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白玉莲泪如雨下,捂了芒种的头埋在自己温软的腹间,眼神水浸浸地迷乱起来,
仿佛搂抱着的真是失散多年又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亲弟弟。她胸脯一鼓一鼓的,说不清伤心还
是欢喜,只念想着把他已给的恩惠和她想给的亲情拧成一根绳绳,把两个人绑得紧紧的。
1
花五魁在普济医院躺到第四天的辰景,毛大顺和胡大套说了再过一天就和阎锡山的晋军
开仗的消息。
头两天晚上,毛大顺总催花、胡两家往东边的祁州城里躲避,因为晋军大部已过了阜平
县,而且都是精锐。胡大套不想走,硬留下来见见蛋样,趁回家拾掇东西的当口,在院里溜
达着想辙。
他在院里挖了两宿地洞。
秀池在屋里蒸了两宿干粮。
胡家屋里原有地洞,是闹八国联军的辰景,旧房主为防万一挖的,进口是正房八仙桌下
能左右拆卸的两块青石板板,现在上面压着一缸水萝卜咸菜,出口则在院西南角废弃的猪圈
棚后面,一只盛谷糠的大瓮底下。
胡大套心里念想着让花家也来地洞里躲避,省得逃荒样样地舍家撇业,于是把原来的地
洞和院东墙根下的红薯窖挖通,中间还留了五个旁人辨认不出的气眼,并把滑秸、被褥、净
水、干粮等每日所需之物,提前弄进了地洞。
一切拾掇停当,胡大套和秀池把屋门用木棍斜着别好,又将院门换了铜锁,朝花家走来。
城里人都晓得奉军已全部排在西边铁路沿线,直等天黑的辰景开打,太阳升到树梢上的
辰景,街上的人已经开始一溜一行地拉车担担儿逃散。
大街上的买卖铺都关张了,只有西马道的梁家铁铺还响着哽哽咽咽敲铁皮壶的声音。兴
许铁铺老板梁破盆是这座城里惟一不怕打仗的人了,他没儿没女没媳妇,只有土埋到脖梗子
的六十八岁的年纪和一支木棒、几块铁皮。
胡大套在铁铺门前站住,看着坐在板凳上仔细敲打的梁破盆,好意地问:"梁老板,今儿
夜里要打仗哩,咋不避一避?"
梁破盆住了活计抬头,龇开稀汤晃啷的锈黄牙,惨森森地"嘿嘿"笑道:"等着给你收尸
哩!"说完,浑浊不清的眼珠子扎了扎胡大套身边的秀池。
秀池头发根一炸,拉了胡大套就走。
"你走?比枪子儿还快?"
身后传来梁破盆恶毒又幸灾乐祸的声音。
秀池后背刮过一阵冷风,觉得挺不吉利,担心地说:"你说咱那地洞真管用?要不还是走
吧。"
胡大套回头看了看铁铺,安慰道:"八国联军那会儿人家就在地洞里,你说管用不?别听
他的,狗日的越老越不值钱哩!"
两人一路说着,快到普济医院的辰景,远远看见芒种。
等走到近前,秀池看了芒种手里的瓦刀和泥铲,疑惑地问:"拿这家什干啥?"
芒种低声说:"师傅让俺把秧歌班的房子砌砌,里面有锣鼓家伙和行头哩,别让狗日的们
抢喽。"
秀池说:"好弄不?不好弄干脆别弄咧,把东西下到地洞里,他们想拿都没法儿拿。"
芒种不解地问:"哪儿有地洞?"
胡大套低声说:"还没来及给你们说哩,咱不用到祁州躲,家里的地洞宽敞,住二十几个
人都能回过身,凑合几天算咧。"
芒种高兴地说:"那敢情好,俺去拾掇,天黑的辰景用车拉过去。"
秀池关切地问:"你师傅这两宿又犯病咧不?"
芒种说:"头一宿闹咧阵子,他是隔日哩,不过不太厉害,有水针的后劲顶着,今儿就难
说咧。"
胡大套说:"咋不让医生再打一针?"
芒种回头看了看普济医院,叹口气说:"哪儿还有人哩?全让当兵的抓走咧,连平教会里
稍懂治伤的保健员都不剩。"
秀池说:"玉莲他男人不是保健员么?"
芒种说:"也让当兵的抓咧。"
胡大套说:"拾掇完你去叫她吧,别让她东躲西藏咧,这闺女挺招人待见的。"
芒种说:"行,你们先过去帮师傅拾掇拾掇,俺也抓紧。"
2
芒种一路向北走来,到了宝塔胡同西口,猛想起师傅交待的事体,于是,右拐到胡同里,
朝李家寿衣铺走去。
李家寿衣铺的铺面不大,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抬头见芒种进来,认出他是秧歌名
角"韭叶黄",慌乱地说:"你……咋上这儿来咧?花老板……出事体咧?"
芒种笑笑说:"没有,俺来讨问旁的事体。"
李老板出了一口气说:"俺说哩,光晓得他发疟子,还以为有啥不测哩。问啥?"
芒种说:"这几天有人买哭丧棒不?不多,就七根。"
李老板想了想,点点头。
芒种剑眉一挑,追问道:"还记得啥样不?"
李老板说:"别人办丧事都买几十根,那天来个傻子,没钱愣往这儿扔下个笤帚,抓起七
根哭丧棒就跑咧。那傻子模样长得不赖,就是……他……他又来咧!"
李老板突然低声,眼珠子慌乱地望着门外。
芒种急忙回头,见成亲那天拦住轿子非要学戏的那个傻子正向屋里走来,两只胳膊交叉
在胸前,捂着一把新绑的笤帚。
芒种身形没动。
傻子进到屋里才发现芒种正瞪着他,突然把笤帚背到身后,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
骗人,你说……教俺唱戏,你……骗人!"
芒种以为傻子那天被骗生了气,故意在门口上插了几根哭丧棒报复,瞪着眼吓唬道:"俺
那天有事体咋教你?你再胡闹,看俺不宰喽你!"
