燕是一早就有意把她拨给繁杏的,她还识了字,记帐算帐别个也没法挑刺。
石桂听了只笑一笑,繁杏这话要么是说锦荔要么就是说宋之湄,大半还是锦荔,石菊同她说了会子话,手上就打出十来个结子:“再有几日就要舍缘豆了,这事儿也不知道甚时候能了呢,你说会不会真的出嗣?”
石桂倒了药油在手上揉散脚踝处的红肿,一面揉一面道:“这事儿能了早就了了,原来就没撕撸干净,如今就更扯不明白了,只怕还是混过去多些,太太看的明白着呢。”
老太太是心志坚定的,可拔出萝卜带着泥,宋望海也不是好打发的,石桂石菊对看一眼儿,俱都默不作声,叶氏里外都是尴尬人。
甘氏养病,宋之湄守着母亲连门也不出半步,宋荫堂只当母亲这回气着了,但凡伤及叶氏的,他也再没有好脸色,当着宋老太太不露什么,后来再置办东西,便少了宋之湄的那一份,又替叶氏加倍的补偿余容。
甘氏这病时好时坏,脑袋撞破了,这个疮口养了许久还不好,宋望海眼见着甘氏因病不必回去,还替她拿主意:“总归如今娘也不逼你,你这伤好得慢些,也就罢了。”
甘氏心里一阵阵的发寒,半辈子为了他,竟全是白活的,那个当年肯爬假山替她摘风筝拆花枝的人,那个当初为着桃叶儿刮破了她的皮,把一株桃花都砍了的人,竟变作了这付模样。
甘氏阖了眼儿,宋望海只觉得事情有解,甩着袖子走了,甘氏再张口时,便半分情面也不给他留了:“你爹不替你的婚事出力,也是因着他没法子,这许多年,白长了年岁,半点人脉也无,还不如现请媒人上门,你等着,等娘送了你出门子,立时就带着东西回乡去。
宋之湄从没有过这样不安定的日子,七上八下不得安生,偏偏父亲还这样无用,半点也不能替她出头,听了母亲说这样的话,也不再哭了,只道:“我全听娘的。”
待再见余容泽芝的时候,宋之湄人瘦了一大圈,新裁的夏衫穿在身上空落落,人清减了,面上的神情也变了,低眉垂眼,一付乖顺模样,问过两个妹妹好好,还给她们一人做了一双鞋。
四月里多雨,院里头才开的花,一层一层打落下来,打落一层又再开一层,一茬接着一茬不断,宋荫堂专给余容淘换了两盆芍药花来,一株观音面一株紫金观,碗口大的花开得眩目,给松风水阁凭添一段艳色。
叶氏的心疼病比往年都要重些,慢慢将养着,余容泽芝两个亲手收了合欢花给她浸酒,又手绣了经书出来求平安。
将要进五月时,太子妃的人选定了,是陈阁老家的小孙女儿陈湘宁,睿王自请就蕃,蕃地从江南鱼米乡换到了燕京城,别的甚都没求,只求了纪子悦作睿王妃。
☆、第163章运转
陈阁老的孙女儿选作了太子妃,倒也算不得什么奇事,陈阁老虽是年老致仕了,几个儿子也没一个得任高官的,可他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太子原来也不是真心想要纪子悦为妃,两家之间挑中了陈湘宁,还得更圣人皇后的心。
可睿王却说了这话出来,圣人竟还许了,宋荫堂是庶吉士,往日里办的就是草拟旨意,前朝还没发旨,他就已经知道了,急赶着回来告诉祖父。
宋老太爷连连摇头,这消息一出,也无暇顾及家里这摊子事了,在书房里又是转圈又是叹息,祖孙两个商谈许久,点灯熬蜡,第二日宋老太爷便称病递了折子,说是感了风寒。
他这一病,宋家就算是闭门谢客,等外面传了消息,他已经称病两日,再送来的登门帖子收是收了,却叫管事一个个出去回,说是老太爷病了,正在静养,也无力气再见外客。
既有了这么桩事,甘氏跟宋之湄的事儿自然得往后压,这时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甘氏一口气儿又缓了过来,握了女儿的手淌泪:“娘怎么不知道你心里这份委屈,可再委屈咱们也得咽了,且等着看,我便不信没有咱们得意的时候。”
嘴上这样宽慰了,心里却明白,如今就是靠着老太爷老太太,往后要是没了老太爷,除开得这一笔家资,女儿说亲依旧不过是小官富户,再高些的门第怎么能进得去。
两个人先还相对垂泪,往后只怕连跟着老太太出门饮宴都不成了,哪知道外头竟传进来这么一桩好事。
陈阁老的小孙女儿选成了太子妃,宋之湄一听这句,差点儿失手砸了药碗,拉了水晶问道:“当真?”这个陈家姑娘,原来就是同她交好的,宋之湄因着她还看了许多诗书,若不然那一回跟赵士谦遇见,也插不进那许多话去。
水晶喜极,连连点头:“当真,姑娘可算是时运到了!”
宋之湄同陈湘宁算是闺中蜜友,热乎的那一阵里,绢帕子递来送往,写过书信送过点心,去了一趟圆妙观,虽淡了下来,可陈湘宁是个十足的好性儿,宋之湄伏低做小,两个虽不比原来亲近,也依旧还有书信往来。
她要进宫选秀,宋之湄还绣了帕子给她,绣的是富贵牡丹,花样俗虽俗些,却是好意头,陈湘宁不及还礼,还是陈家人送了一盒子龙须酥来。
陈阁老已经致仕了,宋之湄还当这位陈姑娘是怎么也不会入选的,也不过是给一个好听些的名头,哪知道她竟真个撞了高运,竟能选成太子妃。
陈湘宁如何撞了高运的,宋之湄此时也不及去想了,心里头连点忌妒的心思都没升起来,就先想着要给她写一封信去,她抖了手指了白露道:“赶紧取笔墨来,把陈家姑娘送我的花笺取出来。”
闺中女儿长日无事,陈湘宁拿手的就是制作花笺,那一回送她的是红枫叶,还曾戏谑过是红叶传书,论理不该知道这些,可她看了一肚子的书,见着宋之湄的时候便把这些说给她听,宋之湄心里不爱这些,可既她喜欢,便也跟着符合,这才聊了下来。
陈湘宁同她原就差得多,当日还能暗存心思比较一番,如今连比较之心都生不出来,宋之湄脸上红了又白,白过了再红,搓得手心直发烫,这一封信要怎么写才好。
她是满腹欣喜,宋老太爷那儿却不好过,这一场风寒,只有一二分是真,□□分是作假,先把眼前这场子混过去再说。
宋老太爷躺在病床上一声一声的叹息,西院里却欢天喜地,旨意已经下了,陈湘宁却还有一年才及笄,宫里给她挑人教导规矩,陈家一门见她又再不相同,原来屋子住得那样紧窄的,也单给她空了个小楼出来,家里这许多姐妹,当中适龄的却只有她一个,她这份运气,羡慕也不羡慕不来。
一样是作妃,纪家便愁云惨淡,纪子悦要跟去北地,她的年纪还更长些,纪夫人进宫求着再留一留女儿,皇后娘娘叹一口气:“都到了这份上,你又何必再留她。”就怕留下一个祸根,手心手背都是肉,磨着哪一块不疼呢?
这些个事俱是主子们烦恼的,宋老太爷称病不出,宋老太太也重又打起醮来,西院便是要闹,也不敢这时候闹,一时间宋家竟比原来清静了许多。
上头主子们歇了,丫头也一样跟着歇下来,石桂的脚踝天天揉着药酒,可到底还是一块骨头凸出来,不似原来那样灵活,繁杏看过一回:“你这脚且得正骨呢。”
石桂犯了难,她是肯正的,哪里去看靠得住的大夫,锦荔知道她脚伤难好,啧啧两声:“要嘛你多折几艘彩纸船?端阳节的时候求一求龙王爷?”
淡竹一声“呸”了出来,锦荔挑眼儿看了她,四月初八换夏衣,进了端阳节,天已经热得穿不住绸衫子了,这一季有这许多琐碎事,叶氏的身子又不好,夏衣便不如往年,颜色差着许多,丫头们也不敢说嘴,只私底下报怨两声,把旧年剩下来的料子翻出来,看着配一配。
石桂却很喜欢发下来的青碧料子,看着就是一身清爽,寻出两根柿子红天水碧的腰带,缠在腰上再挂上些荷包腰饰,越发有了沉静模样。
她脚上受伤,葡萄一听见信儿就来看她,幽篁里如今成了一块宝地,宋荫堂虽还没挪进去,屋子却已经先理了起来,住个姑娘跟住个少爷再不相同。
幽篁里种着百来杆翠竹,里头落地罩飞罩也都是以竹为题,屋子倒不必大动,只陈设换过了官帽椅山水云纹石的长案卧榻。
葡萄再没成想还能比原来更好些,院子里头的小丫头子,知道她是幽篁里的,哪一个不巴结着,她原来成日发愁,脸颊都凹了进去,心里一松快,人显得气色都好了许多,这么回去,郑婆子便有些神神叨叨的,真当是钱姨娘的院子里头有古怪。
她兼着小厨房,花了大价钱在朱雀街上求了一枚圆妙观的灵符来,这才放下心,寻常却也不敢再迈进钱姨娘的小院子了。
葡萄带着新鲜果子来看石桂,宋荫堂人没进,东西已经慢慢挪进去了,既是大少爷的院子,厨房的婆子怎么敢怠慢,按着上房的例送东西过去,里头丫头还没添,葡萄九月吃了个肚儿圆。
这新樱桃叶氏这儿得着一筐,各种送上些,小丫头便没落着多少,葡萄一下就送了一碟子来,淡竹一面啧啧出声,一面抓上一把,往石桂手里一塞:“还是你姐姐想着你。”
“干娘也念了你几回,说给你熬了大骨头汤,好好养养脚,想吃什么就告诉她,她做了送来。”却绝口不提回去养伤的话,怕一出来就再难进来了。
石桂乐得有骨头汤喝,她伤了脚,郑婆子的孝敬却没断,不吃自然是白不吃的,想一回道:“这时节得收榆钱了,我倒想吃榆钱糕。”
葡萄抿着嘴儿笑了,她去了几份燥意,人倒安静下来:“那有什么,我也得闲,我做给你就是了。”葡萄是真心感谢石桂,若不是她想的这么个法子,一辈子都得跟着钱姨娘,木香上回来看她,还说她的运道好,竟落在这么块宝地上。
石桂吃了一把樱桃,这时节就是沾着鲜味,好的还没上来,皮子上还有许多泛白的,可一屋子人也吃得津津有味,锦荔往门前过了好几回,无人开口答理她,翻脸走了。
第二日郑婆子才送了榆钱糕来,锦荔就拢了一大盒子的蜜饯玫瑰金橘,还有一把大樱桃,来来回回的分发,就是没往石桂这个屋里头拐。
淡竹怎么不生气,石菊还拉了她:“且别惹事了,太太还在养病呢。”
石桂却摇摇头叹一口气,淡竹这下子可炸了:“你也觉着得忍不成?这是打谁的脸呢!不上台盘的东西。”
石桂笑了:“我是替高升家的叹气呢,太太那儿才刚得着,她也已经有了,你说这樱桃是打哪个筐里摸出来的?”
