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集 生生不息（全书完） 第三章 落日港
人马山谷之战，四个兵团的嘉摩屡钵将士，和一万多名斯潘尼斯火枪手，全军覆没。
黑旗军趁机反攻，收复了福雷城、南堡、北堡，并把战线推进到德尔菲城外。
亚尔河北岸的战局瞬间逆转。
“当烈火从山谷中燃起时，无数英雄回归大地的怀抱……”吟游诗人拖着长长的调子，把战役的整个过程在疾风平原上传唱。
“我们又攻到这里了……真累啊。兰斯，你还记得自己是第几次在这里作战吗？”福雷·西恩疲倦地打着哈欠，指着德尔菲附近的地形图问道。
“好像三次，不对，应该是四次吧！”兰斯回以一声苦笑。
他曾经作为魔族武将，第一个攻进德尔菲，抓了嘉摩屡钵帝国老皇帝。
然后作为魔族武将守卫德尔菲，迎战佛拉伦尔将军的黑旗军。
接着作为叛逃者离开德尔菲，在城外与追击自己的人拼死搏杀。
还曾经作为黑旗军的先锋杀到德尔菲城下。
现在，他又带着人族、精灵、矮人联军杀了回来。
“这附近的山川、河流、树林、村落的名字和特点我都会背了，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福雷·西恩苦笑着，指着墙上的地图：“每一次我都举着不同的旗帜在这里作战，每一次，给这里带来的都是破坏！”
德尔菲城已经比几年前荒凉得多，残破的高塔、缺了角的城垛，在暮色中随着号角声，瑟瑟发抖。
一些不知名的杂草，顽强的从城墙的裂缝里探出头来，给灰黑色的城墙点缀上斑驳的绿意，没有人在意那些杂草，也没有人清理。
曾经作为大陆上最繁华都市的德尔菲，就像一个被疾病摧毁了健康的老人，随手一推，就会跌倒于尘埃中，再也爬不起来。
“我不想再破坏了，即使将来能在废墟上重建这个都市，也恢复不了往日的繁荣……文明的累积需要千年，毁灭却只需要一把大火！”福雷·西恩若有所思，喃喃说道。
去年，兰斯等人在福雷·西恩的故乡遗址上，重建了福雷城，城市规模不小，但街道中，却永远找不到福雷斯坦原来的韵味。
几天前，福雷城失守，接着黑旗军又把它夺了回来。
两度易手的福雷城，看上去分外残破，矮人王卡尔夫想让族人修补此城，福雷·西恩拒绝了。
一个城市毁灭后，纵使矮人巧匠，也恢复不了它原来的样子。
“可是，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将亚尔河北侧的敌军清理干净，才能南下帮助哈奥森兄弟，赶走伪皇帝汤玛斯和斯潘尼斯人！”卡尔夫摸着胡子，低声提醒。
他能理解兰斯和福雷·西恩的想法。
打了二十几年仗，他也有些倦了。
特别是从朋友变成敌人，再从敌人变成朋友。
阵营之间的频繁转换，难以理解的诸国混战。
“我想试试，能不能不打这一仗，跟守将谈谈，让城里的军队放下武器。”福雷·西恩思考着说道。
德尔菲城不靠近河流，斯潘尼斯人无法利用战舰从水路运送援军到那里。
在四面受敌，没有援军的情况下，投降是守将最好的选择。
“你以为那些太阳圣教的疯子，会轻易让出德尔菲么？德尔菲城一直是太阳圣教信徒心中的圣地，去年嘉摩屡钵帝国在斯潘尼斯人协助下攻入德尔菲的时候，所有太阳圣教的信徒都高兴得如同疯了一样！”
卡尔夫对和平解决德尔菲的计划不抱希望。
战场上，那些唱着太阳神赞美诗，面无惧色扑向死亡的太阳圣教信徒，给他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
“欧灵将军是个非常固执的人，我在佛拉伦尔将军麾下与他并肩作战时，就领教过他的固执！”精灵王兰斯也不看好劝降工作。
德尔菲城守将欧灵是出了名的死板，敌我双方都知道他的倔脾气。
“我们接管这个城市，并不意味着太阳圣教的信徒失去他们的圣地，如果我们允许太阳圣教在德尔菲传播，守军应该能接受这个条件。
“不管信仰哪个神灵，大伙都是亚特兰帝斯大陆上的种族，没有必要为斯潘尼斯人的阴谋流血。
“欧灵将军虽然固执，未必没头脑，把我们俘虏的那几个斯潘尼斯将领的供词也带上，应该能派上用场。”福雷·西恩一字一顿的分析着。
“那几个斯潘尼斯败类？他们可真不像个将军！”卡尔夫的眼睛亮了亮，抓着自己的胡子，笑嘻嘻说道。
“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将军，一群冒险者而已！”兰斯笑着摇摇头，几个斯潘尼斯将军的狼狈样子，又浮现在他眼前。
人马山谷一把大火，葬送了一万多斯潘尼斯火枪手，但皮萨罗、卡沃托尔、法兰西斯科等斯潘尼斯将军，却逃了出来，哭喊着投降。
兰斯将他们交给了精灵法师审理，没等法师施展魔法对他们进行催眠，皮萨罗、卡沃托尔就争先恐后招供了他们的罪行。
结果出乎众人预料。
事实上，卡沃托尔不是将军，他背后的主帅皮萨罗，和皇宫里的汤玛斯都不是将军。
法兰西斯科倒是有过军旅经验，但他只是一个退役老兵。
他们真正的身分都是冒险者，是在大海之外的“哈威探险团队”的高级成员。
根据斯潘尼斯的法律，理论上，与国王签署了利益共用协议，申请一个探险凭证，再买上几艘大船，就可以建立一支探险团。
类似的探险团队，卡沃托尔所居住的欧洛巴大陆上有好几百支。
斯潘尼斯人的哈威探险团，只不过是所有团队中走得最远，规模最大的一支。
像他们这种把生命托付给未知的冒险团里，强盗、小偷、骗子和流氓，永远是其中的骨干力量。
一次偶然的机会，一船哈威探险团的成员被风暴吹到了亚特兰帝斯。
他们在大陆纷乱的局势中，看到了发财的机会，便偷偷与太阳圣教勾结，组织了哈威商会。
然后，利用哈威商会从事暗杀、劫掠等暴利职业，累积起大笔财富。
再利用财富帮助太阳圣教快速壮大，同时利用太阳圣教的力量，打破风暴之洋的结界，开启通往外部大陆——欧洛巴大陆的通道。
在哈威商会的暗中支持下，毕尔兹成为太阳圣教牧首。
之后投桃报李，动用圣教全部高级法师，在风暴之洋找到一条转瞬即逝的通道，将第一批哈威探险团的成员送了出去。
当第一批冒险者侥幸回到自己的家园后，哈威探险团的总部制定了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那就是，趁着亚特兰帝斯大陆上的战乱，掠取资金和奴隶。
气候宜人，宝石满地，科技和战争手段落后的亚特兰帝斯大陆，瞬间成为斯潘尼斯帝国贵族之间最热门的话题。
容颜不老的精灵美女、力大无穷的魔族奴隶、相貌古怪的兽人宠物，点燃了无数人的梦想。
这个计划，得到了国王和贵族们的支持。
于是大量资金、船舶涌入哈威探险团，大量的海盗、佣兵和政客，也抱着各种目的加了进来。
随着亚特兰帝斯的传说在欧洛巴大陆传开，探险团所承受的竞争和压力骤然增大，于是，尽快打破风暴之洋的结界，在其他势力没有插手亚特兰帝斯之前，把这片大陆划入斯潘尼斯帝国的势力范围，就成为了探险团迫在眉睫的任务。
为了完成这个任务，几批斯潘尼斯冒险者驾着大船强闯风暴之洋，付出了无数生命为代价后，终于有一批人活着闯到了流星港。
他们用大船和火枪，打动了嘉摩屡钵首相杰克逊和太阳圣教牧首毕尔兹。
双方正式签署协定，斯潘尼斯人帮助嘉摩屡钵帝国武装新式军队，作为回报，嘉摩屡钵帝国和太阳圣教，动用一切可能力量，破坏掉风暴之洋的结界。
于是，太阳圣教信徒四下活动，寻找传说中，能解开风暴之洋结界的钥匙。
他们过于张扬的行为，惊动了黑旗军主帅佛拉伦尔将军。
佛拉伦尔将军不断提出反对意见，数次被杰克逊首相驳回后，不得不动用武力，抢先得到了这个钥匙，并且将它藏到了矮人山谷。
后面的故事，已经不需要几个斯潘尼斯骗子招供。
兰斯、福雷·西恩等人都亲眼目睹了那场悲剧的发生。
为了权力和梦想，太阳圣教牧首毕尔兹和嘉摩屡钵首相杰克逊，两人联手害死了佛拉伦尔将军。
随后，就是斯帝尔城独立，双方血战，风暴之洋的结界消失，成千上万的斯潘尼斯冒险者涌入，亚特兰帝斯各族百姓被当作奴隶，运送到斯潘尼斯人的故乡欧洛巴大陆。
大陆上的战火，因为斯潘尼斯人的介入，而越演越烈。
屡屡遭受失败打击的查理皇帝，和毕尔兹牧首，越来越依赖于哈威冒险团的力量，不知不觉间被斯潘尼斯人所控制。
最后，胃口越来越大的斯潘尼斯人，杀死了杰克逊首相，废了查理，用一个斯潘尼斯人冒充嘉摩屡钵皇室的继承人，窃取了整个嘉摩屡钵帝国，将它彻底地变成了斯潘尼斯人的战争工具。
“什么？汤玛斯大帝是斯潘尼斯人，毕尔兹牧首已经被斯潘尼斯人软禁？”德尔菲守将欧灵听完福雷·西恩的话，立刻把手按到了剑柄上。
通过俘虏传话，双方把谈判地点选择在德尔菲城外的一个小山丘上，距离城门五百米，距离黑旗军的大营两千米，每方都只带一百名武士，不携带火器。
“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话，但请仔细想想，佛拉伦尔将军为什么无缘无故被烧死？风暴之洋的结界是什么时候打开的？斯潘尼斯人来了之后，都干了些什么事情？被他们抓走的各族百姓，都送去了哪里？”
福雷·西恩笑了笑，用手拍了拍面前的一迭供词：“在德尔菲城，应该还有几个斯潘尼斯将领，你可以抓一个来审问，验证一下这些供词是不是真的！”
“我，我不会做背叛盟友的事！”欧灵将军大声拒绝，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
自从听到十万大军在人马山谷全军覆没的消息，他就一天都没睡过好觉。
光复亚尔河北方嘉摩屡钵故土，光复都城德尔菲，是嘉摩屡钵军人的梦想。
如今，这个梦想刚刚实现，欧灵绝不允许德尔菲在自己手中失去。
但他知道，自己守不住德尔菲。
城中士兵不到一万，士气低落，要应付的是城外名满天下的黑旗军，还有精灵王兰斯、矮人王卡尔夫的军队。
随便哪支军队进攻，都可以打的德尔菲溃不成军，其中的差别，只是攻击方要付出多少代价的问题。
“我不是要求你背叛，而是希望你对德尔菲负责，对你麾下的将士们负责。我们都不想让德尔菲城在战火中毁灭，也不希望亚特兰帝斯各族，流太多的血。”
福雷·西恩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得让欧灵感到鼻子发酸：“二十多年来，多少将士死在了战场上？城市越打越荒凉，人口越打越少，最后，亚特兰帝斯大陆得到了什么？诺思帝国和嘉摩屡钵帝国得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得到，德尔菲最终还是要被你拿走！”欧灵苦笑着站了起来：“但是我必须战斗，回去吧，西恩大人，明天早上我在城头等你。”
他知道福雷·西恩说的都是实话。
关于汤玛斯皇帝的身世，他在军中也听过一些传闻，但是身为一个纯粹的军人，他不能接受投降的屈辱。