傻子听完非但不害怕,把笤帚一扔,伸手从腰里掏出一把闪亮的攮子,递给芒种。
芒种晓得他浑疯,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抬腿出了铺门。
芒种成亲之后,一直没回过都府营后街的秧歌班。
此刻,坐在乱七八糟的炕上,看着屋里几只木箱子,多少有些恍惚,心里说不出欢喜还
是伤悲。
以前,他在这屋里住的辰景,做梦都想娶花瓣儿。如今花瓣儿成了他的媳妇,可是,心
里却有股子难受在腔子里游窜,轰都轰不散。
花瓣儿的身子对他来说已经是个谜。
他实在想不出办法从她身上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份舒坦,可偏偏一想起那舒坦,心里急得
就像火上房顶,找不着水还跳不下去。
在他的念想里,花瓣儿是他这辈子最要好、最贴心的女子,为她丢命都行。他不明白为
啥这样一个好女子,偏偏达不到他的满意,让他反在别的女子身上找到了梦想的东西,而给
他这个东西的女子,居然是全定州城最浪、最骚的妓女。
从晓得绿衣女子是"大白鹅"的辰景开始,他恨不得猛扇自己几个带血丝儿的耳光。他
觉得前前后后都是她使的圈套,在这个圈套里,他被她日得没了脸皮。
其实,"大白鹅"在他心里也是一个谜。
芒种晓得她是"倚香楼"的招牌,但不晓得她咋会在"倚香楼"对面的民房里租住下,
自己单独做起了生意。另外,那天他在院外听到的那段秧歌腔,说实话,论嗓子和唱功,比
花瓣儿和白玉莲都要高出一筹。
定州城的男女老幼,谁都能哼几句秧歌,但戏班里的人刚一张嘴,就让人听出来是坐科。
难道她也是唱戏出身?定州的戏班再多,芒种也都认识,咋不晓得有她这号人物?最疑惑不
解的是她唱的那段词,压根儿没听过。
芒种心里乱糟,不愿意再往下想,于是,下炕来闷闷不乐地收拾东西。
晌午,芒种把该拾掇走的都弄到一块,又把几个木箱子都搬进里屋,脱了粘满灰土的衣
裳在盆里洗了,晾在院里的草绳上,回屋想洗洗身子,便插了房门。
芒种刚舀了几瓢水,忽听有人敲门。
"谁?"芒种问。
"哥---"是花瓣儿。
芒种光着腚在门缝里瞧瞧,只有她一人,就抽了门闩。
花瓣儿手里提了食盒,进门见他一丝不挂,脸红了红,笑嘻嘻地说:"哥,你好臊哩!"
芒种往身上撩着水说:"臊啥?自家媳妇哩。"
花瓣儿放下食盒,看了看屋里拾掇好的东西,柔声说:"饥不?"
芒种说:"有点,啥好吃的?"
花瓣儿说:"烙咧两张饼,还有点剩肉哩。"
芒种问:"家里弄好咧不?啥辰景搬过去?"
花瓣儿用手巾帮他擦着后背道:"大爹早把能带的都拉过去咧,剩下的都是不好搬动的。"
芒种诧异地问:"咋青天白日弄哩?让人看见都晓得东西上哪儿咧。"
花瓣儿嘟着嘴说:"大爹脾气急哩,爹一走,他和大娘拉喽东西就把门子砌咧。"
芒种问:"师傅上哪儿咧?"
花瓣儿摇头。
芒种又问:"他身子骨行不?"
花瓣儿说:"俺烙完饼就不见他咧,兴许这几日躺得累活动活动。他回家进不去门
就晓得去大爹家咧。"
芒种洗好身子抖着胳膊上的水,关切地道:"瓣儿,咱还没经过仗哩,怕不?"
花瓣儿给他擦着身子,柔声道:"哥,有你在俺才不怕哩,咱往地洞里一钻,爱打谁打谁
去,就是……就是人多眼杂,不敢让你耍着酒酒睡觉咧!"
芒种心里一直不痛快,但还是听得心里一荡,光着腚跳上炕说:"瓣儿,来---"
花瓣儿脸上红红的,瞟了一眼他裆里横起来的物什,羞涩地说:"干啥?大白天的,俺不。"
芒种也不遮掩,直挺着身子央哄说:"瓣儿,仗不晓得打多少辰景才完哩。"
花瓣儿红着脸,身子往炕上凑着,嘴里却说:"肉……肉都凉咧。"
芒种不说话,把她拽上炕来,三把两把给她脱了衣裳。
花瓣儿用手捂了脸,一动不动。
芒种呼着粗气,凉凉的身子压上来,激动地说:"瓣儿,俺在这个炕上做过多少回和你睡
觉的梦哩,这回成真的咧!"
花瓣儿嘴里也呼着热气道:"哥,俺也做过梦哩,梦见你是骑着大马娶俺的!"
芒种心里控制不住,只不过不像原来那么胡顶猛撞,轻轻磨蹭着她的软处,两手在好看
的酒酒上揉来捏去。
花瓣儿两条软溜溜的胳膊在芒种光滑的背上抚摸着,享受着他惟一的一次不急不慌的温
存。
芒种见她闭了眼睛,跪爬着起身,忙不迭地向她的软处盯了几眼。
花瓣儿不愿意让他离开自己的肉身子,拉了他的胳膊,两人重又贴住。
半晌,芒种翻身下来,默默将衣裳盖在她的身上。
花瓣儿睁开眼睛猛地撩了衣裳,抱住芒种激动地说:"哥,你咋不咧?怕俺疼哩?俺不嫌,
听说女人生娃娃比这还疼哩。"
芒种拍拍她的脸,笑着说:"瓣儿,别瞎说,俺是心疼你哩,再说……再说俺也饥咧。"
花瓣儿摸索着他的身子,痴痴地说:"哥,俺不想让你不欢喜哩,俺不怕疼。"
芒种说:"瓣儿,俺真饥咧。"
花瓣儿坐起身来,跪爬着拿出食盒里的饼,撕下半张说:"真的?"