淡竹没想到这一茬,“扑哧”一声笑了,锦荔还得意,高升家的进来回事,一看见樱桃梗叶气得脸都红了,春燕繁杏两个笑盈盈看了她,锦荔既送了来,她们自然要谢一声,高升家的涨红着脸,把侄女儿拉了出去。
五月节里是睿王娶妻,按理本不该排在太子之前的,可要就藩,留下纪子悦备嫁,再千里迢迢的送嫁,睿王怎么能肯,都已经亏待了他,便把这事儿往前提一提,趁早办了。
既是皇家办喜事,纪家又是相熟的人家,叶氏虽身子不好,也早早就把贺礼送了过去,余容泽芝同纪子悦也是熟识的,从赵三太太给的东西里头挑出两块好皮子,算作是给她添箱。
陈湘宁算起来也是手帕交,论理也该去,可她身份不同,只送了亲手绣的扇屏,人却不曾去,反是余容泽芝被叶氏带着去了纪家。
宋之湄办了这样的事,一时三刻是不想着出门了,她见识了老太太的脾气,也不敢再闹腾,一封信写出去又久久不曾接着陈湘宁的回复,越发缩了头,就在甘氏床前侍疾,等闲再不往东院里迈。
宋老太太不便去,加了厚厚的一份礼,给纪子悦的东西算得稀罕,又让身边积年的婆子跟着叶氏一道出门,她自个儿就是燕京人,风土人情很说得着,让纪子悦在出嫁之前心头有数。
余容和泽芝送去的皮子,纪子悦很是欢喜,她这儿倒不似陈湘宁似的,虽也派了教导嬷嬷在,这些嬷嬷也是要跟着去燕京的,睿王这么个疼爱法,她们到了地头也还得看脸色,何必此时端架子折腾人,这位王妃又是个有主意的,也不会叫她们拿捏了去。
纪子悦倒瞧不出欣喜的模样来,人反而显得憔悴,还更多了礼数,还有一个吴家姑娘陪着,余容泽芝只说恭喜,打趣上两句,也不再什么往后就是王妃的话,纪子悦能请了她们来,也就是知道这两个是安稳的。
姊妹两个自有话说,余容泽芝也坐到一处,耳不闻眼不见,落到那些个太太夫人眼里,便是这一对姐妹都是贞静有眼色的,不讨人嫌不出头,那就是能当好儿媳妇的了。
叶氏身子不曾好透,就有好几家夫人递了话给纪夫人,想请她得闲牵一牵线,宋家两位姑娘,虽出身差着些,可品性相貌都好,那便能替自家子侄留意一番了。
这样的热闹石桂赶不上,她的脚还没好透,门上报进来说是她同乡来了,石桂一笑,趁着院里无人,石菊扶了她出去,就门上见了明月。
明月身上背了一大包的东西,见着石桂全给了她:“我要走啦,这些你替我收一收。”
☆、第164章告别
石桂一怔,看他一身短打,连道袍都换了下来,果然是一付要出远门的模样,急声问道:“你往哪儿去?你不当道士了?”
明月抓抓头发,有些为难,不好意思当着别个的面跟石桂两个说道这些,石菊一看这模样就知道是要告别的,她自来细心,这会儿天快正午了,便道:“你们慢慢说着,一时半会儿里头也不找人的,我去厨房张罗些吃的来。”
要走远路不吃饱些怎么成,石桂也不及问他要去哪里了,浑身上下摸不出钱来,急的叫住石菊:“烦你要些肉脯干粮来,包上一包,好给他带走。”
石菊立时去了,明月却有些不好意思,他还真是饿着肚皮来的,要走的打算匆忙的很,哪里还想到预备吃食,面上黑红黑红,伸手抓抓头发摸摸鼻子,粗声道:“多谢你了。”
明月还是头一回这么正正经经的道谢,他人不大,却是极要脸的,欠了人他心里明白,再遇上也一样还你人情,可正经的道谢却是头一遭。
石桂这才问他:“你这是跟谁走?往哪儿去?”
明月独身一个,能在圆妙观里混着就已经很好,他再机灵也不过这点年纪,出去山长水远如何支撑,必是跟着人去的,说不准就是他那个师兄。
哪知道明月“嘿嘿”一笑:“我吃皇粮去啦。”一面说一面舞了下拳头,极是得意的模样:“统共就挑了二十个,我挤进去了。”
“可是迁都?”石桂想着上回他说要迁都,这回又说吃皇粮,难道是跟着师兄弟们出去寻新都城了?
她冲口而出,明月却摇了摇头:“不是,睿王爷就藩,说往那儿也得造个道观,在咱们观里挑几个人,跟着一道。”差不多要混出来的,哪一个肯跟着去人生地不熟的藩地新建个道观,也只明月这般了无牵挂的才肯。
“那你师兄去不去?”那个孙师兄到底还能照应他一些,若是孤身一个,石桂还真有些不放心,明月淘气捣蛋却极有主意,脑子又活,石桂却把他当弟弟看待,就怕他出去了出什么事。
“师兄都懒成一瘫了,哪里肯动,就是给他的知观做,他也不肯挪窝。”孙师兄一听就摇头,还劝了明月别去,两人在街市上好好混着,置房子买地,再想个旁的营生,总能安顿。
明月却不同,他在这儿是找不到爹了,还不如换一个地头混,统共挑了二十人去,他挤在里头,去了燕京,建起新观来,这会儿显得年纪小,到了那儿也是有资历,能当师兄的人了。
圆妙观里头的道士零零总总也有百来人,这样的大观,他既是后来的,又是强留下的,想要出头谈何容易,换一块地界又不同,统共就二十个,他的年纪还最小,除了张老仙人的亲传弟子,大伙儿都是一样的。
石桂还想问问他找没找着爹,再一想,他爹没了,他娘早早就改嫁了,他孑然一身想的也是挣一挣,开口要劝的话便不再说。
“燕京是苦水,你到那儿这样的水怎么也得煮开了喝才成,万万不能就这么吃进肚里,那儿冷得早,冬日里天寒地冻的,你……”石桂的嘱咐还没说完呢,明月就红着脸盘打断了她。
“女人就是麻烦,这些东西你怎么不看。”他收罗了许多东西过来,她一眼都还没看过,就知道说些鸡毛蒜皮的事儿,把大包往她眼前一推,抬起下巴点了点。
石桂眨眨眼儿,她也不信明月能有什么贵重的东西让她保管着,打开来一看,俱是些吃食玩物,有许了她的梅豆干丝儿,还有糖人贴画大风筝,是知道自个儿要走,特意来还礼的。
石桂叹一口气:“你甚时候出发?”
去燕京除了水路还得走陆路,他要去算着日子就该是纪家姑娘出嫁之后,跟着睿王一道走,哪知道明月笑嘻嘻道:“我明儿就上船啦,吴千户徐大人一道,把咱们也算在里头,先开道过去。”
石桂也不知道吴千户徐大人说的都是谁,既有千户在,那就是有兵的,倒不担心他路上行船坐车不安全了:“那你路上仔细些,里头有熟识的师兄你多跟着,第一要紧的就是别走散了。”
明月摆摆手,脸上不耐烦,心里却极受用,等石菊拿了个干净的布包来,石桂一看就笑了:“这点子东西怎么够,他只怕今儿一顿就吃完了。”
一面说一面去看明月,明月果然叫她说着,送给他的肉干就是这样,一天吃一点不如一次吃个尽够。
石菊没料到明月看着瘦,却是个大肚汉,转身又要去,石桂赶紧拉了她:“厨房里相必也没这许多干粮。”问石菊借了钱,请小厮跑一回,专往门楼铺子里头买那了干饼子跟肉脯子来。
明月这回却没急着还钱,只告诉石桂道:“我还回来呢,年年祖师爷的寿辰总要回来祭一祭的。”说着看看那个大包,里头还藏着一个小包,小包里是他这段日子攒下来的钱。
只有一半,他再带一半出去讨生活,觉得石桂心正眼明,放在她这里,比存在孙师兄那儿都要安心,总归要回来的,到时候再来寻她就是了。
没一会儿小厮就把东西办了来,石桂给了他几个钱当跑腿,明月带来了一包来,石桂又还了一包去,白面饼子才烘出来,香得很,明月一闻见就觉着饿了,当着石桂不好意思立时就吃,等出了门边,还没到巷子口就把饼子叼在嘴里,就着肉干大吃起来。
吃上两口再回头看看,石桂还在门边送他,耳廓一红,呛上一口,捶着胸咽进去,转身走出巷子边,觉得包里那份东西,也算给的值当了。
石桂拎着包袱回去,院里婆子帮了把手,一路送到屋里,石菊眼看着石桂收拾东西,没一会儿贴画儿也挂起来了,糖花也摆在碟子里,小桌子上摆了五六个碟子,都是小点心小吃食。
里头竟还有一套捏面人,捏个什么蝴蝶牡丹不好,偏偏捏了《西游记》,马背上驮着唐僧,一边一个猴子一只猪猡,还有个大和尚扛行李。
这下子石菊可忍不住了,轻声笑起来:“他既喜欢你,再不济也该送个簪子花钗,怎么竟面人儿?还是这么个模样的面人。”
石桂一下子怔住了,抬起头看着石菊,满面诧异,石菊比她长两岁,看她这样就知道她不懂,拿袖子掩了口:“巴巴的来看你,跟你告别,又送这许多东西,怎么不是喜欢你呢。”
石桂才想说他还是个孩子,一想自个儿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只得道:“他是个道士。”石菊越发乐了:“道士怎么了?圆妙观立观的那位掌教真人就娶了妻的,自他始,底下道士就能娶妻了。”何况还分在家出家之说。
石菊掩口笑个不住,石桂倒是想辨白,张了口却不知说甚,等那个包袄一抖落,从里头掉出一封信来,石菊越加瞪大了眼儿,只当明月至多是喜欢,竟还到了传信的地步了。
石桂倒没什么想头,反是石菊站起来抻抻衣裳:“我去看看还有什么点心,才刚走一回竟有些饿了。”一面说一面咬着嘴唇笑,又怕石桂羞怯,还得忍着,快步出了屋子,往上房拿点心去了。
石桂拦她不住,伸手拆开信,里头掉出五两十两几个小额的票面出来,除了银票,还有一封信,说是信,也不过就是一张涂了墨的纸,正面写着四个字儿“替我保管”,翻转来还有四个字“赎身也可”。
石桂把那张纸翻来翻去看一回,除了这八个字,就再没别的了,信封里头倒了个空,她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明月竟还真信她,敢把这么一大笔钱放到她身上,叶文心一出手就是两百两,石桂记着她的恩情,可于叶文心来说,两百两银子却不是大钱。
明月这点子加起来也就二十两,这只怕是他身上全部的钱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攒下来的,这点子就是全付身家,能交给她保管,她便替明月好生收着。
