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缚石》
作者:君芷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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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左手手肘,白色蓬蓬袖把手肘上的白纱布隐藏的很好。
千万不要留下疤来才好。我紧了下眉头。
出门前,我又在镜子前留恋一番,蓬蓬袖在手腕处束口,领口在翻着夸张的褶花,六分裤在扎口处又翻着蕾丝边,衬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这身打扮颇像欧洲中世纪配剑的贵族少年。很好,不管什么时候,女人都不会嫌自己太漂亮。
把车泊好在医院门口,我飞快得又剽一眼手肘,李静那小妮子劲可不小!怎么刚上大学那会儿就没看出来呢?
那个时候她还纯的很,整天和我粘在一起,有一天在她寝室看电影看到很晚,想起大冷天一个人回去睡也怪无趣的,就对她说:“我和你一起睡吧。”她一愣,又尴尬得应了下来。
学校的宿舍床睡两个女子还是绰绰有余,李静靠着床边身体僵得一动不动,我心里暗自好笑,心里作弄人的念头又升起来了。我低声说:“怎么,怕我怕得不行吗?”不等她回答,我便轻轻吻上她的唇。第一次吻女孩子的唇呢,软软的让我想到机场附近那家的炖猪蹄……离开“猪蹄”我看也不看早就石化的她就转过身去,“睡觉”寝室内响起我闷闷的声音。
我轻叹一声,走进了医院。
“可以了,伤口已经开始结疤了,不过没关系,用的药就可以去疤。下个礼拜记得再来换次药就可以了。不过要记得,不要碰水……”那个护士奶奶在唠叨着,嘴巴一张一翕,恩,有点厚,有点像李静的唇。周围也是消毒水的味道,也和李静的味道很像,我曾和她抱怨说我讨厌那个味道,她有点无奈,没办法,谁叫她爸开医院呢。
那一夜我依然睡得不安稳,自从木旭走了后我就一直睡不安稳,极轻,任何风吹草动都会醒。李静不停在边上翻腾让我更加不爽。之后我以为她会对我绕道而行,谁知她第二天却神色如常,“睡的好吗?”早上起来她这么问我。
她待我似乎更加好了,和我选一样的课,找我逛街,一起吃饭。
我一开始有写诧异,但很快释然,毕竟只是个恶作剧而已。
晚饭后,我和李静来到我的寝室,我随手拉上窗帘挡住流泻进来的夕阳,就听得一个犹豫的声音“那个……不如在一起吧……”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我微呆,侧转了身子,挑一下眉毛盯着她。“可以啊”我说。
我本来就是个很随意的人,木旭离开了我,我却忽然发现我受不了一个人,一个人的脚步,一个人的呼吸,一个人的一个人。我身边的男孩子换了一个又一个,我的朋友都在叹息说我在凑水浒呢。这不,大学开始没多久,我正不习惯没人供奉的日子呢,女的又有什么关系,反正都不是他。
我轻拂着我的手肘走在医院的走廊上,想着得到它的“光辉历史”。
李静像个疯子一样冲到我寝室来,“你怎么能干那么不要脸的事!”她像个癫狂的弃妇一样对我大吼。好吧,她现在可以说是个弃妇了,不过现在她可不是楚楚可怜的小寡妇形象。说是泼妇比较恰当。我哼了一声,“我干什么是我的自由,”我挑了一下眉,一副我就是干了,你拿我怎么地的拽样。她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我转过头去不再看她,用心刷我的眼睫毛。心里不由得一阵暗爽,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对我的每个电话每条短信盘根究底,和我说话的人她都问个清清楚楚,我们班有几个人,我星期几有课,我家里几亩地,地里几头牛她都事无巨细,了若指掌。中情局居然还没发现她简直是暴殄天物。只是我在享受她供奉的同时也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最近她得寸进尺,连集体活动都反对我参加了。我是个随性惯了的人,所以当又有男生提出交往的时候,我虽然觉得那个男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却还是答应了,不为别的,就为找个挡箭牌。从小镜子里,我看到她紧抿着唇,过了好一会才蹦出几个字,“那我算怎么回事!”
我风清云淡得应着:“散了呗,你要是愿意还可以当朋友。”看了看镜子,睫毛差不多了,我抬了一下手腕看了看表。“啊,他等我肯定等急了,”我收拾妥当站在她面前,“麻烦让下道。”我发誓五星级酒店门口的服务生的口气绝对也就是这水平。
可李静明显不吃我彬彬有礼这套,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以川剧变脸看了绝对要自卑的速度。“我不许你去见他!!”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像一头斗牛一样猛得把我像都一推,我脚下一滑,像后跌去,“完了,”我当时想,“3000块的洋装啊……”
“没伤到骨头,”医生说“这样猛摔下去,还用手肘着地不伤骨头已经不错了,包扎一下也就行了,不用住院的。”旁边的李静听了那话后还是忐忑不安的盯着我“对不起,你还痛吗……我不是……”,我瞪她一眼,一脸痛苦加悲愤,我的洋装啊,我的心在抽搐……
我还沉溺在3000块洋装的肉痛中,完全没听到前方的嘈杂声,一个人急诊的家伙被一群人风风火火的推着,在医院的走廊上玩极速飞车,我还在兀自悲愤中,完全没有闪躲,飞车就这么猛冲向我,我就这么直挺挺得向旁边倒去。“这玩意儿还能成习惯不成!”我心中无限悲哀。
“哎呦!”我吃痛出声。转头一看,手肘的伤口撞裂开了,隔着衣袖隐隐看到血色。“飞车”估计是一路鸡飞狗跳得过来,腾都不打一个就飞走了,后面跟着好几个白大挂上演极品飞车2。跑在最后的那个老头估计是跑不动了,看到我这半的病号捧着左臂坐在路边便像解脱似的一喜,停下来看我的伤势。“裂口了,要,重新包扎。”老头说。接着便拖着我往诊室走,估计他老人家解脱后太忘形,拖的居然是我的左手,“啊——”裂得更开了。
我龇牙咧嘴的随那老秃贼走在走廊上,伤口上的血染红了我的白衬衫。突然手臂一紧,身旁路过的一个人突然拉住我的左臂,“啊——”我这造的什么孽啊!!我把我一腔怨气注满眼神向那人投去。只见他直勾勾的盯着我被血染红的左臂,那眼神……我刚军训回来时,看到我妈烧的红烧肉的就那个眼神。我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干什么!!”边说边挣拖他的手。
那人长着一双大众化的脸,大众化的身高,穿着大众化的旧西服。听到我说话,他那双大众化的眼睛盯上我的脸,用大众化的声音说:“可找到你了,你还真会躲啊。”
他的声音很平常,就像偶尔我在学校逃了几天的课后被同学碰见说:“小样,跑哪儿潇洒去了?”可是,我心里,没错,是很里面的里面,涌出一股恐惧出来,我凝神望着那张大众化的脸,想证实那种恐惧只是我内分泌失调导致感官障碍,但是我却感到越来越害怕。我退后两步,然后,很莫名其妙的,逃似的跑掉了。我一路跑到医院门口的花台前,外面阳光普照,分外明媚。
我深深呼吸一口气,想想觉得挺可笑,自己虽然只活了20年,也自认比同龄人见识广,遇人无数,那个大众化到我现在居然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子的男人有什么好怕的。自己早就不是那的遇见带Y染色体就紧张的小丫头了,难不成我还越活越回去了?
我转头又回了医院,把伤口又重新包扎妥当。这件白衬衫是不能穿了,唉,约会迟到就迟到吧,还是先回家换衣服。我边琢磨边快步走向我的车。明媚的天气,只是这讨厌的太阳啊……
以前我也没那么讨厌太阳,只是木旭走了后我多了不少怪毛病,讨厌太阳就是其中一个。其实不是讨厌,只是再没遇见当时的太阳,那时金色的阳光拉长我们的影子,投在路边花哨的广告强上,我们边走边讨论些外国诗歌,我说我喜欢泰戈尔,他一撇嘴说他也会,我笑他够扯,他忽然把那一本正经的嘴脸挂出来,伸出双手遮着我面前的太阳。“亲爱的傅清清啊,阳光灼伤了你吗。”他逆着夕阳的光,阳光勾勒着他的轮廓,他用诗朗诵的语调这么对我说,我就这么楞住了。感觉有个地方真的被他阳光般的脸灼了一下。从那以后我再没遇见那样的阳光,所以我就躲着,我也告诉别人我讨厌阳光,也许他们听了后会送我限量版的阳伞,但是再也没有人用手替我遮过阳。
我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车是我刚上大学时爸爸送的,同学看我开车都很诧异,毕竟大二就彪个车到处跑太张扬,所以我很少开,约会时除外。我刚想发动车子,却发现车内副驾驶座上有人,我大吃一惊,目瞪口呆。“你怎么现在才出来。”刚才才听过的大众化的声音说。我惊了几秒钟,到也找回了思绪,“你是谁,你想干什么!”我沉声说。一面说,一面悄悄摸索包里的手机。
“快别装了,灵动,我都找到你了,你快出来跟我走了。”大众化又甩了我一个大众化的白眼。
“先生,我不知道你怎么进到我的车里的,但是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灵动,请你下车。”我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认错人了。
他听我说我找错人了,明显有些吃惊,一把拉过我的手。
我不怕反怒:“放手!不然我报警了!”
他到真是听话的放手了,眼神闪烁不定。忽然下了决心似的看着我,“抱歉,小姐。”大众化说。我用不客气的眼神做出送客的表情来,却只看见大众化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精光四射,眼睛一眨,瞳仁居然变成金色。
周围的空气忽然沉重了起来,好象是四周压强增大,又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挤压着我,死死得勒着我的四肢躯干,我真是害怕了,本着对死亡的本能恐惧我刚想呼救,就感到喉咙一紧,发不出任何身音。压力像洪水一样挤压着我,越来越强,我几乎无法呼吸。此时,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只看见那个大众化有点复杂的笑容。
“我随时会死去!”这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心下更是害怕,就在我以为我马上要去见阎王时,忽然感觉周围一轻,周围好象又恢复正常了。我大口大口得喘气,脑子由于缺氧乱作一团。
深呼吸几口,我强迫自己定了下来。旁边的车门被打开了,门边站了个穿牛仔风衣的美女。美女轻声浅笑。
“老七,何必那么绝,你有本事逃过七煞君吗。”
大众化哼有一声,“寒子,没你的事就别强出头,灵动是我找到的!”
“啧啧,瞧你紧张的,又不和你抢。人家只是关心你,得了灵动就过上亡命天涯的日子。”
第 2 章
“我随时会死去!”这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心下更是害怕,就在我以为我马上要去见阎王时,忽然感觉周围一轻,周围好象又恢复正常了。我大口大口得喘气,脑子由于缺氧乱作一团。
深呼吸几口,我强迫自己定了下来。旁边的车门被打开了,门边站了个穿牛仔风衣的美女。美女轻声浅笑。
“老七,何必那么绝,你有本事逃过七煞君吗。”
大众化哼有一声,“寒子,没你的事就别强出头,灵动是我找到的!”
“啧啧,瞧你紧张的,又不和你抢。人家只是关心你,得了灵动就过上亡命天涯的日子。”
“哼……不关你的事!”
“呵呵,是不关我的事,不过我可是好老百姓啊,你说七煞君会不会有人在这个界呢……”
“你!”那个大众化一时气结。
“呵呵,”美女发出的笑声很好听,说的矫情点,银铃般的声音,“小姐,”美女一双清亮的眼睛飘向我,“我叫广寒子,小姐贵姓?”
在那个广寒子和大众化斗口的时候,我已经定下神来,心里转了七八个弯子,我是学物理的,对科学规律没法解释的现象有我自己不同的看法,刚才那个空气几乎像是凝结了起来,明显是超自然的现象。我自然是不信什么蛇鬼牛神的,但是人在宇宙中又是何其渺小,何其无知,无知到连自己自身都有许多没有解开的秘密。几千年前,没有人知道磁场,现在的人却在用磁悬浮列车;同样的道理,宇宙中又有多少能量,多少波动,多少奇异的事物我们怎么能知道?后来的知识总是在补充以前的知识,甚至是推翻以前的知识,没有牛顿力学就还在犯阿基米德的错误;没有量子力学是不会知道牛顿力学的局限。也许有一天,人类也会用更高级的知识,更高级的语言说明一加一是不等于二的。
而这两个人,我没猜错的话,刚才空气恢复正常,是因为这个广寒子动手了。“他们难道是外星人?”这个念头冒出来了,没办法,物理系的女生思维方式。不过不管怎么样,有一点是肯定的,我绝对打不过他们!所以还是静观其变的好,免得他们给我苦头吃。
想清楚这点,我便开口对那个美女说:“我叫傅清清,不是什么灵动,你们真的找错人了。”
“呵呵,这名字不错,清清,我们没有找错人,我们就是找你啊。不过,先委屈你一下,我先和老七商量点事。”她说完这话也不听我答复,伸手在我眉心点了一下,眼前一黑,我便晕了过去。
悠然转醒的时候,我大吃一惊,首先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天灿烂的繁星。这说明的不只是个时间问题,我所在的城市已经被污染得差不多了,绝对不可能有这么深邃美丽的天空。我身下是草地,用手撑着坐起来时感到指间全是夜间凝在草上的露珠。
“你醒了。”有个低沉的声音说。
我抬头看去,是个魁梧的男子,眉目高挺,不是华人的长相,可是那句“你醒了却说的地地道道的。“我在哪儿?你是谁?”我问到,我心中有无限疑问,我这TNND招谁惹谁了。
他没说话,一直注视前方。
我顺他的目光看去,那里五颜六色的光束交错,光束中有三个人,有一个是高且瘦的男子,瘦的很离谱,亚非拉难民看了都要给他饭吃,但此时他显得十分威猛,无数光束从他手中,胸口中喷薄而出,像一条条蛟龙扑像另两个人。另外两个人。另外两个人赫然便是大众化和广寒子。大众化估计快到极限了,被左一条右一条光束逼地十分狼狈,广寒子也只能勉力支撑,自顾不暇。又过了一会儿,大众化胸口被一束黄光打中,一下子倒地昏迷。广寒子一人承受了十来分钟,被一束红光打中背部,一口鲜血喷了出了,爬在地上,只剩胸口起伏,竟似油尽灯枯了一般。
那的很高很瘦的竹竿很满意得收手了,走了过来。我身旁的那个男子也收回了目光,两个人都看着我。
“傅清清?”那个魁梧的男子问。
“恩。”说实话,看到那么那个竹竿把大众化和广寒子打趴下,我看得腿都软了,而那个竹竿走过来先对我身旁的这个人点头致意,又隐隐是站到他身侧的样子,说明这个男子搞个不对就是比竹竿更厉害的变态。我心里虚得不得了,心里盘算着如何脱身。
“我叫翰君,这位,”他伸手指了一下竹竿,“叫溟君。”竹竿轻轻点了一下头。“很抱歉把你拖到这个事件中来,我们会为此做出解释,同时也有求与你,希望你配合。”
我对这个翰君的绅士风度很有好感,听得他说有求与我,那么也就是说不会为难我,心下有了一丝安稳。只是他们明显都是有异力量的人,又会求我这个普通的大学女生什么事?我脑中忽然一闪,“你们是七煞君?”
翰君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诧异,“是。”
难怪那么厉害。“我要回去!”我直接冲口而出,我觉得这个翰君应该不会为难我。一旦说了我要回去,我回去的心情似乎更加迫切,“我要回去!”我再次重声。
“傅小姐若帮了我们的忙,我们自然送傅小姐回家,并消除一切不利影响。”
“什么忙?”我没说答应他,也没说不答应他。
他在我身旁坐下,一副准备长篇大论的样子。溟君也跟着他坐下。
“我们先介绍以下我们的身份。傅小姐是学物理的,不知对我们怎么看?”翰君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仰着头看着浩瀚的星空。
“你们和我们不一样,”我想了想,很诚恳得说出了我自己的想法,“你们可以操空一种未知的能量场,我想这个能量场除了能带给你们力量之外,还应该可以有更多的性能。我也在怀疑你们是不是外星人。”
“外星人?”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转眼又看向天空。“我们不是什么外星人,我们和你一样是普通人,只是我们比你们多了些行走能力。”
我有点迷糊。听他继续侃侃而谈。
“有些人天生听力绝佳,有些人嗅觉发达,我们只不过可以比你们走到更远的地方。不是距离,不是时间,而是可以在穿越‘界’。在你们看来宇宙是无尽的,你们生活是绝对的,物质是客观的,规律是恒定的。可是,宇宙真的是你所看到的宇宙吗?”
我更迷惑了,他是打算和我讨论科幻吗?
“傅小姐,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我到现在也没没有弄清楚。但是我明白,没有事情是绝对的。我当了两百年的往界人,才慢慢明白过来。你所在的这个宇宙只不过是百来个界中的其中一个,就像百来个细胞中的其中一个细胞。每个细胞彼此隔断,但却大同小异,每个细胞都彼此独立,独立的发展;但是每个细胞都和其他细胞见有交流,有互动,有水分子穿梭其中,我们,就是那些水分子。”
“等等,”我打断他,“你是说在我们这个宇宙外面还有其他宇宙?”
“不是,不是在外面,而是重叠在上面,但是有‘界’的存在,所以像你一样的人绝对不会和另一界的人有交集。”
“你是说……世界是一个多维的空间?”
“不是空间,是一百多个‘界’。”
我听得头疼,心想如果是我们班上其他同学可能会和你兴致勃勃得继续讨论宇宙的真谛,你老人家没遇上爱因斯坦真是该悔得跳海。“恩,你们就是可以在‘界’和‘界’之间穿梭的人?”
他眼中有一丝赞赏:“是的。有这样的行走能力的人很多,每个界都有,有的人是先天就有,有的人是后来修炼的,你们这个界早就把修炼之法失传了。我们可以往来于各个界,我们叫自己为往界人,往界人在自身存在的界之外的界具有由自身界提供的能力,可以说在其他界可以叱刹风云。但是为了稳定更个界的稳定,防止有些往界人对新成的往界人的迫害,有些志同道合的人便自发组织起来约束往界人的行为。我们七煞君就是这些人之一,‘七煞君’是往界人送我们的外号。”
靠!我面前的原来是往界人的条子!还是个两百多岁的老不死条子!
不过我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恩,我明白了。可是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往界人,你们在这个界无所不能,还要我帮什么忙。”
“傅小姐可知广寒子和文家老七未何找上了你?”翰君看着我,他的眼睛似乎比头顶的星空还要深远。
我低下头,仔细想了下细节。“他们把我认错人了,我不是他们要找的人。”我说的一定确定以及肯定。
“错了,”翰君轻轻摇了摇头,“他们不是在找人,是在找一颗石头。一颗被往界人叫做‘灵动’的石头。”
我用眼神适意他继续说。
“相传在有一界,有一对卓尔不群的情侣,有莫名的方法采纳各界的灵气养了一颗石头,最后居然放干两人的血血炼那颗石头。若干年之后,那颗石头居然有了自己的意识,并且天生有来往各界的能力。”
“但是石头只是石头,除了来往各界外,它不会运用其他界的能量,它不会说话,不会动。但是它确实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次意外,它被一个往界人得到,那个往界人发现透过这个用各界灵气养出来的石头居然可以同时调动各个界的能量,而不是自身的界。但是,石头却逃跑了。这个消息在往界人中不胫而走,往界人有不少有野心的人都在寻觅这块被叫做灵动的石头,若得到它……”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实在忍不住了,之前的宇宙观我还好歹有点兴趣,现在这个石头论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我只想回去!
翰君颇有深意得盯着我:“傅小姐,广寒子和文家老七缠着你就是因为,那块灵动,在你身体里!”
我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变得很沉重!无法思考,只剩耳边翰君的声音。
“这块石头大概在用我们不知道的方法修行,我们找了它二十几年,在这一界找到了它,但它真的只是石头,不是灵动,灵动居然有办法让自己的意识和实体分离了!”
“你怎么肯定我是灵动,有可能那个灵动练功走火入魔了,已经死了!”我还想挣扎一下,虽然我的声音在他面前是那么无力。
“我们也希望它的意识也已经泯灭掉,但是有些人却不这么希望,他们还在找,广寒子和老七就是这样的人。”
我下意识的往刚才交战的地方看去,那里只有广寒子吐的一口鲜血还挂在草上,两个人却不见踪影。我大惊,却听翰君的说:“不用担心,他们已经被我们的人接走了,他们会为他们的行为受罚。”
“受罚?”
“这是往界人的规定,擅自伤害,怂恿,操纵普通人的往界人要受罚。”
“照你这么说,知道往界人存在的人不少了?”
“不,并不多,我们会让普通人遗忘,这是避免给他们的生活带来捆扰。”
“遗忘啊……”我喃喃自语,他们还可以操纵思维?我脑中出现一丝希望的亮光。“那你们要我帮什么忙?”我决定不听他讲典故了,直接单刀直入。
“傅小姐,原本我们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是想必是文家老七在医院时意外遇见了你,确切的说是你的血,你的血在透露着灵动在你体内的存在。你不知道它的存在,因为它一直没有苏醒。想来是那次摆脱实体对它的意识体的伤害也是不小,但它确实存在着,在你的身体内沉淀着。我们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寄居在你的体内,不得不承认,它居然冒这被你意识吞噬的风险寄居在你的体内非常高明,难怪这么多年我们都找不到它。说起来也巧,广寒子和文家老七为了灵动居然动用自身界的能量打了起来,我刚好也在这个界,过来一看居然发现了你。”
“我们要傅小姐帮忙,只是帮我们把灵动从你体内取出来。”
翰君说到这里时,只听旁边的溟君小声说:“他们来了。”
天边开始有亮光,似乎是黎明的到来。我看见草上的露珠反着五彩的光,色彩班驳,是张扬,是豪迈的光。晃得我眼睛眨了一下,然后我就看见身边多出来了七八个人,他们看见翰君到很自然得打了声招呼;“老大。”翰君点了点头。然后我身上就又聚集了很多道目光。
看看,一直和我说话的居然还是土匪头子。
“你们要我怎么帮?”我问。
“广寒子和文家老七也想要灵动,但是灵动是沉溺在你体内,你的意识体在支配一切,所以他们要拿灵动就是把你的意识体逼出来再取灵动。你的意识体若离开实体又没有力量圈固自然就完全泯灭在这一界,一点渣子都不留。也就是说你死了。”
我听的毛骨悚然:“你们……想让我死?”
“不是,我们自己要求其他往界人不伤人性命,自己又怎么会知法犯法。我们是想请傅小姐意识体离开,由我们这几位兄弟圈固住,我拿了灵动后自然送傅小姐回体,然后送你回去。傅小姐只要配合就可以了。”
“你是说……灵魂出窍?”
翰君再次闪出了赞赏的目光。
“我若不配合呢?”
他不语。
“我若不配合,你们自然也可以像文家老七那样,让我魂飞魄散,再取灵动。”我苦笑,他们人都到齐了。说的好听是请我帮忙,其实也没我选择的余地。我就是他们按在案板上的乌龟,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翰君眼中有一丝歉然。
“行了,反正你们能护我周全,我帮你们就是了。”我脑中把我刚才就在盘算的小买卖拿了出来,“但是你们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这女子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旁边的溟君忍不住说道。
“请说。”翰君坚定的声音打断了他。
我脸了一红,“你们能不能让木旭回心转意,回到我身边。”
“木旭?”翰君疑惑得看着我。
“他是……我初恋的男朋友。”我脸更红了,一半是因为有点不好意思,一半则是因为兴奋。
木旭走了后,不管身边的人怎么更换,住在心里的人却只有他一个。我挚着地不许其他人再进入心中。不管木旭当年那句“我爱的是她。”伤我有多深,我都固执的只为他在心中留位置。他离开了我,我却似乎更加想念他,他干净的白衬衫,发间淡淡的薄荷香,清雅的笑容都在每个孤独的夜晚折磨我。我想他回来,每天每天。
“傅小姐,”他的神色有点尴尬“我们没有能力改变人的思维,不然我就可以直接操纵你,而不是说服你。”
“你明明说你可以让人遗忘。”我有些怒气得瞪着他。
“是的,只是破坏他们某个时间段的全部记忆,而不是改变。”
我颓然的垂下头,果然……还是不行啊。
“不过,傅小姐,你的一个要求我算答应下来,将来你有需要,我自当全力以赴。”翰君的声音很让人信服。
我抽动一下嘴角,不再做声。又把那个清雅的笑容挖出来一遍一遍得想,折磨自己。
翰君起身和他的同志门交代了些什么,回来后那了一大堆怪模怪样的东西或别或挂的放到我的身上,然后他们所有人都站了过来,把我围在中间。
“傅小姐,我们开始了。”翰君说。
我点点头。。
的那一边,我浮了上去,声音更加清晰,他说:“清清,清清……”
第 3 章
耳边很清晰得传来一个人的声音,那么熟悉,那么亲近,那么遥远,确又似乎在耳边呢呢:“清清,清清,清清……”木旭的声音,似乎就在网的那一边,我浮了上去,声音更加清晰,他说:“清清,清清……”,在我失去知觉之前,我突然意识到,他们没能圈固住我的意识体,我就要这么泯灭了。
木旭,果然如你所说,到死,你也不会再回来……
我没有想到我还可以再次有意识,当我有知觉只觉得四肢五脏说不出的难受,不是疼不是痒,感觉像血液在倒流,骨头在腐烂,五脏在沦陷。巨大的痛苦让我听不见任何东西。我勉强睁开眼,看见一个诡异的画面,我似乎在一个高处,我脚下是无数穿着暗红色服饰的人群,他们都出现目瞪口呆的表情,有风吹过,底下红衣翻滚,像一片血海。一想到血,身体中的痛苦又覆了上来,我再无力支撑,闭上了眼睛,倒了下去,偏偏,意识却无比清醒得承受着这股痛苦。
我在这种痛苦的折磨下不知过了多久,有时好一点时,我可以隐隐听到人声,有一些零星的对话,每次都会有一个同样的声音,声音清越飘渺,像西班牙大钢琴的G调,但是有不乏其中隐隐的威严,不是让人胆寒的威严,而是使人心悦诚服的赞同。其他的声音则五花八门,有壮汉的,有少女的,有老人的,有少年的。
“怎么还是这样!吃那么多天才地宝,灵丹妙药都没用吗。”
“老夫无能……圣女身体本无什么大碍……”
“没什么大碍还能不醒吗!”
…………
“水护法那边弹劾得厉害,天师您就让他看看圣女吧,好歹堵了他的口。”
“让他看到这个半死不活的圣女他更要说我意图不轨,想要挟圣女。”
…………
“圣女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些当奴才的还不是通通陪葬,连伺候个不会动的都不会吗!”
…………
“不醒?再等半个月,再不醒就请四个护法来。”
“是。”
…………
我的脑子很乱,根本来不及琢磨就又开始抵抗那一波又一波的痛苦。
到后来,我清醒的时间逐渐加长,那种翻江倒海的难受也开始不那么厉害。似乎过一会儿就会有人给我喂流动的食物,有人为我擦拭身体,收拾床铺。而周围的人说话我也都可以清楚得听下来,林林总总的。最后我归结出来,我似乎就是他们口中的什么圣女,而那个清越的声音就是天师。除了天师来的时候会有声音,其他的时候来伺候我的人都不说话。似乎在我昏迷的时候有很多流言,有说圣女被天师囚禁的,有说圣女已经死了的,最多的还是,圣女是假的,所以才有诡异的天兆。其中四大护法异议最多,陪同天师来的人听起来已经开始透出焦急,只有天师还是那么镇定沉稳,每日来过问我什么时候醒。
我开始糊涂了,圣女?天师?我应该已经泯灭了啊,这又怎么了。
我神智清醒的时候就在琢磨这个事,这是做梦吗?怎么声音又如此真实?突然有这么个想法:翰君他们没有守住我的意识体,但是我的意识体却没有泯灭,现在在这个圣女的身上。而这个圣女,天师,老天,真希望我猜错了,在另一个“界”!
突然,我意识到这件事,另一个“界”!
我以前伤过,哭过,失望过,可是我从没有放弃一样东西,木旭……我还记得又是个夕阳的下午,我只是路过木旭租房的楼下,只是习惯性的绕道过来看看,却看见让我怀疑我眼睛的一幕。我看见木旭牵着令一个女孩的手走下楼来,女孩温柔可人,穿着粉色的泡泡袖,笑容在看到我时就僵住了,只剩刚才幸福温柔的表情还停在那长脸上。那时的夕阳格外刺眼,刺得我几乎要瞎了。木旭什么也不说。我知道,他在等我接受事实。我盯着他,用我所有的爱,所有的恨盯着他,这是那个陪我看雨天的人吗?这是那个在医院走廊上说爱我的人吗?这是那个在甜点屋和我吃同一分冰淇淋的人吗?这是那个用手给我遮夕阳的人吗?为什么他口中会吐出这样的字“我爱的是她。一直都是……”我转身就跑了开去,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什么都听到了……可是就算我没听到,就算我没看到,它还是发生了,他和她的爱情像破土的豆芽,毅然推翻了压在上面的我和木旭的过往。
我怨过,疯过,痛过,可我从没如此绝望过,木旭……我相信了他,爱上了他,甚至到最后还祝福了他,但是,我始终还是那个贪婪的我,我一直坚信我们活在同一片天空下,我这口吸进去的空气也许就是他前一口呼出来的。走在家乡的路上也许过了那个转角就可以看见他清雅的笑容……是啊,我可以等,可以等下去,等到有一天玩累的孩子回家……
可是,可是……突然想起一首诗《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原来,我连等待的机会都没有,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是在没有希望的时间中的分分秒秒……
不要是,我猜错了,我猜错了!
我想是要印证什么,就在这个时候,猛得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暗红色的纱,层层叠叠,我用手撑这坐起来,身子重的很,手脚无力。我看见这个我不知躺了多久的房间,中间一张红木的圆桌,周围很简单,一些普通的箱柜,但是,古色古香,很像《大明宫词》里的摆设。
不!我撑着想走向门,才下地腿就一软,“咚”得一声跌在地上。
我跌跌撞撞得走到门口,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的门上有一股木质特有的味道。我刚要推门,门就开了,一个十五六的女孩看到我,惊了两秒,就大声说:“来人啊!圣女醒了。”
我绝对比她更惊,她穿着月白色的上衣,细腰用米白色的绸缎勾勒出少女的线条,下身一摆酒红色的裳。绾着电视上才出现的丫鬟髻。
“不——!”我一把推开她要来扶我的手,奔出门去,现在是夜晚,雨夜。
我直接冲过走廊,脚下一软,又跌在庭院中,我知道的,我知道的,那个镂花的门梁,那个蜿蜒的长廊,那一声圣女,这个雨幕下的庭院,原来不是梦啊!
那个丫头也跑了过来,我一把推开她,其实我现在哪里推的动她,只是她随我的动作退了一步。“不要过来!谁都不许过来!”我大吼。
雨还在下,我身上似乎是很宽大的长长的衣服,被雨淋湿粘在身上,发丝也贴在脸上。我看见我的手,现在的我的手,白白的,瘦得骨节分明,深深插入面前的土壤。雨水不停得鞭打在我身上,我的那一界是否也在下着雨……
过了一会,我感觉大雨似乎把我的心也浇平静了。然后只剩下深深的痛,像手指插如土壤一样,也插入了我的心。
突然,雨不再砸向我。我抬头,发丝错乱在脸上,睫毛上的雨水也流回眼睛,我模糊看见一把柚黄色的油纸伞遮住我头顶的雨,而撑伞的那袭白衣则完全暴露在雨中,我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心里却将另一个喜欢穿白衬衫的人的面容对号入座,我伸手拉住他占上泥渍的衣摆,“木旭……”大雨吞噬了我喃喃的声音,下一秒终,我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夕阳透过窗棂撒进来,我试图坐起来却一点也使不上劲,脑袋昏昏沉沉的,我把手背往额头上一搭,发烧了。难怪……
似乎是听到我的动静,屏风后进来个月白上衣的丫头,“主子你醒了。”
我闭上眼睛,轻轻得问:“我在哪儿?我又是谁?”
“主子……”她的表情有惊慌,有害怕,还有担心,“主子,我这就给你叫医师去……”
我还是不抬眼睛,“先去把窗户关了,这太阳好刺眼。”
她低低应了声,关好了窗,掌上了蜡烛,轻轻出去,反身阖上了门。
医师来看过,说了一大堆话总结起来就是前些日子昏迷不醒身子就给整到虚地不行,昨晚有一淋雨就给整了个高烧。
“大夫,”我等他说完才轻轻得说,“为什么我想不起以前的事了。”
他伸过手又来把脉,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可能是前些日子昏迷整的身子太弱,这雨一浇体内阴毒上冲,些许过些日子就好了。”
“我又是怎么晕的?”
“……圣女先安心养病,有些话老身实在不好乱说,圣女若真想知道回头可以问天师。”
我点点头。
医师行了礼,推了出去。
我服了药,也早早睡去。
次日我起了个大早,便唤了汀兰来。汀兰便是这两日那个月白上衣的少女,我近身的丫头,想来这里毕竟是教会不是宫廷,似乎只有圣女身边有这么唯一一个丫头。她捧来一套红色的衣服,我看了直翻白眼,血乎乎的颜色。
“以前您都最喜欢这色的衣服……”她小声说。
“我现在不喜欢了,去换身素点的,还有,别拖的那么长,短点,短点。”
她闷着头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捧了套水绿色的衣裳。
其实我也不喜欢绿色,但是看到汀兰抿的紧紧的小嘴也没说什么。
说是简单点,穿起来还是很复杂,还好有汀兰帮忙。宽大的袖摆,外面是水绿色的衣,在衣下拖曳出的白色的群裳拖在地上老长一截,好看是好看,就只真TMD不方便啊。
然后汀兰把木然的我按在梳妆镜前梳头。我第一次看见,这一界的自己长的样子。和之前的我完全不同,没有棱角分明的线条,却是一弯温柔的瓜子脸,没有张扬妩媚的眉,却是两条淡得像要隐去的黛,只有眼睛,还是那个鱼形的眼睛。这几日的折磨,镜中人的面色惨白,更映得一双眼睛亮亮的。
“恩,没我以前漂亮。”我心里摇摇头。
汀兰梳了半天,终于红着脸,小声得说,“主子,您头发太长了,我梳不起来……”
这位圣女的头发真不是一般的长,看镜子也就十六七的样子头发却长得吓人,长发垂地,乌黑顺滑,青丝似瀑,光可鉴人。
“之前我的头发不也是你梳的吗?”
“是,可是主子那天从天台回来后头发就突然变成这么长了。”
“天台?我去那里干什么”
“去天验……”从镜中,我看见汀兰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住了口。
“行了,不用梳那么复杂的。”我随手拿起镜前的一支玉簪随便把头发挽了一下,这样头发至少不回拖地,只是到大腿。“就这样吧。”我说。
吃饭,喝药。我坐在窗边看窗外的景色,呆滞。
我的意识体来到这个圣女的体内,那圣女原本的意识体呢?周围的人好象认为我昏迷那么多天理所当然,难道是原来的圣女有所不测?汀兰那句没说完的天验又是什么?最重要的是,翰君能不能找到我?找到了我又能不能送我回去?他们找灵动的意识体都花了二十年,若不是文家老七他们还指不定要多少年。靠,所有条子都喜欢事后一刀吗!难道要等我老死在这里他们才能找到我!毕竟我又不是灵动没什么利用价值。
灵动,不知道他们捉到没有……
想来想去,想的还是最多的还是那个夜夜入梦的人。我离开了,我真的离开了,这可是遂了你的心愿?你可还记得在高中的课堂上,那个爱好古文明的生物老师讲课又讲跑题了,说到拉美西斯在他皇后的墓碑上刻着他对她爱的表白,老师问:“你们知道他刻的是什么吗?”
底下的人昏昏欲睡,一个纸团突然击中了我,把我从半睡的状态中打醒了,我俯身把纸团打开一看,飞扬的文字:“当你轻轻走过我的身旁,你就带走了我的心。”
生物老师看没人知道,就很得意得宣布答案:“当你轻轻走过我的身旁,你就带走了我的心。”
下午的教室里浮动着庸懒的气息,老师的话语穿过午后的空气传入我的耳朵:“当你轻轻走过我的身旁,你就带走了我的心。”
我心头一动,回头一看,看见木旭深深的眼。
是你,带走了我的心……什么都没了,起码在这个界我还可以想着你,念着你。这一世等不到你,还有下一世,你玩累了,就会回来了……
扣门声向了两下,我回过神来,没等我答复门就被推开了。庭院中春日的气息破门而入,我先是看见一双描金的官履踏入,一个黯白色的人影,从门外一派春意昂然中出现的人。
不得不承认我为我这副长相想去撞墙,来人非常的美。似乎美这个字是为他存在的。肤若白玉,颈细腻修长,一双鸽子灰的双眼一片清澈,连下颚的线条、耳边的鬓角都好象精致的油画一般。美得雌雄末辨,却让人不敢侵犯,只想这么看着。
我毫不客气得盯着他,直到他轻咳提醒我失态。
“听说圣女被疾病所扰,不记得过往了?”
我点点头。心想他的声音真好听,清越悠扬,是天师!
他鸽子灰的眼睛定定的看着我,似乎想看我的心里去,没有一丝情绪。好一会儿,他才又低低的说:
“那就有必要自我介绍一下了,我叫易扬,是你的部下。”
第 4 章
“听说圣女被疾病所扰,不记得过往了?”
我点点头。心想他的声音真好听,清越悠扬,是天师!
他鸽子灰的眼睛定定的看着我,似乎想看我的心里去,没有一丝情绪。好一会儿,他才又低低的说:
“那就有必要自我介绍一下了,我叫易扬,是你的部下。”
易扬来了半日,说完该说的话,就走了。看来他来的目的也很明确,只是来当解说员的。
果然,这是另外一个界,从易扬的口中得知,这个世界的人比较尚武,没有国家,人民被众多的帮派所统治。当今天下有三个强大的帮派互成犄角之势。其他帮派或是被吞并,或是依附于这三大帮派。
武力最强大的是天主教(抄袭?哪一界抄袭哪一界?),也就是我所在这个教,我是这个教的圣女(明白!我就是“猪女”啊!哭笑不得)。应该是站在这个教会中最高的位置上,被教众认为是承接天力的圣人。三个门派中人数最多,高手也最多。从上到下的职位繁多,高层的就是:圣女,天师,四大护法,五旗旗主,近天侍者。易扬就是天师。不过他对于自己没有多说什么,我也没问。
至于我这个圣女,已经过了天验,也就是接受了上天的考验,看可以承接上天的力量,得到上天的认可,再过百日就正式登冕,成为天主教权利最大的人。也就是说我现在还在见习期,事务都是易扬打点,我只要练一种叫天降大典的武功就可以了。说是武功,其实不是什么拳脚招式,学个十足十也照样被人打得满地找牙,这个武功主要是可以给别人提高功力,给别人做嫁衣。我心里直嘀咕,难怪可以是权利最高的人,你要是得罪我谁你给提高功力去!
竣邺山庄是最富有的门派,势力范围覆盖了绝大部分大泽平原——这里最富饶的地方。庄主叫邺永华,大名响彻四方二十余年,收的一派门徒庄客都不乏好手。庄主一直挂记亡妻,膝下无子,但是庄里的人都称他的大弟子邺飞白为少庄主。邺飞白今年才十九,但见过他的人都说他老持稳重又豪迈洒脱,绝对是人中龙凤。
另一个叫暗门,颇有神秘色彩,除了门人,谁都不清楚暗门总部的确切地址。两年前换了门主,发展速度十分惊人,新门主心狠手辣,有人说是个美丽少妇,有人说青面獠牙的半兽人。门人不知多少,擅暗杀。
他详细说了关于这个圣女的情况,圣女自小在天主教下长大,今年十八(啊,看样子只有十六!发育不良啊~),上一任圣女是意外死亡,死前却告知了说在鸣河岸边,青云石上的就是下任圣女。天主教的教众赶到时,发现了当时在襁褓中的我,像是顺水漂流的弃婴放在一个木箱中,却刚好搁浅在一个大青云石上。当时的天师把我抱了回来,我就这么在教中长到了十八岁。前两天,我岁满,去天台上接受了天验。的5
所谓的天验,听得我有点想抽人。几近巫婆跳大绳。
就是圣女在天台上(我刚睁眼睛时那个很高的高台)静心岂福12个时辰,从午时到第二天的午时,由天象决定她合不合格。
每个圣女上台的日子都是天师根据天象推出来的。
“前段日子天象诡异,似灾似幸,东方天有饿鬼之卦偏偏西方天有明星呈祥,我日夜推算,算定这日应该是安详之日方才请你登了天台。”易扬的声音像从山中蜿蜒出的泉水,声音不大也不小,他坐在我面前像一株莲花,只可远观兮,而他面前的茶水已经凉了下去,他一口也没动。
这倒霉的圣女就在万众瞩目下上了天台。
从头天午时到子时一直好好的,子时一过,突然天色大变,月朗星稀的夜晚突然乌云密布,阴风阵阵,台下好多人都变了脸,说这圣女不祥,天意不从。没过多久,想是符合那些人的话一样,天空开始布满了闪电,把那个天台照得更是诡异阴森。
“当时确是很奇怪,自天空劈下一到雷,不偏不倚,刚好劈到圣女身上。”易扬的声音语调像是在给我讲小美人鱼。
我听到这里,一口茶就喷出来了!
我靠!这圣女怎么不去买彩票!居然被雷给劈死了,想必这个圣女当时就断气了,我却莫名其妙得跑到这个倒霉鬼身上来了!
“没想到更奇怪的是,那雷劈下来后,雷电就消停了下来,很快,乌云也散开了,此时天初明,天降祥云,于天台之上盘旋不去,西边天上有紫檀星大方异彩,那天第一束阳光便投在了天台之上,此后一直天色大好。这等圣明天兆无不说明圣女您乃天降,同时也堵住了那些小人之口。”
我无语了。这个鬼天气变来变去,可算差点没把这个圣女给变死,哦不,已经给变死了。若不是到天亮时放了晴,只怕我也在那些认为我是不详之人的口中积毁销骨了,我望着易扬那张美得似真似幻的脸,想来他是支持我的。
“那么天师为什么认定我定是吉祥之人,之前不是也有坏的天兆吗?”
易扬鸽子灰的眼睛看着我的眼,淡淡得笑容浮了出来:“我认定你是,你就是了。”
我的心莫名其妙得乱了,他的清雅的笑容和记忆中的某个笑容重叠了起来,同样的清雅,同样的温和,像月下白莲,像流觞曲水。
易扬把解说员的任务终于完成了,真难为他讲了这么久。
他走前还抛下一句话:“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准备去见你的四大护法。他们可都等不急了。”嘴角勾起一抹道不清的微笑。
说完就打开了门,那个有些清瘦的身影隐在了夕阳光中。
我叫了汀兰进来收拾桌上的残茶。我取笑她:“你看你茶冲得太差了,你看天师一口都没喝呢。”
这小姑娘脸皮忒薄,红着脸争辩到:“这是因为天师有洁癖,主子你可以去打听打听,这天主教里说到沏茶,我称第二就没有第一了……”
洁癖?我靠!他居然嫌我这里脏?
晚上睡不着,想是前些日子睡的太多了,我下了床了,推开了窗,月光泻了我一身,我望着天上的月亮,木旭不知道有没有看过这么美的月亮。
我又陷在过去中不能自拔,木旭决绝得抛下我,甚至没有给我一个理由。从那以后,我像换了个人,我不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我把自己包得紧紧的,固执得守护我对他的爱。
那个逝去的清雅的笑容啊……不知道为什么脑中忽然闪现出天师易扬的脸。
怎么会想起他?好吧,他和木旭一样,都有清雅的笑容,可是他不同于木旭,木旭是任何人都想去亲近的一盏青灯,而易扬则似乎是日上三竿的太阳,几乎让人不敢直视。易扬和我说话的时候勉强算是客气,可是却像拒人千里之外。
慢着!我这是在搞的哪门子对比啊。我暗自笑自己,自己也有爱美之心啊。摇摇头,关上了窗。
天色还没大亮,汀兰又拿了奢华的长长的衣服来唤我起床。
我收拾妥当了后走出了门廊,拱门外停了一驾六角挂红纱的暖轿,易扬还是一身白衣,立在轿旁。
我上了轿子,八个暗红色衣服,身段一模一样的男子抬了轿,穿过庭台楼阁,榭亭廊滂,走了不知不久,隔这红纱我被这些典型的苏州园林的景致shock了,腐败啊……
最后,我们这一行人在一个庄严的建筑物前停了下来,红瓦,飞檐,白玉栏,镏金匾,“天颜殿”三个大字在早上的阳光中格外肃穆。
汀兰扶我下来,站在殿门口就站定了,易扬示意我跟着他走,我迈过门口的门槛,跟着他走。
才迈进去,发现这个应该说可以媲美人民大礼堂的大殿里几乎站满了人,我一进去,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射想我。以前我在学校也是风云人物,什么场面没看过,可是这个大殿里这么多人,却安静得不像话,没人动,没人说话,所有人只是静静得看着我。
若是以前的我看到这些肯定会不安,可是现在我却没那么多想法,是啊,有什么好顾忌的,哀莫大于心死,心都死过的人没那么多想法。
我坦然的迎接那么多目光,环视四周,大家都是红色的衣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最低的一层人数最多,上一层就只有十来个人,再上一层只有四个人,最高的一层放着唯一的一把椅子,空着。
易扬在前很缓慢却很坚定得走向那把椅子,我亦步亦趋得跟着他走,大殿上他的白衣颇为刺眼。
我丝毫不觉得惊慌,跟着他身后走到那把椅子上,转过身,殿上所有人都虔诚得把手交叉放在胸前。众人的声音在殿内腾空而起,梵唱着,大殿中有隐隐的回声,模糊听清几句似乎是:
“……
混沌成苍穹
卑微成吾
自有清明为世
勿以自短
坐立为天
……”
我根本没仔细听,看到易扬用眼神示意我坐下,我坐下。易扬退后一步,站在我的左边下首,也跟着唱着。他眼睛闭上,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朱唇轻启,像个下凡的神仙。
梵唱过后,由于我这个圣女大病过后有些“隐疾”,殿下的人一一行礼,我知道,想让我认个脸熟。
我下一层的四个人果然就是四大护法:司罚的水匕銎水护法是个正值壮年的汉子,一身华服也掩盖不住衣服下盘亘纠错的肌肉的线条;掌财的礼书泉礼护法看上去更像个儒生,还留这一把美须;育人的年殇年护法是个老人,和蔼可亲的样子;唯一的女护法当斐琳雪居然是握兵的人,当斐琳雪身材是女人中少见的魁梧,颇有气势。
再下一层是五门,气,灵,精,念,意,各门门主和少门主,具体的甲乙丙丁我就记不得了。
再往下是近天侍者,估计来了两百多人,易扬说还有还几百人在各个具体地方,但凡是能召集的都召集了。
梵唱完了后就是四大护法,五旗旗猪主衷心得希望圣女早日康复之类的客套话。
易扬说:“圣女以过天验,那么百日之后就正式登冕,掌圣明牌。”
易扬话说完,四法五旗的人都沉默不语,当斐琳雪打破了沉默:“天验已过,自该凳冕……”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水匕銎一声冷笑打断,“天验已过?那个天验可真是过了吗?雷电交加的时候不知是谁说的妖孽降世啊。”
年殇慢慢得说:“水护法不可断章取义,后来也有祥云盘桓不去。但天兆出现两种极端,也实在是不寻常上,我教的记载上也从未出现这种情况。”
礼书泉捋着美须,也慢慢的说:“邪风忽来,这也不是好兆啊,估计是上天也没有做出抉择,登冕的事还是放一放的好。”
三比一,易扬的神色不变,好像与他无关一样。
“圣女一位,已空了18年,18年,东边起了个竣邺山庄,这几年南边又冒出个暗门,我们天主教还要荒废多少年?”当菲琳雪声音又硬了起来
“难道当菲护法暗指老朽失职,育人不利?”年殇的声音像在开玩笑。
“我们自也不希望圣女一位空置,但宁可空置也断不可错交他人。”
“礼护法,你别忘了,当初可是你亲耳听到前圣女吩咐的去鸣河岸边,青云石上找来的人!”当菲琳雪声音一大,更显得威风凛凛
四大护法在台下吵成一团,我看到易扬用手揉了揉,似乎觉得很累。
我很不忍心看到他那个有点疲倦的神情,觉得那不该看到这种神情出现在这样一个泼墨画一样的人身上。
于是,大殿上便响起了我的声音:“既然我的天验不合格,那就再来一次好了,若还是不行,你们再另请高明。”
我很不忍心看到他那个有点疲倦的神情,觉得那不该看到这种神情出现在这样一个泼墨画一样的人身上。
于是,大殿上便响起了我的声音:“既然我的天验不合格,那就再来一次好了,若还是不行,你们再另请高明。”的35
回到房里我还暗自好笑,我的话像一颗石头投如水中。这个自然是前所未有的,四大护法吵得更厉害了。水匕銎还是投我的反对票,当斐琳雪还是认定我是圣女不用干那破规矩的事,年殇和礼书泉没说话,好象是默认了。最后还是沉默了半天的易扬板上定钉:“后天是飞雀吉日,举行天验。”水护法还要说什么,忍住了,没说,这事就这么定了。
看吧,吵来吵去还不是听我的。
我想着想着又不禁摇摇头笑出声来
我早早的睡了,醒来时已经快午时了。
吃过午饭,我看外面阳光稀薄,庭院边长着棵老柳树,在若有若无的风中晃动枝条,十分可爱。
我走到树下,树才吐新叶,嫩绿的颜色十分可爱。
汀兰看我在院中留恋不去,担心我病未痊愈,进屋搬了圆凳来。有搬来小方桌,端来了两碟点心。
我忽然想起以前在电视里看到那些附庸风雅的画面,兴致一来,又让汀兰取了笔墨纸砚来。
提笔在手,面对黄黄的宣纸,我傻眼了。我是会画点漫画,可是是用碳墨笔画,用这狼毫笔画出来的就不是丹青而是涂鸦了,说到毛笔字更是一塌糊涂。
我握着笔手抖啊抖的,最后终于还是妥协了,落下一首《咏柳》:
碧玉妆成一树高,
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
二月春风似剪刀。
这字……实在是自己看了都不好意思,想一条条毛毛虫爬来爬去。
我又吃些点心,把玩会儿柳枝。过一会儿,觉得有些倦了,爬在方桌上,居然睡着了。
加勒比海月光2007-11-23 12:29
第 5 章
醒来时,一起身就被夕阳的阳光刺痛了眼。我揉了揉眼睛,想这一觉可真睡过了。
张开眼,才发现对面坐了一个人。
易扬说:“醒了?”顺手抽出我适才压在身下的那首《咏柳》,低低念了一遍。
阳光舔着他的轮廓,他背光而坐,有风挑起他落下的发丝,很美。
我突然发现,他坐在那里,阴影刚好投在我刚刚趴着睡觉的地方,他是怕我被夕阳晒着吗?还是个巧合?。有个温暖的记忆闪过脑中,那个举起手为我遮阳的人。心跳忽然加快。
“这诗很别致啊。”他的声音响起,我赶紧恢复常态,迎着他抬起的目光。
我笑了下,有点心虚,一方面因为不是我写的,另一方面是因为那蚯蚓爬的字,“这手没力气,笔都捏不稳……”希望这个圣女以前的字也不怎么样。
他像忽略了我的话:“你还真是大胆,再天验一次,我想都不敢想,你就这么轻轻巧巧得说出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不用那种属下的口吻,而是用这种姿态和我说话让我觉得很高兴,同时也觉得,很熟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一般。
“你说这话是想夸我还是贬我呢?”真的很熟悉。
“不妨告诉你,明天根本就不是什么飞雀吉日,能不能过天验只能看你的造化了。”
“最近天气一直不错啊。”
“你不担心?”他水波不兴的眼里有一丝几乎可以忽略的好奇。
我笑了,“我若没过天验又当如何?”