“欧灵将军果真的如传说中一样固执啊……但是，这样的固执，有意义吗？明知没有足够力量守卫城市的情况下，何苦让士兵牺牲呢？”
“我是嘉摩屡钵将军，有为帝国献身的义务！他们是帝国士兵，必须为帝国效忠，如果每一个士兵在胜利无望的情况下都选择投降，就永远不会有胜利！”
欧灵缓缓转过身，在侍卫的簇拥下离开山坡，从背后看去，他的身影如山一样高大：“西恩大人，我不像你那样洒脱，无所谓属于哪个国家。我是嘉摩屡钵将军，从披上这身铠甲时就是！”
“你的牺牲，会为嘉摩屡钵帝国迎来胜利吗？即使嘉摩屡钵帝国统一了整个亚特兰帝斯，欧灵将军可曾想过，胜利的人是谁？是我们人族，还是外来的斯潘尼斯人？”福雷·西恩笑着反问。
欧灵将军一直没有反驳，关于汤玛斯皇帝不是嘉摩屡钵人这个传闻，说明他也没有把握，肯定汤玛斯继承皇权的合法性。
抓住这一点，福雷·西恩直觉到，自己有机会说服欧灵将军。
“我是为嘉摩屡钵守卫国土，不是为了皇帝！”欧灵转身，郑重反驳：“无论谁做皇帝，只要我活着站在这里一天，这片土地就属于嘉摩屡钵！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荣誉！”
“如果我答应你，德尔菲依然属于嘉摩屡钵帝国呢？”
福雷·西恩语气突然一转，盯着欧灵将军的眼睛：“让德尔菲和疾风平原，依然属于嘉摩屡钵，不被斯帝尔联邦或者诺思帝国吞并，让你和你的部下永远守卫这个城市，这个条件，将军是否可以考虑？”
“你说什么？”欧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打算把德尔菲并入斯帝尔联邦。斯帝尔联邦有自己的法律，任何一片领土并入，都是当地人自愿的。
“再说，斯帝尔联邦也没力量，帮你照顾疾风平原上，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上百万难民，更不想因为德尔菲的归属，和北方的诺思帝国发生误会和冲突！”福雷·西恩非常诚恳，看着欧灵将军的眼睛。
“你，你可以肯定，可以肯定签署这样的契约！”欧灵结结巴巴地回答，福雷·西恩的话，他听明白了几分。
作为一个新兴的联邦国，斯帝尔联邦有着与众不同的法律。
这个国家与自己的国民，签署了一条双向契约，国家要为百姓的生活负责，百姓为国家的安全负责。
依照这条法律，如果将德尔菲城和附近的疾风平原强行并入，上百万流民就会成为斯帝尔联邦的负担。
这个新兴的国家，目前已经无法再承受如此的负担。
但是，如果把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土地，交给魔族的诺思帝国，黑旗军将士们在感情上无法接受，所以，福雷·西恩打算与欧灵和平解决德尔菲问题，放弃对德尔菲的所有权。
“汤玛斯皇帝不是斯潘尼斯人，但珍妮女王是查理的姐姐，拥有名正言顺的继承权。向我们投降，有损你的名誉，也破坏了你坚守的信条，但是……
“向珍妮女王投降，别人只会说欧灵将军迷途知返，保全了嘉摩屡钵的最高利益！”
福雷·西恩详细解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敲进欧灵将军的脑海。
“我想想，我想想！”欧灵用苍白的手指，敲打着自己的头盔。
他犹豫半晌，突然睁大了双眼：“如果斯潘尼斯人和南方那些家伙再打过来，我还是守不住这个城市！并且，落日港还在斯潘尼斯人控制中，那里驻扎着一支庞大的舰队！”
“不如这样，亚特兰帝斯大陆各国之间，签署一个契约，共同对付外来的敌人。珍妮女王正在伯尔伍德森林与斯潘尼斯人作战，无法代表嘉摩屡钵签字，但欧灵将军可以代表德尔菲城，和疾风平原上的所有领主，与我们签署互助条约。
“至于落日港的舰队，我想，德尔菲的问题解决后，签约各方不会放任一个如此大的威胁留在大家的背后！”福雷·西恩笑着伸出右手。
“我试试！”欧灵将军伸出右手，与福雷·西恩相握，用力晃了晃，又低声问道：“福雷，如果将来赶走了斯潘尼斯人，你能保证诺思帝国不会南下么？”
“我想，到时候我们需要另一个契约！”福雷·西恩握着欧灵的手，坚定的回答：“一个让大陆各族群不再互相攻杀的契约。经历这次劫难，亚特兰帝斯各族应该吸取教训！”
第二天清早，欧灵将军的使者来到了黑旗军大营。
除了欧灵和疾风平原几个主要领主，宣誓效忠珍妮的投降信，还带来了一迭厚厚的供词——和福雷·西恩手中同样的，斯潘尼斯冒险者的供词。
使者的双眼通红，显然一夜没睡。
“欧灵将军委托我转告大人，德尔菲城的守军愿意接受大人的指挥，共同守护亚特兰帝斯！”
使者躬身施礼，双手托起欧灵将军的信，举到了福雷·西恩面前：“我们有确切情报，斯潘尼斯人运来的武器，大部分储存在流星港和落日港，欧灵将军向西恩大人请示，是否能尽快对落日港展开攻击？”
福雷·西恩扭头看向兰斯和卡尔夫，二人轻轻点了点头。
德尔菲骑兵大队，黑旗军骑兵大队和精灵族飞马中队，在欧灵、福雷·西恩和兰斯的率领下，直扑落日港，百余名各族法师，施展飘浮术，遥遥跟在后面。
黄昏，落日港，一道烟尘席卷而来。
凄凉的号角声立刻在港城中响起，士兵们慌乱地拿起武器，奔上城头，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手心慢慢冒出冷汗。
自从斯潘尼斯舰队夺取了落日港后，多次加以扩建，现在的落日港已经成为一个大型屯兵城市，结实的城墙围成一个半圆，将仓库、兵营、码头和船坞牢牢保护起来。
烟尘越来越近。
突然，了望塔上的士兵发出了一声欢呼：“是我们的人！我看到了，他们打着嘉摩屡钵战旗！”
消息迅速传开，所有的人都长吁了一口气。
数万大军在人马山谷灰飞烟灭的消息早已传了过来，每个士兵都为自己的命运而担忧。
虽然驻扎在港口内的舰队很强大，但那些巨舰只能用火炮应付陆地上的攻击。
一旦被黑旗军攻入港内，很难保证，斯潘尼斯人发现港口守不住时，会做出什么疯狂举动。
亚尔河畔的泰西丝港，据说就是被斯潘尼斯舰队直接轰平的，当时港口里还有数万嘉摩屡钵伤兵，没有一个幸免于难。
“开门，我是欧灵，德尔菲失守！”马背上，浑身是血的骑士大喊着。
他的头盔已经少了一半，钢甲上横七竖八划满了刀痕，一条大腿湿漉漉的，血一滴滴顺着马镫，流向地面。
“是欧灵将军，德尔菲城的欧灵将军！”守卫们惊慌失措喊着，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红色战甲的斯潘尼斯将领从城楼上俯下身，大声问道：“欧灵将军么？我是鲍勃，这里的最高指挥官，德尔菲城怎么样了？你怎么这么狼狈？”
“德尔菲失守，黑旗军打了进去，鲍勃将军，请赶快打开城门，让我们进去避难，敌军马上要来了！”欧灵将军不耐烦的答道，说话时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欧灵将军，非常抱歉，按照规定，我不能放你进来！请你带领士兵逃往其他城堡，落日港是战略要地，战争期间，必须谨慎对待每一个进入港口的人！”斯潘尼斯将领鲍勃冷冷答道，显然，他不相信欧灵的话。
“你们这些斯潘尼斯人！我们嘉摩屡钵士兵浴血奋战，保护了你们的安全，你们不但不提供救援，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开门！否则，等战争结束，我一定亲自到这里来，找你决斗！”欧灵骑在马背上，指着鲍勃的鼻子大吼。
跟随在欧灵身后的士兵开始大声鼓噪，骂人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城头上，嘉摩屡钵战士看着城下浑身是血的同胞，脸上露出怜悯的神色。
“对不起，欧灵将军，这是军规，我必须执行！”鲍勃被欧灵骂得面红耳赤，低声回答道。
“军规？什么军规？谁的军规？要不是你们斯潘尼斯将领违反军规贪功冒进，我们五个兵团弟兄怎么会葬送在人马山谷里？
“要不是你们斯潘尼斯人胆小怕死，我们嘉摩屡钵弟兄怎么会阵亡那么多？对斯潘尼斯人不讲军规，生死关头，却用军规来送我们的命？
“开门！如果不开，我立刻下令攻城！”
欧灵的战马在城下盘旋，手中令旗高高举起，随时准备挥下。
西南方，又一道烟尘遥遥地卷了过来。
后卫骑兵吹响号角报信，欧灵回头看了看，吩咐了几句。
几百个衣甲破烂的骑兵挥起马刀，呐喊着冲了过去。
喊杀声在远处响起，慢慢归于平静。
烟尘继续向东而来，冲上去的士兵无人能回。
欧灵一挥手，又一队骑兵返身去拦截追兵，喊杀声越来越近。
城头上的人，用千里眼可看见嘉摩屡钵的战旗，与对方的黑旗卷在一处，几个嘉摩屡钵骑兵被十倍的敌人围住，一个接一个被砍下马。
城上城下，所有嘉摩屡钵士兵鼓噪起来，有人甚至举起了刀剑，围住了城墙上的斯潘尼斯将士。
鲍勃慢慢放下了千里眼，苍白的嘴唇颤抖着，下达了打开城门的命令。
欧灵身上的疑点重重，但他不能犯众怒，如果让城内所有嘉摩屡钵士兵寒了心，等一会儿黑旗军攻过来，落日港更不可守。
“上城墙，找武器，帮忙守城！”欧灵将军一进城门，立刻下达命令。
满脸疲惫的骑兵们立刻散开，有人提着刀剑跑上城墙，有人跳下马，跑向港内寻找武器，还有人径直冲向了码头。
“欧灵将军，请约束你的部下不要乱跑，武器在库房中，可派人来领取！”鲍勃走到欧灵面前，大声抗议。
“马上，马上，这帮家伙，被黑旗军杀怕了！”欧灵脸上带着歉意，转过身，吩咐身边带着面甲的副官：“吹号角，命令他们各就各位，不准乱来！”
“是！”副官答应一声，推起了面甲，把号角放到了嘴边，呜呜吹响。
“你的眼睛？”
鲍勃惊诧的看着副官金色的双瞳，突然想起了一个传说，没等他把话说完，欧灵将军的佩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肩膀上。
城墙上，新来的士兵抽出利刃，与守军战在一处。
城内，骑兵们飞快地掠过街道，把一切敢阻挡他们的人砍倒。
几十个冲进码头的骑兵听到号角声，突然跳起来，飘浮到了空中。
“天哪，骑兵也会飞！”巨舰甲板上搬运物资的斯潘尼斯水手放下手中的活，惊诧的呐喊。
这支舰队就是轰击福雷城那支，前天刚撤进港口，正忙着补充淡水、粮食和炮弹。
“笨蛋，是魔法师，没告诉过你吗，亚特兰帝斯大陆的人和我们不同，他们中间有魔法师，会施展飘浮术！”水手长骂了伙伴一句，羡慕的望着天空。
猛然，他意识到事态严重。
落日港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魔法师，整个疾风平原上的魔法师加在一起，也未必能凑出这个数量。