石桂收拾了东西,开了柜子再开箱子,取出一个没用过的荷包来,把这三张银票收起来,心里记着明月的情份,往后却不知要往哪里打听他,也只能等着他找回来了。
石菊再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碟子玫瑰糕,眼看着石桂那半边屋子全变了模样,看看她拼的花布水田被子,又是一声没忍住:“依我看,这花花绿绿的性子,你们俩倒很是般配的。”
石桂睡的床后边全贴了花,俱是她自家画的,有雪景有山松,在石菊眼里,跟外头那些也不差什么,排在一面墙上竟也合适。
除了画作,这会儿又挂上了风筝,粗陶瓶里插了绢花绒花,眼花缭乱,铺得全是鲜亮颜色,明月送来的这些个,摆进去半点也不突兀。
石桂啐了她一口:“赶紧着,我也饿了呢。”伸手捏了一块花糕,新送来的玫瑰熬了糖酱,裹起花米分糕来,一咬满口都是甜味儿,石桂心里也确是跟饮了蜜一般,真心待人,他人便也真心待你,想着纸上那四个横七竖八的“赎身也可”,石桂就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第165章盖棺
皇家的婚事,再是急赶着办,也不能委屈了将要就藩的睿亲王,宫里总得修一间屋子出来大婚用,已经在旁的上头亏待了他,这上头总得给他补上些,圣人便把原来自个儿在东三所住的院子给了睿亲王。
那院里头种着一株梨树,这时节梨花已经全落了,因着有了年分,皇后又最喜欢这棵梨花树,不许人伤了它的枝叶,一向生得茂盛,这会儿花虽落了,层层绿叶叠在枝头,衬着红墙绿瓦,显得生机蓬勃。
既是圣人原先住过的屋子,里外打扫守屋的一应不敢怠慢,如今又预备着给睿王睿王妃作大婚
用,自是越加精心,屋里屋外重又米分过一回,再重上一回漆,管着工事的太监还偷偷塞钱打听着睿王妃爱些什么花木,虽不便动土,宫里也有的是法子摆出大盆景来装饰。
纪子悦出入的多了,宫里熟识她的人也多,太监一问便问准了,那人笑一声:“也不拘是什么,睿王妃最爱那开得多开得密实的,名贵不名贵倒不要紧,最要紧要有野趣。”
纪大人出名就出名在田事上,经得十五六年,把稻种改成了二熟,慢慢推行开来,如今产粮最多的地方便是种着二熟稻的地方,纪家姑娘打小跟着父亲,丁点儿大就在皇后宫里挖了一铲子,种了棵茶花。
小娃儿能有多大力气,一铲子种在了玉砖边,那株茶花苗,这许多年越长越高,根须把砖都顶了起来,工事太监只得把铺砖的地方都起开,单给这株茶花空了一块地。
这么一想摆上几盆好花木,还当真不是名贵的,只开得好就成,绿叶间缀着百来朵米分山茶,再架起荼蘼架,设上水缸游鱼卷棚,长公主先看过一回弟弟大婚的屋子,才一进来就笑起来,说了一声赏。
养了黄鹂鸟,栽了石榴花,把宫院改成了田舍翁的小院子,热热闹闹挤挤挨挨,等睿王自个儿来瞧了,绕着架子转了一圈,指着梨花树道:“在这儿安个秋千架。”
虽知道在这院里头不过住上三日,一月都不满就要启程了,可也想叫她事事顺心满意,风风光光的嫁给自己,哪怕只住三日,也不能有半点委屈。
纪子悦落定给了睿王,这两个松一口气,外面人却远远没有这样松快,宋老太爷的“风寒”还未好,对外说来是年纪老迈,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孙子宋荫堂又才当值,家里祖父母亲身子都不安,下了值就回家去,连个对饮的同僚都无。
宋老太爷是太子太傅,可这一回太子求娶纪子悦,他却是半点都不知情的,眼看着开弓没有回头箭,也明白如今太子正是有冲劲的年纪,身边又围着那么些个年少激进的,把那守成的话反抛到脑后,自家劝说反而讨嫌,自个儿退出来,让孙子顶上去,徐徐图之方是道理。
睿王娶了纪家女,纪舜英便不能再当京官,这旨意如今按着没发,是睿王的亲事就在眼前,等办完了这场婚事,便是圣人有意忘了,也总有人能叫他不得不想起来。
损人既是利己,可办的事却还太轻狂了些,哪有十全十美,总得折损一二,宋老太爷这场病,打算好了自年初生到年末,想一想孙子,再想一想自家,倒不如就此激流涌退,下一步陈阁老只怕就得起复了。
便不起复,太子跟前也没了他站的地方,少年人一门心思往前冲,这些个绊着他脚的人,自然是能甩脱就甩脱,供起来当个活招牌也就罢了,也别再想着旁的了。
宋老太爷把这些话对孙子掰开揉碎了说一回:“咱们一家,能有如今,俱是先帝的时候一眼看得准了,可再大的船行了数十年,也有些水草绊着船身,当断即断,你虽是小舟,却是轻帆,身上也没这许多牵绊,老老实实当个纯臣,等我病上一年,就乞尸骸罢了。”
这就已经打定了主意告老还乡,宋荫堂知道祖父稳当了这些年,主意是极准的,说起来外祖家若不是靠着祖父,也到不了如今这番富贵。
宋荫堂再是年轻,也知道祖父说得对,宋家这艘大船之后还拖着叶家,光是叶家一家子,这船就已经吃不住,何况这许多年的经营,还有那许多枝枝节节,皱了眉头道:“祖父此举,太子……”
宋老太爷摇摇头:“孩子大了不听话,自有人收拾他,他是太子,一百板子开发下来,九十九板得落在咱们这些人身上,不如及早退去了,这些年享的福也尽够了。”
宋老太爷既没替太子拿主意,也就不去理会那恶果如何,心里却很是叹息了一回,眼下倒不至于就另觅他途,也没旁的路能走了,抽身要早,可退得却得缓,这病生起来就没个头,太子时不时赐了药来,也是时好时坏,落一场雨就更重上几分。
睿王成亲的排场很是风光,纪家是倾力嫁女,嫁妆抬入皇城不论,安康公主还又给这位堂妹加了二十抬的添妆,里头光是金器就铺得满了:“再大件的也不给你了,我已经着人去办,你去了燕京城,京郊办上两个庄子,也好舒散舒散。”
安康公主不独嫁资丰厚,圣人还破例给了她封地,只这些年自来不曾去过,她补给弟弟这些个,圣人自还得补还给她。
这一场婚事一办,又把原来这两个身上的那些个秘闻都冲淡了,此时京里寻常百姓,也无人记得这位纪姑娘引了两位皇子相争。
可流言却不会就此散去,陈家姑娘送给纪家姑娘扇屏的事儿倒传扬开来,都说这一位是贤惠能容人的。
这话不独外头传,宋家也传得纷纷扬扬,石桂倒觉得古怪,一样是送了东西,余容泽芝两个送得还更有用些,怎么竟没人传了。
淡竹石菊都是跟着去过纪家宴会的,陈纪两家的姑娘俱都见过,夜里坐着扎针,淡竹便磕起牙来,外头的事儿,一半是她听回来说的,石菊绣花,淡竹替她配色,一面手上动作,一面嘴上不停:“原来倒没瞧出来,纪家姑娘还有这些手段呢,陈家那一位,原来不显,却原来凤命是她的。”
石菊敲敲绣花箍:“你嘴上说话便罢了,手上怎么还停了,端阳节就在眼前了,还做不完甚时候用呢。”她一埋怨,淡竹手上的活立时就快起来,石菊埋怨人也是笑眯眯的,眉毛一弯,点点淡竹:“这些个再不归咱们管,你在屋里说了便罢,外头可不能说嘴。”
叶氏身边一个春燕一个繁杏,繁杏自不必说,春燕最厌人嚼舌,一旦听见了再是好性儿,也必得揪出来斥责两句。
淡竹吐吐舌头:“哪儿呢,我也就在屋里说说,外头那么一个耳报神,不错眼的盯着咱们犯错,我哪有这样蠢。”
耳报神说的就是锦荔了,淡竹义气,锦荔把石桂挤走,她便一向跟锦荔不对付,锦荔又不是软和人,两个相争,淡竹还更差一着,梁子结下了,要解开可不容易,再加上一个石桂,针尖对麦芒,碰上了就是不可开交。
她嘴里含了个蜜梅子,说着就在咽口水,偏偏还说得极快,嘣豆子似的一个个字往外吐,石桂听了就抿着嘴笑,淡竹挺了挺背:“怎么着,我说的难道不对?”
石桂养着脚伤,躺在床上不动弹,点灯熬蜡的也不做活计,拿出书册来看,翻过一页去才搁下书道:“我不过才来了一年,便知道睿王爷跟纪家姑娘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重阳节的时候还听说睿王待纪家姑娘极好,甚个围猎的皮子时鲜的花儿果子,样样都往纪家送,后来办花宴,咱们在纪家,睿王爷还曾送了五抬食盒来给纪姑娘的花宴添色。”
石桂一程说,淡竹听一句就点一回头,点到后来,她自个儿也回过味来:“那果然是睿王待纪姑娘更好的。”
石桂又笑,轻声一句:“那会儿可还没太子什么事呢。”无因无由平地起风波,风波尽了沾着灰都抖不干净,哪个会去说天皇贵胄的不是,错的就全成了纪子悦。
淡竹张嘴结舌说不出话来了,石桂又举起书来,石菊反搁下了针线,看了石桂一眼,捂着袖子轻声笑起来:“你看看,还是她明白些,这话可不能再说了。”
淡竹先还觉得太子真是个可怜人,如今又转回来了,蹙了眉头,想一回又觉得太子是个恶人了,吱吱喳喳再说上两句:“那又是作甚,非得棒打了鸳鸯不成双?”家里办宴出去吃席,也有女先儿说书,运道好还能听上几折戏,戏词里头自然也有,淡竹这么问了,眼儿转着往石桂身上看。
可石桂石菊这两个没一个理会她,一个穿针一个翻书,淡竹觉着无趣,翻身躺到床上去,拉了薄被盖过头,没一会儿屋里就听见她轻轻的打鼾声。
石菊轻笑一声,石桂也跟着笑了,两个对视一眼,干脆都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来,石菊吹了灯,小黄猫儿跳到石桂枕头边,一屋子立时安静下来。
石桂伤了脚,见天的躺在床上,这会儿没书看,揉着猫儿盯着窗户,一时想到叶文心,一时又想到了明月,也不知道这两个现在如何了。
☆、第166章稻草
石桂的伤到五月里才渐渐好起来,前头一回就没养好好,第二回伤上加伤,若是这回再养不好,往后一碰就要伤着,这才躺得久些,等她再能跑能跳时,院里的丫头,不论是爱俏的还是本分的,俱都换上夏衫,预备着过端阳节了。