芒种点点头,伸手要接烙饼。
花瓣儿"嘻嘻"一笑,耍着兴说:"不,俺要喂娃娃哩。"说着,用嘴叼下一块烙饼,凑
到他的唇边。
芒种见她孩子样样地开心,腔子里的郁闷也渐渐宽敞,猛地向前一锛,连饼带嘴一古脑
噙住。
两个光溜溜的身子搂抱着笑得颤个不停,全忘了今夜战事的来临。
3
芒种本想天黑再把锣鼓家伙和行头拉到胡大套家,因惦记着师父和师姐,再加上打仗这
事体没准,所以,便和花瓣儿提前把满满一胶车东西运到了铁狮子胡同。
胡家没有花五魁。
芒种和胡大套刚把东西下到地洞里,秀池便催着芒种赶紧去叫白玉莲,另外把花五魁找
回来。
花五魁走时没说去哪儿。
这辰景他能去哪儿哩?
太阳早就偏西砸到树梢了,芒种从铁狮子胡同出来直奔白玉莲家。
白玉莲家的院门虚掩着,芒种进门嚷了一声,还没听见回声便撩了门帘。
白玉莲正坐在炕上发愣。
芒种看了看屋里啥都没动,着急地说:"姐,啥辰景还发愣哩?仗这就快来咧。"
白玉莲看见芒种,脸上不由一喜,接着又伤心地说:"你姐夫让当兵的抓走咧,俺也不晓
得咋办。上哪儿躲哩?"
芒种埋怨道:"姐夫不在家你就昏头咧?好歹也得自己想想辙哩。枪子不认人,出了大事
吃饭也不香咧,俺还管谁叫姐去?"
白玉莲听着他的话一阵感动,眼里有些湿润,颤声说:"弟,多亏有你想着姐,要不俺真
不晓得……"
芒种把她从炕上拉下来,安慰道:"姐,别说咧,快拾掇吧,把能带的都弄到胡师傅家去,
他家有地洞,咱们都到他家躲避哩。"
白玉莲完全没了主意,看着屋里的家什,困惑地说:"你说……你说都带啥哩?"
"能带的带,能藏的藏,就算当兵的不拿,打仗的辰景也有趁乱糟专砸门拣便宜的哩。"
芒种抖开炕上的褥单,把被垛子上的被褥、衣裳裹在里面,又转身撩开门帘,到外屋掀开瓮
盖看了看里面的粮食,又说:"姐,瓮里东西不多,别鼓捣咧,值钱的东西翻出来都包好,呆
会儿俺送你过去。"
白玉莲在里屋没吱声。
芒种又转回里屋,低头看了看那个红漆板柜,蹲在跟前一伸手:"钥匙哩?"
白玉莲无声地从腰里拿出一根带齿的铜棍儿。
芒种一把夺过来,不由分说捅开了板柜。
掀开柜盖,里面东西不多,都是些散碎之物,还有一只纸盒子里放着几张钱票。芒种想
了想,返身到外屋瓮上拿了盛麦子的布袋,一把把将东西装进去,又用绳子扎紧。
芒种长吐一口气,起身把布袋放到炕上,刚要问白玉莲还有啥能带的东西,猛见她捂着
脸啜泣。
"姐,你咋咧?"芒种拉了拉她的胳膊,声调很轻。
白玉莲抬起头,泪流满面。
"别伤心,兵荒马乱谁也没法儿哩。"芒种想替她擦泪,手却伸到半截停住。
"弟,你咋不是俺的亲弟哩---"白玉莲突然一把抱住芒种,全身哆嗦不止地哭嚎。
芒种有些慌神,胳膊不晓得该搂该躲。
白玉莲紧搂着他,委屈地哽咽道:"弟,幸亏你来咧,你要不来,姐……说不定就坐在炕
上等死咧---"
芒种腔子里一热,拍拍她的后背,动情地道:"姐,别瞎说,你救过俺的命,俺咋也不能
忘哩!俺活着就让你活着,你要愿意,就当俺是亲的哩!"
白玉莲湿淋淋、热辣辣的目光看着芒种,激动地说:"弟,咱俩真是有缘分,都没爹没娘,
以后见喽面别瞎锛咧,念想着相互心疼哩。"
芒种点点头。
白玉莲撤回身子,抬起头说:"晓得打几天不?"
芒种说:"这谁晓得哩,谁输谁赢都说不准。"
白玉莲说:"地洞里没水,俺洗洗,你等会儿。"说着,撩帘到外屋往盆里舀了些水,"稀
里哗啦"地洗涮起来。
芒种在里屋四处瞅瞅,看看还有哪些能带走的东西,等他把迎门桌上的镜子、梳子之类
的小物件都装进布袋里,屋外还"哗啦"不停。
"姐,咋洗个脸这么长……"
芒种撩开门帘出来,身形陡地定住,后半截子话"咕咚"一声咽了回去,俊面"腾"地
红到耳根。
外屋,白玉莲正褪了裤子蹲在盆上清洗下身。
芒种正好看到她露在外面的雪白屁股。
"地洞里不方便,俺提前洗涮洗涮,不然身子都馊咧!"白玉莲的脸也有些红,她好看地
一笑,又嗔怪地说:"看你莽撞的,出来也不提前言语一声。"
说着,用手巾擦了擦提上裤子,把水泼在门外。
芒种有些不知所措,脸上的红没有褪尽。
白玉莲走到他近前,小声笑着说:"还跟娃娃样样的,咋,还吓着你咧?白娶媳妇咧!"
芒种回过神来嘟囔道:"娶啥哩?跟没娶一样样。"
白玉莲不解地问:"你说啥?"
芒种的脸又红起来:"姐,俺……俺一直没敢说,瓣儿她……她身上没洞洞哩!"
白玉莲听完一愣,接着"咯咯"笑得乱颤:"傻弟弟,没洞洞那叫女人?是你没找到哩。"
芒种结巴着说:"都……找遍咧!"
白玉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女人还不就那点地方,咋那么费劲哩?笨得你!"
芒种有点着急,涨红了脸道:"咋不信哩?法子都使绝咧,就是……就是进不去,她也疼,
疼得浑身哆嗦,还说俺有病,说俺的尿又白又粘的。"
白玉莲收了笑:"人家闺女第一回就是疼,肯定是你不懂哩!"