半空中，魔法师们列成圆阵，快速飞了过来。
十几个火系魔法师同时挥手，数以百计的火球飞上了甲板，猝不及防的水手被烧得抱头鼠窜。
“火精灵啊，听从我的呼唤，红莲乱舞！”
“火球！”
“流星火雨！”
魔法师们大声吟唱着，将一个又一个低级火系魔法，不停地扔到甲板上，他们的目标不是人，而是战舰。
“自由的风精灵啊，请接受我的指引，奔向我手指的方向！”队伍中，风系法师开始发威，周围的空气猛然一震，狂风凭空而生，卷上桅杆。
火精灵借着风力，在桅杆间愉快地跳起华尔滋。
一艘艘战舰上腾起了烈焰。
水手们架起水龙，试图扑灭烈火，但风助火势，火借风威，转眼间，所有的船只都受到了波及。
“火枪手攻击魔法师，水手起锚升帆，到海上去，到海上去！”将领们大声命令道，组织战舰边战边突围。
他们大多是海盗出身，有着顽强的意志和丰富的逃生经验。
战舰中的火枪手在冲锋队长的带领下，冒着被烧死的危险冲上甲板，对空射击。
开始有魔法师受伤，惨叫着，掉落到火海中。
半空中飞下一排排绿色的羽箭，精灵射手们骑着飞马赶来，与火枪手展开对射。
数百名火枪手被钉死在甲板上，侥幸逃过的，在甲板上寻找掩护，继续攻击空中的精灵射手。
子弹、羽箭，往来穿梭。
魔法师们冒着弹雨，将一个个火球砸向舰队，风系法师结成阵列，相互配合着将风力加到最大。
一艘战舰起锚升帆，白色的船帆沾上火，立刻腾起了烈焰，主桅杆在风与火中挣扎，颤抖，终于支撑不住，轰然而倒。
几个蹲在甲板上射击的火枪手，当即被砸成了肉饼。
其余战舰不敢再升帆，起了锚，却没有动力，茫然地随波漂荡。
一个精灵射手被火枪打中，趴到了飞马背上，受了伤的飞马发出一声悲嘶，拍动翅膀，一头撞向桅杆。
落羽纷纷。
战舰桅杆和飞马、精灵的尸体，一同跌入大海。
福雷·西恩拍动翅膀，快速掠过城头。
一名斯潘尼斯士兵试图点燃火炮，轰击城下敌军，刚刚装填好炮弹，背后突然一凉，寒霜剑的剑气从他胸前穿了出来。
“打开所有城门，将我们的骑兵放进来！城墙上的战士，控制炮台！欧灵将军，尽量劝降嘉摩屡钵士兵，兰斯殿下，请火速去港口支援，不要放走一艘战舰！”福雷·西恩一边厮杀，一边大声叮嘱。
亚特兰帝斯大陆各族，都没有对付斯潘尼斯人战舰的有效武器，能将战舰毁灭于海港，是损失最小的选择。
正在与敌军纠缠的兰斯答应一声，带着精灵侍卫向港口杀去。
几个嘉摩屡钵将士试图阻拦，被欧灵将军提着长剑截了下来。
“何必替斯潘尼斯人卖命？烧他们的船，关我们什么事！”欧灵一边用盾牌抵挡士兵们的攻击，一边大声喊道。
跟他交手的几个士兵楞了楞，放慢了攻击速度。
斯潘尼斯将士骄横跋扈，大伙早就对他们不满，但见死不救，不是士兵们应该做的事。
“笨啊，投降吧！向珍妮女王投降，大伙还是嘉摩屡钵人！我和疾风平原上的所有领主，已经宣誓向女王效忠了！”欧灵用盾牌将一把刺来的利剑挡歪，抬腿将坚持战斗的军官给扫倒。
“你！”倒在地上的中队长指着欧灵说道，长叹一声，放弃了捡起武器再战的企图。
“嘉摩屡钵士兵，放下武器，向女王效忠，将斯潘尼斯人赶回老家！”欧灵站在人群中，大声疾呼。
他带来的士兵扯开嗓子，一遍遍将同样的话传开。
守军纷纷放弃了抵抗，越来越多的黑旗军战士涌入了落日港。
在福雷·西恩的指挥下，士兵们迅速控制了炮台，控制了仓库，控制了码头周边所有制高点。
“操炮手，走上炮位，调转炮口，对准码头中的战舰！”福雷·西恩从半空落下，对所有人命令。
黑旗军战士、欧灵的部属、落日港守军，所有人相互配合着，将所有能推动的火炮推转了炮口，对准了激战中的码头。
“吹号，命令兰斯带领咱们的人撤到周边，围堵漏网之鱼！”福雷·西恩继续命令。
号角声从城楼上响起，激战正酣的兰斯拉高飞马，带着众射手和法师们飞向外海。
斯潘尼斯水兵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撤离，正在猜测对方目的的时候，听见了熟悉的呼啸声。
数十枚炮弹撕裂长空，径直钻进战舰侧舷。
“轰！轰！轰！”
炮弹爆炸的巨响此起彼伏，一艘艘战舰被开肠剖肚，碎木、断桅和水兵们的残肢飞上了半空。
几艘战舰艰难地侧过船身还击，密集的炮弹飞来，将一座炮台炸成了碎砖块。
更多的火炮瞄准了战舰，一轮齐射后，开炮还击的战舰被炸成了两半。
战舰上的火炮，远远比港口炮台上的火炮要多的多，但狭窄的码头，让战舰无法有效侧身迎战。
火焰和浓烟干扰了水手们的作战能力，低下的位置，过近的距离，让战舰始终处于被动的挨打地位。
炮弹不断在海水中炸裂，掀起一个个巨大的水柱，斯潘尼斯水兵们在甲板上来回乱跑，再也顾不上救火，任由战舰上的火苗越烧越高。
一艘战舰的弹药舱失火，引起了炮弹的爆炸，巨大的蘑菇云直上云霄，整个战舰被掀到了半空，断成数块落下。
甲板上，水兵们的精神彻底崩溃，再不理睬舰长指挥，抱起身边的木片，纷纷跳入了大海。
海水仿佛燃烧了起来，红色的血，红色的火焰，整个港口一片耀眼的红。
炮弹落下，水柱升上半空。
巨大的战舰在红色的海水中上下起伏，孱弱得如风雨中的枯叶。
一艘战舰停止了抵抗，幸存的海盗们趴在甲板上，用碎木板举起了白旗。
岸上的火炮立即转向，放过它，继续向临近的战舰射去。
另一艘战舰也宣布投降，水手们哀告着，将所有白色的东西挂满了前桅。毛巾、衬衫、内衣、短裤。
一艘接一艘战舰停止了挣扎，舰长们摘下航海帽，将自己和部属的命运交到了平素瞧不起的“蛮族”手里。
港口中的爆炸声慢慢平息，黑旗军将士在嘉摩屡钵守军的协助下，放下小船，命令投降者依次登岸。
兰斯带着飞马从远方兜了回来，从半空中监视投降者的一举一动。
莉莉带着魔法师们飘过来，靠近空无一人的战舰，用水系魔法浇灭船上的烈火。
祭司们低声吟唱着祝福的歌词，圣洁的白光闪过，重伤者的伤口停止流血，轻伤者的伤口开始结痂。
群体治疗魔法，不分敌我。
一个受了伤的斯潘尼斯海盗瞪圆眼睛，看着自己手臂上被炮弹撕裂的口子开始愈合，看着狂涌不止的血突然停住，凝结。嘴巴张得比炮口还大。
魔法可以用来破坏，也可以用来创造，用来抚平战争的创伤。
用在创造方面，比破坏方面更令人佩服。
被俘的斯潘尼斯士兵回头看看自己的战舰，恋恋不舍地向港口内走去。
第六集 生生不息（全书完） 第四章 牧首大人大陆历九百二十九年夏，黑旗军的战旗插在了落日港城头。
斯潘尼斯人将落日港建设成了他们进攻大陆的落脚地，从来没想过，这个港口会轻易地被人攻下。
留给黑旗军的战利品极其丰厚。
除了港口中二十几艘没人会驾驭的巨舰外，黑旗军还缴获了数万支没打开包装的火枪，一百多辆炮车，还有堆积如山的各式弹药。
“发财了，发财了！我新招募的那两个兵团，可以换装火枪了吧！”亚力山大涎着脸祈求，守财奴般，将一堆武器清册压在胳膊底下。
“马上换装，然后抓紧时间训练，让他们尽快掌握武器的使用方法！”福雷·西恩点点头，认可了亚力山大的要求。
“谢谢了，军需官，军需官！”亚力山大高兴地抱起武器清册，大声喊道。
“先不要着急，把军需官尼克找来。让他分三分之一武器给欧灵将军！”福雷·西恩笑着补充了一句。
亚力山大的脸立刻哭丧起来，看了一眼欧灵将军，极不情愿地放下了清册。
“既然是盟友，就要大方一些，如果欧灵将军的力量不能快速壮大，我们就得留在这里帮他保卫城市。我想，你也不愿意留下来替欧灵守卫落日港吧！”
兰斯笑着说道，他很高兴看到自己离开黑旗军后，福雷·西恩能和军中诸将相处得如此融洽。
“不守，我守不住，落日港，还是毁去的好！”亚力山大非常有自知之明地回答了一句，匆匆走出了议事厅。
福雷·西恩和兰斯相视苦笑，亚力山大的话，正好是大伙头疼的地方。
在斯潘尼斯人入侵前，亚特兰帝斯各族能建造和驾驶的最大战舰，就是三桨战船，个头不到斯潘尼斯三桅巨舰的十分之一，速度也没有三桅巨舰的一半快。
如今俘获了这么多战舰，大伙却不知道如何处理它们。
编入军中？没有人会驾驶，也形不成战斗力。
毁掉？又太可惜。
留在落日港？情况更糟。
斯潘尼斯人会不惜一切代价，派舰队来将这些战船夺回去。
如果是面对面的作战，没有任何计策作为辅助手段，落日港的防御力量，根本抵抗不住斯潘尼斯人舰队的打击。
亚尔河畔，泰西丝港的战例就在那里摆着。
斯潘尼斯人在港口失落后，迅速派舰队击毁了整个军港。
几十艘军舰同时射击的场面，至今还像恶梦一样印在众人脑海里。
“让我们的战士，监视着斯潘尼斯海盗，命令他们将战舰沿耶罗河开到上游的河道中散开，找隐蔽的村落藏起来。
“这些战舰我们虽然不会驾驶，但可以让波特兄弟作为样品研究，找出它们的致命缺陷。将来再遇到斯潘尼斯人的舰队，我们也不至于无计可施！”想了一会，福雷·西恩低声建议道。
“也只能这样了，目前我们和外界关于机械的认知方面，差距太大！”兰斯叹息着点头，目光中笼罩上一层忧郁。
无法对付战舰，就扭转不了亚特兰帝斯各族被动挨打的局面。
斯潘尼斯从海上来，从海上走，当他们在大海另一端休息够了，随时可以驾船登岸，给亚特兰帝斯致命一击。
况且，根据俘虏们的口供说，大陆外，还不止斯潘尼斯一个国家。
其他国家没有参加对亚特兰帝斯的劫掠，仅仅是因为这片大陆为斯潘尼斯的冒险者第一个发现，斯潘尼斯帝国拥有一段时间内的优先“开发”权。
“兰斯、福雷、杰克，你们看看，我抓到了谁！”议事厅外，猛然响起一声霹雳般的呐喊，矮人王卡尔夫抓着一个脏兮兮的老人，走了进来。
骚臭味立刻弥漫在议事厅内，被矮人王拎进来的老人在地上瑟缩着，手脚上的镣铐叮当作响。
“我带人去地牢释放那些被斯潘尼斯人抓获，准备运走的奴隶，结果，在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皮屋子里，救出了这个家伙，光对付门上的锁，就浪费了我不少时间！”
矮人王卡尔夫笑着表功，抬腿踢了一下老人的屁股：“仰起头，让大伙看看你的窝囊样子！”
地上的老人哆哆嗦嗦地抬起头，露出半张满是泥浆的脸。
灰白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眉毛和前额，一些黑色的小动物蠕动着，在头发之间钻来钻去，头发的主人浑然不觉，带着镣铐的手死死抓住一个陶土罐子，眼神中，露出痴痴的满足。
“这又是哪个被斯潘尼斯人骗得倾家荡产的贵族？”杰克好奇问道。
“贵族？你再仔细看看！”
卡尔夫对杰克的问题非常不满，伸出手，不顾肮脏，替老人掀开盖在脸上的长发。
带着镣铐的老人却不理解他的好心，双肩紧抱，把手中的陶土罐子紧紧搂在怀里，唯恐卡尔夫抢走。
“转过头来，别动，你这个混蛋！”一向对人宽厚礼貌的卡尔夫毫不客气地揪住了老人的耳朵，把他的脸扯正：“让大伙看看你，看看你这混蛋也有如此下场！”
老人吃了痛，随着卡尔夫的命令把头转正，呆呆地张开嘴巴，发出呜呜的哭叫声。
