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抱抱
自从沈国栋一个人打趴下大憨兄弟俩,就成为整个屯子的孩子王。虽然他跟着沈首长隔段时间才回来一次,每次也就待周末这一天半,但整个屯子的孩子提起他来,都敬佩不已,甚至赵小三儿这个只有四岁的小屁孩儿都在周晚晚耳边唠叨过好几次,这个沈国栋有多会打架,有多厉害。
周晨并不认识沈国栋,上次沈国栋打架的时候他先回家了,并没看见,后来虽然听说过他的名字,但一直没见过这个人。但这个人不太好惹周晨还是看得出来的,他把肩上背的金达莱枝子往上颠了颠,一脸平静地拒绝:“我打得也不咋好,很多人都比我打得准。”
“谁比你打得准?”沈国栋来兴趣了,“我找他比比!”
“跟你说我弹弓打得好的一定打得比我好,可是他好像不愿意跟你比吧?。”周晨很隐蔽地皱了皱眉,那是他表示不耐烦的小动作,抬眼看了看周围的孩子,“谁说我弹弓打得最好?你跟我比过?还是看见我跟别人比过?”
现在的情况一目了然,沈国栋想找人比弹弓,可屯子里的孩子都怕他,不敢比,不知是谁就跟他说周晨打得最好,让他找周晨的麻烦总比自己倒霉强嘛。
周阳走到周晨身边,慢慢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孩子。周阳平时不太喜欢说话,更从不跟屯子里的孩子打架,所以要说怕,还真没人怕他。但今天他沉着脸往这儿一站,冷冷的目光扫过去,好几个人都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沈国栋也马上明白了,“操!”他转身从人群里扯出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你他娘地敢忽悠老子!”
被扯着脖领子揪起来几乎双脚离地的男孩叫郑福生,是二道坎大队大队书记郑满仓的儿子。沈国栋没来之前,这个郑福生在三家屯一带可是个小霸王,招猫逗狗、打架斗殴,仗着他爹是大队书记,整个大队的大人、孩子都不敢招惹他,他简直是横着走的。
沈国栋来了之后。郑福生就贴了上去。主动做起了沈国栋的小跟班,虽然沈国栋并不怎么搭理他。
钱满仓对沈首长的了解可不像屯子里的农民那样一知半解,平时没少叮嘱郑福生要跟沈国栋搞好关系。那好处可大着呢!
所以,在沈国栋想找人比弹弓,又没人搭茬的时候,钱满仓马上推荐了周晨。现在被沈国栋扯着脖领子提溜起来。郑福生吓得都结巴了,一半是怕挨沈国栋的揍。一半是怕得罪了沈国栋挨他爹的揍,“不、不是我说的,是周军,周军说的。周军是他哥,他、他们一家的!”郑福生结结巴巴地辩解,“周晨前、前几天用弹弓打了好几十只麻雀。真的!可厉害了!”
“操!瞅你那熊样儿!”沈国栋扔下直哆嗦的郑福生,很感兴趣的去问周晨:“你真打了好几十只麻雀?操。老子今年天上飞的都没见过这么多,你在哪打的?下次带我去,咱俩比比咋样?”
“行啊,下次一定带你去。”周晨又往上颠了颠那捆金达莱枝子,很痛快地答应沈国栋。
“那你下次啥时候去?”沈国栋根本就没感觉陈周晨的不耐烦,还站在那追问着,大有这次一定要把这事儿说定下来不可的架势。
“现在农忙呢,等闲了就去。”周晨也表现得丝毫没因为这个家伙的不会看眼色而不耐烦的样子。
“那你啥时候能农闲?”
