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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传杯·秣陵冬

《《杯雪》》

Part1传杯

故老传说,在寥落的夜宇里有两颗星,它们名字叫做参与商。传说中它们是永不相见的:一起黄昏、一现黎明;迢递难期、遥隔汗漫。

——在淮水之南有个地方,名字就叫做商城。

商城是个小城。

城里的中宵静静的。

——易敛出了六安,欲返淮上,途经于此,便在此歇宿。

商城的城堞在战火中已被摧毁,此后一直未能重建。城边有池,本是备来灭火的,这时夜暗池黑,疏星碎溅。

城中人本不多,这时大概都已睡了。白天,都是为这乱世里不易的生存辛苦操持的一天,只有这一睡,是造物对人无多的恩赠吧?人生的碎片枝枝桠桠地扎入梦里,在梦里消融沉寂。被割碎打压的生之欲望却藉这一睡慢慢复活过来,好让明天可以勉强拼合起一个还算完整的生。

——生着去承受那一场场人生中难奈的劳乏与疲重。

睡着的人是有福的。

易敛独自走向郊外。郊外的风吹过山野闲岗,他窸窣的衫拂过淮南的乱石劲草,试着煎洗去心里的那些琐务纷繁。

——如果没有这一番沉敛自省的功夫,怕没有人能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图存吧?易敛在淮上浸泡日久,自觉一天一天下来,自己内心的世界也渐如这乱石野草般芜杂难平了。好在人生中总还有些什么东西可以将你超拔援引。他在心里想起一个人——有一种人你于稠人广众中一剔眉间就会不由将之遥思悬想。但只有这样的夜,这样的郊外,你单影长衫,处身于碎星乱野之间,才会细致地感觉到他的眉眼。

夜静静的,易敛衣飘眉止,心若吟哦。一种思绪渐渐已牵入他的一呼一吸之间。

他从怀中掏出了两个杯子:一只新杯,一个旧盏。他把两只杯子对放于地,仿佛筹划就一副对酌的姿态。

“两人对酌山花开”——易敛学过画,所坐之处颇有格局。那两个杯子于乱石枯草间这么一放,一句诗就似在杯子间跳了出来:

两人对酌山花开,

一杯一杯复一杯。

——记忆里彼此也曾就那么举杯相对。记忆里两个人于数杯朦胧后,那山花不管在多萧索的冬野里也会次第烂熳……

易敛忽眉头一皱,他在地上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颇为枯瘦,映在地上的影子淡淡的,恍如飞烟。这是习练‘烟火纵’之术的人在平时也收敛不尽的异态。

易敛一回头,凝目道:“庾兄?”

那人点点头。

来的人正是庾不信,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他与易敛虽为道义之交,但两人一向各自繁忙,很少有机会见面。

庾不信盗匪出身,于绍兴六年,心伤乱世、忽有所慨。欲以一身功力、一生志业济世助人,独创‘落拓盟’啸聚苏北。他为人侠义,是易敛所资助的三股最大的反金势力中苏北一支当家的首脑,却也是一向所需资助最少的。

只听他歉然道:“不好意思,打扰易先生独处了。但事态紧急,我得稼穑兄飞鸽传书,知公子正在返回淮上的路上,便立刻飞马赶了过来。”

易敛微微一叹,定了定神,仔细思量了下近日周遭局势,已猜到庾不信来意何在。顿了下,他才问:“袁老大已经对苏北动上手了?”

庾不信一叹点头。

他佩服的就是易敛但有所料,无不中的的智慧。

——易杯酒久已从杜淮山口中得知袁辰龙因不忿骆寒突然出手,扰乱江南,引起江湖反乱,故尔提师镇江,势迫淮上,欲逼骆寒出面。

而淮上势力,最靠南面的、与缇骑隔江相望的就属‘落拓盟’了。当然也是他们最先当袁老大的锋镝之所向。

易敛任一身旧白的衣袍委地,他的脖颈是微扬的。只听他沉吟道:“淮上之盟无南渡,缇骑之旅不过江——他袁辰龙真的要翻脸吗?”

庾不信道:“这也怪不得他。自弧剑一现,扰乱他多年苦就之局,他在江南所受压力必然极重。不只在朝的秦相对他不满,连文府的一干宵小最近也闻风而动。我这次来,就是想向易公子讨教一下——这个乱局咱们倒底该当怎么办。”

他说得极客气。易杯酒微微一笑:“怎么办?我这儿可是再也抽不出人来了。‘十年’‘五更’俱有要务,稼穑先生也已远赴襄阳。庾先生,怎么,袁老大这次出手很重吗?你看,他难道真想清剿淮上,提师江北,然后直面北朝‘金张门’的存在?”

北朝‘金张门’是淮北金朝对付宋室江湖势力的一支劲旅,最近也一直势迫淮上。恼的是淮上易杯酒手下几已抽不出可用的与之相抗之人。庾不信由此一句就已知易杯酒所受压力之重。

易敛微笑了下,知道自己无意中的话已加深了庾不信的无力之感,岔开道:“庾兄地近江南,可知‘江船九姓’中最近可有什么动作?”

庾不信眼中一亮。他见易杯酒一言及此,便知二人原来所思略同。只听他道:“钱老龙‘一言堂’势力犹固,而鄱阳陈王孙还在为整合其余七姓努力。也许我们还有一个机会,就是那个女子……”

他至此煞住。易敛却一扬眉:宗室双歧名士草,江船九姓美人麻——不错——就是那个女子……江船九姓中还有一个女子,一个风流无俦的女子,一个号称江南第一才女的女子,也是一个活在峰口浪尖的女子。她的容色,她的艺业——就算这些还不足以让她有什么不同,但与文府文翰林指腹为婚的前事,其后江湖传名的际遇,出身于江船九姓的家世,只怕都足以让人为之动容了。

何况,她还有还有一个身份。

她是袁老大的女人。

易敛在想这个女子的名字。

她的名字叫——萧如。

易敛的神色一时沉凝下来。但解这一局,他是否还需要一把极快极锐极锋利的剑?

他忽给对面的酒盏斟上了一杯酒,说了一声:“请。”

这‘请’字却非对庾不信而说,庾不信素不沾酒。

易敛望着对面——对面,就是江南,袁老大提师镇江、文府人潜潮暗涌、秦丞相虎距于朝的江南。

他轻轻吐了一个字:“干。”

然后他自己举盏,一饮而尽,似乎胸中一点烟尘之气就被那塞外胡杨的木纹里所蕴藏的质朴之味压断。

他又给自已斟了一杯,然后回望——身后就是淮北。不用回头,他也知“金张门”蓄势久矣。金张孙号称北国当世第一高手,于三年前为北庭卑词厚礼推请复出,就是为了对抗他淮上易敛的。金张孙手下高手如云,其中金日殚与金翼蝉俱与易敛隔河相望。这是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易敛独居淮上,筹谋粮草,规划供给,以一已之力支撑襄樊楚将军、苏北庾不信、河南梁小哥儿于江淮之间。但近来让他最感压力的还不是这些繁琐细务,而是渐渐逼迫淮上的‘金张门’一派。

照理势已至此,江南局乱,他本该亲身南下。

但他不敢。

——没有人敢在金张孙的虎窥之下轻易离开。

他举目高岗上之流云,唇纹深陷,尽显苦涩。——三年成一杯,只这一杯他就已劳烦那人不知凡几了,这次还要劳他亲冒凶险,置身于不可揣测之危难吗?

易敛心头再一叹——他自幼生长于倾轧之间,是识得那种辗转谋生于两朝边境间的小民的苦的。所有的历史的荣耀都由操刀者享用,而所有的战乱却都由这批奴隶们来承担。但总有人,总有人不甘沉溺于这历史无常的奴役,而欲求一点自主的所在吧?

他望着身后酣睡中的商城——如望着这沸反的人间中沉睡着的人们心头那一点梗梗不绝的生之留恋。

易敛衣袖一拂,执起面前那杯酒——这是他刚收到的那一只崭新的杯子。这一口饮下,就又是三年了。人生中又有几个三年?他当此乱局,腹背受迫,又能何如?他看了那只旧盏一眼,如注目于曾亲自药焙火煎、握过这一只杯子的淡褐色的手,然后轻轻道:“那我就来托人再代我出这一面。”

他叹了口气,知道这一只旧盏传出,无论如何都会有人再帮他出一次手的。

——夜野岑寂,时值中宵,他抬起头,仰望星空,试着在天上寻找他自幼就听闻的那两颗星。那是、参与商。它们一出黄昏、一起黎明——传说中、这两颗星是永不相见的。他这二十多年的生命中也确实未曾将之同见。

——但不见又如何?它们总该知道彼此的存在吧?——不正是参的幽隐反而证实了商的存在?

有一首歌忽似在易敛心头响起:

人言欢覆情,我自未尝见;

三更开门去,乃见子夜变;

……

千百亿年前就有的参商依旧难以碰面。数十年的生中,真正的朋友,真正可以洗心相对的,又能有几面?

而这一场生,一切看来,遥睇如昨。只是身外——

子夜已变。

残章一悲回风

江宁城外,三四十里远的去处,有一处顺风古渡。自江宁城的大渡口已被军队征用去后,这本一向冷落的顺风古渡似重又找回了往日的生机。客来舟往,不几年便热闹繁庶起来。

古渡外,有一座和古渡同样年代久远的顺风老庙。庙不算大,但口彩好,凡是路过的客人不由得都会进来烧一束香,讨个一路顺风顺水的口彩,所以这庙四周这几年着实热闹起来。

这本是个月老祠,卖香纸的、卖佛米的、卖灯油的、卖锡铂的……,连同真假古玩,吃食杂要,一概藉着人流繁盛起来。

但这热闹也是建立在一片荒凉之上的。四周十里之内,就是因兵戈而寥落的水国乡村。江南大地大抵是这样——偶尔,你会在水墨长卷中看到一两处金碧浓彩,看到的人往往也耽迷于此,以为家国再兴,繁华梦至。统治者由此指点江山,谈宴游嬉,以为他们真安邦定国了般。但金碧楼台是他们的金碧楼台,淡淡的水墨般的饥色则是小民们的颜色。那颜色勾入画卷,蓼汀沙洲、渔樵古渡,在雅人们的笔下倒也能勾勒出一种别致的美来。只是当时,其地其民,只怕是宁可不要这种传诵千余载的美的。

这一日是十一月初八,传说中月老的生日,正赶上顺风庙会,所以人群格外的盛。

这时庙里的一处偏殿内,正有着一个女子双手合什,在月老像前很虔诚地低眉跪着。这偏殿想来年头久了,梁柱朽蚀,所以一向并不放什么香客进来。

这偏殿里面帐幔低垂,那帐幔上累积着积年的香灰,失去了原本杏黄赭红的颜色,越显得这偏殿里光线极暗。

——这本也是佛殿的通病。但那暗暗的光影里,跪伏在蒲团上的那个女子的脸庞越发显得静好起来。旧砖老梁,古佛昏灯,倒遮蔽得她的脸颊散发出一种瓷器般的光晕。

那女子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修长,装饰清简。揉蓝衫子、淡黄绫裙。浅的颜色本不耐穿,但穿在她身上别有种细雅的韵味。那两样颜色在这有些阴森的偏殿里掺在一起,微微碰撞,如石火轻揉,显出一种说不出的雅嫩轻软。只见她面上眉凝烟水,目横澄波,头上簪了一支珠簪,簪头的珠子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出点细微的幽寒。

好一时,她才从身边一个小女孩儿手里接过束香上在案上,口里低低呢喃了几句,然后才整顿衣裳站起敛容。站起身后,又冲着那月老像轻轻一揖,才随着那个小姑娘走入这佛堂后的一个侧室。

那侧室陈设颇为素净。室内原先有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少年人坐在那儿等。那少年人肩宽背厚,给人一种踏实之感。

那女子笑呼了一声“小舍儿”。

原来这少年他姓米名俨,小名小舍儿。辕门之中,数他与这女子最为交好,情若姐弟。若单看他平平常常的容样,只怕无人会想到他就是赫有名的“辕门七马”中的“羽马”。——“铁羽飞狐骠龙豹,无人控辔已高魁”,这就是七马里全部的排行。

只听他笑道:“如姊,愿许完了?”

那女子点点头——她却是“江船九姓”中萧姓一门的萧如。九姓中的萧姓原出于南朝萧梁王室,算是帝室之胄。所谓“宗室双歧名士草,江船人姓美人麻”,之所以两句并提,就是为这两句中所道及的人物虽都人在江湖,但祖上却俱出于前朝皇室。宗室双歧赵无量赵无极原为本朝宗室子弟,不必多说。那九姓则分为刘、陈、萧、李、石、柴、王、谢、钱,各为十五支帝室之裔。要把他们来历一一数清楚话头儿可就长了,大抵归溯于南朝时的南齐、南梁、南宋、南陈与五代十国时的后汉、南汉、北汉、后唐、南唐、后晋、后周、闽、前蜀、后蜀与吴越。因为颇有重姓,所以九姓本为十五支帝王宗室的后裔。

却听萧如道:“你怎么会落脚在这个庙里?”

那少年道:“近来风声紧,我们七马中人在江湖中屡屡遭人伏击。我虽在刘琦帐下,但局势险恶。七马中现在已很有几个兄弟有身份败露之虞。这个庙的主持俗家身份原是我的叔祖,所以我就暂时隐身在这里了。怎么,如姊以前来过这庙?”