“卡尔，让我来，别吓到他！”
福雷·西恩低声制止了卡尔夫对老人继续用强，伸手，发出了一个小水波，旋转着，洗净老人的脸。
几缕微风从莉莉手中发出，吹齐老人的头发。
花白的长发下，露出了一张大伙熟悉的面孔。
一张梦里都想砸烂的面孔。
“毕尔兹牧首，你也有今天！”杰克冲过去，一把揪住老人的衣服，拳打脚踢。
曾经魔武双修的毕尔兹牧首呜呜哭着，却没有抵抗，双手紧紧保护的，依然是那个陶土罐子。
所有黑旗军将领都站了起来，围了上去。
如果当年，不是毕尔兹和查理判了佛拉伦尔火刑，大陆不会陷入战乱，黑旗军将士也不会被逼着脱离嘉摩屡钵帝国，成立斯帝尔联邦。
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死在无止无休的战斗中。
“你这个老蠢猪，你这头老笨驴，你居然有如此下场！”杰克一边打，一边骂道，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欧灵将军和几个信仰太阳圣教的军官，难过地侧开了头。
他们没想到，半年来没在公共场合露面的毕尔兹牧首，竟然成了一个白痴奴隶。
杰克看着毕尔兹痴呆的样子，劈手夺过他的陶土罐，远远扔了出去。
半空中镣铐声叮当乱撞，没有还手之力的毕尔兹突然跃起来，以众人难以相信的速度，半空中追上了陶土罐，死死握住，然后直挺挺跌落。
“乒！”
地板被砸出了一个大洞，毕尔兹半个身子陷在地板中，望着陶土罐，满脸欢欣。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他打开了罐盖，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粒红色药丸，放入了嘴巴中，然后长长吁了一口气，盖好罐子，闭上了双眼。
白光闪了闪，治好了毕尔兹身上的伤口。
那一瞬间，毕尔兹脸上的表情，就像拥有了整个世界一样满足。
兰斯、福雷·西恩、卡尔夫、欧灵，一齐张大了嘴巴，所有人被惊得目瞪口呆。
毕尔兹的魔法还在，武技也没丢，他只是傻了，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好像是曼陀罗花的味道！”坐在议事厅角，看着这场闹剧的德鲁依中间，响起一个好听的女声。
福雷·西恩循声抬头，看见雪山德鲁依部落的笛儿法师从角落走了过来，满脸惊诧。
笛儿是莉莉的好朋友，当年福雷·西恩和阿蒙被关进紫晶山洞时，莉莉曾受到她不少照顾。
这次阿蒙以神龙使者的身分调遣洛基山脉的德鲁依法师前来支援，笛儿被德鲁依们推举为治疗法师的首领。
“他中了曼陀罗花的毒！”笛儿指着地板上沉醉的毕尔兹说道：“我们部落曾经用曼陀罗花的种子给人治病，非常有效。但德鲁依的典籍中记载，曼陀罗花茎的汁液有剧毒，吃了后会上瘾，然后慢慢变成白痴，每天活在梦境中！”
“笛儿女士，他，他还有救么？”欧灵挤了过来，试探着问，看了看幸灾乐祸的黑旗军众将，低声解释：“毕尔兹虽然陷害过佛拉伦尔将军，罪孽深重，但他毕竟是太阳圣教的牧首，治好了他，可以唤醒很多太阳圣教的信徒，不再替斯潘尼斯人当武器！”
笛儿看了看福雷·西恩和兰斯，从二人脸上，都没看到反对意见，于是蹲下身去，轻轻翻开了毕尔兹的眼皮。
沉溺在曼陀罗花毒中的毕尔兹毫无知觉，瞳孔呆滞定在眼中央，鼻孔里，嘴角边，流出了长长的鼻涕和涎水。
“太阳神是宇宙唯一的主神，至高无上。其他神都是太阳神的仆从，服从太阳神的命令……”
毕尔兹梦呓般，喃喃背诵着太阳圣教的典籍，突然话锋一转，急切地喊道：“我是牧首，我是太阳神在大陆上的唯一使者，亚特兰帝斯的唯一守护人，你们都必须听我的，不准违抗我的命令！”
黑旗军将领摇着头退开，各自去忙手边的事情。
一个人失去了基本智慧，依然没放弃野心，这样痴迷于权力的人，清醒时比痴呆时会更痛苦。
“他先是中了神龙使者的诅咒，为了平息内心的煎熬，不得不借助曼陀罗花毒带来的幻觉，最后，彻底活在了幻觉中。
“想要救他，需要先压制住龙咒，然后控制他每天服用曼陀罗花的次数和剂量，一点一点让他恢复！”笛儿检查完毕尔兹的病情，直起腰来，慢慢说道。
“他的身体状况很差，很多内脏器官都到了崩溃边缘，已经支持不了几天了，解不解毒，其实已经没有太多意义。
“有可能，毒还没解完，他已经死去，我估计最近几个月，除了曼陀罗花毒，斯潘尼斯人根本没给他吃过任何东西！”
笛儿的诊断让所有人震惊，即使像杰克这样对毕尔兹怀着刻骨仇恨的黑旗军将领，听了她的话，内心深处也涌起一阵黯然。
“笛儿法师，你能让他清醒过来一会儿么，我想问他，到底是谁害了他！”欧灵将军走上前，试探着问道。
“让他暂时清醒并不难，如果不是被人关在地牢里，每天他所信仰的主神最活跃的时候，就是他清醒的时候。
“那段时间，他心中的信仰之力会压制住花毒和龙咒，恢复他的神志！”笛儿点点头，低声回答：“你们把镣铐打开，给他洗个澡，让他吃饱饭，好好休息一下，然后把他抬到他所信仰的神庙里……”
欧灵和几个信仰太阳神的将领走过来，抬起毕尔兹向议事厅外走去。
矮人王卡尔夫想拦住他们，犹豫了一下，又停住了脚步。
“让他们去吧，明天中午的时候，咱们去落日港的太阳神庙，我也有几句话要问毕尔兹！”福雷·西恩挥挥手，制止了几个跃跃欲试的黑旗军将领。
一道阳光直直地穿过太阳神殿，打在地面的太阳标志上，整个神殿被金色的阳光充满，圣歌伴着钟声响起，在穹顶间环绕不绝。
落日港教区的首席主教华生，带领信徒虔诚的跪在地上，为牧首毕尔兹的命运向太阳神祷告。
斯潘尼斯人陷害牧首大人的消息已经传开，很多被遣散的嘉摩屡钵战俘都拿起了武器，加入了欧灵将军的队伍。
沐浴在阳光下的太阳圣教牧首毕尔兹，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看看身上干净的法袍，看看圣殿中虔诚的信徒，仿佛明白了什么。
猛然，牧首大人站了起来，稳健地向放着曼陀罗花毒的石台走去。
“牧首大人！”欧灵失望地喊了一声。
毕尔兹回头对欧灵笑了笑，继续前行，抓起花毒罐，长叹了一声，说道：“抱着它习惯了，看不到它，我心里不踏实。这是哪个教区的神殿？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牧首大人，这是落日港的圣殿，我们没想到斯潘尼斯人会这样恶毒，将您关在地牢中！”华生主教上前一步，躬身回报。
“是你们把我从地牢里放出来的？斯潘尼斯人呢？他们同意了么？”毕尔兹抚摸着盛放曼陀罗花毒的陶罐问道，声音不怒自威。
一缕怒意从众人心头涌起，华生主教瞪大眼睛，不知道毕尔兹为什么被人害到这种地步，还要维护斯潘尼斯人的威严。
“牧首大人，斯潘尼斯人战败了，退回到亚尔河南岸。黑旗军攻占了这里，从地牢里把您放了出来！”欧灵将军站出来，大声回答。
“好，好！”
毕尔兹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冷冷地说了几个好字，抱起毒药罐，蹒跚地走回了原来的位置。
温暖的阳光让毕尔兹的脸色慢慢红润，休息了一会儿，他再次睁开眼睛，对欧灵问道：“你投降了黑旗军？你们都投降了？”
“我们没有了援军，向珍妮公主投降了。德尔菲城和疾风平原上所有在福雷河东侧的城市依然属于嘉摩屡钵，我们不再承认汤玛斯那个伪皇帝！”
欧灵一字一顿，清晰地回答：“牧首大人，您为什么要畏惧斯潘尼斯人？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还不想带领大伙起来反抗？”
“你懂什么？你只看到了眼前，没看到远方的命运！”
毕尔兹不屑地斥责欧灵，愤怒的目光扫过圣殿中所有人，叹了口气，压住怒火询问：“谁带兵打败了斯潘尼斯人？他还在吗？”
“是福雷·西恩、兰斯和卡尔夫，他们在神殿外！”华生主教失望地回答。
“你们出去吧，把他们三个请进来，就说我有话想跟他们说！”毕尔兹挥挥手，示意众人离开，脸上的表情萧索而落寞。
“是，牧首大人！”华生鞠了一个躬，带着失望的信徒们，低头走了出去。
“欧灵，你知道我们和斯潘尼斯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么？你知道他们目前投入到亚特兰帝斯大陆的力量，还不到他们国力的十分之一么？
“追随他们征服别的国家，或者被他们征服沦为奴隶，除此，嘉摩屡钵还有更好的选择么？”毕尔兹看着愤愤不平的欧灵，痛心疾首地责怪道：“你，坏了整个帝国的大事！”
“我看未必，斯潘尼斯人擅长于机械，但并非不可战胜。把魔法的威力发挥出来，我们和他们直接实力的差距，并没有您想象的那样大！”福雷·西恩走进太阳圣殿，接过了毕尔兹的话题。
精灵王兰斯、矮人王卡尔夫、杰克、莉莉还有来自洛基山脉的德鲁依法师笛儿，相继走进了太阳神殿。
看向毕尔兹的目光有怜悯，有仇恨，还有轻视和鄙夷。
“矮人、精灵、德鲁依、人族……”
毕尔兹冷笑了一声，依次报出了众人的种族：“宁愿当人类的神侍人鱼，加上你们的盟友魔族和兽人，看来，亚特兰帝斯各种族携手了？这种情况实在难得，难得！”
“毕尔兹牧首，您中毒时间太长，每天只有一个沙漏的时间可用。我希望您能跟我们说些有价值的话，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口舌之争上！”德鲁依法师笛儿面色一寒，斥责的声音清脆响亮。
“我倒宁愿沉睡不醒！”毕尔兹摇摇头，坐在阳光下，慢慢闭上了双眼。
“阁下，您现在是我们的俘虏，为了赎回您迫害佛拉伦尔将军的罪孽，我希望您能号召太阳圣教信徒，起来反抗斯潘尼斯人的统治。我记得太阳圣教的教义是抗争，而不是屈从！”卡尔夫大声提醒毕尔兹注意自己的处境和身分。
“有区别吗？反抗？能反抗得了吗？命运之轮已经开始转动，有人能阻挡它的前进吗？”毕尔兹毫不在乎的说道，话语听起来十分绝望。
“没试怎么知道？况且命运之轮有很多走向，我们并不清楚它的终点！”福雷·西恩低声回答。
“试试？好啊，福雷·西恩，你是预言师，你还能看到诸神的提示吗？你今天跟大伙解释一下，诸神给了什么预言，是不是已经放弃了亚特兰帝斯，任其自生自灭！你说，你说啊！”毕尔兹跳起来，语气绝望而疯狂。
“诸神没有任何预言，但诸神没有放弃亚特兰帝斯。祂不告诉我们最终的结局，是因为最终的结局，需要我们自己来创造！”福雷·西恩自信地说道。
最近发生的事情，已经跟他看到的神谕接近。
这说明，自己所做的一切，并没有错，只要坚持下去，亚特兰帝斯命运之谜，终有揭开的那一天。
“你确信？”毕尔兹楞了一下，狐疑地问。