……
这俩人一个就这样绕着圈地说了半天,一个非要问出个准信儿,一个就是不跟他定确切时间。周晚晚趴在周阳怀里直打瞌睡,这个沈国栋破坏力真是强啊,他就是不用暴力手段都能把人逼疯……
“行了,小二,”最后还是周阳看不下去了,这么墨迹下去一半会儿回不了家,妹妹都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了,“等周晨得空了就去你家找你,今天太晚了,我们得回家吃饭了。”周阳当然是得帮着自己弟弟,和周晨一起忽悠沈国栋。只是这家伙平时做老实人习惯了,忽悠人也是一脸诚恳,很可信的样子。
“操!老子就能在这待一个周末,下次什么时候来还不一定呢!你跟老子定了时间老子好来找你呀!”沈国栋是真没看出来周家兄弟在忽悠他。
“定了时间也不一定能找到那么多麻雀,它们又不听我的,想让它们往哪飞就往哪飞。”小狐狸周晨都要被这个家伙给磨得露出尾巴来了,语气中带出一丝不耐烦。“这事儿只能碰运气,谁都说不准。”
“操!”沈国栋有些烦躁地胡噜了一下他剪得短短的头发。
“行了,都回家吃饭吧,”周阳看着周晨肩上的那捆金达莱有些心疼弟弟了,想尽快把沈国栋支走,“等你下次来说不定麻雀就多了呢,秋天谷子成了(成熟)的时候,那麻雀一大群一大群的,人赶都赶不走,那时候你再来,保准能打个痛快。”周阳一句话就把沈国栋支到了四五个月以后。
沈国栋瞪着眼睛没话说,只能看着周家兄妹离开。
“等等!”周家三兄妹刚走出几步,沈国栋一嗓子又把他们叫住了。周阳和周晨的眼里都有了不耐烦,却也只能忍着回头。这个烦人的家伙是他们的大恩人沈首长的孙子,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不会跟他起冲突的。
沈国栋根本就不在乎周家兄弟的不耐烦,确切地说,他根本就没去看这俩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趴在周阳肩上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的周晚晚身上。
周晚晚一直趴在周阳肩上打瞌睡,一开始是强忍着不睡,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就睡着了。所以沈国栋面对着周阳的时候,他根本没看到周晚晚的脸。等他们走了,沈国栋才看清周阳怀里的小孩长什么样子。
“这是你妹妹?”沈国直接无视这周阳两兄弟,转到周阳身后,低着头去看周晚晚。见到她睡得流口水的样子,大嗓门立刻降低了好几度。
周阳防备地转过身,面对着沈国栋,一只手防卫地护住周晚晚的头。周晨把肩上的金达莱一扔。跨到周阳身前挡住越靠越近的沈国栋。
沈国栋根本不管两兄弟的态度。又两步绕道周阳身后,盯着迷迷蒙蒙睁开眼睛的周晚晚看。
周晚晚从周阳的肩头抬起头来,扑棱了两下头上的小卷毛。因为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玫瑰花一样的小嘴巴肉嘟嘟地半张着。忽然看见一双大眼睛离得非常近地瞪着自己,那眼神。怎么看都像饿狗见到了肉骨头,随时都能扑上来的样子。还迷糊着的周晚晚条件反射地将嫩乎乎的小脸藏到周阳的肩窝。然后才反应过来,她不能害怕,还得保护哥哥们呢。周晚晚抬起头,水润明亮的大眼睛也瞪向沈国栋。
沈国栋正看得起劲儿。周阳又一个转身,严肃地看着沈国栋。周晨没有周阳沉得住气,已经开始眼睛冒火了。周晨这半年来第一次有了挥拳头的冲动,这个缺心眼儿的家伙太欠揍了。
“操!你躲啥呀!”周家兄弟没想到沈国栋倒先急了。“让老子看看!”