萧如一笑:“我和你们袁老大当年就是在这儿相遇的。”

米俨微微一愕。他知萧如是自己袁大哥最在意的一个女人,却没想到他们会是相遇于这么一个月老祠。

原来这一位金陵名媛还有着另一重身份。她是——袁老大的女人。

那米俨对她颇为尊敬,不只为她是袁老大这一生唯一的一个红粉知已,而且也为了她本人。不说别的,单就萧如一身苦修的‘十沙堤’心法在江湖中就足以与一等一的健者一较短长。何况米俨一向敬佩大哥,自然也就视萧如如嫂。

只听萧如叹道:“这么说,文家人果不甘雌伏日久,要就此出手了?”

米俨的面上浮起了一丝忿色:“不错,据说毕结还搞了个什么‘江南峰会’!与会的都是长江南北一带有名的名门旧族,还有一干湖中海上的巨寇悍匪。他们当年俱受大哥压制,而今倒拧成一股绳了。我听到消息说石老六上月在白鹭洲中伏,是徽州莫家莫余出的手,如不是耿苍怀意外相助,几乎身死。如姊知道,袁大哥这些年颇得罪了一些人。如今他们得了机会,上上下下便一齐筹划要推翻我们大哥了。也是,在朝在野只怕正有不少人嫌大哥碍眼呢。目前,‘双车’正遭秦相暗算,被牵扯入闽南乱局,不得回援;我们‘七马’也时时恐有肘腋之变——文府外盟时时窥伺,务求杀尽辕门七马,所以我也是不得不小心的;官面上袁大哥手下的缇骑中人被万俟呙以种种事故牵制难动;而龙虎山上三大鬼当年为大哥一赌之诺,应许以身相助,偏又为骆寒所伤,踪影难现。嘿嘿,骆寒他这西来一剑,倒真扰乱了江南之局。据传宗室双歧赵无量、赵无极两个老头儿也正蠢蠢欲动。江湖上有一句话已传了开来,说是什么‘一剑西来、相会一袁;秋未冬至、决战江南’。骆寒单人只剑,少与人言,怎么会传出这句话了?还不是有人居心叵测,故意要搅混水,以谋私欲,所以才弄得个宵小耸动,想就此来个局变江南!”

他口气里颇为激愤。因为辕门本不同于一般江湖门派,他们本是心忧乱世,要做大事的人。但在这腐败的江南,真要想做成一事,却又是何等艰难。

萧如叹了口气:“怪不得,我快有三个月没见到你们袁老大了。他现在怕真称得上焦头烂额,可谓新伤旧疾一起发作。这些年,他规整法纪,逼迫豪强,确已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唉——文家的人可不是好相与的。有他们在,这次事态的变数只怕会更大。怎么,文家人这次主事的是谁?”

米俨极快地看了萧如一眼:“文翰林。”

萧如目光一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然后她轻轻拂了拂身侧茶几上的一点灰尘,静静道:“那辰龙他怎么说?”

米俨面色一凝:“袁大哥说:火药是埋在那里的,一引俱发。想要排尽暗雷已无可能,只怕拆雷之人会先身死无地。所以他不求根除,只求先拆除引线。”

这段‘暗雷深渊’的典故原出于佛经。萧如一扬头,已诧声道:“他要杀骆寒?”

米俨面上神气一扬:“不错!袁大哥要杀骆寒。他劫镖银,伤袁二,驱三鬼、辱辕门,如今江南动荡俱由他而起。扬汤止沸,无如釜底抽薪。袁老大说:那汤总是热的,可是又不能全泼,好在一向它还差点火候,他现在能作的只是抽掉那根快要把汤烧开了的最重要的一根柴。”

萧如双唇紧抿,停了一晌,才道:“也只有如此了,这也是无法之法。但——你们要怎样才能找到骆寒?”

米俨摇摇头:“无法找到。”

萧如一扬眉。米俨已道:“我们动用了所有眼线,但他象消失了一样,根本找不到。我们只知他还在江南,没有回塞外,可不管怎么就是找他不到。所以袁老大这次才会提师镇江,势迫淮上,好逼他出面。那易杯酒现在淮上新缠上了‘金张门’,有了大麻烦,想来再当不得袁老大亲身逼迫的。这一次倒也不全是为骆寒——苏北庾不信最近也闹得太不象话了。我知他们义军缺银子,但他虽号称‘义盗’,也不能把手就伸到江南地面啊!这一带都是朝廷大佬的产业。上一次他们劫了刘尚书扬州的庄子后,朝中已人人自危。大佬们啧有微言。如姊你知道,袁大哥在朝廷中能获支持,实在也是因为他多少给了那帮食利者以一个安稳的局面。袁大哥在朝中如今几乎已与秦相翻脸,是再也不能得罪更多的人了。那骆寒即是那易杯酒的朋友,而庾不信又是易杯酒支助的三支最重要的义军中的一支,他离咱们最近。袁老大力迫庾不信,一是给他点教训,二是要易敛也尝到些压力、好约束手下——三也是要借此逼出骆寒。”

他顿了顿:“所以,袁大哥最近亲手布置,命缇骑三击苏北,驱散了扬州‘落拓盟’的分舵,清剿了高邮湖水寨,又遣缇骑都尉胡森楠驻兵通州。这三招下来,对庾不信打击已甚。他号称‘盗可盗,非常盗;鸣可鸣,非常鸣’的天下第一‘鸣盗’,一向做事太无顾忌,这次也该他吃吃苦头了。”

他口里所说的“鸣盗”却是庾不信高张义帜后自书于总盟大旗上的字句。

庾不信出身江湖杂派,但自视极高,一身艺业可以说远脱出寻常江湖高手之所能。宋金对峙之际,他曾入五马山义军,啸聚叱咤,威风一世。他为人褊急,举止愤激,他那句话也可视作愤激之语。

——他是自许为盗,又非同常盗,自晦其名,又欲为非常之鸣。这一切可以说是他对江南软弱之风的一种愤反。

所以他自呼为‘鸣盗’。他盟中以鸣镝为号,赏惩威明,确也当得上这个字号。他行事规则大不同于一般盗匪:往往自书索要金额先送抵要劫夺的人府上,然后才派手下去取。他确也是条汉子,行事虽异于常轨,但能谋平安,能保黎庶,能胁大户巨室以足自给。易杯酒所支援的三股义军中倒以他需求最少,但事有两面,也由此他所得罪的人最多,他名声在众人口中也不免毁誉参半。

萧如上面上有一抹暇思之色。这时,却听屋外隐隐有歌声传来。那声音清稚,却摇心动耳,端的可听。这偏室在庙中所处位置虽不太深,但院墙阻断,那歌声便只隐隐能闻。萧如雅好歌曲,不由侧耳凝听。有一刻,才知那歌声是从庙前空场中传来的。

江南的冬像一个三十余岁女子洗尽铅华后的脸。那些小贩的吆喝声,石板路的纹理,水面的觳纹,就是她脸上经由岁月浸染露出的皱纹。虽不再明妍,但因真实而更增韵致。

如果一个家国,一个民族总有由盛而衰的必然历程。那么、这时的宋室王朝和它的子民心理只怕也正像一个微露疲态的三十余岁的女子。她已懂得了人生的倥偬,掠一掠鬃,该铅华粉黛上场时还是要上场。但洗妆之后,总有一股媚后的倦态。但这倦也是一种美,是世路经过、杀伐经过、却不舍余温的一种依恋。是明知什么都抓它不住、一切美好终归疲倦后的异样的安然——这也是那个时代、那个江宁与那个顺风古渡旁熙熙攘攘的人们所共有的一种集体无意识的心态吧?

庙前的空场里,才只清早,就已集聚了不少人。东一群西一拨,到处都是摆摊儿卖艺的。这些讨生活的人中,要数东边那颗干枯的大桑树下的三个卖艺人看起来最奇特。

那是一个抱着一把胡琴的瞎老头,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还有一个三十有余的壮年汉子。那汉子只开场时打了一套虎虎生风的伏虎拳,把人吸引过来后再在过于紧凑的人群中辟开一片场地,然后、他就坐在一张由酒肆借来的长条凳上休息了。然后那老者说了一会书,书讲得不错,人群中稀稀落落传起点叫好声。然后那瞎老头咳漱了两声,明显累了,接下来就该他小孙女上场了。

他小孙女穿了身花布衣裤,却正是曾出现在困马集雨驿中的小英子。短短一月,她似已多了几分成熟,少女的身材难以自控地在那一身花布衣裤里显出些凸凹来。她掠掠鬃发,先听她爷爷冲众人笑道:“列位,现在由我的小孙女给大家唱个曲子助兴。”

说着,他操琴拉了两声,重又整整嗓子道:“说唱这曲子,我孙女倒也平常。咱们这近半月来已唱了一路。所到之处,唱过之后,往往还能讨得两句喝彩。倒不是为了我这小孙女的嗓子好,实是为填词的是一位名手,听来大有意起。”

说着,他回首看了小女孩一眼,道:“英子,唱吧。”

那小姑娘理理鬃发,等胡琴成调,就开始唱了起来,却是一曲短调《南乡子》。

众人听那老词强调了这词,在场也有不少读过书的,就忍不住要听听。要知有宋一代,上至官绅,下至黎庶,都绝爱词曲,只听那小姑娘已开声唱道:

酒罢已倾颓,

秋水长天折翼飞。

莫道风波栖未稳,

停杯、

云起江湖一雁咴。

她声音本好,唱来时,不知怎么,似还添加了份别样的心曲进去。

……酒罢已倾颓——她脑子中想起的却是一个伏案而睡的少年。那样的黑衣殷颊,那样的困顿卓厉,俱是她这一生所未曾见。

……秋水长天折翼飞——要是以前,她是不懂秋水长天,如此好景致,为什么词中偏要写“折翼而飞”。但现在,她明白了,在这清丽冷秀的江山上,原来还有人事、还有磨折。纵有好心情,你所能做的,往往也只有折翼而飞而已。

折翼以后,还有风波。“莫道风波栖未稳”——但就算栖息即稳之日,你能如何?也只有、‘停杯’吧?——在这张皇失措的人生中,一生中你会有几次停杯?停杯断望,望也只是吩望那——

云起江湖一雁咴!

作词的想来不是熟手,词分明有几处平仄未谐,但更增顿挫之致。

人群中便有人叫好,击掌和那音节。坐在一边条凳上的那个三十有许的汉子却在一面斗笠下微微抬起眼——这么个冬天他还戴了个大斗笠,不知是出于什么习惯。那汉子一指在板凳上轻轻叩着,喉头微动,似也在暗中和唱。但怎么看,他也不像平常卖艺的跑江湖的人。

萧如在屋内隐隐约约把那一曲听完,曲落才一叹道:“好个‘云起江湖一雁咴’!”

说完,她似也有寥落之意,淡淡道:“看来,淮上那人被你们袁老大迫得是真的有些坐不住了。”

米俨面色一愕。却听萧如道:“我这次来,说起来,有一小半原因就是为风闻有这么一首旧词又被人翻起,传唱了开来。”

米俨更觉惊愕。要知,萧如自居谨严,颇有大家旧族之风。她出身本为金陵旧族,一向足迹少出金陵,虽然一向关心词曲,但怎么会……就这么闻曲而至?心里不由觉得:她的话里只怕还别有隐情。

只听她对身边的那小女孩儿笑道:“水荇,这曲子只怕就和那日在江中救了你的那个少年很有些关联了。”

水荇就是随侍她身边的那个小姑娘的名字。这名字倒真也清丽妩媚。只见水荇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在想什么。只听萧如笑道:“就是他了。除了他,在这江南地界,骑着一匹骆驼来的可不多。”

那水荇的脸上就浮起一丝特异的神色——原来,她就是那日采石矶边骆寒于江中救出的小女孩。她是采石矶边人,那里有萧如祖上遗下的一处产业田庄。水荇儿与父亲都是她庄中的人,也是萧家的世仆。那日她为骆寒所救,近日因为要送一样重要物事,才和她爹爹进了金陵城找到萧如的。萧如当然也就听说了这个渔家女孩儿这一生最特异的经历。

萧家到这一代,人口调零,正派倒只剩萧如一个女子了,只听她叹了口气道:“没想你还会遇上他,看来,我也会再次遇上他了。”

米俨又一愣,萧如是说的“他”是指骆寒吗?难道她竟曾和骆寒见过?