“简单说,你若过不了,则必定是妖物,不是妖物也是不祥之人,教众必定杀你祭天。”
我转过头,望着柳树,夕阳给它蒙了层金纱,真像个可人儿。
“不过一死,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嘴边还有淡淡的笑容。死了,或者也是另一种解脱。
天验当天,我坚决不穿汀兰捧来的那袭大红色穿了金线的美服,坚决不要佩带那一堆金钗银饰。我有点明白之前那个圣女是怎么那么倒霉的了,尖端放电!本来就在高处还弄这些名堂,合着她杵那儿当避雷针呢!
易扬一挥手,“照圣女的话做。”汀兰也就没再说什么。
我披了白色绣满淡绿色和淡粉色暗花的衣,用水波纹的缎带掐出腰线,浅鹅黄色的裙裳还是长长的,拖在地上好长一截,头发也这么长长地散着,落在裙摆上。我出了门廊,易扬换了红色的衣服,站在所有人的前方。
“圣女。”所有人都交叉双手于胸前向我行礼。易扬没有动,只是垂了一下眼睑算是打招呼,很快又回复了最初的样子。
天台就着地势,是一处就这山丘逐层向上延伸的祭祀似的场所,四下全是平地,只有那一层层向上舒展的楼梯,每层大概有二十来级,显得很恢弘。
我到的时候,平地上已站有近千人,随我一起来的就是昨天在天颜殿上的一众人。
我忽视掉那近千人的目光,顺着地上铺好的红毯慢慢像最高的那一层走去。
近天侍者在只上了一层就停住,像在天颜殿的划分,每一层都有人停下不再随我往上,五旗的人马,四大护法,最后易扬也停了下来,我一个人走在最高的一层。
最后一层特别高,长长的一截楼梯。我拖着长长的衣裳走的很辛苦,心想这个场景以前在电视上看得好好看,真是自己来了还是好累啊。
春日的正午阳光明媚,周围全是标榜春日的绿。我走完最后一级楼梯,转过身来,站在天台上,春风扑面而来,高处风大,我八尺青丝一下子在身后张扬,群裾飞扬,宽大的袖子兜满了空气。
我低头,易扬站定在下一层,在易扬的鸽子灰的瞳仁中看到一个衣衫飞腾,似乎马上要随风而去的身影。
其实我是想来天台的,我是落在这里的,心里总会觉得也许这个地方有什么奇异。比如说是个空间或时间的缺口,在某个时间打开了,碰巧的,吸来了我的意识体,也许,可能,还可以再从这里回去吧。或者,在这里,翰君他们更容易找到我。
我站在天台上,轻轻闭上眼,木旭……
现在是我不得不承认的失去,木旭抛下我后,我原来都在骗自己,我骗自己说,他玩累了就会回来。所以潜意识里,我还是依赖着他,自认为是属于他的。可是到现在我才明白,我们早就分离了。我,非要等到这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境地的时候才明白过来。
风还在吹,吹得我更加清醒了。
我疯狂得更换身边的人,还以为他会吃醋,他会愤怒,但他没有。他只是心心念念得守着他心上的花儿,也是他最初爱上的花儿。
其实他真的是爱我吗?他打篮球受伤了,躺在病床上,我和一大堆同学同去看他。然后跟着同学走出了病房,他突然从病房冲出来,手上还缠着石膏,他冲到我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我爱你。”
可是,当我看到女孩那张和我有五分相似的脸我就该明白,不是因为她像我他才爱她,而是我像她他才说的爱我。的69
是我真的不明白吗?是我不想明白!他看我眼神分明透过了我,望着另一个遥远的灵魂,但我看不明白,我不想明白啊。
如果可以回去,回去又怎么样?我早就退出了,或者说,我从来没有进入过,进入过那个温柔的人的心。
我想,是的,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清醒得我好痛……
我睁开眼,已是繁星漫天,我睁眼的时候,四下看去,我身后的那片天上,有三颗互成犄角之势力的星斗刹那见发出夺目的光芒,似乎在预告着什么……
之后一直风平浪静,只有我心若死灰。天验的结果不言而喻,第二天易扬就正式宣布,按照教规,我将在百日之后正式登冕,我也接过了从四大护法手中递来的那部《天降大典》,开始修炼。
《天降大典》共分四卷,四大长老一人一卷。我现在手中拿的是当菲琳雪的第一卷,共有三篇。书很古旧,封面上四个大字写的一笔一画,天降大典。翻看书,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心怀天下,润泽四方——诫后来人。”
第一篇不是练功之法而是说的这部天降大典的由来,说的是在乱世之中,某夜,天边星辰坠落就是这部天降大典,落在一股亡命的逃军之中,此时刚好有逃亡之人同时产下一女婴,众人自然认为这天降大典是给这女孩,责令其他人不得翻阅。女婴长大后也顺理成章得修炼这上面的所传之法,在身边扶植起了自己的力量,最终创立了天主教,规定只有品行端正,心宽仁厚的女子才能得圣女之位,修炼这天降大典。后来圣女要切记《天降大典》不是要恩泽天主教,而是在赐福全天下。
第二篇才是开始,叫做积气。是为自身修炼天降大典调息身体的方法。我一口气看完,有点失望,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大体是说的如何静心养性,呼吸打坐,凝神运气。最后一句话是,“顺行,月盈则止,入次篇。”
从天台上下来后,易扬以我大病未愈为由说我不用每日都去天颜殿,我也乐得自在,每日从早到晚都按《天降大典》上记的专心积气。
易扬每日从天颜殿下来都会来告知我今天殿上都商榷些什么,年护法新出师的几批弟子有几人安啊哪些旗下,多少人又归啊当菲的麾下,礼护法清的月帐如何,水护法对归附的几个小门派的争斗做了哪些处罚,哪个门派求粮,……我都点头听着,根本不想操心那些。
就这样过了几日。
这一日,我坐在那颗柳树下打坐,心下一片清明,无恨无喜,我就会这么度过我在这一界的一生吧……
按大典上记录的行气走过全身后,我睁开眼,易扬站在我旁边,风清云淡,不知来了多久。
他微微躬了下身子,“圣女。”
我点了下头,他直了身子,向我说着今天天颜殿上的事。说完,他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天师,”我在他身后说,“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你急于圣女登冕?”
他停住身子,慢慢转过来,平静得看着我。
我继续说:“第一次我天验是不合格的,你就力排众意要我登冕,甚至愿意扛住四大护法的压力让我天验第二次。你完全可以再去寻个合天意的圣女人选。”
“教中空置圣女位置18年,这其中,天下三分,如今暗门、竣邺山庄崛起,已经隐隐有赶超之势,我教又企能坐以待毙。圣女又企是随便寻个人来就可以的?”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我这个圣女有这么大的能耐?”我直视着他的眼,“天师不是不想空置圣女,而是不像空置圣女手中的圣明牌吧?”
圣明牌是圣女控制天主教的凭证,我在汀兰的口中旁敲侧击了一些消息,知道圣明牌是调遣四大护法的唯一令牌。加上平时易扬说的一些零星的琐事和那日天颜殿的见闻,我心中大体猜了个七分。易扬控制了五旗,但是没法干涉四大护法,因为四大护法是听命于圣女的。这也是为什么那日在天颜殿上五旗旗主都不说话而只有四大护法可以和天师争议。天主教的最高战斗力和财力都在四大护法手上,虽然五旗的力量也很庞大,但是要受四大护法中司罚的水匕銎和育人的年殇的约束和影响。只是握兵的当菲琳雪为何助我,我就一点边也摸不到了。
他的眼中有一丝诧异闪过。
我心中更有八分肯定。“这些天天师肯定为了我,少不了和四大护法明争暗斗,我先谢过了,”我细细叹了口气,“以后天主教的事情还要天师多为我费心了。”我知道,这是他最想听到的承诺。
当个傀儡有什么不好,我只想平静了却此生,当个米虫正好如了我的愿望。
易扬眼中有丝丝缕缕的探究,还有些怀疑。他说:“圣女你多心了,我自当做好我份内的事。”
我又闭上了眼,没听到任何响动,我知道,他已离去。
“出来吧,”我张开眼,易扬果然已经走了,“你以为你躲在那儿天师不知道吗!”
老柳树后转出一个月白色上衣的少女,正是汀兰。
听得我出声,她红着脸出来了。
“我看这几次天师都没赶你,你也不用每次都躲着了,下次天师来你就在旁边伺候吧。”我说。
汀兰被我说中心事,脸更红了。
我带了一丝笑容说:“汀兰你也是适嫁的年龄了,你若真的有心,我就和天师求个情,让他取了你过门,只不过……估计你只能做小,被一大堆女人欺负。你可要想好哦!”
汀兰已经笈开,正是嫁人时候,易扬则美地模糊了年龄,就那姿态,那风骨,我想用妻妾成群应该很贴切。
汀兰的脸成了个小苹果:“主子是说什么呢,汀兰没那个想法,汀兰注定是要一身跟着主子的。”
“哦,是吗?”我笑了,“别说你在柳树后面捉蛐蛐呢。”
“主子!”小苹果熟透了,“您就别老取笑我了,这天主教内对天师暗寄芳心的女子多了去了,您怎么不去取笑她们!”
我无奈得笑了笑,闭上了眼,开始打坐。脑中电光一闪!难道当菲琳雪也……想想又觉得好象不是,当菲琳雪那么魁梧有气势的女人怎么会像汀兰一样有小女生情节,就算有,怎么又会看上比自己还瘦弱,比自己还像女人的易扬?
过了一小会儿耳边传来汀兰微小的声音:“天师还未取妻,哪里又来的一大堆女人……”
加勒比海月光2007-11-23 12:33
第 6 章
无奈得笑了笑,闭上了眼,开始打坐。脑中电光一闪!难道当菲琳雪也……想想又觉得好象不是,当菲琳雪那么魁梧有气势的女人怎么会像汀兰一样有小女生情节,就算有,怎么又会看上比自己还瘦弱,比自己还像女人的易扬?
过了一小会儿耳边传来汀兰微小的声音:“天师还未取妻,哪里又来的一大堆女人……”
傍晚的时候,易扬差人来传了话,明天开始我要每天上天颜殿。
他……就这么相信我了?为了我一句话而相信我?
还是那顶红色的纱轿,只是旁边没了那个白色的身影,一路过去,觉得旁边的风景似乎逊色了一分。
我迈进天颜殿,易扬和众人已经在殿内静侯了,我迎着易扬的目光走过去,还是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做了下来,底下的人行了礼,倒没有梵唱了。
今天倒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事,这些日子东边出现粮灾,主要是开春的时候发过几场洪水,民家的屯粮基本都给毁了个差不多。原本礼书泉已经通知了当地灵旗和念旗不再对百姓征税,又调了非灾区的屯粮运了些去。但是在最东边的民众出现了集体迁往大泽平原的现象,大泽平原是峻邺山庄的领地。原本各大门派的主要收入就是来自对百姓的人头税,当年峻邺山庄崛起的时候就没少和天主教因为领地和百姓打过或明或暗的仗。峻邺山庄的领地没有天主教这么大,但全是富饶之地,民众最多,所以是最富有的门派。现在出现这等大规模乔迁的现象绝对不是天主教愿意看到的。
“迁徙过去的也就算了,怕就怕其他地方的灾民也纷纷效仿,那整个鸣河河畔只怕就要这么荒废了。”礼书泉说。鸣河?有点印象,好象我就在那个河边被他们捡到的。
水匕銎皱了下眉说:“愚民无知,让念旗封了去大泽平原的路就是了。”
年殇摇了摇头,“若是封了路就可以,礼护法也不用这么担心了。”
礼书泉点了点头,“路好封,人难封啊。”
当菲琳雪明显比较聪明,她直接看向易扬。
易扬想了一会儿,说:“再调些西边的屯粮过去,五旗的粮食也匀出些来。这一次百姓的屯粮被毁,再买些种子耕牛发放出去,这些可以向旁边的小门派或者峻邺山庄收购。”
当菲琳雪点点头,“恩,我圣明军的军粮也可以先匀些出来。”
易扬回过头来对我说:“圣女认为如何呢?”
“天师考虑果然很周到。”我说。
易扬的嘴边有一个了然的笑。
“只是,这调粮的法子固然可以稳住百姓,但是军粮又企能随意挪用?不用军粮,在西边征粮太多又会有民怨。况且,今年灾荒还尚可拆西墙补东墙,以后若再有天难又该如何?”
易扬收起了笑容,“那依圣女看,又该如何?”
“山不在高,有仙则明;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粮不在多,有情则行。”我顺口胡掐了几句。
“如何有情?”年殇问。
“与其派大批粮食去,不如派一个人去,只要在天主教地位够高;身亲去为灾民办置粥场,与民同苦,重在显出我们对百姓的重视,让这天下的百姓都知道我们天主教以民为本;再亲自带领教众去修葺河堤,根治洪灾,百姓当然能明白天主教的好,不用散粮也可以万众归心。”一席话说的四大护法加上个天师,全都傻了。
我心里刮了自己个大嘴巴子,不是说当傀儡吗!我在这里当什么神棍啊,把电视上某某官员赈灾的段子都端出来了。
易扬最先反应过来,他说,“圣女的法子固然是很好,只是这人选……”
水匕銎这时像突然灵光了似的说:“天主教地位最高的自然是圣女了。”
此话一出,我和易扬都楞住了,易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自然:“圣女的身子……”
“我去!”我脱口而出完全没经过大脑,说完又在心里狠狠打了自己一个打嘴巴子。
我坐在归途的轿中,旁边跟着不着痕迹的易扬,心里更加不安。
圣女发话说去了,自然是最好的人选了。定在明日起程。之后就说了些很一般的事务,无论易扬说什么我都说好。的84
易扬还可平时一样,可是我直觉他生气了,很生气。
轿子在我住的院子前停了下来,我虽然万分不想面对易扬的脸可还是被汀兰扶下了轿。我站在易扬面前,十分歉然得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很平静,可我觉得他下了秒就要爆发了,易火山。
半晌,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说:“圣女早些歇息,明日旅途奔波肯定十分辛苦。”
“是。”我应了他一声,赶快逃跑。
出乎意料,赈灾的队伍格外庞大。当菲琳雪派了一队圣明军自然人数不少,易扬又加了驻地的意旗的人马。四大护法本来的职责就是保护圣女,可是当菲琳雪的军队和年殇的天择院都离不开领头的人,随行的就只有水匕銎和礼书泉,两人浩浩荡荡的部下就不在话下了。易扬的天师还是要在天颜殿坐阵,听说原本还想把念旗的人马也加进来,被四大护法给劝阻了。
这么大的一队人去赈灾??我的脸上挂满黑线,这么多人,到哪儿去哪儿就是饥荒,还赈哪门子灾!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易扬,反复开导他说,我们是去树立慈悲的美好形象,这么多武装力量过去百姓肯定有心理负担云云。旁边的四大护法又在旁边开导我,说江湖险恶,没有天颜殿那么安全,圣女不日就要登冕,安全第一云云。
最后易扬终于给吵崩溃了,又来板上钉钉:“圣明军就不去了,水护法和礼护法每人挑十个人随行,我带意旗保圣女安全。”
说完,我和四大护法都呆了。天为证,我宁可把整个圣明军都带去也不想带易扬去。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易扬同行,天颜殿的事务由年殇代理。我还是缠着易扬把意旗砍了一半人下来。
我这百来号人的护花大队就这么轰轰烈烈地出发了。
礼书泉在前开路,水匕銎断后,我和汀兰坐了辆宽敞的四马马车,易扬骑马和我的马车同行。
行出了半日,我挑起了帘子看外面的景色,汀兰估计也是很久没出天颜殿了,兴奋得一指不远的上头说:“主子你看,天颜殿。”
我顺着她指的一看,整个山头全是天颜殿特有的红瓦的屋顶,“天颜殿有那么大吗?”我问。易扬听到我和汀兰的对话,慢条斯理的对我说:“天颜殿只是最高大殿的名字,在天山上有十七个大殿,小殿百来个,较场二十个,房舍过千。”
“我怎么不觉得它很大?”
“圣女身体不好,怕来回天颜殿颠簸,所以住在天颜殿的侧殿。”
靠,我去天颜殿要二十多分钟的脚程,结果连大殿都没出,只是在殿内转悠!天主教太腐败了,完全是人民头顶一群蛀虫!
我忿忿的看着易扬,易扬坐在一匹白马上,白衣,白马。干净,清澈,好象下凡的仙子。看得我都有些呆。回过神来的时候,看到易扬也在看着我,又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挂在脸上,好像在看我的好戏,我脸上一红,赌气得放下帘子。
这么走了一日,晚上我就睡在马车上。之前我说队伍太大进城就是扰民,所以没有绕道进城投宿,而是直接走去鸣河的方向。这样一来,一共本来要半个月的路程就十天左右就可以到达了。不过这可苦了易扬,他有洁癖,在野外根本没法睡,没几天就起了两个好大的黑眼圈。
第五日,晚饭前就可以到广临城,那是去鸣河的必经之地。大家风餐露宿了这么久都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加快了脚程。在过一个山头的时候道路变窄,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我宽大的马车很勉强的在上面驰骋,易扬的白马就跟在后面。
可能是马车跑过时路面塌了,我在车内突然感觉车以很快的速度像悬崖的方向滑去。同车的汀兰立时就尖叫了起来。\\\"死亡\\\"我突然的,有了这个概念。时间不多,车子下滑之势很猛。我当机立断挑起帘子一脚把汀兰踢了出去。汀兰原本就坐在靠内的方向,她一出去,车子下滑之势更急,我刚想跟着跳出去却由于下滑之势加急没有站稳,身子一晃,就要随着车跌下去。就这么去了也不错,我闭着眼睛想。
手腕突然一紧,我睁开眼,看到易扬两个夸张的黑眼圈,陷在其中的两个眼睛正恶狠狠得盯着我。他半跪在路边拉着我的手,抿着嘴什么也没说。我看见他在外面露宿四天都没弄脏的白衣服,现在因为跪在路边而脏得一塌糊涂。完了,我想,这回铁定铁定要挨顿训了。
原本该在晚饭前就到达的广临城因为这件事而拖到华灯时分,大家都走得胆战心惊。在广临城刚好有灵旗的驻地,我这一百多人的队伍住了个满满当当。
一进卧房,我就迫不及待跳到澡盆里,这几天也把我给弄了个混身不舒服。不喜欢洗澡时旁边站个大活人伺候,我这次又找了个想喝鸡汤的借口把汀兰打发走了。那小丫头感激我今天的英勇表现肯定会亲自下厨。
我在房里熏着香,泡着澡。真是销魂啊,我想。
房门沉沉得响了,这小丫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快速裹了件衣服,边开门边盘算再让她去干个怎么。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不是汀兰,而是易扬。
老实说,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有点风骚,长头发全湿的,披在后背把我的衣服也弄湿了。我本来就是随手拿了件宽大的衣服,现在全贴在身上,脖子上还挂着水珠,隐隐可以看见锁骨。可是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比起我以前的衣服,抹胸,超短裤,甚至还有两截式的泳衣简直像天使一样的打扮啊。
所以我很自然得对他说:“进来说吧。”我可不想他骂我的话让全院子的人都听到。
他走到桌子前,却不坐下。我刚阖上门,他的声音就响起来了:“今天路上是怎么回事?”果然来兴师问罪了。
我笑得特虚伪:“意外,完全是个意外。”
“是吗?”他的眼睛有点危险得眯了起来,“那你一脚把汀兰踢下来也是误打误撞了。
我继续虚伪地笑。他果然看见了,我死定了。
“我还以为我们达成协议了呢,你顺我的意,我保你周全,但一个一直想去死的人,我怎么保她周全?”
“我这不好好活着吗。”
“要不是我手快,你早粉身碎骨了。还把汀兰先推下来,你存心想死吗。”
“汀兰还很小,死了太不值了。”
“你死了就很值了?”
“恩……”我明显低气不足,“我也不想死……”
“不想死下回就给我小心着点,该是她一脚把你踢下来,而不是你踢她!”易扬以前一直彬彬有礼,今天他明显爆发了,他该改名叫易灿(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拆开就是易火山!
“这不是都好好的吗,你何必这么生气……”我完全是陪不是的语气。
他朝我走近了一步,“你问我为什么生气?好,我告诉你。”
下一秒,他的唇便覆了过来。我瞪大了眼睛,只看见他线条唯美的轮廓,他的眼睫毛长长卷卷的,扫在我脸上痒痒的。我脑中闪现三个大字:天蝎座!易扬绝对是天蝎座的,闷骚!
加勒比海月光2007-11-26 21:53
第 7 章
他朝我走近了一步,“你问我为什么生气?好,我告诉你。”
下一秒,他的唇便覆了过来。我瞪大了眼睛,只看见他线条唯美的轮廓,他的眼睫毛长长卷卷的,扫在我脸上痒痒的。我脑中闪现三个大字:天蝎座!易扬绝对是天蝎座的,闷骚!
我下意识得想往后退一步,他像看出来了,伸手揽住了我的腰,拦住我的退路。这圣女本来就是个柳叶腰身,前不久又是昏迷,又是天验(天验相当于一天不吃不喝)的,腰身细的不盈一握,易扬用一只手轻易就把我固定地死死的。
我有些恼,索性放弃抵抗,那么多恋爱经验使我知道最好的拒绝不是抵抗,而是无动于衷。
所以他的舌很轻易地滑了进来,他的唇他的齿都凉凉的,还有扣在我腰际的手。不得不承认,他很有技巧,以前我十来个男朋友跟他比绝对像是在啃猪蹄。唇齿厮蹭,舌间缠绵。不知不觉间,我竟像是在回应他。房间水气缭绕,我点的熏香芬芳糜烂,不算大的卧房内一派春光旖旎。
“啪嗒!!”清脆的声音划过暧昧的空气,我和易扬都侧头忘去:汀兰目瞪口呆的表情还僵在脸上,脚边是打翻的鸡汤。
易扬看了我一眼,我脸上就是一红。然后他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轻轻从汀兰旁边走了出去。
“主子,”汀兰结结巴巴得对我说“我,我敲了门,看没人应声,门又没上闩,我,我就推开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满脸黑线,你明明什么都看见了。
我晚上睡不安稳是必然的了。
我当然不会傻到认为易扬喜欢我,但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因为我是圣女?难道……之前的圣女和易扬有私情?可在天颜殿的那些日子来看也不像啊。
一直在床上翻腾,翻着翻着就想起夜了。
我住的这个是这个驻地最好的院子,除了汀兰外,为了保证安全,水匕銎,礼书泉和易扬也都住在这个院子,我左边房间住的是汀兰,汀兰左边是易扬,右边房间依次住着水匕銎和礼书泉。
我顺着走道去最右边的茅房,走过礼书泉房间的时候发现他房间的还亮着昏暗的烛光,隐隐有人的谈话声,我走近时,模糊听到水匕銎的声音非常气愤:“易扬那毛头小子靠着色相爬上的位置,现在倒好,骑到我们头上来了……”
“谁!”礼书泉人随声至。瞬间我只感到脖子上一凉。
“圣女。”礼书泉看到是我,收起了长剑。这个界其他不怎么样,就锻造术不错,礼书泉那把剑寒而不亮,,果然尚武啊。这礼书泉看上去书香气十足出手却这般干净利落。
水匕銎也看到了我,过来行了礼,表情像是被我捉奸在床了。
“这么晚了,圣女怎么还不歇息,可是有事?”礼书泉显得落落大方。
我指了一下前方的茅房,礼书泉顿时会意。
“那还请圣女早些歇息。”他说完,行了礼转身入房。水匕銎也回了房去。
我大体有些模糊的概念,好象是昨日年殇飞鸽传书来说有一队精英年少马上要过考试了,询问易扬出师后这批人的处置。易扬说进最薄弱的气旗,而水匕銎的赏罚堂也想要这批好手,起了点冲突。
这些勾心斗角的事一向是他们挤兑完了,把结果通知我,我根本不操心。我关心的是那句“靠着色相爬上的位置。”
次日,我坐在新备的马车上,反复琢磨这句话的意思。色相,易扬勾引了前圣女坐上了天师的位置?转念一想,虽然易扬美的模糊了年龄,说十七八也对,说二十七八也可能,可是前圣女不是在十八年前暴毙了吗,那时候易扬才多大,不太可能。那剩下的,高层中就只有当菲琳雪了,易扬和当菲琳雪有私情?虽然我觉得他们俩在一起很别扭,像用沙拉酱拌红烧肉一样,可是说不定人家情人眼里出西施呢?目前看起来似乎只有这个猜测勉强站得住脚。何况在还有在天颜殿上的那么一段。
为了求证我的猜测,我决定套汀兰的话。
昨日过后,我见着易扬就躲,今天早膳都躲在房里吃不想出来看他,不为别的,就为那个不知有几分真真假假的吻。
所以我要套汀兰的话,她看见了昨天那一幕看我的神情一直有点怪怪的。我自然不能直接问她,免得她又想到哪里去了,迂回战术!
我拿定了战术,我结束了今天的打坐,睁开了眼,汀兰不知道在想什么,出着神。
“汀兰,”我伸着懒腰对她说,“茶。”
汀兰听话地端了盏绿茶来,我让自己看起来像无聊地没话找话,“汀兰,我以前的事都不大记得,你什么时候加入的天主教?”
“我自小就父母双亡,是在天主教长大,一直在天颜殿当个橱娘,六年前圣女的乳娘去了,天师看我还算德行不错,就安过来照顾圣女起居。”
“你是天师安过来的?”
“是,不过,当时的天师还是苏沩。”
“苏沩?”
点头,“是,易扬是五年前才当上天师的。”
“哦,他年纪轻轻的就当上天师不容易啊。”我打算开始套话。
“主子,”汀兰看起来言又欲止。
“说吧,反正这里就我们俩姐妹,有什么不能说的。”
汀兰听得我这么说,一咬牙交代了:“我伺候主子时日也不短了,主子虽然从来不说,但是我这小丫头也看得出来,虽然天师一两个月也来不到一次,但是您还是很挂念天师,经常望着门廊发呆……”
“咳咳……”我硬生生得被茶水呛了一口。
“您没事吧?”汀兰关切地拍着我的背。
我摆摆手,示意没事,让她继续。
“虽然您病了一场,忘了些事,但是想来,情谊肯定是还在的……”
她这么说,可是把我的套话计划打流产了,我要的话没套出来,倒是把我自己套进去了。
以前的圣女倾心易扬,不知道易扬知不知道圣女的那颗心呢?
正午歇脚吃东西的时候,我在车上实在是憋着腿麻了,挑开帘子,看易扬在不远出的树下看这一张图纸发呆,心想应该和他说不到话,就跳出马车来活动活动。
上次马车出了事,易扬他们格外小心,这不,意旗的少旗主楼一芜亲自给我赶马车。楼一芜是个二十岁的少年,十分英俊,算的上气宇轩昂,为人十分沉稳,不怎么说话。
我一下车,楼一芜就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给我保驾护航,我直接忽略他的存在,当他是空气。
晚春时节,山路两边的野花开的最是灿烂,我看着这一片片一团团,心情也好了起来,找了些开的灿烂的摘了下来。
“天师。”楼一芜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一楞,抬头发现,自己采得忘了边儿了,马上就采到易扬脚边上了。我心中又在抽自己耳光,什么叫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啊。
易扬从面前的图纸上回过神来,看到我行了个礼。
我颇为尴尬,可还是打肿脸撑胖子,微笑的说:“天师看什么呢,看得这么认真。”
“鸣河河畔的地图,圣女说要修葺河堤,所以才翻来看看。”
“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这鸣河河堤若真是修葺,一来河堤太长,劳民伤财,二来就算修了,也未必可以一劳永逸。”
“此话怎讲?”
“这鸣河发源于北边大阑山,春夏雪融,常有洪水,又有山上的沙石随洪水而来,若修河堤,沙石沉在河床上,河床升高,来年的洪水一来,又要加高河堤才行。”
我沉默不语。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之上,越看越觉得眼熟。看了好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来。
上了马车,我脑子还盘旋着刚才那幅图。撑开了帘子,又向旁边白衣的易扬要图来看。易扬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伸手从怀中掏了出来。
我展开,当时就呆住了!我是白痴吗!我对自己的智商发出怀疑。因为我展开的地图拿到了,倒过来一看赫然就是以前大学时流体力学教材上的一幅图!那时候在物理学院,为了过考试拿了那副图看地欲仙欲死,颠个个儿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呢?果然在这个界里变笨了。
当晚,汀兰掌着灯,在灯下,我对着易扬,水匕銎和礼书泉讲解回旋流理论。以前上课的时候老是抱怨教授讲的不够详细,说了半天跟拉丁文似的。现在才明白教育这口饭不好吃,估计易扬他们肯定以为我在讲火星话。
“也就是说,首先,要把鸣山凿开引水。”我在地图点了下鸣山,“山的位置挡住了河水西流,造成东涝西旱,开山引流起到了分流和灌溉的作用,但因河西地势较高,江水难以流入凿开的渠道,就必须在上游筑分水堰,用装满卵石的大竹笼放在河心堆成一个狭长的小岛,河流经此小岛,被分为内外两河。外河仍循原流,内江经人工造渠,灌溉鸣河以西。
在分水堰与渠道之间,再修建了一条溢洪道流入外河,以保证内河无灾害,溢洪道前修弯道,河水形成环流,河水超过分水堰时洪水中夹带的泥石便流入到外河,这样便不会淤塞内河和渠道了”。我索性直接跳过理论部分,直接说措施。
这是借鉴了我们学流体力学回旋流理论时候的经典案例——都江堰。
我反复讲解,直说的我口干舌燥,天保佑,谁知道他们听懂了多少。
“巧夺天工。”一阵沉默过后,礼书泉慢慢说了这四个字。
“恩,”易扬也点了头,“如此,西方洪涝和东方天旱都解决了。”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圣女如何想到这凿山引流之法。”
“恩……我在马车内左右无事,自己琢磨出来的。”我说的特心虚,“这不是我琢磨出来的,”我心在呐喊,“是李冰琢磨出来的!”
滂城,上次洪灾受损最严重的城市,当时整个城几乎被泡在水里了。行了整十日,最终,在第十日黄昏到达了滂城。当地灵旗和念旗的人马已经在城以外十里的地方等了大半天了。
圣女,那个过了两次天验的圣女,那个不足百日后就正式登冕的圣女,来滂城了,这个消息在我到达滂城的一个时辰之内传遍了大街小巷。
之前我都是走的山路,就是在广临城也是天黑进城,天亮就走,一点也不声张,除了教内的人,一般的百姓都是不知道的。而我,在与这边两旗的人马会合的时候就换乘了十六人的大轿,换了红色的奢华的衣服,头发上插了个珠光宝气,在两旗的人马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大张旗鼓的进城了。先高调出现,再平易近人,好象领导人赈灾都该这样。
第二天一大早,我出现在城外的粥场上,短短的灰色上衣,简单的白色襦裙,头发只是简单的绾了一下,为所有饥饿的,肮脏的,普通的民众舀粥。到傍晚时分,慕名而来的人只能用人山人海来形容。周围人声喧闹,有灾民的哭声,天主教人的吆喝声,最多还是民众的赞叹声。
“那个女子就是圣女?”
“恩,昨天进城时敲敲打打的阵仗好大,不过,还是今天看的真切些。”
“天主教的圣女居然亲自来派粥,真是太不可思义了。”
“我看这个圣女真是把咱们些普通人放在心上,以后说不定有好日子过了。”
“看起来她是挺面善的。”
“面善?看她舀粥时的面容,我他妈就没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女人了……”
我抬起袖子擦汗,看到远出城墙上的白衣决决的男子,从早上,到现在,易扬一直在那里,没像其他人一样过来不住劝我休息,而是在那里矗立着,仿佛是在凝视什么,在思考什么,在陪伴什么亦或是在等待什么。易扬……
派了一天粥,当我泡在热水里时,我觉得我舒服的都要化在里面了。汀兰照例被我打发去煲汤去了。
有人敲门,这回我学乖了,一边披衣服一边问道:“谁?”
“圣女。”易扬的声音。他可真会赶场。
可是碍着礼数,我又不能隔着门和他喊话,我开了门,堵在门口说:“天师有事吗?”意思很明确,有事说话,没事赶快走人。
他仔细的看着我的脸,递过来一个瓷瓶子:“这里是百草香,点香或者沐浴用,可以舒缓身子。”
他看了,似乎言又欲止,然后似乎是放弃了,只是说“不打扰圣女休息”就走开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拔开盖子来,一股清新的草地的味道腾空而起,重重包围了我……
加勒比海月光2007-11-26 21:54
第 8 章
第二天,上午在布粥,城外已经满是灾民,所以在城的另一端的郊区上也立了粥场,礼护法在那里布粥。
下午,在一大堆人的簇拥下,我看到了鸣河。河水清澈,川流不息。晚春的阳光在此时分外耀眼,空气中弥漫了河水的氤氲。
我突然想到木旭。谁还记得那个阳光充裕的下午,谁和谁在河边漫步,谁和谁的亲吻,谁和谁的爱情,谁和谁说的永不分离?
他现在是否陪着他生命中的最初重温河边的美好?河水西去,冲走的是谁的过往。
头上突然出现一把柚黄色的伞,易扬说:“日头猛烈,小心被灼伤了。”说完把伞塞到旁边汀兰的手上。
心里有个地方突然动了一下,像某个死了的心脏突然有了一个勃动一样。“亲爱的傅清清,阳光灼伤了你吗。”我侧头看着易扬,他没看我,望着远方,眼里全是我看不懂的神情。不,灼伤我的从来都不是阳光……
水流的测量很快出了结果,我边听楼一芜的汇报边拿了个树枝在地面上比比画画,他说完我也把水的流量算得差不多了,渠道不用开的太大,一个宽50尺,深30尺的就足够了。易扬募集了民工,又抽调了部分当地两旗的普通人马过来开渠,还有不少非天主教的普通民众主动参与其中。
开渠正式开始,这一天又在忙忙碌碌中结束了。
晚上老是想着那句“小心被灼伤。”怎么也睡不着,我出了房门,在庭院中站定,却发现对面的房顶上坐着一个白色的身影,在漫天繁星的衬托下格外孤单。他发现我站在庭院,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天上的星斗好象全部都映在了他的一双美目中,烁烁其华,眼波摄魂。
许久,他才开头,“可想上来?”我还未说话,他便从屋顶翩迁而下,白色衣袖翻滚,像绽开的夜莲。腰上一紧,人已被他搂住,心跳就这么漏了半拍。下一刻,已经在屋顶上站定。看不出来,易扬这么清雅的人居然也是练家子的。
他指了指他适才坐的地方,那里垫了张白布,我明白他有洁癖,便在白布旁坐了下来,他明白我的意思,也没说什么,又坐在了白布上。
我们俩望着天上的星星,很久都没人说话。
我心里觉得很平静,星空总是给人安稳的感觉。记得以前也有一个人,喜欢在晚上看天空,虽然天空上没有星星,但他总是露出安心幸福的表情。也许早该明白,对他来说,思念他的最初是种安慰。现在,我也明白了他为什么爱仰望天空,因为天空给人一种无限的希望,只要是在同一片天空下。
“冷吗?”清冷的声音。
“还好。”我说着,感受着空气中的水雾慢慢在身上凝结。
又是一阵沉默。
“天师。”繁星万里,“一路有劳你了。”
“份内的事。”
“四大护法只来了两个,其余的还要天师多担待。”
易扬看了我一眼,平直的说:“圣女你多滤了。”
我苦笑:“我这个圣女滤的已经足够少了。”
“替圣女分忧就是我的使命。”
我琢磨了半天,决定还是把话说通透,“有四大护法和天师在,天主教自当无惧其他门派,只是……我这视察灾区恐怕也就只顺了天师的意思。”
他也停了停,“圣女这么说,易扬惶恐。”
“听说走前天师送了批人去育人院,当菲护法的训兵令也是那日在天颜殿下的。”
“两位护法身肩重任。”
我低低叹了声气,看来这以前的圣女确实不聪明,被别人糊弄惯了。“天师,我若真是只有赈灾这表面的工夫,哪里需要天师随行?若天师真不想让我去,我又哪里出的了天颜殿半步?“
“圣女哪里话,我不过想保圣女周全。”
“水护法和礼护法必是存了同样的心念。”
他淡淡的应到,“水护法武功过人,礼护法心思过人,圣女次行,定无风险。”
“恩,我听过一则趣闻,说与天师一笑。”
易扬侧了下头,示意让我讲。
“说是有一户人家,鼠辈猖獗,啃穿了桌椅,糟蹋了米粮,主人用尽了方法,饲猫,投药,都未能根绝,每每是阵仗一过,老鼠又出来作威作福。”
“后来,邻家的顽童想了个主意,捉来了十来只在房内乱串的老鼠,刮了它们的毛发,泡在粪水里把它们熏臭,又用彩笔把他们画了个五颜六色。最后再把它们放回了,老鼠们果然立刻又逃回了原来的房屋。”
“当天晚上,房内鼠辈的打斗声,嘶叫声,逃串声不断,自第二天起,就再没见过一只老鼠,从此以往,这户人家鼠迹消弭。”
易扬听到最后,勾了勾嘴角,终于说:“圣女的故事到也有趣。”
“恩,万般方法无法赶走的老鼠,最后还是自己赶走了自己。就算外貌变化,气味不同,毕竟同为一类,只可惜,畜生无知,倒让主人家捡了个大便宜。”
易扬转头看了天上,他清越的声音过了许久才飘过来:“圣女将天主教比做一窝老鼠未免也太将天主教看的不济,天主教万一要是好不了,其他人也绝对别想讨了好处去。”
“天主教自是与一房老鼠天差地别,只是希望天师可以手下留情。”
易扬瞥了我一眼,“四大护法,劳苦功高,在教内根基深厚,企是一般能撼动的?”
“我只是不希望看到有人流血。”
“那是圣女宽厚仁慈。”
“我还有一事不明,希望向天师请教。”
“圣女玲珑心思,怎么还会有想不明白的事情?”
“为何是年护法在天颜殿做阵,而不是当菲护法?”
“年护法在教内多年,最是熟悉教务,何况当菲护法也不是不过问的。”
“我以为你更放心当菲护法。”
“的确,可若是让当菲来做主,同行的便只有一个护法了。”
我沉默了很久,“我还有三个月才登冕,天师手脚可真快。”
“一切都是为保圣女平安登冕。”
“我不过想平静的生活,不想看到太多的腥风血雨。”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易扬!”我冲口而出,我受不了他淡漠的声音,“何必呢,水护法不过是不赞同我而已,何必这么赶尽杀绝?”的ff
他垂下眼来,还是很冷清的声音:“圣女,水护法背地里都干了什么你并不知情,你知道了也就不会为他求情了。“
“易扬,你一直都这么活着吗?”我看向他,“勾心斗角,好累。”
他没有说话,又是一阵沉默。
“兴许,没了我这圣女反而太平。”我突然间只觉得心灰意懒。
“我很奇怪,为何圣女大病一场后会像换了个人一样。”
我心里一惊。
他没看我,继续说:“且不说玲珑剔透的心思,但就那凿山引水的法子就算让我再想个一年半载也未必想的出。但就偏生变的更安静了,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看到都忧伤,更让人猜不出在想些什么。”
我十分别扭,“那是……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总是在努力想。”
他扫了一眼,“过去了就过去了,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没必要强求。”
我突然想起木旭,强求?有时候,就算强求也是没结果的。过去的,就像用橡皮擦过的铅笔字,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已逝之爱,如今只剩我一个人留恋,可有来者?或者可以在下一世早点遇到他,赶在她之前遇到他。
“就是这样的忧伤,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我回过神,看到易扬正定定的看着我。
“我在想什么时候会死。”我脱口而出。随即也是一呆,看着易扬。[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不用想,人总是会死的。”他一字一顿的说,“我现在却不想看到你死。”
我还想说什么,却被他的唇封住了口。没有攻城掠地,没有翻云覆雨,只有他微凉的唇贴在我的唇上,软软的,不沾情色的,轻轻摩挲。
“我突然明白了,”我看着他,突然说,“你吻我不是因为你喜欢我,而是你希望我爱你,让我心有牵挂,不再轻易寻死,好好做你的圣女。不过,你完全不用这么做,直接告诉就可以了。”最后一句,我用几乎虚弱的声音说,“我会听话的。”
之后,我们都没再说话,静静坐在屋顶上,易扬望着天空。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眼中有说不完的忧伤,像鸣河的潮水,吞噬了身旁这个仙子般的人物。
第三天,上午在粥场过去了,下午,我又来到鸣河边,一看工程进度,立刻大失所望。鸣山的山石巨大,石质坚硬,靠人工开石,慢之又慢。我走过去,轻抚着鸣山的一个巨石。“天主教可有烟花炮竹?”我想了想,问旁边的汀兰。
“有,每年庆天都会放的,主子你还很喜欢看的,可是想看了?”汀兰应着话。
“那可有火炮炸药?”
“那是一种炮竹吗?汀兰迷惑地问。
我不语,想用炸弹炸山石开渠。可是我努力回想那个高中时的黑火药方程式,却发现已经记不全了,何况记起来了也不见得真的能制出来。
我抚摩着巨石,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我转了身子,向身后随行的水匕銎说:“一个人把这样的大石碎成可搬运的大小,要多久的?”
水匕銎打量了一下,说:“普通人月余日,五旗的人十来日,若是当菲护法,只怕就是一击之功。”
“当菲护法?”
“主子,”汀兰在我旁边小声的说,“当菲护法是教中神力,当年一人胜了三千人马,苏沩天师才破例升了她为握兵的护法。”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说:“这个速度下去在明年洪涝期前必是无法修完的。”
易扬神色不变:“愿闻圣女妙法。”
我一呆,这个易扬,居然猜出我想出了法子,果然是个精明的有点过分的家伙。
“妙法倒谈不上……楼少旗主,能麻烦你去运两车干柴来吗?”没办法,我身边除了汀兰外,只有楼一芜地位最低,只有让少旗主去干小厮的工作了。
楼一芜呆住,看向易扬,易扬一摆手,意思是去吧。
不一会儿,楼一芜就带了几个穿意旗服饰的教众赶了好几车柴过来。我估计他们以为我要用杠杆或者是滚木的方法,那几车哪里是柴,明明是木材!!
“把柴都绑在石头上,不只是下面,上面也全绑满。”我吩咐到。
绑好后,我又下令,“放火。”
我也吃不准这么大的石头要烧多久,就干脆把那几车柴火都烧完。看烧的差不多了,我对汀兰眨眨眼,“看你主子我给你变戏法。”又指挥那几个教众,“去取鸣河的水来浇石头,越多越好。
鸣河的水乃北边大阑山雪水融化而来,到此依然有些冰凉,一大泼河水扑在烧了半晌的石头上。发出嘶嘶的声音,水雾冲天!“再泼!”我说的很坚定。
几泼水下去,石头开始发出奇怪的碎裂声,不一会儿就看见石头上出现裂痕,“轰”的一声,一块巨石就这么分崩离析了。
我看见汀兰目瞪口呆的表情,笑着对她说:“好看吗?”
“主子……”她结结巴巴的说,“您太神了……”不是我神,是你不懂这热胀冷缩的道理。这一界的人难道除了尚武就什么也不行了吗?
我转头对一脸钦佩的楼一芜说:“把此法传授下去,可缩短一半工期。”
我没有看易扬,但我知道他正在注视着我。
加勒比海月光2007-11-26 21:58
第 9 章
接下来的几日都是上午去粥场,下去来视察工程进度,晚上打坐积气。每天晚上临睡前,我都看到对面屋顶上坐着一个白色的可人儿,望着天,不说话,像在等待什么,可是我却再没出门去。
还有就是,虽然易扬和水匕銎没有说话,但我还是感到了他们之间微妙的火药的味道,看来他们俩个分歧越来越大了。
又过了几日,灾民已经安抚下来,甚至有听闻奔去大泽平原的人还有零星回来的。所以易扬决定起程回天山的天主教,留下了礼书泉和他的随行处理余下的琐事。出城那日用人山人海来说一点也不为过,送行的百姓灾民一直延到城外好几里之外,若不是有本地两旗的人马开路,我怕是根本别想出城去。不少妇人甚至哭出声来。我被这阵仗吓了一大跳,自己也没想到反响这么大,看来这一界百姓是被门派欺压惯了,估计我是这里赈灾第一人了吧。
在回程的马车上,我终于修满了一个月的“积气”,翻开了第一卷的第三篇。第三篇叫“聚灵”,大体是说,用体内的“气”推动经络,人与周遭融和,吐故纳新,清澈灵台,聚气收灵。
终于把内容都记了下来,我在马车上试着照做了,一柱香的时间后,竟然觉得十分神清气爽,连多日劳顿似乎都有丝丝的缓解。
回来的路上一是不用像来时担心灾民,二来反正全天下都知道圣女去赈灾了,所以就大张旗鼓的每天晚上赶去最近的城池乡镇住宿,三来易扬担心我身子最近又变的虚弱,所以也不催。
过了五六日,行到一处叫白桥镇的地方,就在此包下了三家客栈,意旗的人马住满了其中两家,我,易扬,水匕銎和随行,还有些意旗的高手住在最好的一家。
用过晚膳,我正打算去练“聚灵”,易扬就来找我。
“带你看样东西。”易扬说,他的神情还是那么淡然。走出房门,我刚问他看什么,他就揽住我的腰,跃上了客栈的屋顶。
夜幕初降,天上的星星想是没睡醒的眼睛,眨啊眨的,却亮不起来。
“看什么?”我问他,非常狐疑。
话音刚落,就听“碰”的一声,一朵烟花在空中绽放。
是的,烟花,闪亮的,绚丽的,烟花。
接着,无数烟花出现了出来,我难以置信的看着易扬,他看着我,表面宁静,眼睛深处却好像有泼涛涌动,我,在鸣河边随口的一句话,易扬居然记在心间。
我只觉得心里很软,抬头看像天空。木旭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刺猬,不给别人温柔同时狠绝的拒绝别人的温柔,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知道其实我是软弱的,我是遍体鳞伤的,我是只要给一点温柔就会哭出声来的人。
我总把不属于我的冷漠,我的淡漠挂在脸上,所有人都以为我是没有心的漂亮姑娘,男朋友送我昂贵的礼物,把我领到朋友前炫耀。可是,我在内心里,仍然是个渴望人呵护的小姑娘,所以我总是沉溺在木旭过去的温柔中,尽管我知道,那不是给我的温柔。
易扬的声音在无数烟花的爆炸声中响起:”喜欢吗?”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仰着头看天。
“我为之前的作为你道歉,”易扬的声音飘渺而来。
可是我听到了,我分明听到把我伪装成刺猬的外壳在那一刹那一溃千里,我渴望的某种安慰,在原来的界里那么长时间的委屈,那么长时间的孤单,那么长那么长时间的思念,在这个界里不为人知的彷徨,不可告人的恐惧,无处发泄的失落,我一个人那么久那么久,却像在这个烟花中找到安慰。
“虽然很唐突,但是……你可以抱抱我吗?”我的声音有点发颤。
他似乎有一点惊愕,但还是伸手轻轻环住我。
我只是累了,没有其他的,只是很累。放下过去不是简简单单一句话的事,每当我一个人虚弱的时候,我总希望有个温暖的怀抱让我忘记孤单,忘记我是被遗弃的,想用这个可笑的事实证明我不是没人要的。这也是我身边的人不断的原因,我只想找个怀抱。在他抱住我的时候,我忽然很贪恋他此时的温柔。很自然的把头埋在他的胸前。
让我放任一次吧,假装我不知道他的企图,假装没发觉他对我的真真假假,假装我忘记了木旭,就在这个烟花灿烂的时候,让我放任一次吧——让我只在这一刻爱着他,爱着在夕阳中为我遮光的他,那个站在城墙上陪伴我的他,那个在鸣河畔为我撑伞的他,只在这一刻,只在烟花灿烂的时候。
易扬没说话,静静环我在怀里。
我流连他安稳的怀抱,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他身上凉凉的体温,让我很安心,很平静。
时间流淌,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格外刺耳:“天师果然厉害,从苏沩的娈童爬到天主教天师,现在又勾引到了圣女,可喜可贺啊!”
水匕銎!
我诧异地从易扬的怀里抬起头看着易扬。水匕銎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屋顶的易扬。
易扬脸上已然可以看出些愤怒的神色,双唇很快变得惨白,从我肩上放下来的手慢慢握成拳,指节白白的。破来向我说这一翻话。
我还在思索该不该出声,出声了底下打斗的二人不知道会不会听我的,就觉得肩上重重被人一砍,晕过去前,我看到一抹暗红色的裙角在空中飞扬。
我在一阵颠簸中醒来,右肩上火辣辣的疼,一动,才发现,我手脚都被捆了个结结实实,口被布条封了,眼睛也蒙住了,但是可以感觉的出是一个很小的马车内。
这TNND又是哪一出啊!?
绑架?我脑中立刻出现一手交人一手交货的情景,不知道圣女值多少银子。
这样估计过了两三天,反正很久,车一直没停,似乎走的是山路,我缚着的手脚全麻了,像不是我的,肚子饿的不行,我觉得我都到极限了。现在在发觉在天主教的日子真不是一般化的享受,好吃好喝好伺候,我TNND还不知都享受享受,都伤春去了!
想到天主教,易扬现在肯定在找我,天保佑,他要快点找到我,我现在无比想看见他……不然我肯定在马车中饿死了。
易扬,想起他不由的心里一沉。之前在广临城的晚上曾偷听到水匕銎和礼书泉的对话,说易扬是“靠色相爬上的位置”,看来十有八九是真的了。我不是不知道古时的有权有势的人喜欢圈养些小官,但是我怎么也不相信这样的娈童过往出现在易扬这样水仙似的人物身上。我知道娈童一般都是走投无路的人选择的路,身为娈童,不但是肉体上的痛苦,更多是精神上的残害。
易扬有洁癖,又未娶妻室。想来是觉得这个世上什么都是脏的吧。那么爱干净的人,自己的身子却有永远擦不去的耻辱……我想起那个在晚上坐在屋顶的白色身影,不知道过去到底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呢?