石菊勾了许多个彩绳兜儿,里头装了鹅蛋,厨房里又送了五黄来,一院子热热闹闹,石桂还悄摸带着淡竹石菊两个去郑婆子的小厨房里打了回牙祭。
郑婆子早早就预了粽子叶,大块的油肉酱在碗里,赤豆泡得颗颗饱满,小厨房里炖肉的香气不断飘出来,她就坐在门前裹粽子,一串五只,只只都有拳头那样大,箩儿里头一串串摆满了,俱是预备着送给女儿去的。
石桂带了叶氏院里的人来,郑婆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赶紧煮上三只:“这个节那个节,哪个节里不吃斋,肚里可没油水了罢。”
郑婆子的粽子米沾肉香,剥开粽子叶,就能看见肉跟米紧紧裹在一处,油脂浸到了米里,纵咬着无馅的,那米上也沾着一层油香。
除了吃,郑婆子给葡萄石桂两个一人裹了二十只,拿进院子里头分送,正院里的丫头哪里缺这个吃,只叶氏长年吃素,这样肉馅的东西吃个时鲜。
淡竹吃了一只又要拿第二只,叫石菊拦住了:“这东西难克化,你一气儿吃这许多,夜里可不得闹肚子。”
郑婆子便笑:“是得少吃些,我这儿有五月先儿,才刚送来的,炒腊肉给姑娘们吃。”五月先儿就是五月里玉米初熟,一个不过指节长,正是米分嫩嫩鲜甜好吃的时候,收一茬来吃个鲜头。
“那赶情好。”淡竹光是听着就要流口水,郑婆子快手快脚切了一碟子腊肉腊肠出来,拿这个爆香,再把小玉米倒进锅里炒一回,端上来没一刻,就吃得干干净净。
石桂这一年吃好,个子也蹿得高,虽比淡竹石菊两个年小,却快赶上石菊的个子了,郑婆子看她们吃了,又拿了鞋子衣裳出来,说是给石桂做了新衣,满面是笑的递过来:“这个给你,你这个丫头,长得也太快了些。”
淡竹是眼见得郑婆子推打石桂的,要不然也不会这般不客气,知道石桂月月孝敬,不吃白不吃,心里这样想,面上就露出来,石桂还没开口,她抢先道:“还是你干娘想着你呢,赶紧收了,回去试试长短。”
郑婆子哪里能料着石桂这么快就又翻了身,这会儿又来讨好,料子自是好的,鞋子也做精致,鞋底上还纳了花,石桂翻出来看一回,知道郑婆子家里又要添家具,打定主意往后再来就带着淡竹,笑一笑接过去:“多谢干娘。”
郑婆子“哎哎”两声,张着嘴儿想说石桂葡萄那个屋要添衣柜子,竟张不开这个嘴了,等她们走得远了,这才懊悔起来,白搭上一条腊肠跟这许多五月先,这可是好容易从钱姨娘嘴里抠下来的,全白赔了。
淡竹一面走一面笑:“该!让她打你呢,咱们只要在院子里头,哪一天翻身都不定,偏她急赤白脸的,你就是待她太客气了,要是跟繁杏姐姐似的,看她还敢拿捏你呢。”
说到繁杏,淡竹挽过石桂的胳膊:“我听说,你要跟着繁杏姐姐学管帐了?”只要跟着学了管帐,往后就是叶氏跟前的一等大丫头,哪一个管帐的不是贴身的,那就是一路高升了。
石桂抿了嘴笑:“还不一定呢。”嘴上说着不一定,却是肯定的,她能写会算,只这一条院里就没别的丫头胜过她去。
淡竹乐的一把掐了她的脸:“跟我还说虚话,你且不知道,那个锦荔回去闹着要学打算盘呢。”识字儿她怕是不行了,打算盘却是成的,家里又有现成的人教,有这一条赢过了石桂,再加上高升家的给她撑腰,谁上谁下还不一定。
石桂挑了挑眉头,繁杏就是会打算盘的,怎么学会的,她从没说过,春燕露了口风,石桂就一意想着把这个也学起来,不说在太太屋里多体面,往后出了宋家,干什么营生不得算帐。
看着淡竹着急,石桂扯扯她的袖子,轻笑一声道:“不急,繁杏姐姐说了要教我的。”
淡竹替她松出一口气来:“那就好,你且得胜过她去,叫她夜里绞被子!”说话间到了鸳鸯馆门口,才迈进门,迎面碰上了锦荔,锦荔鼻子一动,冷哼一声,闻着她们身上就是一阵肉香,开口道:“一屋子都吃素,这是哪儿来的膻味儿。”
石桂不理会她,淡竹却立即反口:“哪儿来的味儿?谁张的嘴就是谁的味!”小姑娘家家拌嘴,说的也是孩子话,石桂才刚露出点笑意,就见锦荔气急败坏:“叫我抓住了,看我告不告诉春燕姐姐。”
淡竹听了气得跺脚就要同她争,院子外头吃的,同院里吃素有什么相干,她还没开口,石桂一把拉住了她,若是平时也就罢了,这会儿却不一样,叶氏还在替沈氏祈福,玉兰做的那一身孝衣,叶氏穿足了七日。
沈氏都已经过身百日了,人远了魂也远了,可叶氏还当给她作头七,七天过后,才换下孝衣孝髻,重又穿起雪青淡绿,通身的素色,还卸了钗环,只插着一根银钗,就是银的还是春燕劝说不能太素,这才上头的。
春燕繁杏还想劝一劝,怕老太太知道了心里头不受用,哪知道老太太竟半个“不”字儿也没说,由着她穿孝,还让宋荫堂去东寺里给沈氏做了一场法事,告诉孙子好好给这位没见过面的舅姆磕个头,含含混混说上一句:“你舅姆是个好的,于你有大恩德。”
宋荫堂便为着叶氏也会去办这场法事,老太太开了口,越发尽心了,穿了素服给沈氏磕了头,做完法事又给沈氏点了长明灯,回来就把跟叶文心的婚事又提了一提。
他每提一回,老太太的眉头就紧上一分,叶家如今的态势可算不上好,叶益清在扬州这些年,得亏得还有些官声,若不然光是瞒报了妻子丧事,由着女儿选秀这一桩事,就够圣人把他撸个干净了。
两淮的盐运是不必再想了,若不是及时运作,只怕连官儿都没得当,一气儿降了三级,伤筋动骨,一时半会儿的怎么缓得过气来,何况圣人自个儿是个爱重妻子的,底下官员死了老婆不丁妻忧被报上来他都要斥责,何况还有个女儿送进宫选秀是这样的事捅出来,气得拍案,叶家一时半会儿是别想着翻身了。
宋荫堂要娶叶文心,一多半儿是为着安母亲的心,老太爷老太太不敢逆了他的意,应虽应了,却得缓着来办,总归叶文心的身上有孝,也不能在孝期就议亲。
虽是过节,鸳鸯馆的丫头却都不敢高声谈笑,叶家出事,叶氏倒似没放在心上,要紧的还是沈氏身故,派了去的嬷嬷虽是打理丧事的,这一向却没消息传回来。
按着道理,端阳节之前,叶家就该送了五黄礼盒子来,年年都不断的,今年却没按时送过来,不仅礼没送来,连个上门的人都无。
叶氏虽不担心哥哥,却挂心嫂嫂留下的一双儿女,打点了礼品派人又去扬州,总得知道叶文心叶文澜两姐弟过得如何。
叶益清连降了三级的消息报到宋家的时候,叶氏一个字也没替哥哥说合,宋老太爷便是有心有力,也知道此时不该伸这手,便是要帮,也得等风头过去。
落在宋望海的眼里,便是叶家已经要倒了,叶家要倒于他没甚个好处,也没甚个坏处,反是甘氏,知道消息长长吁出一口气来,叶氏倒了娘家还有儿子,她这头却是凄风苦雨,儿子是个木头,女儿更是犯下这样的大事,心里头正苦闷,外头送了信进来,是陈家姑娘写给宋之湄的回信。
这一封回信,宋之湄望眼欲穿,自送出去,就一直等着回信,可回信迟迟没来,宋之湄先是期盼,再后来便是疑心陈家姑娘一朝飞上枝头,她们这些自然是高攀不上了,跟着又安慰起自己来,怕是她要学规矩,嬷嬷们看得紧。
已经不指望了,回信反而来了,信笺写得不长,却也不算短了,跟宋之湄写过去的一样,先是叙旧,说一说往日在一起的时候,余下的便是这些日子学了做花糕点心。
太子妃亲手做的点心,宋之湄自然是尝不着的,可有这封信,就是给了她一个由头,她一看完信,立时站起来,指了水晶白露:“去,问厨房要些新熬的花酱来,我要亲手做花糕送到陈家去。”
细糯筛了又筛,花酱盛在白瓷碗里,宋之湄点半儿都没叫丫头们沾手,母亲跟她的希望都在这位太子妃身上,能不能留下来,还得看那头肯不肯同她来往,手上一抖,米分便倒多了些。
水晶赶紧就要舀起来,宋之湄摆摆手:“正好多做些,给两位妹妹送一些去。”说到两位妹妹声音一沉,到底好咽了这口气下去。
隔了这样久才回信,说得又是些不痛不痒的事,宋之湄心知陈湘宁并无意同她再交际,可她如今就只有这一根稻草,将要溺死便是稻草也紧紧攥在手里,陈湘宁那头热络不热络不要紧,她得先摆个姿态出来,叫别个知道,太子妃同她是一向交好的。
☆、第167章添人
端阳节这一日,宅子后门的巷子里挤满了小贩,担着各色豆娘的担子,不论担了多少花来,往尚书巷各家门后转一圈,俱能卖掉一多半。
艾叶梗子裹着各色轻纱扎成各色各样的豆娘,端阳这一日人皆佩戴,有花鸟鱼虫,有八宝群花,还有绉纱蜘蛛排草螳螂,一年到头也就这么一日,寻日里要俏的姑娘媳妇会把这蛇虫戴在头上。
一个买的好了,另一个瞧见也出去买来,费上十几文钱,大家喜乐,节里都有赏,人人手里都有钱,哪一家子后门不开,还得被货郎小贩骂一声吝啬鬼。
淡竹自来是爱热闹的,她们几个上房的丫头不缺钱,节里叶氏还发了赏下来,一人都有个两百文
的红包,这些个钱攥在手心里都要烫了皮,叮当响个不住,恨不得一气儿全花出去才好。
淡竹前两日就想好了,要几个小菜,再要一壶雄黄酒,她们三个正好轮值,一早就拉了石桂往后巷子去,一溜儿担子上头看过来,眼睛都看得花了,手里捏了一把,也挑不出好坏来,比在头上看一回,举了小靶镜,一面照着一面问:“我戴哪一个好?”
淡竹生得眉眼灵动,活泼跳脱的戴在她头上最好看,轮着石菊,那便是八宝群花更好些,螳螂舞群花吐蕊,互相比在头上看了,吱吱喳喳一条后巷子都是莺声燕语。
她们都买了,货郎便笑眉笑眼的把一箩儿豆娘送到石桂眼前:“两位都有了,姑娘也买一个罢。”
这东西一季就失了色,用的纱也不是什么好纱料,只是戴个新鲜的,屋子里头花花黎黎的是让自个儿看着心绪明快,戴在头上的东西,石桂却喜欢素的,挑了一朵绣球,累累缀缀煞是好看,花色虽不艳丽,配着新发的夏衫正合适。
除了卖豆娘,担子还各色配了药的五毒香包,货郞看她们买的多,打开香包给她们瞧:“里头都是好药材,配上身上避暑呢。”
一样是飞禽走兽花鸟鱼虫样样都有,淡竹拿起来看一回,道:“这活计倒好,一个荷包得几个钱?”