要知道骆寒行踪一向少入关中,寻常武林人士几乎都只闻其名未谋其面,更别说一向足迹少出江南之地的萧如了。

萧如的面上似浮起了一丝回忆的神色,沉吟道:“没错,我是见过他。那一面说起来可有些时日了。细算起来,该还是在六年之前吧。”

米俨并不多问,听她继续说下去。他知萧如为人,该讲的话你不问她也会自动道来。不该讲的,问也白问。只见萧如的面上忽然浮起了一丝微红,为窗间透进的微光映着,更增妩媚。她不自觉地用一只手轻轻梳理着垂在左肩前的一绺头发,轻声道:“说起来,辰龙也该算是和他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六年之后,竟在如此情境下又碰上了。”

米醚心中更奇——骆寒居然和袁老大有过一面之缘?这实在……太离奇了。

只听萧如道:“六年前,那是在扬洲吧?我因一件事和‘江船九姓’中人务必一会,所以就到了那里。”

她的神色间微现悠远,看来那事对她至关重要,所以回忆起时的神色都不自觉间显得有些郑重。只听她道:“那事说来有些尴尬——那一次的起因是为,我遇到了秦丞相。”

说到这儿,她唇边微微一笑:“一个女人,特别是颇负丽名的女子,这一生,她情愿不情愿遇到的的,不知怎么,总是男人——而且多是一些不太平常的男人。”

她自称‘颇负丽名’,说这四字时倒全无自夸之意,反倒有一分不得已的慨叹。也是,江南之地,如说有哪个人的艳名能冠绝一地,那只怕也只有两个了。临安无过朱妍,金陵唯有萧如。

只听萧如淡淡道:“我是那年路过临安时偶遇到秦丞相的。一开始我还不知道是他。那是在‘薛园’中,一次赏景闲游。当时也不知他是谁,事后也没再想起过。没想……他这么个声名的人,却是个暗白微胖、颇有些书卷气的男子。”

“……承他青目,那一见之下倒似一眼就看上了我,事后还专门派人找上门来,想请我进他府中掌管文牍。”

她说到这儿摇头一笑,似乎也觉得荒唐。但这倒不是为秦桧那颇糟糕、提起来往往人人切齿的声名。对于她来讲,男人就是男人,她不关心他们的权谋计算、经国大业、或抱负忠奸——她出身清贵,原于人世间好多争斗都看多了也看淡了。对于她来讲,男人只是男人——只有她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两种。

而是为了秦丞相那颇为自恃的权势。

“——我当然不情愿。不说当时我和辰龙已结识有几年了。就是没有,我也不会入他个什么相府,当那什么校书的。秦相后来想来也打听到了我的一些事。以他的眼线,可能好多事他都会知道,当然也就知道我和辰龙的交往了。据说,他好像还为这事暗示过辰龙。”

说到这儿,她唇角的笑意略现鄙薄,似是瞧不起那些无力用自己本身的气度赢得一个女子的芳心,却以为天下什么事都可以用权术摆平的男人。只听她道:“辰龙没有和我提过,但我可想而知,他是如何嘿然地放下秦相那么一个话头儿的。好象,他就是从这件事起和秦相开始交恶的。当然这只是导火索,他们之间,自有好多不和的深层因素在。那时辰龙还复出不久,为这事,只怕给他的大业添了不少阻碍吧?”

她面上微见容光一灿,似是很高兴自己给袁辰龙添了这么一点小小的麻烦。——原来绝丽如萧如者有些细微的心态和一般女子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她喜欢给亲爱的人添上那么一点点小麻烦;而‘爱’之一字又可以将一个女子的容光如此般点成华灿。

是袁老大那默默承担的麻烦让这个女子从他一向宁默的相待中读出了一分爱意吧?因为她知,以袁辰龙有脾性,不会对每一个女子都如此承负的。只听她继续道:“但世上总有好笑之事。那事儿本已就此做罢。秦丞相虽然威压一时,但看了你们袁老大的面子,还知道我的我的出身,想来也不好怎样的。没想,一年之后,麻烦没出在他那里,倒出在了也算我侧身其中的‘江船九姓’身上。”

她的声音悠悠长长,仿佛说起的是一段别人的故事:“那是六年之前,江湖初定,朝野相安。于是,宫中的就有些不安寂寞了。盛世升平,怎么也要一些歌舞女子来妆点的,这是朝廷贯例。那事在民间倒算是一件大事,可你们这些男儿多半不会记得。那就是:朝廷选秀。这对你们算不上什么,可对于百姓中,他们所受的侵扰,只怕非同一般。”

“据说——‘江船九姓’在江湖汉子们口中倒有句口号。唤做:‘江船九姓美人麻’,想来是说‘江船九姓’中美女如麻的意思吧?”

米俨微微一笑,情知那句话本来并不仅指江船九姓中美女如麻,还有一点相关的意思。萧如的鼻侧微微留有小时候出痘时留下的两点瘢痕。她在‘江船九姓’中允称艳极,那‘江船九姓美人麻’一句原也是指她是‘江船九姓’中第一美女的意思。

“……只是我再也没想到,九姓中的一些美貌女子,竟也这么耐不住寂寞,倒颇有人对那选秀动上心了。这本也没什么,原是——江湖多风雨,寥落自可知。一个人自负红颜之名,若不能一炫于宫殿高烛之侧,整日和蓼汀沙渚为伴,倒真委屈了她们了——所以动上些心也不为错。”

她闲闲道来,如此语气,已是她所肯表露的最大的鄙薄了。“没想九姓中这些自恃的女子,预备选秀,预图一振丽名。可到了秦相那一关,却遭了些阻碍。秦桧这人,颇能记恨,居然还记得我这么一个粗服散发的女子,知我也算‘江船九姓’中的一员,便有意阻碍那些女孩儿入宫。由此,我就犯上公忿了。‘江船九姓’中不少人发了帖子来,一定要我到扬州走上一趟,和他们见一见面。我也只好去了。”

说起来,‘江船九姓’虽然出身不同王室,但师门渊源却是一样的。他们祖上遇到的俱是一个名师,那就是曹魏后裔曹清。他是南朝时的一代高手。当日这个曹王孙可能因为自伤身世,尝于梁、陈家国破败之后,救其遗孤,收为弟子,教了他们些功夫,让其以船为家,浪迹江湖之上,以为不臣之人,这就是‘江船九姓’最早的由来。九姓一门自此以后,门中就有了条规矩:如身为门中高手,如遇某一王朝宗庙崩毁,社稷变迁,是必要设法救其一二遗孤,授以功夫,使其可以漂泊江湖,以承宗祧的。所以,这‘江船’一门虽然松散,还是颇有联系。如果一定要以柬相约,萧如也不便峻拒。

只听她道:“他们一定要我亲赴临安找秦相说项,说这是门中大事,九姓是否可以东山再起,就系于此事、也系于我一人身上了。我真不懂,大家当年也都算祖上曾坐拥过天下的,又曾亲历过那些国破家亡的事,怎么还有人这么看不破。但我也没想到,他们竟然会以力相胁。我去时没作准备,当时‘十沙堤’功夫未成,就算已成,要我独力对付这么些刘、柴、石、王、谢五姓族人,我怕也应付不过来——毕竟不好就为这个就伤人的。我们在竹溪庵说僵了就要动手,他们人多,我力不能敌,只好被他们扣下了。他们明里说我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送我进临安,其实我知道他们暗中已派人向秦相报告了这么个‘好’消息。也知他们欲就此阿附于秦丞相一派势力,以期日后在江湖、在朝廷中都有一番振作。你知道,九姓中人一向因为身世敏感,为君王所忌,一向是在不能在朝廷出仕的。他们也一向和你们袁老大不和。接下来,他们闲着常以卫子夫之类的事迹劝我放弃心志。”

“卫子夫是个美人。在有汉一代,以一副容颜贵极一时。千百年后,原来还仍有人艳羡。秦相看上他们的怕也是这所谓‘江船九姓’在江湖中的那些薄薄声名吧?他们各有所图,我这闲人倒要成了一枚棋子了。但当时,我一个人,消息不通,孤身受困。想通知辰龙,信也送不出。实在也没什么办法可想,只有暗暗愁虑而已。”

她是这样一个女子,就是说起这一生最惨淡、最尴尬无助的时光,也依旧那么淡淡然若无芥蒂。

“竹溪是个佳处。绿竹清华,溪水潺湲。如在平时,倒是颇可以小住一段时日的。无奈我是被软禁,虽还可以四处走走,但穴脉被封,倒不能提气聚力了。有几个夜晚,我常常在溪边竹林小坐,想这么一段荒唐的事与这有些荒唐的生,有时想着想着倒真的不由都有些好笑起来。人生有时真象一场闹剧。就算你自恃清简,自己不愿,也总有人想把你拖入那一场闹剧中的。那一天,我就这么坐在溪边,以水浴足。这时,却见小溪那边缓缓走来一头怪模怪样的牲口。当时天光已暗,先没看清,近了才看清是一头骆驼。那骑骆驼的是个黑衣服的少年,长得相当清致。他来水边饮驼。水中微有些浮冰,冰片很薄,利能割手。他似绝爱那冰,在水边盘桓了很久,以手捉之,全不避寒冷。我那时面上泪迹未干,虽对他虽好奇,但更多是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也就没再多看。”

“他驼儿饮水罢,就牵着那驼儿走了。他走了才一时,石、刘两家的人就来了。几姓之中,要数他们最急。他们来是要催逼我动身了。他们……语气颇为恶劣,说秦相那儿他们已经说好了,就等我去面见了。我没答应。但他们已铁了心,象我不答应的话都要出手打我的模样。我虽性子孱弱,却也是自惜羽毛的,怎肯就此由他们摆布。眼看着跟他们说僵又要徒惹一场羞辱,没想那骑骆驼的少年不知怎么竟没走,听到争吵声,他原来已经折回,一直静静地站在暗影里的竹丛里。到他们要动手用强时,他才‘吭’了一声。我也是这时才注意到他的,心里微惊,知道石家的人是出了名的不好惹的。怕连累了那少年。”

“那石家的石廷性子最暴躁,本在我身上就有火,听他一个陌生人吭声,就冲他发作道:‘不相干的人都给我滚开!’”

“那少年却不怒,只听他平静地道:‘该滚的是你们。让她走。’”

“他说得很简短,似是不惯和人说话一般。只这么一句,石、柴两家的人面色就变了,他们发作道:‘你是谁?又凭什么?’”

“那少年不答,只微微看着他们笑。——但石家的人岂是好惹的,石廷一拍腰。他腰里挂刀,一拍抽刀,就动上了手。是石、柴两家那六个人先动上了手的,没想,出招之际,却是那少年先发出了剑。那剑光在竹林中漾起,和中原剑法的中正之路大不相同:人行诡步,剑走之形,真真怪异非常。那少年似不想伤人,不一会儿,他已击退了几人。这时,我听柴家的人惊叫道:‘骆寒,他是孤剑骆寒!’”

“他口气似十分惊骇。我见他们六人就手上加紧,用上了看家本事,却是这时才想起一些关于骆寒的传说的。……他的剑法,当年腾王阁一会后,早就在九姓之中大是传名。我仔细看了下,他出招可真不依常理,不按规矩。当时我极为惊诧,心里只有一个感觉:要是辰龙看了,他会怎么说?——他会怎么说呢?”

她语意迟疑,米俨心知以萧如的见识,说出此语,可见非同小可了。四年前,在她‘十沙堤’内功心法已成后,据胡不孤讲,实已堪称为当世巾帼中居于翘楚的第一高手。就是在男子中,以辕门‘双车’之利,虽未明说,看他们的意思,实也把萧如视为当世难得的一个对手。她看骆寒出剑的当日,虽功夫未就,但以她于武学一道久为辕门中人所佩服的广博见识——华胄甚至笑称她为‘武库’,连袁老大有什么疑难都曾向她请教以求触类旁通的——可知她如此的评语该有多高了。

只听萧如继续道:“他那剑法极为险僻,江湖中走这路子的人可不多。因为纵是练成,也难开气象,晋身为绝顶高手。可他似乎做到了。只几招,就已败退石、柴二家之人,驱走了他们。赶走他们后,他就问我要到哪里,我说金陵。然后他让我上了骆驼,送我回家。”

“说起来,我只怕是江南一带少有的一个乘过骆驼儿的女子了。一路上他话不多,只记得我称了他一次‘少侠’,他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是’。声音极冷,似是很不喜欢那个称呼一般——也无睹于我的存在,我就不敢再这么相呼了。”

萧如说到此时唇角微皱,隐现一笑,似是又想起了当日和骆寒相对的情形。她久负丽色,一向被人偷着惯了,所以对那少年视自己如无物颇为奇怪。有一些话,她是不会说的:她当时由此一句对那少年颇为心许——知他确实不是谦虚,他和她一样,怕都是两个不肯为这俗世权名与一些虚幻的概念缚住的人。他不自认为是什么‘侠’,就象她相助袁老大,也不是为了袁老大的那些什么家国大业,只是为了——这、是她的男人。如她暗度:纵外人如何称赞,那骆寒孤剑奋出,重临江南,只怕也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只是为了一个他的知己而己。

只听她顿了会儿又道:“他就这么把我送到了苏南地界。行了两日,那日在路上,我远远看到前路来了几个人,虽隔得远,但我也认得出就是你们袁大哥了。我远远叫了一声‘辰龙’。那少年怔了下,看到远处辰龙骑马的身形,疑惑道:‘接你的人?’”

“我当时好兴奋,就点了点头。他淡淡道:‘看来是个高手。你前路不用担心了,我也可以走了。’”

“然后他就叫我下了驼,也不等辰龙近前,自顾自上驼就走了。我都来不及谢他一声。——辰龙也是找不见我,见消失了这么多时日,恐怕有事才亲自赶来的。这就是我和那骆寒的一段渊源。可能那次他也是送杯子来的——所以我说,他该算得上与辰龙有过遥遥一面的。”

隔了良久,好半晌,才听她寂寂道:“没想,六年过去了,他们重又朝面了——没想却是这种局面。人生如水,勾折翻覆,这世事真是万难逆料的。我这次来,就是听说了那旧曲又被人翻唱出。这么个冷僻别调,会这么被翻出,想来也是颇有深意的。我想骆寒也许也就会来。我想见见他,为了往日渊源,也为了当今形势。或许,我可以就此化解辕门与他的这段恩怨呢?”

她话说完,屋中重变得寂寞寥落。米俨没有开口。萧如心中却已抛开那些江湖大事,暗暗想道:“当日,我想要与辰龙在一起,就有那么多难料的波折。如今,我又想和辰龙一起,真正的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以一个八字庚帖慰彼此百年的寂寥。会不会,还要平生波折呢?”