芒种急道:"咋不懂?她和你就是不一样哩。"
白玉莲看了他一脸的无奈,恍然道:"怪不得那天你摸姐的裆哩,敢情是真的?这可坏咧!
姐听说世上真有没洞洞的女人哩,瓣儿莫非……"
芒种苦着脸说:"这咋办?以后日子长着哩。"
白玉莲叹了口气说:"弟,你这辈子受大屈咧,还没法儿跟师傅说哩。"
芒种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再不言语。
半晌,白玉莲拉了他的手,哀声说:"弟,你说咱俩咋都苦命哩?你姐夫闹咧场病,裆里
就横不起来咧,姐等于白嫁人,你又……白娶媳妇,这……这不公平哩!"
芒种看她一眼,险些落下泪来,叹口长气说:"咱没爹没娘的,有啥事连个做主的都没有,
这辈子活得真冤!"
白玉莲捏攥着他的手,半晌,突然哭了说:"弟,晓得姐咋难过不?你姐夫他不是人,裆
里的东西横不起来就拿姐的肉出气,大腿都让他拧掐紫咧。幸亏他让当兵的弄走咧,要不姐
天天受罪哩!"说着,站在地上"刷"地脱了裤子。
4
芒种有些傻愣,万没想到白玉莲会把下身脱个精光。
他本不想看,可就是管不住眼珠子,眼睛瞟掠的辰景,看见她两条白生生的大腿间全是
轻红重紫的血痕。
白玉莲哭得一败涂地:"弟,平时看姐佯疯炸毛的,姐的光景咋过着?一点都没个人样样
哩!他拧掐疯喽还不让姐嚷叫,用枕头捂姐的嘴,好几回差点儿憋死过去哩---"
芒种听罢俊面"通"地涨红,咬牙道:"这狗日的,等回来俺不打断他两条腿才怪!"
白玉莲哽咽着说:"弟,别嫌姐不要脸,姐是把你当亲弟才让你看哩!"
芒种听得难过,心里一软,蹲在地上替她提了裤子绑好,柔声说:"姐,往后有啥苦水给
弟倒哩,弟不让你受屈咧!"
白玉莲泪如雨下,捂了芒种的头埋在自己温软的腹间,眼神水浸浸地迷乱起来,仿佛搂
抱着的真是失散多年又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亲弟弟。她胸脯一鼓一鼓的,说不清伤心还是欢喜,
只念想着把他已给的恩惠和她想给的亲情拧成一根绳绳,把两个人绑得紧紧的。
芒种的胳膊用了用力。
白玉莲的胳膊却一下子松塌下来。就在芒种用力的辰景,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软瘫了一
地,不管用啥物什,再也没有法子收救回空落落的怀里。
"弟,喜欢姐不?"白玉莲哭了。
"嗯。"芒种点点头。
"姐给你一回,你要不?"白玉莲有点像报恩。
"你……你说啥?"芒种身形一震,慌乱地站起身。
"姐……姐愿意让你日一回哩!"白玉莲直愣愣看着芒种。
"这咋行?胡闹哩!"芒种涨红了脸,转身想走,被白玉莲一把拽住。
白玉莲双眼通红,那张好看的脸上成行的泪珠"扑啦啦"坠下,胸前的衣裳洇湿
一片。
"弟,就当姐胡闹哩!就当姐不要脸偷人哩!就当姐求你报复那个窝囊废哩!就当姐心
疼你,给你一回女人的滋味哩!就当……咱俩这没爹没娘的人相互可怜着穷欢乐哩!就当……
就当咱合伙气死这狗日的不让咱欢喜的臭世道哩!呜呜呜呜……"
白玉莲疯了,憋胀在腔子里好久的怨恨一下子吐出来。她边说边解小褂上的扣搭,边哭
边脱那条水绿绸的裤子,等哭得泪人样样地说不下去,白光光的身子已躺在炕上抖作一团。
芒种傻了,看着她细溜溜的腰身和两条长腿,还有那两坨软颤颤的酒酒,站在地上不知
所措。
"弟,来吧,姐……等着哩!"
白玉莲擦了把眼泪,悲壮地把蜷起的腿劈开。
芒种一动不动。
"弟,你……你还让姐活不?"白玉莲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芒种心里一疼,两手僵硬地伸向衣裳的搭扣。
小褂被扔到炕沿的辰景,滑着颓然落地。
"弟,全脱完哩,咱们今儿宽宽敞敞的。"白玉莲脸上泛起一层潮红,酒酒也一起一伏。
芒种跪在白玉莲的腿间,心里一阵冲动和悲哀,两颗大泪珠子掉在她高翘起来的脚上。
"姐,俺……这是日自己的亲姐哩---"芒种哭了。
"弟,过喽今天,咱往后三百辈子都是一个娘生的。来吧,姐这就给你哩!"白玉莲痴痴
地说着,用手引了他的物什朝下压过来。
芒种觉出自己的物什在她软处那个洞洞里紧紧巴巴地暖湿着,心里一下子慌疼得
险些晕过去。
白玉莲帮他擦了脸上的泪,俯在耳边哽咽着说:"弟,别心疼姐,使劲攮扎吧,顶算替姐
解气哩!"
芒种耳朵底子里一片轰鸣,腰身狂动。
白玉莲闭了眼睛,两条软溜溜的胳膊左右摊开,流着泪听他硬邦邦的喘息。
算不清有多少辰景了,白玉莲觉得自己好像一天天干瘪下去,两腿沉得也像拴了镣铐,
连全身每一处骨节都锈得一片片快要脱落。就是刚才,就在芒种进入她身子的一瞬之间,她
觉得这条命忽地又圆润起来,从天而降了全身使不完的力气。她不愿这是一种虚无的幻觉和
梦想,她重新搂抱住那个结实的身子,让他硬邦邦的喘息在前边跑跳着,乖巧地相跟了自己
柔软的呻吟……
"弟,好样的,姐……好欢喜哩!"