货郎咧嘴笑了起来:“是我娘子绣的,这长命缕也是她编的。”石桂原来倒没想买,眼见得那货担子底下留了一朵绢花芍药,碗大的一朵,同担子上旁的东西相较,一看就知道是价贵的,抿了嘴儿一笑,挑了一色长命缕,又拿了个绣花荷包。
淡竹石菊年岁摆在那儿,一看也明白过来,原本就要买的,长命缕配在身上,三个一道结伴回去吃五毒菜。
这会儿银鱼正肥美,金陵城里每到端阳家家都要吃五毒菜五毒饼,天色又好,又有一食盒的点心鲜果,淡竹拍了巴掌:“咱们往花园子里去罢,这会儿紫藤花开得好,咱们就坐到紫藤架子底下,吃酒剪福字。”
叠彩剪福算是端阳节里讨个好口彩,石桂取了一叠彩纸搁在绣箩里头,抱起小黄狸,把它也一道搁在里面,带它一道出去玩。
一个提了食盒,一个抱着绣箩,说说笑笑要正往门外走,迎面碰上了锦荔,她眉头一蹙,顺手就把手里的托盒递给石桂:“你往至乐斋跑一趟,这一份是给堂少爷的,家里还等我吃饭呢。”
这分明就是她的差事,石桂今儿轮休,这才想着要逛园子,点心碟子都分装好了,偏偏锦荔递了东西甩手走人,家里人说的自然是高升家的,说完了昂着头走了,气得淡竹从鼻子里头“哧”出一声来。
“就别理会她,把这东西还摆到她房里去,谁的差事谁办,叫她急去,春燕姐姐问起来,有她好果子吃!”院里哪个不知道堂少爷没钱,往他那儿跑腿是再没打赏的,一样是跑腿的活计,也分热门冷门,宋勉那儿就是无人肯去的累活,路程不远不近,一个铜板都没,锦荔怎么肯去。
“这是太太吩咐的差事,给的还是堂少爷,她敢这么塞过来,就是打量我们不敢呢,就算春燕姐姐要罚,也是咱们一道挨罚。”石桂安抚住淡竹,淡竹也知道她说的有理,可凭白替锦荔跑腿,心里怎么也不得劲。
淡竹噘了嘴儿不甘心,心里把锦荔骂上十来回,石桂推一推她道:“你们俩先去园子里头等我,把吃食带了去,我立时就来寻你们。”
托盘里头是五毒艾草,一碟子五毒饼儿,还有几张剪成红葫芦的彩纸,石桂一路往至乐斋去,宋勉站在窗前读书,石桂回回来都在节里,是以回回都遇不上书僮,托盘里头摆了五六只粽子,一只剥了半边皮儿,已经咬掉了一半。
宋勉抬眼的功夫也看见了石桂,冲她一笑:“今儿又轮着你跑腿了?”回回节里都是她,想必是个好差遣的,上回又见她干娘打她,虽是见天把笑挂在脸上的,只怕院里也是受人欺负。
也不急着拿托盘,反捡了只肉粽子,自个儿那一只也只剥了一半,给石桂的却把粽子叶都剥了个干净,递给她道:“你吃罢。”
石桂眨眨眼儿,厨房里送到宋勉这里的粽子还真是不一样的,上房的丫头们都是小肚肠,拳头大的一只哪能吃得了,便都裹得尖尖的,里头肉馅足了,这些小姑奶奶们也吃不了这许多米。
给宋勉的又不一样,拳头大一只,一块大肉塞足了,还得笑话一回,说他乡下人肚皮大,凭给几个,他都能吃得下。
石桂盛情难却,拿在手里咬上一口,宋勉还给她倒了茶,看着她斯斯文文吃着,倒跟咽不进似的,这才回过神来,她早已经调回了叶氏的正院,哪里还会短了吃的,倒有些面红,石桂便道:“跟几个姐妹凑了个小局,怕吃得多了,到那儿就吃不了了。”
她如今再不是小丫头打扮了,人比旧年高了几寸,一条撒花绿裙子,腰间缠着桃花红的腰带,虽还梳着双丫,也是小荷才露尖尖角,这么一笑,宋勉又想起上回看她光着脚,脸上越加烧红:“那你赶紧去罢,别叫她们等你。”
石桂应了声,手上拿着粽子退出去,想着宋勉连个陪饮雄黄酒的人都无,又再回转来,宋勉诧异的看着她,就见她拿了两个茶杯出来,浅浅倒上雄黄酒,闻着一股子辛辣味儿,自个儿先端起来:“祝堂少爷金榜提名。”
一杯饮尽了,笑嘻嘻转身走了,反是宋勉怔忡了好一会儿,这才举起那杯子来,舌尖沾着一点儿,再没想到这酒竟这样辣,也是一口饮了,想一想轻声道:“祝你早日回家。”
石桂拿着粽子找到淡竹两个,园子里头热热闹闹都是人,一打眼看过去,还都是熟识的,石桂眼儿一扫想寻一寻葡萄,淡竹早已经剥了好一会瓜子,把里头果仁挑出来,石桂老实不客气,抓了一把嚼起来。
淡竹“哎哎”叫了两声,捧着那个小碟儿不肯撒手了,她这样性急的人,偏偏爱把果仁儿都剥出来,再一个个吃,眼看着石桂抓了一把,石菊也跟着伸手,淡竹这下急起来:“统共才这些个呢。”
石桂石菊头挨着头笑,淡竹也不过气上一句,肚里也不知道怎么就藏了这许多事,眼看着一个过去,连人家八辈儿祖宗都能说上来,又推一把石桂:“你可知道,如今你干姐姐那块地儿可成了宝地了。”
锦荔还当着人笑话了石桂一回:“你这么钻营着回来,倒不如安安生生留着。”她说得难听,石桂却全不当一回事,本来她就没想着要往宋荫堂跟前凑。
似她这样想的,院子里头不是没有,却也不多,葡萄那个堆得满满的都是小东西,分明她跟九月两个是说不上话的,就因着进去的早,被许多人巴结,让她们跟管事妈妈说一句好话,能把自个儿也调进去。
“我晓得你没那些个想头,你要真有,咱们也好不成。”淡竹把头挨在石桂肩上:“你且不知道,春燕姐姐要把玉兰姐姐调到大少爷屋子里去。”
一面说一面冲石桂眨眨眼儿,半通不通的丫头,也知道屋里人的意思了,玉兰这个年纪,调过去说是为着管宋荫堂的贴身衣裳的,这可不就算是半个屋里人了。
玉兰针线活计最好,叶氏把她派到宋荫堂那儿去管着针线衣裳,那也是应当的,可淡竹这么弯弯绕绕,石桂却“扑哧”一笑:“你又知道了,见天这许多心思。”
“那可不是么,太太要放个人,那也是应当的,可表姑娘怎办?”谁都知道宋荫堂娶叶文心那是板上钉钉的,这一回五月节里没送东西来,叶氏派了人去,连宋荫堂都预备了好些个东西送过去,若不是领着差事,还想自个儿跑一趟。是老太太给拦了,那头再好,孙子的前程才是最要紧的。
石桂蹙蹙眉头,料得叶氏不会办这样的事,宋荫堂不等也得等的,倒不担心叶文心进门之前就插出一个姨娘来,掐了一把淡竹的面颊:“你是喜鹊不成?还是包打听,吃着东西嘴都不歇呢。”
淡竹扁扁嘴儿:“我还听说了,松节的妹妹这回想进院子来,管事的怎么也不肯松口,那么一家子吸血的,活该!”宅门里头的事情多,一时这儿一时那儿,说出来却是桩桩都叫人叹息,淡竹扯一扯石桂:“原来跟你同屋的那一个,叫人挤出来了。”
石桂才想到九月,石菊就轻轻咳嗽一声,原是林荫道那头有人过来,不是旁个却是宋之湄,后头跟着水晶白露,一人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子。
见她路过,原坐着挨着的小丫头子俱都立起来,贴着石头站着,宋之湄竟冲她们笑了一笑:“你们顽罢。”
说着脸上带笑走得远了,手上竟还捏着一把新鲜的石榴花,石桂淡竹面面相觑,老太太一时管不到,她的禁足令就废了不成?
☆、第168章成奸
宋之湄脸上带笑,人也确是温和得许多,不说平日里待下人,连带着对余容泽芝也好得多了,送鞋子送袜子送点心,都说是自个儿亲手做的,从东西到匣子,打眼一看就放足了十成十的心意,是不是亲手做的不知道,可有东西往来,余容泽芝就不能白收了她的。
办下这样的恶心事儿,搅了余容的婚事,便是院子里头人人心照不宣,也不能当面骂她不要脸皮,余容收了东西,笑一笑回了一罐头三清茶去:“这是今岁新晒的,松取其清,竹取其直,梅取其傲骨,这才叫作三清茶,正适合大姐姐喝的。”
水晶脸上涨得通红,可还记着宋之湄的吩咐,半句口舌也不能起,一张脸儿都要笑僵了,她回去学给宋之湄听,宋之湄差点儿把那罐子都给打烂了。
可落后还得笑着同她问好,做缠枝花的袜子送过去,时兴花样子互相传送,还要请了两位妹妹到她院子里头吃点心喝茶,十回里头,余容泽芝不过应她五六回,原来是她不搭理两个妹妹,如今是两个妹妹不愿意搭理她了。
宋老太太老道,知道宋之湄这番行事,也不曾心软,眉头反而皱得更紧:“装个相就能混过去不成?”说着长长吐出一口气来,皱紧的眉头反而松开了,摇一摇头道:“便是这样越发可厌起来!”打定了主意要把宋之湄送回去,便此时因着少事送不得,等风头过了,也还是得送回去,这两个非得离了远了才好。
若是因着心软,想着到底愧对了他,也不至于把他们留了这许多年,老太太那会儿是脑子不清醒,后来清醒了,心里总有顾及。
一个宋荫堂已经尽够了,若是那两个长久处着有了情宜,那也是正经夫妻,哪知道叶氏一守就守了这么多年。
万事再无后悔药,若是在宋敬堂出生之后就把甘氏送回去,说不准也不是如今这个局面了,老太太想着阖了阖眼儿,身边的嬷嬷给她揉着额头,见她满面疲态:“老太太宽宽心罢,少爷往后官运亨通,就没什么好烦心的事了。”
宋老太太摇摇头:“这个孩子心太软又重情义,难成大事,我是老了,再早上二十年,也不至于就心软到这个地步。”
嬷嬷长年陪着老太太,老太太一张口,她立时知道说的是什么,想一想老太太年轻时候手段果决从不手软,心头一跳,跟着又道:“那老太太可要赏下什么去?”