原来,她是打算在多年之后,终于以一对红烛下嫁与袁辰龙的。

想到这儿,她的眼前,似就腾起了一抹红色。那红色来自时时藏在她怀中的一个书着自己生辰的八字庚帖。这帖子一月前还在她采石矶的田庄、祠堂的祖先灵位前供着。供了这么多年了,是她叫水荇儿父女专程给她送来的。

那怀里的帖子就似一束小小火苗烫着她的心。象是这惨澹江湖中少有的一点喜意,也是一个女子切切念念可能不为男子们所在意的一点痴愿。

她是个聪明的女子,这事不愿对人提。心知若传闻出去,波折必多。她不想说。但——她那渴盼的交帖一拜,渴盼的一段红底金字的爱,会如愿以偿吗?会不再横生波折吗?

这时殿外忽有人声,萧如轻轻一皱眉,叹了口气。

米俨一愣,要出门去看。

萧如叹道:“不用了。”

米俨站住,萧如道:“不是别人,都是江船九姓中的人,你见了只怕不好。没想他们竟还记着这个日子。他们,又是为我而来的。”

说到这儿,她的颊上露出了一丝皱纹与苦涩。只听她对水荇淡淡道:“小荇儿,你出去看看,是谁在外面唱那一曲。看他们可有空,我想一见。”

残章二思往日

庙外广场里,小英子方方唱罢。正要复唱一遍,可上阙未完,人群忽然乱了起来。一个破破的嗓子道:“是了,头儿,就是这儿了。好象这就是你要听的那个曲子。”

条凳上那个戴斗笠的汉子就一扬眉。人群已被冲开,那破众而来的两人甚是冲撞无礼,一圈人不由人人皱眉。只见那两人一个是个麻脸汉子,穿着打扮甚是无赖;另一人下颔尖削,凹眼勾鼻,长得也比那麻皮汉子好不到哪儿去。那个一脸麻皮的汉子如入无人之境,一脸谄媚地冲那瘦高的人道:“孙老大,您说的要找的这些天到处唱这曲子的小姑娘就在这儿了。”

有当地认识那个‘孙老大’的人已不由轻轻一声惊呼——原来那麻皮汉子口中的“孙老大”并不是别人,却是“老龙堂”在顺风古渡这儿开堂立舵的一个舵主,名头响当当的一个黑道人物,号称‘险道神’的孙俭。“

老龙堂”在长江之上大有声威,做的是航运生意,等闲百姓没谁敢轻易开罪他们。他们的堂主就是当年反出‘江船九姓’自立一派的钱姓一门的当家人、钱老龙钱纲。

那孙老大虽然面目阴沉,语声倒还觉静:“你确定?”

那麻皮汉子谄笑道:“我麻三有多大胆子,不打听清楚了敢在你老人家面前弄鬼?”

那孙老大就把一小块碎银子塞在那麻三手中,脸却冲那着瞎老头祖孙道:“你两老小的生意来了,我家老龙头特意点了,想听听你们这曲子。你们跟我走吧。”

小姑娘就有些惊慌。她爷爷却不愧是当年在“八字军”中闯荡过的角色,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孙老大见两人还没动,便粗声道:“怎么?还等我帮你们收拾家伙?”

瞎老头儿吸了口气,口里叹道:“马来就来了。”

一时祖孙两人随了那孙老大向不远处的一处酒肆行去。

那酒肆开脸向街,极为简陋,只有条凳木桌。外面这么热闹,奇的是酒肆中倒没有什么人。也是,有孙老大吩咐过了,这酒肆里还有什么闭杂人等敢多呆一刻?

只见左首一桌上空空落落,只坐了一个五十开外的老头儿。那老头儿头上光光,满面锈红,竟是个秃子。看他装扮似是普通百姓,但一身气度却极大方,一望已非常人。瞎老头和他孙女蹭了进去,那孙老大到了那老头面前却似全没了威势,低声禀道:“老龙头,人我给您带来了。”

那老头儿双眼就向这祖孙二人身上一扫。瞎老头眼瞎,看不见,但象也能感受到他这刀子般的一扫般,身上一颤。

座上那老者笑道:“好、好!原来是祖孙两个。小孙,那老头有残疾,年纪也大了,给他看个座。”

孙老大应了一声,拿了个条凳放在正桌前几尺远处,招呼道:“瞎子,我们龙头敬老,你坐。”

瞎老头儿便斜签着身子坐下。他才才坐定,那老龙头的头一句话就让他祖孙二人身上不由打了个哆嗦。只听他很平淡地道:“据我手下说,你们就是困马集中侥幸躲过缇骑追杀,于尖石渡口北上的那一对祖孙?好象这小姑娘是名叫小英子的——这消息可确实吗?”

这一句话在他口里平平常常,但听的人就不同了。那瞎老头身子一颤,等于已答了他的问话。那老龙头似很感兴味,端起酒来呷了一口:“我只奇怪,你们看着也象良民,不是什么胆大妄为之辈,怎么去了去了,又回来了?当真不怕万俟家的人再找你们吗?就是缇骑中人只怕也放你们不过呢。那日困马集中与会之人他们是一个也不会放过的。”

小英子身上微微一抖。只听那老龙头又道:“回来就回来,你们好象还有意招摇,在建康一带反复卖唱这同一首曲子。这词儿极象个旧词儿,提的又是江湖中轰传已久的一件大事,分明也不是你们两老小能编出来的……”他目光一瞪:“实话说吧,你们这次回来,又是受谁之托?要办什么事?另外、受到什么人的保护?还是,是要寻找什么人?”

他句句俱问中要害。瞎老头儿祖孙本不是会撒谎的人,闻言更是一声也做不得。那小英子心中怕极,却偏偏咬住了嘴唇,一副抵死不说的样子。

钱老头脸上就一怒。场面一时一滞,忽听门外有人拍巴掌道:“呀,老龙堂的大龙头钱老居然也有如此兴致,金山那么清闲的地方不呆,今天特意跑到这破渡口来听小曲了。我兄弟几个路过,不知可否凑席共听?”

小英子身子一颤,不知自己这平平常常的祖孙俩儿只唱了这么一支小曲,为什么会给这么多人盯上了。

只见那老龙头一双老眼眯了起来,嘿然道:“没想端木兄好兴致,竟也来赶庙会了。你身边是谁,噢——是王兄,当真幸会。身边几个俱是江湖少年才俊吧,恕老朽眼拙,倒不能一一识得了。”

来人一共六个。除两个年长的外,剩下都是年轻人。当前一人正是端州端木家的端木沁阳,他身边大汉却是海上巨寇王饶。他二人俱是当日曾与会于寡妇酒肆‘江南武林峰会’的人。只听端木沁阳斯文一笑,冲身边几个少年道:“你们可认清楚了,这位前辈就是江船九姓中的一位卓越人物,江湖口号‘宗室双歧名士草,江船九姓美人麻’中九姓钱家的人物。他可是这两句口号中的下一句内的第一高手,也就是九姓中的第一姓钱姓——横行长江水道的老龙堂堂主钱纲钱老爷子了。”

那四个年轻人唯唯点头。那钱老龙哈哈一笑,知对方意存讥刺,言辞中也就针锋相对:“端木兄与王兄好久没有露面了,一向窝在家中醇酒妇人。没想,这江南局势,自姓骆的小哥儿一剑东来后,大家都添了胆色,敢来外面行走了。”

他话里讥刺味道更重。原来自袁老大势压江南之后,武林六世家并一干草莽豪雄大都被迫隐居静养,能在袁老大眼皮子底下活动的,当真也只有“老龙堂”这一股水上堂口了。老龙堂一向做的大多是本份生意,长江水道航运、货物堆栈上都有他们不少本钱。而这钱纲于当年南渡之时与当今太后结下过一段渊源。所以连袁辰龙也不好轻易动他。

他自视甚高,手的下工夫也足以令他自傲。老龙堂总舵开舵于金山之上,其建筑大堂名为“一言堂”,堂前楹联镶有这么两句话:

恩仇三更报

天下一言决

敢用这副口气说话的,自然不是等闲角色。端木沁阳哈哈一笑:“风起江南,呵呵,风起江南。我辈自然要出来试试风色了。”

店内忽有人‘哼’了一声,却是不知何时这小茶馆里柜台前已多了个伏在桌上的军士。他似对端木等六人意存不屑。端木沁阳望了他一眼,眼中不知怎么就满是怨毒。

那个开始和那祖孙一起在榆树下卖艺的戴斗笠的汉子这时也已静静跟到茶馆里来。他远比那瞎老头祖孙镇定,自找了张偏僻的桌子坐定。端木六人入座后,一时小小茶馆里,倒也有了三四桌茶客。只听钱纲嘿嘿一笑,冷睨了端木沁阳一眼,笑道:“奇怪,传闻端州端木世家持家之道一向端方,严禁子弟听什么俚词小曲儿,一向也禁绝歌舞,端木兄怎么会对一只小曲起了兴致?”

端木沁阳貌似闲雅地用杯子盖扇了扇面前盖碗:“兄弟感兴趣处只怕和钱老不谋而合。因为它听着耳熟。好象这曲子有年头没听人提起了。”

钱老龙冷冷一笑。

只听端木沁阳继续慢条斯理地道:“这个小词,怕不什么是新词吧?十年之前,骆寒以垂髫之龄与江船九姓中出色人物斗剑于南昌腾王阁,兄弟虽未与会,后来却也听闻,据说,那次斗剑,倒也不是毫无由来。只为九姓中的王姓中人不知何故硬要逼迫一个姓易的少年。那骆寒代为出手,痛惩王姓。王姓中人受辱之后,遍邀钱,孟、石、柴、刘、陈六姓中好手与他放对腾王阁。此后阁中一战,骆寒名动江湖。嘿嘿,听说,当时九姓中王家人最倚仗的高手就是钱老的本家侄儿钱必华了。”

他手指轻轻一弹,弹去茶上漂浮的一片茶叶。——钱老龙心中一痛,侄儿必华本是他最疼爱之人,也是钱姓后代中的佼佼者。但自那次斗剑输后,必华侄儿就一直郁郁寡欢,闭门不出,几近十年矣。如果不是为了这个侄儿,他也不会再去找这瞎老头儿祖孙来。

端木沁阳已知触到此老痛处,心中得意,暗自一笑,算报了他适才讥刺之仇。

但他也不敢再深说,深知钱纲是天下少有的高手,文昭公亲口品题过的江湖人物中,他可算是一号。文昭公曾道“江船九姓,唯余一钱”。真把他惹翻了,可不是自己与王饶能兜得住的。想到这儿,他语音微微一顿,继续道:“据闻斗剑之后,阁中阒寂。那晚月华甚好,骆小哥儿以茶洗剑,留言与那姓易的少年订了次年之约。次年,易姓少年果然携琴而来,与骆寒一剑相会,当时那易姓少年就操琴为骆小哥儿唱了一支曲子,据说就是一首《南乡子》。词儿里好象也有一句什么‘秋水长天折翼飞’的。呵呵,想不到,十年之后,此曲会再次在这里听到。”

他眉毛一拧,看向那瞎老头祖孙:“兄弟所闻不错的话,这祖孙该也是从淮上而来。呵呵——若到淮边惊夜冷,披衣——淮上那姓易的人可也也惊觉天寒地冻了吗?”

王饶大概不知此中底细,闻言到此,才心下明了——原来绕了半天,要听这曲子,实是为还有这么一段江湖故典。

只听端木沁阳道:“那易姓少年,后来北去,似乎就是今日名传淮上的易杯酒。谁知淮上一杯酒,能醉天涯万里人——斯人风概,当日情怀,成此一曲,实为难得的一段江湖轶事。有这么一段大典故在,兄弟既闻得此曲重做新声,怎会不特意赶来与闻焉?”

那小姑娘英子一直怔怔地听着他们说话,别的她没留意也不感兴趣,用心细听只为那段话又涉及了一个人的名字——骆寒。

她想象着腾王阁中骆寒的稚龄豪气,孤身弧剑的样子,心中就不由有石火微微一亮。这些人猜得都没错,她与爷爷这次冒险折返,重入缇骑网罗,实是就是为了传唱这一支曲子的。

当日杜淮山本派人要把她祖孙俩儿送去淮上,他们走得慢,没想行至商城的途中,她眼尖,看到了前面一行人——却是又碰到了沈放与荆三娘子。

小英子对那日雨驿中的人个个印象深刻,何况荆三娘还和她有一段赠钗前缘。和他们同行的还有一个穿着一身旧白衣裳的年轻人。小英子看着那个年轻人,不知怎么,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好象是在哪儿见过似的。那晚,那年轻人挑灯夜坐,久久无话。——他们当时是错过了宿头,歇在效外。几人俱在车边歇着。她就听三娘问道:“易先生,为何沉默不语?可是在担心袁老大提师镇江,有问罪之意吗?”

那易先生半晌没有说话,良久才道:“江南之乱,怕自今日始了。”

小英子当然不能明白这个淮上之人到底说的什么。但她也知道什么袁老大就是当日几乎围杀她们祖孙二人于困马驿的缇骑的头领,想来心下还不由惊怕。然后她见易杯酒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旧木头杯子,低声道:“淮上目下是再受不了缇骑的催逼了。唉、本不该再烦他出手,但——也只有这样了。”

说着,他犹豫良久,才把小英子叫到身前来,笑道:“小妹妹,我现在也没人可托,想求你一件事,不知、可不可以?”

小英子一愣。她见沈放与三娘子对那年轻人都那么敬重,心里就知他是好人。但他一定是个大有能为的人,怎么还有什么事会求到自己这么个小姑娘身上?