"弟,姐快了,姐快……"
白玉莲的话还没说完,牙齿咬得"咯咯"连响,全身陡地僵硬着狂抖起来。
芒种自顾头晕脑涨地攮扎,忽地觉出她的身子有了异常,慌乱地急忙停住。
"弟,不哩---"
白玉莲挺了身子朝芒种迎过来。
芒种突然晓得了她的央求,腰身猛地添了几分力气。
白玉莲好看的脸上那片潮红洇湿了胸脯,两坨酒酒亮闪闪地晃着晃着,搂在他后背上的
手突然挠抓几下,软软掉到炕上,鼻子里没了呼吸。
"姐,你咋咧?"
芒种慌了神,急忙撤回身子叫喊。
白玉莲闭了双眼,没有回音。
"姐,你咋咧?"
芒种试探着推了推她的身子。
"弟,姐……姐往天上转咧一圈儿哩!"
半晌,白玉莲半睁了迷离的双眼,一脸疲惫和妩媚地笑了。
芒种用手捂了她的酒酒摩挲着,长长吐出一口气。
白玉莲刚要闭上眼睛,看见芒种裆里依然硬生的物什,伸手拉下他的身子,撒娇样样地
悄声说:"弟,还来哩!"
芒种心疼地说:"别,你累咧!"
白玉莲往上挺挺身子,咬了他的耳朵痴痴地说:"姐光顾自己咧,还没让弟舒坦哩!"
5
晌午正热的辰景,花五魁慢慢溜达出家门。
堤上,南来北往的风们都歇了,柳丝垂着不摇不晃。河里的水还是齐腰深,平槽时啃下
的印痕,不偏不斜地活像木匠打了墨线。扭头东西回望,直没人眼的模糊处,淡淡交汇了热
热的地气和青蓝的柴烟,让人觉得这个懒散的晌午,总该有点事体发生。
躺了些日子,花五魁浑身肉疼,舒展了几下胳膊,额上浸出豆瓣大的汗珠子。他轻叹一
口气,放慢脚步向东走去。
除了唱戏,这座城里没有多少他愿意去的地方。
多年来,他不知不觉养成一个习惯。每从堤上往东走,必是去城东的草场胡同,也就是
说只要去翠蛾家,就走这条路。而若是会其他朋友,宁肯绕半个定州城,也从大道走。
花五魁觉得这条路是他和翠蛾两个人的,不管让多少人踩踏。这条路连着他们的机密,
没有人知晓,也没有人挑拣。
曾有些辰景,花五魁走在这条路上心里颤抖不止。他觉得一直是用翠蛾的肉身子抵御着
心里那份恐惧,他念想着在她身上把恐惧暂时撇开,或者是用恐惧这个借口一次次在她身上
找寻一份空落落的慰藉。
花五魁相信,不管啥辰景,翠蛾那个丰满柔软的肉身子都欢喜地给他留着。可是,如果
他没完没了地恐惧下去,翠蛾凭啥这样傻乎乎陪他一辈子?
花五魁没有动过娶她的心思,她也从来不敢奢望和提及这件事。越是这样,花五魁越觉
得自己活得不是个东西,因为他这条血债累累的性命,不但没有被拉上杀人场,还霸道地贪
占着一个女子的心思和身子。
在此之前,花五魁都是理直气壮和气极败坏地日她个昏天黑地,从未想过她原本也是不
言不语地忍受。直到那天病在她的炕上,直到现在,他突然又看到那双永远都是雾蒙蒙的眼
睛。
柳阴绰绰的堤上,翠蛾穿了蓝底白花的裤褂,默默在前面十步远的地方站住,胳膊上挎
着一只白白的柳条篮子。
花五魁不用看就知道,篮子里盖着他最爱吃的、草场胡同高家的油炸馓子。
他也停住身形,定定地看着翠蛾。
在他的念想里,还没有这样仔细看过她。这倒不是因为她今天穿了一件他从未见过的合
体的衣裳,而是他突然想在远处看看这个让自己白白日了好几年的可怜女人。
她这是图个啥哩?
翠蛾见他看着自己发愣,脸上一红,垂了眼帘迈着碎步过来,羞涩地说:"看你,
咋这样瞅人哩?身子好些咧?"
花五魁收了眼神,轻声道:"浑身锈得疼,想上你那儿走动走动。"
翠蛾心里欢喜,脸上还是不便显色,柔声说:"姐夫,这馓子是最后一锅哩,高家拾掇东
西都奔祁州走咧,快趁热拿一个!"说着,笑眯眯地掀了盖布,捏出一只金灿灿的馓子,递到
他手里。
花五魁接过馓子,不敢再看她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因为它们让水汽遮得不深,纵是欢喜
地笑着,也挡不住包裹在里面的伤心。
花五魁晓得她让李锅沿打了,看着那张还没消膀的脸,心里不免有些疼。
"妹子,你咋不躲避哩?"
"俺……把这送过来就走。"
翠蛾自从让花五魁日过,耳朵底子里再没听他叫过"妹子",甚至连名字也很少听到,乍
一听见他这个样样的称呼,一时慌得竟忘了回应一声"姐夫"。
"有去处不?" 花五魁又问。
"没。想随大溜去祁州。"
"她大爹家地洞不小,你别乱跑咧。"
"方……方便不?"
"兵荒马乱的,管顾不了那么多咧!"
"东西都拾掇好咧,啥辰景过去?"
"仗夜里才打哩,俺想上你那儿清静清静。"
"那……咱回吧,俺给你买咧点好叶子,烧壶水……尝尝鲜哩!"