宋之湄做的花糕粽子俱都会送一份来,送来了不算,还得告诉老太太一声,这些个还有一份是送到陈家去的。
老太爷的打算,家里一个宋荫堂知道,一个就是宋老太太知道了,便是要退也没有退得这么快的,千丝万缕也不能一时就斩断了,老太爷既然已经“病”着,那一个隔房的女儿送些小物件给太子妃,倒能算得上是好事。
老太太这才默许了她,禁足也就跟着不了了之,听见嬷嬷说了,应上一声:“送两个粽子去也就是了。”
宋之湄跟甘氏两个因着朝上这番变化,暂时没被送走,又留在了宋家。甘氏自知丈夫是靠不住了,越发不肯拿钱出来,宋望海先还当甘氏回乡,手上的田庄铺子总得吐出来,哪知道她偏偏又不回去了,再张口跟甘氏要钱,说些给女儿疏通,订门好亲事的话,甘氏却已经不肯再信他了。
银凤从柜子里头翻出那一包东西来,甘氏原来病着不敢说,连金雀也不敢告诉,知道她是个拱火的,无风还要起三尺浪,那么一件兜儿,闹出来可不得翻天。
她心里存着事,又无人可说,想着这事儿必得告诉甘氏,可甘氏的病时好时坏,就没有能撑起来的时候,越发无处吐露了,宋之湄倒是管起了事,可亲爹的房里事,还是这样的腌臜事,要怎么说给女儿听。
银凤不敢说,金雀却觉出来了,宋望海又没甚个正经差事,见天儿也不知跑去哪儿,喝了酒回来,替他收拾的还是金雀,脱了衣裳袜子,还想往他怀里钻一钻,要是能在甘氏回乡之前怀上一个孩子,她后半辈子就算有了依靠了。
哪知道回回挨过去,回回都被宋望海推到一边,金雀心里委屈,她又不是生得丑,原来宋望海的目光也常往她身上打量,才刚当了通房的时候也算如胶似漆,怎么才半年,竟把她抛在一旁,看倒是看的,摸也摸过,真个要办事,他又正经起来了。
金雀怎么不急,甘氏身子好的时候,不错眼的盯着她,但凡有个媚眼儿抛过去,就得隔着她两三天不许近宋望海的身,院子里就她一个通房,过了明路的房里人,余下那些个纵有贼心也没贼胆儿。
好容易甘氏病了,西院里只有一个姑娘掌家,年轻轻又面嫩,哪里还管到父亲的房里事,正能趁着这个时候怀上一个,便还不上,在他身上多刮些油水下来也是好的,哪知道他倒不肯了。
一回二回也还罢了,吃了酒的人力气不济,三回四回,那东西就是不顶用,金雀就觉出不对来,悄摸的给了书房小厮几钱银子,问他寻常老爷都去哪儿,那小厮还说不上来:“那都是高进叔跟着的,咱们怎么知道。”
金雀一跺脚:“你就不能同他吃顿酒买些小菜。”一面说一面又给他银子,还往厨房叫了菜,长
随不肯说,跟着出门的还有小厮,几回一打听,便打听出来,宋望海在怡春阁里有了个相好的。
金雀再是通房,也是个良家的,一听小厮说起怡春阁,还怔得一怔:“甚个地方?”那小厮挤眉毛弄眼睛,嘿嘿一声:“姐姐往那脏地界想就是了。”
金雀一口气儿都没提上来,家里已经这许多人分了,外头这个还要霸着,怪道他不想,原是在外头饕足了回来的。
这事儿她一个丫头是管不住的,干脆狠狠心,把这事儿闹到甘氏跟前去,甘氏这么个护窝的性子,只要闹了出来,必得得扒了那下贱蹄子一层皮
金雀也不蠢,出去嫖总要钞,甘氏贴补了这许多钱出去,只为着宋之湄一门亲事,这么看着,是全打了水漂,白送给姐儿买花带去了。
她既是给了钱的,小厮便把藏东西的地儿都告诉了她:“那里头的姐儿手段高,枕套手绢这些个物价一样样的送,老爷这艳福寻常人也消受不起呢。”
金雀往书房柜子里头一通翻,从柜里头翻出一块软绸来,软绸上头绣了十来个小人儿,她也是经得人事的,一拿在手里便狠狠啐上一口,上头俱是光身男女缠在一处。
金雀拿了这块软绸,才要往甘氏屋子里头去,才迈出一步去,火气上头,恨不得扒了妓子的皮,才回复上两步,又顿一顿,咬着唇儿把那块软绸子收到袖子里。
她想的是要个孩子,讨好甘氏却是无用,这事儿如何还得看宋望海,这一节想明白了,倒把这东西收进了屋子,自家反去甘氏屋里献殷勤,又是给她端汤又是给她递药,还对甘氏说,这两日宋望海是甚时候回来甚时候出去的。
眼见着甘氏一耳进一耳出,再不仔细拿着人问了,心里倒觉着有些古怪,可她越是不上心,对自家便越是有利,夜里预备了解酒汤,穿了一件玫瑰纱的衣裳,里头紧紧裹上一件里衣,底下一条银纱条的裙子,打扮得米分妆艳脂,歪在榻上等宋望海回来。
宋望海依旧还是带了三分醉意,一开门就见了金雀,看她腰条束得细细的,灯下看起来,凭添了三分艳色,倒有些意动,可有这个心没这个力,身上一回回都叫掏了个干净,袋子里头半点存货也无,纵想提枪上阵,脚底下却虚。
哪知道今儿金雀就没想着再放过,这样好处,却不能叫那个花娘一个人吃了,醒转过来给宋望海饮了解酒汤,对着他又是垂泪又是撒娇:“妾想替老爷理理屋子的,好臊人竟翻了这些出来,老爷便是厌了咱们,也不能上那不正经的地方去。”
宋望海一看把这东西翻了出来,抓了她腕子问她:“你可告诉太太了?”他还怕甘氏知道了要闹,这一闹若是叫宋老太爷宋老太太知道了,出嗣的话说不得就成了真。
金雀叹一声,米分腮上还垂了两行泪:“我哪是那不知轻重的人,我见着了,心惊肉跳一回,却不敢告诉别个去,替老爷瞒得死死的呢。”
宋望海这才松一口气,这丫头是甘氏给她的,这么一看却是向着他的,心里一得意,伸手就把她搂过来:“你比你们太太知事的多了。”
到底也是好些日子没吃过的新鲜菜色了,哪里经得她着意引诱,半推半就上了榻,宋望海从荷包里摸了个香丸出来含吃了。
两个就在书房里成了事,金雀手里捏着软绸,拿这个当了把柄,不许宋望海冷落了她,这事儿便也瞒过不告诉甘氏。
宋望海搂了金雀:“你是个好的,往后给我养个哥儿姐儿,我抬起来你当姨娘,你们太太病着,你来管事也是好的。”
既要金雀瞒着甘氏,又许了她诸多好处,花米分胭脂不必提,还给她寻摸了一匣珠子,让她串珠链子用,这事儿便再瞒不过甘氏了。
☆、第169章打发
宋望海对金雀确也是馋过的,甘氏把这么一个妖娆的摆在眼前,让他看着过干瘾,好容易得了手总也热乎过几日,可这才燎起些火星子来,外头就新添了一个娇娘。
他在宋家是个尴尬人,对着老太太叶氏尴尬,对着甘氏也是尴尬,西院里头原还有一段宁静时光,他在东院之中无处安身时,总还有西院能叫他歇一歇,缓上一口气。
可随着儿子女儿一日比一日更大些,甘氏想要的东西也跟着越来越多了,他填补不上,又不能直说是自家不济,干脆连西院也来得少了。
才进门的时候她想的是平安度日,对着宋老太太恨不得伏低作小,宋望海那会儿还当这个嗣子有多么风光,老太爷都已经坐到这个官位上了,好歹也得给他弄个官做,哪知道卡在科举上,好容易中了个秀才,举人进士就一步都上不去了。
眼看着他那些门生,一个个中举外任,若说全是考出来的,宋望海怎么也不肯信,来的时候他亲爹娘就同他说过:“你伯父这样大的官儿,如今又只有你在了,不说大的,五六品总能成。”
宋望海读书一道不精,还当天上掉下来一块馅饼,哪知道再不是这么一回事,打小的时候都没这样下苦功读过书,来的第一天倒是热茶热饭招待一番,第二日就要他破题作文章,说要替他看一看读的深浅如何。
宋望海哪里会作文章,连书都不曾通读过,家里也请过师傅,三天打渔两天晒网,能混就混过去,一笔字儿都写得差强人意。
原来父亲对他的指望也不过是安安生生读些书,再老老实实讨一房娘子,连亲都订好了,从小到大,就没听他说过为官作宰的话。
还当兼祧是一条青云路,还没迈脚出去呢,就先跌了个大跟头,这位伯父倒也和颜悦色,并不曾苛责他,差了一岁的堂兄弟,一个已是举人了,一个连作文章都不成,却还告诉他立意不错,一篇文章润色过后,也很能看了,给了他许多书,让他跟着一道进学听课,下场谋个出身。
宋望海打小就学生意,怎么放租怎么收租,冷不丁换一条路给他走,他当是捷径,写上两笔字,下了场总能一路榜首出来,不说一个镇,就是整个乡里县里州府之中,也没有宋老太爷这样排得上名号的。
宋老太爷却没这个心思,摸一摸脉知道宋望海肚里这点货色是绝计不够的,既想替他出身,那怎么也得往他肚里填些东西,法子也试过了,那头预备着成亲迎叶氏进门,这头让他日日苦读,不说旁的,《四书》总能通透。
进学读书请教师傅,这些个俱是原来教宋思远的人,师傅是好师傅,徒弟却换了一个,面孔看着几分像,肚肠却全然不一样,宋望海那会儿年轻面薄,瞧着他们当面带笑,背后叹息,心里也着实堵得慌。
等娶了叶氏,再娶了甘氏,他倒是想过奋发的,奈何天资有限,那个秀才都是磕磕巴巴考出来的,宋望海心头自知,里头若说全无宋老太爷的面子,那便欺心了,可看着书山文海一线天,他也不肯攀援翻覆。
他自个儿也不明白,在家的时候万般都说他好,怎么来了金陵就事事都不如意了呢?年纪越长越是如此,若说不曾后悔过兼祧,也确也后悔过,等再想一想金陵的日子,他又不愿意回去了。
宋望海给了金雀一匣珠子,金雀哪里藏得住,穿起来挂在脖子里,又哄着他给她金的银的戴,甘氏自然察觉,金雀再当着她的面素衣淡裳,也掩不住脸上那春风得意。
她身边这几个丫头,金雀是最外向的,若不是因着生得好,也不会把她提起来分豆蔻的宠,哪知道钱豆蔻就是个纸老虎,生个儿子出来都无用,跟叶氏似的,成日一张寡妇脸,早知道他厌得这样快,早也不必提金雀起来,给自个儿添堵。
夏至节这日,金雀到底没忍住,把裁的新裳子穿的长珠链儿戴了出来,对着甘氏院里人不敢说,外头哪个不知道,是老爷单赏给她的。
风声吹到了甘氏枕头边,银凤还怕甘氏发怒,哪知道她不过哼了一声,心里放下了,那就处处都不再计较了:“且叫她得意罢。”
甘氏知道了,宋之湄这头自然也瞒不住,除了东院那两个,西院里是自来没妾没通房的,金雀才当通房的时候,宋之湄便忍不得,这会儿母亲病着,那个通房丫头倒得意起来,甘氏为着她受这番苦楚,她怎么能眼看着甘氏受委屈。
甘氏眼儿一扫就知道女儿要心头打算,赶紧拉了她:“万不能这时候出茬子,她不过一个通房,连姨娘且还不是,同她计较这些,那是给了她脸了。”
宋之湄气得眼眶泛红,可她到底不能越过母亲去处置父亲的通房,金雀总算还有几分乖觉,怕把事儿闹大了,甘氏知道了,她手里这个把柄就无用了。
一时珠子一时缎子,尝了甜头倒恨不得宋望海再多些甚个隐秘被她捏在手上,宋望海也怕她一时口快,甘氏知道也还罢了,若是叫老太爷老太太两个知道,他也担不起。
一个无意去管,一个有心相欺,西院里一时相安无事,宋家这个端阳节不好不坏就这么过去了,窗户上贴的红纸吉祥葫芦都还没摘下来,跟着就是夏至节了。
甘氏到夏至的时候勉强能走动,由宋之湄扶着,往老太太跟前请安去,闹成这样子,也还得关上门过日子,老太太的气没消,甘氏也知道这事儿善了不得,顶着头上的伤,去同老太太磕头。
宋之湄也陪着跪下,母女两个再加上宋敬堂,在宋老太太的永善堂里跪了一地,老太太长长出一口气,耷拉了眼儿,手上转着一百零八颗的紫檀木佛珠儿:“非是我逼迫你,你也得看看自家办了什么事,你儿女俱在,我给你留几分脸面。”
宋之脸面上发白,还当这事儿过去了,老太太不计较了,哪知道宋老太太后头便跟了一句:“趁着你公婆作寿,你也一道回去拜寿罢,天儿凉了,正好上路。”
甘氏面上变色,可她已经撞过一回头了,难道还能再撞一回?宋老太太又替她寻了这么个拜寿的理由,带着寿礼去,不说自家如何,女儿的面子总算是圆过去了。
宋家那两个,也就是看着老太太摆了寿宴,这才跟着想起要作寿,消息送到金陵城,总得送份贺礼去,干脆让这几位一并跟着回乡。
“敬堂就要下场,便把他留下来,挪到至乐斋去,跟着你大伯父一道读书。”老太太一面说,一面冷眼看着甘氏,这就算是退了一步了,甘氏带着女儿回乡去,儿子却能留在金陵城。
甘氏怔得一怔,初时知道老太太要撵她们走,她还羞愤难当,这会儿再听,心灰意冷之下,倒觉得若把家里进项都捏在手里,有一个老太太在,西院难道还能翻天?
她既不留恋,点了头垂泪:“往后也不能再在伯娘跟前尽孝心了。”
反是宋之湄脸上变色,她才刚扒住了太子妃,说不得再交际两回,花宴就能发了帖子给她,此时要走,前功尽弃。
她才张口叫了一声“娘”,甘氏看她一眼,点一点头,扶着甘氏回去的时候,宋之湄还白了脸盘,甘氏拉了她的手,细细抽着气道:“你纵是高嫁了,一门子瞧不起你,过的日子跟娘有甚个分别?”