我饿的晕晕乎乎的,终于,感觉马车停住了。有个强健的手一把我拉出来,抗在肩上,我饿的都没挣扎。
走了很长一截,然后我就被那人扔在了一个软榻上。手脚被松开,眼上的布条也被扯下来。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的我睁不开眼。
等我适应了光亮了后,发现我在一个可以说是媚俗的房子里,旁边站了两个小丫鬟,“主子吩咐伺候小姐梳洗。”的7a
“我在哪儿,你们主子是谁!”我的问题被她们两个直接忽略。
我想了想,觉得在案板上的鱼扳的太厉害反而死的更快。
我揉着我麻痹的腿脚,跳进热水中,这两个小丫头可不像汀兰那样听我的话,一直在旁边伺候我洗澡,洗的我很不自在,连忙摆手说够了。其中一个捧来一身式样繁杂的衣服来,另一个把我长长的头发绾了个很沉重的花样。
好一番折腾,原本就饥饿难耐,现在更把我弄的疲惫不堪。
弄好后,我站在落地的大铜镜前,镜中的人睁着一双波光流转的鱼形眼,面色有些不正常的白,线条温柔的下颚,两条极细却似乎有些张扬的眉。说不上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圣女似乎……好象……和以前的我长得像了半分。
正在思索间,门开了。又一个丫头恭敬的说:“主子请小姐去前厅用膳。”
事到如今,也不由得我不去,何况我一听到用膳立马两眼放光。
跟着那个丫鬟走了不长的廊道,周遭的布置很平常,就像一般在电视上看到的大户人家的院落一样。
前厅,歌舞升平。我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一张好大的桌子,桌子上全是珍馐佳肴,看的我直感动。
强制自己先把目光从一大堆食物上转移,飞快打量这个大厅。中间是十来个只着了薄纱的舞女,腰肢款款,隐约可看见她们年轻的身体。周围是一大排乐师,整个厅里回荡着妖艳挑逗的曲子。
我抬眼,看见桌子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美男子,搂着一个媚态燎人,衣衫不整的女子。那女子黛眉浅画,肤胜凝脂,一张红唇不点而红,衣领滑落,香肩毕露,其上的点点爱痕一目了然。女子容貌出色,可是在旁边那个少年身边却像被比了下去。少年包着一个头巾,上面装饰了一个很大的祖母绿,秀挺的鼻梁,一双夺人心神的眼眸格外黑白分明,他也是衣衫半敞,更显得光滑的颈修长笔直。他随意的歪在椅子中,搂着女子的那只手不安分的上下摸,惹得那女子娇声吃笑。这样的他,发散出一种萎靡颓废还有一丝危险的美丽。如果说易扬给我第一印象是月下白莲,那么他则是一株吐着诱人芬芳的食虫草。可是他是美丽的,他的美丽几乎照亮了整个大厅。
如果说易扬给我第一印象是月下白莲,那么他则是一株吐着诱人芬芳的食虫草。可是他是美丽的,他的美丽几乎照亮了整个大厅。
我走进来,他看向我,勾起一个邪佞的笑容,一抬手,指了一张空着的椅子。
我坐下来,强忍着想去伸手拿吃的的意愿,只是眼睛不听话,直勾勾的盯着那堆食物,事情还没整明白前,还是谨慎些好。
他看我一脸谗象,笑道:“姑娘不吃吗?不吃我就让人撤了就是了。”说着招了下手,旁边的两个丫头就作势要收盘子。
再不吃可真收了,我再也不管什么礼仪风雅,筷子都不用,直接用手抓起离我最近的一只烤鸭,大口吃了起来。
美男子一笑,说不出的妖冶,一挥手,两个丫头又下去了。
我真是饿了,旁若无人的狂吃海喝了一阵才回过神来。我拿过丫鬟递过的丝帕把手和脸都擦干净了,抬头,看见美男正笑盈盈的看着我,“吃的可好?”他问。
“吃饱了。”我冷冷的说。
“圣女吃的太仓促,不知有没有吃出我着三极一品宴的妙处来。”他笑道,伸手一指我面前那个被我喝了很多的紫菜汤,“这紫气东来材料来的颇为麻烦,十八种虫蚁要养一个多月才吐得干净毒,加蟾蜍的腹液勾汤。”说着,一个丫头拿来个长柄的汤勺,伸入盛汤的容器,从容器底捞起一勺虫蚁来,蜘蛛,蜈蚣,巨蚁……丑态狰狞。
“这道回眸一笑做起来也不轻松,”他又指向一道被我几乎吃完的香菇肉丸,“生扣出来的猴眼剁泥,加面粉搓出来的丸子,浇上蚂蝗榨出来的汁液蒸了三个时辰才好。”
“最难能可贵的就是这道天地初开,”他又指向一道菜,我倒是要庆幸那道菜我没吃多少,“用新鲜的紫河车加官燕熬成的,食之补气养颜,强筋壮骨啊。”
他……居然用胎盘!?我之前随父母出入各种公家宴席,蚂蚁汤,卤汁羊眼也领教过,可是断断无法与这等恶心的菜色相比。当他说这道菜是胎盘时,我再也压不住内心的恶心,感觉胃里翻江倒海,我紧紧抿着唇,一张口,我就会吐出来。
“圣女面色怎么这么难看?莫非这菜不合胃口?”他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隔了很久,才压抑住想吐的冲动,慢慢的说:“真难为你了,找到那么多待产的妇人。”
“也那么为难,只要身孕有六个月就可以了。”
我背上一阵恶寒,他不是人,这个魔鬼……
我勉强的开口说:“你是谁?”
他色咪咪的眼睛投向我:“无名小卒,姑娘肯定没听说过。”
“我在哪里?”
“我的府邸啊。”
我想了一下,说:“你可知道我是谁?”
他笑的更邪佞了,“堂堂天主教的圣女啊,不过还没登冕。”他看着我,有几分戏谑的说,“听滂城百姓传言说天主教的圣女是个举世无双的大美女,亲眼见了不过尔尔,还不及娇娘一半。”说着他抬了下怀中女子的下巴,那娇娘抛了个似嗔似娇的媚眼。
“既然你知道我是圣女,那你请我来又有何贵干?”我不想和这样的人饶圈子,索性直奔主题。
“无妨,听闻圣女大名,但求一见。”
我无语,他既不告诉我他是谁,又不告诉我我为什么被绑来,想我若说“见也见了,可以回去了吗?”他肯定有会给我个否定的答案。索性就坐在那里不说话,看着前方的舞女。
“姑娘可否也舞一曲,祝祝酒兴?”过了好久,美男子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强压着怒气,一字一顿的说:“不好意思,我不会。”
“姑娘不愿意也没关系,来日方长。”他瞟了我一眼,满是玩味的神色,顿了顿,他又说,“姑娘来时,路途奔波还是早是歇息,明日还要赶路。来人,伺候姑娘回房。”
我条件反射的问:“赶路去哪里?”他一笑,并不回答。
两个丫鬟押着我回了之前那个房间,伺候我洗漱,我问她们什么问题,她们都不回答,像哑巴一样。然后就退出了房间,听声音并未离去,好象就在门外候着。
我知道他们既然有能耐在易扬眼皮子底下把我绑来,想来能耐不小,我孤身一人肯定逃不了去,索性今晚放弃了逃跑的打算,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来伺候我更衣用膳,跟着就有人“押”着我走出了门廊,院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挑了帘子让我进去,我一看,里面正斜斜的坐着昨天的那个美男子,他看见我,又是个邪佞的笑容。
我坐了进去,这个不大的马车,坐两个人刚好,我把身子缩一缩,坐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
一个健壮的青年驾车,马车出了院落,一路南去。
行了半日,我发现随行的不过十来人,可是在路上狂奔了半日,我坐在车上尚自颠的难受,可是随行的人就像在搭法拉利兜风一样,神色怡然,驾车的青年更是夸张,手臂不抬,一抖手腕,鞭子就响响的抽在拉车的马车上。
车中的人闭着眼假寐。
我琢磨了一下,决定探探他的虚实。
“这可是一路南去。”
“恩。”美男哼了一声,算回答。
“再往南走,可是要去暗门的地界?”
他张开眼睛瞥了我一眼,“是啊。”
“把天主教的圣女拐到暗门地界,对暗门可不太好吧。”
“哎,没办法啊,”他叹了口气,“为了向暗门门主表我投奔的诚意,只有把你当贡礼了。”
我信你……我就是个瓜,还是个没长熟的大南瓜,昨天什么都不肯说,今天就知无不言了?
我也不好把话说破,就顺着他说:“那暗门门主可要谢谢你,送了他个大麻烦。”
“哦?如何麻烦?”
“天主教圣女都来了,过几天那四大护法还不都要来暗门做客了?”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圣女在哪儿呢,又不敢大张旗鼓的昭告天下去找,这会儿正乱着呢。”
“他们早晚会找到我的。”
“这倒是啊,”他半真半假的蹙着好看的眉,“被天主教盯上了可不好受呢!”然后又恍然大悟似的说:“那在那之前把你杀了不就没人知道了吗。”说完又冲着我扯了个他的招牌笑容。
我也装了张愁苦的脸,“我这圣女可当的真不讨好呢。”
他伸手在我脸上很轻薄的掐了一下:“你装的一点都不像。”说完便哈哈笑了起来。
我想侧头躲开他的手,可他像料到我会侧头,我一侧正好转到他手里,他就很不客气的掐了一下。
我想他肯定是想看我恼羞成怒或怒极反笑的样子。或许是以前那个圣女的话,他真的可以如愿,但是在我这里可不行。
我扯了个很娇媚的笑容:“你可真不会怜香惜玉呢。”
他眼中有一丝好玩的神情,笑道:“这话你该留到在我床上说。”
我呆了呆,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随即很快反应过来:“那暗门门主肯定很高兴,他的新手下是天主教的女婿。”
他哈哈哈的笑了:“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暗门门主是个男的,自己想当呢。”
“门主是个男的?”
“恩?不知道。是个半兽人也有可能啊!”
“那你好端端一个美男子何必去投靠一个半兽人?”
“为求自保啊。”他眼珠一转,看着我说,“你认为我是个美男子?”
我点点头。
“和你们那个惊为天人的天师比起来如何?”他眯着眼睛凑近我的脸。
我往边上挪了挪,“我可以认为你在为我争风吃醋吗?”我似笑非笑的说。他凑近了,我才发现,他的瞳仁是黑色的,格外纯净的黑色。一般人黑色眼睛都是深棕色的瞳仁,只有刚出生的婴儿才会是黑色,随着婴儿成长,眼中的晶体变的浑浊,就成了深棕色。可他的瞳仁却是干净的黑色,难怪眼睛看起来黑白分明。不过他纯黑的眼睛一点和不符合他佞妄的性子。
他又笑了,缩了回去,“天主教连面镜子都没有吗?”
“你自保些什么?”
“自保,因为我劫了圣女啊。”
看来什么也套不出来,我也就放弃和他说话了,他也闭上眼睛假寐。
这样走了两日,晚上投宿在附近的城镇。夜里我推开门就有他随行的人出现在我门口。白天就在马车中想方设法套他的话,他就一直和我打太极。
“你和暗门有仇吗?”
“当然没有啊,我这不赶去暗门当个兵卒吗。”
“那你干嘛挑拨暗门和天主教?”
他瞥我一眼,似笑非笑,“姑娘你明明不是这么想的,何必这么说呢,说到暗门门主耳朵里我可要掉脑袋的。”
“那这世上可就又干净了一分。”
“看来姑娘对我颇有成见啊。”
“不敢,是非常的厌恶!”
“还好不是所有人都如姑娘一般啊。”
“比如暗门门主?”
“不知道,所以我送份大礼给他啊?”
“他未必会喜欢!”
“哈哈,”他又笑了,“那姑娘你定要使出浑身解数让他喜欢才行啊。”
“那你把娇娘送去或者效果更好。”
“好法子,姑娘果然冰雪聪明。”他做出一个扼腕叹息的样子来,“可惜是送给门主的,不然定愿与姑娘多相处几日。”
果然,太极好的和我爷爷有一拼。
第二日晚上,到晚上也没看到城镇。天黑透的时候,美男掀开帘子说,“停了,今天就在这里歇了,去打些野味来。”
随行的人很快打了些飞禽来,生火烤熟。
我吃了点,就吃不下了,转回了马车内。刚进来,就看见这两天一直面对的脸也出现在车内。
我做在角落里,不理他。他也没说话,坐了个舒服却很放浪的姿势假寐。
一个时辰后我有些耐不住了,我说:“你晚上睡哪里?”
他眼睛都不睁一下,“睡这里。”
我有些恼,起身想出马车。
“去哪里?”他拉住我的胳膊。
“去睡觉。”我生硬的说。
“我还以为你很乐意和我睡呢。”他说着,手上一用劲,我跌在他的怀里。
“你可看清楚了?我不是娇娘。”
“哎呀,你可是在吃娇娘的醋?”他邪妄地笑道,低头吻上了我正欲开口的唇。
我很气,可我知道我若挣扎只会让他更不给我开口的机会,所以我选择当个木头。吻个木头肯定不是什么很带劲的事情。果然,他了然无趣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我直视他的眼睛,很认真的说:“你可别用你的下半身思考,若要强扭我与你在此苟合,我定无力反抗你。你完事后最好再给我一刀送我一程,不然我天主教定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他眼神一亮,像猎人发现了有趣的猎物。“没想到啊,事到如今你还有胆色来威胁我?那好,不如让我们来做对亡命的鸳鸯吧。”他丝毫没放松箍住我的手。另一支手毫不含糊的扯开我的衣领。
这下我可没能再压下我的惊慌,我男朋友是很多,可哪儿经历过这个阵仗,他们接吻都要得我允许才可以。
我色厉内荏的说,“你个禽兽,不要碰我!”
他笑,一边说一边扯断我的腰带:“这才是正常反应啊,不然我还以为我带错人了呢。”
“我不是要送给暗门门主的吗!”
“没听说暗门门主是个男的啊。”
“你滚开!”的a8
“你叫吧,看你的天主教会不会来拯救他们圣洁的圣女。”
他狠狠吻上我的唇,我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的舌不顾我的阻拦,往更深的地方扫荡去,一路翻云覆雨,我试图推开他,却像螳螂挡车。手,他的手,伸进衣衫内游走,或轻抚,或挤捏,或掐陷,全在遵循我身上敏感的触觉,我不自主的全身战栗。他的手从颈部,锁骨,胸脯,小腹,一路向下,在花庭前徘徊,挑逗,却不深入。如此反复。我感到,他靠在我大腿的内侧燎人的热度在反复磨蹭着,越来越热。
他离开我的唇,伸手去解裤腰带,我恶狠狠的盯着他:“放开我,不然你肯定会后悔!”
他轻蔑的笑了:“听你这么说,我倒真想后悔看看了。”
他用一支手把我双手禁锢在头顶上,修长的身子压住我,他在我耳边轻声说:“天主教的圣女呢,后悔也要尝个鲜啊。”耳边,充满情欲的声音伴随着微热的气流划过。
我最后的镇定被打破,开始挣扎,呼喊。他却像是很满意我的表现一样,吻上我的脖子,我的肩膀。
我只感到浑身乏力,全身痉挛,连声音都是苍白无力的。
强奸这么恶俗的情节倒真是出现在我身上了,这个时候那个很花哨的天主教跑到哪里去了。
加勒比海月光2007-11-26 21:59
“第 10 章
“呦,中了焚香木还玩这一出?公子果然不同寻常啊!”
车帘突然被挑起来,一个声音传了进来。
压在我身上的人坐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更加狂佞:“我是说这小妮子怎么这么难对付,原来是我不行了啊。焚香木?是我大意了。”
我一边把散落的衣服往身上挂,一边转头看向来人:一个穿黑衣的人,身材高挑,宽肩窄腰,手持一把三尺长剑,剑身有手掌宽,半蒙面,只有眉眼在外,“剑眉星目”我暗赞,“世上果然有这样的眉眼!”
由于半蒙面,他的声音有点模糊:“的确是啊,死前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恩,我……”美男子话只出了一半,只见空中有暗光闪过。那蒙面人侧身躲了过去。乘着空隙,美男子从靴子中抽出一把匕首,欺身上去。蒙面人仓促中向后一闪,还是被匕首划伤,脖子上立刻现血。
美男子是短兵刃,立刻跟了上去。车帘又放了下来。
我隐约听到兵刃相交的撞击声,伸手挑起车帘看。之前一起随行的人都伏在地上,位置还是原来围着火堆的样子,不知是死是活。一旁相斗的二人身影错乱,美男子似乎步子浮而不稳,但依然动作灵活,挥着匕首逼近蒙面的男子,不给对手空间挥舞长剑。而蒙面男子胜在精力充沛,几招下来,堪堪是个平手。
蒙面人格开美男子的匕首,反身一掌击出,美男子滑出匕首的势头还在,无法躲避,伸出左手来硬接了一掌。一掌过后,两人身影分来,美男子稳住身子,一口鲜血就吐了出来,染在前襟斑斑点点,在火光下格外诡异。蒙面人分开来后刚刚落在马车车夫发位置上,长剑一过,两匹马的后腿上都划出一道伤口,马匹吃痛,扬蹄狂奔。
车上,我早就头重脚轻,感觉脑中一片空白。虽然我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那个什么焚香木定不是什么善物。
我咬着牙,强撑着清醒,对在驾车的人说:“解药!”
蒙面人惊奇的看着扶在门边的我,一边加鞭子一边道:“没有解药,睡一觉就好了。”
我听了,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就一头栽倒在马车内。
醒来时,马车已停。我只觉得头痛欲裂,四肢还是一阵麻木,我勉强坐起半个身子,挑起车帘,天已大亮,车停在一处山泉旁边,泉水边蹲着一个黑色的身影,长发散开,披落在肩上,丝丝分明。
我忍着嗓子的涩痛,发出一个嘶哑的声音:“你是谁?”
他听闻我的声音,站了起身。“姑娘你醒了?”他走了过来,递过一只水袋,“喝点水吧,会好受点。”他蒙面的黑布撤了下去,在日光下他的容貌也更可看的清楚些。皮肤光滑,面容俊美,一身阳刚之气,丰神俊朗,更显得他的眼,好似明星般耀眼。
我实在是渴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接过来一阵牛饮。
喝了个半饱,我边用袖子擦嘴边盘算着该如何是好,我还没开口,黑衣人已经向我问道:“姑娘是暗门的人吗?”他的声音很恭谨。
我摇了摇头,“我不是。”心里暗暗喊糟糕,难道此人也是想投靠暗门的?
“那姑娘和暗门颇有渊源?”
我愕然,虽然眼前的人态度恭敬,但是我隐隐觉得他似乎应该不是暗门的一边。我搪塞的说:“没什么渊源。”我稳了稳神,“现在在何处?”
“天黑逃命,无法择路,现在大体该在稽山一带吧。姑娘也醒了,我们还是赶路吧。”
“赶路?”
“没想到那人中了焚香木依然如此了得,我和他对拼一掌已知我非他敌手,不过这样有一来,留了活口,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啊!”
我万分不想再待在那个变态美男跟前,虽然眼前这人也不像吃素的。说不得,只好依仗他了:“若被找到,你肯定有苦头吃。”
“不会,”他笃定的说。
“为什么?”的b5
“因为有姑娘在啊。”他笑,很舒畅,“不知姑娘在那人心中有多重呢?居然随车携行。”
我微愣,随即明白他定以为我是那变态美男的宠姬,难怪有一路带着我这个累赘,原来在给自己留退路,迫不得已就拿我当交换牌。
我摇摇头,说:“我是被强绑来的,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他很认真的观察我的表情,问我:“那他为何带了你往暗门的地界?”
“我不知道。”我很诚实。“他说他想投靠暗门。”其实心里有点忐忑,难道眼前着俊美的人真是暗门的?
他一双星眸在我脸上扫来扫去,我自是一副无害的委屈模样。“哎,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他最终选择相信了我说的话,其实我说的全部都是实话!
“我自是不明原因,还望英雄指点一二。”
“那车内的人是谁我不知道,可是赶车的人却是暗门内滚石分坛下数一数二的杀手,血刀云黯,想来能让云黯赶车的人起码也是个坛主铁卫什么的。”
这可绝对是个劲暴的消息,我之前也猜测过那美男子是暗门的人,但马上自己又自己否决了。
当今的形势,天主教最是强大,暗门和竣邺山庄实力在伯仲之间,但是暗门发展速度实在惊人,几年之内必能和天主教一挣高下。可是暗门就是因为发展太过迅速,严重损害了天主教和竣邺山庄的利益,人口,农田都已经在明争暗抢不说,暗门还或利诱或威逼了周围好几个小门派就范,据说还用了暗杀下毒等阴毒的手段残害不就范的门派首领,最后达到它吞并强大的目的。天主教和竣邺山庄早有一种潜在的默契,一但出兵,另一派必定协助攻打暗门。
但是迟迟不动手的关键,就是在这圣女身上,天主教一半的实力在圣明军,可圣明军虽然由四大护法的握兵护法掌管,但却只有一个职能——保护圣女。也就是说只有圣女动用圣明牌圣明军才可以出征,不然就只有防御的职能而已。这也是为什么竣邺山庄崛起的时候天主教没有用强制手法的原因。
如果说那暗门的人下手绑了我的话明显是说不通的,我这个圣女还没有登冕,还没有掌管圣明牌,但是我已经过了天验,在圣明军的保护范围内。如果天主教发现了我在暗门手中,或者死在暗门手中,当菲琳雪就可以指挥圣明军来围剿暗门了,加上竣邺山庄的援手,暗门必死无疑。
我对暗门的确是个危险的存在没错,我一旦登冕,估计也就是出兵的日子,易扬和我说的天主教的内务不多,还多是些无关紧要的,但我也隐约猜到这些年天主教扩军招人,年觞的育人院每年都会出大批精英来。我登冕只有不足百日,暗门难道想提前发难?
我沉吟不语,掂量着暗门是想如何打算的。无论如何,我的登冕是个敏感的变化,三大门派的较量似乎在我还在懵懂的时候已经开始了。
“姑娘果然毫不知情啊!”身边人的话把我拖回现实中。他看到我惊呆的表情肯定更加确定了我是无辜的。“不早了,还是赶路吧。”
他又坐在驾马的位置上,随手扔给我一包干粮。我打开一看,居然是桂花糕。“饿了就吃点。”他抽了马一鞭子,开始行进。边走边小声嘟囔着:“还好思量着凝脂楼的糕点好,随手抓了点走……”
我慢慢吃着糕点,好好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
暗门的人拐了我走,有两个大疑团,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干净利落的在意旗的围护下把我拐走,而且如果那个变态美男子说的是真的,易扬他们连谁绑的我都还没头绪。另一个就是暗门为什么拐我走。如果我是暗门门主,有这么个机会应该一刀宰了我,而不是这样好吃好喝候着我……恩,勉强算好吃好喝吧……这样才有可能拖延住天主教。留我活口,万一给天主教知道了,暗门可就玩大了。当然在这两个疑窦无法得到答案的情况下,有一个更切合我当前境遇的问题急待解决。
我撑开帘子,对着那个黑发飞扬的人说:“我们这是去哪里?”
“不知道,先出山了再说。”
我皱了下眉头,“万一被暗门的人找到了呢!”
他轻笑,“不管车内那人是谁,这里毕竟离天主教很近,谅来也不敢动大拨人来找。而且,”他停了停,笑意更浓,“他要回去求援手想来也要费些日子,只要能在那之前到天主教的地界就不会有问题了。”。”
天主教普查整顿?易扬想的这个借口动人来找我的吧。真是牵强啊!
“这些都是你动手前都准备好了的吧,你给自己留的后路还真多啊!”我有点讽刺的说。
他终于回头看了过来,眼里满是笑意:“过奖过奖,我不过想让凝脂楼的姐妹多出几份相思来。”
他第二次提凝脂楼,我仔细想了一下,模糊记得好象是一家很有名的青楼。这男子……唉!现在是我仰仗别人,实在不好说他什么的。
“一晚上杀了暗门那么多好手,算是大手笔了吧!”我换了个话题说。
“那也是我呕心沥血的杰作啊!”他脸皮真厚!
“怎讲?”
“我早就怀疑那个院子里的人和暗门有关,结果恰逢那日从院内出了一对人南去,赶车那人居然是云黯。那小人曾经就暗算过我,我自然要加倍奉还给他。跟了两天。第二天晚上,你们看样子要露宿山中,我就去寻来了焚香木,精心装点了一番送给你们当柴火烧。原本打算都晕掉后一人补上一剑就顺利结束,哪想到车内那小子有点工夫,弄的我现在还要带个累赘逃命!”
我语噎,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对他来说,我的确是累赘没错。
那个什么焚香木,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化学成分,但想来是在焚烧后有迷香一样的东西出来。
“你好象和暗门有仇?你是谁?”
“哈哈,我还以为姑娘你真的不打算问我我是谁了呢。”他饶有兴致的看着我。我最讨厌就是这种自以为自己脸张的不错就以为所有女子都暗恋他的人。显然我眼前的人明显属于这种。“我叫乌宗珉,叫我宗珉就可以了。”
我点点头,心里又是一阵恶寒。
“姑娘,难道这一路都要我管你叫姑娘不成?等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我喊一句姑娘,应的人恐怕就不只姑娘一个了。”
我嘴角抽了一下,他和我以前那一界的那些纨绔子弟还真像!
“傅清清。”我轻轻说道。
“哦,反正还要走上好几日,我就呼你清清好了。”
又是一阵恶寒,在他嘴里听起来像“亲亲”。
我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跟着乌宗珉在山林内赶着路。
他告诉我说他原来是个富家子弟,但是他无心打点那些生意上的事,后来父母过世了后他就遣散了生意,带着相当可观的家财做个游走四方的剑客。后来暗门为了发展势力,突袭了盐帮贩子,那盐老大是他走江湖的时候结识的汉子,算来也有两分交情,所以就应了盐老大的请求去助拳。当时带队的暗门突袭的就是云黯,用了很不光彩的手段灭了盐帮。乌宗珉也只是堪堪保住了性命,和暗门的梁子就这么结下来了。可暗门毕竟是大门派,他也不能公然去寻仇,只是前些天又遇到了云黯才想顺水推舟报一报仇。
“出了山就直接去天主教的地界吗?”我问他。
“是啊,”他剽了我一眼,“等遇到有人烟的地方你就自己回家去吧。暗门的人应该不会来特地寻你。但是暗门的人不会放过找我的麻烦,跟着我太危险。”我说的当然是假话,我总不能告诉乌宗珉说我是天主教的圣女。我只能说我是个普通的民女,给暗门的人看中了姿色,强掳了去。我这么说的时候,乌宗珉扑哧的一声就笑出来了:“姿色?连凝脂楼倒茶的丫头都比你强了哪儿去了。”
我大窘,临时想的借口难免有纰漏,最大的纰漏就是我又忽视了这个圣女本身最多算清秀可人,绝对没有什么倾城之姿。
“不过,”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我,“最近都胜传天主教的圣女是个长发百丈的绝色佳人,想来是看中了你的头发,掳回去想揣摩一下圣女的姿色吧!”
我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这一头长发的确是很有标志性没错,想来传闻中的圣女定是个闭月羞花的角色,不然他看我的头发却依然没怀疑我是圣女,想来是觉得我长像没达标!
现在的问题是,暗门的人会不会放过乌宗珉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掘地三尺也不会放过我。在乌宗珉身边不安全是肯定的,但是在没汇合到天主教的人之前没他在身边那是更不安全的!好歹乌宗珉也是个习武的,比我这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圣女好的太多了。
“我……我从未出过远门……”我支吾着说。
他又瞟我一眼,“我若不是得罪了暗门说不定到是会送你回去,可现在不行,万一暗门的人追上来,你跟着我,我保不了你不说,指不定还会把自己给赔了进去。我送你去有人家的地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他一翻说辞,把自己瞥了个干净,也把我给说了个哑口无言。
“但,我回去路途那么远……”我眼巴巴的看着他,“万一路上有个好歹……公子你既然把我从暗门手上救出来,又怎么能再眼看我落入其他歹人手里。不如救人救到底,我定会重重酬谢你的。”
“唉,你还真是麻烦,我帮你租好车子和刀手总可以了吧。真是的,救人还救出义务来了。先说清楚,”他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我只是‘帮’你租车,车钱我可不管!”
我一呆,“你看我像有钱的样子吗!”我哭笑不得。
他很认真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不会一文钱也没有吧!”
我点头。
“唉——”他一声怅然。
突然的,乌宗珉拉住了马匹,凝神细听。
我有些诧异,车行林中,周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偶尔有鸟兽的响动,马车一停,更显得周围空辽。
“糟了!怎么来得这么快!”乌宗珉低低咒骂了一句。他一扬鞭,重重抽在了拉车的马的后臀上。
“怎么了?”的8c
“追上来了。”
“暗门的人?”我大惊。
“应该是的。”他口上应着我,手上鞭子舞的啪啪的响。马车颠簸而去。
“怎么可能!你不说那人中了焚香木,回去搬救兵是来不及的吗!”
“我怎么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现在必须要弃车了!”
“为什么……”
我话音还没落地,乌宗珉便拎着我的衣领跳下飞驰的马车,跳下前还狠狠抽了马几鞭子。
他轻轻巧巧的落在道旁,与我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他便又拎着我窜到旁边一颗大树上。
我也不说话,有些恼怒的盯着他。没有马匹,走的更慢,更容易被抓住啊!
他看我正死死揪着他看,主动解释道:“我听见他们的人声,他们自然也听到了马车声,在马车上不一定逃得了去,不如等他们搜过山了我们再走来的稳妥。”
“万一他们搜到我们了呢!”
“这不是五五输赢,我们赌个大小吗!”他嬉皮笑脸。
我皱了下眉头,“还不如在车上,起码有个代步的!”
乌宗珉突然比了个禁声的手势,我便不再言语了。两个人坐在高高的树枝上。周围静了下来,林子里又是只有风声和鸟叫,还有……马蹄声?
果不其然,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不一会便看见五六个人快马驰来。清一色的黑衣劲装,奔去的方向显然就是马车去的方向。还好我们是弃车了,不然马车的速度如何比的上这奔马的速度?
看这小队人远去,我长长吁了口气,正要开口说话,乌宗珉看我嘴型微动,一把将我扯了过去,一手捂在我嘴上。的5e
我有些恼,这样被他圈在怀里,衣料相蹭,口鼻间满是一种男性特有的味道。不由的想挣开他,他低头,俯在我耳边说:“别动。”微热的气流划过我的耳际。很不舒服,但还是决定乖乖不动。他看我定了下来,也就松开了捂在我嘴上的手。
但两人还是那样贴着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我的耐性已经完全不允许我再等下去了。我正想开口问他,他眼疾手快,在我开口前又捂住了我的嘴。我这回可不买他的账,张口就咬了下去。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咬人,身子一抖,却不发声。
底下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我一楞,松开他的手,低头看了下去。不由得吸了口冷气。
人,一群人,一群一字排开的人,一群一字排开手拿长矛的人。他们相隔两丈左右,保持着一样的速率前进,边走边用长矛或刺或拨周围的草丛荆棘。所有人都不说话,一大队人走的很整齐,很安静,甚至……很诡异。隔着层层叠叠的树叶,我看不见这支搜查队伍的首尾。
我暗暗心惊:这种找法别说两个大活人了,一只耗子也都找的到!
这队人找的很慢,很久了才走远。
我望着乌宗珉,他又比了个不要发声的手势。虽然我不知道还有很什么,但还是觉得听他的比较保险。
又过了莫约一柱香的时间,底下又来了一组一字排开搜山的人。我坐在乌宗珉身边连大气都不敢出,等着那队人走远。
乌宗珉细细听了很久,终于说道:“暂时没事了。”
“他们这样搜山想必出山的路也给他们封了,我们怎么出去?”
他沉吟不语,过了很久才说,“这里虽然不是天主教的地界,可好歹也在其附近,暗门居然这样大张旗鼓的搜山……”他做了个很夸张的痛苦的表情,“难道车内那个男子是个什么大人物不成!”
我也皱了皱眉,那个男子是不是大人物我不知道,但是搜山的目的绝对是我。他们搜山的主要原因才不因为乌宗珉突袭那变态美男,而是乌宗珉误打误撞带走的我!想到这里,我不觉得有点同情眼前这个人高马大的人来,懵懵懂懂成了冤大头!
乌宗珉带着我从树上跃下。我们落在树边,站稳后,我问他:“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先逃命再说。”他拉着我往来路的反方向走。
我定住,“不,该走这边”我伸手一指那两队搜山的人的去向。
他微微一愣,英俊的脸上露出个滑头的笑容,“聪明。”他夸我。
然后,我们就开始了在丛林中的跋涉。
往这个方向走并不轻松,大道自然是不能走的,只能在丛林间穿行。我们走路时还要尽量小心不要发出声音来。所以也并不交谈。乌宗珉走在前面,拨开树枝为我开路,在我一脚深一脚浅的跟着他走。
这个圣女一把弱身子骨,走了不多久,我就脚发软了,前面走着的人放慢了脚步。我没出声,反而加快了步伐,于是速度就回复了。
我出门的时候,两个丫头拿了套窄口高束腰的罗裙,不长,我是说不会长到拖地,头发简单挽了一下,后面散到小腿,其实是挺适合的逃命装束,除了鞋子。缎面手工刺绣的布衲底鞋子。这种鞋子在平地上走的确十分舒适,走上去软软的。但是走在丛林间绝对折磨人,我的脚可以感知我所踏上的每一块石头,它们每一条棱角都在刺着我的脚掌。
开始的时候脚会痛,会感觉到磨破了皮。走了很久,我的脚都麻木了,只是机械的踏上一块又一块石头。与此同时麻木的是我的腿,这个圣女绝对是养在天颜殿养成米虫了,体力差到不行,走了不到一里的地方就全腿酸痛。我咬了咬牙,不去理会那些酸痛,尽管气喘吁吁,尽管步伐错乱,依然保持着速度跟着前面的人走。
这样从下午一直走到黄昏。
当夕阳把整个树林染成金色的时候,前面的人定住了脚步。乌宗珉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前面好象有响动。”的dc
“要掉头吗?”我也低低的说。
“先等等。”的d1
大概有两顿饭的工夫,乌宗珉结束了他的倾听,道:“好象又正常了,过去看看,你离我近点,起码要在我的剑可以够着着的地方。”
我点点头。
乌宗珉取下他一直缚在背后的长剑,握在手里,用裹布将剑缠在手上。他定定迈出一步,我看的出那有多么的谨慎。
“暗门果不是好惹的。”我暗叹一句,这个用两三年时间发展起来的门派已经能让任何一个普通人用仰望的姿势观摩了。这个门主到底有多大的神通呢?
我亦步亦趋的紧紧跟着他,走了不多久,居然隐隐闻到血腥味?我正在诧异,转过一颗无比粗壮的古树后,古树的背面赫然定死着一个躯体。
加勒比海月光2007-11-26 21:59
第 11 章
我亦步亦趋的紧紧跟着他,走了不多久,居然隐隐闻到血腥味?我正在诧异,转过一颗无比粗壮的古树后,古树的背面定死着一个躯体。
我小小心惊了一下,仔细一看,居然是一只棕熊。
熊的身上不知有多少处伤痕,几乎全是刺伤,而且几乎都是招招致命的刺伤。我想起那些搜山的人手上的长矛,原本以为那是为了寻人而用的器械,看来那些人都是舞矛的好手。心中不尤得一寒,能否安全回天主教暂且不提,能否安全出山都成了大问题。
熊瘫痪得依在树上,血流了一潭。
“清清。”乌宗珉压着声音唤我,我听到这个称谓又是一身鸡皮疙瘩。为什么以前木旭这么叫我的时候我就不觉得恶心呢?
我向他看去,他站在几丈开来的地方,脚边是两只死透了的熊仔,熊仔趴在一个黑乎乎的山洞前。
我恍然,定是搜山的人进去搜了山洞,这才惊动了母雄。母雄护子,主动攻击,结果自然被暗门的人斩杀。
我走到他身边,他说:“今晚可有的住宿了。”
“暗门的人可不会偷懒。”
他瞥了我一眼,“我到没什么,再这么走下去你的脚就别想要了。”
我拖后腿?“没什么的,我……”
“行了,”他不耐烦的挥挥手,“你简单把山洞收拾一下,我去取些野果山泉。”
我还想说什么,他却已是跃到了树上。
我又是皱了皱眉,且不说住熊洞对我来说有多挑战,暗门的人还在搜山,现在估计他们该是追到了那辆空马车了,也就是说搜山肯定会加大人马,因为没了马匹,我们定是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出的了山的。我们若是在赶路倒还好,可是在这里过夜难道等着暗门的人把我们搜出来吗?
我思量了一下,决定等乌宗珉回来后,我们在山洞里休息一下,然后还是逃命要紧。我可不认为暗门的人会对天主教的圣女什么好果子吃,我若是落在暗门的手里,易扬说不得要受到牵制了。
我走进洞看了看,洞里很宽敞,前面有熊的粪便和一些小动物的残骸,洞不是很深,但是最里面却很干净,我寻了些树枝树叶,把前洞简单清理了一下。又找了些比较干燥的树叶铺在洞的最里面。
干完后,我坐在树叶上,全然无视熊动中弥漫着的那股难闻的气味。全身疲惫。
运动就是这么一回事,一定要一气呵成,一停下来就别想达到原来的高度了。我坐了一小会儿,原本麻木的四肢像是找回知觉了,酸,疼,累,全方位袭来。我只觉得全身的骨头在一块一块的脱臼,全然使唤不动它们。我想起我的脚,伸手去脱鞋。
在鞋上还没使力,就觉得一阵痛,我浑身一抖。看来是流脓了。
我咬了下唇,手上一使劲,“啪啪”把两只鞋除了下来。裹袜全部粘在脚上,因为破了个水泡流出的黄色的液体。有些已经干了,呈现出很不舒服的死黄色,有几个地方有血色透了出来。我伸手想像除鞋一样,快速掀了裹袜。
“你还想不想逃命啦!”乌宗珉的出现挡住了洞口夕阳的亮光。他一手提着拿水袋,另一只手提着外衣,看得出来,衣服兜着不少野果。
他把水袋和衣服放了下来,弯腰在我面前蹲了下来,手握住我的脚踝。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我慌忙说,想把脚抽出来。
“哼,你以为我想啊,我堂堂朝暮公子居然沦落到给个女人除袜……”他一脸愤愤,“要不是想着你这脚不上药明天就要我背着你走,我才不干呢!”
“朝暮公子?”
“哦,朋友送的雅号。”他口上说着,手上一直不停,轻轻除下了袜子。“若是像你那手法,你脚非蜕下层皮不可!”
我的脚现在的模样我都不好意思,他却没做什么反应,小心的把另一脚的裹袜也除了下来。
“你脚都成这样了……你可以走慢点啊。”他说着,边倒清水帮我清理。
水倒在流脓的脚上一阵刺痛,我忙挡开他的手说:“我自己来,你帮我倒水吧。”
他依言,细细的水柱流到我的脚上。
“看你这细皮嫩肉的,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
“恩。”我敷衍着,不想多说,叫我说细节绝对会有纰漏的。
“那,”他看着我,好看的眼直放光,“我这来回取的水全都孝敬你了,总有的谢吧。”
“恩,”我点点头,“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
“哎呀,你莫不是真要送个河川给我!”他边倒水边说,俊脸上满是笑意。
“哦,那你要我如何谢你。”
“这来回路途遥远,我不顾疲惫取来这沉甸甸的水来,又全部用于你身上,且还不说我还一口都没喝呢……”他说的滔滔不绝,都是这水取的如何不易,他又如何辛苦,最后,他下结论,“总值个两百两吧?”
“啊?!”我实在是累坏了,有点没反应过来。
“两百两,”他比了两根手指头,“白花花的银子。”
“哦!”我反应过来了,原来我刚才没有听错啊!
“啊,你这反应是答应了!”他说,两条剑眉飞扬,端的是丰神俊朗。
我有点好笑,“你不是有大笔家财吗!怎么还这么喜欢银子!”
“银子谁不喜欢,只不过……我们游走四方很是花钱,总不能坐吃山空不是。”他的眼神有点怪怪的。
说到这里,我的脚也洗完了,有些脓包还在流脓。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伤药,五百两。”
我笑着接过来,“果然是剑客呢,随身带伤药。”
他一挑眉:“你家看来真不是一般的有钱,说五百两你眼睛都不眨一下,早知道该说你一千两。”
“没什么,”我说,“反正都不会给你。”
他嗷呜一声,伸手过来抢伤药。我手快,一把把瓶子里个药全倒在脚上。
“啊——”他拿着空瓶子惨叫,“哪用的了这么多,一点点就可以了的啊!三千两,你一个子儿都没想赖帐!”
“小声点,”我板着脸训他,“想去暗门当人家板上鱼肉吗!”心里暗暗好笑。乍一看一个高峻挺拔的人,怎么得了这样的性格,你看人家易扬,生的那么美,性格却那么冷定。
乌宗珉的伤药真的好好用,虽然有股很奇怪的鱼腥味但是十分清凉,敷在脚上似乎立刻就沁进去了。我穿好鞋袜,看身旁的人还在抱着那个小瓷瓶痛心,“那个……”我小声说,声音里有点歉然。
“唉……倒也不是这伤药难得,只是价格不菲。你也不用抱歉,回头把钱补上就是了。”他叹了口气,故做大方的说着,好象我占了他很大便宜似的。
“我是想说,我可以吃那个野果吗。”
“可以。”他咬牙切齿的一个字一个字恶狠狠的说,“一个一百两。”
?我这次来的是天主教的东面,暗门主要在南面活动,掐指算算时间,从南面敢到这里少说也要一个多月,也就是说他们不是听闻圣女在滂城赈灾才赶过来的,他们应该是在我从天山出来不久后就出发了的。这样看来,天主教有内奸?
其实暗门或者是峻邺山庄的人想把人插在天主教很容易,资质够好,又能有个身世清白的证明,最好再有人牵针引线,进年殇的育人院原本也不是什么难事。育人院里资质一般的会送去地方五旗;好一点的会留守在山下的五旗,或者是圣明军;最顶尖的会成为最低等的近天侍者,留驻在天山上。当然,我相信水匕銎赏罚堂肯定能查不少探子出来,天主教肯定也有探子在暗门和峻邺山庄,只不过易扬从不和我说起而已。
我出门赈灾的事只要是天山上的人都会知道的,暗门提前知道也并不稀奇。
想到这里突然又觉得,此次赈灾,来到东面离峻邺山庄很近自然不需多言,以暗门狡猾阴险的名声,它的出现也并非不可预料,但是来程和归程易扬带的人马都很少,来时还可以说是人少可以兵贵神速,可归程呢?居然只有意旗一支人马,礼书泉还被留在了滂城。
易扬因为忙着铲除异己而没有考虑到圣女的安全?可能吗?易扬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暗门又是在打算什么?
“清清啊,一共是三千四百两!”耳旁一个磁性的声音把我从一团纷乱中拉了出来。
我一看自己脚边的三个果核,加上手上咬了一半的这个。
“哦,别忙着总账,我还想再吃两个呢。”
“我看你拿着手上的好久都不吃,还以为你吃够了呢,”他马上显出一张财兮兮的脸,“明码实价,童叟无欺,那你一定要多吃几个啊。”
“那是,公子你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财帐两清,毫不含糊。果然是个诚信之人。”
“那是自然。”他说的很自信。
“公子现在的歇息之处是小女子千辛万苦拾掇出来,虽无法与软塌床地相比,但也是小女子拖着伤病之躯奔走忙碌的结果。公子如此诚信,定不会亏待了小女子,想来这座下在树叶怎么也值个三千五百两吧。”
“三千五百两!”他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赤手空拳的打劫呢!”
“为公子马首是瞻。”
“我几时漫天要价了!”
“公子不会想欺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个弱女子吧,”我也装个一本正经的嘴脸,“折了我亏欠公子的,公子还欠我两百两。”
他做个西子捧心的姿态,“天理何在!我给他人鞍前马后,却是我亏欠他人!”
此刻,夜幕刚落,虽有明月当空但是洞内却并无太多光亮,只勉强看的清近身的事物。
天边传来飘渺的嚎叫声,应该是山狼出来觅食了。由于光线原因,我看的并不清晰,却感觉的到身边的人身体一震,凝神分辨。
我也不再言语,我知道习武之人的听觉比我好很多。
“该死的!”他细听之下,恶狠狠的说。
我疑惑的看着他。
“是驯狼。”他边说边拉起我来,“走。”他肯定的说。
“驯狼?”我有些担心。
“是阮家驯养的狼,阮家当家的一年前投了暗门门下。我居然忘了阮家离这附近不算太远!”
“你是说……”
“他们开始用狼群搜山了!”身旁的人愤愤的说。
狼群搜山。
果然,今晚是月夜,狼嚎叫声断断续续,从各个方向来的都有。看似是凌乱又像是在互通消息。
看来有不少呢。
除了感叹我命不好外,我也找不到什么好说的了。
我跟着乌宗珉出了山洞,这里我们逗留的最久,气味应该最重,狼鼻子很灵,过不了多久肯定能找到这里。
出了洞口,我突然想起来,问他:“你可还有焚香木?”用焚香木把熊洞熏一下,说不定可以拖住第一拨找到这里的人。
很遗憾,他摇摇头:“那么费事的东西哪能随身带着,那天是专门给暗门寻的来着。出门一般只带简单的迷药。”的ca
“拿来。”我说着停下脚步,摊开手来。
“不逃命,搞这些……”他嘟囔着,但还是给了我一小包粉末装的东西。
我走到那三头死熊旁边,在它们的伤口上都洒上一点粉末,想了一想,又把剩下的全部倒在地上的血摊上。
不求迷到人,迷几头长毛畜生也是好的。
乌宗珉看我撒完粉末,眼里有一丝赞赏,转身又带着我走进丛林。
“迷药一千两,现在你可欠了我八百两!”他低低的说。
我白了他一眼,虽然他在前面带路不可能看到我奉送给的卫生球。
果然走了没多久就听到水声,掩盖气味最好的地点可不就是河流吗!
“走水路?”我问。
“恩。”
“暗门的人又不是全部笨蛋。”言下之意是,你想的到他们也想的到,比你聪明的人多了去了。
“之前取水的时候考虑过走水路出山,那时候还在犹豫你行不行,现在说不得只有赌一把了。”
我不语,他答非所问。说不定到了水边就发现那里等了一群人马等你就范呢。心里嘟囔归嘟囔,还是跟紧了他的脚步。
终于看到水色,旁边似乎没看到人影,我小小放了下心,看来还是我们快了一步。但是等站定在河边,又是苦上心来。
原本以为是条小溪,这样可以在溪旁涉水而行,却没料到居然是条颇为喘急的河流,似乎是山顶下雨或者是雪化的结果,水流称的上汹涌澎湃。借月色一看,似乎还很是深沉。别说跋涉其中了,一不小心踏进去肯定就给冲个没影了,怎么不叫人叫苦不迭?
我转头,想询问身旁的人。
乌宗珉不知何时取下了负着的宽剑,提气握于双手。
月光下,他黑衣黑发,面色凝重,忽而眼中精光一闪,宽剑劈空而下,他面前一人合抱粗细的树就这么在一砍之力下倒下。
我皱了下眉头,虽然这颗树在周围古木巨松下根本算不上粗壮,树冠也不茂盛,也总是有比较明显的动静的。
乌宗珉可不管这些,手起剑落,取下一段一人长短的树干下。宽剑早已卷了边。
我心中一动,莫非这就是办法不成。
他滚着那截树干到水边,手上不停,口上却对我道:“我不勉强你,被暗门找到未必不会放过你。我这条路生死未明,你自己看着办……若还能相见,不要忘了我那八百两。”
暗门未必不会放过你。这句话好象该我对你说。我心里暗暗摇头,看来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我走过去帮他的忙,对他说:“想要银子就别撇下我,下次见面我可不认帐。”
他贼兮兮的瞅着我:“莫不是对我芳心暗付,决定和我生死想随啦?”
我正面的翻了他一个白眼。他回我嘻嘻一笑。
说实话我有点惴惴不安,漂流也不是没完过,就没玩过这么……刺激的。
乌宗珉看我紧张的抱着树干,轻轻叹了一声,把用来负剑的布条取下,把我和树干捆在了一起,我正在愕然之间,他就抱着这绑着树干的我跳进了汹涌的河流中。
水冰冷的近乎有些刺骨,果然是雪化吗?我紧紧抱着树干,肩膀以下的身子全泡在水中,冷得直哆嗦。顺着水流而下,周围的水拍打着我的躯干,很疼。水流很快,我看着身旁像要吃人似的的奔流,和岸边不断倒退的树木,心里更是害怕,不由的抿紧了嘴唇。我旁边的人似乎比我镇静的多,他单手抱住树干,另一只手紧握那柄卷了仞的宽剑,偶尔急流中有石块突起他就提前递出长剑,一点石块,树干自然绕开石块继续随着急流而去。不过这个当口,要是我可没那么理性像他一样去实践一下动量守恒原理。
因为水流很急,我们行进自然迅速,加之顺流而下没有绕道,怎么的也该比搜山的人快一步吧。
水流越来越快,我心里的恐惧也越来越大。
没弄错的话,山上的水下来应该是越来越缓才对,如此快法……瀑布!?我没那么倒霉吧!
像在印证我的想法,前方传来轰鸣的水声。
这种水声越来越大,过不多久,月色下,已经可以看见河流的断口。
我手上用了狠命的劲抱着树干。死死盯着那条越来越进的瀑布口。突然觉得背后一紧,微微一侧头,看见乌宗珉那张刚毅俊美的脸。他已然丢了长剑,原本持剑的那支手从我身后环着我抓着树干。在寒冷的水中,我的背可以感到他手臂上传来的温热,突起的肌腱。像一条钢链,把我栓在树干上。月光下,我可以看见他湿露的头发紧贴在脸上,不断有水滴顺着他分明的面部轮廓滑下来,更加反衬他凝重的神色,微微蹙着眉头,眼中坚忍不拔。
绝对是可以上娱乐封面的画面在逃命的时候可没什么欣赏性。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来的那么理所当然。
在失重中,每一秒都那么长,每一秒,我的恐惧都在几何级数的增长。周围轰鸣的水声都入不了我的耳,全世界只有我的心跳:
“咚!”
“咚!”
“咚!”
巨大的慌乱中,我仅存的一丝理智让我在落水前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迎接我的,就是排山倒海的水压,撕扯着,咬噬着,用绝对的力量把我往深的地方,更深的地方推去。
失去意识前,我只知道我不能松手,那是我生存下去的希望。脑海中突然回响起一个人的声音:“我现在却不想看到你死。”
我是被摇醒的。
“起来,起来!”旁边人的声音有些疲惫。
口中弥漫出几口河水,我好不容易集齐了全部的意识。对了,瀑布!
我猛然睁开眼,觉得周身骨头都全碎了。勉强抽动手臂,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天已然蒙蒙亮了,晨暮中,面前的河水蜕去了汹涌的外皮,显的很平静,起码不狰狞了。
我正坐在一块河边的河石之上,脑袋昏胀,胸口郁闷,一张口,又是几口河水吐了出来。
一个温热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
“吐够了?吐够了就该上路了,不然就等着暗门的人抬个花轿来接你回去。”
我抬眼,乌宗珉疲惫的俊颜映入其中。
看着他依然有水滴滴下的发丝,我想起落下瀑布前他用身躯把我固在怀里,落入水中,他帮我分担了绝大部分压力和冲力,不然我现在肯定身首异处了。
“谢谢。”我看着他的眼说的很真诚。
“你知道谢我该怎么谢的吧。”
我侧着头想了一下,“五千两,极限了。”我说。
他又是一声嗷呜,“傅大小姐只值区区五千两吗!连给一个凝脂楼的普通丫头赎身都不够!”
“可惜,陪你跳瀑布的不是整个凝脂楼。”
“是啊,但是若是陪我跳的是三万两白银倒也不会逊色。”
我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合着你当时的想法就是护着银子吗?”
他表情就这么呆住了。
“不会吧?被我猜中了?”
“恩……原来你会笑啊,我还以为你不会呢。”他说。
这下轮到我呆住了,刚才真的是我……笑了?到了这一界也许这是我第一次因为想笑而笑的吧。看着面前的人,虽然落汤鸡般狼狈,可是瀑布一跳,阎王庙门前一逛,倒也觉得亲近不少。虽然他贪财又自恋,可现在我却觉得他像我多年的老友般,熟络又亲近。
“其实,你笑起来似乎没那么难看了,”他补充说,“可以去凝脂楼倒茶了。”
“哎呀,我是说你怎么那么拼命护我呢。原来是盘算着把我卖了去呢,你是人贩子?”我回敬他。
他大声笑了起来,“卖了钱还不够路费的呢。你个亏本的货色……”话还没说完,就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落在我和他之间的石头上,鲜红鲜红的血。
我心头一紧,两个人倒是都活下来了,可看看这乌宗珉的内伤,不过是大声笑起来都伤出血来……
“你……”
“没什么,”他摆摆手,“想到又亏本了,心头那个痛啊……”他伸手擦着嘴边的血,毫不在意的说。
我沉默了。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还能走吧?还是你在等着坐暗门的花轿呢?”片刻后,我打破沉默,撑着站了起来。
他眉毛一扬,一张脸显得神采飞扬,虽然那么苍白:“笑话,我又不像个别人走了两步路都能把脚走破。”
我伸手去想扶他站起来,被他不着痕迹的避开,这个时候还大男子主义。“你可知道我们现在在哪?”我无奈的收回手,问他。
“运气不错,走出这个山坳就是宝瓶口。”他自己站了起来,虽然有些脚下虚浮,毕竟站稳了。
“宝瓶口是哪儿?”