翠蛾没想到这么乱的辰景,他还想着去她那儿,险些哭出来,仿佛受了天大的恩
德。怕他看见眼泪,急忙转了身。
6
街上没有行人影影,不必忌讳啥,翠蛾还是不敢和花五魁并了肩走。她挎了竹篮跟在他
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倒像是相跟了去他的家。
翠蛾害怕打仗,心里又对这场仗感激不尽。
她想,如果没有它,绝不敢也没机会和花五魁青天白日走在一块儿,更何况以后的几天,
他们还要躲猫在一个地洞里。尽管地洞里不光他们两个,但是,花五魁主动提出让她去,说
明在这种火烧房梁的辰景还念想着她。
他牵挂着她,这是她几年来一直想得到又不敢明要的。
翠蛾看着前面病恹恹的花五魁,浅浅的眼窝里洇湿了一片水水。
走到翠蛾家,花五魁通身是汗。
翠蛾慌忙搬挪了放在炕上的两个包袱,扶他倚靠在炕上,又用手巾替他把前心后背擦遍。
看着他喘息稍弱,才到灶间里烧水。
辰景不大,翠蛾端了一碗叶子水进来。
花五魁闻了那股清香,脱口道:"还真香哩,你咋舍得买这么好的叶子?"
翠蛾把碗放在桌上,柔声说:"姐夫,这是妹子的一片心,俺……俺还盼着你早点好利落
哩!"
花五魁伸手要端水碗,翠蛾抢先端在手里,吹了碗里的热气说:"不急,燎嘴哩。"
花五魁看着她翘嘟起来的红嘴唇,眼皮忽地一跳。
半晌,翠蛾将吹凉些的水碗递到他手里,欢喜地说:"一口气喝,发发汗身子轻快哩!"
花五魁憋了一口气,把嘴沉在碗边上,"咕咚咕咚"饮下,额上虚汗淋漓。
翠蛾接了碗放在桌上,轻声问:"还喝不?"
花五魁摇摇头,仔细看着她的面容道:"你也别一心牵挂俺,福根的事体咋办哩?"
翠蛾脸上一哀:"别提他,说不定尸首早让野狗叼咧!下场也是自找的,真找着喽还得麻
烦,谁给他披麻戴孝?"
花五魁说:"俺怕你伤心。好歹也是场夫妻,福根这么没个始终,怕你常念想哩!"
翠蛾眼圈一红,低了头哀声说:"姐夫,你说他配让俺念想不?俺……心里念想的是另外
一个人哩!"
花五魁晓得她的意思,两眼不免直勾勾地瞅瞅她鼓绷绷一起一伏的胸脯。半晌,回过神
来,抬眼间,发现她的耳边竟缀了一小朵白惨惨的纸花花,想必是为福根戴的。
花五魁心里一酸,叹口气说:"你好仁义哩!"
翠蛾不晓得他说白花的事体,还以为他听过她的话心存了感激,两行热泪不由痛快地顺
流下来,溅湿了蓝底白花的单裤。
两人愣怔地相望,心里都是一阵恍惚。
"哗---"
屋外,戳靠在窗下的高粱秸忽地连响起来,声音急促而杂乱。
"姐夫,起风咧。"
翠蛾好不容易在花五魁脸上挪移了眼睛,看着窗棂上糊的棉纸一里一外地忽闪,脸上的
红晕迟迟没有褪散。
花五魁从炕上磨蹭下来,穿鞋便往外走。
翠蛾忙不迭地相跟出来,嘴里喊道:"姐夫,你干啥去?"
花五魁说:"肚里憋得慌,解手。"
翠蛾拉住他的胳膊:"外面风大,你满身是汗了不得,俺拿盆来在屋里尿哩。"
花五魁说:"青天白日的,屋里臊气的还能呆?"说着,开门用左手捂了额头走出去。
院里刮的是打旋旋的罗圈风,一阵快一阵慢地卷了花五魁的裤腿,直把凉风从下而上灌
进裆里。
花五魁抿着腿在茅房里尿下一泡比驴尿还黄粘的水水,激灵灵抖圆了屁股打个大冷战,
虚在肉皮上的浮汗"刷"地全钻进汗毛孔里。
他心里一惊,提了裤子顾不上绑系,跑回屋里。
翠蛾关了门,扶他重新倚靠在炕上,用手抚着他胳膊上炸起的鸡皮疙瘩,嗔怪道:"不拿
身子骨当回事,别人咋着也是白操心哩。"
花五魁笑笑说:"又不是坐月子,风顶一下没啥,看把你急的。"
花五魁嘴上说着,心里却觉得身上不得劲,从被垛子上扯过一条薄被盖在身上,闭了眼
睛。
翠蛾帮他抻抻被子盖住脚,惊慌地说:"姐夫,觉着不得劲咧?"
花五魁说:"没,合会儿眼养养就过咧。"
翠蛾柔声说:"要不就睡会儿,俺再叫你。"
7
院里的风越来越大。
翠蛾眼睁睁看着花五魁睡到窗户纸发红,心里焦躁不安起来。
天一黑仗就开始打了,据说屯在城里的奉军想用地势占便宜,三面包围驻扎在离车站二
十里的赵村北边的晋军。
翠蛾去过赵村,村外是城北那条唐河故道留下的沙丘和茂密的柳树丛子,踩踏起来既没
有声响又能隐身,奉军绝对有抢先下手的好机会。可是,谁知道晋军有没有妙想?晋军里不
少河北人,没准儿赶上个军官是定州的,备不住还让奉军钻口袋哩。奉军一撤不要紧,晋军
进城来说不定比奉军抢夺得还狠。兵荒马乱的年月,老百姓遭受没完没了的殃,有啥法子哩。
翠蛾越想心里越乱,直想随花五魁一头钻进地洞里安心躲避。
花五魁睡得好沉,满脸蜡黄好像活死人一样样半仰在被垛子上,鼻子里的呼吸浅浅的,
不细听根本辨不出响动。
翠蛾有点害怕,刚要忍不住摇醒他,手伸到半路的辰景,猛听得院外几声狗吠,声音有
些焦躁、恶毒。
"汪、呜汪---"
"汪、呜汪---"
花五魁的身子一动,两道浓眉拧了两拧,眼皮跳大神样样地眨翻起来。
翠蛾以为他在梦里遇见啥事体,又猛听了狗叫才胆小得挤眉弄眼,想快些摇醒他离了噩
梦喘口气。哪知手刚搭上肩膀,他的嘴竟突然张开拼命往左歪斜,好像要咬住那个又大又厚
的耳垂,接着,整个身形筛起糠来。
"姐夫,你咋咧?"