“我确信，几年前，我看到嘉摩屡钵人、矮人、兽人、魔族和精灵并肩作战的画面，我不敢相信，但在人马山谷，我发现现实与神谕恰恰吻合。
“神没有放弃我们，只是需要我们自己去努力感悟祂的指引！”福雷·西恩低声回答，然后郑重问道：“牧首大人，您是不是也看到了迷雾之后的一些画面？能不能告诉我，太阳神给了您怎样的预示？”
这是福雷·西恩急于知道的事。
他相信，以毕尔兹的能力，他应该能看到一些普通人没办法看到的东西，所以，他才会对命运如此绝望，做出一些令人无法理解的举动。
“我只看到了毁灭，被毁灭的城市、村庄、神殿，还有一堆堆尸体，还有来自幽冥世界的魔鬼，成群结队的冲过来！”毕尔兹抱着脑袋，身体瑟缩成一团，显然，他不愿意再回忆这些画面。
“大人，死亡背后，往往蕴育着新生！”
笛儿法师走上前，低声吟唱起一段向自然女神的祈祷词，动听的旋律过后，一道圣洁的白光从她的掌心发出，印在毕尔兹背后。
“自然女神的力量？自然女神的力量怎么能进入太阳神的殿堂？”毕尔兹猛然惊醒，直起腰大声问道。
“诸神本来就不互相排斥啊，难道太阳神殿，希望隔绝其他诸神的气息么？”笛儿瞪大眼睛问道。
洛基山脉远离嘉摩屡钵，她不知道大陆上太阳圣教吞噬其他神只信徒的事。[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１ 7 Ｚ . c Ｏ m]
“难道，我误会了神的指示？不可能，这不可能！”毕尔兹迟疑地说道，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莉莉轻轻地比画了几个手势，舞蹈般，捧出一束青藤，然后将青藤抛向神殿中太阳光最充足的地方，随即，在半空中洒下一道水波。
在阳光、雨露的滋润下，加持了魔法的青藤快速生长，根部穿透了金色的地板，翠绿色的蔓条，却顺着穹顶壁，爬向引入阳光的天窗。
“不可能，不可能！”毕尔兹揉着眼睛，喃喃地说道，突然，他疯狂地笑了起来：“你们变出多少东西来，也解释不了命运的方向！知道吗，你们不可能战胜斯潘尼斯人，不可能打败战舰和傀儡龙！”
“事实上，我们做到了。我们在人马山谷击溃了斯潘尼斯和伪嘉摩屡钵的十万大军，消灭了二十多头傀儡龙、上百个铁傀儡和数百个铁蝙蝠。
“除此之外，我们在落日港摧毁了一支舰队，俘虏了二十多艘战舰和上千名海盗！”兰斯自豪地回答，伸手，揽住了杰克和卡尔夫的肩膀。
“没有用的，你们打败了一批斯潘尼斯人，他们会乘着巨舰再来一批。你们只能被动防御，却没力量攻击他们的老巢！
“风暴之洋的结界打开没多久，我就发现了这个事实。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机械文明，是我们不了解的文明，魔法世界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毕尔兹喃喃地辩驳。
“我不认为魔法世界比机械文明差，我们不了解机械的秘密，他们对魔法也一无所知！”福雷·西恩自信地反驳。
“但是，你知道吗，斯潘尼斯只是大海另一端的一个实力很小的国家，那个叫欧洛巴的大陆上，还有法兰克人、还有撒克逊人、还有摩尔人和维京人，他们都会来的，你们根本抵挡不了，抵挡不了！”
毕尔兹高举着双手，大声喊道。
他绝望的眼睛看着头顶的阳光，仿佛在斥责自己所信仰的神明，为什么不给自己更多的帮助。
“无论来多少人，我们都会抗争到底，只有自由的亚特兰帝斯人，才是真正的亚特兰帝斯人。不自由，毋宁死！”精灵王兰斯揽着自己的矮人和人族朋友，郑重发誓。
“不自由，毋宁死？”
毕尔兹低下头，看看兰斯、看看矮人，再看看德鲁依和人族，仿佛听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话题。
“对，即使诸神选择了投降，我们也会血战到底，绝不放弃！”福雷·西恩走过去，抱住杰克和莉莉，大声回答。
毕尔兹的眼睛慢慢地扫过众人，他看到地区主教华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与欧灵将军并肩站在福雷·西恩身旁。
毕尔兹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半晌，他又叹息了一声：“也好，这也是一种选择。我太老了，不懂你们的心思。福雷，你过来，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什么秘密？”福雷·西恩从伙伴当中走出，来到毕尔兹面前。
“其实，大陆的结界……”
毕尔兹将头凑向福雷·西恩的耳朵，声音慢慢变低，突然他纵身跳起，头下脚上停在半空，双手死死扣住了福雷·西恩后颈。
“放开他！”精灵王兰斯大喝一声，拉开了长弓。
卡尔夫从背后抽出战斧，杰克提起宝剑、欧灵拔出佩刀，将毕尔兹团团围住。
莉莉挥手卷起一股风，将毕尔兹视若珍宝的装着曼陀罗花毒的罐子，抢到了手中，高高举过头顶。
“不要着急，我不会杀了这个人，但不保证不会失手！”毕尔兹在半空中，一字一顿地威胁道。
金色的光从他的身体喷涌而出，与屋顶上射下的太阳光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球，将他和福雷·西恩包裹在中间。
被毕尔兹偷袭的福雷·西恩如同睡着了般，闭着眼睛，软软坐到了地上。
毕尔兹双手发力，金色的光不断从天空，从他体内，压入福雷·西恩后颈。
“你要干什么！就算杀死福雷·西恩，你也救不了自己！”兰斯弯弓如满月，瞄着毕尔兹的心窝。
半空中倒立的毕尔兹，脸上神情说不出的诡异。
“没有用的，兰斯，太阳神殿是我的地盘，在这里，我的信仰之力，可以发挥出最大威力，而你的攻击，会被神殿中的光，消弱到最小。”毕尔兹慢慢的说着，身上发出的金光越来越强烈。
“这个人体内，有安德列元帅的黑暗本源，和醉剑圣的蝶舞阳光，兼具黑暗和光明两种力量，又学过安德列和佛拉伦尔的武技，所以，不会那么容易被我折磨死！”刺眼的金光中，毕尔兹洋洋得意。
“你到底要干什么？牧首大人，难道你真的迷失了心智吗？”华生主教痛心地喊道。
事发突然，大伙都想不出解救福雷·西恩的好办法。
“这个家伙拥有如此多种力量，偏偏体质孱弱，心里也没有坚定的信仰，体内没有半点信仰之力，不成，不成。担当不起你们对他的期望！”
光球中，毕尔兹疯疯癫癫地说着，身体开始慢慢旋转，以双手为轴，轴心却顶在福雷·西恩脖颈上。
昏迷状态中的福雷·西恩受不了如此大的压力，本能地开始抵抗。一双，两双，三双，六只蓝中透红的光翼冒出肩膀，拍动着，抵御着太阳的金光。
“这么多年来，每当我消灭一个太阳圣教以外的教派，体内的信仰之力就多一些，攒了这么多，不用太可惜了！”
毕尔兹颠三倒四的说着，身体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一道道金光从他体内流出，汇合成夺目的一股，没入福雷·西恩后颈。
“啪！”
福雷·西恩背后的一双翅膀停止舞动，金色慢慢融入原来的蓝与红的世界，慢慢与蓝与红融合，然后一起消失。
整双翅膀变成了白色，纯净如圣光。
“天使之翼！”
围在周边的众人吃惊地喊道，大伙刹那间明白，此刻的毕尔兹对福雷·西恩没有任何恶意。
“哈，哈，哈哈！谁说我错了？我的力量，就是他的力量，以后无论他做了什么，都有我的功劳！”毕尔兹放声狂笑。
随着笑声，福雷·西恩背后的六只翅膀，全部变成了圣洁的白色，每拍动一下，都带出七色流光。
他的身体慢慢浮起来，脱离毕尔兹的控制，沐浴在阳光下。
半空中，福雷·西恩张开金瞳，展开六翼，盘旋一圈，身体徐徐飘落。
“福雷！”莉莉兴奋的扑了过去。
福雷·西恩笑着，把莉莉揽在怀中，收起光翼，回头对毕尔兹点头致谢。
太阳圣教牧首毕尔兹从天空中落了下来，委顿在阳光下，皮肤上道道皱纹纵横，显然，生命马上就要从他体内离去。
“牧首大人！”华生、欧灵和所有被惊动的教徒跑了过去。
“我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这次，也不知道是对是错，但我尽力了……”毕尔兹苦笑着，睁开双眼。
“我们都会尽力，让您的心血不白白浪费！”众人围拢过来，低声许诺。
“佛拉伦尔的事情，我很抱歉，我当时只想早日打开结界，利用斯潘尼斯人的力量光复嘉摩屡钵故土，让太阳圣教传播到整个大陆。我想，我错了！”毕尔兹断断续续地说道。
“牧首大人，人一辈子，难免会犯错。只要他肯回头，不在错误的道路上走下去，就值得原谅！”笛儿走过来，施展治疗术试图挽救毕尔兹的生命。
“不用了，其实能清醒地走向死亡，我内心感到很安宁！”毕尔兹轻轻推开笛儿法师的手，指指莉莉：“把我的罐子还给我好么？”
莉莉快速走来，将陶罐塞进毕尔兹的手中。
太阳圣教牧首毕尔兹满意的拧开陶罐，如同数糖果的孩子般，数着罐内的毒药，颤抖着伸出手指，夹起一粒，放在鼻孔下闻了闻。
他叹了口气，把药丸放好，盖紧了罐盖，抱在怀中，头一歪，眼睛闭上。
再也没有睁开。
第六集 生生不息（全书完） 第五章 复活的石像太阳圣教牧首毕尔兹被葬在德尔菲大教堂后面的墓地，永远陪伴着这座耗尽他半生精力，牺牲了无数人性命和尊严才夺回来的城市。
下葬那天，天空中下着小雨，云很厚，低低的将太阳遮住，仿佛太阳神也不愿意看到他在人间的信徒，最后得到这个结局。
大约有两万多名太阳圣教的教徒从各地赶来，为他们的牧首大人送葬。
人们哀叹着，在毕尔兹墓前竖起了一块黑曜石雕成的墓碑，上面除了太阳圣教牧首的职位，和毕尔兹的名字外，什么都没有。
毕尔兹一生的功与过，不是这些信徒所能说清楚的。
他主持篡改了太阳圣教相对平和的教义，认为太阳神是万物的起源，将太阳神推上众神之首的位置。
他为了压迫其他教派屈服，不惜采用欺诈、威逼、杀戮等种种黑暗手段。
但也正是凭借着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太阳圣教才一跃成为亚特兰帝斯第一大教派，拥有最强大的力量，最严密的教义，最多的信徒。
他为了引斯潘尼斯人介入大陆内部纷争，想尽一切办法去打开风暴之洋的结界。
甚至不惜将嘉摩屡钵帝国的支柱，佛拉伦尔将军以叛国罪烧死，逼得嘉摩屡钵帝国最强悍的一支武装力量，黑旗军造反。
但是，他也利用斯潘尼斯人的帮助，从魔族手里夺回了失陷了二十多年的德尔菲，圆了一代嘉摩屡钵帝国军人光复故土的美梦。
他为了打开风暴之洋的结界，牺牲掉了数千信徒的性命。
但是，一直到死，他也没答应斯潘尼斯人，将太阳圣教合并为斯潘尼斯人所信奉的吉尔教的分支的建议，以生命扞卫了太阳圣教的独立地位。