他微微有点诧异,“这个也要问?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啊?一出宝瓶口就是天主教的地界……”他突然住了口,想起了什么一样,皱起了眉。
“怎么了?”的be
好半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沿着这条河走两天就可以到宝瓶口。宝瓶口两边的高山峻岭,只有那一道口可以通行,因为地形险要,天主教才在宝瓶口前的静水镇驻了人马,可是……”
他没再说下去。地形险要,一道口可以通行。暗门定有高手在宝瓶口守株待兔,别说乌宗珉现在伤成这样,就算他毫发无损也未必敢硬拼。别人不说,单说那天车内那美男子,中了焚香木还能在几招之内让乌宗珉逃之夭夭……
两个人又是一片各怀心思的沉默。
“这一路过去,可有人住?”我想了好一会儿才问他。
他如梦初醒,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着我说:“倒有两个猎户聚集的小村庄……”
“那我们到了那个地方后,就分开吧。”我打断他说。
“你……”他看着我,眼里神色复杂。
“你伤成这样定是逃不出暗门手心了,不如我们分开走,逃的了一个是一个。”我别开不去看他脸上的表情,低头看着脚边,那一片血色明晃晃的刺着我的眼……
他没说话,许久,抬脚走了去。
我依然低着头站着。他……是生气的吧。气我这个忘恩负义的人呢……
“还不快走。等暗门的花轿吗!”前方传来一个声音。
我抬起头来,把诧异写在脸上。
他只是微微侧着身子,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乌宗敏有些低沉的声音传来:“起码在天黑前走到最近的那个村庄吧。”
加勒比海月光2007-11-26 22:00
第 12 章
沿着河走在岸边。
我的脚好痛,在水里泡了一晚上,估计最惨的就是脚。每一步都是走在刀尖上,刺激着我全部神经。衣服,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头发早就散了,我随手捡了枝树枝把头发绾起来到腰的位置。肯定是湿的头发太重了,我觉得头好沉,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最后一步。
“上来。”有点沙哑的声音说。
我抬头,看见乌宗珉半蹲着身子。
“上来。”他看我没动,又说到。
“你的伤……”
我突然停住了,他投向我的眼光让我住了口。有愤怒,有厌恶,有心疼,也有一股悲哀……
我没说话,乖乖俯了上去。想着,就让他背一小段就下来。
他背起我,继续向前走,脚步早就不敏捷轻快了,沉重的,有些凌乱的走向前去。
“似乎我对你还有点用处啊!”我在他背上,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声音里的冷酷还是听的到。
“恩。”
“不过在暗门面前,这点用处似乎对傅大小姐没用啊。”
我不说话。
他冷笑几声,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低低的说:“你是否后悔?”
“是,我最后悔的就是在赶走马车前没把你踢下去。”
“你若逃到天主教地界是否可保无碍?”
“说不准。”
“是因为那天车内的那人吗?”
“恩,且不说工夫有多高,血刀云黯都只给他当车夫,暗门内地位应该在坛主之上,说不定是四大总司其中之一。”
“可是也有可能是阮家的人马。”
“所以说是说不准。若是阮家的人,就只可能是阮家的当家才可能驱的动云黯。阮家的当家是个老头,不过他有个儿子,晚年得子,宝贝的不得了。若当日车内的人是阮家的少公子,那在天主教内自当无滤。”
“万一不是呢?”
“不是?亡命天涯也是一种潇洒。”
“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
“暗门。”
他冷笑一声,“不怕,我只是讨厌他们卑鄙冷血。那是最不耻的人。”
“万一有一天你落入他们手里呢?”我不理会他的画外之音。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为什么不投靠天主教或者峻邺山庄呢,起码会有人护你周全。”
他的背有微微的一颤。
“去给人端茶送水,还是当他们利益相争的牺牲者?当他们的爪牙,为他们歼灭一个又一个小门派,最后帮他们攻打对方?”
“他们都是正当门派,不会像暗门那样制造灭门惨案的。”
他冷笑,“是吗?十三年前邺永华血洗莨菪山,十八年前销金一族被苏沩灭族。这正当门派龌龊的事情哪里又少了去,自诩名门正派,其实还不是满手人命的人。”
我心中一凛,易扬没有告诉我,可这些都是我知道有,但是却不想知道的事实。
我不想知道,假装这只个单纯的武侠世界,继续当一个无知的鸵鸟。假装相信这是个黑白分明的世界,假装相信所有看到的,假装相信一切……
“可是,”我忍着心里的酸楚,继续说,“万一暗门不放过你,你就不能放下这些可笑的坚持吗?”
“可笑?”
我低低叹息,“我明白你想拥护干净的善良。可是哪里有绝对的正义?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杀人了就是杀人了,除开正义的外衣,都是鲜血染满双手的刽子手。不管是天主教高高在上的圣女还是最低贱肮脏卑鄙的乞丐,都是人命,都是一条血债。有人无恶不作,有人行善半生,可是在刀剑下都一样是怨死的亡魂。一个人,理由再冠冕堂皇,都不足以取另一个人的性命。确实,那些用各种旗号,鼓动人民为他们上战场的人,是有罪的;可那些在明里暗里为他们杀人的人却又何尝不是一样的呢。站的越高只不过是欠别人的越多。”
他没说话。
“若是没有暗门追杀,我自然也希望你能当个逍遥剑客。游历四方,时而对酒当歌,时而夜下泛舟。可以山林隐居,也可喧闹酒肆。这种随性的生活也是我爱的。可这都是在你活着的前提下,现在去投靠天主教,虽然是你不愿的,起码可以保你安全。你也不能说你从未杀过人,投奔天主教只不过是为你杀人的事实换个理由。”
“难道我朝暮公子在你看来就是贪生怕死的人了?”
“不是,你自然不怕。可总有人怕你死。”
“是吗?此话怎讲?”
“虽然父母已去,但必有惜你念你的人,传你武艺的人,和你曾经并肩作战的人,和你把酒言欢的人,甚至是你同床共枕的人。”
“我若说都没有呢?”
我微楞,随即马上说:“那么你终将遇到一个那样的人。”
“谁?”
“我不知道,但是那个人会是你所认识的人中最完美的人。你出门,她会为你担心。你平安回来,她会满心欢喜的给你做好一桌饭菜。你生病,她会为你端茶送水;她生病,却瞒着不让你知道。你会愿意在万人面前高歌,只为博她一笑;愿意翻山越岭,只为见她一面。为她喜为她忧,想到和她的天长地老。就算世界都消失了,也愿意为她而活下去。”
我一口气说完,说完了,又心里隐隐做痛的想到一个清雅的笑容。
听了好久,才听到乌宗珉用很慢很慢的速度说:“你是叫我去投靠天主教?”
“你可以考虑一下。”
两个人都不说话。
“你说的很好,”他声音有点令人摸不透,“也许就为你这番话,我就会去投靠天主教。”
“恩。”我有点欣慰。
“只是,你能否先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遇到你的那个人了?”
我僵住。
忘了吗?忘了吗?忘了谁说的“当你轻轻走过我的身边,你就带走了我的心。”忘了谁说的“亲爱的傅清清,阳光灼伤了你吗?”忘了谁说的“对不起,我爱的一直都是她。”忘了吗?忘过吗?
“是的,”我说,“曾经遇到了,很美。”
“那么现在呢?”
我把脸埋在他的后肩上。
“死了……”我说。
乌宗珉的衣服还没干透,也许……后肩的衣服要干的慢一点。
两个人再也没有说话,乌宗珉的步伐依然沉重。
周围很安静,只有河流默默的哀伤。河边的微风时断时续,像哀求,像哭泣。
他脚下的杂草像有一只只手,挽留着,召唤着。
周围的景色似乎都在变幻,春,夏,秋,冬,雨露,夕阳,深夜,浓雾,繁花,落叶,情伤,人念……
我无止境的涅盘,却忘了我的初衷。
他背着我走着,穿过记忆,划破过往,恍惚又看到那个夕阳下的画面,像电影一样放映,一个少年伸着手为一个少女遮阳……一晃眼又是一幢楼前,"奇"书"网-Q'i's'u'u'.'C'o'm"那个少女奔泪的离去,逃开另外两个握在一起的人……
有人哭泣,也有人叫好。有人相遇,又有人永别。有人怀念,更有人遗忘。
缘渺渺,知深深,影憧憧,路漫漫,恨萧萧。
其实我只个入戏太深的看客。
已经落幕却迟迟不愿离去。
空中有飞鸟划过天空的声音,我却愿意相信那是天使离去的声音。
我埋头在一个人的后肩上,从以往走到将来,长长的路途谁来收拾我支离破碎的心,再给我一个可以相信的勇气。
乌宗珉背着我走在河岸上。
“一步一莲花,一步一轮回。”
我突然想到这样一句话。
我的确是想让他背一小段距离就自己下来走的。可是他的背的确太舒服了,宽大温暖,我就这么模模糊糊的睡过去了。
居然还做了梦。
梦里情景错乱,一会是木旭那张清雅哀伤的脸,和他到处找我的身影。一会儿是翰君焦急的声音说:“糟了。”一会又是易扬一袭站在城墙上的白衣。一会儿又是水匕銎有点扭曲的脸大声说:“易扬你个娈人!”再过会儿又看见易扬渐行渐远,耳边听到他的声音:“可是我现在却不想看到你死。”
我模糊得睁开眼,草房?我闭上眼,努力让自己清醒点,别再做梦了。
“喂,你醒都醒了还装什么装啊!”乌宗珉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愤愤的。
我再次睁开眼,看到颇为熟悉的剑眉星目。
“哎,还想偷懒多睡会儿,被你识破了!”我努力做出副没事的样子来。
“还睡!你都睡了三天了!再睡我都该赔本给你买棺材了!”
“三天!?不会吧?”惊讶。
“哼,可不是三天吗!害得我给你端茶送水的……这可不便宜哦!”他说的有些忿忿,但谁都听的出来因为我醒了所带来的喜悦夹杂其中。
我细细的看他,果然他两个眼睛下老大个黑眼圈。当下笑出声来,心里一片温暖。
“好意思笑!”他瞪了我一眼,旋即想起了什么,起身早到门口,大喊一句:“老头子,快来看看,人醒了!”
好半天没反映,乌宗珉又喊了几声,门外才传来个懒洋洋的声音:“我就说今天人会醒嘛,你看看,你看看,果然没错吧。”
“哼,是啊,说三天后日落前会醒,你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点了,差点没醒过来。”乌宗珉气哼哼的说。
我这才打量起身处之处,简陋的床铺,干草搭的屋顶,木质的桌椅有点发霉,破旧的墙上挂着形形色色的干草干花,夕阳时分,阳光洒进来,一派宁静祥和。
门口出现个人影来,“我说日落前醒了就肯定会醒来,小老儿我行医这么久,几时说错过!”来人说道。
来人其实不老,面容还颇为耐看,只是头发花白,是老年人特有的灰色的头发。鹤发童颜。穿着土布的衣服掩不住清瘦的身子,脚步有些蹒跚,走到我的跟前来。
“手拿来,我把把。”他说着。
一股酒气便随来人的到来慢慢飘开。
他在我脉搏上搭了三根指头,两个有点浑浊的眼睛盯着看我的面色。走近了看,这人真的让人看不出年纪来,明明是两鬓斑白却是四十不到的面容。鼻子红红的,像是个酒糟鼻。
“怎么样?”乌宗珉说,难掩其中关切之音。
我似笑非笑:“看不出来,你这么关心我?”
他白我一眼:“你若一命呜呼,我这冤大头可就真冤死了。老头子,你笑什么笑,快说她死的了不!”
新来的人也没好气的翻了一个白眼回去,“我笑我的碍着你什么啦!年轻人,没大没小的!我开张单子你拿去用高火煮开,再用文火煎一个时辰,记得中间加一次水。喝完药一时半会儿还是死不了的!”
“什么叫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啊!”
那人放开我的手,走到桌前写起单子来,边写边说:“哼,她本来就有内伤,五脏焚火,血行逆乱,连日奔波,劳心劳力。偏偏又好死不死跳进冰水,外冻内焚,捞起来后也不说换换衣衫,受了风寒,高烧不退,这才几日不醒。要不是小老儿我宅心仁厚……”
“你快算了吧,我在谷口待了一天一夜的时候怎么见你宅心仁厚!”乌宗珉哼了一声说。
“你看你这态度,倒像是我求了你似的!”
“她这病要几时才好?”
“在其他地方可能躺个一年半载也好不了去,但在我芷蒲谷三天就可以行走了。只是这病根子是铁定落来了,以后风雨之时难免关节疼痛,不得久行,这辈子怕也沾不得冷水了……”
“妈的,你就这点本事还号称半仙呢……”
“哪儿那么多废话!拿去,写好了。药房抽屉上都写着药材的名称,你别抓错了。过会儿也别忘了晚饭,最好打点野味来。还有记得烧个水来晚上小老儿我洗个澡……”
话还没说完,乌宗珉就已经气呼呼的走出去了,不给那人说完话的机会。
乌宗珉出门后,我靠着后墙,对那人说:“高人如何称呼?”
“我住在这里十三年了,早忘了自己叫什么啦。”
“乌宗珉不是说您是半仙……”
“咳,那是小老儿我有时候出谷买酒喝,碰到有个生老病死的就帮一把。有个几次之后,那些山里的人就这么胡乱叫了起来。”
“是乌宗珉带我来这里的?”
“是啊,你昏迷不醒,村子里的大夫没法子治,被那混小子逼急了,就指点他来谷口求我。这小子也是,自己内伤那么严重也不管管,还背着你走一天一夜来谷口。”
“他……”我心里暖暖的,“内伤无碍了吧?”
“哼,我看来人在谷口一待就是一整天,刚好我小老儿酒瘾上来了,出谷一看,两个将死之人,那小子看着我就吼;‘救活她,老子什么都答应。’说完就晕过去了。我看再不下药你们俩真要上西天了,才把你们俩接进谷来。”
我接过他递来的茶水,捧在手里。心里白花花的一片感动。
“那他现在没事了吧。”
“年轻人,身强体壮,我两副药灌下去早就生龙活虎了。倒是你,一开始是昏迷,还胡言乱语,灌了几回汤后就开始昏睡,睡了三天才醒。你不知道,这三天那混小子每天问我二十几遍你什么时候醒,问的我头都大了。”
我低下头,没再说话。我和乌宗珉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他固然有他的侠客精神在做怂,但是若一个不相干的人能为你做到这个分上,我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像……恩,不像……不像……”
我抬头,那人回过神来,停止了喃喃自语。
我疑惑的看着他。
他目光闪烁,张口欲言,却又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先生想说什么,但说无妨。”我道。
他又犹豫了半天,好不容易拿定了主意,才说:“你……可是天主教圣女。”
加勒比海月光2007-11-26 22:00
第 13 章
他又犹豫了半天,好不容易拿定了主意,才说:“你……可是天主教圣女。”
我一呆,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先生何出此言?”
“虽然你内火冲心,血气不顺,但是中气充沛,气聚而护心,从众而不散漫,期间或有灵觉。此等迹象定是修习了〈天降大典〉的第一卷。”
我低头仔细思索,这个人好生厉害的医术,我的〈天降大典〉第一卷还没修完,这么多天亡命奔波也没时间去练。他只搭了脉象就知道我修了积气。若推说我不是肯定瞒不了去,何况这人还救了我一命。
“不知先生和我教有何渊源?”我说。
“你果然……”他喃喃的说,眼神游离涣散,“果然是……像……细看还是像的……”
“先生。”我出声唤他。
他眼神一闪,看着我问:“苏沩可还好?”
“苏沩?”我停了两秒,“先生是苏沩的故人吗?苏沩天师五年前就过世了。”
“啊……”他身子一抖,随即又颓然下来,“他也走了,都走了……走了也好,走了也好……那,现在的天师是谁?年殇?还是水匕銎?”
我摇摇头,“是易扬。”
“易扬?”他皱眉,“没听说过。”
我心中更加好奇,“先生和天主教渊源颇深啊。”
他表情又迷离起来,“容我问上一句,先生可是天主教的?”
他一下回过神来,摇头否认:“不是,不是。”又像想起来一样问我:“苏沩怎么死的?”
我一呆,只得摇头道:“前阵子我出了点意外,很多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恩,”他点点头,“落雷轰顶,的确会伤些脑子。”
我暗暗佩服,难怪这人被叫做半仙,果然是神医啊。
他又问了我好些关于天主教的事,可我几乎都答不上来,末了,他也明白问不出什么,长叹一声,出了门去。
这半仙肯定和天主教有过往。可是,除了这点之外,任我想破了头也想不出其他东西来。刚才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我也不好问他什么,只有等他平静下来,我再问了。
正在思索着,门吱的一声又开了,乌宗珉端了碗墨黑色的汤汁走了进来。
“喝药。”他说。
我忙伸说去接,被他拦下了,“算了,我来吧,烫的很呢。”他说着沿床坐下,拿了烫匙一口一口吹开来。
我喝下一勺,皱起眉头,药苦的很。
“怎么,我服侍你你还不乐意啊。”乌宗珉没好气的说。
“乐意乐意,我高兴的魂都飞了。”我笑着说,又喝下第二口。
他一挑眉毛,刚要说什么就被我抢先。
“我知道的,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了你的。”我笑,“你看你,跟凝脂楼的姑娘有什么区别!”
“怎么说?”
“人家是拿身子换银子,你也是拿身子换银子。都是服务业啊!”
“哼,怎么说都没用,该给的还是要给。”他的脸有点红,端是俊美。
我笑,继续喝药。他喂了几勺也端不住了,把药往我手里一塞,“自己喝去!”
我笑着接过来,正打算一饮而尽就却被他拦了下来。
“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吗!”他说着,端过药来又一勺一勺开始喂我。
“你这分明是想慢慢苦死我。”我苦着脸说。
“你这冤大头可死不得,你若是死了,传出去说我朝暮公子栽在有一个小女子手上,不笑掉别人大牙才怪!”
“估计是怕毁了你在佳人中的形象吧!”
“恩,”他皱了下眉头,有一闪而过的踌躇,随即笑了开来:“莫不是清清吃醋了?”
我也笑了起来。
最后一抹夕阳仿佛马上要逝去,破旧的草屋内笑声充盈,还有弥漫在空气中的药香。眼前的人笑得舒畅,那种单纯的快乐似乎也扩散开来。
“暗门的人快找过来了吧。”
想来从乌宗珉背我过来,守在谷口,再到入谷养病,前前后后都有五天了。五天,顺水而下怎么也该找来了。
“放心,这里倒是个避难的好地方来着。若非山里人指路很难找来,而且,”他停了停,继续说道:“入口处似乎是给那个老头布了迷踪阵,我原想硬闯进去,无奈怎么往里走最后都走回原处,这才改成在谷口苦等。”
我点点头,他受了那么严重的内伤,还为我奔波至此。
“就是说暗门应该寻不到这里来?”
“就是寻到了也未必进的来,就算进来了……”他压低声音说,“那老头绝对不像等闲之辈啊!”
我忍不住说道:“你怎么老是叫他老头?好歹他救了我们两个。”
“错了,该叫他混蛋老头!”
我哑然。
“让我在谷口等了一天一夜就不说什么了。更可气的是我一醒来就让我干这干那的,采药做饭洗衣全都归我,还整天追着我要问诊钱好拿去买酒!十足的混蛋!”乌宗珉一身的怨气!
“这里地方隐蔽,不如我们在这里待个把月的。等暗门搜山不那么紧了再出去不迟。”
“那是自然,现在想走也要某人能走的动才行啊。我可不想当车夫!”
“你哪能是车夫啊。”我说,“最多算坐骑。”
看他马上要发作,我立刻正色说:“但是在走之前……”
他看着我,等着我的下文,脸上还是刚才那马上要爆发的表情,“你还是当好煮饭婆的角色……“
“傅清清——”某人终于爆发了。
我轻轻笑开了。夕阳终于落了下去。这一天就这么过了。
第二天,乌宗珉拿了早饭来看我。我看他脸上似乎还有灶灰的样子,忍了很久才忍住笑。
“你干什么呢,表情怪怪的。”他终于出声问我。
“没什么,你饭做的太好吃了。”我忙低下头,装做吃的很认真的样子。其实味道只是一般啦……
“那个,”我急忙转移他的注意力,“你不给先生送点饭去呢。”
“他?”乌宗珉做了个鄙视的表情,“似乎每天晚上都喝酒,第二天不到午时绝不起来,昨天喝的尤其多,空了两大坛呢。”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来着,我昏过去了,这衣服……”我扯了扯身上的土布衣服。
“哦,是这老头子拿来的,说你必须把那湿漉漉的衣服换下来。”
“不是,我是说,这换衣服的人……”
乌宗珉的脸腾的一下变的绯红。
我呆了两秒钟后,明白这是我无力改变的事实。
“乌宗珉——”我咆哮还没完,他就一下窜出了门去。
今天换我爆发来着。
中午,一人睁着宿醉的眼来把了次脉。
他开好单子后又递给满脸怨气的乌宗珉,叫他去煎药。
“先生。”看他恍恍惚惚又要走的样子,我叫住他。
“先生是否真的和天主教有关联?不知能否告知?”
“关联?我能和天主教有什么关联?没有没有……”他又喃喃的说开来,神情又开始迷离,“……有关联也只和她有关联……”
“先生。”我忍不住又出声唤他。
“哦,”他回过神来,“也没什么太大关联,不过和前任圣女是旧识而已。”
“先生,”看他抬脚又要走,我又一次叫住他。“乌宗珉并不知道我是天主教圣女,麻烦先生……”
他点点头,“这个我自然理会得。”说罢,出了门去。
我不是因为想欺骗乌宗珉所以欺骗他,而是真真不想让他知道我的身份。当他明白我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圣女后看我的眼光还会清澈如斯吗?
个把时辰过后,乌宗珉送药来了。
自从今早被我揭发他看光了我的行径后,他对我一直别别扭扭的。我心里那个怪异,看光我了没什么表示,被我发现了才不好意思,而且,别别扭扭的那个应该是我才对吧。
我接过药,一口喝光。
药不烫,还加了蜂蜜的。
“乌宗珉!”看他又要开溜,我叫住他。没办法,一天都躺这里,实在太闲了。“晚上的菜加个炒鸡蛋,用春芽炒!”
“你真当我是厨娘啊!”他果然有些气。
我挺了挺胸膛,理直气壮的说:“我是病人!”
“哼,你等着,早晚有你病好的时候!”他说的咬牙切齿。
“病好了我也不做!”
“这里就你一个女的,你不做也得做!”
“谁说女的就要做饭的。我就是不会做!”
“这话真稀奇,哪有女的不会做饭的!”
“说这话稀奇的是没见识,大户人家小姐不会做饭的多了去了。别的不说,就那个天主教的圣女就铁定不会做![奇/书\/网-整.理'-提=.供]”这话倒是真的,我的确不会做。
他睨我一眼:“说的,好像你就是圣女一样!”
“这可不敢。当个圣女有什么好,还不如闲云野鹤来的自在。”
“这倒也是,好象圣女都挺不幸的。”
“这话怎么说?”
“你之前是怎么活的?”他白我一眼,“前圣女十八年前死于非命那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
“恩,我生过次病,忘了好些东西的。”
“那圣女年纪轻轻的,就那么死了,听说还是个美人……”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啊?”
“那个啊,那可说来话长了,大街上说书的把这个段子都说了十八年了,还是津津乐道的。”
“那说来听听的,反正无聊着呢。”
他搬了凳子坐了下来,没好气的说:“厨娘还要干说书的的活儿吗!”
加勒比海月光2007-11-26 22:02
第 14 章
乌宗珉说的还真挺精彩的,他本来就口齿伶俐,说来娓娓动听,更有曲折跌宕之处,惹的我连连追问,他就处处卖关子,然后敲我的竹杠。
前圣女的故事真的可以拍电影了,足够曲折。
前圣女,按照规矩,十八岁登冕。她的〈天降大典〉修的尤其好,据说得她助一次功好过十年苦修。苏沩就是当时的天师,年轻有为,又是个风流潇洒的性格,爱慕他的少女可以编一个圣明军。可是全天下也都知道苏沩心里只有一个圣女,可惜就是圣女不知。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圣女救了一个走江湖的浪客。浪客伤的很重,圣女便在天山脚下租了个民房给他养病,每日下山去看他。这一来二往的,两人就生出情素来了。
日子久了,难免给人发现,何况是苏沩那么精明的人。知道事实后,苏沩大怒,不准圣女和她的意中人来往,和圣女大吵了一架。圣女气不过,和那个浪客相约私逃,所以瞒着苏沩出了天山。
那时销金一族还是很有势力的,不知怎么知晓了圣女出逃的事,在圣女和那个浪客汇合前就赶到了约定的地点,想掳了圣女去提升他们族人的武力。圣女不从,竭力抵抗,却意外地在销金族人中看到她意中人的身影。悲愤交加之下跳崖而死。另一边,苏沩得知圣女出逃的消息,赶忙派人去护着,但是只带回一句遗言来:“鸣河岸边,青云石上,有女兮焉,是为继者。”
当下命人遵循着去找,果然发现了个女婴置于鸣河边上的青云石上。当即指其为下任圣女。同年,天主教全歼了销金一族,族长全家十八口被活捉,在苏沩手上活活折磨了一年多才死全,无一个族人活了下来。其后,苏沩力排众意,执意按照圣女的遗嘱,宁肯空置圣明牌整整十八也不愿另立新君,就这么苦苦守着圣女最后的安排。
“这苏沩倒是个情种。”我扼腕叹道。
“可惜只是错付他人。”乌宗珉接口说。
“圣女当真不知苏沩的心意吗?”
“这谁说的准?相传苏沩为了她一句话举全教去找忘忧草,苏沩倾心于她是全天下的都知道的事,她怎么会不知道?估计只是装做不知道吧。”
“那她的那个意中人最后怎么样了?”
“不知道,销金一族被灭了以后就再没那个浪客的消息了。”
“他真的就是销金一族的人吗?”
“这种事自然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什么说法都有。十八年了,谁知道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沩肯定很后悔。”
“唉,圣女死后苏沩身边不乏美人,有男有女,传说一个一个风骨,一个一个媚态,再没一个与圣女相仿的。这苏沩也不容易,空着圣明牌相当于把圣明军废了,天主教又再无人修习《天降大典》给教众提升武力,就是这样才让竣邺山庄和暗门崛起了,可他毕竟不是凡人之资,这么多年,天主教还是天下第一大门派,也不能不说是苏沩的功劳。”
“苏沩还真是个奇男子。那他最后怎么死的?”
“五年前,苏沩暴毙,天主教一直不肯透露消息,民间传说是跳下圣女堕下的悬崖,追随圣女去了。”
乌宗珉走了后我猜测着这房舍的主人到底在圣女的故事中扮演什么角色。是个不相干的路人?受圣女恩惠的人?还是,他根本就是那个圣女的情郎?
当晚的菜色中果然有春芽炒蛋,我提起筷子啄了一口。
“太咸了。”我说。
“有本事自己做去。”乌宗珉眼睛也不抬一下就把我顶了回去。
“你真心想咸死我,我又怎么能抗拒呢。”我笑着说,又吃了一大口炒蛋,真的咸啊!
“喂,咸了你不吃就是了!”他忍不住出声打断我的进食。
“无所谓,”我耸耸肩,“反正是你做给我吃的,别说是鸡蛋了,就算是盐巴也是该吃完的。”
“清清……”看他有点感动的样子,我又补充一句,“也不看看朝暮公子亲手做的菜那个要价,不吃完对不起天地神灵!”
他脸色顿的一僵,狠狠给我夹了一筷子鸡蛋来:“那你可要多吃点啊!”
我轻轻笑了出来。
两天后,我终于可以下地行走了。走出房门这才看见我这几日居住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模样。
在这个山谷中只有这三间稻草房子,我住的那一间算是最好的,起码还有桌椅什么的,另外较小的一间现在住着这里的主人,不过他似乎一般都不在,只是抱个酒坛子出去,回来时就两手空空了。最大的那一间是最干净的一间,是主人家的药房,里面有好几个高大的药柜,各种药都分门别类的放好,做好标记,各种制药工具也都摆放的规规矩矩。乌宗珉就睡在药房。
我问他:“这里没有床你怎么睡啊?”
“哼,那个老匹夫见我一醒就把我从床上撵下来,抛了床被子就让我睡药房!”
我同情的看着乌宗珉,灰姑娘也就他这样吧。不过灰姑娘可没他这么大的怨气,当然也没他俊美。
房子后是片山坡,春夏交接的时候,山花还没败,一片绿绿黄黄,甚是可人。乌宗珉领着我慢慢走过山坡,一转角,就看到一大片的梨树。梨花开的正欢,张开白乎乎的小手来,随风左摇右摆的。好象置身在雪景中,周围灿烂的冰白色让人似乎也觉得有些微凉。
空气中有酒精的味道弥漫。
乌宗珉皱着眉走向一棵树去,树下一人早已醉成烂泥。
乌宗珉走去把那人扶起,又拾起酒坛,低低抱怨着:“又醉成这样,真不知道我们来之前他是怎么过活的!”我走过了帮他拿了酒坛,乌宗珉扶了他回了草屋,把他放回到床上。
那人一直烂醉着,只有当乌宗珉动作大了些才会有声响发出,声音含糊,听不清在说什么。
出了那人的房来,我问乌宗珉:“他这几日一直这样?”
乌宗珉皱着眉说:“可不是嘛!有时候还耍酒疯,口口声声叫着什么小梨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草房,草房静静的,那人应该是睡熟了吧。
“喂,你是女的,做饭应该是天生的本事啊!”乌宗珉插着腰,说得义正严词。
我午觉刚睡醒,就被乌宗珉拉到草房旁边的厨房,看着这些土灶土炊直摇头。本来,叫我用现代的那些电饭煲,微波炉,电烤箱什么的我也许还可以勉强糊弄出一桌吃的来,现在叫我自己生火掌勺那绝对是要了我的命。
我看着乌宗珉,眨了眨眼睛:“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极品不会的嘛,鸭子还有被淹死的呢。”
“你?极品?”他嗤之以鼻,“极其的下品!像你这种人怎么嫁出去啊!”
“嘿嘿,”我扯了个很容易看穿的献媚嘴脸,“那是,我一不懂做饭二不通裁衣,肯定是嫁不出去了。乌大侠玉树临风,潇洒倜傥,有一身的好工夫,又做的一手好饭菜,来日必当嫁个如意郎君。”
“啪”他赏了我一个爆栗,“去你的如意郎君!是娇妻美妾!”
“是是,”我点头哈腰,“那乌大侠慢慢琢磨着怎么收买你娇妻美妾的胃,小女子就不打扰大侠了。”边说边撤退。
“回来,”他一伸手把我拎回来,“别跟我耍花什么嘴皮子,该你做的就是该你做的!”
我苦着脸,“我这不身子还没好吗!站了这么久觉得累死了,你让我回去躺回儿行不?”
他听我说着,很认真的看着我的脸,“真的很累吗?”
我连连点头。
“唉……那你先回去吧。”他一声长叹,无限惆怅,然后哀叹他自己英雄薄命。
我赶紧开溜,不用说,今晚的晚饭又是乌公子的顷情奉献了。
晚饭的时候,这里的主人总是可以准时出现的。睡了大半天,刚好也是酒醒的时候,乌宗珉做的饭香总能吸引他饿了一天的胃。
然后饭桌上总是很热闹。
“小子,记得以后炒野菜别炒这么久,你看你这菜都黑了,是不是加了黑芷!想恩将仇报啊!”
“混老头,嫌就别吃!每次就是你吃的最多!”
“这是我的碗,我的家,我的菜,我为什么不吃!”
“这还是我洗的,我切的,我炒的呢!没我你直接啃泥巴去吧!”
“你这混小子,小老儿我指教一下你的厨艺你还这么多话!”
“哼,长有一张嘴只知道挑三拣四的!有本事自己去做几道菜去。”
“看看这世道!年青人都这么没规矩吗!”
“现在这世道就是容不得有人倚老卖老!”
……
……
我从不参与他们之间的战争,我若帮那人说话,乌宗珉会吼我叫我去做饭;我若帮乌宗珉说话,那人会威胁我说在我药里加黄连。
所以我只是埋头吃。
埋头吃的结论是:乌宗珉的厨艺越发长进了。
这样的日子就像弹指一瞬,我醒来已经六日了,下地行走也是三日了。终于,在乌宗珉的高压强迫下去做了一顿晚饭。
我有点扭捏地站在桌子旁,心知我最好不要坐下。
桌上放着四个盘子。
四个盘子里放着的都是黑乎乎的东西,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这个,”主人家小心翼翼的用筷子挑了一条焦黑的几乎是稀稠状的东西,“能吃吗?”
“能,当然能。”我答的特别心虚。
“吃了真的不会拉肚子吗?”
“嘿嘿,有芷蒲谷老先生在,你还能拉肚子。”我给乌宗珉吃定心丸。“其实就是样子不好看,我尝过的,味道还是可以的。”我承认,我根本没尝过,我不敢当我“杰作”的小白鼠。
“恩,那个,小子,你吃吃看吧,反正也没其他食材了,今晚注定是要吃这个的……”
“为什么你不吃啊!”
“我老人家年纪大了,吃的不多,你多吃点啊!”
“我孝敬您,您先吃……”
……
……
一翻争论后,乌宗珉因为欠了诊金而被镇压,挑了一筷子黑乎乎的不明物体。踌躇了半天,一牙咬,一副舍肉饲鹰的表情,吞了进去。
“怎么样?”我和那人都是一副关切的表情,我尤其紧张。这可是我第一次下厨啊!
“经典啊!美味啊!”乌宗珉一副欲仙欲死的表情,“广临城十里飘香的名菜也不过如此啊!清清你太有天分了!太销魂了!”
“是嘛……”我和那人将信将疑,一人挑了一大筷子吃进去。
“呕——”
“呕——”
“混小子,装的还挺像!”
“乌宗珉,你居然阴我!”
一老一少结成统一战线,展开轰轰烈烈的声讨!
乌宗珉双手一摊:“不能怪我,要怪某人‘心灵手巧’。”
有人立刻倒戈,“丫头,你在厨房捣鼓一下午,怎么做出这种东西!”
我笑的很伪善,“没那个慧根……”要是我说了我还差点把灶台给烧了,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反应。
“那个,”主人家清咳了两声,“宗珉啊,以后还是你来下橱吧……”
“不行!”乌宗珉说的斩钉截铁,“堂堂七尺男儿,怎能整日进出厨房!传出去我朝暮公子也不用做人了!”
“我们保证不说出去,是吧,丫头?”
我连连点头。
“反正你也做了那么多天了,何必呢……”
“前几天是因为清清身子不行,她现在明明可以下厨了!”
“先生,我觉得有点晕。”我赶忙做一个虚弱状。
“是吗?来,我把把。”那人很配合的做了个关切的表情。
“你们两个不要演了!”乌宗珉一声狮吼。“我做就是了,我这命啊……”狂吼都到后面就变成哀号了。
我轻轻笑开了。
房外,夜幕初降,有风儿拂过芷蒲谷的花草,发出散漫的声音传进房来。
烛光摇曳,有淡淡的药香浮游在空中。
这一刻的画面像一午后闲暇时的一本诗集,温馨又庸懒,惬意又虚幻。
我轻轻笑开,觉得这一刻就是我想要的安宁。
加勒比海月光2007-11-26 22:07
第 15 章
晚饭自然谁都没吃。
晚上我实在饿了,就指使乌宗珉采了野果来。吃了一半,想起那人也该是很饿的,于是便抱了剩下的野果去敲他的房门,半天都没人应声。我站在门口,迷茫了片刻,随即明白了。
穿过那片小山坡,转个弯就来到那片梨树下。月色下的梨树像一个个精灵,冰清玉洁,飘渺纷乱。月影斜横,投下黑色的阴影像泼墨的中国画。
梨花绽放在月光下,像会发光一样,银白白的一片。偶然有一瓣两瓣淘气的雪白耐不住寂寞,在空中飞舞开,打着旋儿飘下。
梨花开着最盛的树下颓然坐着一人。粗糙的土布衣服,灰白的头发,微红的双眼,一个人,一坛酒。看不见豪放,触不得潇洒,觉不出风雅,只有一种奇怪的哀伤布满了这个买醉的人。
看来今天还没喝太多,他还清醒着。
“先生。”我低低唤他,生怕声音大打破了空气中一种未名的情结。
“丫头……”他没有看我,依旧垂着眼,半开半闭着。
“先生,晚饭我被我弄砸了……这里有些野果,你将就一下吧。”我说的很诚恳。
“放下吧。”他说。
我依言放在脚边,然后很尴尬的不知道该干什么。“先生,”磨蹭了半天,我说:“那我先回去了。”
“恩。”
我转身。
“你怎么不再问我关于天主教的事了?”身后的人发出沉闷的声音。
我侧了身,“先生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先生不想告诉我的时候,我又何必死死追问?”
“唉——你这淡定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她,还是下午调皮的时候像……”他喃喃的说倒。我知道这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对他自己说的。
我微微欠了下身子,举步走开了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只觉得全身不利落。果然像应验了主人家的话一样,刚过午时,天就阴暗下来,乌云翻腾,低低的压下来。全身的关节都开始酸疼起来,还好,可以忍受。
有人推门而入。“清清,该你刷碗的,你不是想偷懒吧!”
“啊,我还在想这眼看就下雨了,也许可以偷懒呢。”
“哼,所以你要赶快在下雨前把碗洗完啊!”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我说着,站了起来朝外走去。膝盖疼的尤其厉害,走到门边的时候,一个趔跌。
一个温暖的手稳稳扶住我。“你在干嘛!走路也不专心吗!”乌宗珉把我扶稳,“清清,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我别过头去,放开他的搀扶。
“还说没事。路都走不稳了,你先歇着我去叫老头儿来看看。”
“乌宗珉。”看他走到门口了,我突然叫住他。
“干什么?”他停下来。
“洗碗就麻烦你了。”
他呆了两秒钟:“我真是撞大运摊上你这么个病号!”他狠狠的说,走了出去。
我看着乌宗珉往我膝盖上固定药包。“我自己来就好了。”我有点不好意思。
“哼,一个饭都做不好的人还能做好什么。”乌宗珉哼了一声,“不知道要敷多久,这个草药一会儿可就凉了。”
“凉了就凉了呗。”
“你以为是晾凉皮呢,老头不是说用温热的三足草敷关节吗。”
“哪有这么麻烦,再说也不那么严重。你也不用这么亲历亲为啊,我可付不起银子……”
“清清。”他打断我,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是乌宗珉少见的认真。“这是我一定要做的。不然你让我良心何安?你现在成这样几乎都是我的责任。若不是我行刺了暗门的人,我不会去劫载了你的马车。若不是我劫了马车,你定不会随我跋涉山林。我明知道你无路可走,还是让你陪我一起跳了河。你险些丧命,现在又弄成这样,以后每逢阴罹,你都要受这酸疼之苦……”
“不是的,应该说若没有你,我现在肯定还在暗门手里过暗无天日的生活。而且我膝盖没先生说的那么严重,先生不是说只要调理的好几年后就不会发作了的。”
“但愿是吧,还好三足草在哪儿都找的到。”
两个人都没说话,乌宗珉固定好膝盖上的药包后又在我脚踝和手肘上也缠上药包。
其实我是不配他这么干的。暗门的追查不是因为他,而正是因为我,若是没有我,他不会受内伤。若是没有我,他现在应该早就逃出去了,在凝脂楼左拥右抱,而不是在这个小山谷里当个缩头乌龟。
乌宗珉怎么说也是和我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他一直以为我只是个柔弱的大家女子,处处照顾。可是我一直都只是利用他而已。利用他逃跑,利用他当挡箭牌。他在跳瀑布的时候把我遮在身下,用自己的脊梁去挑战自然的力量。他背我走一天一夜的路程来山谷求医,根本不管自己身上的伤。还有其他点点滴滴,数不过来的小事。
可是我却从未告诉过他我到底是谁,这种刻意的欺骗让我在他面前显得那么无耻。他为我做那么多,我却连最起码的坦诚也做不到。越是这么想,就越是觉得不安。
出神间,乌宗珉已经收拾妥当,收拾了东西走到了门口。他停了停,似乎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说出口,抬脚走了出去。
他人已经走了出去。留我一个人坐在那里。
门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贯穿草屋,有水气的味道包围四面,我坐在屋子内很专心的听着雨落的声音。像一段绵延不绝的朗诵,在赞美主的恩赐,在赞美主的仁慈,在赞美主的怜悯。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轻轻扶上膝盖上包着的两个大草包。还是温热的,暖暖的很舒服,这种温暖沿着我的指尖往上传,一直暖到我心里去了。
次天,终于放晴了。
下午我实在受不了一直躺在床上,趁乌宗珉被主人家强迫去采药的时候偷偷溜到屋子后面的小山坡。雨后的野草野花格外有精神。一个个挺直了小腰板,不顾上面任自有些水滴,在阳光下闪啊闪的。我也被阳光感染起来。东走走西逛逛。
“喂,不知道外面潮气大吗!你是打算以后让我一直背你还是怎么的!”突然有个声音从天而降。
我微笑的转身,看见乌宗珉吊儿郎当的依在草房旁边。“不是去采药了吗?”
“谁理他!采了三足草够你用就行了。”他走过来,“你在这里玩的又是哪一出啊。”
“薄命女落难芷蒲谷,朝暮侠沦为煮饭婆。却道是柳暗花明,自有世外桃源。”
“呦,你还会唱大戏呢!”他满脸戏谑。
我垂眼一笑,清了清嗓子。
“我看到满片花儿的开放 隐隐约约有声歌唱 开出它最灿烂笑的模样 要比那日光还要亮 荡漾着青澄流水的泉啊 多么美丽的小小村庄
我看到淡淡飘动的云儿 印在花衣上。”
歌声洒遍山坡,我看到乌宗珉眯着眼看着我,随意的坐了下来。
“我唱着妈妈唱着的歌谣 牡丹儿绣在金匾上 我哼着爸爸哼过的曲调 绿绿的草原上牧牛羊 环绕着扇动银翅的蝶啊
追回那遥远古老的时光 传诵着自由勇敢的鸟啊 一直不停唱 叶儿上轻轻跳动的水花 偶尔沾湿了我发梢
阳光下那么奇妙的小小人间 变模样”
阳光洒满我的衣袖,却驱不开空中泥土草地的芬芳。谁把快乐洒满山坡,谁教的这些花草也随歌摇摆,可有谁看见我嘴角的那抹轻轻的笑。
一曲终了,余音不断。乌宗珉都和我没有说话,他坐着,我站在他三步开外的地方。突然的,身后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小梨……可你是回来了,小梨……小梨。”
我转身回去,看到那个主人家蹒跚的走到我跟前,一股酒精味也随他而来。他张着一双浑浊迷蒙的眼,跌跌撞撞的走过来,伸手欲抱我。我本能的忘后一退,躲开了他。
“小梨,你可还在怪我?怪我当年告诉他……小梨……”他扑了个空,跌坐在地上,抬起头来时眼神里已布满痛苦。
“先生,先生你喝醉了。”我伸手去扶他。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小梨……”
我摇摇头,“先生,你喝醉了,我不是小梨。”
他听我说着,眼睛瞪大了一点。看了我好久。终于,长长嘘出一口气来,满是失望的放开了我,人立马倒下了。
“先生,先生!”我担心起来,摇晃着他。
“不用摇啦,醉过去了。”身边传来乌宗珉的声音。
乌宗珉把那人安顿好了,出了房来,看我站在房外便向我走来。“你可知道那个小梨是谁?”
我摇头,“不知道。”
“那他怎么口口声声叫你小梨?”
“可能是我和她长的有几分相似吧。”
“你觉得那个小梨和老头是什么关系?”
“我怎么知道!”
“嘿嘿,我说是情人关系,后来小梨不知怎么离开了,老头儿伤心之下就归隐山林啦!”
“你倒挺能自我发挥的。”我翻了个白眼过去,“真该去当个说书的。”
加勒比海月光2007-11-26 22:09
第 16 章
次日,那人醒来后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一样。我也就装做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吃饭的时候还是吵吵闹闹,平时还是安安稳稳,一天过去复一天,一夜过去天又明。掐指算来,来芷蒲谷已经十来天。
还和那几日一样,我洗完碗看见乌宗珉在劈柴,身着土布衣服,却依然难掩倒三角的身材,宽肩窄腰,一头黑发只是用个布条很随意的系起来,有一两丝滑了出来,贴在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乌宗珉。”虽然他抗议过很多次,说连名带姓的叫很生分,但我还是喜欢这么叫他。
“干什么,没看我在忙吗!”他头也不回的说。
“我们来这里有十来日了,外面应该没那么紧了,我想……”
“哦,你身子能行吗?”
“不碍事了。”
“恩,那就明天一早启程吧。”
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啪。”他利落的劈开一段柴火。
晚饭的时候,乌宗珉对这里的主人家说了我们明天要走。“哦,是吗。本就该走的,还是走的好啊。”他感叹道。
“老头儿哀叹什么呢,有空我会回来看你的。”乌宗珉说。其实乌宗珉还是对这主人家有点感情了吧,好歹一张桌子吃饭吃了半个多月。
“好好,你定要多回来看我啊!”
“老头儿……”
“你做的饭吃久了还是挺好吃的。”
“混老头!只知道吃喝!下回回来你别先醉死就行了!”
……
……
还是一顿生龙活虎的晚饭啊!
夜色笼罩,我独自来到山坡后的梨树丛。那人果然还在那里,还好,他怀里的酒坛几乎是满的,还没怎么喝。
“先生,”我低低的说,“今天不喝了?”
“恩,喝了明天怕赶不及送你们出谷了。”
“先生救了我二人性命,又多蒙照顾,收留多日。大恩不言谢,我若能平安回去,来日定当回报先生。”
他摆摆手,“丫头你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我当日救你不是图你回报。别的不说,但说天主教圣女的身份就值得我救了。”
我不语。
“你今晚来找我就是说这些的?”他看我不说话,主动问我。
“特来向先生辞行。”我说着,弯了一下身子。
“嘿嘿,真的是辞行那么简单?你个丫头,心思转的太多了……罢了罢了,你坐来下,我说与你听。”
我脸一红,有点被拆穿后的不好意思,倚着他对面的梨树坐了下来。
“关于前圣女你知道多少?”
他这一问我就知道这肯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所以他这么问我我当然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他,把那天乌宗珉说的简要复述了一遍。
“最后,圣女跳崖而死。”我最后说道。
“跳崖而死?嘿嘿,苏沩好本事啊,编个幌子骗了全天下。”
“难道不是跳崖而死?”
“不是,”他摇头说,“苏沩这么说,是因为没有找到圣女的尸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苏沩自然对天主教无法交代,所以就有了个跳崖而死。”
“那圣女是怎么死的?”
“当时,圣女没有死。”
我吃惊不小,“没死!”
“是我救活的。”
“那她……”我惊讶的有点结巴。“她既然没死,那现在在哪里?”
“现在?现在她就葬在你的脚下。”
连续两个惊讶,我真有点说不出话来。
他长长叹了口气,“十八年前,我才刚刚学成出山,才在江湖上行走不到两个月。在天山附近迷了路,就在一棵梨树下见到奄奄一熄的小梨。”
“小梨就是……”我猜了七八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他点点头,“小梨就是当时天主教的华焰圣女。”
“我当时不知道小梨是圣女,但是看她一个人在荒山野岭的,就救了她。”
“我带着昏迷的她到了一个小村庄,借了间村民的房子给她养病。她醒了后才告诉我,她是天主教的圣女。可那时,已经有传闻出来,天主教的圣女跳崖而亡。”
“我问小梨要不要送她回天山,她却哭着求我别告诉别人她还活着。我问她为什么,她只是摇头不说……我就没再勉强她。陪着她住在那个小村庄。一开始小梨总是发呆和流泪,后来日子长了也慢慢笑了出来,这一住就是大半年……”
那人的目光那么悠长,整个人都沉溺在那半年的回忆中,想必那是他最珍惜的回忆。
很久,他才回过神来,继续说:“原本我以为,我们也许就这么住一辈子也不错。可是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找了来,说接她回家……”
“那年轻人是苏沩?”
“不是,那个年轻人就是外界盛传的圣女的情郎。”
我吸了口气。
“我叫小梨不要走,她不听。我求也求了,骂也骂了,可她还是跟那个年青人走了,我一气之下也离开了,继续在四方游荡。”
“先生,”我实在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出声打断他,“你说那个年轻人找到了她,那天主教怎么可能找不到她?”
“因为苏沩真的相信她已经死了。”
“不是说没找到尸体吗……”
他苦笑,“当年销金一族出动了是真的,但是销金一族根本就没有遇上圣女。”
“圣女当年在去约定地点的路上,难产了。”
我瞪大了眼睛。
“是我帮她接生的……”
“孩子刚生下来不久就来了一队天主教的人马,我不愿多事就藏了起来。领头那个人只看到休克假死过去的圣女和一个刚出生的女婴……"
“没想到的是,销金一族的人这时候也恰好寻来,两队人当下撕杀起来。”
“我就趁乱带走了小梨,可是那孩子却还是落在了那队天主教人马的手里。”
“最后只有女婴被带回天主教,苏沩认定是销金一族的人虏去了圣女的尸身,聚集教众,歼灭了销金一族。活捉了族长一家十八口,严刑逼供圣女尸身的去向,自然什么也没问出来……”
“就算苏沩算尽天筹,也算不出会有个我来吧……”
我疑惑地说:“那个女婴……”
“那个女婴被苏沩编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养在天主教天颜殿,一满十八岁就是下任圣女……”
我心中的惊讶无以复加,谁知道这段前尘往事居然牵扯到这俱身体的身世。
“也就是说,我是……”我艰难地说。
“是啊,丫头,”他看着我,有心疼,有悲悯,还有一种复杂的情愫,“你是华焰圣女的女儿。”
我纷杂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是圣女和谁的女儿?那个浪客?还是苏沩?”
他轻轻叹了一声,并不回答。
两个人坐在梨树下,各自心潮起伏。
半晌,耳边又传来他叙述的声音。“我在外漂泊了两年,却每时每刻都想着小梨,走路在惦记着她的内伤,吃饭在想她吃的好不好……最后终于忍不住了,在一个晚上去了小梨那时的家。”
“小梨整个人全是惨白的,看到我连笑容都那么苍白。我问她是不是那个人对她不好,她摇头说不是。我一搭她的脉就知道,她是操用《天降大典》太过了,本来身子就不好,现在几乎要油尽灯枯了。我看她那个样子心里很不忍,又跟她说:‘跟我走吧。’她说不,我气的质问小梨那个人有什么好,值得她为他这样吗!她只是摇头,说她对不起他,这是她该赔偿的。我一气之下,又走了。”
“这一走又是两年。”
“两年后,我又去找小梨。她更是虚弱,连象样的衣服都撑不起。我便要她跟我走,她说不。我问她为什么,她不说。我问她是不是那个人不让她走。她也说不是。最后被我逼急了才告诉我,那天她生的女孩就是那个人的,她没本事,孩子都没保护好,一直在天主教,她也没脸回去看自己的孩子……”
“我问小梨那个人知不知道孩子的事,她说她一直没有告诉过他有过这个孩子。我告诉小梨那不是她的错,她没必要因为孩子而觉得对不起那个人。我还是叫她和我走,她还是不肯。于是……我……我一时被气昏了头,就去找到那个人说了孩子的事,告诉他小梨没有欠过他什么,叫他放我和小梨走。”
“那人听闻孩子的事,震惊万分,来找小梨对质。小梨见瞒不过,便说了实情。小梨当年难产,伤了身子,跟了那人四年也再无所出。那个人听闻他还有个女儿,当下想上天山去接女儿。”
“可他一人之力,哪里可以抗衡天主教?他这一去天山,小梨肯定又会被苏沩接了回去。小梨苦苦哀求他不要去,他都不听,一心一意要上天山去。”
“……最后小梨竟然吃下索命根,以死相逼,要那人立下重誓,不去认女……”
“……那人答应了……”
“……饶我自诩医术当时第一,最后也没能救了小梨性命。不到三个月,小梨就撒手人寰……”
“……我趁那人在丧妻之痛中偷了小梨的尸身,葬在这芷蒲谷内,按照小梨以前的心愿搭了草屋,栽了梨树,就一直在这里住下了……”
梨树林内有虫子在鸣叫,唧唧喳喳的议论着坐在梨树下的两个人,为什么他们坐了那么久?为什么他们都不动?为什么他们都不说话?看呐看呐,那个头发灰白的坐着坐着居然有晶莹的露珠从他眼里流了出来,可是他对面的小姑娘为什么只是苍白着脸,紧抿着嘴唇?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我站了起身。恭恭敬敬的给这片梨树磕了三个头。前圣女自然不是我妈,她甚至不能算是这个身体的娘,因为她从来没有尽过母亲的义务。但是我相信她是爱她的女儿的。天下没有哪个母亲是不爱自己子女的。她是否经常仰望天山,眺望天山的方向,想象着自己女儿的样子?她曾是天主教的圣女,几乎是这一界权利最大的女人。最后也只是个可怜人。
我磕完头,站了起来。
“丫头,你可是有怨过你娘?”那人沙哑着声音说。
“华焰圣女自然有她的苦衷,我从未见过她,从未听过她的声音。从何而来的怨?”