她疑惑的抬起头。只见那人的神情微现苦滞,喃喃道:“照说也不该请你去。可是、目下淮上吃紧,沈兄和荆女侠目标又太大,别的人都是粗爽男儿,未见得会唱歌。而且,也只有你,见过阿寒,认得他的容面。他一向不大肯信托人的……总要熟识的才好,我也是只有此法了。——你能不能拿着这个杯子,去江南帮我找一个人?至于你们的安危,我会托人相助一臂之力。”

小英子一直怕怕的。及至听到他说起“阿寒”两字,先没懂,接着胸口就似被什么撞了一下,有一股让她自己也吃惊的热情喷涌出来。

她心里本还是怕的,那一刻却觉得刀山火海也不怕了——只要能见到他,只要是去找他——小英子心头一热,就是刀山火海她也情愿的!

她静静地望着那个少年——而他说的“阿寒”,是不是就是那个在她这些日子里只敢在梦中梦到的那个——骆寒?

——他是他的朋友?

——他原来是他的朋友!

而他的朋友居然有托于她。

她心里不知怎么竟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只听易敛道:“小妹子,你会哼《南乡子》这个小调儿吧?”

小英子点点头。

易敛便道:“那我一会儿要教你唱首小词,你一定要记得,别记错了。我想请你和你爷爷再到江南去一次,这次是去建康一带。从江宁过去,到了建康后,如果幸运,你能碰到他,他该还就在左近。只是你找他不容易,让他找你却好办。你就和爷爷在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多唱唱这支曲子,只要他听到了,不管千难万险,他都会赶来的。”

说到这儿,易敛脸上难得的一笑。三娘也惊异他这种难得的笑,那一笑如冰河乍破、春暖花开。小英子也是这时才明白为什么她看到那少年会有一种亲切之感了。

只听易敛道:“你一见到他,就把这个杯子交给他,说我想托他办一件事。”

他的目光凝重起来,似也觉这事太大,对小英子,对朋友,都不太公平。

但现在他只有这样了。他手里还在把玩着那个木杯。

……杯个普通的陈年木杯——小英子就他手里看着——上面带着些细微的木纹与光泽,象是人世间那些小小的痴迷与倦恋,不忍释手的、却又如此可怜的快乐与留连……

易敛的目光胶在那杯子上好一会儿,才又道:“你们的安危,虽然可虑,倒也不是全无法子可想。这里有一张当年刘老帅送我的逃死令,你们拿了它,过了江就先去江宁城找‘长白飞索’周将军,请他代为相护。就说我易敛这里拜托,多谢了。”

他面上有一种悠远的神情,小英子不知怎么就觉得不好拒绝他似的。

易敛没再说话,跟骆寒一样,他也不是个多话的人。第二日小英子就与她爷爷又透迤折返,过江去江宁。小英子忘不了的是易敛送他祖孙上路时那一脸歉然的神色。还有、爷爷直到与易敛他们相去已远,才抓着自己手腕对自己说:“英子,这趟差,咱们一定要办好。易公子是王通大帅临终前请来坐镇淮上的人。爷爷虽然老了,但生是八字军的人,死是八字军的鬼。咱们就是死了,也不能给八字军丢脸!”

小英子点点头,她心里想的却不是她所不明白的八字军。她只在想:她就是死了,也不能给骆寒丢脸的。

只听场中钱老龙忽振声而笑道:“端木小子,你说得不错。就是这个曲子!嘿嘿,我老龙堂的人记得清清楚楚,我侄儿钱必华也记得清清楚楚。”

他语音忽滞:“这孩子……”然后面露凄然,“是个有骨气的人,头一年败后,他与骆寒相约第二年一见。第二年,他整整磨练了一年,一年之中,几乎没有说上三十句话,只是埋头苦练,就是为了找回自己当初的傲气。当时他瞒得我都不知道,后来才听说,第二年他又独自去了腾王阁。”

他面上神色恍如一叹:“他即与骆寒有此一约,他的骄傲迫他不能不去。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这孩子、有种!”

说着,他冷睨向端木沁阳,神色间分明似说他江南六世家被袁老大欺凌至此还不敢出头,完全就是无种。

然后他面上红光大盛:“他要与那骆寒再度比剑。可骆寒那厮,却只厌我侄儿碍他听曲。琴曲声中,他呛然出剑。一曲未完,他就已再次败我那必华侄儿于他弧剑之下。这一败,也就此让我那好侄儿从此心灰如死。——打死他也难信,经过一年苦练,他还会再次挫于那小自己近十岁的少年剑底。而那家伙,说起来只怕刚满十五。我侄儿回家之后,便不言不动,三四日水米未进。直到他媳妇请了我去时我才知道。一见我之下,他什么都不肯说。陪他呆了半天,他才问了我一句‘伯伯,这天下,当真有天份这两个字吗’?”

他想来心中大恨,忽扬首向天,引吭高歌道:“……秋水长天折翼飞!”

他声音粗嘎,唱起这句来,滋味可与那小姑娘全然不同。一句唱来,满座惨然。都是习武之人,自然识得钱必华心中之痛。只听钱纲怒道:“天份,什么叫天份!习武就靠苦练。可恨姓骆那小子,剑不留情。两次比剑,已误我侄儿必华一生!我这次听他敢又来江南,就已发誓,定要把那小子纠出,与他一斗,看看他弧剑之上到底有多大能为!”

说着,他意态似狂,朗声啸道:“恩仇三更报,天下一言决!”

这十字正是他刻在金山老龙堂口的楹联。握传,钱纲此言一但出口,不论什么恩仇,纵流血杀身,老龙堂上下三千子弟,也必求一报。而至今以来,江湖上似乎还没有钱纲手下十字之敌。在他十字断喝下,无人例外,剑辱身死。这些年,称得上在缇骑之下,犹敢快意恩仇的,也只有他了。

端木沁阳面色大变,他与王饶虽背后有文家,却也不敢与这老人当面翻脸。

只听那啸声干云,直震动整个庙会。店外之人听得,只怕人人如闻钱塘江涌、老龙高唱、心惊色变。钱刚一双赤红的眼眸已盯向小英子,嘿然道:“嘿,那姓易的小朋友倒是交上了个血性朋友,算他命好。——你说,你是不是碰见了他,他因受缇骑之逼,所以教你此曲,叫你传唱江南,找那骆寒出来。只是,他又托他何事?”

他这一变脸,已不再是刚才那个秃头红面的平常老朽模样。小英子只觉他威风凛凛,神色愤然,如直欲折人而噬。

小英子不由牙齿打战,吓得浑身发抖。她的爷爷却站起身,上前一步,护住她,抗声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那骆小哥儿就是强你百倍。起码他可不是靠欺负我们这些衰翁幼女来抖威风的。”

钱纲大怒,就欲一掌向那瞎老头掴去。但手举起来又觉不妥,强强忍住,一身气劲直欲爆开,找不到对象,郁懑难言。一刻,只听他座下那张条凳“吱呀吱呀”,开始抖动,只一瞬,便已应声而裂。

好钱老龙,身子竟就成了马步原地不动,凭一股气劲把已震裂的凳子硬粘在臀上。端木沁阳大惊,倒不是为了他坐碎板凳这种功夫,却是为这一碎分明出于无意。

钱老龙自顾身份,一挥手,吩咐孙老大道:“小孙,你把这两老小给我带回去,送到金山总堂。然后传话江南,如果骆寒想要见这两人,就说已被我钱老龙带走了。他如有胆,叫他金山之上,老龙堂见!”

孙老大应了一声,就向瞎老头祖孙走去。那边王饶一动,他们想来也是想擒住这小姑娘带回去的、好知道易杯酒倒底托骆寒何事。他身边的端木沁阳却暗暗一把拉住了他。

王饶到底是巨寇,鲁莽一些。端木沁阳已与他附耳说道:“咱兄弟俩拾掇不下这老小子。”

王饶面上一怒,看了钱老龙一眼。见他神威凛凛,不觉气势一泄。他也很自信自己的武功,但让他独挑这据传武功可名列江湖甲榜的钱老大,他可还没那份魄力。

这时就听一人缓缓开口道:“止步。”

那人是冲着正逼向瞎老头祖孙俩的孙老大说的。

孙老大一愕,方待叱喝。可那一声虽不高,但堂堂正正,震得他耳鼓生痛,分明说话的人是个武学高手。

众人一惊,抬目望去,却见坐在店角的那个三十余岁和那祖孙一起进来的一直没出声的汉子已一掀斗笠,露出一张国字脸来。他面上神威凛然,有一种千军万马中冲撞过来的气度,让钱老龙也不敢小觑。

端木沁阳“啊”了一声,已认出他是谁来,不由面露惊色。

钱纲也觉对面并非凡俗之辈,喝问道:“何人?”

只听那人沉静道:“刘琦刘大帅帐下左骑将军周飞索。”

原来他就是“长白飞索”周飞索。要说军中好汉,能让江湖上汉子敬服的可并不多。这不多几人中,他可当真算得上一号。

周飞索当年亲冒矢石,功成百战,殊死立勋。提起来,无论妇孺、无人不敬。他手上的大小锁喉一十九手,名噪三军内外。强悍如金和尚,当日也不过一招之下,就要折在他的手上。如不是王木拚死相救,今日江湖中已没有他这号人物。这次易杯酒叫瞎老头祖孙前来,就叫他们先找到周飞索保护,也算所虑周全。但只怕他也没想到,缇骑虽不好与周飞索公然翻脸,但还有钱老龙这横岔而出的一段梁子在。

他托付周飞索就是凭一张‘逃死令’。当年刘琦与他相重,曾送他十一道“逃死令”与他。曾云,“逃死令”一现,军中将士,帐下家丁,无论天大的事,只要不干朝政,不违正道,必当效命而为。当日杜淮山就是凭此一令救了金和尚、王木与张家三兄弟五条性命。周飞索一向甚为钦敬易敛为人,加上他与刘琦的渊源,接了这逃死令,自然答应倾力相护。他是有胆色有担当的汉子,纵然横暴当前,也不肯弱了军中的声威。

钱纲为人虽强横,但也能敬人勇武。他望向周飞索,沉吟道:“原来是周将军。”

然后他把脸一拉,冷冷道:“可惜你非我敌手。易杯酒这回算料错形势了。这老小两个,我带定了。”

周飞索并不发怒,似也知他所说乃是实情。却一掀袍褂,腰中就露出一面铜牌。他摘下铜牌,“啪”地就拍在了桌上,振声道:“钱老龙头,骆寒的一剑之利你可以不理,易杯酒的面子你也可以不买,但这面牌子,总向你讨得下这个人情吧?”

众人向那牌子看去,只见牌上用阴文浏金刻了一个“刘”字,上有御赐字样。这可是刘琦刘大帅的令牌。端木沁阳不觉一惊——中兴四将,家国柱石,刘琦令牌一出,这个面子可就大了。

钱纲低头想了一会儿,忽扬头笑道:“你别用刘老儿的一面牌子压我,他要不忿,叫三军把我老龙堂三千子弟全给灭了去。我钱老龙可不吃这一套。”

然后他“嘿”声道:“家国,什么叫家国?别拿中兴四将压我,我不认它。这东南地境,当年又何尝不是我钱家的私物。”

——他这话说的也是,他原是人称“海龙王”的钱缪的子孙,五代十国时吴越国就是钱氏所创。只见他一扬下巴,冲孙老大吼道:“拿人!”

那孙老大走上前两步,一双大手就向前抓去。手才伸出,耳中就听周飞索喝道:“慢来。”

然后孙老大就见黑影一晃,然后手腕一紧,一条黑索就缠住了自己手腕。然后那长索一抖一沾,就向后一甩,孙老大忽忽悠悠地被掷出了门外。周飞索身子一跃,已挡身在瞎老头祖孙身前,而那条夭矫如蛇的长索已重又缩回入他的袖子里。

钱纲大笑站起。这一站,本已碎裂的板凳再无所粘附,颓然倒地。只听钱纲大声道:“周老弟,我知你功夫不错。百战成名,来之不易。但你非我百招之敌,你且三思!”

周飞索也知自己对上钱纲这等高手实是有败无胜之局。只见他长吸了一口气,定定心神,冷肃道:“这世上,必败的仗就不用打了吗?如都这样,不是强悍肉食者永远为王,细碎小民永受凌迟?这江南膏腴之地早该献给北方强悍之兵了。”

他一伸指,双手互捋,只听指节中爆出声声脆响。只听镇定道:“钱老龙头,你我都是使指掌功夫的,所用功夫又都名称为‘爪’。今日我这大小锁喉一十九手倒要会会名动长江两岸的‘老龙爪’。”

说着他已一跃而起,开声道:“钱老龙头,请!”