翠蛾急了,用力晃他的肩头。
花五魁猛地惊醒,裆里一松,一泡热尿冲在炕席上,全身抖个不停。
翠蛾看着炕席上突然洇开的黄水水,又看了花五魁睁开的眼睛,吓得一声惊叫,细溜溜
的腰身一软,瘫在炕上。
只睡了一觉的辰景,花五魁的两只眼珠子竟像涂了一层血。透过那片浑浊的赤红,翠蛾
看到里面迸射出极度的凶恶和恐惧。
"呜汪---"
"呜汪---"
外面的狗又叫了两声,腔调似乎软了许多。
花五魁的五官挪移得没个人样样,嘴歪眼斜地瞪着翠蛾,像瞪着等了千年万年终于现了
身的仇敌。
"姐夫,你咋成这个样样咧---"
翠蛾吓得哭出声来。
"嘘---"
花五魁的歪嘴里突然低低一声呼哨,左手哆嗦着在空中一举。
翠蛾见他的眼神迷乱,急忙止住哭声。
花五魁神秘地看着窗外,压低声音道:"俺认识这两个鬼,前面那个抱招魂幡的还听过俺
的戏哩!"
翠蛾吓得透出一身冷汗。
花五魁又埋怨说:"该来的辰景不来,东西早该给俺送回去咧,这不是俺喜欢的样样,俺
的幡上有金钱眼眼哩!"
翠蛾再也憋胀不住,"哇"地一声大哭。
"姐夫,哪有鬼?刚才是狗叫哩---"
花五魁在她的哭声里不再说话,全身抖得溜圆,血红血红的眼里除了仇恨与恐惧,居然
还多了一丝温柔的遗憾。
翠蛾惊恐地看着花五魁,用力晃晃他的肩膀,变声变调地喊道:"姐夫,姐夫,你这是咋
咧?青天白日的哪有鬼幡?是不是撒癔症哩?"
花五魁好像没听到她的话,脸上浮出一丝娃娃样样的笑容,对着发红的窗纸招招手说:
"正月十五来吧,能碰着俺在庙上唱《王二小赶脚》哩---"
翠蛾那张好看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身形向后退着,突然想起什么,猛跑到外屋,从瓮
里抓起葫芦瓢,吞了一口清水,转身喷到花五魁脸上。
"扑---"
花五魁通身精湿却无动于衷。
半晌,他抖颤着嘴唇望了窗纸委屈地说:"看你,咋变得这么不仁义哩?不喜欢听别听,
俺换别的戏,俺会的多哩!"
"咣啷---"
捏在翠蛾手里的葫芦瓢掉到地上,摔成两瓣。
花五魁通身一抖,低头看了摔成两瓣儿的葫芦瓢,"嘻嘻"笑着说:"脾气还挺大,俺还
礼让着你?把头磕破喽多可惜,俺不是媳妇,不会用针线缝哩!"说完,眨眨血红的眼睛,突
然撇开歪嘴,娃娃样样地哭出声来。
翠蛾被他这番举止吓傻,脑子里轰响成片,哀嚎着说:"姐夫,别吓俺咧,俺不晓得咋办
哩---"
花五魁直勾勾地看着她,自顾通身颤抖。
翠蛾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砰砰"磕着响头,哀求着说:"过路的鬼神爷爷,你要
歇过劲儿来,就从俺姐夫身上出来吧,他身子虚弱,经不起折腾哩,求求你,求求你---"
花五魁的眼睛半睁半闭,如同视而不见。
翠蛾突然觉得花五魁中了风邪,要么就是疟子鬼(注:旧时人们把闹疟疾认为是疟子鬼
附体)缠身。她听老辈子人说过人中邪之后的征兆,也听过被疟子鬼缠身之后的解救之法,
于是,猛从地上蹿跳起来,向院里跑去。
8
小院的东南角是一间置放家什的棚子,翠蛾从里面拽出一顶破了沿的草帽和一柄丈把长
的大锄头,返身放在院门口,又向屋里跑去。
"姐夫,你还能走动不?"翠蛾喘着气问。
"你……你是让俺来偿命的不?"花五魁答非所问。
"你说句话,咱到河里躲疟子鬼(注:旧时传说疟子鬼怕水,要头戴草帽手拿锄头到河
里躲避)哩!"翠蛾晃了晃他的胳膊。
"俺的头大,换你们五颗人头正好哩,快来摘吧,俺等得心焦咧!"花五魁说得开心。
"姐夫,俺背你,天黑之前咋着也得好利落哩!"翠蛾见他完全乱了心志,咬牙从炕上把
花五魁背到肩头。
花五魁的身体依旧颤抖不止。
翠蛾把他背出屋外,觉得活像驮了一团火,燎烫得脊背生疼。她在门口弯腰拣了草帽和
大锄,刚迈脚跨出土墙院门,猛见一只白狗流星样样地向南疾窜而去。
翠蛾费力地向前走着,后背上的花五魁突然开口说话:
"招魂幡咋是黑的哩?谁跟俺换咧?"
"姐夫,这是大锄,哪是招魂幡哩?"
"俺要招魂幡,放俺下去---"
"你别生气,俺这就去用大锄换哩!"