“哎,丫头……”
“多谢先生坦言相告,只是先生,”我苦笑,“我现在却很后悔知道了全部。前圣女背地生子,与人私逃,且不说她是否幸福,就说她抛下她的责任,她的义务,她的女儿……她可看到销金一族血流成河?可看到苏沩为天主教殚精竭虑?这样自私的圣女,这样自私的母亲……但是我不怨她。我愿意相信她最后死是幸福的。天主教圣明牌空置十八年……她不让她的夫君上山来找我是否早就想好要让我来完成她未能尽的义务?”的b
他垂下了头,没有说话,只看见晶莹的线断断续续的从他脸上延伸下来。
我站了很久,默默无言。那个华焰圣女早就想好了的,想让自己的女儿来弥补自己欠天主教的。
许久,我慢慢转过身子。突然有块石头砸到脚边。
“这是你们刚来时,我问那小子收诊金买酒,他从脖子上取下来的。看他舍不得那样儿,应该是重要的人所赠。你寻个机会帮我还了他吧。”身后的人说。
我俯身拾起来。是一块雕成锁状的墨玉。触手生温,圆滑润泽。锁的形状雕的很精致,连锁眼似乎都有细雕。
“谢谢先生。”我说。
加勒比海月光2007-11-26 22:11
第 17 章
我和乌宗珉沿原路出谷。两个人都有些惆怅。虽然是在惆怅不同的东西。脑子里一直盘旋着那片月下的梨树林,那人灰白的头发,苍老的眼神。其实只是未老先衰,哀愁催人老。人未亡,心成灰。常盼梦里故人来,买酒醉,心惆怅。早添华发,只为心伤。
还有他送我们出谷时的身影,一个孤零零的人立在芷蒲谷的入口,以前是一个人,以后也是一个人,一个人陪着那片梨树林,然后一个人老去,一个人死去……
“可是腿不舒服?”前面的人看我速度慢了下来,回过头来问我。
“没事,没事。”我说道。抬头看了乌宗珉的脸,还是错愕了好一翻。
“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快走。”
我忙把视线转开,快步跟上他。
芷蒲谷那人的易容术真和他医术有得一拼。看他调了些面粉明胶,又佐了些奇怪的东西,往我和乌宗珉脸上随意一糊弄,两个人立刻大变样。现在乌宗珉是个面色蜡黄,眼眶深陷的中年模样。
谷中没有镜子,我在水中看到的自己已然是个鼻宽耳大,满脸雀斑的黑妹子。我问乌宗珉:“我看起来怎么样?”
他两眼一翻,“原本还是可以看的,现在完全看不得了。”
从芷蒲谷出来才走半日就遥遥可见宝瓶口了,我和乌宗珉站在高地眺望。
宝瓶口果然是天险。那连着的山脊像在那里被利剑劈开来一样,只在那里露出一线天。一条河流奔腾着钻进了那条山缝,想必就是那日我们跳入的溪涧汇集而成的。
乌宗珉沉默地看着宝瓶口。
“看到什么了?”我问他,习武之人的眼力肯定比我好。
“好象宝瓶口有人把守。”
我心里一沉,果然!就算暗门的人这大半个月找不到我肯定也不会放弃的。只要天主教一天没传出关于圣女的消息,暗门就会一直找下去。
半个月来,这山不知道被搜了多少次。现在搜山是缓了下来,但是作为通往天主教的要道之一——宝瓶口——肯定是有人堵截的。
乌宗珉好看的眉又皱在一起:“都大半个月了,应该不会是暗门的人了,那守在宝瓶口的难道是天主教?天主教?看服饰也不像啊!不会是阮家的人吧……”他猜来猜去摸不到门路。
我在心里摇头轻叹。
“保险起见,不如我们分开走,这样不容易被发现。”我沉着地说。
他白我一眼,我发觉他最近尤其喜欢翻我白眼,“就算是暗门的人也不见得肯定你一直跟我在一起,两个人一起走反而不打眼,起码可以假扮个夫妻啊什么的。”
“分开走也是一样的,你可以扮个猎户,我可以装个村姑。”
“你也说了,反正是一样的,还是一起走吧。反正现在没人看的出我来,我就委屈一下,假装你相公好了。”
我促狭的眨了下眼睛,“你是不是早就这么打算好了?”
一个爆栗炸开在我额头,“现在样子这么丑,就不要再装怪了!”
我坐在破旧的柴车上,哼哼唧唧的呻吟着。乌宗珉推着柴车粗声粗气的训我道:“臭婆娘,还嚷什么嚷!没看见老子已经在小跑了吗!这回要还是个女娃你看老子打不死你……”
“你个挨千刀的!老娘我拼死拼活我容易吗我……哎呦,快点!疼!”两人一路骂骂咧咧的。
守在宝瓶口的人看到过来个推车的人,便迎了上来,走近一看,柴车上居然还有个女人。
“干什么的!”出声喝问的是个魁梧的大汉,少说也有九尺高。
“操你大爷!好狗不挡道!没看到老子急着赶道吗!这宝瓶口又他妈不是你开的,你个鸟人守在这里想当开山大王也不先来问问老子……”乌宗珉边说边有唾沫飞溅,十足的地痞样。
“说什么!”那人声音一硬,雷鸣乍响。
乌宗珉当下不做声了。
我撕着嗓子,尖锐的说道:“我操你大爷!你个王八蛋怎么还不走!你是想痛死老娘还是想要你的小王八蛋死在路上!”
拦路的人看着我,我忙扭曲的脸做疼痛装,双手捂着用死了的小兽和树叶撑起来的大肚子。
乌宗珉立马劈头盖脸一顿骂:“你个下贱蹄子!还说那么不吉利的干什么!前两胎就是你嘴里不干不净的才都是女娃!我他妈倒了八辈子大霉才娶了你这个赔钱的货色!”
“你们两都够了没有!说,干什么要过宝瓶口!”那人牛眼一瞪,浑身一紧,隔着衣服也看的出盘根纠错的肌肉来,一股强势散发开来。
乌宗珉态度马上来个大转弯,“这位爷,您也看到了,我老婆小产,村里的赤脚大夫没法子,叫我去前面静水镇上找大夫,不知你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们过去。”边说边哈腰点头,这个欺软怕硬的东西。
那人看了我一眼,有点犹豫,扬声叫道:“方姑娘,你来看一下。”
不远处一匹白马踱了过来,马上一人,鹅黄绸缎,碧绿玉佩,腰间一把细长宝剑,套着锈绿色的剑鞘,腰肢款款,只可惜戴了顶连纱斗笠,看不见容貌。
“什么事。”声音甜而不腻,温软香糯。
“这两人急着过宝瓶口,说是去求医。”那汉子的声音有几分恭敬。
我忙暗中用指甲刺破藏在衣服下的一个小囊,红色的液体从我下身流出来。那是刚才在林子里捉的小兽,杀了后取的血。
“他奶奶的,破了!破了!”我狂吼。乌宗珉大急,又是恳求又是急切的向马上那个美女说:“求这位神仙放我们过去吧,我老婆马上就要生了,马上就要生了……”急的汗都出来了。
那美女带着斗笠,看不清表情。我却知道她在打量我和乌宗珉。我强烈的扭曲着脸,以前在电视上看过有人小产是什么样子,希望模仿的像。
“算了,放行吧。”马上的女子挥了挥手。
乌宗珉千恩万谢的推着我走了。
宝瓶口是条人工开凿出来的道路。不长,只有百来码。一边倚着陡峭的岩壁一边是奔腾的河流。
乌宗珉小心翼翼的推着这把破旧的柴车。柴车是在路上偶然看到的,我灵机一动想出这条点子来蒙混过关,把山门的汉子自然是不敢来检查一个要产的孕妇,就算看守的是个姑娘家也会不好意思来细查我,只要我没被查出来,那么乌宗珉也就安全了。
之前乌宗珉劫走马车绝对是个巧合,但是暗门的人肯定对乌宗珉是否是天主教的人琢磨不透。如果他们再找来,发现我还是和乌宗珉在一起,那么,乌宗珉肯定会上暗门的黑名单。
这也是为什么我三番两次提议要分开来,在河边醒来的时候是,适才在宝瓶口前也是。乌宗珉只是个逍遥的剑客,我真的不能一直这么拖累他。
圣女的身份是圈光环,也是道枷锁;是张保命牌,也是道催命符。
乌宗珉推着车,半个多月的修养,加上芷蒲谷内的灵丹妙药,他的武功似乎不退反进,推着车又稳又快,一面推一面挂着不阴不阳的笑容听我的嚎叫。
我瞪他一眼,却不能说什么,嘴里继续发出吃痛的呼声。
出了宝瓶口,我才算放下心来。
一直绷着的人垮下来,俯在车上直喘。
乌宗珉脚下不停,笑道:“你这泼妇装的倒挺像,该不是骨子里就是个泼辣性格吧?”
“你这莽汉装的也不赖,是不是你也就是个无知愚民?”
“我朝暮公子何时像个俗人了!”
我斜睨着他,“是挺不俗的。”我阴阳怪气的回答。暗讽他现在的土布衣衫,赤脚草鞋,蜡黄面容,加上这个破柴车,这不俗形象的确够讽刺的。
他当然明白我在指什么,没好气的哼着说:“还不是你出的叟主意!反正有易容在,何苦这么大惊小怪的?”
我刚想开口,却杳然听到身后有马蹄声,心下一惊,随即马上呻吟开来。
乌宗珉一皱眉头,低低咒骂了一声:“该死的,大意了!”
坎趿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来的好快。一抹鹅黄挡在柴车前。
“这位大哥不忙走。”
“仙子什么事啊?我这还赶着寻医生呢,再不去怕大的小的都保不住了……莫非仙子你会接生?!”乌宗珉故做惊讶。
马上那女子没理他,翻身下马,直直向我走来。
我心下大惊,用脸上翻滚的痛苦表情来掩饰心下恐慌。
“这位小娘子好福气啊,这回又要多个大胖小子。”那女子边说边在柴车旁站定。
“只是我总觉得这小娘子像我一个故人。”
“哪里,我们山村野人,怎么会认识仙子你这样的人呢。”乌宗珉忙说。
“是吗?”那女子的冒纱轻轻抖动了一下,她伸出了手,青葱玉指,柔粉的指甲,沾了沾柴车上那小兽的血,举起来仔细看了看。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了。
终于她像确定了似的,对乌宗珉说:“确是要生了没错,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好险!幸好用的小兽的血,那小兽才死不久,现在血还是微微温热的。
“是是,多谢仙子提醒。”乌宗珉赶紧推了车要走。
那女子站在原地,侧了身子让柴车通行。
马上要离开那女子身侧的时候,意料之外的,她的手攸的伸过来扯掉我头上包着的土布。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片头巾已经落在她的手上。
八尺青丝如瀑。
千躲万藏,算尽机关。还是被发现了。
头顶有劲风划过。
乌宗珉一拳逼开那女子两步,另一只手拎起我来,振臂一甩把我甩在不远出那匹白马的鞍坐上,耳边有乌宗珉压低的细语:“去静水镇悦来客栈等我。”
“别想逃!”那女子拔出长剑来,秋水微寒,剑身潋滟,果然是口宝剑。她欺身过来,乌宗珉在她身后又是一掌,她不得不掉转剑头,向乌宗珉手碗切去。乌宗珉身子一矮躲过那一剑,顺手拾了块石头,一扬手,石头砸在白马后臀上。马儿吃痛,扬蹄跑开。
“乌宗珉!”我大喊。
“别管我,你自己快走!”他并没有看我,赤手空拳对削铁宝剑却不落下风。
“乌宗珉——”我大喊,无奈却不会驽马,只知道勒紧缰绳,可是马并不停下。只看见一抹鹅黄和一身土布缠斗的越行越远。
这马匹好脚力,跑了大半个时辰才停下,静水镇居然近在咫尺。
我惊魂未定的从马上滚下来,那马没了缰绳上的力道束缚,当下长嘶一声朝来时的方向奔去,应该是去寻主去了。
我坐在路边,手脚麻木,脑子乱成一锅粥。
气喘匀了的时候我也打好了主意。
我不懂武功,只身一人只会给乌宗珉碍手碍脚。看乌宗珉的功夫似乎应该在那个女子之上,单打独斗就算那女子手持利刃应该也讨不了好去。怕只怕她呼朋引伴,把其他暗门的高手调来,那么乌宗珉双拳难敌四手。若是乌宗珉平安归来倒还好。若是不巧被我猜中,以乌宗珉的工夫应该还可以再撑一阵子,我当下正是应该去天主教驻静水镇的人马求救,只希望此时乌宗珉已经摆脱了暗门的人,不然就只有期待他武功的造诣能撑到我搬救兵来寻他了。
想清楚这一节,我也再无迟疑,当下向静水镇奔去。
加勒比海月光2007-11-26 22:12
第 18 章
静水镇不是一个镇,静水镇是一个城。虽然比不上广临城和滂称的规模庞大,繁华喧闹,但也是小有格局的城。
远远的就看到一支灵旗的黄旗高高矗立。五旗划分很驳杂,分气,灵,精,念,意五旗,由于各旗是由各个旗主管理,实力上参差不齐,但是大体上都是自旗主和管事以下分三大等级,每个等级用颜色标明,红色最高,常驻天山;黄旗次之,地方驻军;白旗最末,流动侯差。
静水镇的正中就立着黄旗,一目了然。
我咬着唇,向黄旗的方向奔去,手里紧紧握着的就是那块玉锁。
云层低压,阴风阵阵。春夏交接时分雨水正盛。我身体的各个关节又开始隐隐作痛,于是便步履凌乱,艰难异常。
这让我想起芷蒲谷内那个温热的药包,略有微苦的气息。还有那碗加了糖后特意凉到温热的汤药,晚饭时那盘很咸的春芽炒蛋,那条温暖却强健的背脊……
我紧紧抓着玉锁,几乎想把它熔到手掌的血肉里。
有的人总是患得患失,为了眼前的拥有而愿意当一个瞎眼的鼬鼠。长久以来,我就是这样的可怜又可恨,情伤过后,总是在寻觅过往的温柔。
当乌宗珉这缕阳光投下来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相信它的真实。
可它却真的是实现了的。久违的温暖,久违的真心的笑容,我如此贪恋他的给予所以就一直延续我的谎言。
初见他,是敌友难辩的自保,所以欺瞒了我圣女的身份。逃难的路上互相扶持我早该相信他的坦诚,只是千疮百孔的内心让我对一切美好失去信心。大难不死的河边,那潭刺目的鲜血吐在石头上,我终于明白我的可恨,我宁可他误会我忘恩负义也不愿再拖累他,但是他并没有弃我而去。芷蒲谷的日子就像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成了事实,宁静,和谐,与世无争,断绝红尘,我可以心如止水,看云霞明灭,朝生夕落,听孤鸿号野,翔鸟鸣林。一回头,就可以看见乌宗珉的身影。
他的温暖,那么真实,却又那么飘渺。所以我什么都没说,生怕圣女的身份划破那份安逸。
我像一个在沙漠跋涉很久的人,对这瞬间的露珠是如此流连。
可是我的欺骗却是那么血淋淋的一宗罪。我害怕失去,所以便继续隐瞒;继续隐瞒,罪恶就越加刺痛我的良心,越害怕在真相大白之后的失去,所以就继续隐瞒……泥足深陷,越错越远……
可我并不后悔。
我珍惜那段回忆,在那段记忆里就好象我从未有过心伤,我可以微笑,可以大笑,甚至可以放声歌唱。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乌宗珉一直不知道我的圣女身份。他是一片森林,一直埋藏着我梦想的静谧,不能去碰,一碰就破。
紧紧握住手中的玉锁,我奔向黄旗的方向。我知道的,梦,已经醒了……
黄旗跟前,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个大户人家样子的庭院。门前两个看守,身着黄衣,上有天主教的标识。
我已经被病痛折磨的大汗淋漓,深吸口气,顺匀了呼吸,咬着牙走上前去。
“站住,什么人!”左边的看守拦住我。
“让开,我要见你们总管事。”我说。
“你是什么人!”他看着我说。
“我要见你们管事还要向你通报不成!让开!”心里着急,自然口气强硬。
“你以为我们总管事是谁都能见的吗!你是谁!为何来见我们总管事!要是不相干的人最好走远点。”他很不耐烦。
我深吸口气,乌宗珉安危难测,我实在顾不得想其他许多,我说:“我是你们天主教圣女!”
那人听我说完便笑了出来,“嘿,”他对另一个看守说,“看呐,又是个自称圣女的无知蠢妇。”
另外一个看守也是嘿嘿一笑,“这个更夸张,前几次好歹也收拾个两分像,这次这个简直是虫蚁装耕牛啊!”
我皱起了眉,我知道我的伪装还没去,还是个鼻宽耳阔的模样,披头散发,发长拖地,身上的土布衣服又皱又脏,下摆还有小兽的血渍,的确是狼狈万分。
“你们不要自作聪明,误了我的事你们可担当不起!”我心里有点生气,说得色厉内荏。
他们两个一呆,很快,右边那个人又笑了:“你这气势倒有那么八分像,只是模样模仿的太差劲了。别以为我们圣女只是长发而已,我们圣女乃绝世之姿,哪里又是你这猥琐样儿?”左边的人更是笑着说:“不知圣女这次来是要银子还是什物啊?五两够吗?”
我怒气更盛,厉声道:“我哪有时间与你们两个不长眼的狗腿理论,我是不是圣女自然有你们总管事说了算,是非黑白总轮不到你们两张狗嘴说长道短,再不让路,回头自然有你们管事给你们教训!”
那两个人停来了笑,面面相觑,却不让步。
我提高了声音:“你们还不让!平时莫说是我亲往,就是你们总管事滞留天山,只一个小小黄衣管事,求上个一年半载我也未必要见。误了我的事,别说你们两个走卒,连带你们管事一起送往赏罚堂去!”
“好一个送往赏罚堂!”一个浑厚的声音伴着大门的打开出了来。一人走了出来,五十上下,中等身材,面容消瘦。
两个看守看了那人出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副管事。”
那人摆了下手,两个看守边垂手立在一旁。
“我听得门外吵闹,便出来看一下。”他瞟了眼那两个看守,继续对我说,“若这两人有得罪姑娘的地方,我代这二人向姑娘请罪了。”
我点了下头,这人态度还算有礼,说:“我要你抽调本地五百教众去宝瓶口附近救人。”
那人一笑,并不应话,“我看姑娘气势凛然,非寻常村姑才以礼相待,姑娘若是再要冒充我教圣女招摇撞骗莫怪在下不讲客气了。”
“什么!”我失声道。
“世人皆知,我教圣女出行滂城赈灾后已回天山。”
我一呆,低头思索片刻已然明白易扬怕有心之人听闻圣女失踪而有不利之举故而封锁消息,暗中寻找,这小小的黄衣管事自然是不知道圣女失踪这种事。
我抬起头,直视那人的眼睛,“我的确是天主教的圣女,你要如何才信!”
他摇摇头,说:“我看姑娘不像歹人,就不为难姑娘了。姑娘还是速速离去,切莫再自称圣女。”
我说:“我是在回天山的路上和天师走散了才流落至此,现在我要人手助我救人。莫说我是圣女,就算我是个平民百姓,有事求到你五旗,人命关天,难道你就置之不理吗!”
“天下人皆有所欲,皆有所求,天主教总不能做到有求必应。”
“若是圣女又是如何?”
“圣女是天主教之首,自当鞠躬尽瘁。”
“就是说圣女的吩咐的,一定会遵从了?”
“那是自然,只是姑娘你……”
“你们黄旗上是利箭弯弓,乃五旗中灵旗麾下。教众着黄衣,灵旗黄衣管事是每逢初八向旗主递情况汇报。灵旗旗主胥子夫,年过四十,惯使长矛,精于土木陷阱,下有四子,暂立的少旗主是第二个儿子,现在坐镇滂城……我可有说错?”
他听我说到一办就已经一脸诧异,“姑娘你……你怎么知道……是每逢出八上递文书?”
“因为我是你们圣女。”
他虽然惊讶,却还是不信,却说不出个不是的理由,只是摇着头反复说到:“不可能,圣女已经回天山了……”
我道:“好,你不信我说的,我的确也有可能是个冒牌货,但是万一我说的是真的呢?万一我真的是圣女,你摸摸自己的脖子,想清楚你到底有几个脑袋!”我故意危言耸听。
他思考了半天,最后说的闪闪烁烁,“姑娘你说的的确是我们天主教的机密,可只凭你寥寥几句的一面之词要我如何信你?”
我心念急闪,“你们可有信隼?”我曾在和易扬去赈灾的路上看到易扬收放一种隼,在隼的脚上绑着地方五旗或者是年殇的文书。易扬解释说为了方便管理,地方五旗都养有这种信隼,作为投递文书,传送消息的媒介。
他一呆,答到:“有的。”语气中有了一分相信。为了避免其他门派拦截消息,信隼的存在是被保密的,只有高层和地方管事才知道。
我说:“你可以写信去问易扬。就说‘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他自然会告诉你我是谁。”那句“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只在那个午后被易扬看过,读句,自然明白我流落在了静水镇。的a8
他有些犹豫,还在左右拿不定主意,但我知道他虽然不明白我是不是圣女,也不知道那两句诗有什么隐意,但也隐隐明白我似乎和天主教关系匪浅,就算不是圣女也应该是个高层人物。我游说他:“我若说谎,大不了一死,我若说的是真的,你这功劳可是不小啊!想想看,你这小小的黄衣副管事回头就成了副旗主也说不定。”
他眼神一闪,我知道他已经拿定了主意。
“好,姑娘,我听你的……”我心中一喜,随即马上沉了下来,因为我听见他接下来说:“但是在信隼回来之前我也不能肯定你是否真的是我教圣女,还请姑娘在这段日子里在我们这驻地里暂住,待信隼回来自然给姑娘个合理的说法。”
我说:“我可以留在静水镇,但是现在你们要抽调五百人马去宝瓶口帮我救人。”
他面色犹豫:“姑娘……不如姑娘进里面先歇着,我去请管事出来一起相商如何?”
“那又要磨蹭多久!”我高声说,“你现在就给我聚集教众去找,不用知会总管事,无论结果如何,我定会提升你上天山,任灵旗副旗主。否则,天主教以后就没有你这个人!”
他面有喜色随即又眉头一皱:“这人马……”
“你既然说用信隼传书,定然是愿意在我身上赌上一赌,既然要赌,何不赌大点,应了我说的话。”我步步紧逼。的cf
他眼神一狠,下了决心,“圣女,不是我不出人马,而是我们一个小小的静水镇驻军,一共也只有五百人马……我最多能调动有一百五十人,圣女你看……”
我一摆手:“罢了,一百五十人,宝瓶口,救一个叫乌宗珉的人。”
雨点砸了下来,我独自走在静水镇的大街上,两旁的小贩早已经收了摊,行人皆匆忙,在我两旁夺路而行,只有我拖着病痛不已的身子举步维艰。
我拒绝了副管事要我住驻地的提议,他也不纠缠,这个副管事啊,一看就是在总管事手下干的不顺心,年过四十了,也分明是个机警聪明有本事的人物,才区区一个黄衣副管事。亏得如此,他才愿意在我身上赌上一把。也正是这个原因,他才不愿意让总管事知道圣女流落的消息,这等天大的功劳自然是百年难得一遇,他怎愿意拱手让人?
我告诉了他有了消息让人来悦来客栈通知我,便离开了,他也没再说什么,退回了门内。
衣服不一会儿就湿了,膝盖格外的痛,像有人拿了锉刀一点一点打磨我的膝踝骨。
大雨滂沱,街上的人终于走的走散的散,只有我一个人在雨幕中。
我什么用也没有,我什么也干不了,我一次又一次等着乌宗珉向我伸出的手,而在此时,他危难的时候,我却什么也帮不了,何况那还是为了我而陷入的危难……
天地间一片看不穿的帘幕,像世界初开时的混沌,八面悲凉,苍苍茫茫间我仿佛看见那人剑眉星目,玩世不恭……
我走得浑浑噩噩,心里空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什么,一抬头,看见被雨水冲刷的一块大匾悬于头顶,“悦来客栈”四个大字被洗涤的格外分明。
心中突然腾起一簇希望,像成灰烬的草原上又有了火星,“也许他已经平安归来,也许他已经在里等我!”心里是谁的声音在喷薄着希望?
加勒比海月光2007-11-26 22:13
第 19 章
心中突然腾起一簇希望,像成灰烬的草原上又有了火星,“也许他已经平安归来,也许他已经在里等我!”心里是谁的声音在喷薄着希望?
“姑娘,雨下着正大呢,来里面请,里面请……”店里的跑堂看我立在门口,便出来招呼我。我懵懵懂懂的跟着他走了进去,进了店开口便问:“你们这里可有个姓乌的青年男子住店?”
“我们这里客房住的差不多满了,住客有一个游方算士,一对爷孙,还有一队商队,不知姑娘可是要找那队商队里的人?”那个小跑堂答的利落。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立足不稳。
“姑娘,你……”
我摆摆手,示意没事,“住店,找间靠街的房……”
小跑堂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的猜忌不言而喻。我丢出乌宗珉塞给我的银两,他立马喜笑颜开,“姑娘请,二楼把头,天字一号房,推窗就可以看到街景……”
当我身子接触到可以依靠的东西时,我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全身关节痛的厉害,似乎又有点发烧。
心里更是难受。我从不知道担心一个人可以到挖心挖肺的地步,也许正是他的正直坦率和我的自私自利形成的对比让我被受折磨,上苍对我是那么公平,用身体的病痛和良心的折磨来惩罚我的不诚实;可是上苍有是那么的眼拙,乌宗珉为什么就会一次有一次承受来自我的匮运?
他本该是闲云野鹤,恣意人生,嬉笑怒骂,堂堂朝暮公子,留恋风月场,寻欢脂粉间,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在生死间徘徊,安危难测……
这就是我带给他的吗?这些就是我带给他的吗?……
我脑子里一团泥水,思绪错乱,完全没有逻辑。
不知过了多久,模模糊糊间似乎有人把我移到床上,又有人给我灌药。
乌宗珉混身的血渍出现在我面前,四肢不全,面容扭曲,他瞪着我,眼睛里的愤怒几乎要将我凌迟,他嘶吼着:“傅清清你骗我……”说这冲过来拉我的手。
我突然就惊醒了,黄粱一梦。
手又被拉了过去,我才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正搭我的脉。身后站了一人,正是那个副管事。
“圣女,”他看我睁眼,恭身说到。“您醒了?”
我点点头。
搭脉那人站起身,边收拾东西,边对身后的人说:“圣女人已清醒,烧也退了,暂时无碍,只是这身子摧折的厉害,本就怕潮冷,淋了场雨,这病疾……怕是以后阴雨天都下不了地了……”
副管事,点了点头。送了那人出了门去。反手关上门。
他走过了,直径在我床前跪了下来,“灵旗静水镇黄衣副检杨管事见过圣女。”
我点了点头,知道信隼已经回来了。挥手让他站了起来。
“我要你们救人的事怎么样?”
“按照圣女的吩咐,抽调了一百五十教众去宝瓶口附近搜查,但是……”我心里一紧,听他继续说道:“只发现有打斗流血的痕迹,并没有找到叫乌宗珉的人……”
我不只如何自处,连怎么呼吸都忘记了。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无法思考,无法感知。
“圣女,圣女……”检杨看我失态,出声唤我。
好半天,我才勉强可以发声:“再去找……找到为止。”
他面色踌躇:“已经搜查两天了,再查下去也是无济于事……”
“什么!两天!”我惊道。
“我收到天师亲笔书信便来寻访圣女,那时圣女已经昏迷不醒,到现在已经昏了一天一夜了,人马已经派出去两天了。”
我只觉得无力,“继续搜,直到搜到为止……”
检杨走了后并没有留下人马,他解释说天师吩咐要尽量隐藏我的行踪。他留下几只哨竹,说是遇到危机时可以用它来向他求救。他的人马就安在驻地待命。
我只是点头应着,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我推开窗子,又是夕阳时分。
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红,像那块石头上那潭红艳艳的血。云朵翻滚,华美绚烂,幻化无边,是剑眉星目,是身长玉立……
人生无常,非我所愿,虽然说是个天主教圣女,其实我也只是个平凡的弱女子,沧海一粟,天地浮游,在造化面前都是荧虫之光。看看这双手,惨白瘦弱,骨节分明,能抓住什么?又有什么可以抓的!我命多舛,只能看那么多人事从指间流淌……
只是,即使是荧虫之光,即使是蜉蝣撼树,螳螂挡车,我也不会放弃。如果人要挡我,我愿独力抗之;如果命要降难,我愿一并承受;如果天要亡尔,我愿为之逆天。
我握紧了手,手里依然握着那块玉锁。
我下定了主意,要去找他,若是找不到他,我自然会去找暗门来。我只是苍苍茫茫大地上的一缕幽灵,我不属于这里,我人卑力微。可是就算我的力量是那么微不足道,那么微小渺茫,我也会尽我最后的努力,我会用我每一分力量来诠释我的坚持。
苍天可见我的决绝,就为那久违的一道阳光,不为出生入死,不为救命之恩,就为那一碗汤药,那一道菜肴,那一个药包,也足够我义无返顾。
我要去找他,宝瓶口,芷蒲谷,暗门,去找到他。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站了起身,走向门去。
脚还有一只在门内,忽然听得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懒洋洋的说:“都日落天了,你这还想往哪儿去啊!”
身子陡然一僵,仿佛是我听到了不该有的幻音。是梦吗?是梦吗?如果是梦,那可千万不要醒。
我扯着僵硬的身子慢慢旋转。
千万不要醒,我从不信奉神灵,这时却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在祈祷,千万不要醒……
千万不要醒,也许这是我第一次的虔诚,我只觉得我的心脏都在颤抖,千万不要醒……
千万不要醒,让我沦陷也好,让我沉溺也好,让我不要醒来,千万不要醒……
千万不要醒,满天的神佛都可以听见我的声音,我卑微的祈求,千万不要醒……
千万不要醒,千万不要醒,千万不要醒,千万不要醒……
夕阳光辉中,一个人斜坐在我适才打开的窗棂上,一只脚还不安分的晃来晃去,夕阳胜血,时隔多年,我终于找了与很久以前的一刻相媲美的夕阳……那一刻,我真心相信这个世界是有神灵存在的。
“莫不是偷会情郎去了吧?”乌宗珉痞痞的笑了开来。
眼泪积在眼眶,转啊转的,却被强忍着不要掉下来。心中百感交集,欣慰,高兴,愧疚,自责……
我深深吸口气,万幸,我没有醒来……
“我是想出去躲着你这翻窗而进的采花贼来着!”
他笑地灿烂,翻身进了来:“我可是雅贼,可是这房间里可没见有什么花啊!”
我正待开口说话,另一个声音比我快上一拍:“大哥,我说你不走正门就算了,何必也强迫我和你一起越窗?”
说着,窗户里又翻进一个少年来。满脸不满的向乌宗珉抱怨着。
乌宗珉看着他笑了:“这不看有人坐在窗户口发呆,想突然出现吓她一跳,结果她命好,躲开了。”
那人圆溜溜的大眼睛随即望向我来:“哦,姐姐你就是傅清清?”
“恩,我是。”我说。
“唉……明明不是很美啊……”他像喃喃自语,可那声音我明明听的到。
乌宗珉很认真的点点头,“我早就发现这点了!”
那个少年叫小铛,十四五岁的模样,清秀的脸蛋却生了个过分闹腾的性子,一头倔强的短发恣意凌乱,一身游士的装扮,踩了双棕色的短靴,看上去格外精神。乌宗珉说小铛是他以前游走四方时认下的义弟,在与暗门的人周旋的时候恰好遇到小铛,得其援手,这才顺利脱逃。
乌宗珉刚说完,小铛也叫来了小二。
“你这里还有房间吗?”乌宗珉问道。
“有,有,自然有的。不过天字号房间住满了,只有一楼地字号的房间,虽然吵了点可是价格公道……”
“不会吧,隔壁的房子就好象没人住的样子。”小铛嘴快,抢着打断他。
“那是镇里刑老爷定的房,刑老爷虽不住这儿,可总是付了银子定的房,用来招待生意上的朋友的……”小跑堂面色为难。
“我们也给你银子,你拿双份的银子不好吗?反正那房现在也没人。”小铛眨了眨眼睛。
“这个……不太好吧,小爷你也看到了,我们是做诚信生意的人。”
“这样啊。”小铛的眼睛滴溜转动,水光流转间一张清秀的小脸分外灵动,他笑咪咪的像小跑堂招手,“你过来,我跟你说件事。”
那小跑堂老老实实的蹭了过去。
小铛一把抓住小跑堂的手腕,高声说道:“爷我今天就是认准了住那间房,你说行还是说不行,爷我都住那儿!”的e0
跑堂的苦了脸,“小爷你这不是为难我这下人吗,若是那房不是刑老爷一直定着的,我肯定会让给小爷。”
小铛皮笑肉不笑:“好啊,要我不住也没什么,只是你这手也别想要了。”说着放开了小跑堂的手腕。小跑堂低头一看,手腕上一个黑色的手印,缠绕在手腕上,妖娆狰狞,端是吓人。
小跑堂惊道:“这个是……”
小铛又笑了,“皮开肉绽,你不会没听说过万毒世家的这个药吧。这药可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正好拿你试试药性。照理说,一个时辰内没有解药应该会腐肉蚀骨,直到整个人变成一滩脓水为止,你要保命话除了我的解药也就只有自除一手了。我这里有把匕首,还算锋利,你看你要不要借用一下……”
他说到一半,小跑堂的脸就黑到不能再黑了。说到后面,小跑堂几乎都要哭出来,“小爷,别说了,别说了,我给您安排,我给您安排,天字二号房。别说刑老爷,就是天主教圣女的房我也给你腾!”
我正在喝水,听到这句差点没被呛到。
小铛笑容单纯,“这样才对嘛!”
跑堂的出了门去,我对小铛说:“他只是个打杂的,为了一间房何必用那么阴损的毒药。”
乌宗珉鼻子里哼了一声:“皮开肉绽,这药哪里是随便弄的到的。小铛又来这套。”
小铛笑嘻嘻的说:“锅底灰,锅底灰,只是锅底灰而已……”
“你从哪里弄的锅底灰来?”乌宗珉警惕的问。
“自然是厨房啊。”小铛笑着回答。
“唉……”乌宗珉无奈的摇摇头,“你是把锅给漏穿了,还是把盐给替换了……算了,今晚我去别家吃……”
小铛一脸无辜:“我在你眼里怎么那么低级幼稚,我只是看灶台下太脏了,就泼了几盆水……”
我哑然……
加勒比海月光2007-11-26 22:13
第 20 章
“我说清清啊,你这几天都这个样子示人吗?”安顿下来后,乌宗珉踱到我房里来,上三回下三回打量了我半天,最后还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我低头一看,原来还是那身土布污秽的农家女的衣衫,再一摸脸上,易容倒是洗掉了。想来是检杨过来看到我昏在房内,请了大夫来,脸上的伪装倒是去了,但是衣衫倒是不好给我替换的。再一看乌宗珉,哪里还是山民的打扮。此刻他身上是一件黯黑色的长袍,带着金色的领口和袖口,腰上的淡黄色腰带上挂着黄玉的配环,头发用一枝枯黄却很别致的木钗高高筌住,分明一个偏偏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该不是把我给你的银子都弄丢了吧!”他一脸鄙夷的神色,“真是笨的可以。”
“哼,有人还不是弄丢了银子,连衣装行头都是我出的血。”小铛突然从他身后窜了出来,身后一片人仰马翻的声音。
“我说,”乌宗珉一副“我无语了”的表情,“小铛你能不能换点有新意的玩法,每次都把油泼在楼梯上,到一处泼一处,你就不能创新一下吗!”
“怎么创新?”
“比如说,可以不要用油了,试试明胶,沥青之类的。”乌宗敏随口说到。
小铛立刻肃然起敬:“哥你真太天才了,我这就去试试。”说完人又不见了。
乌宗珉又瞅我一眼:“明天先不忙赶路,去镇子上给你买两身衣服,时间不早了,你先睡了吧。”
我应了一声,乌宗珉就出去了。的确,现在不用像逃命时那样分秒必争,在天主教驻军在的地方,暗门的人再放肆也不敢大张旗鼓的过来抓人。
收拾妥当后,我刚歇下就听见隔壁传来小铛咆哮的声音,“哥你又耍我!哪里有人看到地上那么一大摊沥青还会去踩的!你知不知道那个沥青我搞的多辛苦啊!”
我暗暗好笑,小铛现在才发现,真是可怜……看来以前没少被姓乌的糊弄。
我睡的很香,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洗漱了后我正盘算着等会怎么和乌宗珉解释我睡过了,正要推门时突然一个闪念,一手猛的推开门,一同时向后一大跳。
果不其然,门一开就是一盆水扣了下来。哗啦的溅了一地,然后就是铜盆落地嘁哩桄榔一大堆声音。
隔壁的门立马被推开,两个人同时冲了出来。
小铛一看我人没事,立马大呼可惜:“你怎么躲过的?你不是不懂武功吗!”
我摇头:“你这种小把戏都是以前我玩剩下的,房门上架水盆,太老套了!”
小铛瞪个水汪汪的大眼睛:“你?你以前玩这些?”
我正要答话,却被乌宗珉抢断:“小铛,以后不许和清清开玩笑!只有这次,下不为例!”够的上声行色厉。
小铛很委屈的撅着嘴小声嘟囔:“为什么?她人又没事……”
“这次没事那下次呢!”
“又不会出事……”小铛说的可怜巴巴的。
“清清身子不好,沾不得水,你别把你那些把戏往她身上招呼!”
小铛一副了然了的样子:“只要不碰水,其他都可以的是不是?”
“其他也不可以!”乌宗珉边说边赏了小铛一个大暴栗。
“清清姐姐,”小铛呜呜咽咽地躲到我背后,“你看哥又欺负我。”边说还边扯我的衣角,假惺惺得抹眼泪。
“我都快五六天没换衣服了。”我说,“你小心眼睛里长蘑菇。”
小铛“唰”的就扔开我的衣角,伸手狂揉眼睛,不一会就瞪个红红的大眼睛说:“我怎么感觉眼睛这么痛?不是真要长蘑菇了吧!”
乌宗珉的脸再也绷不住了,笑了出声。我摇摇头,哭笑不得的对小铛说:“你过来,我给你拔蘑菇。”
小铛屁颠屁颠的蹭过来,一对红眼睛已经泪汪汪的了。我扭住他乱动的手说:“别乱动,我给你吹眼睛,吹一吹就好了。”小铛眼睛睁的大大的,我刚好腾出手来按住他的脑袋,帮他吹起眼睛来。
“好了。”我说道,看小铛呆呆的没有反应,又拍拍他的脸:“好了,你眨眨眼睛,应该是不痛了。”
小铛这才回过神来,脸一下子就红了,一句话也不说就从屋子里闪没了人影。别说,这孩子速度还真够快的。
我非常莫名其妙,问旁边的乌宗珉:“我刚才做错什么了吗?”
乌宗珉耸肩:“我怎么知道,那小子一向稀奇古怪的。”
午饭吃得鸡飞狗跳的,小铛一会说菜里有蜈蚣把店里的其他客人恶心了去;一会儿叫厨子来说菜咸了,喊厨子尝,其实那是他自己加了巴豆进去的;然后又是给老板敬酒赔罪,其实给老板的那碗是极品的白醋加了酸汁的……
最后乌宗珉实在是觉得丢不起那个人,拉起我走了出来。结果小铛马上跟了上来。
“你们这是去哪儿啊?为什么不带我?”小铛扯着我们二人的衣袖,又开始他的可怜战术。
“出去!难道陪着你在那里丢人啊!”乌宗珉真的忍无可忍。
“你嫌我……给你丢人了吗……”小铛的眼睛里又开始有水光了。
我忙打圆场:“没有没有,是我们吃够了,出来走走。”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吗?”虽然知道小铛在装可怜,可他的样子真的让人看到都心疼。
小铛望向我,我也望向乌宗珉。
乌宗珉不说话。
小铛望向乌宗珉,我也望向乌宗珉。
乌宗珉忍不住了。
“好了好了,你要来就一起来吧……”乌宗珉说,“但是,不许再胡闹了!”
小铛眨眨眼,委委屈屈的答应了,“哦……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千针绣庄。”
小铛一个激灵,警惕的说:“去那里干什么!”
“给清清弄几件能穿的衣服啊,你难道想和个浑身蘑菇的人一路吗!”
小铛转向我,一脸希翼:“姐姐你自己要买衣服吗?”他故意把“自己”两个字咬的很重。
我愣住,乌宗珉翻了个白眼:“你看她那样儿,像有银子吗!”
小铛吸了口气,转了个身,刚想开跑就被乌宗珉拎住领子。
“喂,你要走也把钱留下来啊!”乌宗珉说的理直气壮。
“乌宗珉你个混蛋!早就算好了要吞我银子!!”
可怜的小铛……
乌宗珉捏着小铛的钱袋,边走边数走在前面。小铛在后面捂着心口,一步一泣血。
“你们哥俩在钱这点上还真像。”小铛在第九十九次骂乌宗珉是个混蛋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说道。
他立刻停止了咒骂,用一种怨毒的目光看着我这个罪魁祸首。
“不是我要要衣服的!要怪怪你大哥去。”我赶紧撇清关系。
“唉……”他一声长长的哀叹,肩膀都塌了下去。
“你好象挺怕你哥的。”我说。
“我怕他!我才不怕他!”小铛撅起个嘴说。
“可你就是不在他身上玩把戏,现在虽然有气也不和他争。”
“你懂什么!那叫尊敬!尊敬!”小铛又挥舞着拳头说。
“你很崇拜乌宗珉?”
“可以这么说吧!”
“他有什么好崇拜的?”比较自恋,又有大男子主义,爱充英雄……
“我哥武功那么好,人聪明,又很仗义……你就没觉得我哥有很多优点吗?”
我歪着头想了一下:“恩,仔细一想是有优点的。”
“什么优点?”
“人比较耐看。”
小铛一个白眼翻过来,他眼睛大,白眼翻的特别有气势。
千针绣庄。
店门口坐着的老板娘一看乌宗珉进店,脸上的笑容活生生的把她肥油的脸上挤出条褶子来。“哎呀,乌公子又来了,可是前天的衣服不合身吗?”
她那大嗓子一叫,原本在桌子后昏昏欲睡的小姑娘们一个二个都端坐了起来,一边打整头发衣衫一边偷偷的瞄着乌宗珉,甚至有后堂制衣的小姑娘跑了出来。
乌宗珉一笑,引得那些小姑娘一片暗潮汹涌,“不是,衣服很合身,千针绣庄是大联号,怎么会不合身呢。”
“那乌公子来是……”她边说边瞄了眼后面一群唧唧喳喳的丫头。
“给我朋友置办两身衣服。”他指着我说。后面又是一片暗潮汹涌。
“没问题,没问题,”听说有生意上门,老板娘脸上的肉又摺了起来,“是量身做,还是买成衣?”
“成衣吧,我们明儿还赶路呢,荣妈妈你帮着给选两身。”
“行行,乌公子你里面坐着,我带姑娘去里面试衣。小红小翠,来,上茶!”
我跟着那个老板娘穿过内院,来到里堂。老板娘拿了皮尺量了下腰身,“呦,姑娘这腰可真细到勾魂啊,果然是乌公子相中的人,有过人之处啊。”
我微楞,这叫哪门子的过人之处。
“荣妈妈好象和乌公子很熟啊。”我跟着乌宗珉叫这老板娘荣妈妈。
“嗨,堂堂朝暮公子谁不认识啊,”老板娘边说边从旁边悬挂着的一排衣服里挑挑捡捡,“不过是乌公子来过几次店里,认了个脸熟而已。”
“几次?”我疑惑。
“恩,朝暮公子行走四方,这静水镇来来回回的也跑了不少次呢……行了,姑娘,你进去试下这几套。小兰小绿,过来伺候着。”
老板娘大嗓子一喊,从前厅出来两个心不甘情不愿的丫头来,带着我进了试衣间。
趁着换衣服的档,我问那两个小丫头:“朝暮公子来过这个千针绣庄很多次吗?”
其中一个较为高挑的回答:“一共来过七次,有给自己买衣服的,也有买了衣服送人的。”
“送人?”
“恩,送给那些小姐姑娘们,乌公子一向出手很大方。”
我说他行走江湖的花消怎么那么大呢,“大手大脚可不行……”我轻叹道。
另一个较为丰韵的丫头酸酸的想刺我:“朝暮公子朝秦暮楚,哪次给姑娘买衣服不是大手笔,也只有那些世俗女子吃这套……”
我愣住。
“小绿!”那个高挑的丫头戳了她一下,她便立即住了口,可看我的眼神却还是怪怪的。
我愣住当然是因为那句朝秦暮楚,原来朝暮公子的称号是这个典故啊,还跟我说什么是朋友送的雅号,联想一下凝脂楼,朝暮公子该是在风月场上得的虚名吧,还真是朝秦暮楚……慢着,这个界有朝秦暮楚的说法?有秦国和楚国?这好象和我那一界是一样的啊!
“姑娘,好了。”旁人把我思绪拉了回来。我低头一看,是一身玉兰色的装束,裙角和袖口都绣上了淡粉色的木槿花,掺杂了金线,很是精致。腰间缠了条两掐宽的粉色锻带,上面镂空着烦琐精细的绣花。
“这衣服太华丽了,不适合赶路的。”我轻声说道。
“姑娘,你倒是去外面的镜子前看看啊,很适合你的。”那个高挑的丫头说。
我想了想,还是出去和老板娘说一声,叫她挑两件普通的姑娘家衣衫就可以了,我可不是朝暮公子想用锦衣华服讨好的佳人。
掀开门帘出来,却看到内院正中的镜子前背对我站着一个人。
纤细的身子却挂了件墨色的长袍,一头恣意凌乱的短发,站在镜子前扭来扭去的。
“小铛啊,你穿这衣服我会以为你是哪家的美人出来女扮男装呢。”
小铛忿忿然的转身吼到:“我哪里像女人了。”
“……只要你不开口,哪里都像。”
我走上前,看小铛眼睛呆呆的。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我说。
他的脸上又开始泛红,一把打掉我的手说:“我能有什么事!”
我拍拍他的肩说:“去换回来吧,就算你崇拜你哥也不用学他穿衣,这种浪荡子弟的衣服不适合你,还是你原来的衣服你穿比较可爱。”
“可爱!!!”他又要开始咆哮,我赶紧撤了去找老板娘。
换了身棕色的普通装束出来,看到小铛已经换回来了原来的衣服,站在内院发呆,表情似笑非笑,很是怪异。
我过去拉过他来:“走了。”我说。
回来前厅,看到乌宗珉周围花团锦簇,他本就口齿伶俐,周围一片叮咚笑声,莺莺燕燕,又是一片芳心乱飞的景象。
他看我和小铛出来,边从万花丛中走了出来,“怎么这么慢!”他皱着眉说到。
“难道我们不够久,耽误了朝暮公子的好事?”我边说边瞄了眼那片花丛。
乌宗珉不理会我的嘲笑,径自找老板娘结帐去了。
“那个……”小铛凑过来,对我说:“最先那套不要吗?”
我摇头:“不要了,你要是觉得好看,可以买回去自己穿。”
看他呆住的表情,我又很诚恳的补充道:“你穿肯定很好看。”
“傅清清!”小铛额头隐隐有青筋浮现。我耸耸肩,这孩子混熟了就没大没小,姐姐两个称谓也给我省了。
加勒比海月光2007-11-26 22:15
第 21 章
这天的晚饭,悦来客栈的老板说什么也不给我们做了,我们就只有在对面的馆子吃饭。自然,小铛又闹了个天翻地覆,直接导致了对面悦来客栈的生意爆好。趁着小铛去厨房胡闹的时候我问乌宗珉:“小铛看上去武功不是很高啊,怎么能助你退敌的呢?”
“他轻功很好。”
我一下子被呛住。
“怎么,难道你没发现他跑的特别快吗!”
“你是说,是他带着你逃跑的。”
乌宗珉很是难堪:“咳咳……你清楚就行,不必说出来嘛……”
晚上还是住在悦来客栈。但是只睡了一半就再没安生觉了。一望窗外,黎明还没到,可是天色也很正常,可就是全身关节疼痛。我坐起来,喝了点茶水又躺下,关节却疼的更厉害了。
原本该天色大亮的时候真的下起雨来了。膝盖疼的尤其厉害,像拿了钢针一针一针的往上面钉。我坐起来,想再去喝水,没想到刚下了地就站不稳,一下子倒在床边。我苦笑,还真应了那个大夫的话,下雨天再也下不得床了。
敲门声响了起来,伴随着小铛的声音:“傅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我应了声。
“要不要紧啊?你开开门,我看看。”
开门?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爬到门口去。“不用了,没什么事,你回去睡吧,现在还很早。”
门口没了声音,我长嘘口气,慢慢撑着身子。有窗子开阖的声音,然后一双棕色的短靴落在前方的地板上。我猛得抬头,看见小铛已然站在了屋内,头发上还有雨水的痕迹,他居然翻窗!
我尚且还在吃惊中,就看见小铛皱起眉头:“哥只是说你沾不得水,原来你是连过雨天都如此狼狈。”
我垂下眼来:“没什么的,是我不小心……”
他走过来,不等我拒绝便打横抱起我来,“这么轻……”他又皱起了眉头。把我安置在床上后,他倒了茶水递过来给我。
“谢谢。”我接过杯子,喝了口茶水,问他:“乌宗珉呢?”
“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买药去了,走前还专门把我叫起来,叫我好生照顾你。”他说着,自己也走到桌子前倒了杯茶,喝了起来。
“是吗……”我低下头,一种熟悉的温暖感莫明涌动。
“清清,你……到底是谁!”小铛突然说道。他放下了茶杯,一双大眼睛平静的看着我。
我握杯的手一紧:“什么?”我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来的时候就发现,这客栈周围暗藏了不少人手,虽然不是一等一的高手,但也都是练了几年的,原本我以为是旁边的商队雇的暗卫,可是昨天上街,周围暗藏的人居然也跟着移动了,最后又随着我们回了客栈。我用个小把戏去刺探了下他们,他们只是躲着,并不生事,可见不是想刺杀而是想保卫。我自认我和我哥还没那么大身份让不相干的人充当暗卫,唯一的可能可不就是你吗!你到底是谁!”
暗卫?检杨派来保护我的吧。是觉得,他也算个精细的人,怎么会把圣女扔在客栈了事,原来我的一举一动他都是洞悉的啊。
我握杯的手松了松,随即又握紧了。
我不想对他们撒谎,我总是会告诉他们我是圣女的,只是我一相情愿的把揭露的时刻推迟再推迟,但那一刻总会来的。如今,是到了摊牌的时候了吗?
看我踌躇着并不说话,小铛的表情像叹了口气般:“我哥知道你的身份吗?”
我摇摇头:“他……也知道那些暗卫吗?”
“哥那么机警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你不去说,他也就不来强迫你。”
“……”
“为什么不说实话。”
“……”
“你可知道,我找到哥的时候,哥一个人缠斗了八把长剑,全身三处大剑伤,血流一地。”
“……”
“你可知道,我带了哥躲进山洞,哥伤口发炎,烧的神志不清却声声唤着你的名字。”
“……”
“你可知道,哥刚清醒,就不管伤口,下来找你。他穿黑色的衣服,就是因为怕见你的时候伤口万一又流血会惹你担心。”
“……”
“你又可知道,哥一看天要下雨,就执意要出去给你买药,现在药店还没开门,何况他自己还是个病人。”
“……”
“可是,傅清清!你却没有告诉过哥,你到底是谁!”