他机关算尽，巧取豪夺各教派的信仰之力，把它们全部纳为己有。
但在最后，他舍弃了生命，将所有力量赠给了福雷·西恩，自己的敌人。
从某一个角度看，毕尔兹是残忍、卑鄙、下流的神棍。
换一个角度，他又是个信仰坚定的人，一个高尚的爱国者，一个为了太阳圣教的发展，可奉献一切的圣徒。
“也许，在这个混乱的时代里，每个人的是非对错都很难说清楚吧！”精灵王兰斯站在墓场周边的土丘上，低声叹息。
没有毕尔兹，佛拉伦尔就不会死，黑旗军就不会反叛。
也没有后来亚特兰帝斯大陆的乱局，也没有现在的矮人王和精灵王，还有福雷·西恩、七彩神龙阿蒙和人鱼莉莉。
亚特兰帝斯大陆上，目前吟游诗中风头最劲的七个英雄，除了哈奥森兄弟外，至少有五个与毕尔兹杀死佛拉伦尔有关。
“是啊，明知道这老家伙干了很多坏事，我现在却对他一点也恨不起来！”矮人王卡尔夫从怀中掏出酒壶，轻轻抿了一口。
为了防止太阳圣教的信徒趁毕尔兹的葬礼闹事，福雷·西恩在德尔菲各处都加派了人手，并亲自带着一队人，参加了毕尔兹的下葬仪式。
作为朋友，兰斯和卡尔夫自然要主动跟来，一面保护福雷·西恩的安全，另一方面，找个机会商量一下各方力量今后的行动步骤。
“当看到佛拉伦尔被害死那一刹那，我恨不得让嘉摩屡钵所有贵族，都为他殉葬。但现在，我却希望毕尔兹活着！”
福雷·西恩笑了笑，低声附合：“我们就像几群春天的野鹿，为了多占一小片草地争来斗去。最后，全部被猎人围在了草地间，成了待宰的猎物！”
“如果这老家伙还活着，凭借他玩阴谋诡计的本领，和在嘉摩屡钵的号召力，也许我们能更快地赶走斯潘尼斯人。现在呢，他一死了之，留一堆烂摊子让大伙给他收拾！”
杰克悻悻地说道，至今没对毕尔兹表示半分的原谅，但话语中间，带上了浓浓的遗憾：“不过，好在他临死之前悔悟，把毕生搜刮来的信仰之力都传到了福雷身上。有了六对天使之翼，福雷的武技已经和大天使不相上下了。这让咱们对付那些傀儡龙，又多了些胜算！”
“你没有天使之翼，在战场上不也没输给那些傀儡龙么？”
福雷·西恩笑了笑，拒绝了杰克的马屁：“真正两军交战，凭借的还是士兵们的配合和勇气。一个人和一头魔兽的作用再大，也左右不了整个战局！”
“这话没有错，精灵族有句格言说，英雄不能左右历史走向，但可以让历史看起来更加精彩。”
兰斯笑着打趣道：“而福雷，刚好做了点缀历史的人，这是他的命运，想逃也逃不掉。说吧，资政大人，接下来你准备打哪？”
“是啊，大陆上最近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有你的身影。无怪老安东尼叫你为命运之子啊。既然诸神不肯透露大陆的命运走向，命运之子至少能做出一些决断，带领大伙摸索着前行吧！”
卡尔夫捋着胡子，对福雷·西恩的领导表示支持。
斯帝尔联邦、矮人部落联盟和精灵王国的部队好不容易才凑在了一起，兰斯和卡尔夫都不希望轻易地把军队撤回去。
说服长老会中那些只顾眼前的老家伙们不容易，既然带领士兵出来了，就希望一次将军队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如今，亚尔河北岸已经没有大股敌军，以欧灵将军的能力，他应该能守住德尔菲这一带的平原和城市！”
福雷·西恩从树上折了根柳条，蹲下来，在泥地上，慢慢勾勒出一幅敌我双方兵力布置图。
既然兰斯和卡尔夫都主动提出帮忙的意愿，自己再推辞就显得虚伪了。并且，现在也的确不是让兰斯和卡尔夫两个盟友各自回家的时候。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跃过亚尔河，进攻匹斯帝福，逼得伪嘉摩屡钵帝国皇帝汤玛斯不得不从伯尔伍德前线抽调兵马回来保卫他的都城，从而达到帮助珍妮公主的目的。
“但得到德尔菲城和落日港失守的消息后，斯潘尼斯人和伪嘉摩屡钵皇帝汤玛斯，肯定会派舰队死守亚尔河。
“夏天的河面正宽，在对方三桅巨舰的威胁下，我们没有力量在下游强行渡江，所以，这条计划行不通！”
福雷·西恩在刚勾出来的地图上，亚尔河下游的位置打了一个叉，宣布此计划被否决，“即使我们不计一切代价冲过去，斯潘尼斯人的巨舰也可以切断我们的补给。我们一样要输掉，所以不如不冒这个险！”
“难道还要绕道走，可是哈奥森他们，能支持那么长的时间么？”杰克摇摇头，低声抗议道。
他一直想提的建议就是，迅速整顿疾风平原上所有人马，趁斯潘尼斯人没反应过来之前，杀过亚尔河，冲入匹斯帝福城，将伪皇帝汤玛斯和他手下的傀儡们一同抓住。
这样一来，伯尔伍德森林的大批效忠汤玛斯的军队自然会瓦解，西线的危机也会就此化解。
“我相信哈奥森兄弟和珍妮，他们影盗集团当年在亚尔河北岸跟北方联军周旋，有充足的实战经验。即使无法挡住铁傀儡兵团的进攻，也能凭借伯尔伍德森林附近的地形与敌军周旋！”福雷·西恩低声解释。
当年他在北方联军时，曾亲眼见到安德列元帅，被哈奥森兄弟骚扰得疲惫不堪，无论出动多少兵马，对影盗集团都无可奈何。
“那你说怎么办？”杰克追问。
“按你说的，悄悄地绕道，返回斯帝尔联邦内部，从斯帝尔城东边渡过亚尔河，那里的地形咱们很熟悉。
“凭借斯帝尔城，和波特兄弟建在附近的众多炮台，斯潘尼斯人的三桅大船不敢靠近。咱们就在斯帝尔城内修整，补充粮食和武器，然后冲到伯尔伍德森林，与哈奥森兄弟并肩战斗！”
“这办法不错，损失的武器可以从精灵和矮人作坊补充，伤兵也可以趁机带回去。连新招募入伍的士兵，也可以边行军边训练。”
卡尔夫对福雷·西恩的建议基本上表示赞同。
他列举了几个从斯帝尔城方向，迂回到南方的好处后，谨慎地问道，“福雷，如果我们全撤了，斯潘尼斯再大举北上怎么办。欧灵的部队刚刚宣布向珍妮公主效忠，还没凝聚在一块儿。对付一下疾风平原上的盗匪没问题，真的和大军作战，恐怕未战先溃！”
“这就是我建议悄悄返回斯帝尔联邦境内的原因！”
福雷·西恩笑着补充道，“我们大军压境，所以很多人不得不跟着欧灵投降了。但我们一撤走，欧灵要面对的麻烦事情肯定很多，抽不出力量防御来自亚尔河南岸的进攻。
“所以，我们就采用疑兵之计，派人在亚尔河附近，几个和亚尔河相通的河流与湖泊中，修建船坞，建造并征集船只。做出打算全力突破亚尔河的姿态。
“斯潘尼斯人刚刚经历过一场大败，肯定不敢轻易过河进攻我们。在不知道我们实际兵力部署的情况下，他们会把重点放在亚尔河下游，堵截我们从下游过河。
“而我们在派小部分军队迷惑他们的同时，大部队悄悄撤回斯帝尔城。等斯潘尼斯人发觉我们在伯尔伍德附近出现，再改变兵力部署也晚了。
“如果我们在西线再打一次大胜，消灭一批傀儡龙和铁傀儡，亚尔河南岸那些跟着汤玛斯皇帝的领主们就会动摇，投向比汤玛斯更有合法继承权的珍妮公主。
“到时候，匹斯帝福附近的阿迷达平原，就是咱们亚特兰帝斯各族联军和斯潘尼斯人决战的主战场。诸神不肯透露的命运结局，就掌握在咱们手里！”
福雷·西恩用力一按，手中的柳枝“啪”地一声断为两截，半截飞了出去，半截却深深插进地图上，代表着阿米达平原的泥地中。
在目前看到的神谕里，各族士兵并肩和异族进行了一场血战。
那些古怪生物，傀儡龙、铁蝙蝠等都出现了，亚特兰帝斯各族，也几乎站到了同一个阵营内。
这，也许就是神谕想表达的内容之一。
由亚特兰帝斯各族一起，决定大陆的最终命运！
“这个办法可行，可安东尼元帅呢，他手中的北方联军，能挡住死亡石像山中突然出现的石像鬼军团吗？”兰斯点点头，低声追问了一句。
“我打算请你和卡尔夫带领军队，先回斯帝尔联邦。我带领空中部队去克瑞斯托看一看，尽量帮助安东尼稳定住咱们的后方。”福雷·西恩郑重地说道。
众将相对黯然。
诺思帝国的北方联军，曾经是大陆上最强悍的武装力量，差一点儿在安德列元帅的带领下统一整个亚特兰帝斯大陆。
谁曾料到，短短几年时间，北方联军成了一支彻头彻尾的弱旅，全军北上去对付石像鬼，还需要让大伙为其担心。
“也好，对付会飞的石像鬼，人多了也未必能帮上忙。步兵和炮兵走得慢，我和卡尔夫带着先走。你把飞马射手和会使用飘浮术的法师全带去。等解决了石像鬼的威胁，抓紧时间飞回来和我们配合！”兰斯想了想，点头答应。
作为黑旗军曾经的统帅，黑旗军的将领，和斯帝尔联邦的大臣们，不会排斥兰斯带领军队。
而对付石像鬼这种阴暗生物，刚刚把翅膀转换为天使之翼的福雷·西恩，占有兵种相克的上风。
很多黑暗生物见了天使就会丧失斗志，所以，在对付石像鬼方面，福雷·西恩是最好的人选。
“我会尽快和你们会合，把北方联军中上位魔族和高等级兽人也请过来。这样，在伯尔伍德森林与斯潘尼斯人对战时，就聚齐了大陆全部种族！”
“嗯，高级兽人和上位魔族单挑能力强，适合对付那些钢铁怪物。我们在斯帝尔城等你！”兰斯点点头，目光投向了远方，魔族首都克瑞斯托方向。
精灵王国目前依然和诺思帝国有着半从属关系，在自己有生之年，一定要让精灵王国取得完全独立。
也许，其中的手段不排除战争。但是，此刻，却不得不把这些牵扯不清的恩恩怨怨，暂时放下来。
雨，绵绵下着，更密，更急。
望着窗外铅灰色天空和茫茫雨幕，北方联军统帅安东尼不停的叹息。
一个月来，一个个魔族人的优秀子孙战死在他面前，蓝色的血液将蓝色的战旗染成了灰黑色，战局却一点儿没向好的方向发展。
克瑞斯托城外的石像鬼越来越多了，黑压压，一旦发起进攻，立刻遮天蔽日，仿佛末日来临一般。
打了几百年仗的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恐慌。
这种感觉，穿越万里瀚海时没有，消灭兽人帝国时没有，与人族作战时，也没有。
那时候，有安德列在。他可以鼓舞全军的士气。
另外，敌人的力量都是已知的，能想出化解的办法。
而现在，死亡石像山里杀出来的石像鬼，却是来自从未接触过的种族。
他们的力量算不上强悍，论单打独斗，一个训练有素的人族剑士和兽人狂战士，都可以抵挡住一个石像鬼。
但他们的数量却是无穷无尽的，杀了一群还有一群。
这种生物的嘴巴与爪子上都带有剧毒，被他们打伤的战士，立刻会进入石化状态。
如果不及时采用人族光明系魔法前来解毒，石化的士兵就会慢慢丧失生机，变成真正的石雕。
而人族的光明系魔法，大多时候却可给阿特拉勇士不亚于弓箭的杀伤力。
中了死亡石像鬼之毒的阿特拉战士，即使被从石化状态中解救出来，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恢复战斗力。
并且，阿特拉人没有足够的人口提供兵源补充。
“凝视着雪域的诸神啊，难道，您真的希望魔族走向毁灭么？”安东尼张开双手，对着大殿最高处，悬挂的神像喃喃地问道。
没有回应，众神都睡着了，不再睁开眼睛关注亚特兰帝斯大陆的血与火。
雨幕里，传来细细的空气流动声，紧接着，凄厉的号角声响彻全城。