“请”字未落,他一手如喙,一手如钩,上取钱纲喉头,下击钱纲小腹,已然出招。

钱纲不由也佩服他的胆色。自从自己名成,十多年来,几乎已没人敢主动向自己伸手挑斗。他身形暴起,一双手上筋脉斑驳,就向周飞索啄来之手罩去。

他一出手,一条宽大的衣袖不由就向臂膀上褪去,露出了一条青筋莽莽的手臂。如松根虬曲、龙鳞狰狞,当真称得上“老龙爪”三个字。

周飞索一见他出手,心中就“轰”了一声,知道自己必然不敌。他面色一凝,以巧打力,以快打慢,大小锁喉一十九手依次而出。旁边旁观的端木沁阳与王饶互看一眼,心中感慨:“盛名之下无虚士,周飞索名动三军,果然非凡。”

但钱纲的老龙爪更见凌厉。只见满场之中,都是周飞索的身影,只偶尔会见到他那松根般的老臂。但只要他爪影一出,披虚捣亢,一下就瓦解了周飞索苦心竭虑的攻击。端木沁阳与王饶相顾失色,心中暗叫:果然高手!亏得自己适才并没冒犯,否则……

他两人脑门上冷汗滴滴而下,不敢再想下去。

场中转眼已斗了数十招,忽见钱纲光头上汗气一腾。他喝了一声,左手一爪就向周飞索右手啄式拿去。他这一下火候掐得极准,全不容周飞索腾挪躲避,一爪就已抓住了周飞索右手。然后,另一手也不闲着,五指一扣,又已抓向周飞索左手,他这一招却是‘左右交征’,口中笑道:“周将军,你输了。”

周飞索双手俱已入他掌握,面色一变,知已挣脱不得。他更知自己内力远较钱纲苦修多年的“老龙饮水”为弱。但他虽败不退,反而先发内劲一攻,钱纲一愕,他也不想随意伤了周飞索,与刘琦帐下结仇。

就在他一愕之际,周飞索右袖衣裳忽蠕蠕而动。他双手被制,虎腰却一拧,藉着多年勤修不舍的腰功,袖中飞索已一缩而回,从腰间裂缝中击出,直卷钱老龙胸口。

钱纲一惊,含胸一避,也没想到他还有这招。

没想那索子真意并不是攻他,接着就向那瞎老头祖孙二人卷去。那索长丈许,登时卷住瞎老头与小英子之腰。——好周飞索,双手被抓,却藉着腰劲儿一摆,口里喝了声“走!”那瞎老头祖孙已被他这一甩送出了门外。

端木沁阳倒吸了一口冷气,实没想他还有此一着奇兵。钱纲眼中一怒,手下用力,只听“咯”地一声,周飞索尾指已断,张口几欲吐出一口肺血——这一招,不只伤他手指,实已攻入他手太阴肺经。

钱纲拔步就欲向门外追去。那长索这时却已卷回周飞索腰际。他左手一扯,已抓住索把,索头一抖,直击钱纲面门。

钱纲含怒一避,喝道:“周将军,别不知进退。”

周飞索冲店外喝道:“你们先走!”

然后长吸一口气,人已稳稳停停地立在门口要冲,冷冷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小将是敌不过钱老龙头如此凌厉的老龙爪。但周某承诺之事,虽身死名裂,也必须办妥。”

钱纲怒道:“外面都是我老龙堂的人,你以为拦住老夫,他一个瞎子一个小丫头就跑得了吗?”

周飞索不管,稳稳挡在钱纲面前,口角带血,却不退一步。

端木沁阳见他二人对峙,自以为得机,要捡这便宜。冲身边四个年轻人一使眼色,只见那四人悄悄起身,就向店外潜去。钱纲一张圆脸忽然涨红,大笑道:“哈哈,我钱老龙十余年未出手,大家都不把我当回事了。——都给我站住!”

他最后两字是“咄”地一声喝出,只见落在最后面的那三个年轻人心神受震,身形俱一停,当场阻住。却有一个身量较高功夫不错的,自恃艺高胆大,心头虽震,反加势向门外扑去。钱纲一声怒喝,遥遥一爪就向那小子抓去。

端木沁阳与王饶齐声道:“不好”,同时出手,无暇救人,先攻敌所必救。

可钱纲已动狂怒,一爪转向后挥出,迫退他二人,另一腿再出,踢在一块碎木上——正是适才他所坐碎的条凳上的一块木楔。然后就听门口一声惨叫,却是他踢出的一根木楔已贯穿那年轻人后脑。他随手击开端木沁阳与王饶攻势,大喝道:“都不许出去。”

门外忽传来两声马嘶。周飞索面上稍安,原来他带来的还有手下。否则明知外面俱是老龙堂的人,他也不会把瞎老头祖孙轻易送入虎口。

他外面的两个手下似甚了得,只听孙老大一声痛呼,他们已抢得那祖孙上马。钱纲大怒,喝道:“挡我者死!”

他这一喝,当真有千军辟易之威。端木沁阳与王饶虽与他之间已添了一段血仇,在这一喝之威下,不由自主缩身退了半步。然后对视一眼,脸上登时胀红。要待进击,却无胆色。心中愧于自己的懦弱,更是郁怒。那钱纲身形怒长,就欲向店外扑去。

周飞索的眼中忽添了丝寂寞的神色。

他不退,独当钱老龙之威,手一抖,飞索就向钱纲缠去。这一下,他已用上全力。钱纲也不得不一顿一避,但是他凶性已被迫出,口里喝道:“恩——”

端木沁阳大惊,知道钱老龙凶性已动,已运起了他的“十字杀人”之法——‘恩仇三更报,天下一言决’!据传至今还没有人能逃得出他这十字断喝下的凌厉出手。

周飞索此时要避还来得及。钱老龙喝出第一字时,手下还给他留的有余地。死生当前,周飞索双目中的苍寂之色反而一闪不见,留下的只有阵前军中十荡十决后的机警与果勇。他左爪右索,欺身而上,左手大小锁喉十九手霹雳而出,而右手长索如龙如蛇,如卷如腾,酣畅凌厉地向钱老龙倾力卷去,竟使出了他毕生未使出过的好招。

钱老龙面色一沉,喝道:“仇!”

喝声中,只见他一向不大动的身形忽然展起,一双松根老臂在索影中或拍或打,或击或抓,满天的爪影登时冲破了索影。然后他口里一字一顿,叫道“三、更、报!”

三字之中,他爪影如山,满厅满堂都是两个高手的忘死出招。两人的身形往复进退,却均越拔越高,渐渐是于空中酣战。众人屏息看去,只见满天爪影中,已分不清哪个是周飞索,哪个又是钱老龙。只见龙文鞭影,尖锐凌厉。只是这么从地上腾起身形不足一丈的短短一刻,众人已觉其间之惊险刺激,往复得失,犹如一个时辰那么长。

两人升至丈余高,钱纲最后一字已喝完,只听空中“砰“然巨响,然后两条人影疾速落地。两人立定后,才见周飞索的那根长索被震得寸寸碎裂,断索从空中缓缓而落。

周飞索胸骨塌陷——没有人能从钱老龙“十字杀人”中安然脱身,纵勇奋如他,也是不能。

但店外蹄声疾响,已经奔起。周飞索面上有一种心安的味道。他不看钱老龙,也不看端木沁阳,却回首店外。

店外人声依旧。——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这他曾奋鞭策马保卫过的家国细民呀!周飞索只觉心中被一种寥落的豪情与感动充满。

死前他只想到了一件事:那祖孙已安然逃走,他没负淮上之人所托。

这一生,酣畅淋漓,做为一个男人,他没有白活。

店里适才伏案的那个军士却于这时无声出招,偷袭钱老龙。

他却是辕门中的‘铁马’,本为端木沁阳与王饶追踪而至。如此情形他本不必出手,但辕门七马中,要数他的性子最为暴烈。看着周飞索之死,不知怎么他就有动于心。为此动心,他也要出手一搏。何况他受令而来,对这祖孙俩也势在必得。适才碍于周飞索,他才没有出声。

钱老龙一声断喝,回掌一击,已击退了他。他掌杀周飞索,周飞索死前的豪情只让他愕了一愕。但也只一愕,击退‘铁马’常青后,他不顾追击而至的铁马,拔步而出,一步就跨出了店外。

店外地上躺着受了伤的孙老大,钱老龙只看了孙老大一眼,抬目一顾,发足就要向那两匹快马奔去。他这一刻脑中只有自己萎靡不振的侄儿与自己要了的私仇。却听空中树上忽传来一声清喝:“钱老龙看招!”

那人也当真光明,偷袭之前还加上吆喝。钱老龙一惊,不知还有什么人敢对他出手。那人虽喝叫在前,但毕竟是偷袭,倒也难说是卑鄙是光明。好钱老龙!闻声已知是硬敌,沉腰蹲马,转腰停步,伸爪就向来掌击去。这一接势起仓促,双方却均已拼出全力。只见钱老龙脚下尘土一蓬,爆出一大片黄尘来。黄尘中,那人影借力连翻,直向正奔远的两骑追去。他这一下身法极为高妙,借了钱老龙的力,只几势,疾愈奔马,竟当真追上了那两匹马后面一匹。他一拉马尾,人已翻身而上,伸手拨落马上骑者,夺过他手中之鞭,一鞭向前面一马上骑者抽去。那人一闪闪不开,已被他抽落马下。

这时才见他唉了一声,吐了一口阏痰,回首道:“钱老龙呀钱老头!龙头九爪,果然不凡!”

凝立当地的钱老龙只觉胸中一阵翻涌,气血难定。而偷龚他之人看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说话之间,那人已控住两匹马,载着瞎老头祖孙两个绝尘而去。

钱纲双目冷冷地望着那双驹远去。有一会儿,孙老大方才爬起来,蹭到他身边。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自己龙头也有失手的时候,被人算准时机捡了个现成便宜。

店内‘铁马’已退。端木沁阳与王饶已走了出来。王饶望着那人身影悚然惊道:“华胄!是右土华胄。”

端木沁阳嘴角一扯,低声道:“要速报与毕小哥知道。”

王饶点点头,他们几人恶狠狠地看了钱老龙一眼,抱着已死那年轻人尸首回身而去。

钱老龙却看都没看他们,眼里仍望着华胄去向,虽知对方讨巧,自己又是在力战周飞索之后,于仓促之际出掌,但他也分明感到,这个华胄分明已足有与自己一战之力!

嘿嘿,袁辰龙,袁老大——他到底是什么人?他辕门之下,只一右土华胄就已如此厉害。

钱老龙抬首看看天,江南已平静了好久,自骆寒一剑东来,真是说得上的人物一个一个都已冒出来了。

——这场争搏,岂非也越来越好看?

钱老龙胸中怒火初凉。他本是个一怒如沸,一静如磐的人。江船九姓,俱出身帝胄,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兴兴亡亡地走过来,本就有着比他人更透澈的观局心境,也潜藏着比他人更高扬的布局豪情。

钱老龙唇角一抿,于无声处一张老脸上筋暴色青地笑了起来。

残章三惜美人

一首曲子在不同的人口里唱出来,效果也自不同。

能让一首小词在一夜之间飘红的,临安无过朱妍,沿江只有萧如。

这是人世间的不成文法,所谓“一经品题,身价百倍”。这世上没有来得及经过有力的人品题推荐而就此埋没的清词丽句到底有多少?——萧如眼里浮起了丝寂寞。

她倚在窗前,揉蓝衫子淡黄裙。

萧如久住金陵城。建康城王气消灭久,兵戈乱久,只有她,还是那城里唯一可以用来维系旧梦的一点传奇了。

她有时也会倚窗而歌,声调之美,满城俱称。所以,那个古城中总有些闲人在晚来闲后会踱步至她楼下窗外,只为偶尔有幸,得以聆她一曲。

——她那一曲的苍艳,本是对这庸扰人世的反讽。可这反讽,反而会让人世的滋味愈浓,如那浓浓暮色中秦淮水上的余金剩彩。

人世中美的可以依恋的本就不多。萧如的一曲,可称得上是了。

萧如掠掠鬃发。她这时却是在顺风渡口的一个水阁。窗外也有三五成堆的闲人。萧如唇角微微一笑,她是被钱老龙邀来一会的。江船九姓中,她与钱老龙本交往不多,但彼此最为心许。可能只为,两人都不太和九姓中其他人的适,不耐烦他们那些细致繁琐的规矩。

没想在座的还有吴四——半金堂的吴四同时是她也是钱老龙的朋友,想来刚好这些日子正巧来看望钱氏,所以也就得以同座。

钱老龙请她前来倒别无它求,只想请她帮忙唱上一曲。那曲子却就是那小英子口里唱过的旧词。

萧如愣了愣——她久知钱门钱必华剑败身辱的伤心之事,钱老龙是他叔父,这次定是想代他出手,欲以一词激出骆寒了。一愕之下也就心中了然。

她跟吴四相交已多年,有些地方说得上彼此知音了。看她沉凝不语,吴四就知她待做歌了。他注目向萧如的左手。只见她长身站起——萧如总是习惯站立而歌的。她的身子轻倚在“吻水阁”的窗畔,左手轻轻叩着窗棂,在心里细数着节拍,如蕴陈酒,如怅旧思。

这时窗外已是黄昏时分,吴四移箫就唇,开声一缕前,心中已先迷迷一乱。楼东远处,就是他与萧如常住的金陵城。他喜欢那个城市有种种理由:堂前老燕,雨后黑瓦;紫金台古木,涌金门笑闹;以及那些喧哗、尘噪……,种种种种,都是他喜欢的理由。

而这些理由,加在一起,只怕还抵不上一个萧如。

一抹箫声浸开,楼下人一惊。有人轻声道:“好箫声。”

又有人道:“半金堂吴四在楼上,否则哪有如此好箫?”

旁边人面上就不由浮起一丝期待,齐道:“噤声。”

杂声已已,箫声渐亮。混入这余辉烟水中,添了分凝咽哽滞之气。就在众人全不觉得,若无防备处,萧如已依韵而歌:“酒罢已倾颓……”

声音一亮,那落日、黑瓦、行人、店宇、种种景物,似乎就自动做为陪衬地一一浮起,衬于她的歌底了。所以那声音虽然纯净,却因这映衬而得浑厚。

萧如是歌中好手,她的声音不光依箫韵而成,而是时相缠绵,时而背离,交缠中成其低诉,背离中显其嘹亮。吴四也确实也吹得好箫,浅吹深按,俱中关旨。只听萧如歌道:

酒罢已倾颓,秋水长天折翼飞,莫道风波栖未稳……栖未稳,停

杯、云起江湖一雁咴。

相望已相违,短笛无腔信口吹。若到淮边惊夜冷……惊夜冷,披

衣、与谁相伴与谁归?