我抓着杯子,几乎想把它捏碎,“小铛……”我只觉得无力,“我说实话的时候,便是离别的时候……”
“为什么!”小铛冲过来,抓住我的手,“你害怕什么!你实话和哥说,不管你是谁,我都会帮你跟哥求情……”
“没用的。”我伤然放开小铛的手,“一旦真相大白,我就失去了留在你们身边的权利……”
小铛立在床边,很久很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小铛站不住了的时候,终于走了出去。临走前,他对我说:“你知道吗?哥最讨厌别人骗他。”
外面的雨声突然大了起来。
我从没听过这样的雨声,纷杂错乱,彷徨无助,那连续不断的水击声想各种思绪撞击我而发出的声响。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如梗在喉,有什么东西堵塞血管。我像掉进一个旋涡的人,无助,恐惧,慌乱,挣扎。
当一个人为我孤身奋战的时候我并不知道。
当一个人在血流一地的时候我并不知道。
当一个人在昏迷时声声唤我的时候我并不知道。
当一个人带伤寻我的时候我并不知道。
当一个人为我雨天出门买药的时候我并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自私的隐瞒,
可我知道我刻意的欺骗,
……
我紧紧抓着手边的衣衫,膝盖的疼痛此时是那么微不足道。
他也是知道那些暗卫的,其实在宝瓶口时,那些暗门的高手们出手的时候他就知道我在撒谎了。但我甚至没有看见他的犹豫,他义无返顾的选择了相信我,让我逃生。他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我拙劣的谎言?只是我不说,他便不来问。其实他也在等,等我的答案,等我的解释,等我对他坦诚相见的一天。
一边流血,一边等待。
一边是我的自欺欺人,一边是他愈加迷茫的等待。
雨天,外面是一曲连绵不断的交响乐。
把所有的事情慢慢想起,那个突然的瀑布里的躯体,那个温暖宽大的后肩,那个毫不犹豫的投掷,一个人,在危机面前总是把最安全一片田地腾挪出来,那个在死亡面前也不曾却步的男人会害怕一个圣女的身份吗?
雨水连绵不绝。
我不是傅清清,我也不是圣女,可是那有什么不同呢?不管我是谁,我还是我啊,傅清清也好,圣女也罢,又有什么不同呢?
总是在下雨的时候让我发现意外的东西。
我想起一个剑眉星目来,突然迫不及待的想见到他,问问他,是否要知道我是谁,是否要知道我隐瞒的原因,是否知道如何勇敢面对现实,是否可以理解一个圣女的身份,是否知道原谅我的方法……
很想问问他,听听他的回答,告诉他,我错了,我错了,我错在谨小慎微,错在以己度人……
我跳下床,却情理之中的跌在地上。
小铛推门而入,速度之快,仿佛他一直站在门口。“你……你这是要干什么!”他伸手又要来抱我。
我抓住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我要见他!带我去找他!现在!”我感觉我全身都在颤抖。
小铛皱起了眉头:“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家药店了……清清你别这样,乖,回去躺好。”最后一句几乎是哄人的语气。
“不!我要见他,现在!”
“可是我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现在外面又在下雨,你这样子怎么出的了门!”
我摇着头,固执的说:“不行,我要见他,我有话要问他。”
小铛轻轻叹了口气,“好,好,我去给你找他,我去找他,你先回床上去好不好。”
“带我下楼去,我去楼下等他。”
小铛知道再也说不动我什么便点点头,依言抱我下了楼,放在一楼大堂的角落里,叫小二沏了壶热茶来便一头扎进了雨幕中。
大堂里不是没有人的,商队的人聚成一圈在谈论峻邺山庄的第一美人,不时有哄笑的声音。我坐在角落里心中千头万绪。
长久以来,我都是在以我的观点来看待问题,以我的感官来揣度乌宗珉的反应,可我从未想过,乌宗珉是和我不同的。
一直以来,我只是希望他能继续在我一回头就可以看见的地方,不敢多求。可是就这个卑微却无理的愿望也只能在天山外实现。天山内呢?,天师不会答应,四大护法也不会答应,更何况,乌宗珉愿意为了这个苍白的守侯而放弃整个自由的天空吗?他说愿意,今天愿意,明天愿意,后天呢?一旦他说愿意,他这一辈子都会禁锢在天山的高墙内,他愿意吗?如果他愿意了又反悔呢?
高处不胜寒,圣女是这一界权利最大的人,也注定是最孤独的人。
圣女和浪客,一边是飞鸟,一边是水鱼;一只划过天际,一只沉在水底。只是偶然的契机,在这个季节相遇在一起,连名字都是莫须有的幻影。
我很珍惜我和乌宗珉能在一起的时间,一旦明白一切,我将回到天上,他也游不见了影。
更何况还有前圣女血淋淋的先例。
但是,乌宗珉呢?他难道也是这么想的?我是放不开羽毛的飞鸟,不会为了他而折断双翼,可是,乌宗珉,一个连在死亡门口还在唤我名字的人,会不会为了我褪去鱼鳞?会不会为我展开背鳍?圣女的身份划开的巨大鸿沟正是我所害怕的,那么他是否有逾越沟壑的勇气?
或者说,我的所有想法都是错误的。
我只是朝暮公子路遇的小姐,救我只是他的骑士精神,太阳一个东升西落便可以把我忘在脑后?就算知道我骗了他也会马上在凝脂楼的烟酒中释怀?
我看不清乌宗珉的想法,所以我需要他给我个答案,给我个鼓起勇气说出真相的理由,给我一个义无返顾的冲动……
屋内的人说着峻邺美人的情事,说的很是高涨,我安静的做在角落里看外面的雨落。
穿过那么多生死离别,我抱着望穿秋水的等待,等待一个绝望却是希望的答案,等待一次重生或者是再一次的轮回,等待一个开始或者是一个终结……
若有神灵倾听,岂明我心;若有造化弄人,岂遂我愿;若有天意难测,岂知我与?
清水长天,云涛涌动,谁知哪里明媚。
天上人间,滚滚尘嚣,究竟何[size=4]方是岸。
加勒比海月光2007-11-26 22:16
第 22 章
雨中出现一把青色的油伞,向这边飞奔而来。走近了,看见伞下是一个挽着一个大篮子的人,那人把伞撑在篮子上,自己大半个身子却淋在雨中。
一双黑色沾满泥浆的鞋子跨进客栈的门槛,小跑堂跑过来接过了青色的油伞,乌宗珉淌着雨水的俊颜出现在门口。
我坐在角落,他并没有看见。
他直直的上了楼去,楼梯都是两阶一步。然后是门开的声音,他唤我和小铛的声音,门关的声音,下楼的声音。乌宗珉一把拎着小跑堂的领子:“楼上的那个姑娘和少年呢?”
我出声道:“我在这里。”
他这才看到我,轻嘘口气,向我走来。“怎么坐这里?临窗潮气大,你笨的连这个都不知道吗!”他皱着眉说。
我定定的看着他,剑眉星目,皮肤光滑,丰神俊朗,线条分明。
“怎么了?”他看我眼光奇怪,低头审视自己,“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乌宗珉,”我看着他的眼,“你出来游历有多少年了?”
“有个五六年了吧,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你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还行吧。你问这些奇奇怪怪的干什么?该不是又发烧了吧。”他说着,把手放在我额头,“恩,还行,没发烧。走了,上楼去,别坐这里了。”边说边伸手扶我。
我刚站起来就又一个立足不稳,他一把扶住我,“怎么回事?”他又皱起眉头,“怎么变厉害了?”
“没什么。”我别开头。
他轻叹一声,抱起我来,走上楼去。把我安置好,问我:“小铛呢?”
“我叫他找你去了,还没回来。”
“哼,这小子,又把我说的话当耳边风呢。”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清清,你没事吧?怎么看起来怪怪的?”他有点担心。“你坐好,我给你弄药去。”说着便站起来。
我拉住他的衣袖,“别走。”
他转过身,“怎么了?”
我抿着唇,捏着他衣袖手收缩着,都可以看见白色的骨节。
我想问他,问他到底如何想法,到底能不能理解我是圣女,是华焰圣女留下偿债的女儿……
想问他,是否可以原谅我的不诚实,是否可以感受我的苦衷……
想问他,是否愿意停下华丽的旅行,是否可以抛下花红酒绿的世界,成全我的自私……
千言万语要问他,却不知如何开口,或者是是否该开口。
我只是看着他,是希翼,是企求,是绝望,是哀伤……
乌宗珉定定的看着我,良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他走进一步,坐在床沿上,伸手摸着我的长发,慢慢的,慢慢的。
“清清,”屋子里先响起的是他的声音,“不想说就不说了,其实……我也在怕你说出来……”
他长叹一声,起身站了起来,回头对我说:“你先躺会儿,我给你弄药。”
乌宗珉轻轻走了出去,反手把门阖上。
我低下头,看两边长发垂下,我摸着他适才摸过的长发,心里还在交战不休。长发上仿佛还有他掌心的温度。
突然的……
他知道的!他知道的!他知道的!那个长发八尺的天主教圣女!他知道的!他知道的!
我一直以为我在逃避,其实他又何尝不是!故意装作不知道,其实在宝瓶口他就知道了,他就已经知道了!
他没有说,一直在逃避,可是,现在,我们两人都无处可逃,无处可逃……
我明白这点的时候,就是到了开诚布公的时候。事实面前,两个人都无处可逃……
我翻出那块玉锁,攥在手里,触手生温的墨玉传来阵阵勇气。
乌宗珉,去,还是留;朝暮公子,是走,还是停……
我只是要一个答案……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翻下床,跌跌撞撞的走到门前,一把拉开房门。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高洁如月下白莲。
“圣女。”易扬面色平静,轻轻的弯下身子。
“圣女!!!”门廊上站满了人,似乎一楼的大厅也都是人,他们齐齐的跪了下来,高声呼喊。
我惊呆。
“请圣女回殿。”易扬水波不兴的身声穿过耳际。
“请圣女回殿。”跪着的众人跟着说道。
隔壁的房间突然传来门窗开阖的声音。我猛然回过神来,一把推开易扬,迈步到隔壁门前,撞开轻掩的房门。
正中的桌子旁,倒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满满的三足草散落了满满一屋,满室草香,却空无一人,只有窗子还在不停扇动,扇进一地雨水来。
外面雨水正旺,哗啦啦的响动由近及远,窗外依然是迷迷茫茫的大千世界。
这是个漫长的等待还是最终的答案?
我再也撑不下去,又跌倒在地上,他真是吝啬……甚至没有和我告别……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来,日光下,他身材挺拔,宽肩窄腰,剑眉醒目。
“姑娘,你醒了?”他站了起身,丰神俊朗,神采飞扬。
醒了,醒了,美梦一场,总有醒的时候……
我闭上眼睛,不理会周围的人惊呼的声音,穿过那么多吵杂的声音,不知为何,只有窗外的雨声声声入耳,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一只抛不下的羽翼,一只褪不开的鱼鳞;
一只穿过云霄,一只沉入水底……
朝暮公子朝秦暮楚,不知是否会在觥筹交错中想起一个长发八尺的人影来。或许遗忘是对他最好的归途?
乌宗珉,乌宗珉,该说再见还是永别?
回程的马车上,易扬与我同车。他三日前收到检杨的来报立刻就日夜兼程的赶了过来,甚至连四大护法都没来得及通知。
我看着手边的拐杖,问他:“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易扬淡淡的应着:“那日同水护法过招,被水护法所伤。”
“既然腿有不便,也不用你亲自来接我。”
易扬垂下眼睑:“多谢圣女挂怀,只是小伤,不日即可痊愈。”
我瞟了眼他衣衫下隐隐可以看见的固定木板,心知当是骨折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三日三夜的马车颠簸也够易扬受的。
“圣女可知当日是何人下手掳劫?”易扬抬起眼来,看着我问。
我简单说了那个变态美男掳劫我走,又蒙朝暮公子出手相救,一路亡命,恰又入了芷蒲谷躲了大半个月,出了宝瓶口后才向当地灵旗求救。只是那芷蒲谷那人对我说的华焰圣女的往事就瞒了不提。
“朝暮公子……”易扬低头思忖着。
“他……如何?”
“这几年起来的后起之秀,无门无派,风流多情,多智多谋,算个人才。”易扬不带一丝感情的说,“要是能入天主教倒是或许能有番作为亦未可知。”
我低下头,内心苦涩。
“倒是那个掳劫你的男子,”易扬没注意我的举动,还是一副思考的表情,“倒是个人物……”
我抬起头来,“怎么说?”
“那人绝对不会是阮家少公子,”易扬声音很平,“阮家的少公子哪里挥的动那么多高手守宝瓶口?你说那个黄衣女子腰间一把长剑剑鞘有绿色锈斑,旁边人又唤她方姑娘,宝剑‘锈壳’,那个方姑娘八成应该是弯弓坛的坛主方凝。”
“弯弓坛?”
“暗门内部是宝塔式结构,门主下分四大总司,总司下分八大分坛:金戈,铁马,镰刀,利剑,宝盾,弯弓,毒镖,神箭。每个分坛下再分神,人,魔三种等级,像血刀云黯就只是镰刀坛下的一个神等杀手。一个阮家的少公子,哪里支配的了弯弓坛坛主?”
“那当日那人该是四大总司之一?”
“虽然说是四大总司,但是暗门内务都是一个总司在管理,千算子离蒿,今年少说也有五十了;另外三个总司和他们的门主都没露过面,谁知道是否真有其人。我们在暗门内的线子只能模糊探到四大总司中只有一个总司是个女子,常年不在门中,另外两个则完全没有线索可寻。”
“可就现在来看,能调动弯刀坛坛主的那个男子应该就是那隐而不出的两个总司之一了?”
易扬点点头,垂下眼来,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还有芷蒲谷那人,真也算一个奇人,精通医术居然还会奇门盾甲……”
易扬说到这里突然有了个突兀的停顿。
“如何?”
易扬想了想,说:“十几年前,曾出过一个神医,人称阎王劫,小花小草入药皆成灵丹妙药,又通晓五行八挂,星象占卜,但是阎王劫在江湖上行走了四五年后突然销声匿迹了,时间久了,很多人都不记得曾有过这么个人物。莫不是那个通天彻地的阎王劫……”易扬慢慢说道,又陷入沉思。
好一会儿,易扬才又说道:“无论是否是当年的阎王劫,改日定当亲往拜访高人,不知他可愿意加入天主教。”
我摇摇头,“他……就让他在那里吧,你们去找也找不到芷蒲谷的。”我突然有点羡慕那个月夜下醉倒的身影,故人虽去,自有我思念常在,明月夜,短松岗,总有佳人入梦来,放纵感情,抛开红尘,这一世有我在梨树林幸福的陪伴。
“还有那个朝暮公子,”易扬的声音还是平静如碗水,“空手对宝剑,缠斗弯工坛坛主还能不落下风,果是个年少俊才,他既然救了圣女性命为何不随圣女回天山?天主教自当委以重用。”
我掏出那块玉锁,握在手中,“他……自由惯了,就随他去吧。传令给地方各旗,以后对朝暮公子有求必应,各旗旗主便宜行事……”
易扬飞快抬了一下眼,“是。”
我也不再说话,闭上了眼。突然想起来小铛说过的一句话:“哥最讨厌别人骗他。”
……
易扬出来的很匆忙,出来随行的两百人都是易扬天测殿的近天侍者。
近天侍者几乎都是从育人院出来的精英,整个天山一共八千近天侍者。也分三等,从低到高依次是白衣,黄衣,红衣。刚从育人院出来的人再优秀也只能是白衣侍者。随着在天山功劳的累积和不断的历练才有提升的可能。
从育人院出来的白衣侍者根据天山的需要和个人的特长又有不同的分工。各个主殿的明卫暗卫,易扬的天测殿,礼书泉的天宝殿,水匕銎的赏罚堂,甚至可以留在育人院成为年殇的下手。更有品行良好,聪明伶俐的红衣被派遣去督察巡视地方五旗和归附的小门派。甚至那些派出去的刺客探子眼线,也无一不是天山的近天侍者。
回程的路上,不断有近天侍者呈来信隼递来的文书,易扬在车上一刻也没有空闲。果然,一路北去,不时有从天山出来搜寻我下落的教众汇合过来,除了易扬的两百近天侍者和随行的检杨带的一百人马外,队伍越来越大,浩浩荡荡,颇为壮观。
易扬整日与一堆文书打交道,我也疲于交谈,这样一走五天,平安回到天山脚下。
到天山脚下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所以在离天山不远的光道城里天主教的房舍住了下来。
明月当空,我推开窗子,在一旁静坐。
窗外有一队近天侍者在巡卫,走过我窗前我听到领头两个人小声的交谈。
“……这都可以摔伤?”
“嗨,老三喝了点酒,正高兴呢,哪里会想到地上有油,喝了酒脚又不稳。”
“说那么多,还不是因为他仗着自己臂力好一直不好好练轻功。”
“可不是吗!要不我也不用替他巡卫了。”
“我看是他故意装的那么严重,逃活儿呢!”
“这可说不准,好好的楼梯上怎么会有油呢,说不定还是他泼的呢……”
两个人走远了,我也听不太清了。
楼梯上的油……脑中电光一闪!——小铛!
我急急推开了门,冲到楼梯处。阶梯上果然是油油的。
“小铛!是你吗?”我只感觉脑子里一热,脱口喊了出来。
没有人回答。
“小铛……”
“圣女……”
我猛一回头,只见易扬一袭白衣。
“圣女,西北角的暗卫适才发现人影晃动,有人越墙而走,我特来确认圣女安全……”
我一个恍惚:“已经……走了?”
易扬点点头:“圣女无碍,那我也放心了。”
我点点头,麻木的从易扬旁边走过。
“圣女……”易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还是听不出任何感情来,“怀念,不如遗忘。”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易扬啊易扬,你总是吓人的精明……
回到房间,我轻轻阖上房门。转个身,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不该出现的布包裹。
我按着心里的乱跳的响动,颤颤巍巍的伸手解开布包。
一团玉兰的颜色绽放开来,淡粉色的木槿花,掺了金线的精美绣工,粉色的绸缎腰带。衣服下是一个大油布包,慢慢拆开,三足草微苦的气息扩散开了。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伸手捂住脸,我没有听见自己哭泣的声音,却有温热的液体从指间汩汩冒出……
天颜殿。
汀兰有点消瘦的脸出现在门栏上,看见我就惊呼出来:“主子……怎地成了这副模样?”
我有点莫名其妙,“怎个模样?”
“怎么……这么苍白,这一个月怎么就瘦成这样?”
我摸摸脸,向她微笑:“没什么,我还是一样,只是你记错了。”
“这可不行,我去传医师来……”汀兰不等我说话就跑出了门去。
不一会儿,医师就来了。
好一会儿搭脉,医师才面有愧色的说道:“圣女……原本内伤颇重,大伤未愈又染风寒,寒气内冲,似乎有过医治,但是病情又有反复,这寒疾浸入经脉骨髓,这阴天则痛的苦楚怕是免不了的。内脏寒逼,伤肝损脏……”
我打断他,“先生不妨直说,我是否要折阳寿?”
“这个……圣女,若是调理的好,可保十年无恙……”
“十年……”我有点恍惚,突然有点庆幸乌宗珉做了个正确的举措。“谢谢先生。”
那个医生开了个补血养生的方子,便退了下去。汀兰捧了方子下去煎药去了。
我坐在窗棂前,推开窗子。碧意盎然,莺飞日暖,已是夏日时分。我一共可以过多少个这样的夏天?用双手的手指都可以计数。雨天不能行路,日日草药相伴,这样一个半残的人何必贪求太多?
现在这样不是很好?起码有美丽的记忆如影随形……
第二天,我刚喝过药,来到庭院中。汀兰怕地面潮湿,抱了个团蒲来,我坐在柳树下开始聚灵,从被掳,到回来,前前后后有一个半月的时间都歇了没练,眼看还有十来天就是登冕的日子,我还是要来补我的功课,这是华焰圣女留给她女儿的债务。
聚灵真是愉悦的事情,物我两忘。
抛开圣女,抛开天主教,我只感觉我是宇宙中一颗小小的尘埃,悠悠空尘,忽忽海沤,一片清明自在心。没有心伤,没有欲望,没有想念,我只是偶然匍匐在了时间长河上,一个转眼又被吞没其中,然后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个怎样的女子淌过这里。
不过十年而已,足够我把两段人生细细品来。
我不知道我定了多久,当我睁开眼的时候我看见我面前跪着一个人。
“圣女……求你,救水护法一命!”礼书泉沙哑着声音说。
“水护法?”
“今日天颜殿,天师已将水护法锁枷关押。”
加勒比海月光2007-11-26 22:18
第 23 章
礼书泉的讲述十分清楚,起因是虎头帮的大哥不满水匕銎对他私自开铁矿的重罚,一气之下该投了暗门门下。奇就奇在虎头帮归顺暗门后,礼书泉派人去他私自开的铁矿验收的时候意外的在虎头帮的原驻地发现了水匕銎的信物和烧了一半的书信,虽然内容已然分不出来,但是字迹却明显出自水匕銎之手。虎头帮人数不多,功夫也不是一流的,但是虎头帮世代都是开矿掘矿的好手。
这个界本来就崇拜力量,而好刀好剑无一不是要用铜铁来锻造,铁矿不在多而在精。故而精通探测和开采的虎头帮在天主教还是很受人尊敬的,在这个风云难测的时代它的归附问题也是值得慎重考虑。而现在虎头帮的倒戈,定是对水匕銎心有怨恨。所以水匕銎信物和书信的出现显得格外诡异。天主教和暗门关系紧张,怎么能容忍大护法以虎头帮为贡品向暗门示好?或者说,水匕銎已经暗地里归顺了暗门,现在是在挖天主教的墙角,甚至可以猜测,水匕銎根本就是暗门派来的线子。
当然,这里也有值得商榷的地方。
礼书泉的信物和烧了一半的信件找的实在是意外,甚至太过顺利,虎头帮既然要烧了信件,怎么会如此马虎只烧了一半?何况虎头帮已经举帮迁入暗门地界,再无人证,若那些证据是存心想陷害水匕銎的人所为也未可知。水匕銎掌有赏罚大权,这么多年,明里暗里得罪过不少人。
线索扑朔迷离,礼书泉和水匕銎私下交好,就瞒着易扬去询问了水匕銎。水匕銎失口否认,一口咬定说这么明显的痕迹肯定是有人想陷害他。
但是,这件事不知怎么,被易扬知道了,要以处罚不公的罪名暂时剥了水匕銎护法的赏罚权,其实也是在防微杜渐,虽不能明说水匕銎怂恿虎头帮叛教,意欲勾结暗门,但是也是抱了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
水匕銎知道了,就跑去找易扬理论。
“却不知为何,水护法与天师那时居然大打出手。天师在争斗中无意看见楼顶有人掳了圣女去,一时分神,水护法一记千锤百炼正好打天师左腿上。天师中伤,无法护圣女周全。前几日天师来函,说劫持者是暗门四大总司之一,当即对水护法禁足,今日在天颜殿上指责水护法勾结暗门,劫持圣女,包藏祸心,大奸大恶,要在三日后斩首……”
我没有说话,听得礼书泉继续说着:“我与水护法是一同从育人院出来的,二十年来,我看着水护法为天主教出生入死,从没有片刻的犹豫,赤胆忠心,天地可表。这事定是有心之人所为,欲害我教自相残杀,礼书泉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水护法清白,不求依然大权在握,只求圣女念在水护法这么多年劳苦功高保水护法一条性命。”
我定定的看着他:“礼护法既然是在求我保水护法一条性命?”
“是。”
“那对我为什么不以实相告?”
礼书泉愕然抬起头。“圣女……”
“当日易扬被水匕銎所伤,行动不便,可是水匕銎却还有一身上好的功夫在,既然易扬发现有歹人,就算水匕銎后知后觉也断不会毫不为所动。何况那人还携带了我这么大一个人,堂堂天主教大护法,若是有心救我怎么会追不上那人?易扬今日判水匕銎勾结暗门的罪过恐怕也是由此而来吧!”
礼书泉吸了口冷气。
“礼护法,要是想让我救水匕銎的性命,最好还是说实话来。”
“圣女……果然是七窍玲珑心……”礼书泉轻轻叹了口气,“水护法……当时是关心则乱,一时乱了方寸,才让那歹人逃了去……”
我不相信的看着他。当日易扬让我登冕就是水护法反对的声音最大,关心则乱?这个理由太过牵强!
礼书泉又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得说:“水护法……爱上天师……已经十多年了……”
我闭上眼睛,轻轻得说:“礼护法,有些事情除非有大把握,否则是不能说出口的。”
“我与水护法相交二十年,他从来没有亲口对我说过,但他的心思我还是猜的到的……”
我睁开眼,注视着礼书泉,他眼神里有微微的不忍。“起来说吧。”我对他说。礼书泉站了起身,虽然衣衫上有泥渍,可是看上去还是很儒雅斯文。
“别再隐瞒。”我说。
他点点头。
“二十年前,我为回报天主教的大恩而投靠其下,进了育人院。”
“育人院藏龙卧虎,竞争激烈,所有人为了出来后可以留在天山都费尽心机。我初来乍道,难免受人非难,自那个时候开始就与水护法结识。水护法自幼在天主教内长大,在育人院也呆了十年,武功威望都是当时育人院的翘楚。多亏他多方维护,我也才算没吃大亏。”
“我和水护法同岁,一年后,在我们都满二十岁的时候出了育人院,水护法去了赏罚堂,我去了天宝殿。”
“再过一年,就是华焰圣女意外亡故,时隔不久,苏沩就领着四大护法和全天山的近天侍者加上红衣五旗围剿销金一族。”
“销金一族竭力抵抗,老叟幼童都拿起刀剑来。战况空前惨烈,前前后后花了四个多月时间,当时司罚的闶一航和掌财的雾鲭双双死于战祸。在那之后,由于我和水护法战功显著,在回天山后,都升成了红衣侍者。”
“由于护法并没有合适的人选,圣女位又是架空的,所以苏沩并没有立新护法,而是一人挑了三份担子。水护法是赏罚堂数一数二的侍者,有时候也代为处理一些护法的工作,但总是要向苏沩汇报的。往返天测殿自然很是频繁。”
“水护法工作越来越卖力,全部心思都扑在赏罚堂上。赏罚堂本来活就多,累,且危险。捉拿逃犯,诛灭叛徒,这些最危险的活别人不敢接的任务他却抢着接,一次又一次冲在最前面,每一次都是生死毫厘间,每一次都是浑身是血的回来。”
“有一次,我和水护法,还有几个关系不错的人一起喝酒。那些人笑说水护法是打算娶赏罚堂了,这么多年了,还未取妻,该不会是个断袖吧。水护法也笑着说,断袖?怎么可能,我喜欢一个姑娘已经很久了。那几个人一听就起哄了,非要水护法说哪家的姑娘,那时,水护法已经是赏罚堂最杰出的人了,当上护法只是迟早的事,天主教的大护法,谁家的姑娘娶不来?一开始水护法还不肯说是谁,后来被逼急了,也就跟我们说,那是苏沩天测殿的一个丫头。原本一个丫头没什么,可是难就难在那是天测殿的丫头。在苏沩的天测殿里,哪里有长久的丫头?都是苏沩的院内人!”
“八年前,十二古剑门私囤兵械,被我和水护法查了出来,并一口作气将其铲除。苏沩召了我们进天测殿,表彰我们功勋,说明日即正式册封我们分别成为天宝殿和赏罚堂的主人。”
“水护法却摇了摇头,他对苏沩说:‘我为天主教奔命这么多年,并不是为了护法的位置。’苏沩于是问他想要什么,他说:‘那个每次我来都来上茶的丫头。’苏沩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原来是爱美人啊!我另外送你一百个可好。’水护法摇摇头:‘就她一人,此生知足。’苏沩大笑,击掌三声,门后出来个丫头,那个丫头以前我也见过。的确是国色天香,苏沩满苑的美人和没她漂亮。”
“苏沩问水护法:‘可是她?’,水护法点了点头。”
“苏沩一把抓过那个姑娘,伸手便扯下她的衣衫来,苏沩笑着说:‘水匕銎你可看清楚,红颜非红颜啊!’那个丫头居然是个少年!水护法当下面如土色。”
“第二天,苏沩还是给了水护法掌管赏罚堂的权利。那天,欢庆酒宴上,水护法谈笑自若,别人敬酒,他来者不拒,别人没有看出来,我却看得出来,他一杯一杯的喝,自始自终没有看过苏沩,也没有看过苏沩旁边站着的那个穿女装的少年。”
“当晚,水护法醉得不醒人事。我同水护法最是交好,宴散后,我便扶着他回了赏罚堂,我把他放回床上,他却突然拉着我的手,一遍又一便的问我为什么,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水护法铁铮铮的一条汉子,以前被刀划开多肚子,肠子都流了出来;还有一次背上中过三箭;手臂上被毒鞭缠过,是他自己把手上的肉切了下来……流过那么多血的人,我却二十年来第一次看他流泪。”
“很快的,苏沩就更换了意旗的旗主。新旗主易扬跪在天颜殿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出来,易扬,就是那个丫头,那个少年……不知道苏沩为什么做那么令人难堪的事来。”
“五年前苏沩暴毙,我们在天测殿找到苏沩遗嘱,上书要意旗旗主担任下任天师。易扬当旗主才三年,现在又直接当天师,如何服众?原本天师应该是赏罚堂最有威望的主人啊!当时以五旗的人马反对的声音最大。是水护法领着我们四人力抗八方,顶了易扬上了天师的位置。”
“谁知道天师在位不过短短几年,立刻把排斥他的五旗人马收于翼下,可是随着天师的威望与日愈增水护法反而越来越与他针锋相对。外面的人知道是天师的强大剥削了司罚护法的权利。天师怎么想我不清楚,我却清楚水护法的想法。”
“水护法扶天师上了位置,那时天师还不过是个连意旗旗主都还没坐稳的人,无权无势,必定仰仗与水护法。可是随着他羽翼丰满,水护法只是越来越不安,水护法根本不想天师有自己的力量,他只想让天师需要他,那么他就一直可以在天师身边……”
“在天颜殿上,水护法总是等天师走了以后再离开,每次我都看着水护法目送天师离开,然后再默默的离开……水护法从来没有亲口对我说他爱天师,可是我却知道,他藏着这份心思,直到今天已经整整十三年了。”
“今天在天颜殿,天师说要斩水护法,水护法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别人看不出来,我却看见水护法眼里流的泪……几十年来,这也许是水护法第二次流泪。”
有风穿过庭院,柳树茂盛的枝条舒展开来,随风飘荡在空中。
扬起的是不为人知的情感,天主教深不见底的庭院里究竟埋藏了多少心酸泪?看着夜夜思念的人儿站在天颜殿比自己更高的地方,只是一个仰望的角度,居然划出那么大道鸿沟。原本以为是可以把他留在身边,却不知他却越走越远。看他展颜蹙眉,听他只言片语,再看他扬长而去,数千人的天颜殿不过只容的下一个人的思念而已。
可曾记得那一年,天测殿的后门转出个端茶丫头。眉目低垂,没有言语就已捕获一切。奔命在赏罚堂与天测殿之间,在等苏沩的一个奖励,流再多血也心甘如饴。丫头,丫头……原来红颜非红颜……
从未说出口的心酸,从未提及的爱怜。
十余年的思量,十余年的想念,换来你的一句三日后斩。
水匕銎啊水匕銎……
“就她一人,此生知足。”
加勒比海月光2007-11-26 22:18
第 24 章
照以前的习惯,我早上没去天颜殿,易扬应该是下午会过来简单说一下天颜殿上的事情。可是今天易扬没有来,我等了一天,直到第二天午后,易扬还是没有来。
我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稍一思索马上了然。
这天颜殿侧殿是圣女居住的地方,为何从没有看到过警卫?以前认为本该这样的,这回一番历难自然明白,这侧殿肯定布满了暗卫,这倒不会打扰这里的清净,但是一有状况,树后,墙外,不知道要翻出来多少高手来。
如此一来,易扬肯定知道昨天礼书泉来过的事情。以礼书泉和水匕銎的交情,易扬肯定知道是礼书泉来求情来了,他不来,也是在暗示我他的答案。
我唤了汀兰来,“你可知道去天测殿的路?带我过去吧。”
汀兰应了一声就退下去了,不一会便引我出了门廊,门廊外已经停好了一顶纱轿。以前我都没注意,现在才看到四个轿夫都是红衣。
我苦笑,自己几步路都要坐轿,真成了个半残了。
虽然天测殿在天颜殿旁边,但是轿子依然走了很久。
穿过一道又一道朱漆的大门,我看着每个门前后都守着两个红衣的近天侍者。一路不疾不徐的前进,最后终于走到天颜殿的外门。
天颜殿的外门修得像城墙一样,恢弘庄严,坚不可摧,门口把守着一队配刀的红衣侍者,城墙上还可以看见巡逻的弓箭手,清一色的红衣。
守门的教众看见纱轿,又看见跟在纱轿旁的汀兰,都低头垂目让在一边。这一顶小小的纱轿就这么不急不缓,大摇大摆的从大门正中间走过。
一出天颜殿,见到个人马上多了起来,白衣的最多,其次是黄衣,红衣的也可以零星的碰见。当然,还有不是天主教装束的老妈子,小厮,浣衣妇等等。所有人,看到红衣侍者抬着的纱轿都立刻停住了交谈,恭恭敬敬的站到路边,静等轿子走过。天主教的人只是低头垂目,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而做活的下人都是跪在一边。轿子走过哪里,哪里就是一片安静。
我与世人隔着的,远远不是这薄薄的红纱……
出神间,想起一个人说:“我也在怕你说出来……”一旦说出来,就像大陆的版块漂移,立马涌现出一片汪洋大海,我在岸着边,卿在水那头。
“主子,天测殿到了。”汀兰的声音把我从走神的状态拉了回来。“主子可是要去找天师?”
“对。”
汀兰转头对前面的轿夫说:“会意堂。”
于是轿子又动了起来,堂而皇之的从正门的正中间穿过,正要进出这道大门的人都在五步开外的地方静静的站着。直到轿子走过很远才又开始从侧门通行起来。
天测殿和外面最大的不同就是可以看见很多衣服上有五旗标志的人,多是红衣,在路旁我还看见了现在意旗的少旗主楼一芜,他旁边还站了个四十开外年纪的人,应该就是意旗的旗主楼畋了。就算是意旗的旗主,也和其他人一样,垂目站在轿子旁。
纱轿最终在一个很富丽堂皇的殿堂门口停了下来。汀兰搀我下了轿子,这“会意堂”的大匾便看得格外清楚。
提步迈进会意堂,这感觉很像进了紫禁城的朝堂,正对的就是一个五个台阶的错层,脚下一道长长的红毯延伸到错层下,红毯两边是数张八仙椅。错层上是一个巨大的书桌,桌上堆满文卷书籍,掠过书籍,可以看见纸堆后易扬笔耕不辍的身影。
汀兰刚想出声,被我挥手制止了,我沿着红毯走到错层下,在离易扬最近的椅子下坐下来了。
易扬知道我进来了,可他并没有停来笔来,甚至没有抬头。
汀兰转身去冲了碗热茶来,放在我手边,也乖巧的立在一边没有出声。
我侧着头打量着易扬。
还是一身白衣不染点墨,一段白瓷色的颈项微微的有点弯曲,像优雅的天鹅;完美的轮廓找不出可以修改的地方,鼻梁秀挺,像温腕的小山;眉眼如画,只是现在垂着眼睛在看手中的文书,若是扬起眼来,肯定是一片润泽的鸽子灰,清清亮亮,一直把人陷在里面。水匕銎就是这么心甘情愿的陷在了一滩美丽的鸽子灰中的吗?
易扬,这么个仙子般的人物,居然是个娈童出身,穿丫头的衣衫那么多年。苏沩怎么忍心,用这么折辱人的方式摧毁心性高傲的易扬?易扬当了娈童这么多年,又是受了多大的屈辱,多大的折磨?面前这个月下白莲似的人物,完全看不出他身上有过怎样的过往,为何成了娈童,如何忍辱负重,天主教只一人之下的大天师也一样背着血泪斑斑的过往。
易扬看文书的样子很专注,一丝不苟,偶尔有轻微的蹙眉随即又马上舒展开来,在文书上圈点勾画,最后再写上安排对策。他手里是一枝狼毫玉杆的毛笔,捏在扦长的手指中,停停写写,不时点一下一旁的九眼红梅的砚台。
我自然知道,易扬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这十来年不明白水匕銎的心思。此时看着易扬,突然又想到一点,易扬不过短短五年,已经把五旗收归翼下,那么他当时做了三年的意旗旗主怎么可能还没坐稳?定是故意收敛,利用了水匕銎助自己当上了天师。这么说,易扬早就知道苏沩会立他为天师?苏沩为何要这样做呢?
我又抬头看着易扬,他面容平静,卓然不群,加上深谋远虑,心思缜密,放眼天主教,哪里找得到可媲美的人才?苏沩好手段,先收了成娈童后又能扶他当天师,是否是在立水匕銎为司罚护法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这节?
天色暗了下来,最后一抹夕阳也退了下去。掌灯时分,易扬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他揉着眉脚唤堂外的人进来。
进堂来了五六个红衣的近天侍者,他们飞快得收拾着桌上易扬刚刚批阅完的文书。
易扬揉着眉眼说:“该返给五旗的今晚就返回去。礼护法送来的帐簿可以明早送过去。赏罚堂的人手调动明早告示。今天晚上由当菲护法挑选人手,送修水坝的物资去滂城,明天一早出发。登冕的日子快了,叫人把四海阁修整一翻,不可在其他门派前失了颜面……对了,再过几日是万毒世家老夫人的七十寿宴,提醒礼护法不要忘了备份贺礼。”
几个红衣一一应了下来,收拾妥当后又迅速退了出去。
等人退完了,我轻声说:“怎么连小门派的日子都记得?这种事不需要天师亲历亲为啊!”
易扬睁开眼,平平的说:“万毒世家从不肯归附大门派,可是家中多出神医,就算不想拉拢,也不用结怨。再说,也不是所有帮派的细节我都记得。”他轻叹了口气,继续说:“圣女可是为了水护法的事情而来?”的70
我点点头。
易扬说:“虎头帮确是因为水匕銎的惩罚太重而倒戈的,水匕銎难辞其咎。又在圣女前面无礼喧闹,圣女危难他视而不见,处他一死不算过分。”
我慢慢地说:“是吗?不如我求个人情,既往不咎,你剥了他护法的位置,逐他出教如何?”
易扬浅浅的看着我,停了一小会儿又转开了眼去:“圣女果然耳聪目明,不错,水匕銎必死。他若是勾结暗门,是一死;逐他出教等于放虎归山,早晚成为大敌,还是一死;留他在教内,他结怨本就颇多,难免遭人报复,他又再无实权,最后还是难逃一死。”
我低下头来,绞着手指:“不,他可以不死;这一切不过是你要他死。或者说,你想要他手里的赏罚大权。”
“圣女不要听信了小人的妄言。”
我转头对立在一边的汀兰说:“你先下去。”
易扬明理,补上一句:“叫门口的侍者也下去吧。”
汀兰乖巧得应了一声,利索的走了出去,出门的时候反身关上了门。
大堂里烛火幢幢,暗影重重。
我看着我相交错的手指,说:“易扬,你是天主教的天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的权利够大了。”
“圣女明察。我的权利的确足够大。”
我抬起头看,在红色的光线里捕捉那片潮湿的鸽子灰:“可是你需要更大的权利,更集中的权利……”
易扬转过来看着我。
我吸了口气,说道:“因为……你想攻打的是竣邺山庄。”
空气中,突然有点剑拔弩张,我笃定得和易扬对峙着,易扬身上有微冷的气息散了出来,逼人心志。
那种紧张感随着易扬嘴角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而幻灭了。
“你不是圣女,你是谁?”他带着点冷冷的玩味,看着我说。
我有个失神的恍惚,不知为何,觉得易扬像个知根知底的同路人。
“这个你比我更清楚。”我回答他。
他转开了眼睛,“我之前还以为是圣女被雷落中,脑子变的清醒了。可是现在看来,似乎清醒的不是一点两点啊。不过,我倒很有兴趣知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不介意我先问问你,你为何不追究我是谁的问题了?”
他清清浅浅的笑开了:“我送你上的天验台,亲自接你下来,亲自看你醒来,圣女自然还是圣女的……不论如何,再有十天就是登冕的日子。”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要动用圣明牌吗?”
“你是个知事的人,这是个好事,有时候却也是个坏事。”
我不语。
他也没说话。
半盏茶的功夫后,我不温不火的讲了起来。
“天师你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为何对滂城的洪涝采用拆东墙补西墙的对策?天师当然不是为了给我机会让我表现,天师是想用这个机会借口掩饰你兵将未动,粮草先行的目的。”
“当然,在当时我只是觉得奇怪,却没有想到这么远。不过,我倒是无意中坏了天师的事。”
“然后就是在滂城,东边近竣邺山庄的城市,居然驻了灵旗和念旗两支人马,灵旗的少旗主居然常驻在滂城。不过当时我还依然不明究里。我有个模糊的概念,是在流落在静水镇的时候。暗门和我教关系如箭在铉,静水镇镇守宝瓶口这一交通要道,为何才区区五百驻军?驻地里最高的人事也才是个小小黄衣管事。西边东边一对比,立刻现了蹊跷。”
“于是,天师要夺水护法的赏罚权也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了。攘外必先安内。水护法的职责对于震慑人心和集中大权很是有益,更何况他还老是与天师做对?恐怕不为其他,就为司罚的权利就成了水护法的催命符。”的08
“适才天师吩咐了下去,要当菲护法挑选人手护送修坝的物资去。我才能最终确定下来。当菲护法,那时掌管圣明军的护法!让当菲护法挑人?我能否问下天师,这几日来,暗地里聚集到了滂城的圣明军有多少人?”
易扬美目流转:“心如缁丝,天下再无女子能出尔右。”
我轻轻摇头:“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心急?我还未掌牌,就已未雨绸缪?”
“半个月前,竣邺山庄庄主邺永华来函,圣女登冕在既,他将带弟子门人二百人前来恭贺。猛虎离山,机会难得。”
“竣邺山庄这么做是竭诚来示好,那为何不与其连手先攻打暗门?”
“暗门崛起不久,根基尚浅,而竣邺山庄盘踞东边快有二十余年,人多脉深,现在趁其不备正是突然发难的良机。”易扬的声音水波不兴。
我念头一转:“你现在坦言相告是否是要我登冕一结束就立刻发兵东进?”
“暗渡陈仓难成大气,十万圣明军不过才过去了不到一万人马。大军东下,还要圣女挥牌,登冕三日后就是邺永华抵达的日子,到时候邺老英雄怕是回天乏术了。”
我笑了:“那是自然,不过挥不挥牌还是要看我这个圣女不是?”
易扬修竹般的手轻轻撑着唯美的头颅:“你不会以为你还可以有选择的余地。”
我点点头,“只是向天师求个人情,放水护法一次。”
易扬没说话,垂下眼来。
忖度片刻后,给了我个答案:“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他,不过圣女既然帮他求情我也就给他次机会。后天是圣明军一年一度的比武较量,前后共三天,如果这三天没人击败他,他就可以活下去,并且在圣明军里也会有好过点的日子。”
我叹了口气:“你……为何如此对他……”
易扬飞快得抬了下眼睛,语气里可以听出来一点踌躇:“礼护法……都对你说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算了,当我没有问。”
我站了起身:“我代水护法先谢过天师了。”
易扬也站了起来,语气又恢复了原来的平静:“只希望圣女别忘了,我为圣女放过水护法,圣女也别枉费了我的一番心思。”
我摆摆手,转身走了出去。
加勒比海月光2007-11-26 22:19
第 25 章
因为水匕銎的关系我决定出席这几日的圣明军的较量场。
早上一起来,汀兰就捧过锈红色的衣服来,衣摆拖地,衣领高耸。不见得奢华,却是十分庄重。收拾妥当后,我走出门廊,门外停了辆八马的巨大马车,易扬腿还未痊愈,我看见他坐在车内,挑起帘子来向我行礼。我垂了下眼睑,示意知道了,上了那马车与他同行。
圣明军驻扎在天山后山脚下。
今天是一年一度比武较量的日子,所有圣明军都严阵以待,摩拳擦掌。从易扬那里得知,头两天的比武是分散的,所有圣明军以及近天侍者都可以参加,要比武的人在十三个较场上报名,然后等候自己上场。这个年度的比武是很多少年才俊梦想起步的地方,当年当菲琳雪一人独挡了三千人,苏沩才破格升了她为握兵的护法。但是不是所有人都奢望最后可以拔得头筹,但是上场比武还是有很重要的意义。因为武功出众而受到上司关注,最后得以提升,一般的圣明军希望可以当上百夫长,百夫长希望可以当上千夫长,千夫上希望可以当上小将领,小将领希望可以当上大将领,大将领希望可以受到当菲琳雪的重用。
何况今年的比武尤其重要,因为一天前就传出消息,马上就要登冕的圣女和大天师也要来观看。这个意味着什么呢?说不定从此就可以留驻在天山最高的位置也说不定。
还未到山脚,就已经感到较场高涨的气氛,我几乎可以闻到沙场尘土飞扬的味道,搀杂着兵器铜铁的味道,圣明军身上意气风发的气势,是一种积极的,正面的,坦然的信仰……
八匹马的马车缓缓而行,车夫的位置上坐着两个红衣的近天侍者,旁边队列着两排手拿长矛的红衣。
渐行渐近,透过红纱,我看见漫山遍野在朝霞中闪着亮光的铠甲,反射出耀白色的光芒。
十万圣明军。
全部从天山育人院出来,受过严格训练,拥有天主教最高的战斗力,十万人,全部是可以以一当十的好手,可以又不同与一般的武林联盟。因为他们都是军事管理的,接受统一调遣与指挥的。
十万圣明军,可挡百万雄师!
马车缓步而行。
旁若无人的穿入军队中。两边的盔甲立刻让出条路来,两边全是我天主教热血忠心的战士,他们都目送着马车缓缓前进,前方看不见人海的尽头,却看见已经的开辟出来的道路,嵌在银光闪闪的兵器盔甲的海洋中。的2b
没人说话,十万生灵,却只可听见我马车那八匹马的声音。
隔着红纱,我可以看见我的战士那热望的眼睛,那些喷薄着激情的年轻面孔。没有声音,我却听见圣女这个身份惊天劈地的雷鸣。
马车保持着它高贵的速度,一直走到山脚下。
山脚下,四个较场正中,是个临时搭建的观摩阁。高出四周平地一人来高,虽然是临时搭建的,可以一点也看不出来简陋,顶是翎羽毛,放的是红木桌,置的是锦缎椅,铺的是毡毛毯,熏的檀木香,四周挂上薄薄的百纱,里面的人可以看见外面四方,外面的人却看不清里面。
马车就在这个观摩阁定了下来,阁旁,当菲琳雪,礼书泉和年殇已经恭候多时了,易扬先下了车,在旁边撑着车帘。
他扬起眼睛来看着我,轻轻的点了下头,我吸了口气,走了出来。
“圣女!”三个护法齐声行礼。
“圣女————”十万个声音震烁天山,冲破云霄,扶摇而上,回音向四方扩散开来,宣告着我的身份,我的权势。
我看见我漫山遍野的士兵都跪了下来,他们口中齐齐呼叫着一个人:“圣女————”
天上的云彩也被冲散开来,一瞬间,早上的阳光刺的我睁不开眼来。
突然有风吹来,我突然听见天空着翔鹰划过声音。在万人的膜拜中,我又想起那个雨天中被打翻的装三足草的篮子来,然后,一个转身,我美丽的鱼儿就游进了水里,连一分鳞片也没留下。我抬起头,苍茫得寻找天空中的飞鸟,他是否也正仰着头,寻找我飞过的痕迹……
礼拜仪式之后,是我对我的士兵们的激励讲话。由于没有高地,当菲琳雪便抱我上了马车的车顶
“天主教,”我的声音不大,可是,在一片巨大的寂静中非常明显。“立足于世数百年,它的辉煌是我们的骄傲。我们信奉它,崇拜它,效忠它,我们坚信它可以给我们带来安康和强大。”
“年老的还在守侯。圣女一位架空十八年,你们也被架空了,可是你们并没有离它而去,你们留守在了这里,留守了你们的信仰,你们的虔诚。你们与天主教共进退,同荣辱,并且将陪伴踏一直下去。”
“年少的正在奉献出忠诚。你们义无返顾的送上了自己的前程和希望,你们押上了自己的未来和理想。你们相信并决心追随一生,与你们的信念一起永生。在天主教的天颜殿上永远燃烧着你们不灭的追求。”
“天主教不会辱没你们的付出,我们都可以得到上天的眷顾。是你们身上的铠甲巩固了天山在天下的位置,是你们手中的兵刃开辟了天主教的辉煌。”
“都展现出你们的力量吧,天主教的战士们!看看你们的剑有多快,刀有多利,箭有多准,马有多壮!在你们身上,可以看到天主教的明天,像天台上升起不灭的朝阳,我教必定在天下傲然长存!”
天山响起圣明军的狂呼声,阳光为之失色,风云为之而起,山脉为之一颤,人心澎湃,只有高高在上的天主教圣女面色苍白。
一番礼法周全后,我终于可以在观摩阁子里吃午饭了。三个大护法在为下午马上要开始的大比武奔走准备,易扬腿伤未愈,与我一起在阁子里用餐。
传上来的是八道精致清淡的饭菜,我吃够了便停置了箸。
易扬瞟了我一眼,也停下了筷子。
“圣女身子弱,还是多吃一点的好。”
我微微一笑:“天师不用客气,这顿饭不过是个意思,意思到了也就行了。”易扬与我同车而来,同桌而食,整个圣明军都明了这个天师其实是与圣女平起平坐的,易扬,他心里到底有多少心思,谁能猜的出呢?
阁子内再无其他人,易扬说话也收起了平时在人前对我的那份恭敬:“圣女你自然心若明镜,不过,若不是你突然聪达起来倒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
我苦笑:“天师连我也要防吗?”
易扬低下了头,有些疲惫的声音从面前这个莲子般人物身上散发出来:“谁又希望是这样的呢……”
我心里一涩,马上转换话题:“水护法你要如何安置他?”
易扬抬起头来:“这里一共十三个校场,水匕銎就在第一个校场的东面擂台上,只要他三天不倒,就给他个百夫长当当,也不会有人不服。”
我皱了下眉头:“三天的车轮战?水护法怎么受的了!”
“人称浴血长龙的水匕銎,哪里是轻易倒得下去的?头两天肯定不会有大碍。他撑不撑得下去就看第三天了?”
“第三天?”的cc
“第三天是十三个擂台的三甲聚集比武,年殇也会挑选育人院的精英出来参加。他若还能胜下去,就可活命!”
我眉头皱得更深了。“易扬!”我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叫他天师,叫完他后却不知该再说什么,只是蹙着眉看着他。的9c
他也平静地看着我,两个人又陷入可怕的僵持。
“水匕銎……”易扬终于说话了,声音不见了往常的清越悠扬,有点酸楚,也有点沙哑,“血气方刚的一个人,不会因为别人为他求情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得活下去。”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明知道他的心思,为什么还非要他死!”
“他处处刁难行事,任何事情一遇上赏罚堂立刻麻烦数倍!”
“你原可以不用非除去他!你也可用别的方法让他归附!”