“沈国栋,我们要回家了,你也回家吧。”周阳还是尽量很隐晦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你妹妹长得可真好看!给我抱抱!”沈国栋根本就不管周阳说什么,他只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妹妹怕生,不让别人抱。”周晨马上挡在这小子伸出的手。
“操!老子抱抱怎么了?”沈国栋执意去抱。
眼看周晨和沈国栋一个挡一个冲,很快就要演变成肢体冲突了,周晚晚的瞌睡都给吓没了。沈国栋这家伙的脑子跟一般人的构造可不一样,他是出手必伤人的主儿,万一周晨惹急了他,还打不过他,非常有可能被他伤着。
很显然,周阳也想到了这点。“小二,回来!”周阳大声把马上就要向沈国栋挥拳头的周晨叫了回来。周阳对弟妹说话一向柔声细语,忽然这样的严肃,周晨马上明白了大哥没有说出口的情绪,很利落地收回手,但身子还是挡在周晚晚前面。
“沈国栋,你爷爷救过我妹妹的命,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们不会跟你打架的。让我弟弟带你打麻雀、比弹弓、爬树、摸鱼,这些都没问题,但抱我妹妹不行。”周阳严肃地对沈国栋说,眼神沉静,语气坚定。
周阳这半年来身体调理得很好,非常健康,虽然看着有些瘦,却绝对不是瘦弱,而是劲瘦,卷起的衣袖露出的肌肉修长紧实,看着就很结实,很有力量,个子也拔高不少,目测得有一米七左右了,比沈国栋要高出一截。两个人从外型上看,沈国栋就稍微弱一些了,所以他说不跟沈国栋打架,就是有了退让的意思。
但沈国栋可不这么想,他打架也从来不看对方实力如何,想打就出手,即使真的实力不如人打不过,也是一定要让对方受个重伤的。
“操了!老子就是想抱抱你妹妹,怎么就不行了?!”沈国栋急得眼睛都瞪圆了,烦躁地抓着头发,“等等!你说我爷爷救过你妹妹的命?就是她吗?”沈国栋惊喜地指着周晚晚。
“嗯。”周阳把周晚晚往怀里搂了搂,好想这样抱紧了,妹妹就没遭过那些罪一样。
“咋救得?”沈国栋可不在乎揭人家伤疤,很感兴趣地问。
“去年冬天我妹妹饿得不行了,你爷爷……”周阳顿了顿,没说麦乳精的事,“你爷爷给了我们吃的,救了我妹妹。”
“我知道!她就是我们去南山看的那个死孩子!”拴住在看热闹的孩子群里喊了一嗓子,然后看着沈国栋,“咱们一起去的,你忘啦?”
“她?那个死孩子?”沈国栋惊讶得嘴巴都忘了合上,指着周晚晚说道。
真不是沈国栋大惊小怪,任何人都不可能把眼前这个软乎乎甜丝丝比洋娃娃还漂亮的小女孩儿跟那个干瘦嶙峋的死孩子联系到一起。
“就是她!”拴住很肯定地说道:“当时我妈还说呢,缓过来也没用,过几天没吃的照样还是得饿死。后来不知道咋整地,就活了。”
“哎呀我操!”沈国栋喜悦地用拳头砸了一下手掌,“我爷爷救活的孩子,我可不是外人了吧?快点给我抱抱!”
“一码归一码,你爷爷要是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我们二话不活,一定加倍报答。”周晨很坚决地把沈国栋又伸过来的手挡了回去。言下之意就是跟你没关系。你也别想钻这个空子。
沈国栋眼睛一瞪,耐心终于用尽,正想动手。郑福生把她妹妹小翠推了出来,“沈国栋,我妹妹给你抱吧!”
小翠今年五岁,作为大队书记的女儿。很难得地没有像屯子里其他的小女孩一样干瘦羸弱,身上甚至还有一些婴儿肥。有些黑的皮肤,脸上两团高原红,在屯子里是公认的健康可爱。
“操!”沈国栋又开始不用正眼看人,只瞟了一眼这兄妹俩。“又埋汰又磕碜,谁稀得抱她呀!”