词中本有数处不协律之处,都被她巧妙地轻轻处理过去。一曲即罢,正是顺风渡口的民居上炊烟初起之时。众人的心随歌声飘起,又随炊烟飞散,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良久良久,歌声已寂,只有众人耳朵眼里还仿佛依旧回旋着那低吟浅喟的深叹——

与谁相伴与谁归?

而水阁窗口,歌者身影已渺,可众人还是不由将双眼向那空空的窗口望去。

那个女子是谁?这一场生中,这歌中的人,又是与谁相伴与谁归呢?

楼头的钱老龙已振声而笑:“列位,这是金陵萧女史作歌。不为别的,只为寻人。大家如果有兴,不妨四方传唱一下,并请说明:是‘一言堂’钱老龙请识歌之人一月之后金山顶上一会。”

萧如在这江南地面却是大大有名。楼下的闲人过客听得做歌的人是她,都不由一愣,然后议论声起,人人欣幸。——钱老龙本就是要借萧如之名传语骆寒,约他一月后一斗。

萧如歌罢,三人已重新就座。只听钱老龙笑道:“本来我也不必劳烦你,就快拿住那瞎老头祖孙了……”说着,他扫了萧如一眼:“……没想横出岔子,这祖孙俩竟然被华胄那厮暗地出手给抢走了——袁老大门下果多人才呀。”

萧如微笑不语。袁老大和钱老龙虽然一向彼此不相冒犯,但也颇有睚眦。但九姓之中,说起来,唯一还不曾对自己与袁辰龙交往做出干涉的,也只有这钱氏一门了。

吴四的面上却微现苦涩,他苦恋萧如已有多年。自当初一见,几乎就已自知这是个有败无胜之局——因为他面对的对手不是别人,而是、袁辰龙。

只听钱老龙道:“你怎么也会有兴赶来这顺风古渡?”

萧如微微一笑:“那是因为,我隐隐听闻顺风渡口有人又重翻出当年腾王阁旧曲,一时兴起,就赶了过来。”

说着叹了口气,接着道:“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当年我就是和他在这里。月老祠初见的。我们曾有玩笑之约:某年之后,在此重会,以了彼此夙缘。”

旁边两人俱知她口里的“他”指的是谁。只见萧如的眼中似重又蓬起了一抹红意,那揣于她怀中的大红庾贴似又在她心口灼灼一烫。

“顺风老庙停红烛,廿九佳人交拜初”——这是多年来停留在萧如心中的一个愿望了。他们当年说起这玩笑约定的日子也是今天。她好想能在今日和袁辰龙之间有一了局了。潇洒风流的女子如她,原来盼也只是盼能于这个乱世中亲手把怀中的那个大红庚贴交付与一个和自己萍踪偶遇、却由此牵连终生的人了。只是、当此局变,辰龙,他、还记得当年的这么个玩笑约定吗?

记得的话,又会赶来吗?

吴四没有说话,重又低头细细品起他那支箫。箫音游离飘荡,如这个乱世中不确定的生与不确定的一切。他偷眼看向萧如,只见她脸上的容光半是怅惘半是红艳。聪颖如她,原来也有破不了的一念之执啊!萧如欲嫁袁老大,抛开因秦相之事开罪九姓同门之人的事不说,阻碍亦不少——只为她自幼与文府文翰林曾订过亲。这些年她一直拖延未嫁,文翰林因当年情事对她有愧,也不好催。如果就是这么拖延的局面倒也罢了,她若公然与袁氏结缡,背弃幼时婚约,以文府的自尊心,这事无论如何不会就此坐视的。

袁老大也为不想公然和文家人翻脸,所以他们这段情缘才会耽误多年。

钱老龙却一拊掌,目光如有深意地看向萧如:“萧家侄女,你倒也真说得上矢志靡他了。”

萧如轻轻一叹:“可能吧。我心固非石……”

我心非石,不可转也;

但——“君情定何如?”

她望着酒楼东面。那东头远处的镇江就是以天下大事为己任的辰龙近日驻脚的所在了。

而君情——定欲何如呢?

那边钱老龙已点了一桌好菜:烂蒸同州羊羔灌以杏酪;南都拨心面作槐芽温淘糁;襄邑抹猪,炊共城香稻;蒸子鹅,斫松江鲈脍——这是《东坡志林》里的一道菜谱。钱老龙呵呵笑道:“算你们有口福,我刚听人推荐了,就叫这儿的人做了这些个,可叫你们给赶上了。这还是东京全盛时的食谱,两位尝尝滋味如何?”

萧如正用匕首割那同州羊羔。她皓腕微露,就见她腕上露出了一块古玉,那玉的模样颇为奇怪,并不是镯,而似一种信符,用五彩丝带系了。钱老龙目光就被吸引住。他一呆,一抓萧如手腕——他是个男子,可一向并不避讳嫌疑。萧如也由他抓住。钱老龙已凝声道:“皓腕玉镯才女佩,江湖一吻怅平生——小萧儿,你已练就了‘一吻江湖’?”

萧如面上灿然一笑。吴四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只怔怔而望,隐隐猜知他们说的定是他们门户之事。只听萧如笑道:“不小心露了出来,倒叫你老看到了。”

钱老龙却颓然向椅背一靠,喃喃道:“你倒真是肯下功夫——这功夫很伤自身的,练来大是吃亏。小萧儿,你敢佩这镯,是不是曹祖师的这门绝顶功夫你已有所成?”

原来曹王孙当日所传有此一功,但不是什么人都练得的,这块玉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佩的。那功夫看来已多年无人练成。萧如微微一笑:“我不吃亏谁吃亏?还记不记得当年流传过的东京卖饼的故事?”

她似不想提及身上所修的这门绝传功力,所以故意用话岔开。

钱老龙已复常态,哈哈一笑:“什么故事,你说你说。”

江船九姓中,原以萧如见识广博。钱老龙人虽老,却一向最喜听萧如讲故事。因为得其一言,常令满座如沐春风。

只听萧如笑道:“说是东京当日,食风极盛,光饼子就有火烧而食的、水沦而食的、蒸煮而食的不下百种。当日的小贩为求好卖,叫卖的言语颇多诡异。曾经有一个卖‘环饼’的,常常不言自己叫卖的是何种食物,只是在街巷里弄间一声声哀呼,叫喝:‘吃亏的就是我呀’。旁人好奇,都过来看,倒做就了他的好生意。”

钱老龙一愕,他于这些言语双关之话并不擅解。却见吴四已微微一笑,已经明白。钱纲怔了一会儿才回过味来,哈哈大笑道:“好一个吃亏的就是我!——那环饼形如满月,可不是越吃越‘亏’的?”

只听萧如笑道:“偏偏当时正巧昭慈皇后惨遭废黜,在瑶华宫居住。而那小贩每每到这瑶华宫前,依旧搁下挑儿叹息着说这句话。旁人还没觉什么,开封府衙役们却好生怀疑,以为他做不平之鸣,欲为骚乱,终究把他逮捕入狱——竟想成他个大狱,以立奇功。最后他们才明白过来,足打了一百大棍才将那卖饼人放出。那小贩出来后就不敢再这么叫了,只是每一歇挑儿,就抚摸着那根扁担哑叹道:‘且歇一歇这根棍吧’,倒象是他当日挨打时叫的了。”

钱老龙不由大笑,吴四也自微笑——萧如但有所言,无不有味,与之同座,真是得趣。萧如的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只是礼貌地陪笑了下,脸上反隐现出一种哀痛。半晌她拿起面前那盏花雕呷了一口,轻轻道:“虽只是个小事,却也说尽咱汉家故事了。”

——那小贩的机巧一呼,那衙役的无端成狱,那昭慈皇后的‘吃亏的就是我’,以及最后那无来由的棍打……她眼中如有沉痛,联想起那史不绝书的汉家故事,让笑着乐着的钱老龙与吴四也觉心中哀凉起来。

他们注目阁外,似是这个时局,这个楼下,怕也正不知有着多少小贩们在呼叫:“且歇一歇这根棍吧!”

忽听楼下喧闹起来。钱老龙一愕。这顺风古渡本是个他开盘立舵的紧要处所在,如何会忽然这般喧闹?

然后就见有一个手下人登登登地跑上楼来,却是‘老龙堂’的子弟。那人附在钱老龙耳边说了几句,钱老龙就面色微变。他不自觉地极快地看了萧如一眼,才回眼低声吩咐道:“告诉孙老大,如果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就只管观望,切勿轻动。”

那人领命便下去了。

萧如已觉察不对,注目钱老龙,猜知此事多半与己有关。

钱老龙避开她目光,欲岔开话,萧如却直直问道:“可与我有什么关联?”

钱老龙叹了口气。

萧如的眼光还是直盯着他。钱老龙心中一叹,看来没人能避开这女子的疑问了。只有道:“也算,也不算。——袁老大最近可是连挑了几次苏北庾不信的盘子?”

萧如听米俨说过,当下点点头。

钱老龙一叹道:“那就对了。庾不信的报复来了!”

萧如一愣。就在这一愣的工夫,街口却有一个人拔身而起,直投入这窗口。座中三人均凝定未动。跃起来的人却是米俨。他盯了在座的人一眼,知道但说无妨,就开口道:“如姊,苏北庾不信带了落拓盟三十余子弟,过江开扒,直杀向胡先生座下‘显门’于顺风渡口开的各处生意堂口,看来是报复袁大哥对他苏北的突袭了。他们来势颇利,只伤人还未曾杀人,外加劫财。如姊,这事你看……”

要知萧如参与辕门机密,好多事辕门中人为佩服她的识见,但凡她在,一般都要先来征问下她的意见的。何况‘显门’乃是辕门‘左相’胡不孤手下的势力,‘七马’中人一向少加干预,这时也想不清该不该援手。

萧如却愣了愣:“他们当真要闹?”

米俨却神色焦急。数月以来,自骆寒一现,辕门门下已屡遭各处势力侵扰。但似这般明目张胆,抖开字号直冲辕门兴师动众而来的,庾不信还算是头一个。萧如却在心里盘算:以苏北庾不信与淮上易杯酒的识量,作事绝不至如此轻率。这一出倒底是哪出戏,究竟真不真呢?如果是真,那只怕从此干弋顿起,永无休止了;如果是戏,这戏又是做与谁看?

只见米俨还在盯着她。萧如定了下神道:“小舍儿,你还是稍安勿躁。胡不孤为人骄傲,他一向不喜别人干涉他门下之事,你且稍待。”

正说着,楼外不远处的小街巷里已不断传出乒乒乓乓的砸物声。胡不孤麾下‘显门’在这顺风渡口很有着数处生意,庾不信他们这次动手好快,只一时,只听得那杂乱之声就渐渐止住了,看来落拓盟之人已然得手。楼下的街口,有个瘦瘦的身影带着三十余人转了出来。他指挥若定,一挥手,那三十余人已向江边退去。却听街角这时有一人大喝道:“庾不信,看链!”

只见一人乘马,飞驰而至,在马上两条铁链就已向街口的庾不信击来!庾不信朗声一笑,冲麾下诸人道:“你们先退!”

他自己却反迎向前,笑问道:“铁马?”

出手的正是“铁马”常青。常青性子急躁,一见有人冒犯辕门,就已忿然出手。

庾不信的身影却如烟如魅。他百忙之中,还偷暇向楼上看了一眼,似已先知这楼上有人。他这一眼正正对上萧如。萧如看着他的眼神,愣了下轻轻扇了下手中盖碗。那庾不信忽开声一笑:“我倒要看看你们辕门威风能逞到几时?”

然后他与铁马常青就翻翻滚滚,越战越远。

铁马马蹄极快,但庾不信一身轻身功夫却是大佳,两人去势极迅。萧如伏在米俨耳边说了句什么,米俨便一跃而下,直追向那正越杀越远的战团。

钱老龙却一直盯着水阁外。直至他们渐行渐远,才开口道:“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庾不信出手。看来他虽盗匪出身,习师于不入流之江湖寡派,但果还不错。传名之盛,果非轻得。其自创的‘烟火纵’一术真可算标新立异呀。”

萧如笑道:“得你老龙头一语,庾不信闻得,定觉畅快。”

钱老龙微笑了下,望向萧如,目中如有隐忧。“看来,十余年来,一直无人撼得动的袁老大这回麻烦可是真来了。刚才我看到端州端木家的端木沁阳也已出山,和他一起的还有巨冠王饶,他们只怕就正在想找辕门的麻烦。我钱老龙一向自负耿直,但讲起得罪人的本事,只怕还不及袁辰龙的一点点。”

萧如微笑道:“辰龙他也常常自警,他委屈容忍之处只怕也较常人多出一不止点。”

钱老龙不由哈哈一笑:“他委屈容忍还得罪了这么些个,如果不委屈容忍那还得了?”

说着,他目光一转,注目萧如,一改平素粗豪之态,很认真地道:“贤侄女,听老叔的话,江南乱起,你倒怕要考虑考虑自处之道了。”

他这话说得极认真,却一点即止。在他深心里,于从来看不惯的‘江船九姓’中一向独喜萧如一人的。他话里已分明有劝萧如抽身而退的意思。

萧如的眼里却增凄迷,她也不是不知道目下辕门所面对的险恶局势。只听她轻轻笑道:“这时抽身,不算好女了吧?彭黥甘受它年醴,饮剑何如楚帐中?”

——以她六朝王室所传之家世,加以自己识见,自然对袁氏最后的收场也并不看好。

但……。钱老龙却一愕——听她话中所提,倒是汉初的典故了。彭、黥二人后来俱死于他们叛服的刘氏手下,当年却为降刘背弃项羽,看来她倒是以虞姬自况了。钱老龙一时情怀大为萧索——袁辰龙确实才如韩信,雄似项羽,但当前局势,却是他的局势吗?