宋之湄打小到大,就没住过一天甜水镇的屋子,让她冷不丁的挪到那地方去,她怎么能肯,进了屋子便伏在床上哭,原来还有一个甘氏替她撑腰,这会儿甘氏变了主意,也就无人替她作主了。
甘氏却拉了女儿的手:“娘这门婚事,算得有脸有面了,嫁出来的时候,哪一个不说我走了高运,恨不得说祖坟头上冒青烟,可你看看我过得什么日子,娘家那么些个,一个个伸手捞不着,但凡能替我出头说句话,我能这么白白叫人欺负了十来年?咱们此时走了,总比抬着架着走要强。”
宋之湄从没在甘氏身上瞧见过娘家的好处,此时听她说了,心里虽然不甘愿,可看着母亲的伤处,到底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呜呜咽咽哭个不住,心一瞬时飘到太子妃的清风宴上,一时又飘到甜水镇,出了金陵城,哪里还有能有翻身之日,一辈子就窝在乡间,往后走动亲戚,她嫁了田舍汉,余容泽芝嫁的就是官家子,岂非让余容泽芝两个耻笑。
甘氏知道女儿一时转不过这弯来,她原来在这儿是守着宋望海,如今不想守着了,倒不如过清静日子去,女儿回去甜水镇,这个身份寻个举人也不难,外放了当官,又是另一种活法。
她生了去意,宋之湄却不肯就这么走,狼狈如丧家之犬,比她伏低作小去讨好两个庶出的妹妹还更叫她不甘心,心里正不得过,忽的接到了陈家的帖子,说荷钱出水,请了几家女儿,一道去陈家赴花会去。
宋之湄一口气儿长长吁出来,拿了这张帖子鸟儿似的飞进甘氏屋里,还没进屋,就听见里头宋望海在说话,门外头守着银凤,见了她赶紧摇头,宋之湄还是听见一句,“她肚里已经怀了孩儿,娘子总得想个法子,不叫我的孩子落在外头。”
甘氏半晌没有声息,宋之湄懵懵懂懂好似耳边炸雷,父亲不过贪玩些,对她到底是宠爱的,可才刚那一句,分明说的是外头有了人,那人还怀了孩子。
宋之湄还没回过神来,甘氏已经开了口:“一个妓子,怀的孩子你知道是姓张还是姓李,我不替你揽这脏事儿,你有本事,自个儿去找老太太!”
☆、第170章点灯
宋望海哪里敢开这个口,他打的主意,是把人带回去,乔装一番,跟家里说是他纳的妾,让甘氏带着了人回去,就在乡下养胎生产。
宋之湄怔在门边,银凤想要上前拉她,一时竟没扯动,等后着水晶白露过来,宋之湄伸手一指,银凤便轻轻叹一口气:“姑娘,何必呢。”
宋之湄此时已经明白父亲是再怎么也不会替她们出头了,不仅不出头,嘴里心里想的都是回乡很好,没有甘氏看着,西院里的可不由着他高兴,还替把人带了回去,生下个孩子来,就说那一位是甘氏替他纳的妾,送上来侍候他的。
甘氏在里头好半天没有缓过气来,宋之湄却觉得一阵暖风吹在身上,好似让冰棱子刮过,生生的疼,若不是白露扶住她,她差一点儿就立不住了。
“你是少了儿子还是缺了女儿,一只巴掌还不足,寻个身家干净的也就罢了,你找了那么一个下贱货色,还想让我替你圆脸面!我的脸面呢!”甘氏人躺在床上,这个时节还觉得身上发冷,盖了厚毯子,这会儿手指紧紧攥着毯子,姆指的指甲盖都翻了边。
宋望海不耐烦的皱皱眉头:“她跟了我的时候还是个清倌儿,如今肚里有了我的骨肉,怎么能叫她还在外头。”说着挥一挥手:“你总是要回去的,隔上一年我再把你接了来就成,要不是你自个儿闹得要死要活的,老太太也不会狠了心。”
宋之湄一手揪着襟口,只怕里头的甘氏同她一样,搭着白露胳膊的,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白露却不敢吭声,还拉了她,要把宋之湄拉走。
里头甘氏不吭声,也无法吭声,喉咙口堵着一块大石,这些年若不是为着他,哪里会过上这样的日子,到了他嘴里,竟成了无理取闹。
宋之湄立在门外阖了阖眼儿,深深吸一口气,松开手去,也顾不得白露缩了胳膊拿手去揉,抻一抻领口的衣裳,拾起落到地上的帖子,换过一付笑颜,脸儿先还是僵的,跟着就明媚起来,身子一侧,轻悄悄进了屋。
帘儿轻声一动,宋之湄面上带着笑进来,脆生生叫了一声爹,又去看甘氏,往甘氏身前一坐,笑盈盈的捏着手上的帖子:“太子妃给了我帖子,请我六月里去她的清风宴,看陈家新养的荷花。”
宋望海看女儿来了,再不要脸总不能当着儿女谈论小妾,敷衍着点点头,又对甘氏道:“你自家想想罢。”袖子一甩负气出去了。
宋望海一走,宋之湄立时收了笑意,把那帖子搁到榻上,叫了银凤进来:“怎么这个时辰了,母亲还未吃药?”
甘氏一听就知女儿已经听着了,越发拉了她的手道:“你可瞧见了?这样的日子有什么过头,娘还有你们,回了乡,怎么过不是日子,非得夹在中间受气不成。”
宋之湄却没改主意,等药送上来了,她扶着甘氏躺下去,一勺一勺吹凉了,送到母亲嘴边:“老太太伯娘不拿咱们当回事,就非得叫她们把我看在眼里!”
到这会儿人才战战发抖,垂下头叫那苦药的氤氲着的热气熏出了眼泪来,一颗颗正砸在药碗里。
甘氏先还想驳她,眼见得女儿落泪,一颗心跟着揪了起来,哪里还咽得下药,两只手箍住女儿的胳膊,搂了她道:“你上说说也就罢了,老太爷老太太是什么样的人物,你爹都不敢,你拿什么去呢?”
宋之湄越加后悔起来,早知道就不该听了甘氏的话,若是入宫选秀,说不准就能拼一拼,要是作了太子的妃嫔,宋家这些人,也就不敢给甘氏脸色看了。
除了陈湘宁选作了太子妃,里头也还选了两位嫔出来,她跟陈湘宁原来就要好,别人何至于对她就好过自个儿了。
心里想着那番荣宠,再想想此时母女两的境地,分明是有过机会的,若不是母亲短视,不论如何都比这会儿要强。
甘氏还待要说,宋之湄已经摇一摇头:“我有什么法子,不过嘴上说说罢了,母亲宽心罢,把药吃了,睡上一觉,咱们安安稳稳回乡去,随父亲怎么折腾罢了。”
甘氏只当她心里真个这么想,把那尤带余温的药一口饮尽了,宋之湄托了糖渍梅子递到她嘴边,蜜味儿甜得舌尖发苦,嚼过一回吐出渣来,宋之湄把渣子包在绢子里头,递给了白露。
等甘氏睡下去了,宋之湄这才退出来,捏着那张花帖子,一路往外去,行到一半儿,转身问道:“可有新来的甜瓜?剖一个,我亲自送给老太太去。”
白露欲言又止,宋之湄冲她笑一笑,又去看她那胳膊:“才刚失了手,你揭开来我瞧瞧,夜里上些药油。”
白露叹一口气:“姑娘怎么同我还说起这些来。”揭开袖口,留着三四个月牙印,一块块都起了皮,宋之湄也不曾想到竟掐得这么狠,到底是跟她天长日久在一处的,抽一口冷气,拉了她愧疚的看上一眼:“你回去歇两日,叫水晶跟了我就是。”
白露摇摇头:“姑娘这会子往老太太那去,要说甚?太太好容易才安稳些,姑娘可得好好想想。”宋之湄平日里遇着事,也会窝在屋里头哭,平日里胆子再大,到底还是姑娘家,可这会儿为着甘氏,只怕真能做出什么来。
宋之湄看了两个丫头一眼:“这事儿娘管不得,我管不得,家里能管的就只有老太太。”她进屋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了主意,白露水晶两个分明害怕,却不敢劝她。
甜白瓜剖开来,盛在绿玻璃碟子里头,宋之湄亲手捧着,一路往永善堂去,这时节老太太正在歇晌午,宋之湄便在门边等着:“知道伯祖母吃不得冰,连井水都不敢用,可又怕往这暑气里头一摆味儿就变了。”
璎珞只得开了门让她等着,到老太太起床的时候,宋之湄又是捧盒又是绞巾,她过去再是想着讨好,也自来没做过丫头的活计,手一伸上来,老太太便抬眼看看她,就着她的手吃茶漱口,往小痰盅里吐尽,嚼一片香片。
屋里无人说话,宋之湄便也不开口,等老太太穿完了衣裳,抬眼扫扫她:“说罢,这是出了什么事?”若是求着不去,一早甘氏在的时候她就已经求了,隔了半日再来,还是这付模样,老太太自知不对,不等她说,先问了出来。
“求老太太救救我娘,我娘快叫逼死了。”宋之湄直挺挺跪下了,端端正正给宋老太太磕了一个头,直起身来又再磕一个。
宋之湄跪着磕头,说的又是这话,老太太眼儿一扫,璎珞珊瑚两个赶紧上前扶了她起来,宽慰她道:“姑娘有甚话说便是,能作主的,老太太自然替你作主。”
“我也知道这事荒唐,可这事儿除了伯祖母,我也无人可说了。”宋之湄想到母亲被这样逼迫,红了眼圈,伏在地上,哽咽道:“我才刚伺侯母亲吃药,丫头婆子拦了不许我进屋去,我觉着古怪,听见里头……里头父亲说,说甚个有了……清倌……带回乡去。”
她说上一句,就顿上一顿,宋之湄不曾抬头,璎珞轻轻抽一口气,眼看着老太太面上色变,宋之湄又道:“母亲哭的快昏死过去,直说使不得,父亲却大发雷霆,我想来想去,除了伯祖母,也无人能管了。”
一事归一事,宋老太太是厌恶宋之湄坏了妹妹姻缘,打了赵家的脸,可这桩事她却报得及时,她一个年轻姑娘,嘴里能吐出清倌人,这事儿便不会有假了。
宋老太太纹丝不乱,抬一抬手,璎珞珊瑚两个把宋之湄架起来,扶她坐下,又给她绞巾子,替她把眼泪抹了,又给她调了蜜卤子来。
老太太对着她也不方便细问,可宋之湄这一句话几个字立时表明了利害干系,老太太打量她一回,说她是个明白的,她又糊涂,说她糊涂罢,她偏偏又能明白,若是一早就指点教养起来,哪里会是如今这个模样。
“我知道了,让母亲好好养病罢。”对着个孙辈也不必多说甚,让璎珞把宋之湄送出去,转身就叫了宋望海长随进院子。
宋望海初来金陵身边就带着人,那会儿老太太神魂不属,宋老太爷倒是有意要换上几个人去,可想着他才刚来,立时换了他身边的人,叫他生出受钳制的心思来,反而不美。
何况老家跟来的,除了扒着宋望海,在宋家还能有什么旁的出路,何况来的时候就接了令,必得让宋望海不忘了亲生父母。
一拖二拖,这些人慢慢也都升成了管事,管着店铺田庄,自成一派,宋老太爷宋老太太也不想插手,给了他的总是他的,眼见着别个欺他哄他,劝也劝过,他既不信,那便罢了。
老太太长长吐一口气,宋望海不是她亲生子,办了好事坏事,都不能伤她的筋动她的骨,可包养妓子便罢了,生出孩子了,却是确不能入宋家族谱的!