安东尼不再向诸神祈祷，抓起身边的法杖，从窗户跃上了天空。
无数黑影从空中直扑而下，是石像鬼。
它们充分利用了雨幕的掩护效果，冲进了城内。
一时间，空中布满了这种巨大而丑陋的黑影，蛇一般的鸣叫声不绝于耳。
恐惧的气氛笼罩了全城，城市一下子陷入混乱。
人族百姓、兽人苦力还有一些年龄不够大，还不知道如何作战的魔族，战栗着，哭喊着逃进路边的店铺、作坊。
所有房间的窗户，迅速关闭起来。
几只石像鬼从街道上掠过。
一些躲避不及的人被石像鬼抓伤，保持着逃亡的姿势站在了原地，灰白色从伤口向全身扩散，石头上常见的风化裂纹，顺着灰白色蔓延开去。
石像鬼嘶嘶地叫着，用翅膀将变成石像的受害者击倒。
全身僵硬的受害者面孔朝地，摔在青石路面上，头颅撞了个粉碎，头发、耳朵和衣服化为无数小碎块跳上半空，然后落了一地。
一个兽人屠夫高举着剔骨刀冲出自己的房门，一跃，将手中尖刀刺入了石像鬼腹部。
石像鬼哀鸣着，在刀尖上挣扎，黑色的血流了兽人满手。
“哈哈、哈哈、哈哈！”为亲人报了仇的兽人屠夫发出一串狂笑，甩臂，欲将垂死挣扎的石像鬼甩开。
突然，石像鬼的爪子用力一蹬，在兽人的手上抓了一记。
“哈哈哈，啊——”
兽人屠夫的笑声戛然而止，身体瞬间化作了一座雕像，手里握着尖刀，尖刀上还挑着一只已经死亡的石像鬼。
克瑞斯托城的守军立刻开始反击。
雨幕中，巨石乱飞，寒风呼啸，瞬间上万支箭射入天空，在石像鬼队伍中间射出一个大洞，露出天空中铅灰色的云。
更多的石像鬼却冲了下来，疯狂地向弓箭手们冲去，仿佛根本看不到同伴们的死亡。
几个带翼的高级魔族，迎着石像鬼的队伍飞上天空，长剑挥舞过处，黑血和灰羽纷纷飘落。
石像鬼们立刻放弃原来的目标，围着这几个魔族武士盘旋起来，不分队形和方向，快速扑上扑下。
一个高级魔族武士闷哼一声，从天空落向地面。
才落到一半，身体已经完全石化，翅膀不再拍动，任凭身体直直地坠落下来，将铺在街道的石板砸了个四分五裂。
烟尘散尽，一堆石块后，武士的断臂滚了出来。手中长剑，依然直直地指向天空。
又一个武士从空中流星般坠落，然后是第三个，转眼，冲上去的武士被淹没在石像鬼的海洋当中。
“放箭，放箭！”石像鬼组成的乌云中，传来武士们悲怆的呐喊。
地面上，弓箭手们松开发白的手指，把羽箭射了出去。
箭雨与风雨交织，石像鬼和魔族武士的尸体一同坠落。
天空中嘶嘶声更加激烈，没被羽箭射中的石像鬼聚拢在一起，扑下。
几个石像鬼撞到临街的木窗上，折断了脖子。
没等躲在屋子中的主人向神明表达谢意，“啪”地一声，窗户被撞开了一个洞，石像鬼风一般从破洞中掠进来，一把抓在房屋主人的脸上。
摆着虔诚的姿势，房屋的主人变成了石像，任妻子儿女们如何呼唤，再也唤不醒。
城市的守卫者发动了弓箭、强弩，甚至连进攻敌军用的投石车都推了出来，向石像鬼射出无数流星。
但天空中的偷袭者实在太多了，守军只能杀死有限的一部分，其他的，依然不要命地扑过来。
一条街道被石像鬼占领，很快，这里就再不闻哀哭声。
窗子全部被打开，屋子内，所有人都保持着死亡之前的姿势变成石像，仿佛时间突然在这里凝固。
石像鬼冲到了弓箭手头顶，毫不犹豫，几百个石像鬼流星一样坠了下来，然后快速拉起身体。
被抓中者握着弓，却永远没机会射出架在扳指上的箭，双臂拉着，肌肉从石头皮肤后鼓出来。
双眼中，充满遗憾。
“守护着大陆的诸神，请你用光明驱散邪恶，驱散诅咒！让灵魂回归勇者的身体，让正义得到伸张！”几个人族法师挽着手，吟唱起了光明系魔法，群体治疗。
一道祥和的光从云端射下来，落在变成石像的战士和百姓身上。
灰白色的阴影在阳光下消散，生命又回到战士和百姓身上，兽人和人族战士拿起武器，继续投入战斗。
几个体质欠佳的低级魔族却随着圣光倒下，捂着脸，在泥浆中呻吟，刚才那一瞬间的圣光，已经射瞎了他们的眼睛。
没受伤的魔族武士愤怒地看着人族魔法师，不知道是否该冲上去，将他们统统砍死，获救的兽人和人族士兵，拿着武器将魔法师围在中间，与魔族武士怒目相对。
外敌当前，内哄马上开始。
天空中，石像鬼嘶嘶叫着，再次扑下来，准备制造更多的混乱。
人族魔法师挽着手结成大阵，却不知道是否该再次唱出对光明力量的赞歌。
魔族武士提着刀，也不知道该先对付哪个敌人。
“雪域之神啊，请保护您的子民，让他们不被敌人所攻击，让他们的双眼，不要被迷惑！”
吟唱声从雨中响起来。
一道白光涌现，地上呻吟的魔族武士得到治疗，停止了呻吟。
白光周围，雨点都凝结成了雪花飘落。
浑身是水的石像鬼们身上迅速凝结出一层寒霜。
雨和雪落在寒霜外，继续凝结。
石像鬼被冻在中间，嘶鸣着落下，在地面上被摔成碎片。
“雪域之神，请用我的血，激起您的愤怒，杀死眼前的进攻者！”安东尼大声吟唱，咬破自己的舌头，一大口蓝色的血液喷在了法杖上。
白光和寒烟以法杖为核心散开，半空中，一颗颗鸽子蛋般的冰雹砸下，形成一道弹幕，将冲过来的石像鬼砸得溃不成军。
安东尼的周围，身材高大的魔族武士举起巨盾，挡住漫天的冰雹和飞雪。
人族和兽人射手躲在巨盾之下，拉动弓箭和强弩，斜着射出一波波箭雨，将前方天空中的石像鬼射落。
无数百姓从家中顶着铜盆冲出来，用菜刀和木棒将落到地上的石像鬼砍碎。
安东尼缓缓前行，头顶的冰雹与暴雪之幕，随着他的脚步缓缓向前推进。
魔族、人族和兽人士兵，在冰雪护罩内，将石像鬼们一点点向城外逼去。
不甘心的石像鬼们拼命向前冲刺，被击落无数，却冲不破安东尼用魔法凝聚成的冰雪护罩。
石像鬼的重压下，雪域之光暗了暗。
安东尼张开嘴，又一口蓝色的血喷在法杖上，冰雹和雪花大盛，几百只躲避不及的石像鬼翅膀被冻住，掉落在地，成为武士和百姓们的猎物。
各族士兵和男人在安东尼身后排成阵列，跟着冰雪护罩缓缓推进，一个街区一个街区，将石像鬼大军向城外驱赶。
魔族和人族魔法师们跟在战阵最后，将街道两旁，已经被石化了的士兵和百姓，按人族和魔族区分开，分别施加魔法救治。
恢复过来的士兵越来越多，聚集在安东尼周围的力量越来越强，石像鬼们不甘心的鸣叫着，被冰雪护罩推着向城外退。
突然，冰雪护罩暗了暗，几十个身形巨大的石像鬼，奋不顾身地撞了下来。
虽然它们的身体在半空中就被凝成了冰块，还是将护罩撞出了一个大窟窿，数百只石像鬼从窟窿中扑入，与各族武士厮杀在一起。
老安东尼大吃一惊，再次向法杖上喷血，将冰雪护罩修好。
各族武士也齐心协力将突入进来的石像鬼清理干净，但其余的石像鬼，仿佛从自杀战术中受到了启发，分批次扑下。
每批分为两波，以第一波石像鬼的生命为代价撕裂冰雪护罩，第二波石像鬼则从前者撕裂的空隙中杀进来，与武士们贴身肉搏。
安东尼前进的速度大大被减缓，一次又一次以自己的血液驱动法杖，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蓝色的血从法杖上流下，染蓝他的手，落在雪地里，就像一朵朵盛开的雪域玫瑰。
每一朵玫瑰，都代表着一丝生命。
开满了“蓝色玫瑰”的雪地上，安东尼的身体越来越孱弱。猛然，他跌了下去，法杖上的光瞬间熄灭。
数以万计的石像鬼嘶鸣着扑下，克瑞斯托城已经成为人间地狱，随着每一次石像鬼的起落，都有数百名士兵化作了雕像。
人们尖叫着，哭喊着，在逃命的过程中自相践踏。
石像鬼在空中狂笑，欣赏这末日来临时的恐慌。
老安东尼大喝一声，用法杖支撑着自己，从街道上爬起来，干呕几声，喉咙里再也喷不出可以驱动法杖的鲜血。
他绝望地笑了笑，调转法杖的末端，插进了自己的小腹。
一个美丽的光球从法杖顶端升起，快速膨胀，所过之处，雨水全部化作了寒冰，将石像鬼的翅膀和羽毛牢牢粘住。
躲避不及的石像鬼们挣扎着飞上半空，又流星一般坠落，在青石街道上，摔成一堆堆灰渣。
“祭司大人！”武士们哭喊着，跪在安东尼周围。
“不要拔出法杖，抬着我的身体去皇宫，快些。时间不多了，快些将林恩陛下从城市中送走。这座城市，咱们守不住了，快走！”生命垂危的安东尼急切地吩咐。
“咱们撤向哪啊？”几个高级魔族哭喊着问。
“撤向……”安东尼瞪大了眼睛。
雪域高原已经不再适合阿特拉人生存，埃尔达森林归还给了精灵，德尔菲附近的疾风平原被嘉摩屡钵帝国夺回，克瑞斯托城附近的流花草原布满了石像鬼。
去哪里？
曾经盛极一时的魔族，此刻居然没有了家园。
半空中，石像鬼突然退了开去。
冰雪护罩的压力大减，魔族武士们在绝望中仰起头，看到南边的天空，一队飞马嘶鸣着杀来。
最前方，一名传说中的六翼天使挥舞着宝剑，将躲避不及的石像鬼纷纷斩落。
石像鬼们仿佛非常惧怕天使身上的气息，只顾逃窜，不顾反击。
“福雷·西恩？好强的信仰之力！”安东尼喘息着说道，慢慢收拢了法杖上的光罩。
石像鬼们忙于四散逃命，根本顾不了地面上的情况。
三百多名精灵射手，四百多名各族魔法师，跟在福雷·西恩身后杀进了克瑞斯托城。
精灵射手拉开长弓，将附近的石像鬼纷纷射落，魔法师们收起飘浮术，跳上街道，尽快对石化了的百姓和士兵进行医治。
福雷·西恩从半空中落下，走到安东尼身边，伸手从安东尼的腹部拔出了法杖。
一股蓝色的血顺着伤口喷了出来，半空中，被六翼发出的光芒所阻，又缓缓落入老安东尼的身体。
福雷·西恩六翼齐拍，手中寒霜剑光芒四射，扫出一个巨大的圆环。
圆环中间的安东尼缓缓坐了起来。
他腹部的伤口，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开始愈合，他的周围，所有人的伤口都停止了流血，不分种族。
“天使的祝福啊！”有识货者激动地叫嚷道。
天使的祝福，是天使本能的魔法，可不分种族对自己的同伴施行大范围救治。
这种魔法很少出现，在亚特兰帝斯的传说中，只有远古时代，七英雄战争中，才有天使用过一次。
而那一次，耗尽了参战天使的所有救治能力。此后，他自己受了伤，无法自己治疗，只好走向死亡。
“谁在城内施展天使祝福？是安格尔大人醒来了吗？”一个低沉、嘶哑，金属磨擦般难听的声音，在城外远远地响起。
声音不高，语调生硬，却刀一般刺入所有人的耳朵。
“我是福雷·西恩，阁下是谁，请站出来说话！”福雷·西恩扶起安东尼，和他一并跃上了半空。
西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石像鬼，面容比安东尼还苍老，身体就像林恩皇帝的宫殿一样巨大。
老石像鬼拍打着翅膀，缓缓迎了上来。
看到背生六只白色光翼的福雷·西恩，楞了楞，用生硬的语调问道：“你不是安格尔大人，是他的后代吗？既然你为人族的守护天使，怎么和魔族勾结在一起？你们两族，应该是，应该是水火难调，不，应该不容才对！是这样的，我记得，就是这样的。”
这个巨大而会说话的石像鬼，显然已经很久没和人说过话了，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在表达着自己的意思，每说一句，都要回想好半天。