“又埋汰又磕碜”的小翠瞬间眼泪汪汪,在沈国栋的积威下又不敢哭。看着可怜极了。
沈国栋把人家小女孩儿打击得哭都不敢哭,却没有一丝愧疚感。看着一副油盐不进的周家兄弟,开始转移目标,准备忽悠周晚晚了。
“小妹妹,让沈哥哥抱抱!”沈国栋露出一嘴白牙,尽量让自己笑得亲切点,虽然在周晚晚看来还是那样一副饿狗看见肉骨头的表情,“沈哥哥给你糖吃。”
沈国栋开始在身上摸,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蓝色咔叽布裤子,就那么两个裤兜,摸了好一会儿掏出一堆石子、玻璃球、铁钉、甚至还有一个子弹壳,就是没有糖,只能尴尬地举着一张一块钱的纸币诱哄小孩子,“这个可以买一堆糖,沈哥哥带你去买糖!”
周晚晚木着一张小脸摇了摇头,小发卷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其中一个擦过她饱满莹白的额头,显得皮肤更加水嫩剔透,像个水晶娃娃。
沈国栋眼神更加热切,可以媲美饿狼了,这个小娃娃真是越看越喜欢,越看心越痒痒。
“沈国栋,我妹妹怕生,不让别人抱。”周阳又重复了一句刚才的话,把周晚晚交给周晨,不用言语,甚至眼神都不用交换一个,周晨抱着周晚晚转身就走,周阳定定地挡在沈国栋跟前,一副绝对不会让你追过去的架势。
“操!老子能把你妹妹吃了?”沈国栋看着快速离去的周晨和周晚晚,急得直跺脚。
周阳不说话,寸步不让地挡着沈国栋。沈国栋人虽然横,却也不是不讲道理,这种情况他还真是没办法,只能跟周阳大眼瞪小眼地互瞪。
不过这个沈国栋还真是不擅长,他习惯了用拳头解决问题,遇到周阳这样的,就如同一拳打到棉花上,有力气没处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晚晚被周晨抱着走远。
周阳估计弟弟抱着妹妹走得足够远了,才转身背起那捆金达莱,慢慢地走了。
沈国栋被这三兄妹弄得没了脾气,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个字:“操!”
周阳一路上很机警地回了好几次头,还站在路上等了一会儿,确定沈国栋真的没追过来,才加快脚步往家走。过了两个转弯,周晨抱着周晚晚果然在路边等着他呢。
“这个沈国栋,以后见了躲他远点。”周阳低声吩咐周晨。
“我知道,这小子一身匪气,看着就不咋地,还总是听不明白话,太难缠。”周晨也觉得得躲着这小子点。
“沈首长对咱有大恩,咱要是跟他孙子打起来,就太不好了。”周阳还有另一个方面的考虑。
“囡囡也躲他远点,”周晨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妹妹的小手,转头对周阳说道“这小子看咱囡囡的眼神真欠揍!”
周晚晚想想沈国栋那副要把她当肉骨头啃了的表情,也觉得这人不宜接触。先不说他长大后的那些“丰功伟绩”,就是现在,他这琢磨不透随时随地都可能出手伤人的脾气,也不是他们兄妹能消受得了的。
周晚晚上次在村口就看得很清楚,沈国栋出手伤人,没有任何愧疚感,甚至连打人的动机都不是因为愤怒或者其他负面情绪。他动起手来没有任何征兆,好像出手伤人对他来说如说话走路一样自然,不用有任何顾忌。而且,他好像从不去注意自己出手的力度,周晚晚甚至觉得,如果沈国栋把人打成重伤甚至死亡,对他来说都不会有任何心理上的负担。
这个人太危险。这让周晚晚想起她曾看过的一些心理学书籍,上面说过,有一些人缺乏感受他人痛苦和控制行为的能力,可能是正处于青少年时期,大脑发育不完全,也可能是先天脑神经就有缺陷。这种人会有不同程度的暴力倾向,对自己给别人造成的痛苦无动于衷,甚至不会对他人产生同情、可怜这些正常人的情绪。
按前世周晚晚知道的一些沈国栋的经历,这个人单挑造反派司令部的时候已经成年了,但看他的行为,真的是没有任何顾忌地狠辣,再看他后来的一系列行事,周晚晚基本能断定,沈国栋现在这种情绪上的缺陷和行为上的暴力,不仅限于青少年时期,将来也会伴随他一生。