宋老太太连消带打,那长随先还赖了脸皮装作不知,老太太笑一回:“把这人捆了,送张帖子给京兆尹,就说家里的下人偷东西,请他好好查一查。”
那人抖个不住,自来不管他们的,也不知怎的竟管束起来,底下一串哪一个干净得了,竹筒倒豆子,把甚时候相好,甚时候包养,甚时候请过大夫抓过保胎药,说得明明白白。
老太太反把那人挥退下去,告诉他若是漏了半个字,往后这辈子也别想再回金陵来。若是原来早早料理了,留着也是一桩丑事,于宋家有碍,思量得会儿,使人叫了宋望海来:“你母亲作寿,我这儿备了一船的礼,你带人送回去,总要亲自贺寿才是孝道。”
宋望海想一回,却是磕睡遇上了枕头,正好带着娇滴滴的小娘子回乡里,就说是妾,再跟宋老太爷宋老太太说,旅途之中给了一个,两边瞒住了,再好也没有的差事。
兴兴头头回去收拾东西,还让甘氏替他多收罗些吃穿用度之物,甘氏不意老太太意改了主意,这样早就把寿礼送回去,知道宋望海必是要带着那妓子回去的,还不曾开口,宋望海便道:“若是老太太那儿有甚个风声,我只算到你头上。”
宋之湄端了黑鱼汤进来,盛了一碗给甘氏:“娘,喝汤罢。”笑眯眯的替宋望海也盛了一碗,老太太不动宋望海,那个妓子却再没有活路可走了。
六月初六天贶节没到,宋望海就带着坐船回乡去,他倒乐得回去住上一段,回了家哪一样不依着他,说不准这肚里是个儿子,就留在家乡给父母带着。
一条船上也有许多婆子,正好料理那女子的吃食,她既怀了胎,宋望海就从跟来的人里头挑了两个年长的侍候着。船六月头上出发,到七月里将到甜水镇的时候,落下一个已经成了形的男胎来。
宋家无人知道消息,甘氏不知宋之湄也不知,叶氏连事儿都不明白,就更不知道了,只老太太永善堂的小佛堂里,一盏灯点了三日,经夜不熄。
☆、第171章帖子
走了一个宋望海,东西两院竟是说不出的平和,甘氏的头上伤慢慢养好了,又能去给老太太请安,送寿礼的由头被宋望海接了过去,这两个便一时回不得乡,却也老实实的呆在西院,除了晨昏定省,寻常再不往东院里来了。
只宋之湄的功夫没停,日日一早就去给老太太请安,厨房里磨了豆浆,煮出粥来最是养颜,有白肤之效,是陈湘宁信中所写,宫里头的秘方,她日日一碗不断。
如今陈湘宁的吃穿用度,全交给宫里头的嬷嬷打理着,旁的有秘法,寻常家里制不得,这些豆浆燕窝粥,宋之湄却是能做的。
宋之湄是真心实意的想留下来,去了乡间,她这辈子跟余容泽芝就是云泥之别,甘氏再劝她说总能寻个家境殷实的举人,她只要一想到嫁得比妹妹们差一大截,心里这道坎就算都迈不过去。
甘氏气得垂泪,对着女儿摇头:“怎么你同你爹,竟是一付性子。”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我难道不是名正言顺姓了宋的,怎么非是我委屈了?”宋之湄一双泪眼,只一想到那两个她瞧不少的妹妹往后比她好,她就好似心口扎针,怎么都不痛快。
宋之湄悄悄往老太太那儿告状的事,甘氏半点都不知道,水晶白露两个嘴巴死紧,璎珞珊瑚也是一样,老太太院子里的事儿无人知道,甘氏只道那妓子跟着宋望海回了乡里,却是无力再去管她那肚皮隆起来不曾。
宋之湄因有了这桩事,反往老太太处走的更勤了,日日一罐头沙锅熬的豆浆燕窝粥,送到老太太跟前,不论她吃不吃,心意总已经到了。
越是这般,宋老太太越是不能立时把她们送回去,寻个好听些的由头,彼此把脸面圆过去,宋之湄一心挂念着那个妓子的事,生个女儿出来也还罢了,若是生个儿子,这念头一转而过,纵是东院的正经姨娘生了儿子,也没见家里就把她抬起来了,这么个下贱出身养的儿子,更翻不出浪来。
想到这一节,宋之湄便安下心来,老老实实的替宋老太太熬粥,一样都是熬,便熬上一大锅,各种分送些,连叶氏院里都有,旁的不说,这粥清淡带香,老太太倒能用上一碗,虽知道宋之湄是讨好,这份讨好也是花了心思的。
老太太心里明白她是怎么肯做到这地步的,家里也不只有宋之湄一个接着陈家的帖子,余容泽芝一样接着的,陈湘宁往是太子妃,便是单看一个宋家,宴饮的单子里头就绝计不能少了宋家女。
宋老太爷一病就是一个多月,身子时好时坏,先时太子还一旬日一问,到后来,已是三五日一问了,遣了人上门送些高丽人参伏苓黄芪之类的药,每每遇见宋荫堂,都要问上一句,别个都说太子是个尊师重道的,宋老太爷心里却明白,这病纵生也不能再久了。
送来的东西,俱都是太医药方上写的那些,样样不差,每改一回药方子,太子那头送的药材立时就能换过,他身边个心细如发的伴当,还是当年皇后娘娘亲自挑的。
等陈家的再来人问,宋老太爷便点了头:“太子这一向常派人探问,他打小就是这个性子,我既还在朝,总不能就此不走动,去便去罢,不过是小姑娘们玩闹罢了。”
宋之湄还当是老太太格外开恩,她日日不缀送的这碗粥有了效用,将将松一口气,就得着余容泽芝也一道要去的消息,绞了一回帕子,端了面上的笑意,叫过白露来:“你去好好问问二妹妹三妹妹穿什么戴什么去。”
白露还当宋之湄是有意要压过两个妹妹一头,宋之湄却全然不是这个打算,跟着又接上一句:“问明白颜色花样便是,一家子姐妹出门,总得看着像样才是。”
白露却了松风水阁,石桂正一路去给余容泽芝两个送衣裳料子,这会儿京里又时兴起宽袖来,天又暑热,袍袖大了还更凉快些,白露人还没到水阁前,便先在长廊上遇上了石桂。
她眼儿一扫就知道石桂是送衣裳去的,白露同石桂也算得见过几回,一向当石桂是个有手腕的,若没手段,表姑娘都走了,她还能调回去,是谁替她疏通的?
石桂见着她笑一声,彼此问一声好,白露眼儿一扫,笑盈盈问道:“这是预备着给二姑娘三姑娘去清风宴穿的不成?”
石桂摇一摇头:“这我可不知,太太让我送来,我便送来,二姑娘三姑娘穿不穿,那可不是我能作主的。”
宋之湄的事,院里头无人不知,也不过当着她的面不说破,背地里自有那说得难听的,说她想嫁想疯了,坏妹妹的姻缘,干下这损阴德的事儿,往后家里哪一个能实心待她。
等看见她走得殷勤,这一股热乎戏头还没过去,嘴上嚼得越发勤快,这事儿都嚼成了渣子,还得吐出来再说一回。
白露水晶两个再往东院来,见着人就无有不打量她们的,便是笑也带着三分看笑话的意思,老太太可没想瞒着,她们俩都是差点儿就被拖出去卖掉的。
偏偏石桂待她还似原来,白露心头气一松,也有意把宋之湄的话捅到叶氏那儿去:“我们姑娘着我来问问,一家子姐妹出门,也别差得太多了。”
石桂心头一哂,再没想到宋之湄竟还有这么一天,往日里她哪一回不得显着自家嫡女的身份,披金挂银,恨不得甩开余容泽芝十条街去,这会儿倒着意来问了。
“大姑娘想的周到,可我实不知道,胡乱说还怕误了白露姐姐的事儿,姐姐还是跟紫楼姐姐通通气去罢。”石桂说完,就见白露笑得尴尬,可不尴尬,紫楼如今见着白露连个好脸都没有,更别提告诉她穿什么戴什么了。
白露应得一声,硬着头皮拉下脸来往松风水阁去,日日送来的粥也没能紫楼待她有几分笑面孔,见着石桂叫一声妹妹迎出来,看见后头还跟着个白露,立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冷哼一声,拉了石桂的说:“我说怎么先头喜鹊叫了两声就没动静了,原是叫吓跑了呢。”
石桂只作不知,举了托盘:“太太打发我送裙子来,这是今岁新送来的纱,上回二姑娘三姑娘各挑了一匹的,做得了给姑娘们送来。”
紫楼接过去给玉板,水芸倒了蜜茶来,一院子的人只当瞧不见白露,白露也只得站着,替宋之湄把这些脸色全看了去。
她既来,也不是空手来的,带了一只黄金香瓜来,拿在手里却无人去接,反是石桂低声告诉了紫楼,紫楼打鼻子里头“哧”出一声来:“哪个知道打的什么主意,在家是姐妹,出去了可就不一定了。”
白露心里猜测着石桂送的必是余容泽芝要穿的,把香瓜送上去,她说的话无人搭理,碰了一鼻子灰,回去把话告诉宋之湄:“一条是玉色芙蓉满开的,一条是莲青色万字不断头的。”
宋之湄沉吟得会,既都是浅色的,她便也捡了一件出来,一样是浅色,却是蜜合色,颜色已经不同了,花样便素得多,她这些日子还瘦了许多,衣裳一上身,还把身段显了出来,不用重首饰,一边簪上一对儿排花梳子,流苏垂在额角,揽镜一笑,显出十二分的好颜色来,倒比原来金玉满身,更显得娇俏。
石桂饮了蜜茶,紫楼又非送她一只荷包,里头搁了梅香饼子,俱是好物,原来那句拿当她妹妹的话倒不是虚言,又是吃又是喝,还带了东西回去,一回鸳鸯馆,便把白露的事儿告诉了春燕。
春燕抬抬眉毛:“知道了。”摇摇头进了屋子,把这事儿当作笑谈说给叶氏听,小姑娘家的花宴,叶氏总得一道去,陈家请了这许多人家,自有待客处,她听见这一句点一点头:“由得她去。”
叶氏既然要去,跟着的人点一回,石桂便在此列,锦荔自然也在,淡竹石菊两个又叫挤了下去,淡竹倒没瞧着石桂眼热,反不忿锦荔回回都在,缠了石桂:“你在那儿瞧见什么热闹可得回来告诉我。”
石桂无奈一叹,跟着伸手捏了淡竹的面颊:“我知道啦,进门瞧见甚,吃了甚喝了甚,一样样都回来学给你听,就听是你的眼睛耳朵一道去了。”
淡竹这才笑了:“那还差不多,你可再不能忘了。”说着兴兴头头给石桂预备起吃的来,眼着出门的主子们自然有细点香糖吃,丫头便没这么高运,说不得站上一日都没一口热的。
石桂带了肉脯小饼子去,主家有轿子坐,她们却只凭一双脚,跟车走在朱雀街上,天儿一热,脸皮晒得通红,背上出了一层细汗,到了地方摸出绢子往鼻子上一抹,叶氏领着姐妹三个跟陈湘宁的母亲见礼,彼此问过一回,送了三姐妹进去。
春燕一抬眼,石桂立时知机,她的作用还跟上回一样,跟进去盯着,看看里这几位姑娘说些甚,最要紧的是盯着大姑娘宋之湄,不叫她出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