他这里正沉凝感慨,忽听得身后楼梯响,一步一步,沉稳干练。座中都是高手,自识得来人这脚步声中显露的声势,不由齐齐回目。却见楼梯拐角处,走上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生得颇为轩昂,脸上微微生了几粒疤痘。钱老龙见闻极广,于当世江湖人物形貌均有所闻。愣了下,便沉声问道:“毕结?”

那上楼的年轻人身形微躬,微笑答言道:“正是晚辈。”

钱老龙怔了怔,也心悦于他的气度,淡然道:“看来文昭公手下果还很有几个人材。”

那毕结谦然一笑,落落大方告了个罪,就在他三人席前坐下了。

钱老龙道:“有事?”

毕结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适才听闻钱老龙头传话欲与骆寒,约他一见,以雪当年必华兄剑败之耻。期于一月之后,金山顶一晤。恰好小可母亲所出之文家与骆寒兄有些小交情在,骆兄也与缇骑袁老大正有些细务未了,能否请钱老将相会之约压后?——骆袁一见,可是江湖中朋友渴盼已久之事了。钱老龙头雅人高致,必不致有扰江湖朋友们的清兴吧?”

钱老龙如何是喜欢他人干涉己事之人,哪怕他是什么近来名声高张、独创‘倒袁之盟’的毕结。面色一沉:“你凭什么?”

毕结淡淡道:“就凭钱老龙头当日欠家外祖父的一诺。”

座中之人不由人人一愣。萧如与胡四都不知内情如何,钱老龙的面上却阴晴不定。好半天,他一怒而起,冷笑了三声:“嘿嘿,嘿嘿,嘿嘿。”

他不答是应还是不应,人却就此一跃而起,不走楼梯,从窗口却直跳入楼下街中。如龙沉入渊,郁怒而去。

毕结这时才望向萧如:“如姊一向可好?”

萧如出身清贵,与江南文家与江湖六世家幼时颇有来往,闻声微微一笑道:“还好。”

她心中却在盘算:文府之人这次真的是要与辰龙干上了。他们家底本厚,虽势雄如钱老龙,临去之时虽郁怒不满,但以他性子,未曾明拒,那就是已被迫答应了。

文家人——文家人这次这么有意拖延骆寒与钱老龙的约战,那是为了什么?

毕结看着萧如,淡似轻烟般地道:“如姊身体一向娇弱。最近江南风起,夜寒露重,如姊还务善自珍重为好。对了,翰林哥叫如我见到如姊的话,一定要代他传一句话,说他甚为挂念。”

萧如面色微沉,寂寂不语。她自识得毕结语中之意,良久才吭了一声道:“我知道了。也请你就此传话给翰林,叫他也务自珍重。——江南多风雨,晦朔不可期,好多事不是想到就能做到的。”

毕结洒然一笑,拱了拱手,就此而退。临走在楼梯口犹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我得消息说,袁老大似乎近日犹在镇江。这顺风古渡,今天,看来他是不会来的了。”

看来他也猜到了萧如与袁辰龙今日之约,要以此言讽劝萧如。

萧如却浅浅含笑,回声道:“他是有得忙。不过好多事,彼此心交即可,来不来都是一样的。”

傍暮的顺风渡口,渔舟唱晚,人迹已疏。

萧如饭后与吴四在这渡口静坐,好消一消食。脚底的江水就那么在流着,流完了昨夜流着今生。眼看着天上余霞渐渐暗灰,萧如面上的神色却悠渺难测。吴四心中扯裂般一痛——而这怎么是我要的那个不快乐的你?爱一个不知这爱在他心里能重上几分的人,等一个不知这等有没有终究一见的约会——萧如,你值吗?

却见萧如把一只鞋除了,将一只足伸在足下的江水里,轻轻摇晃着,口里轻轻唱着:“托身英雄属,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歌声袅袅的,分明加进了她的心曲。吴四看着她的神情,心中一时都似痴了——宛弱如萧如,就是伤痛也不会一发如疾。她把那伤恨在心中千回百转,兜兜转转后,吐出她口的,犹是只有美丽。

坐了好一时,萧如才缩回伸在江水中的足。那足白皙洁净,都似不该踏步于这红尘之内的。但长着这一双足的女子,也只有在这红尘的荆棘中趑趄而行。——你所能碰到的,除了轻忽的浅薄,就只有沉锐的伤痛。——只想有皈依的爱你,原来却如此的不易。

胡四痛得心里都在流泪了。他说:“今晚,不要去了,好吗?江风正好,我跟钱老龙借了一艘小船,咱们今晚夜游长江如何?”

萧如扭回脸看着他,面上依旧是浅笑、那让吴四心中痛伤不已的浅笑。吴四心底一痛——就算你是个清明睿智的女子,但请不要再这样笑了好吗?

不要!

吴四轻轻道:“留下来。我虽不是什么英雄。但以我之箫,伴你之歌,也未尝不是一场箫歌百年、岁月静婉的美好。”

萧如的手却恍如微风般地在他脸上轻拂了一下,轻到仿佛根本没有接触过。那却是她与吴四相交多年来唯一的一次肌肤相触了。

只听她轻轻道:“我付出的,我担当。”

“就是没有人来听的一曲,难道你就不能自己把它唱完吗?”

说完,她就走了。

——没有人来听的一首歌会是首什么样的歌?是不是她临去时在风中的低唱?是不是就是《诗经》中千百年前的那个女子就唱过的《终风》?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

于焉笑傲,衷心是悼;

——你就象那呼啸而过的风一样,如此偶过,如此暴躁。当你呼啸而过后,我都不知那曾在我鬓发间如此姿意笑闹的舞荡是不是仅只是一场无心的玩笑。

——而我只能洒然的矜持,装着这场人生可以继续笑傲;没有人知道我心里的千回百转,如没有人知道我对自己的形影相吊……

终风且霾,惠然肯来;

不往不来,忧忧我思。

……

顺风老庙也已沉入夜色。但这夜并不静寂。萧如曾跪拜默祷的月老像前,这时聚坐了十几个人。

这十几人俱是分属石、柴、王、孟的九姓中人。萧如当年与袁老大定约之时,本只是个玩笑。那时她还是个好年轻好年轻的女孩儿,她把她的约定告诉过她在九姓中的一个闺中密友。那时、她还相信着幸福,同时也相信“朋友”。——想到这儿,萧如轻笑了——所以,今晚才会有这么多人来,因为他们知道她的那个约定。

如果她能幸福的话,他们总有一大堆理由来阻止她的幸福;如果她终于不幸,那将是一出多么好看的好戏!他们要来亲眼瞧瞧这个一向自负超卓的女子是怎样被生活压成不幸的。

萧如吸了口气,定下心来才走进那偏殿里去。

石、柴、王、孟四姓之人正聚坐在那里。他们等得很有一会儿了。他们已知袁辰龙今夜已不可能亲至,正要在她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的颓败之色。——只要有一丝,他们就会裹胁着种种善意、先见、同情……恶狠狠地扑上来,嘶咬掉萧如那最后的一点自恃与尊严的。

但萧如只是微笑,同时也并不掩饰她心底的忧伤。

不掩饰的忧伤也自有它一种高洁的不容轻辱的傲气。座中人见到她这种神态就不由不恨,恨不能扑上来将之撕碎。

石庭先笑道:“阿如,大家都来看你了。”

萧如微微一笑。

旁边人犹嫌他说话过于委婉,另一个长相不错的女子便哑声笑道:“听说如妹把供在采石矶庄上祠堂里的庚帖都叫人专送了来。怎么,这等喜事儿也不告诉大家伙儿一声,就不让我们代如妹高兴高兴?”

萧如微笑道:“那倒不是,我知道大家等这一天都等了好多年了,不特意告诉大家也都会赶来的,难道不是吗?”

她含笑将眼向在座之人一一看去,在她那清亮的目光下,有几个人不觉微生惭愧,低下了脸。

那声音发哑的女子却似与萧如有着深嫌。只听她笑道:“就是呀,大家都等着看我们九姓中最负丽名的女子最后怎么收场呢。”

萧如淡淡道:“收场也很一般。只要是个人,还能如何收场呢?不过我喜欢这样的收梢。”

说着,她一振神色:“大家久想观礼,那萧如倒不好违了大家伙儿的兴致,倒要就此谢谢诸位了。”

说着,她整整容色,双手拿了个湿帕子在脸上轻轻一拭,拭过的面容在烛光下就显出种别样的风致炫灿。只听她轻轻吩咐道:“水荇儿,点烛、上香。”

座中人都一愕,连水荇也一愕。她一向听小姐的话,当下拿了一双在金陵城带来的烫金红烛,那烛上有巧手匠人细雕的龙凤呈祥图样。她轻手轻脚地又点起了一束香,静静插在月佬像前的那个香炉上。一股优檀的香气就在这久无烟火的偏殿里弥漫开来。萧如不看众人,自顾自定定地看着那个月佬——纵是你千万恩惠赠我以红线,我以万千柔情将之系于彼此的脚腕,看来今日还是牵不来那个人了。

但牵不来又何妨?——她一扬眉。我又不是不能将自己嫁与那要红线。

她的笑容里隐露出一丝绝爱与自伤,她从怀中取出了一根红绫,就这么披在了颈上。那红色中一点惨淡的喜意交映在她的淡黄衫儿与揉蓝裙子上,显出一种纵全身披红也没有的百年静美。她轻轻遥对着那月佬像弓腰一拜,然后再拜、三拜,将自己怀中的大红帖子供在了案上。

她来时原有准备,将另一个袁辰龙墨笔亲书的帖子也同时供上,那是她平时留心,留下了袁辰龙一向积下的字纸,依着他的字迹把他的庚辰亲手描在那个空红喜帖上的。

——百年倥偬,轻身一跃,就是无人接抱,她也要跃入其中了。只听她忽回身叫道:“小舍儿。”

米俨却就在不远的耳室中。他为避九姓中人,一直不曾出来。这下他闻声疑惑而来。只听萧如笑道:“今天是我许身与你们袁大哥的日子。他有事不能前来,你好歹算是男方人,就在这儿站一站吧。”

米俨怔住,万没料到萧如前来顺风渡口原来所来就是为此。

然后就听萧如宛转轻吟般地道:“他就是来了,还不知许不许我如此一嫁呢。但这一生,差不多的都顺着他了,这事、且由我自作主张一回——我把他生生拉郎配了吧。”

她口气中宛如轻叹。

米俨的眼中忽然冒泪。他是个坚强的小伙儿,这一生少有流泪,可这一刻,却觉:大哥、辕门,负这个如姊是何等之深!

萧如已在蒲团前低身跪下,用尽全部身心的,一拜、再拜、三拜。只见她在身侧的蒲团上,放了一把精巧佩刀。可能就是那把佩刀,才让方才惊觉过来的九姓中人没有冒然上前。

那是袁辰龙送与萧如的佩刀,很小巧,从得赠之日起她就一直未曾离身的。

抬起头,萧如的目光中有如烟水迷漫。只听她轻轻道:“此日结缡,两心不移。辰龙,我也就不多言了。你也未来,但就这样了,也就这样了。”

身边那个哑声女子忽然暴怒起来,尖笑道:“我说如妹,真没见你这么贱的。你就差抱着只大红公鸡拜堂了。你是失心疯还是花痴了?那袁大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给九姓中人丢脸。”

萧如身子轻轻一颤。她不愿在此时反望那刻薄女子的脸,只淡淡道:“这是我的事。我爱佩刀,不爱公鸡。那公鸡,还是你留着吧。”

米俨一怒,却不好发作。那女子犹待开言,却听大殿深处忽传来声音。那是一声大喝,只听那人大喝一声道:“滚!”

这一‘滚’字发在那哑声女子就待开声反讥之时。她被那人一语压住,心中登时烦恶大起,万般难受,气血一时倒转,直攻心脉。

那女子捂着胸口痛道:“谁?”

那人不答,只是再次暴喝了声:“滚!”

座中九姓中已有人惊道:“钱老龙!是钱纲钱老龙!”

殿内深处之人已嘿然笑道:“不错,正是我钱纲。别等我出手赶你们这群兔崽子。一个个都给我乖乖地滚!”

他为人狂悍。就是九姓族人,一言不合,他也会将之痛殴的。加之他一身功夫极高,在九姓中已无人能出其右——他本不独为九姓之冠,在江湖中也允称为一等一的绝顶好手。那石、柴、王、孟之辈人人色变,脸上阴晴不定。忽齐齐忿哼了一声,弃座而去,有人口里犹低声道:“贱人,贱人,你不如也反出九姓一门吧!”

那钱老龙见人人都走了,才走进这前殿来,嘿嘿道:“小萧儿,别理他们,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我也没什么礼。他们都是些兔崽子,你别在意。你这婚事,别人不认,我钱老龙认!如果今后有谁多嘴,叫他们找我说话去!”

说完,他已大笑腾身而去。

殿中一时静极——都走了,该走的都走了。

连水荇儿与米俨也被萧如遣走了。殿中只剩下她一个人。

这是她一个人的花烛之夜。她静静坐着,双目空睁,直到三更。

三更一过,就算明天了。明天,她已是袁辰龙的妻子。

梁上忽有声音轻响,象是那人故意发出来的。

萧如抬目向梁,她已是袁辰龙的妻了,他的事她自当代为处理。

只听她抬头道:“庾先生?”

梁上那人带笑答道:“不错,正是庾某。”

“萧女史,庾某这厢有礼了。”

说着,那人轻轻落下,身上不染一丝梁上微尘。

Part2秣陵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