"快点快点,晚喽那俩鬼就回家咧回家咧---"
"姐夫,你搂紧脖子……别颠下去,俺一路小跑着,眨眼就到哩,行不---"
翠蛾把左手的草帽叼在嘴里,反手抓着他的裤腿,一路小跑。
从草场胡同的翠蛾家到护城河,平时也走半顿饭的功夫。今日,翠蛾背了死沉死沉的花
五魁,手里提着丈把长的大锄,嘴上还叼着那顶破了沿的草帽,即便是一路小跑,总有歇脚、
喘气、精疲力竭的辰景,没有三四顿饭的功夫,别想看见河堤。
翠蛾跑不起来,没颠五十步,双腿没了力气。
在她的念想里,每往前走出一步,花五魁的性命便多一分希望。正是这一分一毫的希望,
竟使她忘了双腿酸软得快要跌倒下去,忘了腰身直刷刷将要断裂的剧痛。
花五魁趴在翠蛾背上不再催促,闭了眼睛颤抖着身子,随她一颠一颠地向南而去。
过了槐树林,终于看见河堤上的柳树了。
翠蛾脸上分不清汗水和泪水,它们掉在地上砸下的坑,又被翠蛾的脚踩平,一步步趔趄
着来到河堤前的陡坡。
翠蛾本想跪爬到陡坡上再放下花五魁,然后给他戴了草帽拄了大锄,走到河中央躲那该
死的疟子鬼。哪知,双膝跪下的辰景,花五魁一下子从她身上栽下来,而她像散了骨架样样
的再也没了站起来的力气。
翠蛾的头发在脸上打了绺,摔到地皮上的辰景,浮土便拌了汗水、泪水在脸上和成一摊
稀泥。
她想扶起花五魁,身子不听使唤。
花五魁倒在地上,全身依然抖颤,血红的眼睛空洞无物。
翠蛾看着她用肉身子和性命喜欢的花五魁,此时活死人样样地瘫成一团,不由绝望地哭
了。
"姐夫,俺……动弹不咧,你要争口气哩!戴上草帽拿着大锄到河里去吧,疟子鬼……
怕水哩!呜呜呜呜……"
"俺……俺不要大锄,俺要招魂幡哩,俺要金钱眼眼的招魂幡哩!"
"姐夫,去吧,到水里呆会儿,疟子鬼……见水就跑哩!呜呜呜呜……"
"他有金钱眼眼的招魂幡不?"
"好姐夫,听话哩!要幡还不容易,拿……大锄到河里换哩!去吧---"
花五魁听了她的话,似乎愣怔一下,摇摇晃晃起身,拿了大锄真的往陡坡上走去。
翠蛾心里一阵狂喜,忽地又嚷叫道:"姐夫,拿着草帽,要不人家不跟你换哩---"
花五魁走回翠蛾身边,拣起那顶草帽戴在头上,朝她神秘一笑,僵尸样样地上了陡坡,
一步一滑顺着河堤蹭下去。
翠蛾看着他软茬茬的背影,想着这位在戏台上用神采迷倒多少大闺女、小媳妇的秧歌名
角,不由得哭了个昏天黑地。
事到如今,她后悔跟他说了扒坟的事体。不活埋那十三个当兵的,至少不会那么快让李
锅沿抓起来,更不会耽误治病。而最让她后悔的是买了那些好茶叶。没那身虚汗,他咋会让
风顶着?咋会迷失心性?咋像个僵尸样样地到河里躲疟子鬼?
花五魁是她心里拽都拽不走的人,她情愿拿命让他欢喜。可她想来想去,却总是觉得一
步步把他毁了。这是咋咧?咋一出好心他就倒霉哩?难道两个人的命前错后拧着?如果真是
这个样样,躲疟子鬼这件事体哩?还要害他一回?
翠蛾心里一惊,猛然抬头,见他没了身影,腔子里的心又揪扯起来。天呐,刚才光顾催
他走,万一在河里站立不住淹死咋办哩?
她心里嚎了一声亲娘,身上不知哪儿又窜出气力,跪爬着摸上陡坡。
"娘哎,敢情今儿是末日哩---"
翠蛾脱口哀嚎出声,被眼前的景致险些吓死过去。
方才来的辰景,翠蛾只顾低头背着花五魁趔趔趄趄狂奔,根本没留意天气,等到趴在高
高的河堤上西望,腔子里那颗心活像被一种剧烈的声响砸瘪,疼得撑不开呼吸。
翠蛾从未见过这么怪异而恐怖的景致。
河面上,那个喷着怒火的夕阳半蹲半泡在赤红赤红的水水里,活像一只趴在河床架上张
口吐血不止的独眼怪兽。整片整片的西天跟大灶膛一样样,烧得连炉渣都不剩,闪着深不见
底的光芒。被风抄起来的柳丝让它燎着了,河坡上一片片头重脚轻的狗尾草让它熏糊了,河
水倒是翻着浪纹向东流去,只是粘稠得快要凝固,它暗涌着腥气的血,不愿意轻易走动,怕
变成随风卷上天际的潮气气。
最令翠蛾魂魄飞散的还是离她五十步远的那个门楼。
那是花五魁的家。
门前那片硬地上,一只招魂幡飘飘忽忽地飞舞着,通体被映射得好看极了,闪着祥云样
样神秘的光辉。而招魂幡下,那只大白狗通身更是镶了一圈金边儿,像一头狮子正襟危坐,
孤傲地似笑非笑,看着河里的花五魁。
莫非他的胡话是真?
莫非他隔着窗纸隔着房屋树木能看到自家门前的景致?
莫非这一切都是命定的天数?
翠蛾觉得自己深陷在这片无边无沿的血红里,浮不上来又沉不了底,绝望中往水里找寻
花五魁的身影。
花五魁戴了草帽拄了大锄,像怪模怪样的僵尸,趟在血一样样粘稠的水里,向河中央慢
慢飘去。
河水越来越深,快到河中央的辰景,花五魁上半截身子短缩得只剩下脑袋和脖子,像个
黑不溜秋、残缺不全的幽灵。
翠蛾傻了,花五魁再往前走,说不定会淹死。
"姐夫,别走咧,朝……西边看哩---"
翠蛾对着水中央的花五魁狂喊,希望他能看到那个金灿灿的招魂幡。
哪知,翠蛾话音刚落,招魂幡被吓着样样地突然撕断半截,被风吹着向河里飘去。它的
姿势好美,像一条亮闪闪的赤练小蛇在云雾里翻转腾挪,绕过树干躲了树桠在水皮上低飞。
终于,它轻飘飘粘在血红血红的河水里。
翠蛾扭头往河里望去,哪里还有花五魁的身影?只有东边的水皮上一顶草帽随着流水旋
来旋去。
"娘哎---"
翠蛾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觉得血红血红的河水向自己倒灌过来,接着,耳中仿佛听到
"扑通"一声闷响,陷在腥气扑鼻的死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