“你能确定我是人族么？”福雷·西恩笑着反问，左手轻轻一挥，一股黑烟凝聚成束，砸向了石像鬼。
石像鬼身形巨大，却灵活异常，轻轻一拍翅膀，带起罡风，将黑烟拨偏了一些。
然后发出一声惊叫，跃起老高，翅膀拼命拍打出狂风，吹散黑烟，吹得周围的小石像鬼们如波涛中的小舟一样上下起伏。
“是魔族的黑暗本源啊，魔族王者才具有的力量！难道你是魔族？不可能，魔族怎么会招来天使？”受了惊的老石像鬼大叫，说起话来反而比刚才顺了许多。
“你再看看这个！”
福雷·西恩轻轻刺出一剑，一道细细的金光从剑尖跳出，在周围雨幕照出一片金黄。
“是蝶舞阳光，古代英雄的同伴，吟游诗人庄克先生的武技，怎么会被你学会？”老石像鬼的叫声更加惊诧，拍动着翅膀，缓缓向远方退开。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是人族吗？然后，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攻击克瑞斯托城？然后，我再告诉你，我从哪里学来的武技！”
“这不可能，不可能。命运之神明明安排好了的，怎么在这里出现了变化？”
老石像鬼喃喃地叫道，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将所有石像鬼们召集起来，聚拢在自己身后。
石像鬼们畏惧地看着福雷·西恩的翅膀，在老石像鬼身后慢慢飞舞，数万只石像鬼，就像一朵停留的云。
“可这偏偏是真的，命运之神不可能安排好一切。来吧，我们谈一谈，看看谁骗了你？”
福雷·西恩的笑容看起来非常坦诚，就像太阳圣教的传教士。
“教你剑法的人，没告诉你这片大陆之前的故事么？”老石像鬼低低的问。
“没有，他只顾喝酒，其他，一概不提！”福雷·西恩回答。
他知道单纯依靠武力，未必能在石像鬼们倾力一击下取得完胜，所以想试试，看看能不能和石像鬼们化敌为友。
安东尼等人理解福雷·西恩的心思，一边组织人手救援城里的伤者，一边派出将领整顿城内士兵，随时准备迎接石像鬼们下一轮攻击。
“他还是老样子啊，好些年了！”
老石像鬼叹息着说道，挥了挥翅膀，命令身后的石像鬼子孙们全部退到城外山中去休息，然后低声讲起了一个传说。
“那是很久以前了，我们石像鬼家族入睡之前的事情，睡了多少年，我不知道，反正当年，我是炼金士布拉德大人最得力的帮手，他属于一个学院派组织，名字叫做精英联盟……”老石像鬼缓缓地说道。
“说实话，在精英联盟里，我只是个跑腿的。其实，那里所有生物地位都很低。大人们创造了我们，给予了我们生命，按照契约，我们就要为他们服务。
“大人们需要有人给他们建造学院和高塔，传递资讯，就创造了很多生物。包括铁人、铁龙和铁鹰……”
“你说的是铁傀儡、傀儡龙和铁蝙蝠吧！”福雷·西恩小声问道。
“也可以这么叫，其他几派力量，都这么称呼这些生物，认为大人们这样做，违反了自然规律。后来，他们之间发生了战争！”
“为什么说违反了自然规律？那些铁傀儡我见过，不是斯潘尼斯人的发明么？”站在福雷·西恩身边的莉莉忍不住插嘴追问。
“那些斯潘尼斯人懂什么啊，他们不过是精英大人们不争气的子孙。铁傀儡和傀儡龙，是风暴之洋结界打开后，他们到我这里，翻开精英联盟留下的笔记才得到做法！”老石像鬼拍拍翅膀，不满道：“大人们当年的力量，他们根本没有掌握十分之一！”
“精英联盟既然那么强大，为什么会离开这片大陆呢？难道外边的世界，更适合他们的研究？”福雷·西恩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又引回到原处。
老石像鬼的话，刚好解释了为什么斯潘尼斯人，一开始没有铁傀儡助阵，后来有了大量铁傀儡的疑团。
从这个老石像鬼身上，肯定还能了解更多的有用资讯。
“每制造一个铁傀儡，都要抽取一个人的灵魂。精英联盟里都是各族的强者，不能随便牺牲。所以大人们命令我们，去外面替他们抓人。
“你们口中的人族、魔族、精灵和兽人，我们都给了一个共同的称呼——沃姆，在大人们眼里，所有沃姆差别不大。
“人族的灵魂之火弱，只能造铁傀儡，魔族的灵魂之火强，适合造傀儡龙。而精灵的灵魂，最适合造铁蝙蝠了，一缕灵魂之火可以分开，造很多只！”
老石像鬼的话很平淡，却揭开了一个惨绝人寰的秘密，想到一个个人被活生生的抽取灵魂，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后来，这个消息传开了，整个大陆上的国家，都和精英联盟为敌。但大人们不为所动，继续创造更多生物，并击败了很多国家。征服了兽人，将魔族赶到了北方冰原，精灵赶到了森林中。
“在大人们就要统一整个亚特兰帝斯的时候，沃姆中间，出了七个英雄，武技高强，本领出众。在他们的带领下，沃姆们联合起来，击败了精英大人们！”老石像鬼慢慢地讲起了七英雄的故事，语调里有敬佩，也有遗憾。
原来，各族吟游诗人口中，七英雄击败恶魔，拯救世界的故事，是这么回事。
福雷·西恩和安东尼等人彼此对望，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震撼与惊诧。
“后来精英大人们制造了一个巨大法阵，准备和亚特兰帝斯大陆一块沉没。大伙都慌了，我们虽然是大人们造出来的，也不想死。
“有人就偷偷地将这个消息传了出去，七英雄那边知道无法阻止大人们的举动，就派出了他们的伙伴，吟游诗人庄克先生前来讲和。
“最后，双方达成协定，精英大人们乘船出海，不再回到亚特兰帝斯。七英雄和他们的部属，也不将精英们赶尽杀绝。
“协定达成了，大伙都很高兴。以为可以与大人们一同离开。谁知道精英大人们留了一手，把我们都封印在了石像山内。
“大人告诉我们，命运之神对这一切早有安排。几千年之后，他们的后人会拿着他们的权杖来唤醒我们，一同夺回失去的土地！”
“卑鄙，违约！”几个飞马射手大声骂道，为精英联盟的小动作感到愤怒。
石像鬼的脸红了红，继续说道：“违约的不光是精英联盟的人，唤醒我的人告诉我，七英雄在精英联盟离开亚特兰帝斯大陆后，就制造了一个巨大的结界，将亚特兰帝斯大陆用风暴包围了起来。
“几千年来，他们一直寻找回到亚特兰帝斯的道路，一直也没找到。大伙经历了几代，都以为祖先留下来的只是一个传说。直到有一天他们的人被风暴卷到亚特兰帝斯，才知道传说是真的。”
“嗯！”
这回该福雷·西恩等人脸红了，照老石像鬼的说法，亚特兰帝斯各族，都是七英雄的后人。
斯潘尼斯人的老祖宗明里讲和，暗中留下埋伏的行为固然龌龊，但七英雄在精英联盟的人离开后，立刻切断大陆和外界通道的行为，也没高明到哪里去。
当时的和约，恐怕就是建立在彼此欺骗的基础上。
“所以你就醒来，帮助原来主人的后代攻打我们的城市？难道沉睡了数千年，你依然没为自己的种族考虑过么？”过了半晌，福雷·西恩幽幽地问。
“可，可我们都是精英联盟制造出来的，他们赋予了我们生命。按照契约，我们应该为他们服务！”老石像鬼犹豫着回答，看来头脑不是很清楚。
“你们的契约，是针对当年的精英联盟，而不是他们的子孙啊。况且，你有把握取得胜利么？
“你自己说过，斯潘尼斯人只是精英联盟的不争气子孙，本领连祖先的十分之一都没有。一旦你们石像鬼家族灭亡了，他们能造出新的石像鬼么？”莉莉低声反问道，提醒老石像鬼肩头对整个种族的责任。
“胜利？我不知道？除非七个英雄重现，否则没人能战胜精英联盟吧。况且这是命运之神的安排。”老石像鬼皱着眉头回答，不再提契约的事。
福雷·西恩见老石像鬼不再提契约，知道他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笑着说道：“作为一族之长，我想，你身上，还背负着整个家族繁荣延续的职责吧？难道你愿意再次被封印起来，等待下一个数千年？
“七个英雄不过是个偶然，如今亚特兰帝斯大陆上，依然可凑出七个英雄人物来，至于你所说的命运之神，他的话一直不清不楚！”
“难道，亚特兰帝斯还有其他六个，和你一样强大的武者或魔法师么？”老石像鬼惊诧地问，不知不觉间，身体又向后飘了几步。
“有啊，哈奥森兄弟二人，精灵王兰斯、矮人王卡尔夫、小龙阿蒙，还有她。”福雷·西恩的手向身边指了指，“人鱼莉莉！”
老石像鬼上上下下看了莉莉两眼，突然一惊，大声说道，“你是坠入人间的半神？为什么会放弃成为神的机会，和千年的生命？”
莉莉没有回答，轻轻地挽住了福雷·西恩的手臂。
“七英雄，七英雄……”
老石像鬼摇着头叹息，犹豫了好长时间，迷茫地问道：“福雷·西恩阁下，你有把握打败斯潘尼斯人么？”
“没有，但我会尽力一试！”福雷·西恩郑重地说道，对老石像鬼，也对身边所有人，“无论当年我们的祖先有什么恩怨，现在，我们都是亚特兰帝斯的原住民，而斯潘尼斯人是外来征服者，所以，我们必须挽起手来抗争。
“至于神谕，无论是什么结果，都改变不了我们需要抗争的事实！”
“我明白，我明白，七英雄的后代，不会在精英联盟面前低头。”
老石像鬼沮丧地点着头，绝望至极，突然问道：“如果我带着族人退出战争，你能把你们口中的死亡石像山留给我的族人么？”
“当然，那本来就是你们的栖息地！”安东尼抢先答道，作为诺思帝国大祭司和北方联军统帅，他有与敌军议和的权力。
“那，那我就带人回去了，福雷·西恩阁下，我可以拖延半年时间。半年之后，如果你还不能取得胜利，我将不得不再度飞来！”老石像鬼拍打着翅膀，缓缓退向远方。
“这个无耻的老家伙！”一个精灵射手低声骂道。
“半年的时间，能让他退让，我已经很满足了！”
福雷·西恩搀扶着安东尼，缓缓落入城中，双脚刚一着地，膝盖一软，拄着剑半跪在地上。
“福雷！”莉莉着急地叫道，念动咒语，准备给福雷·西恩疗伤。
“他只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安东尼低声安慰道。
先在城外与石像鬼们厮杀，然后施展法术救人，接着再与老石像鬼斗智，即使是真正的天使，也会累趴，何况福雷·西恩，仅仅是个拥有了天使翅膀的人类。
“我没事！”
福雷·西恩拄着剑站了起来，对着安东尼大声说道：“祭司大人，我想请求您明天一早，命令所有能飞上天空的魔族武士，跟着我去伯尔伍德森林！”
“是去参加对斯潘尼斯人的战争吗？好吧，我想林恩陛下不会拒绝你的提议！毕竟，我们都是七英雄的后代啊，你说的对，无论神明如何安排，命运，还是要由我们自己来掌握！”安东尼望着劫后余生的城市，郑重许下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