“什么办法!穿了女装去当他的娈童吗!”易扬有点失控,但话一出口他马上就明白了这点,垂下了眼来。
我也被他的话噎住了,我看到的易扬总是高贵典雅,我抗拒他,隔离他,甚至有时候害怕他,所以我从未认真想过易扬是怎样内心的人,当背负着不堪入目的过往,现如今再大的荣耀也成了一种讽刺。
“水匕銎早该绝了那份心思。”好久好久,我才又听到易扬的声音,哀而不伤,悲而不悯,“若不是这样,也不会到今天的田地。”
我心中一动:“其实你也不想他死。”
易扬睫毛一颤:“不是取决于想与不想,而是取决于该与不该。”
我有点不忍心再继续这个残酷的话题,提起筷子夹了一片青笋到易扬碗里,“快吃吧,菜要凉了。”我说。
杀人的,从来都不是刀剑本身……
水匕銎到处与易扬作对的时候该是怎样的心情?也许他早就绝望了,也许他早就放弃了,也许他就是一边绝望着一边想念着,一边挖一个埋葬自己的坟墓,一边企求一个无望的美梦。
似乎在书上常看到这样的表白:“死在自己所爱的人的手里,也是一种幸福……”
我又错了?当易扬终于决定成全水匕銎的时候,我又错了?
长天清水,浩瀚宇宙,最难看清的不过人心……
下午,我真的跑到第一个校场的东面擂台前去看了水匕銎的比武。怕扰了看擂和打擂的人,我站在很远的地方观看着。
才数十天不见,水匕銎就双鬓斑白,连面容都要看上去苍老一些。他穿着布料的普通衣服,手臂上的肌肉呼之欲出。握了一柄鬼头刀站在擂台正中。
天主教大护法。
台下的人都跃跃欲试,但是又都不敢。水匕銎傲然看着台下的人,神情倨傲。
“圣明军将领柏瓯请教水护法高招。”
台下突然有人高声说,伴着声音,一个灰色的人影翻了上台。
柏瓯不算粗壮,但是个子很高,三十不到的年纪,长相平凡,但是自有种压人的气势。
他翻上了擂台,恭恭敬敬的给水匕銎行了礼,水匕銎点了点头说:“行了,亮兵器吧。”
柏瓯说:“与水护法一战,自当不得儿戏。”他一击掌,底下穿普通盔甲的两个人合力抛上来了一柄长戟来,乌黑锃亮,看不出是什么材料来,戟尖上闪着暗蓝色冷冷的光芒。
我听见底下有人惊呼:“咬魂戟!”心知当是把利器。
水匕銎蔑然说道:“出招!”
柏瓯一抖长戟,直刺了过去,水匕銎轻轻侧了个身,长戟从水匕銎脖子旁滑了过去。长戟横摆,水匕銎只是继续向后飘走。柏瓯弯身扫水匕銎下盘,可水匕銎明显比他快上一步,一脚踏在了长戟上,左掌拍柏瓯面门。柏瓯狼狈得低头一滚,躲了开去,这长戟却还在水匕銎脚下。柏瓯很是聪明,他是朝水匕銎的方向滚去,顺势双掌出击,打向水匕銎双腿。水匕銎来不及收回掌势,只得晃动身形让了开去。柏瓯这才险险拿回了兵器。
柏瓯站稳了身子,抖出几枪虚刺,虚虚实实的又攻了过去。
水匕銎皱了下眉头,“萤火之光!”
一个瞬间,我看见水匕銎终于挥起了那柄鬼头刀,直接缠上了那柄长戟,向一旁一带,咬魂戟居然从柏瓯手里直接飞拖出去!鬼头刀势头一转,同时水匕銎左拳攻向柏瓯一侧,柏瓯自然一偏,正好撞在那柄鬼头刀刀刃上。
胜负已分。
不过十招,水匕銎只在最后一招用了兵器。
底下哗然,大护法果然不是吹嘘的。
柏瓯抱拳说道:“护法神功,柏瓯心服口服。”水匕銎点点头,柏瓯拾了长戟便下去了。
台下的人一时被震慑住了,一时无人上台,不少人已经开始打算去别的擂台。
“水匕銎!可曾记得老夫!”一个猴瘦的老者又跃了上来。
水匕銎看了一眼,轻蔑得说道:“无名之辈。”
“嘿嘿,护法自然不得我了,”来人阴恻恻的说道:“不知道护法还记不记得那年偷窃天测殿一案?”
水匕銎这才恍然:“你是那个红衣侍者……”
“哼,拜护法所赐,老夫现在只是个圣明军的走卒!”
“废话那么多,要打就打!”
“这是自然!我们好好算算这十几年的帐!”
也不见那个老者亮兵刃,就看见他鬼魅一样的身影攻了上去。
水匕銎向后跃开,那老者一挥衣袖,我隐约看见空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底下的人却先叫了出声:“袖里针!!”
“是袖里乾坤老夫子!”
“天,他当年不是因为偷偷贩卖天测殿的东西被赏罚堂抓了吗?”
“可不是,不过,后来被充发到圣明军来当了个走卒,终生不得被提拔!”
“那可够重的,从红衣到走卒……”
……
说话间,水匕銎鬼头刀一转,已经挡下一大片飞针下来。
不过,那老者终归是技不如人,水匕銎吃了小亏后当下欺身上去打近身站。那老者暗器施放不出来,在水匕銎一刀快似一刀的进攻中渐渐捉襟见肘,相行见绌。
最后,那老者勉强闪过一刀直刺后立足不稳,却见那鬼头刀刀锋一转,又砍了过来,老者相后躲去,却再也立不住身子,倒在了地上。水匕銎一脚踏在了他胸口上,反手把鬼头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哼,无知鼠辈,跳梁小丑。”水匕銎鄙视地说。
那老者面色如灰,一把推开水匕銎的脚,飞快得下了擂台。
之后我又看了几人,水匕銎都轻易取胜,我当下有些安心,踱回了观摩的阁子。
两天,我都在校场观看比武,有输的有嬴的。水匕銎也碰到过有实力的挑战者,但最终还是无人能敌天主教司罚的大护法。
转眼,就是第三天了。
加勒比海月光2007-11-26 22:19
第 26 章
最后一天的比武在第十三校场。
第十三校场是最特别的一个校场,说准确点,它不是一个校场,它是一个角斗场。
中间是一片开阔的方形沙场,两边是越来越高走的看台,还分成了上下两层。这个样式很像现代的足球场,只是场地比足球场小一点。可以说,天主教这个校场绝对是大手笔,惊人的恢弘杀肃,那个感觉很像以前一部叫《角斗士》里的古罗马角斗场。
当我和三大护法进去第十三校场的时候,四周的看台上已经座无虚席。年殇引了我们走到高层居中的席位,那里被空出了一的两米见方的坐席。我坐在正中,易扬因为腿伤没好坐在我右下手,年殇立在左手,当菲琳雪行了个礼就下去了,想来比武的事还少不了她操持。
前两天的比试,十三个校场的前三甲已经出现,算上水匕銎一共三十九个人,再加上年殇育人院通过内部比试,又有二十一个人加入,一共凑整五十个人。五十人,是不可能在一天内单打独斗比出个高低来的,所以用的是混战。这也是为什么要在十三校场的原因。
圣明军看中的并不是个人的强大,而是合作的力量,所以,最后一场的规则是五十个人全部进入校场,每个人在胸口都捆一个沙袋,沙袋被刺破,或者参赛的人倒下都算输。
不管用什么方法,当场上只剩一个人还没输的时候,比赛结束。
允许结盟。
我忽然明白易扬说最后一天最是艰难的原因,因为水匕銎,是没有盟军的……
沙场的一侧开了一道小门,五十个人列着纵队走了近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所有人胸前都是一个沙袋,他们都是仰着头走着进来的。无论如何,从十万人里出来的,现在可以站在沙场上的,都是一种无上的光荣。
只有最后进来的那个人,是半垂着头的。他手里握着鬼头刀,一步一步走进沙场,一直走到场的正中间停下。
当菲琳雪在重复着比赛的规则,那四十九个人都认真得听着,脸上是按耐不住的兴奋和期待。只有一个人还是半低着头。
“明白没有!”当菲琳雪的声音还是很有魄力。
“是!”那四十九个人回答,同时响起的,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突然得,那个人抬起了头,目光那么炽热,直直的射向我做处的高层。
绝望吗?哀伤吗?愤怒吗?不甘吗?
只是一个仰望的角度,居然划出那么大道鸿沟……
我看着右下手的易扬,白衣胜雪,面无表情,只有长长的眼睫毛微微颤动。
“好!那比武现在开始!”当菲琳雪手一挥,宣告了比赛的开始。
人群又聚集变为分散,明显分成了三大阵营。
只有一个人还站在中间没有动,依然还是那个仰望的姿态,像被定在了那里。我知道他是在等待,拨开凡事,他立在那里,一直立在那里,从远古的洪荒到现在的迷失,立在一个永远是错误的立场,一点一点,立冢成空……
早知道是无望的渴求,早知道是虚无的幻想,只是难忘,当年那初识的一瞥,短短一瞬,却已深陷千年……
不知道为什么,三大阵营像有某种默契,或者早就达成协议,所有兵刃都对准了中间的人儿。最先攻到的,是一枝铁箭,随着鬼头刀手起刀落,利箭陨落,随着断箭落地,沙土飞扬,混战,或者说,群攻,正式开始了。
我看着场上个打斗,轻轻对身边的人说:“这个样子,可以撑多久?”
年殇回答:“不出两个时辰。”
我微微转了个头,对那个莲白色的人影说:“四十九个对一个?天师可以撑多久?”
易扬转过头,说:“不是四十九个,是四十八个?”
我看了眼场上,水匕銎一把鬼头刀舞得虎虎生风,滴水不漏,已经有两个不济的人因为沙袋破了而退在一边。却没看见和他共同抗敌的人。
“我怎么没看到第四十九个?”
“一会儿就会看到了。”易扬说。
不一会儿,又有三个很弱的败下阵来。此刻,有个红衣过来对年殇低语几句,年殇对我弯了下身子,说:“圣女,育人院有点事情,我……”
我挥了下手:“年护法不用多礼,自便既可。”
年觞行了个礼就退了下去。
又看了一盏茶的时间,一个使长鞭的少女鞭子缠上水匕銎的鬼头刀,同时看见两只长矛刺了过来。水匕銎飞身躲过长矛,但那少女却不愿放开长鞭,被拖倒在了地上,水匕銎一脚踢开她,她飞出老远才落地,闷哼了一声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不知道断了多少根肋骨。
“当年当菲护法怎么会是力抗三千人马呢?”我问易扬。
“当菲护法当年仅三柱香时间就打败了那其余的四十九人,苏沩大是欣赏,想立她为护法,可以圣明军里多不同意一个女子握兵,反对声音很大。所以苏沩又出题考她,上了三千普通的圣明军来,当菲护法果然不辱厚望,一人独胜三千,这才坐稳了护法的位置。”
“是吗,可如今,就算水护法胜了也不过是个小小的百夫长啊!”
易扬垂着眉没有说话。
半晌,才听到那个清越的声音说话。
“五年前,的确是水护法扶我上了天师的位置。可是那时我根本就不是天师,我只是他的傀儡,当时,我当天师和他当天师根本没什么区别。”
又有一个人背后受了水匕銎一拳,倒底不动,败下阵来。
“一开始,他尚且可以以礼相待,但到最后就连礼数都不顾了。天测殿,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不得不说,沙场上的三大阵营并不是全力以赴,在有人不济的时候,旁边其他阵营的人多半不关不顾,甚至落井下石,就这样,又有两个人折损在了旁边的人的手上。
“水匕銎权大,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连天测殿丫头小厮的去留他都要管。我花了不少心血,才在暗中得到了五旗人马的认可。只是当时,五旗的力量已经被水匕銎削剥得不成样子,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沙场上尘土飞扬,兵器碰撞发出的声音此起彼伏。
“当菲护法当时想扩充圣明军,心知水匕銎必定不会答应,便跳过了水匕銎直接来找我了。但是天测殿当时几乎都是水匕銎的人,所以水匕銎立刻就得知了。当下要我暂时剥夺当菲护法的兵权。”
水匕銎突然跳出了人群的包围圈,一刀划破了站在人群外手拿弓箭少年的沙包。
“兵权一剥,水匕銎的力量就更是强大。所以,我第一次忤逆了水匕銎的意思。水匕銎大怒,活生生得把我关了禁闭。五天五夜!”
我突然觉得,也许有些事情,是没有对错的。有人流血,有人受伤……
“他没有把我饿死,而是在第五天的时候放了我出来。从那时开始,他就应该明白,我再也不会屈服。我把当菲从牢狱里放了出来,依然封她为握兵护法,从此当菲站在了我的一边,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我与水匕銎分庭抗礼。”
又有人落败,水匕銎的刀势还看不出丝毫缓慢。
“现在圣女登冕在即,所有帮派都在蠢蠢欲动。圣女已然明了出兵东去的安排,水匕銎若还在护法之位,必坏大事。”
“易扬,”我轻轻唤他,“这十多年来,你就只在想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吗……”
易扬沉默不语。我却忽然觉得悲哀。
“为什么我流落回来,你待我差别如此之大?”我突然这么问,说完了后觉得很是失言。
易扬摇摇头:“圣女聪慧过人,我的那些小把戏自然逃不了圣女的眼去,又何苦自取其辱?之前……我确是怀了其他的打算,既然圣女已然看穿,我也不用继续下去了。”
我忍着心,把头转了开去。
易扬之前果然是演戏,希望我可以爱他,希望我可以当他的傀儡。我还记得那屋顶上盛开的烟花。我也一次又一次问自己,为什么在落下瀑布的时候想起他说的那句:“我现在却不想看到你死。”明明之前落下悬崖的时候还可以先把汀兰踢下去的我,却固执得抱紧了树桩。白衣袂袂,他总是用清冷平静的外表把自己包裹起来,无论是我,亦或是水匕銎,谁又看清过易扬的心呢?
耳边突然想起易扬轻微的叹息:“水匕銎有一句话没说错,我不过是个娈人,怕是玷污了圣女……”
年殇在这个时候回来了,我和易扬也再也没说过话,在怪异的沉默中看沙场上的比试。
果然如年殇所说,不到两个时辰后,场上就只剩下四个人了。
水匕銎还未倒下,可是体力却明显不支,步伐有些沉重,连刀法都有点懈怠。身上血迹斑斑,有别人的血,自己也肯定挂了彩。另外三个人,一个是个拿剑的青年,另一个拿剑的却是个老汉,第三个是握了对铜锤的魁梧大汉。
铜锤舞得最急,想流星雨一样向着水匕銎砸去。水匕銎不敢硬接,施展轻功躲到了那个青年背后。现在剩下来的怎么会是等闲之辈?那个青年一个优雅的转身,长剑如鬼魅一样袭来。
水匕銎举刀,用刀面挡住这下急刺,另一把长剑又近在咫尺。水匕銎向后一跃,却是一双铜锤伺候,险险躲开,身后又是两柄利剑。水匕銎突然一个龙门越,踩着眼前的一对铜锤向高空奋力一跳。那个舞锤的汉子没想到锤上会突然多加一个人的重量,当下重心不稳,向先扑去。两柄长剑吃惊不小,可是想收回劲力又不可能,只得偏开剑头,像两边刺去。此时水匕銎正好回落,手腕翻转,分袭两柄长剑,那个青年和老汗的沙袋登时破了开来。舞锤的大汉正好抓住水匕銎向另两人挥刀的空隙,提锤砸了下来。待水匕銎将青年与老汉的沙袋划破,铜锤已在背脊,避无可避,硬生生的受了一锤,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那汉子大喜,提起铜锤又追了上来,水匕銎提了口气,居然伸手抓了挥来的一只铜锤,奋力想一旁拨去,那汉子没有水匕銎力大,一只手臂张开,胸口门户大开,水匕銎毫不含糊得挥刀划去,沙袋立破。
不到两个时辰,水匕銎胜。
那汉子一走开,水匕銎就再也站不住了,单膝跪了下来,大口喘息着,左手扭曲,肯定是刚才硬接铜锤的一下坏了骨头。
我说:“他赢了。”
年殇却说:“不,还没有。”
我看向年殇,年殇答到:“刚才在场上的只有四十九个人,校场三甲三十八人,育人院二十人。”
我皱了皱眉,“还有一人!”
年殇缓缓点了点头。
我再转头看向沙场中,沙土飞扬,黄色的尘埃中慢慢走出一个人影来。
尘埃落定的时候,我看见那第四十九个人胸前的沙袋。
当菲琳雪!!!
我以前从没看见过当菲琳雪的兵器,就在今天,我看见了。
那是把斩马刀,一人高的刀柄,一人高的刀身,有独特的金属光芒在日光下闪烁。那斩马刀明显有战国时兵刃的特征,刀柄有我的手臂粗,刀刃厚而坚实,当菲琳雪一身银白的盔甲,单手拿着斩马刀,那刀,少说也有百来斤重。
校场上响起一片惊讶声,声音里同时也充满了敬佩和期待。
水匕銎突然感应到了后方的来人,猛然起身回头,他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他微微有些抖动的背脊。
他们在说什么,可是这个时候起风了,隔着一层楼高的距离我听不清他们的话语,只看得见站在黄沙中的两个人。的c3
风停的时候,斩马刀划开了黄色的沙屏。
我盯着前方冷声说:“你故意的!”
莲白色的人影晃了一晃,却没有声音。
当菲琳雪的神力绝对不是凭空捏造的,她挥动斩马刀,就像那把刀是塑料做的一样,毫不费力。惊人到恐怖的力量。
接连三天的比试,刚才所受的重伤,水匕銎早已是强弩之末。何况当菲琳雪又不是只有力气而已,她施展出来的一看就是一套很奇特的刀法,专门为斩马刀而有的刀法。
斩马刀,是古时沙场上的刀刃,刀长且重,意在一刀斩马,是单纯的力量型的兵器,一般是由力大无比的战士所拿,用法都是一般的劈砍,常见的都是一刀把敌方的战马拦腰斩开,连同战马上的人。而刀法,一般人连提起斩马刀都不太可能更谈何刀法!
而当菲琳雪现在的确是在施展一套刀法,斩马刀长而厚重,注定了刀势不快,可是在当菲琳雪手中,却犹如游龙惊凤,猛鲛出水,鹰击长空。刀的重量注定了速度快的结果就是惯性奇大,刀势难收,可是当菲琳雪并不收力。她手上一加劲道,斩马刀便回转过来,当菲琳雪一弯身子,斩马刀在她背上回旋了一圈又回到当菲手中,这个原理可以参照日常的转笔,不同的是,当菲琳雪转的是过百斤的斩马刀。只看那斩马刀不住的回旋着,饶着当菲琳雪的背,腰,甚至是腿,当菲琳雪又在不断加力道上去,刀的速度越来越快,回旋的巨刀像直升飞机的螺旋浆一样,一刀一刀全部斩向水匕銎。水匕銎的鬼头刀是一般长度的刀器,全部伸展开也够不到当菲琳雪近身,而当菲琳雪的斩马刀又太过霸气,厚重强韧不说还速度奇快,水匕銎根本不敢用鬼头刀去硬接,一来根本没有当菲琳雪的力大,二来兵刃想交,水匕銎手中的鬼头刀必定折损,失了鬼头刀,水匕銎连最后的胜算也是落空了。
当菲琳雪挪移的速度没水匕銎快,水匕銎近不了当菲琳雪的防御圈,表面上是相持不下,实际上是当菲琳雪有胜无败!
刀所激起的黄沙向四周奔散,黄色的空间里,那个血迹斑斑的人影越发狼狈。
当菲琳雪的刀速越来越快,水匕銎在几场恶战后的体力却越来越跟不上当菲琳雪的速度。在当菲琳雪又一次握住刀向水匕銎斩去时,水匕銎向后急退却终于没能避了开去,鲜血四溅,沙包早已一分为二,而水匕銎的胸口也被伤出了一条吓人的裂口。
胜负已分。校场的看座上一片叫好,欢呼的,呐喊的,称颂的,一片沸腾。
当菲琳雪为了停来飞转的刀而没有停下手来,而就在这个时候,水匕銎拖着流血的身体一步一步向我的方向走来,对于天主教最是威武的赏罚堂主人,在众目睽睽下的惨败会是多大的打击?那些对胜利者的欢呼和赞美在此时的水匕銎听来又是怎样一翻滋味,他慢慢走了过来,屏弃了潮水般袭来的屈辱和讽刺,无视身上汩汩的血流,一步一步,那周围震天的声音好象全入不了此刻步履坚定而泄怠的来人的耳朵。
水匕銎慢慢走到我的下方,仰起头来看着我右下手的人儿。在他的身后一条夺目的血带,从沙场中间延伸到我的下方,像一条幸福的红地毯,或者是安谧的黄泉路。
水匕銎流汗的脸上沾满了黄沙,他的脸上很平静,没有表情,那些从他胸口喷薄的血液像与他无关一样。
我看着那个莲白色的人影,他没有看慢慢走过来的人,但是他的颤抖却明显起来,只是面色如常,仿佛那只紧紧抓着衣衫的手不是他的。
只是一个仰望的角度……
变故突如其来,我没看到水匕銎是怎么跃起的,等我看清的时候,水匕銎的鬼头刀已经对准了我。我大惊,应该后退,应该后退,可身体的反应哪里跟得上思维?
刀尖逼近,突然得,在离我鼻尖不到一掌的地方,刀,停了下来。
下一秒,我听到血肉被贯穿的声音。定睛一看,旁边的年殇不知什么时候握了把长剑,剑柄没入水匕銎的左胸,与此同时,水匕銎松开了握刀的手,或者,他在长剑即将刺入自己身体的同时就松开了。
鬼头刀和一个人跌落的声音同时响起。
“水护法!!”年殇大惊,赶忙去扶起那个倒地的人。
水匕銎面白如纸,呼吸微弱。他没有理会四面的惊呼,他只是定定的看着那个一直没有动的白色身影,直勾勾的看着,在那一双炽热的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不甘,没有伤心,只有留恋,为什么惟独只有留恋?
时间会不会在这个时候为一个人停下,停留在这一刻,并且只在这一刻,忘记数年的你争我抢,忘记数年的勾心斗角,一如当年,当年看到那个丫头的一刻。
突然,水匕銎虚弱的声音说:“你……早知道……我……不……不会杀……圣女……是……是不是……”
易扬身子一颤,却依然没有抬头,他看着脚边的地面,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是。”他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出来。的3c
水匕銎看着他,突然地,笑了,很轻很轻的笑,却是笑到极深的地方:“你……也早……早就知道……知道……”话只说了一半,他的一口血就涌了上来。
“水护法!!!”年殇悲鸣。他怀中的水匕銎却再没了回应,只是慢慢闭上了眼,他面容安详,嘴边还是那抹舒心的微笑。
你也早就知道,知道我爱你……
天边是否又会多一颗星星,当你仰望天空的时候,我就正在和你对视。你从来都像流水,潺潺流过红尘却不染风华,不着片缕却最难猜透,曾几何时,我化做你的杯皿却成了你的禁锢,我想当你的渠道却成了你的约束。
或许我该走,只留下一片天空给你,当你抬头,我就告诉你我还在这里。
一直很想知道,如果我说出口,你是否会改变对我的态度?看你衣袖飞扬,看你面容沉静,千言万语呼之欲出,却只化做一个热望的眼神。
你也早就知道,知道我爱你……
《天历·年纪》——“空年十八年六月初三,司罚护法水匕銎甍,损于十三校场上,时年三十九。”
回天颜殿的马车上,我冷冷得看着对面的易扬,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他早就被我凌迟了。
易扬没有看我,除了嘴唇有些翻白,他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马车先到天颜殿,易扬向我行礼,送我下车。我还是冷冷的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易扬低头垂着眉眼,他的身子好象有轻微的晃动了一下,又好象没有。
这样对峙着,直到汀兰出声唤我,我才转个身走掉。一个字也没说。
“什么!不许祭拜!无名下葬!”我手里的茶碗险些没有拿稳,震惊得看着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汀兰。
水匕銎行刺圣女,这是昨天在十三校场上的所有人都看到的事实。所以水匕銎没有被厚葬。但是,他行刺的事情却被强行按压下来了,不许外传。
水匕銎的尸身就葬在赏罚堂的高墙外的潇湘竹林,任何人不得前去祭拜。
汀兰点点头。的9a
我冷笑:“谁下的命令?”
“天师。”果然是这个答案。
“当真是任何人都不得前取祭拜?我便是去了又是如何。”
“主子……”汀兰一脸为难,张口欲辩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急得一张小脸都红了。
我看着汀兰,突然明白,即使是汀兰,是天颜殿的侍女,是我近身的唯一丫头也不过是易扬一句话的差遣,我不知道以前的圣女是如何个形势,但是到我这里,空了十八年的圣明牌,圣女年幼,少不更事,天师早已是大权在握。五旗是天师的,圣明军是天师的,如今,赏罚堂也成了天师的!圣女就算登冕,也不过是个替天师挥动圣明牌的傀儡,自始至终。
就像和我同回天山的检杨,那个很是精明的灵旗黄衣管事,我对易扬说我允诺过他要提他当灵旗的副旗主,易扬倒是恭恭敬敬得顺了我的意思,一个转身又把这个刚上任的副旗主发回了静水镇。圣女亲手提拔上来的人,天师怎么会让他留在天山?防微杜渐,这么浅显的道理易扬自然清楚。
想到这里不禁苦笑,莫说一开始我就不想在这其中搅混水,就算我真有野心,易扬又怎么会给我机会?不管我想不想当个米虫,我都无从选择。
易扬啊易扬……
“主子……”身边的汀兰还在踌躇着不知说什么。
我摆摆手:“罢了,你把去潇湘竹林的路指给我,我自己去,易扬不会怪你的。”
汀兰苦了个脸:“主子……”
“别的暂且不说,这么多年天主教的赏罚分明,教众守规自律,戒条清晰,这有条不紊的秩序水护法功不可没。就算偶有纰漏也是我教堂堂的大护法,就这么无名下葬?”我轻轻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我也该去给他上柱香。”
汀兰知道不可能说动我,忖度片刻,小声对我说:“主子,那我帮您备轿……”
我摇摇头:“走着去吧。那些近天侍者就免了,反正也会有暗卫跟着,就你跟我走吧。”
已是晚饭时间,出了天颜殿,看到的人也不多,偶尔遇见的人看到我来都是远远站开,在一旁行礼等候我走过。
“汀兰,”我早就发觉跟在我旁边的汀兰一直言又欲止,等了半天也不等不出她开口,我便先问了,“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汀兰怔了一怔,圆圆的眼睛眨了眨:“主子……你怎么知道我……”
“快说吧。”我微笑着转了下头,看着她。
“主子,您是不是和天师吵架了?”
我转过去,看着延伸着的道路,“没有。”我说。
“那为什么您和天师这些天都怪怪的?”汀兰这三天并没有去校场,之前礼书泉来的时候她也不在场,很多事情她并不知情,她只是看见过易扬和我在广临城那次的亲吻,至于她是否以为我和易扬之间有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
汀兰是暗自喜欢易扬的,我突然想起了这一点,不知道背地里又没有为那个吻掉过眼泪?可是,那只是易扬,想收服我的手段……
看我沉吟不语,汀兰忍不住又说:“您失踪以后,天师大怒,几次都想用护主不周的罪名降罪水护法,都因为年护法和礼护法的求情而作罢……那一个多月来,天师把全天山的近天侍者都发下了山,自己就寸步不离得守在天测殿等飞来的信隼……后来真的有一只信隼来了,大半夜的,就听得天测殿那边人声喧闹,不一会儿,天师的马车就下了天山……您不知道,那些日子,天师有空闲的时候就来主子门前的庭院,在院子里一待就是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腿受了伤,还那么半天半天得站着,我又不敢去劝……”
“可是您一回来,天师就再没来过天颜殿,每次我看您和天师见面都礼数有加,可是总是感觉冰冰冷冷的……”
我一直没有说话,汀兰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听不见了。
汀兰明明喜欢易扬,却来当我个和事佬,想来总是让我心里热乎乎的,不管在哪里,总能看见善良的人。就像在某个遥远的清晨,有个人衣黑如墨,眼若星辰:“姑娘你醒了?”,只有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却烙下个深渊如海的痕迹……
一路默默走来,一回过神,面前已然是郁郁葱葱的潇湘竹。
潇湘竹林不大,甚至比不上天颜殿的侧殿大。
我站在林子的外沿,穿过一根又一根的翠绿,看着那一抹本白色的衣衫静静矗立在竹林深处。
我没有再走,也悄然立在那里,汀兰聪明得停下响动,守在不远的地方。
青深绿浅,白衣袂袂,修竹茂林,孤身傲影。我不知道易扬为什么下令不准其他人来后自己还会出现在这里。
隔着层层叠叠的翠叶秀枝,那个云缥尘缈的白色背影一动也不动,只是立在那里。偶然有风摇晃出声,潇湘竹林在低低吟唱,白色的人影衣角翻滚却依然静如明月。
我凝视着那个背影,那么洁然超脱,那么绰而不群,那么剔透凝华,翠竹白衣,入眼成画,浓墨淡彩,清雅怡然。然而透过纯纯美美的表面,有谁看过他悲惨屈辱的禁脔生涯;有谁看过他殚精竭虑,勾心斗角;又有谁,真正可以看到他心里去呢?
他只是站在那里,还依然要靠手杖的支撑,可他却倔强得一动不动,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想什么,我只是看见一个本白的人影,在夕阳洒落的时分,一个人,立在那里,立在世俗的这头,红尘的那头……
加勒比海月光2007-11-26 22:20
第 27 章
时间潺潺流去,一个人在竹林外,一人在竹林内,这个不知道那个的心思,那个看不透这个的打算。我静静看着前方的易扬,这是我到这个界所看到的第一人,曾几何时我也依靠过他,相信过他,贪恋他微凉的怀抱,而如今,一片竹林就足以抵得上一片汪洋大海。我没有改变,他也没有改变,那么,改变的到底是什么?
一条亡魂,足够我们兵戎相见。
我吸了口气,想转身回去,可是我迈步的响动却惊觉了林中的易扬。易扬转过身向我行礼,“圣女。”他微微垂下眼来,长长的睫毛遮掩心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进了竹林。唯美的竹林内什么都没有,没有祭品,没有鲜花,没有墓碑,甚至连标明下葬地的树枝都没有,只有一片新翻过的土壤告诉我这里埋葬了一个人,等年代久远后,谁会知道,当年天主教赏罚堂后面的竹林里躺着怎样的大护法,怎样的一片痴情?
我走到离易扬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两个人影分别矗立,沉默是此时的对白,竹林沙沙的声音是唯一的述说。我与易扬的对峙像从洪荒走出来的猛兽,狂暴撕扯四周的空气。
“这可是如了你的心愿!”像一把利刃破开异世界的大门,骷髅鬼怪全部呼啸而出,我冷冷的语调冻结空气,忽然好像朔风凛冽,飞雪连绵,曾经再多的虚情假意吹弹即破,是否只剩下短兵相接的两个人。
易扬睫毛微颤,“水匕銎行刺圣女,逆天违道,千诛亦不为过。”
我冷冷的看着他,“这话别人信得,就我不信得!水护法好歹也是我的大护法,哪能是你一句琐枷关押就打入大牢?水匕銎是司罚的护法,他误判虎头帮确有其事可是又哪里犯得上三日后斩?如此一斩定有人不服。不过你早就算好了,礼护法会来找我,我会给水护法求情!”
易扬像在努力克制什么,声音有点变形:“圣女还是明知如此还是依然前来?你也是盘算好了,你亲自开口我说什么也是不能取他的性命了。”
我声音越发冰冷:“是啊,可是你不是总有办法吗?让当菲琳雪最后上场,这天下,还有谁能活下来!”
易扬侧开头:“当菲琳雪不是我派上场的。”
我挑眉。
“当菲琳雪是自己上场的。我本意不是想让他死的。”
“因为你只要权利就够了。”
易扬神色有一瞬的受伤,随即僵硬得回了我一句:“是!”是回答我,还是回答自己?
“可是,”我步步紧逼,“水匕銎却成全了你,成全了你想要他的命!他的刀在我面前就停住了,本来他是可以杀我的,可是他根本就不想杀我,他是在帮你找一个杀死自己的借口!”
我冷笑,“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他傻到一手把你捧到天师的地位,他傻到可以为了你的野心把自己的命奉上,他傻到等了十多年也没能把那句话说出口,但是,他最傻的,就是爱上你!”
易扬的平静像被小小刺了洞,有深切的哀伤在平静的面容下汹涌澎湃,马上就要喷薄而出。他看着我,第一次可以在他眼里看出情绪来,愤怒,咆哮,哀伤,悲凉,乞求……我的话语可是在砸毁他的贝壳?
我毫不留情继续撕毁他的支柱:“是,你的确是高高在上的大天师,天下风云不过是你挥挥衣袖,一个小小的水匕銎你弃如敝履,你可有爱?除了野心,你还装着什么!你最可恶的不是取了水护法的性命而是踩着他对你的爱奔向你的野心!”
易扬现在就像个混身是血的洋娃娃,任何人都可以看见,在不留情面的言语刀剑下易扬在挣扎,他心里翻滚的痛苦通过他绷紧的面容下将他心下的绝望和悔恨出卖了个干净。
我却开始觉得气馁,我是在想干什么?想报复?想惩罚?在眼睁睁开着一个人死在我面前后再来用精神上的谴责折磨另一个人?易扬在这竹林,站在水匕銎安息之地的旁边肯定不是在欢庆胜利,我从来看不穿易扬的心思,他是否已经在为水匕銎的死自我折磨?而我所做的,也不过是扯开他遮掩的外表,把他血淋淋的伤口暴露在日光之下,然后呢?然后我就可以像个胜利者一样欣赏他的伤口,品尝他的痛苦?
“你又何尝不是个野心家!”易扬冰冰的声音穿进耳朵。
我一个激灵,愕然抬头,易扬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正冷冷得看着我,几乎将人冻伤。
“天验前还依然是副纯洁无害的模样,甚至还装出倾心于我的样子来。我还真中了你的下怀,力挺你过了两次天验,眼看你登冕在即,立刻就露出本性来了?”
我不可思议得看着易扬,“你……”
“我是为了权利费尽心机,你又何尝不是为了圣女的位置不择手段?”易扬轻轻冷笑,“天验前是个天真无知的小姑娘,天验后就成了这般淡定睿智的圣女了?该说是你那十几年装的太好还是我太眼拙!圣女这般忍得,忍了十八年终于得偿所愿了?”
易扬斜睨着我,看我遮掩不住的愤怒和惊慌,我则毫不示弱得回顶回去他的目光,两个人又是剑拔弩张。
我和易扬的争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什么开始,两个人开始成了黑与白的对立,我们又是在争夺什么?又是在维护什么?水匕銎是否也算到过他的死会啊易扬和我之间划开巨大的沟渠?
我能为我自己辩解吗?说我已不是我,我是来自天的断层的一抹幽灵,是错误来到这个“界”的一个单独的意识?说我不知我来自何方,也不知往何出去?说我无法说清我是谁,到底是我的自我来到这里还是圣女意外得到我的回忆?
我只能撑着这个躯壳活下去,我也不知道,在这个不属于我的“界”里,我在坚持什么,期待什么……
想到这里我又觉得空洞起来,生命于我,不过是场冗长的戏码,这个“界”里上演的一切与我又有何关联?我来自另一个空间唯度,却沉溺在这么多爱恨情仇里,本来是平行的一条直线,已然意外迷失了原有的方向,又来搅乱了这个界所有的安排,让自己也心乱如麻……
空气中水火不容的气势突然化为缥缈,易扬也不见了刚才的侵略。
天边的太阳就要隐去了身影,已经有按耐不住的星辰在天幕的一边跳动,清风烟萝,云灭涛生,仿若看见谷中微岚自在升起,若大的天山万山岑寂。总是在夕阳……
“圣女。”易扬轻轻说道,垂下的眼帘看不出起伏,彬彬有礼,“易扬唐突……”
我一刹那有点立足不稳,定了定心神,却不知该什么,只是微微摇着头。
“还有四天登冕,我就算万死也会保圣女周全。待圣明军剿灭竣邺山庄后……易扬自当血祭天台。”易扬垂着眼睑,声音苦涩。
我猛然盯住他:“我最不愿意看见有人死亡,无论是贫困丑陋的乞丐,还是你这个天主教的大天师!水匕銎已经死了,你还要死多少圣明军?”
易扬抬起眼来看着我,一片清澈的鸽子灰,不染俗尘。
我毅然转身,提步走开。
“虽然水护法已逝,但是圣女不要忘了,曾经允诺过,只要给水护法机会就会出兵东去。”易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去,看着易扬,一个一个字坚定得说:“不管水护法死或者没有死,我,都,不,会,挥,牌!”
回到天颜殿已是繁星漫天。
我根本无法入睡。
我好象漏掉了什么……
我信步走到庭院里,仰头看着星星。我还记得白桥镇的烟花,也是盛开在这样的夜里,绚丽多恣,不过短短两个月个时间,就足够当初一起看烟花的两个人间硝烟弥漫。那当初的那一刻,我甚至愿意相信我对易扬是有爱的,爱他和木旭一样清雅的笑容,爱他无意的遮阳,爱他漫不经心的一句言语。
与其说我是在为水匕銎鸣不平不如说是我在恐惧,我在恐惧当初的那一刻的爱,他会不会也把我的感情踩下脚下,就像对待水匕銎一样?我在恐惧他所对我的一切,他对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虚假。我在恐惧,我在害怕欺骗,在木旭过后,我已不敢轻易放纵感情,就是因为木旭的欺骗,木旭对我的榨取。木旭爱的,从来都不是我,他透过我,爱着远方另一个灵魂。而这个欺骗却拿走了我全部。我在害怕,怕易扬身上的清雅,怕易扬身上的熟悉的气质,怕他的欺骗……
我的恐惧让我想逃避。
伤痕累累后,我是那么害怕被欺骗……
我不要,成为第二个水匕銎!
所谓爱情,从来都是虔诚信奉它的人的坟墓……
隐约中又有三足草的气息,盘绕在脑海中。
那是还没开始的爱情,还是已经埋葬的过往?我对别人的欺骗是否也让别人痛不欲生?不管是什么借口,有怎样华丽的掩饰,两个人的感情是那么脆弱,经不起任何欺骗的风浪,翻过谎言的一页,我们都只有沉默选择分离。
我从一个界穿越到另一界,只有孤单如影随形。
星空飘渺,宇宙浩远,苍苍莽莽,八面吞荒。
天上又有哪一颗星星是属于我的?
我只是在等这样一个人,他轻轻握住我手,陪我看春去秋来,陪我煮一锅红豆慢慢得熬,他看我在清茶腾起的氤氲后的面容,我看他被岁月染尽的华发,在千万年的时间里,不早不晚的刚好被我等到这样的一个人。的e0
等到这样的人,陪我老去,陪我安葬……
是我太过奢求还是上苍对我太过苛难?
为什么,只有记忆陪我长眠,在每个如斯的夜晚袭来,生生将我凌迟?
哪里传来切切的萧声?
我凝神听去,晃然是天测殿的方向。
萧声切切,悲悲凉凉,像吞没了天下的愁思,没有说哀伤,没有说情苦,依然像在星空之下放纵满怀的苍凉。
像秋过花凋,像夜狼独嚎,像雁过无痕。
像梦见故人后梦醒时分的泪流满面,像故地重游物是人非的茫然若失,像爱人分离永生永世不得相见的刻骨铭心。
吹萧的也是个伤心人吧,没有痛彻心扉的过往是吹不出这样的萧声……
萧声中,我回忆着今天易扬说的话,突然惊觉我漏掉了什么。
为什么易扬只说灭竣邺山庄?暗门呢?
难道说……和暗门勾结的,其实是易扬?是整个天主教?
阴谋,阴谋……
加勒比海月光2007-11-26 22:24
第 28 章
我起来不久汀兰就过来请我出门:“天师在外等您。”
顺着门廊走出去,那顶红色的纱轿子旁果然立着白色的人影。“圣女。”易扬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垂下眼来向我行礼。
我在轿子前站定。 “这可是去天颜殿?”
“是。”
“撤下去吧。我不去。”
易扬立直身子没有看我:“可是关于新立司罚护法的事情……”
我打断他:“我自然知道现在没有合适的人选,就按天师的提议先行空置,待登冕大礼后再论其他。”罗人心,分帮结派?一来我不是你的对手……”
“二来呢?”
“二来,我登冕在即,所有人都认定了我会在这个时候和你争权,想得渔翁之利的人在一旁虎视眈眈,我又怎可在这时与你相斗让了小人便宜?那竣邺山庄庄主邺永华前来拜山一半是来竭诚示好,另一半还不是来看着天主教这滩水到底有多混!”
易扬看着我,平平得说:“那你就打算这么一直让着我?”
“我不会让着你。”
易扬挑眉。
“我说过,我不会挥牌出兵。”
“你看得清楚不该让教内互相分裂的需要,怎么会看不清楚出兵的必然?”
“因为我不想看到有人死。”我直直盯着他,“我再也不想看到有人死在你通向自己野心的道路上,一个水匕銎已经足够!”
“你以为你不挥牌就不会有争斗吗!”易扬说。
我没说话,只是坚定地看着他。
“主子……啊,天师!”房里出来的汀兰打破两个人僵持。易扬意味深长得看我一眼,转身慢慢走了开去。
看着易扬步履缓慢地走出门廊,汀兰小心翼翼地过来扶我:“主子……”我摆摆手,示意无妨,“你又想说什么?”我笑。
“汀兰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胆子说。”
“少卖乖了,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你说了那么多,我又有几次怪过你?”
“我看天师好象和主子又吵架了……”
我飞快扫了她一眼,她就停了下来。
“继续说啊。”我说。
“天师肯定又有得气苦,前些天主子才在潇湘竹林和天师吵了一架,当晚不就听到天师吹萧……天山的人都知道"奇"书"网-Q'i's'u'u'.'C'o'm",只有天师心烦到顶的时候才会吹萧的。”
我心下一抖,“你怎么知道吹萧的是天师?”
“这晚上吹萧的……”
我马上明了,这大半夜扰人清梦的除了易扬也没人有这个胆子了。
“为什么你总是帮天师说好话?”我斜睨着汀兰。
汀兰低头,双手揉搓着暗红色的襦裙却不言语。
我暗暗叹了口气,汀兰,我近身的小丫头,和我在天上上朝夕相处的小可爱,用那么单纯清澈的感情灌溉一个永远不会把目光凝聚在她身上的人。可是,汀兰又是否知道在玉润清泽的外表下,易扬到底在想些什么?不,她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又有谁知道呢?
三天后,就是登冕的日子。这些天天山上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奔走忙碌,好不热闹。
一来是登冕的所有细枝末节都要落到实处,二来是已经有很多小帮派的掌门首领陆陆续续地前来,都被安排在半山腰的四海阁。因为是小帮派,我都不得见,只等登冕后再做正式的接见,这些天,其他帮派的掌门,使者,甚至是拜帖贺帖都是易扬一人在打点。
唯一清闲的,反倒是我这个圣女了。
易扬走后,我回了自己的住处,打坐“聚灵”。按照《天降大典》,如果没有那么多事情发生的话,现在我已经可以将“聚灵”练下面的,也就是之前礼书泉给我的第二卷,开始练第二卷就是可以开始有一点辅助他人的本领了,随着《天降大典》修习的加深,慢慢会有提高他人功力的能力,并且越来越强。
可是,我这个不合格的圣女,现在还只是把“聚灵”开了个头而已。不知道有没有教众会因为这一点而有所异议,不过易扬肯定是坚定得站在我这一边,加上又有水匕銎血淋林的先例在,想来也不会成为大阻碍。
下午,天色忽悠变得低沉起来,我身上隐隐的病痛告诉我又是风雨欲来。
果然,风停的时候,雨水落了下来。
我瘫在卧房的软榻上,看窗外缠缠绵绵的雨色。好象有个时候,有这样一个人,半跪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得帮我固定药包,他的表情那么专注,好象手心里正捧着无上的珍宝。我那时很安静地看这他,看他束起来的头发有一缕滑落,看他微微有层薄茧的手,看他缓慢有小心的动作。我那时是幸福的吧,我想。
天主教内再也不是那样简陋粗糙的什物,被褥暄软,器皿精致。我在富丽堂皇的天山上想念那时的芷蒲谷,想念那里三足草的味道,想念那里清清爽爽的生活,想着想着,却突然想不起那个人的样子来了,那模糊的面容上只记得那双眼,连天上的星辰都被比了下去,鸣河的流水也没它清澈,天罡浩然,明耀灼人……
“天师!”汀兰的声音骤然响起,我向门口看去,门扇半开,可从我这个角度却看不见门外。
不一会儿,只有汀兰一个人进来。“主子,医师吩咐雨天要敷的草药我给您热来了。”
我点点头,示意她把药放在我手边。“天师来过?”我状似不经意得问,“怎么不进来?”
“……我刚来的时候看见天师就站在门口却不进去,看我来了就把这个给我了,吩咐我给圣女点上……”汀兰亮了亮手中的小瓷瓶。
我没有说话,汀兰径自去搬了那台青色琉璃镂雕的熏台来。放在我旁边的矮几上。汀兰也退了下去。
一股熟悉的青草的味道腾空而起,我盯着那个古色古香的熏台死死得看着。那个时候,易扬也是那么一瓶小小的百草香,几乎就要虏获一切,可是,可是,他却从头到尾,自始至终,都没有真心。
越看越是心烦意乱,心里有一簇无名的怒火,我狠狠掀翻了那个熏台,琉璃破碎的声音将一个屋子装得满满的。
登冕大礼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易扬借口教务繁忙再也没出现过,倒是当菲琳雪来过一次。“当菲护法有事不妨直说。”我端着茶盏慢慢拨弄,对面的当菲琳雪一直面色不定。
“圣女……那日较场上,是我自己要求上场的,请圣女降罪。”
我只是看着手里的茶盏轻描淡写地说:“当菲护法哪里的话,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当菲护法,这次又是天师派你来,来负荆请罪的吗?”
“圣女!”当菲琳雪面露不忍,“真的是我自己要求上沙场的,这次,也是我自己擅自前来,天师毫不知情!”
“是吗……那么当菲护法不知道介不介意对我说说,你和水护法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当菲琳雪低头不语。我依然把玩着茶盏,慢慢等她下文。
“扑通!”当菲琳雪突然跪了下来。
“我是六年前被苏沩提携上来,一下从一个小小的百夫长成了握兵护法,猛然的提拔,加之我又是个女子,圣明军根本不服,说是护法,其实也并没有实权。”
“后天天师得苏沩传位,我刚即位不久急于立功,便要求天师扩充圣明军。那时水护法权大无边,得知了后便说我是拉帮结火,意图不轨,当下把我打入牢中成了阶下囚。”
“我也不知道我在地牢里被关了多久,我只知道在漫长的黑暗过后,光明的到来是伴着天师一起来的,当天师出现在地牢的入口时,我几乎被那一刹那的光明刺瞎了眼,天师说:‘当菲琳雪,时候到了。’那一刻我几乎绝望了,水护法的雷厉风行的手段是天主教内是任何人都谈之变色的。可是天师的下一句话却说:‘你的圣明军在等着你,当菲护法。’”
“从那一天起,我就跟随了天师。”
“天师……是出身苏沩的后院,这件事连同四大护法在内,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我看见过从苏沩院内抬出的娈童的尸体,身上淤青成片,伤痕累累……”
“我不知道水护法和天师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可是我知道水护法和天师下了赌注,若是水护法赢了,天师……会去赏罚堂暖床……天师在苏沩后园活了那么些年不说,难道在当上天师,除了圣女,无人可高于他之后,还要重复屈辱的生活?”
“我去找了年护法,让育人院在最后的比试上留出了个名额。天师一直都不知情……”
“水匕銎不能胜!”
当菲琳雪肩膀有隐隐的抖动,好象还在液体的光泽闪在眼角。我看着跪在我面前的当菲琳雪,放下天主教护法的身份,她只是一个不满三十的年轻女子。放下所有俗物的枷锁,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都一样有血,有肉,有爱,有泪……
我轻轻叹了口气:“你可曾预见过,水护法若是输了又是如何一番光景!”
“当菲请罪!”
我摇摇头:“逝者已逝,还说这么些没用干什么。”我伸手去扶她,“起来吧。”我说。
可是当菲琳雪却不为所动,她抬起眼来看着我:“也请圣女不要再怪罪天师。”
我摇摇头:“我没有。”
当菲琳雪低下头,顺着我的抬手站起了身子。“圣女”当菲琳雪低低地说:“你知道吗,这几日在天颜殿上,天师冷静如常,只是偶尔瞟一眼高处空空的椅座……可我却觉得,那短促的一眨,像极了前天师苏沩……”
我浑身一震。回过神来的时候,当菲琳雪已然离去。
易扬一直没有出现,直到登冕的前一天晚上。
夜幕刚临,庭院的树木花草似乎还有没褪完的落日的余辉,仿佛依然还有金色的轻纱笼罩,易扬白色的身影在庭院中濯然而立。
我倚在门栏,依然冷冷得看着他。
两人阁着半个庭院的距离分别静立,看清清浅浅的月亮显了出来,朦朦胧胧,洒下飘渺的光华,月影婆娑,庭院里暗影交叠,光影交错,明明暗暗。连夜风也知道回避,只有静谧,浓得化不开的静谧,像空气一样充斥天地。
“朱颜。”他轻启朱唇,这两个字像掉落在玉盘上的珍珠,清清脆脆回荡在凝华的月光下。
“什么?”
“朱颜。你的纪年。”
“就像华焰,是上一个圣女的纪年?”
“是。”
“你不会只是来告诉我我的纪年的吧!”我又挂上冷酷的笑容,“天师是不是想来提醒我,我当上圣女后还有哪些义务?”
“……”
“……”
易扬打破短暂的沉默。
“圣女早点歇息,明日就是登冕大礼。”易扬轻微的弯了下身子,转身慢慢向外走去。
我还带着冷漠的微笑,冷冷地看着那莲白色的人影越走越远,最后终于隐没在门廊处。
加勒比海月光2007-11-26 22:25
第 29 章
《天历·年纪》——“朱颜一年,六月十日,圣女登冕。掌圣明牌。”
回到住所,我只觉得脚都在打颤,这一天的折腾可够人受的。一大早就是沐浴洗礼,然后就是各种各样的祭祀仪式,教众的参拜,圣明军的礼拜,然后又是数不轻的过场,最后还有掌牌的仪式。
一切都过去后,我就真正成了圣明牌的主人。
这天晚上我睡得并不好,我只觉得心在绞痛。
当飞鸟真的冲破云霄时,水鱼在哪里?天上云霞明灭,水中荡起涟漪,一边看不见天边朝阳的颜色,一边感不到水底温柔的漩流。
我在床塌上翻来覆去地用过往折磨自己。
是谁在声声唤我:“清清,清清……”
是谁和谁的过往这般虚无飘渺。
谁和谁曾经走过,
谁和谁的这些和那些……
还有那个叫华焰的圣女,是不是也耐不住高处的寒冷,而奔下山下温暖的怀抱?她是否,也曾经,在夜晚的驱动下,深深为自己至高无上的地位而悲哀悔恨?
第二天,易扬果然来了。
“我说过,我不会挥牌。”我看着易扬的眼睛,看片清澈的鸽子灰,明净见底,却又什么也看不出来。”
“就因为水匕銎?”
“他只是一面镜子,可就是他告诉我死亡有多恐怖,天师你的野心到底有多大!”我回答。
“就是因为怕人死亡所以不出兵?就在你我说话的时候也正有人因为病痛,灾祸,意外而死亡,那么圣女你是不是要为所有死亡的人拜天祭神?”易扬这次没有沉默,没有再迁就我。我知道,他在逼我出兵,我知道的,他总是要来逼我的。
“至少他们不是因为战争而死,不是因为我发动的战争而死!十万圣明军,全部是人生父母养,我不会挥牌,让那些年轻的士兵的鲜血洒满江山,让整个天主教境内全是丧亲之痛的乌云!”我针锋相对,毫不客气。的18
易扬提高了声音:“圣明军是天生的战士!他们从进军那天开始就是下定决心把性命奉上给天主教的!他们的父母兄弟在送自己至亲进军的时候都是满怀希望,希望自己的亲人可以扬名立万,闯出一番功绩来!五年时间,圣明军人数翻了一倍,为什么!不就是在等你这次挥牌,这是他们的机会!是圣明军沉睡十八年后的觉醒!”
我吸了口冷气,表面上依然毫不让步:“所以,你就可以用维持正义的借口把十万条活生生的生灵推进修罗场?拿着正义的旗帜把那些年轻的生命领到黄泉去吗!”