以沈国栋的出身,这样的性格能让他做事果决,作风强悍,再加上环境上的适当助力,当然更容易成功,前世种种也证明了这些。可要做朋友,沈国栋这样的人真的不适合。
无论沈国栋对他们兄妹忽然表现出来的兴趣从何而来,他们都得尽量离他远一点。在他们还没长大的这几年,需要的是低调地休养生息,而不是身边放个稳定性非常差的炸弹。
第六十点五章希望
兄妹三人回到周家,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周老太太正坐在炕头大骂周军。正如周晨设计的那样,周军出去一天,一只麻雀都没带回来。周家损失了一个人的工分,竟然还没给周红香一家弄来几只麻雀,这是周老太太难以忍受的巨大损失,不骂个痛快是绝不会罢休的。
周军低着头蹲在东屋北炕沿下,手指头抠着鞋帮上干了的泥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任周老太太骂得若沫横飞。
周阳三兄妹进门,周老太太耷拉的三角眼淬了毒一样瞪过来,周阳一把将周晚晚的头按在自己怀里,怕吓到她。周晨赶紧解开手里的草窝子,将那只又肥又大的兔子拿了出来。
这只兔子解救了挨骂的周军和周家眼看又要遥遥无期的晚饭。
一家人因为这只兔子,晚饭都吃得格外香甜。这可是真正的肉啊,不是腥臭的猪下水,是肥美鲜嫩的鲜肉啊。对于三年多没尝过一口肉食的周家人来说,这只兔子的吸引力简直无与伦比。
至于兔子的来历,按照兄弟俩事先商量好的,“……在东大沟的小树林里抓的。”周阳省却一切细枝末节,用最简单的语言交代。
“明天我也去抓!”周军坐不住了。扔下被他舔得干干净净的饭碗在炕上蹲了起来。
“你赶紧给我上工去!我还敢指望你?!”周老太太在地上手指狠狠一点,周军的脑袋丧气地耷拉了下来。
“东大沟那个小树林就几亩地大,能养住兔子?”严凤英撇着嘴不服气周阳兄弟比自己儿子运气好,“肯定是别的地方跑来的。让你们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能碰上死耗子,那也是一只运气好的猫。至少饿不着。”周晨凉凉地把王凤英顶回去。
“你运气好?那你去碰,一天给我捡回来一只兔子算你能耐!”王凤英拿着筷子指着周晨开始叫嚷:“你这是跟长辈说话呐?三弟,就这样的,你还不拿大鞋底子抽他?”
周春亮在炕上闷头喝粥,一言不发。
周晨又要说话,被周阳一把拉住。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嘴。
周阳站起来抱着周晚晚,拉上周晨,默默地盯了王凤英一眼。王凤英被周阳那眼盯得有些气短。本来想借题发挥,把被周老太太痛骂的郁气撒到周晨身上,被周阳这一眼看得一下就泄了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兄妹三人回了西屋。
周娟阴测测地盯着三兄妹的背影。眼睛眯了一下。
“别跟她吵,说不明白理。只能惹一肚子气。”回到西屋,周阳看周晨还有些不高兴,劝他道。
“我知道。可今天看她那样子,就是来找咱的茬。咱咋地都得被她咬两口,还不如干脆顶回去出出气!”周晨现在已经很少跟周家人生气了,甚至吵架都能这么气定神闲地分析利弊。
“咱倒是没啥。就怕把她得罪狠了,她趁咱们不在家欺负囡囡。”周阳摸摸周晚晚的头。很低地叹了口气。
周晨一听就急了,把周晚晚抱起来,架着她的胳膊举着,眼睛仔细地盯着妹妹的眼睛看,“囡囡,大哥、二哥不在家,有人欺负你没?”
“没人欺负我。”周晚晚笑眯眯地去摸周晨的脸,“他们不敢。”
“你记住了,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二哥,二哥帮你揍她!”周晨深深地看着周晚晚的眼睛说道,“一定要告诉二哥,知道了吗?”
“知道了。”周晚晚很乖地点头,“谁敢欺负我,让二哥揍她!”
周晨这才放心点,想了想,跟周阳检讨,“我就不应该为了痛快痛快嘴得罪她,咱囡囡还这么小,放在这个家里真是不放心。”
“只要咱俩争气,他谁也不敢小看咱囡囡。”周阳宽慰周晨,“咋地也是自己亲人,不能无缘无故向咱囡囡下黑手。咱俩以后也都注意点,没必要的事,就别争了,等囡囡再大点,能送她上学就好了。”
“嗯。我都听大哥的。”周晨摸摸周晚晚蓬松柔软的小发卷,低低地应着,“咱还是得抓紧多赚点钱,不行就送囡囡去公社的小学,听说公社小学的老师有好几个是师范学校毕业的呢,教地可好了。”
“是得多赚点钱,镇里小学的学费贵不少呢。而且去镇里上学吃穿上也不能亏待了囡囡,可不能因为家穷让别的孩子欺负了她。”周阳开始很认真地考虑周晚晚去镇里小学上学的事了。
“我还以为奶能让咱俩明天再去抓兔子呢,那样咱还能再卖一次鱼。”周晨很遗憾地说道,“没想到让大伯娘给搅合了。”
“老人都说“小满浇麦田”,这几天水汽越来越重,小满前后还得有一场透雨,到时候咱就又能去卖一次了。”周阳好似早就想好了一样对周晨说道,“离小满也没几天了。”
相对于周晨的随机,周阳对生活更有一种沉稳的笃定和计划。这些日子来,他好像越来越能把握身边的人和事了,是那种事先各方面都考虑周到,然后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下去的稳重,这种自信和控制力,是周晚晚前世在已经成年的周阳身上都很少看到的东西。
前世的周阳兄弟俩,此时正深陷在饥饿的深渊不能自拔,还要随时担心生命垂危的周晚晚,生活犹如建立在万丈悬崖边上,随时都有粉身碎骨的可能,恐惧无措占据了他们全部的身心,根本没有任何余裕去成长。
而几年后,当他们终于长大,对生活有了一点把控的能力,又遭遇周晨去世的打击。周阳以后的人生,一直在痛失弟弟的悔恨、伤痛中渡过,同时,他还要强忍身体的病痛照顾妹妹,应付周老太太和继母的刁难,在极度贫困的环境中挣扎求生。这一切的一切,将周阳的成长空间挤压到了极致,让他变成了一个面目模糊、一身愁苦的劳动符号,除了照顾好妹妹,对生活已不抱任何期待。也让他彻底失去了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这一世,周阳兄弟俩的境遇已与前世完全不同。他们全心照顾的妹妹长成了聪明健康的漂亮娃娃;他们基本摆脱了饥饿的威胁;他们的身体健康强壮,能为精神的崛起提供最坚强的保障;他们基本摆脱了家庭的束缚,能更客观、更透彻地看待周家众人,也能很好地抵御他们给予的伤害;他们甚至能赚到数目不小的钱,对未来有了积极、稳妥的规划。
这一切,让他们对自己、对未来的信心大增,也让他们迅速成长。所以,周晨聪明灵活,周阳稳重妥帖,这才是他们本来就应该有的样子。
周晚晚对两个哥哥信心十足,随着生活环境的改善,眼界的拓宽,年龄阅历的增长,两个哥哥会更加优秀,他们的成长会更加迅速。这些,才是他们幸福生活的真正根基所在,什么东西都代替不了。
这也是周晚晚今生的最大目标,她能给予两个哥哥物质上最大的帮助,而幸福生活的能力,却需要他们自己去获取。
现在,在周家西屋这间墙壁乌黑、采光昏暗、简陋破旧的屋子里,因为有了周阳的坚定如山,因为有了周晨的聪明灵动,因为有了周晚晚的喜悦期许,生活变得那么值得期待,那么美丽多彩。
说起下次卖鱼,周晨又想吃烤兔子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