易扬冷笑:“那你就按住你的圣明牌,看你的年轻的战士失望的眼神,看他们的激情,他们的青春就消磨在你的保护之下。看他们终生的信仰,看他们奋斗的希望都在你的慈悲下跨掉!等他们年华老去,他们会发现,他们善良的圣女给了他们一个怎样极乐的地狱!”
我只觉得一阵窒息。
“那么,”我有些艰难地说:“我就是该挥动圣明牌,用圣明军的尸体铺向你通往野心的道路?还有竣邺山庄那么几十万的人,全部葬送在我发动的战争下,然后我还依然稳稳坐在天山最高的位置,用染满鲜血的双手幸福地生活下去?”
“如果你连这点魄力都没有,你如何能当好天主教的圣女!”易扬转开眼去,声音冷淡。
“我哪里是什么圣女!”两个人都是如箭在铉,针锋相对的时候,总会有人先爆发的。这次我输了,我没能忍住,先捅破了那张纸:“我还过只是天师你手上的一个人偶,天师你要我挥牌,我不愿意,你自然也可以找个理由废了我,甚至杀了我,然后再立一个听话的人偶岂不是好!”
“你!!”易扬眼里涌出狂怒,我也冷冷地回敬他,两个人无休无止的对峙,两个人无休无止的争夺,两个人无休无止的战争……
“这次竣邺山庄庄主前来拜山,我不会浪费机会,你,定,要,挥,牌!”等易扬眼里的风暴平息下来后,易扬又是那个猜不透,看不穿的易扬了。“所以,你这个圣女还是好好坐稳了,有我在一天,就不会让人废了你!”
“我是不是该感激天师你这句承诺而成为战争的始作俑者?”我冷笑道。
易扬沉吟片刻:“不是你不发兵就不会有战争的。”
“起码我可以保证身边的人不会惨死在你的野心之下!”我咄咄逼人。
“不是我的野心,而是现实的必然!现在情势就是如此,我所做的不过是用最少的牺牲结束这一切!”
“不用找那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掩饰你的贪婪!”
“借口?”易扬与我对视,慢慢浮出了一抹说不清的笑容。“你要知道吗?你不发动战争,战争也马上就会降临。”
我紧盯着他。
易扬笑容难测:“才来的线报,邺永华已经来到山下光道城,明日正式来觐见。同行的人中发现了竣邺山庄的少庄主和总管家!”
我心思急转:“你想说什么!”
“朱颜,你这么聪明,自然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不明白。”我说。我真的不明白,我只觉得疑团越来越大。
“邺永华亲自来拜山,已经是冒险的事情,怎么还把少庄主和总管家带出来?那么他想让远在千里外竣邺山庄那十五万庄丁怎么办?那山庄里上上下下连带的近二十万人怎么办?无人指挥,任人宰杀吗?”
“你想说他们在诱敌?想灭了暗门吗?”
“不,”易扬笑容叵测,“他们敢这么‘竭诚示好’,是因为他们早就和暗门结盟。所以我们要先出兵,不然圣明军死伤更加惨重。”
我定定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说完呢?”我说,“和暗门勾结的明明是你!”
易扬凝视着我。过了一会,又是那一线看不透的笑容浮在易扬的脸上,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不着痕迹:“既然你看出来了,那我也不妨直说。我的确和暗门之间也有协议。”
我又现出讽刺的神色,易扬则完全不在意我的冒犯。
“此次灭竣邺山庄,暗门会袖手旁观。”
我冷笑:“天师用了什么好处,收买了暗门背叛盟军?”
“竣邺山庄的领地暗门可以兵不血刃拿走一半,此外,天主教把宝瓶口和静水镇让出。”
“天师真舍得下血本啊,”我不无讽刺得说,“连天险宝瓶口都让了出去。可不知道暗门会不会反咬你一口,要知道,天主教比峻邺山庄和暗门都强大,他们两家先联手毁了天主教再去瓜分天下才是正道,这也是他们联盟的最初原因不是吗!”
“暗门不会失信于我。”易扬说得笃定。
“为什么?暗门的信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因为离蒿现在正囚在天测殿。”
我几乎震惊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千算子离蒿,易扬曾经告诉过我,暗门四大总司之一,掌管了暗门所有内务,实质就是半个门主!“千算子离蒿?!”
“暗门离蒿,为了取信于天主教,亲自来天山为质。”
“那么,”我念头急转,“暗门劫持我这又是怎么回事!”
易扬侧了侧头:“暗门的内务我不太清楚,总体来说是另一个总司不明就里,以为离蒿被我所擒获,想劫持你来交换离蒿。不过离蒿已经写了书信回去交代过了,不然你在静水镇滞留那么久,怎么会一个追兵也不来了?”
我垂下眼来,暗暗在心里把整个脉络清理清楚。竣邺山庄和暗门是早就在私底下联盟了的,然后竣邺山庄前来拜山,还故意把核心人物都带来,卖了个破绽给天主教,想诱天主教进军竣邺山庄,然后由暗门的离蒿主持,前后夹击灭了圣明军。可是暗门却临阵倒戈,也可能是,易扬和暗门的契约在先,反正暗门现在出了离蒿当人质,天主教可以放心大胆地出兵竣邺山庄,十万圣明军对十五万无头苍蝇,直捣黄龙。暗门在这其中的心思也不难猜,一来又免费的午餐,二来天主教经竣邺山庄一役必定有伤元气,而暗门又不出一兵一卒,养精蓄锐,从此就是暗门和天主教的二虎相争了。
“朱颜,你可看了清楚?”易扬步步紧逼,“如今是你不得不挥牌,为了我的野心也好,为了天主教也好,还是为了你那妇人之仁的理由也好,你都必须挥牌!”
我突然觉得疲惫,像被抽去了脊梁骨,或者是在沙漠里狂奔了三天三夜,铺天盖地的疲惫。
的确,我没有选择。不出兵,等暗门和竣邺山庄两边夹击,那时候死的人会更多。我怎么可能因为和易扬赌气而陪上整个天山上人的性命?
我抬起眼来看着易扬,他已经把我逼得走投无路,我输得干干净净。
易扬,这场战争,还是你嬴了……
我惨笑:“好,好……天师谋天算地,十里心思,天下无双……出兵……我挥牌……我挥牌……”
易扬不再说话,他看着我,那一刹那我以为我看错了,我看见他眼里翻滚着怜惜,心疼,歉疚,自责,和……爱怜?
一个转瞬,他的眼里又只剩下单纯的鸽子灰。
我终于跨入了近乎对我来说是陌生的天颜殿。
站在天颜殿最高的地方,我的视线越过所有正在膜拜的众人,穿过天颜殿的门槛,全然放逐在远处的天空上。
我机械地僵坐在圣女的位置上,易扬和其他几个护法正在讨论明天要到来的竣邺山庄一班人马,哦,峻邺山庄庄主要安置在山顶的天耀殿?好,好。
我以为我足够聪明,我以为我足够坚定,但是只是我以为真的是不够的。在易扬面前,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怎么翻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就像下一盘棋,别人往前多算一步,我能算往前多算十步,而易扬,已经在心里把整盘棋都算完了。
什么,好象要我亲自迎接?好吧,去吧。
我不是易扬的傀儡,然而,我却翻不出他的掌控。
我转个眼珠看着易扬,他似乎有所感应,也向我这边看来。在那片迷人的鸽子灰中,我看见这样一个自己,写满了绝望,哀愁,失落,颓然,还有……心伤?为什么有心伤?而那波光潋滟的眼里则是一片无穷无尽的心疼,但是很快,那双盛满怜惜的双眼又转回了去。
为什么会有心伤?我被这样的自己吓了一跳,因为……易扬吗?
这次东征年殇领军。不让当菲琳雪出征主要是因为邺永华的到来,握兵护法不在山上未免太过明显,虽然大家都知道在竣邺山庄和天主教相亲相爱的背后是刀剑相接,但是总不能把刀剑都摆到台面上来,虚以委蛇的事情总是少不了的。
当天晚上,十万圣明军悄然拔营。
一个月后可到达峻邺山庄,也许不要两个月,这个世界上就再也不会有峻邺山庄。
正午,我麻木地站在半山腰的礼贤阁门口,等待峻邺山庄的一行人来。
易扬站在我的身边,还是一身白衣不染纤尘。
一行人沿着蜿蜒的道路走近了,易扬说这次邺永华虽然只带了两百人,但都是高手。早就是盘算好了,如果战事打起来,就仗着武功强行突围下天山。只是,碰上易扬,什么算盘都是落空……
渐渐近了,我看见排头的一行领路的红衣近天侍者。
那行人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红衣侍者整齐地向两边退去。
居中的是一个面容古朴,正气浩然的中年人。那人微微鞠躬,随即说道:“竣邺山庄邺永华带弟子门人前来贺喜,恭贺天主教圣女登冕。”
自红衣侍者退去的那一刻起,我已经完全呆住。
易扬看我不语,连忙来救场:“邺庄主亲自前来,真是令敝教蓬芘生辉,我代圣女及全教上下感谢庄主厚爱。”
我还是呆住的姿态,死死盯着那群人里一个宝蓝色的人影,邺永华注意到我的目光,遁着我的视线看去,原来是他身后右手边一个年少俊朗。
邺永华轻轻一笑,挥手让那人站了出来,爽朗地说:“这是劣徒飞白。”
只见乌宗珉微微一笑,一整衣冠,一派潇洒,他抱拳,用我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说:“在下竣邺山庄邺飞白,见过朱颜圣女。”
一刹那,天旋地转……
邺飞白,竣邺山庄出类拔萃的少庄主……
第 30 章
一刹那,天旋地转……
邺飞白,竣邺山庄出类拔萃的少庄主……
呼吸也不是自己的,我全身不可抑制地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我该怎么思考,我只觉得我马上就会倒下去。
突然有人稳稳扶住了我,不让我软下去,我仿佛突然找到了依靠,顺着易扬扶我的手把全身的重量都放了下去。
“不能倒下去,不能倒下去!”我穷尽心智,却只能想到这句话。
我死死盯着乌宗珉,不,应该是邺飞白。他完全不看我眼睛,处之泰然,潇洒怡然。
让我怎么能相信,让我怎么能相信,让我怎么能相信……
让我怎么去相信,以前的都是欺骗;让我怎么去相信,我以为的真诚是彻头彻尾的欺骗;让我怎么去相信,他的每一句感我至深的话语都是谎言;让我怎么去相信,他的每一个温情的动作都有预谋;让我怎么去相信,他自头自尾,自始至终,都没爱过我……
乌宗珉可以任何人,为什么,偏偏是邺飞白!!
“邺少庄主侠名远播,易扬一直慕名神往,今日一见果是不凡,非龙即凤啊!”易扬很自然地接过所有的对话。
邺飞白微微一笑:“虚名而已,天师过誉了。”
在衣袖的遮掩下,易扬伸过那支扶我的手来,慢慢的瓣开我握紧的拳。
“不如遗忘。”他在我满是冷汗的手掌中一笔一划地写下这四个字。微凉的指间轻轻划过我掌心的纹路。
怀念,不如遗忘……
我吸了口气,我拼命聚集我的力量。我知道我不能倒下,在这么多人面前,在乌宗珉面前,在邺飞白面前,我是朱颜,我不是傅清清,就像,乌宗珉不再是乌宗珉,我在里子里输了个十足十,那么,至少,让我在面子上保有仅剩的尊严。
我努力使我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邺庄主远道而来,想必路途辛苦,敝教在天耀殿安排了住宿,希望邺庄主不要嫌弃,若有不妥的地方还望邺庄主多多包涵。”我费了好大的尽力才转开我的眼睛,看着邺永华说。
邺永华的眼睛里有什么思绪在一闪而过,但是被很完美地掩饰了起来,他含笑着说:“圣女你费心了。”
易扬深深明白什么叫做见好就收:“邺庄主旅途奔波定感疲劳,我引庄主去天耀殿吧。圣女身子不好,不然……”
邺永华摇摇手:“不妨不妨,圣女不适就自行先去了就是,我一介武夫,哪用天师用亲自引路。”
易扬礼数周全地微微笑着:“庄主你太过客气了。庄主请先在天耀殿稍适歇息,天主教今晚在奇葩园安排了盛宴,给庄主接风洗尘。”
我瘫在回天颜殿的软轿上。连挪动小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我几乎都不敢去深想什么其他。
为什么我还记得?我还记得……
那一天,我坐在静水镇悦来客栈的角落里,怀揣着复杂却感恩的心等待乌宗珉的归来。
窗外是连绵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泥泞的地面阻拦了原本该上路的商队。商队的汉子们闲着无聊便聚着在大堂聊起江湖的趣事来,不知怎么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峻邺山庄的第一美人,一个酒糟鼻的人说得活灵活现,唾沫横飞。
“那姿态,那身段,那面容,啧啧啧……竣邺美人当说是当天第一美人啊!”
“别说得那么悬乎,瘪三,天下人都知道,这天下第一美人是天主教里的那位。”有人将信将疑。
“就是就是,”马上有人附和:“都说天主教的圣女是天下第一颜,一眼倾心,二见夺魂……”
“说是这么说,可是你们见过吗!”酒糟鼻颇为不满,“我可是亲眼见了那个竣邺美人!”
“哦,你见了美人千湄?”众人马上来了兴致。
“可不是!”酒糟鼻很是得意。
“快说说,快说说!”众人催促他。
酒糟鼻晃晃脑袋,慢条斯理地说了起来:“说起来,还是前不久看到的,那时我跑一趟镖,刚好要路过竣邺山庄附近的海城,我不是那个酒瘾犯了,就进城去买黄汤。刚抱了酒坛就看得周围的人都往一个方向奔去,一时间车水马龙,万人空巷,所有人似乎都在往一个方向挤。我以为还有什么热闹可看,就拉住一个往那边跑的人问是怎么回事。你们猜怎么着?那人居然说,是竣邺美人千湄出来买东西!”
众人嗤笑那个酒糟鼻:“瘪三你又吹牛,不过是出来买个东西,哪有那么夸张!”
“就是就是,肯定又是吹牛……”
……
酒糟鼻狠狠拍了下桌子:“你们不信啊!!我当时在场,亲眼看到的!连酒肆的老板都抛了生意去看美人了,连我的酒钱都没收……对了,牛二,当时我回来的时候不是抱着好几坛子酒回来,可是我借你的银子却都原封不动地换给你了?”
人群中有个看上去很憨实的壮汉恍然大悟:“……啊,就是……我当时还问你是不是抢酒喝了你都不肯说,只是在那儿傻笑……”
“看,”酒糟鼻找到了个证人,背挺得直直的,“我没吹牛吧……”
“行了行了,接着说。”众人都道。
“我看那里人太多我根本挤不进去,灵机一动,我就跑到酒肆的房顶上去了。在那老大一堆人中间啊,果然有两三个女子,可是背对着我我根本看不见。我想好不容易有这么次机会,错过了太可惜了,底子一硬,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句:‘谁家的红杏出墙来!’那个穿白色衣衫女子便回过头来,向我微微一笑。我的妈呀,我当时差点从房顶上摔下来,当时想死的心都有了,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生得那么漂亮!”的63
众人又是怀疑:“瘪三你真没吹牛吗?千湄还会对你笑?”
“那千湄是养在竣邺山庄像个宝一样护着的,怎么会出来逛街买东西?”
“你那么放肆,就不怕邺飞白知道了扒了你的皮!”
……
“吵!吵什么吵!”那个叫瘪三的眼睛一瞪,“那次可不就是说邺飞白练武受了点内伤,竣邺山庄又刚好有一味适用的药材用光了,那千湄便巴心巴肝地亲自来城里买药了。”
“那个……”人群中有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小声问道:“邺飞白是千湄的夫君?”
“不是,不过离是也不远了,”旁边的人耐心地解释到,“原本邺庄主都是同意这个月完婚的,不过这不赶上天主教圣女马上要登冕了嘛,被拖了下来,说是忙完这一堆就成亲的。”
“说起来,这个也有的是谈资啊……”
“是吗?那三叔你快讲讲吧!”那少年兴致昂然。
“说起来,这邺飞白也是竣邺山庄数一数二的人物,所有待嫁女子都趋之若骛啊!可是他为了取得这千湄美人的芳心可是吃够了苦头啊……”
“停,停——我怎么听说的是这千湄美人先喜欢的邺飞白啊?”
“千湄美人是何等人,怎么可能低声细气地去讨好他人!”瘪三翻了个白眼过去,“是邺飞白追求的千湄!”
“就是就是,我也听说了,邺少庄主发动群雄收集珍珠,就是为了给千湄的一身新衣服吊串链子。千湄犯了家规,也是邺飞白一人全部代受了……”
“还不止呢!”酒糟鼻赶快抢过风头,“这婚事本来邺庄主是不允的,说是邺飞白硬是在邺庄主的院前足足跪了三天三夜,才求得邺老庄主松口,说邺飞白要能胜了竣邺山庄的‘九刀’才肯答应这门亲事……”
“等等,这邺飞白不就是‘九刀’之一吗?邺老庄主又是‘九刀’之首,怎么可能!”
“这不是还有剩下的‘七刀’吗!”酒糟鼻赶紧说。
看没人有异议,那瘪三才又开始继续说起来:“于是啊,这峻邺山庄又办了场擂台,可是和邺飞白对打的哪只‘七刀’而已啊!千湄美人的倾慕者不知道有多少呢!反正这擂台啊,是打得昏天黑地的,但是邺飞白也楞是没倒下!这才抱得美人归啊……”
…………
…………
我坐在大堂的角落等我的鱼儿归来,抱着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我那么卑微地护着怀里的希望,它是在烧毁的灰烬上又燃起的小小火星,我怀揣着企求,在等他给我一个肯定的答案,给我一个释然的理由,然后我便可以在他的答案中涅磐,超脱,从长久的孤单和落寞中一跃而出……
其实根本就没有答案,一切都是邺少庄主给我伪命题!
多么可笑,我会以为在瀑布边的他是因为侠客精神而救的我;我会以为他背我走三天三夜的山路去求医是单纯的意气;我会以为他帮我上药是纯粹的感情……一切都不是我所想,一切都是因为竣邺山庄的少庄主不能让天主教的圣女的死掉。
竣邺山庄和暗门已经谋划多时,要在圣女登冕后合力围剿来袭竣邺山庄的圣明军,怎么可能轻易让规划已久的计谋出现任何一丝闪失……
我不知道是谁扶我下的软轿,是谁扶我穿过门廊,是谁把我安置在软塌上。我只觉得我心像被人狠狠挖了一块,疼得翻天覆地,痛不欲生……
为什么我还记得?
我还记得他的笑,我还记得他饭菜的味道,我还记得他手掌的温度,我还记得,我还记得……
我还记得那些过往,我还记得那些该死的过往!
记得山林间坚定的脚印,记得芷蒲谷花草的香气,记得静水镇不绝的雨水……
我可以接受他将我放弃;我可以接受他不辞而别;我甚至可以接受他是心有所属的;但是,让我怎么接受,如今他对我的坦然相对,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用事不关己的姿态告诉我,我所有关于他的记忆都是虚假!!
世界上,有这样一种残忍,就是把你所有的信念生生摧毁……
我曾那么虔诚地相信,那么真诚地企求,在通往神圣的路上一路膜拜。然而,神邸崩塌,从来就没有什么神灵,我的相信居然成了可笑的谬论!
童话破灭……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入了戏……
我从脖子上取下那快墨玉,握在手上。
内心血流。
什么出生入死,什么情深意重,什么体贴入微……都是冬日玻璃上的窗花!严寒中呼出的白汽,火焰上扭曲的空气。
墨玉在手上咯着我生疼,我却觉得那是多么微不足道。已经有人从内在把我生吞活剥。
过往支离破碎……
我以为我找到的温暖居然是个设计好的圈套。
乌宗珉可以是任何人,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偏偏是邺飞白?
为什么,偏偏,是邺飞白……
世界都在坍塌,宇宙是个偌大的玩笑,我几乎可以看见我的血都喷薄在这整整一个“界”。我宁肯那是个美好的神话,像个不灭的传说刻在我心。但是当血淋淋的事实却撕裂所有期待,我还有什么可以去相信?
我恍然不知其它地坐在软塌上,听一些什么东西慢慢碎裂的声音,一片一片脱落下来,叮叮当当地碎了一地。每一秒,每一刻,都是心死了又死,痛了再痛,我几乎都不敢去碰那些残破的记忆,它们碎裂后露出的尖锐的边缘已经把我划地遍体鳞伤。
我只是木然得坐在那里,睁着空洞的眼睛不知道时间流逝。哭?怎么去哭?不,我早就没有力气去流泪哀伤,我所有的力气,都随着心里的血流潺潺而去,哭,让我怎么去哭。
如果我哭,他也不会回来。
如果我哭,他也不会再是真实。
如果我哭,一切也还是一样。
如果我哭,我哭,又有谁在乎……
我只是坐在那里,等待宇宙的洪荒将我湮没,等待的时间的长河将我送往彼岸,等待不断的沉沦,不断的轮回……
等心里的血流干了,伤痕却依然还在撕心裂肺地疼痛。我却已然可以规矩我的手脚。
推开门,已经是掌灯时分。
“汀兰!”我高声道。
“主子。”汀兰转了出来,“您……可是饿了?都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叫人给您做点可好?”
“备轿。奇葩园!”
“主子……”汀兰踌躇,“天师来时吩咐了,您不用勉强出席今晚的宴会……”
“我说,备,轿!!”我的声音不大,可是我分明看见汀兰打了个冷战。
“是!”汀兰赶忙应了下来,急急退了下去。
是朱颜,还是傅清清??
第 31 章
远远就听到奇葩园丝竹鼓乐的声音。华华丽丽地飘荡在上空。
奇葩园修在天宝殿的旁边,惊人的庞大,惊人的奢华,园内全部载着奇花异草,珍树宝木,引着流觞曲水缠绕着整个奇葩园。又有一个两个开满莲花荷花的池子嵌在其中,水面上布满了细碎的浮萍,浮萍上柔粉的花朵欲放含羞,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躲在层层荷叶后面。园内每转个弯都可以看见一个精致典雅的小亭景阁或者水榭花台,清一色的白玉石雕栏,几乎可以流动的红色的琉璃顶。右边是苍柏古松下一桌未下完的棋局,左边是修在池塘上曲曲折折的白石廊道,一转个方向又成了优雅的白鹤漫步在花丛间。可以说,奇葩园绝对是天山上最美的地方。
红色的纱轿沿着铺满光滑小鹅卵石的小径缓缓而前,向着丝竹声最盛的地方走去。
转过一片柳树阴,已经可以看见早就开始了的盛宴。
开阔的平地中间是轻歌曼舞的少女,竣邺山庄和天主教的人都席地而坐,酒香肆溢,言笑款款,他们伸手之间的附近都有环绕着的浅流潺潺流淌,浅流上浮着红木的方盘或者线条古香的容器,盘中盛满新鲜水果,容器里装着珍馐佳肴。更有很多月白上衣黄色襦裙的丫头穿梭其中,为所有人的酒樽里斟满美酒佳酿。最外一圈是青色装束的乐师,碧青的衣衫使他们完全隐在了旁边的花丛矮树中,只有婉转艳丽的曲子悠悠荡开。
当这顶红色纱轿子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的时候,所有鼓乐歌喉,杯盏交错都停了下来,都看着这顶四个红衣侍者抬着的小纱轿轻轻摇动,缓缓而来。
易扬站了起身,走到前面来。轻轻拨开纱幔,“圣女。”他微微弯腰,垂下的眼睫毛在他玉般的面容上透下一片美丽的阴影。
“圣女。”天主教的人都站起来行礼,竣邺山庄的人也都纷纷站了起来,邺飞白也不着痕迹地随着周围的人一起站了起来。
“圣女太过客气了,”邺永华也走了过来,豪爽地笑了起来,“既然身体不适也就不用如此勉强。”
我微微笑着:“邺庄主远道而来我岂能如此托大不来,那也未免太过不敬,下午已然不能亲自招待庄主,晚宴又来地迟了,还望庄主莫怪才好。”
邺永华笑容不变:“圣女哪里话!天主教如此盛情款待,已经让邺某受宠若惊了。”
“怎么可能没有礼数不周的地方,只是邺庄主你没和我们计较罢了。”我转过头对众人说:“继续吧,希望我没扫了大家的兴。”
乐声再次响起,人群也恢复了刚才的交谈。
邺永华也转身入了主宾座,易扬引着我,来到主主座,最中的那个团蒲旁显然没人坐过,我一愣,转过头问易扬:“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易扬看了一眼那个团蒲,并没有看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在赌你会来。”
我在那个团蒲上坐了下来。
原来这个宴席的座位是随机自愿的,竣邺山庄和天主教的人都混杂坐着,只有主宾位和主主位是固定的,在歌舞的正对面的两端。与宴的人可可以随意起身换个位置坐,可能是因为晚宴已经开始多时了,大家都找到了话题相投的人,都与周围的人言谈甚欢。
我的到来只会给他们多点谈资。
易扬在主主位旁边的团蒲上了坐了下来,我的视线则在人群中穿梭。很轻易得就找到了邺飞白。他身边那个明艳照人的少女实在无法不吸引人的眼睛。
也许把所有形容美丽的词汇堆砌在那个少女身上都不过分,翦水秋瞳顾盼生资,眉如远山,眼若明湖,静时如泼墨的山水画,清雅空灵,出尘不染,天仙嫡世,恍若非凡人;笑时花开宙宇,远胜朝阳,艳惊四海,色迷五内,勾魂夺魄,狐妖转世。
我知道那肯定是千湄,竣邺山庄第一美人千湄。
邺飞白还是那身宝蓝色的衣衫,而他旁边的佳人则是水色的绸缎华服,天水一色,好一对神仙美眷。丰神俊朗与闭月羞花相映成画,羡煞旁人的同时也深深刺痛我的眼。
看千湄自然而大方得挽着邺飞白,看他们轻轻相偎,看他们耳边细语,看千湄幸福而绝美的笑颜,我以为不会再流血的心又是红红一片……
也许是易扬知道我在看什么,他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很轻,我还是听到了。他想说什么?不如遗忘……
心里突然一动。
我突然转头看着易扬:“你早就知道乌宗珉就是邺飞白!”
易扬低头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我盯着他,并不说话。
他沉默一会儿,在我眼神逼问下才慢慢说了起来:
“原本只是很奇怪,为什么乌宗珉有传言的时候邺飞白就很安静,邺飞白有动静的时候又不见了乌宗珉的消息,我也派人去查过,但都没有准确的结果。”
“那你后来是怎么知道的?”
“直到圣女回来说了那一路见闻我才能肯定邺飞白就是乌宗珉,乌宗珉不过是邺飞白为了行走方便用的假身份。”
我快速回忆了一下,但是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破绽的地方。“那时乌宗珉根本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来啊!”我说。
“那是因为邺飞白其实把真实身份掩饰地很好。他甚至连上手的兵刃都换了。江湖上人人都只知道邺飞白用刀而乌宗珉用剑,但是你却看到乌宗珉用宽剑一挥砍倒了一人合抱粗的树木。剑走点刺,走的是轻盈精准的路子;刀主劈砍,循的是猛狠的法子。使剑的人哪有那么大的劲力,就算有,那握剑和握刀的法子,转腕的力道,劈砍的诀窍又哪是一朝一夕之功?”
“就凭这个?”我置疑。
“这只是很让人怀疑。但是,抛开武功不说,乌宗珉给你脚伤上的药,味闻有腥,清凉滑腻,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竣邺山庄最好的伤药‘鱼转蛇还’;更何况他用的焚香木又哪里是随随便便一个剑客弄得到的?”易扬语调平淡。
我不语,低头思量。
“当然,这些只是加深怀疑而已,直到那天光道城驻地里,有人居然可以绕过所有暗卫明卫来去自如,圣女你又叫他‘小铛’,直到那时我才确定,乌宗珉应该就是邺飞白。”
我心里咯噔一下,“小铛?他……怎么了?”
“‘鬼影’离铛。”易扬轻轻说道,“竣邺山庄刚刚成名的少年,与号称天下第一快的精旗旗主爵那未比试脚力一天一夜不分胜负从而一举成名。”
“从那个时候起……你就知道了?”我吐字艰难。
易扬身子好象颤了一下又好象没有,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冷声说。
易扬猛地抬头,刚好对上我的视线,我在那一片干净的鸽子灰中捕捉到莫名的风浪,惊涛拍石,巨浪滔天,可是我却说不出他到底怀着什么样的情感。易扬,永远是我猜不透,看不穿的……
我正要再问,却见邺永华端着酒盏走了过来,连忙站了起身。
“朱颜圣女你终于登冕,可喜可贺,要知道天下人等这一天都等了十八年了……”邺永华说到这里似乎有点惆怅,但是马上又是风度怡人的竣邺庄主,“圣女登冕是天大的喜事,为此我才特地前来恭贺,在这里先借花献佛敬圣女一杯。”
我也举起酒盏:“邺庄主你亲自前来道贺这才是最令我高兴的事,该是我敬庄主才是。”
“愿我们两家可以和平共处!”邺永华说完,便举杯一饮而尽。
我也微微一笑,“共图繁荣。”我说完也举起酒盏把酒喝干。
邺永华很是高兴:“圣女果然是女中英杰,大气果断,天主教在圣女手中定能有番大作为。”
我微微一笑:“庄主谬赞了,朱颜无才,不过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罢了。”
邺永华眼神一闪:“天主教的圣女怎么会是池中之物?加之又有天师辅佐更是如虎添翼啊!”
我保持着礼数性的笑容:“邺庄主才是武林翘楚,雄才大略,经韬纬略。少庄主更是难得的竣才,做事滴水不漏,竣邺山庄如日中天,以后再穿天贯日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啊!”
邺永华呆了一下,随即马上又有了爽朗的笑容:“圣女真是太看起邺某了。”
我微笑不语。
邺永华抱了下拳,我也回个礼,他就又回到了主宾位去了。
我又做了下来,易扬便说:“你不该那么说。”
我盯着面前的酒盏:“我知道,一时没忍住,下回不会了。”
易扬还想再说什么,可是旁边有人却向他来敬酒,我扫了一眼,似乎是竣邺山庄的总管家邺汶。
有丫头过来把酒帮我斟满,我看着杯中清清冽冽的美酒好一会儿发呆。终于,端起酒盏站了起身。
“朱颜你……”易扬发现我的动静,从与竣邺山庄总管家邺汶的交谈中抽出空闲,转头望着我。
“没事,你放心。”我压低声音说。
易扬抿着嘴唇看着我,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因为有旁的人在场而有所顾忌。
我直接把他无视掉,端着酒杯走向邺永华。
“邺庄主远道而来,礼尚往来,我也来敬庄主一杯。”我说。
邺永华站了起身:“圣女你真的要折杀邺某了。”
“我敬庄主这杯酒,一来自然是为庄主接风洗尘,二来则是感谢庄主亲临敝教,三来则是衷心希望庄主在天山上的时日能舒心适意。”
邺永华笑地舒畅。
“先干为敬!”我说着,又是满满一杯烈酒下肚。
邺永华笑着也喝了下去。
之后自然也少不了虚以委蛇,我知道有些敏感的事情是不能提的,哪怕是含沙射影也不行,于是也就是和邺永华打太极,说些不关轻重很没营养的客套话。
我从主客位上退了出来,招来一个抱着酒壶的丫头来又把酒斟满,深吸了口气,直直走向竣邺山庄的少庄主。
我还未走近,邺飞白就已经站了起身,连同他身边的千湄。
“圣女。”我还未开口,邺飞白已经先抱拳起身。
“邺少庄主不必多礼。”我阻止他想要行礼的动作,他也没有强求,顺势站直了。
“一直听闻邺少庄主是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然与众不同。”我盯着邺飞白。
他目光游移,根本不看我的眼睛:“圣女过誉了。飞白不过偶得了些虚名。”
“少庄主哪里话。”我说,“少庄主是邺老前辈相中的接班人,以后掌管竣邺山庄,以后定有大作为。”
“承蒙圣女如此看得起,飞白惶恐的很。”
“是吗,”我浮起一丝模糊的笑容,“如此倒是我令少庄主不快了?”
“在下岂敢,您是天主教圣女,万万人之上,又得圣女夸赞,我哪又不快的道理?不过是受宠若惊罢了。”邺飞白答得圆转自如。
“少庄主年少有为,天资出众,区区几句赞美怎么会受不起呢?”
“那就多谢圣女青睐。”
我慢慢转了转手中的酒杯,伸手招了个丫头过来把邺飞白的酒樽也装满,弯腰把他的酒樽也端了起来。
“今日在礼贤阁,因为见少庄主很像我的一个故人,有所失态,现在特来向少庄主赔礼来了,还望少庄主不要见怪。”我把他的酒樽递到他面前。
“圣女哪里话。”邺飞白说着,忙伸手出来接。
却有一个人比他更快,千湄单手夺过酒樽,“飞白身上伤势未痊愈,还沾不得酒,这一杯千湄代他喝了吧。”声音清脆,婉转动人。
我微微偏了下头,对着千湄,冷冷地看着她不置可否。
“千湄!”邺飞白轻轻蹙眉,“不要任性。”明明是责难,却分明全是宠溺。
千湄有点忧心地看着他:“你的伤……”
“那点小伤,早就不碍事了。”邺飞白说着又拿过千湄手中的酒。
“千湄不懂礼数,还望圣女莫怪。”邺飞白边说边把千湄护在身后。
我微微笑道:“心无城府,率性而为,这样的女子确是好生难得。”
邺飞白点点头:“千湄为人直率,就为这个也得罪过不少人,适才不过是担心在下身子,有冒犯的地方圣女还要多多包涵。”
我想可能我的笑容有点扭曲,因为邺飞白的眼神里有一丝古怪的神色一晃而过。
我笑道:“少庄主哪里话,千湄姑娘做其想做,说其想说,表里如一,这怎么能是罪过呢?现在很多人都是做不到千湄姑娘这般自然坦诚的。”
邺飞白身子有微微的一颤:“圣女海量。”
“邺少庄主好福气啊,能寻得这样的红颜知己。”
邺飞白垂下眼来:“千湄待我情深意重,有生之年定不负她。”千湄看着他,甜甜得笑了,倾倒众生。
我吸了口气,把持住心神。
“啊,差点忘了我是给少庄主赔礼来的,这酒还是要喝的,邺少庄主就请随意,我先干为敬。”我说完一仰头就把酒樽倒空。
邺飞白没说话,默默把酒喝了。
“少庄主请慢用,我就不打扰了。”我说着,就转身要走。
刚转了一半,就听到邺飞白的声音。
“你那个故人……”
我停下身子,转过头看着邺飞白:“我那个故人真的和少庄主长的很相似,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他了。”
邺飞白垂下眼来,声音如常:“是吗,真是巧啊。”
“是,”我说,“的确,巧地很。”
转身,离开,又是铺天盖地的窒息袭来。
周围觥筹交错的声音和丝竹鼓乐的声音一直不绝于耳,宴席已经进行到最如火如荼的地步,可是,热闹都是他们的,与我何干?
加勒比海月光2008-01-08 22:07
第 32 章
刚转过身,没走两步,就有个人突然串出来,我本来就心神不安,几乎与那人撞了个满怀。
凌乱的短发,棕榈色的衣衫,及膝的马裤,棕色的短靴。
“你边走边想什么呢!”那人拍打着被酒玷脏的衣衫有点激动地对我说。刚才倒是没有撞上去,可是那人手里端的酒却全撒在他衣服上,看上去很是狼狈。
“小铛?”我很是诧异。
“怎么,很惊讶吗!”小铛挑挑眉毛。
“是挺惊讶的。”我说。
小铛看起来有些泄气:“算了,我就知道你一直都没发现我。”
“的确没想到你也来了,真的很让人惊讶。”
“让人惊讶的是你吧,”小铛半笑半不笑地看着我,“居然是朱颜圣女。”
我也有点失笑:“知道我是朱颜还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你是第一个。”
小铛撇撇嘴:“圣女又怎么了,难不成你还为这个降我的罪不成!”
“‘鬼影’离铛,我估计要不就是你心甘情愿的,不然谁也无法治你的罪吧。”
“哦,”小铛眼睛发光,“你听说过我,还是专门去打听的?”
我说:“竣邺山庄成名不久的神速少年,大名鼎鼎呢。”
可能是我提到了竣邺山庄的缘故,我看到小铛突然颓然下去,我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有谁会想到,老天故意安排的这场讽刺剧?
小铛突然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几乎让人不敢直视:“圣女,我不想叫你圣女,以后我还是叫你清清好不好?”
我一呆。
小铛根本不给我反应的时间,他笑了起来,圆圆的眼睛眯成两个弯弯的月牙:“清清啊,之前在静水镇买衣服的钱你还没还我哦!”
我耸肩:“我连零用钱都没有的啊,改天我叫礼护法给你送去好了。”
“礼护法?不用麻烦你的大护法吧,该天我去找你拿就是了。”小铛说。
我轻轻摇头:“你看你,一见到我就跟我要债……”
小铛一呆,随即笑开,明媚的笑容晃如还在静水镇的日子。
回到我的位置,易扬还在原来那里一直没有离开过。我默默坐了下来,他一直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那个时候乌宗珉抱拳,朗声说:“在下竣邺山庄邺飞白,见过朱颜圣女。”我就已经看见,看见远方的神址轰塌。我原本已经放弃了希望,我愿意为了他而再次相信,海市蜃楼破灭后,一次又一次的相信后,居然只有一地心伤……
我当然可以躲在天颜殿不来奇葩园,躲在那里细数灰飞烟灭的过往,等待时间来将我安葬;是的,我可以躲在天颜殿,躲过有邺飞白的画面,邺飞白顶着曾经天使的面容却长着魔鬼的犄角;我可以躲在天颜殿,如果我真的什么都不明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话。
但是,我却明白。
邺飞白化名乌宗珉把天主教的圣女从暗门总司手上救了出来,一路同行了近两个月,当圣女发现乌宗珉的真实身份后居然拒不见客。这又是在暗示什么呢?竣邺山庄又抓到了一个天主教的软肋?邺永华和邺飞白会不会为这意外的收获而欣喜万分?
我可以躲在天颜殿,装做不知道邺永华和邺飞白心里的嘲笑,装做不知道易扬的怜悯,抱着偌大的资本自怨自哀,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个软弱的朱颜未战先败!
我可以吗?
不,我不可以。
我早已不再是傅清清,我没有软弱的权利,我清醒得地认知这一点。
掩好心情,我必须完美地出现在盛宴上。没有一丝哀伤,没有一丝怨气,我无法猜测竣邺山庄所想,是鄙夷地认为我外强中干还是对原来的猜测产生疑惑。但是我必须撑起这个圣女的架子,在竣邺山庄面前不先示弱,不露痕迹。
邺飞白不是乌宗珉,朱颜也不是傅清清。在天山上永远也不会有这两个人身影。
让天主教和竣邺山庄的巨大鸿沟将曾经的两人埋葬。
圣女的身份是圣洁的天使翼,也是沉重的十字架……
面前的歌女还在轻歌曼舞,我却全然无心观看。
不时有人过来敬酒,我都端起琼杯一饮而尽。到后来就是没人敬酒,我却一而再再而三的独自举杯。
感受那微辣的液体在口里流动,倾听滑下喉咙发出的声音,酒劲上头了后脑子里一片混乱,然后就什么也想不清楚了。
想不清楚,我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想不清楚,我是如何遇见的某些人;想不清楚,我到底是谁;想不清楚,我在为什么而坚持;想不清楚,这些阴谋的旋涡;想不清楚,那些真真假假的情谊;想不清楚,从何而来的以前,又要飘向何方的以后……
想不清楚原来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一直以来,我就是过得太清醒,太清醒,清醒地那么痛苦。就这么把所有烦恼溶在酒里,再一股脑喝下去,哈哈,一醉解千愁,古人诚不我欺也!
只想清楚美酒辛辣的味道,烧刀般的感受,这个世界与我在此刻脱节,只有美酒里的混沌层层包围。
当我又让丫头把酒斟满时,一个人夺过我手中的酒杯。易扬在说话,我已经不太清醒了,根本无法细分他的语气,好象还是很以前一样,平平淡淡的吧。他说:“够了,朱颜,够了……”
我伸手夺过酒杯,一言不发地又一饮而尽。
易扬的手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了原来的姿势。他抿着嘴唇,再也没说什么,一直安静得坐在我的旁边,直到宴散。
很可惜,到宴散的时候我居然还有三分清醒,居然还可以和邺永华礼数周全地道别。
我坐上纱轿,回了天颜殿,易扬一直什么都没再说,默默地跟着纱轿来到天颜殿。
轿停,易扬还在沉默,他伸手扶我下来,我一的趔跌险些没站稳,幸好易扬手快扶住了我。
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慢慢搀着我进了门廊。
才到庭院,我就突然觉得一阵恶心,爬在路边猛烈呕吐起来。可是胃里空空,吐出来几乎都是酸水。
易扬轻轻拍着我的背,看我吐地差不多了又递过一方锦帕来。
我看着那个绣工精美的锦帕,直楞楞地发着呆。
易扬也不催我,好耐心地在一旁等。
突然,我狠狠推开易扬,易扬没想到我会突然发难,差点都没站稳。
“易扬你他妈的的混蛋!”我大声怒吼,“你早就知道乌宗珉就是邺飞白,你他妈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易扬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夜已深,我醉眼朦胧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雪白衣衫在夜色下俨然仙镜。
“你他妈的就是故意不告诉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想我是醉到口无遮拦了,想到什么后脱口而出,“你他妈的不就是怕我知道后不给你挥圣明牌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嘿嘿……”
“现在好啦!你看我出丑可是看够了!乌宗珉那个混蛋一走了之,邺飞白那个畜生翻脸不认人,你也在一天到晚算计我!”吼着吼着,突然觉得嘴里咸咸的,伸手一抹,居然全是泪水。
“好啦!你们都得逞啦!你们目的都达到啦!把圣女这个身份给利用了够啊!”
“我他妈的就是一天大的傻瓜,你们都是明白人,你们都是聪明人,就我这一个天杀的白痴混在这里!”我吼上了兴头。
“你们都会演戏,你们都会算计!我有什么好算计的!你们想要什么你们都拿走好啦!都拿走好啦!”我从开始的歇斯底里到最后却几乎泣不成声,“你们都拿走好啦,然后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做过,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对我!你们就不能……就不能……放过我吗……”
我瘫痪在地上。
双手环住自己的膝盖,毫不拘束自己的泪水。
易扬轻轻走了过来,蹲下来,慢慢伸出手把我环在怀里:“朱颜,不要哭。”他小声说。
但是我却哭得更加厉害,扯着易扬的衣领哭地肆无忌惮,震天震地的。眼泪鼻涕全部蹭在了易扬雪白的衣服上,易扬却晃然不知,只是轻轻把我圈在怀里。
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可以完美地微笑,我可以进退得宜,我可以礼数周全,我可以撑起华华丽丽的外壳,但是我还是我啊,让我怎么不去心伤?让我怎么抛弃怨念?
天主教圣女的外衣下,还不是一个可怜的灵魂在扭曲,在抽痛。
我几乎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在哭泣,我从来都不知道我可以有这么多眼泪,就这一次,就这一次,让我放纵一次吧,就这一次……此刻过后,我还会是高高在上的朱颜,只是就在此刻,让我小小自私一次,让傅清清涅磐,羽化而去……
黑如凝墨,月色流离。
彼岸在何方?
饶了一个大圈子后我居然又回到起点……
顶着宿醉的脑袋,却还要早起确实是件痛苦的事情。
原本该是登冕一完就该举行的大型庆祝活动,由于照顾竣邺山庄一行人的到来而被延迟了三天。也就是说,今天是庆祝活动的开始。
新圣女登冕,是天主教极其重要的大事件,天下的门派一般都会来个八九不离时——那是在天下还没三分的时候。但是,即使是现如今,此刻聚集在天山上的门派首领和代表的数量也是巍为壮观:归附天主教的门派自然都会前来,竣邺山庄庄主亲自前来也带动了很多不明就里的小门派的到来。
庆祝新圣女即位的节日会延续一个月,在这一个月中除开数不清的歌舞酒宴外还有几个很盛大的活动。
欢庆第一天,圣女的祈福就是其中一个。登冕大典是谢绝其他门派旁观的,所以圣女的祈福说起来就是一个表演赛。是给其它门派观摩的,同时也是暗暗地宣布了新圣女的身份。
又是一个意义非凡的祈福,圣明牌空了十八年就是在等这个圣女长大,这个新圣女自小长在天颜殿,两过天验,世人好奇是难免的,更何况还有个很盛传的说法:圣女朱颜——天下第一颜!
当收拾妥当后,我站在落地的铜镜里看镜子里的人。
白色的纱裙沿这地面流淌了满满一屋,外罩了件轻软的绯色织衣,织衣上镂空了花瓣的形状,好象有白色的花瓣在一片绯红上飘落。斜开的衣领,幼细的锁骨,肤色白到让人只能想到“惨白”这个词,仿佛隐约还可以看到皮下流动的血液。轻匀脂粉,淡扫娥眉,一点朱唇,俨然绝色佳人。及地的长发不戴任何饰物,只有额前吊着一颗像泣血的红宝石。
我伸手摸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也伸出手来和我掌心相对。
朱颜朱颜……
“主子……”进门来的汀兰一声惊呼,惊讶地都忘了是来干什么的,完全在门口定住了。
我转过身,“时候到了?”
汀兰这才回过神来,“是,所有人都在天台恭候,只等主子了。”
天台四周人山人海,祭祀的音乐不绝于耳。
突然音乐声突然增大,并且换成了一支很隆重的曲子。
人们停下了交谈,向道路的尽头张望。
十六个红衣的近天侍者抬着顶金顶红幔的纱轿,轿中似有一人,却又看不清晰,但是来人是谁却是无比清晰的。
易扬和三个护法站在最近的地方,侍者慢慢把纱轿放下,易扬走近,轻轻撩开纱缦,“圣女。”他微微垂下眼来。
我站出轿子来,人群一阵吸气。
未见过我的人很是惊讶,曾经见过我的人则更是有理由惊讶。
我顺着人群让出的道路一步步走向前。
小铛玩味地笑着,笑容明媚。
千湄似乎有点惊讶,不过也是微微笑着,很是自信。
邺飞白面色沉静,阴晴难测。
邺永华笑容和善,一脸慈祥。
我一步走向前,一直走到天台最高的地方。
四面礼赞的声音响起,天主教的人齐声梵唱,庄严神圣。
有风而来,白色花瓣仿佛飘扬漫天。
恍惚,想起那个天验的时刻,我站在天台最高的地方,易扬站在离我最近的地方,我看着天边的流云,听见清风的低吟,尝试着用平和的心态接受这个巨大的意外……时间流遄,一切恍然如梦,故人依旧,为何心境天差地别?
一串烦琐的仪式过后,我按部就班得遵循易扬告诉我我该做的。
长空幽蓝,万古云霄,关山长河,碧空云渺,天下这么大,居然只容得下一个朱颜而已……
加勒比海月光2008-01-08 22:08
第 33 章
之后一连几天都有不断的庆祝活动,酒宴戏台,跑马赏花,猜谜斗诗,接连不断,我不是每个都出席也不是从不出席,只是零星得去几个地点,大多都是看一会儿就走,也不做什么其他。
这几天易扬忙得东西不分,根本见不到他人,几个护法也都忙得焦头烂额,这种盛大的庆祝总是少不了海量的琐事的。
这几天一共见过邺飞白两次。
一次是在戏台下,我去的时候已经台上已经开唱很久了,因为不想打断台上的好戏,我进去的时候并没有声张,只有汀兰陪着我默默坐在最后面看戏。
台上的戏子依依呀呀唱地高涨,我却完全听不清他们在唱些什么,一直凝视着戏台左下方那个赭色长袍的人。
邺飞白在陪千湄看戏,千湄看得很是专注,随着剧情时而紧张时而大笑。看得出邺飞白对台上的戏不怎么上心,但还是很有耐心地陪在千湄身边,不时给她递杯茶,千湄也是顺从地端起来喝上一口,对他莞尔一笑。的d2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一时间伤感无尽,是什么,让曾经生死相随的两人成了如今这种尴尬的境地?
我自然想过要易扬退兵,但是我可以这么做吗?难道是我退兵,竣邺山庄就会放弃与天主教的战争吗?到时候暗门万一一气之下与竣邺山庄联手,十万圣明军就都成了我一念之差的亡魂。试问,难道十万条生命还抵不上一段旧情吗?更何况,连那段往事都是他人的阴谋。
我不能要求退兵,不能用十万条生命去赌邺飞白的感情。
所以我们只能刀剑相向。
现在我还可以坐在这里看着他,等到撕破了最外面的那张纸,再见他,是否要在沙场之上?
突然地,邺飞白像有了什么感应一样,猛然回头,正对上我的凝视。那熟悉的剑眉星目……
跨过整个戏场,穿越阴谋和爱情,我们也许都不知道,如今这样的两人之间,还有什么是剩下的。或许什么都没有吧,我想。
千湄转过头来好象在询问邺飞白什么,邺飞白回头看着她。我默默站了起来,带着汀兰走了出去。
另一次是在去一个的宴席路上,十二古剑门是天主教旗下一等一的门派,擅铸剑,多出名剑宝刀,连当菲琳雪手上那柄斩马刀也是出自十二古剑门,门主亲自邀请,我怎能不露面?
我坐在纱轿里缓缓地向四海阁行进。远远得却看见在道边石凳上邺飞白的身影,他一个坐在那里,看着旁边的一株茶花,花开柔红,叶墨肥厚。他看着那茶花,隔着红纱,我分不清他是什么神情。突然千湄从一旁跳出来,挥手在邺飞白眼前,邺飞白回过神来,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嘻嘻哈哈笑闹起来。洽在此刻,我的纱轿走近,两人都停了下来,站在路边恭送我的纱轿,轿子缓缓走过邺飞白和千湄跟前,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看见邺飞白垂着眼,仿佛还在看那株茶花。
等纱轿走远,我突然觉得我刚才好象看到了什么,细细一回想才惊觉:千湄刚才挥的那只手,右手。之前我看到她,她最多只出了左手,而右手则是拢在衣袖中,而就在刚才,千湄的右手,五指不全,满是结疤……竣邺山庄第一美人的右手怎么会是那个样子呢?
除开出席活动的时间,我都在门前的院子里打坐聚灵,其间易扬只来了一次。
我完结了聚灵后知道他已经站在走廊旁的台阶上,我不知道他来了多久,我也没有睁眼,可我就是知道,那个静静屹立在廊柱旁的人是易扬。
我没有动,继续维持着打坐的姿势。
易扬还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不说话也没有动静。很多时候,易扬都是安静的,言语并不多,总是垂着眼睫毛让人看不清神情,我自诩聪明,却从来看不穿易扬。就像现在,他立在那里这么久,又在想些什么,或者,等待什么?
时间点点过去,沉默依然继续,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一个人迈着轻巧细碎的脚步过来,汀兰小声说道:“天师,泊掌门他们……”话说了一半,显然是被易扬制止了,然后就是碎碎的脚步声远去。
我依然闭着眼睛:“你有事就先去忙吧。”我说。
易扬沉默了片刻,说:“你知道的,事到如今,我不能撤兵。”
我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面容沉静的人儿:“我当然知道,我只是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多的争斗,这么多的你死我活。”
易扬缓缓地说:“你已经是圣女,也许这个事实对你来说很沉重,但它确实是架在你身上了。”
我慢慢笑开了:“天师是在可怜我吗?”
易扬摇摇头:“不,放眼天下,再无女子能做地比你更好,你会成为天主教最为出色的圣女。”
我收起微笑:“我从来不奢望把我的功劳建立在鲜血和战争上,或者说,我没想过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如果有功劳,天师你当仁不让。”
易扬没说话了,含沙射影有时候比明刀明枪更为伤人。我想我是在抱怨了。抱怨?对……易扬?
我暗暗摇摇头,扫走多余的想法,对易扬说:“天师有事就请自便吧。”
易扬没说话,默默转了身,当他马上要转过走廊的时候我突然想了起来,又提声说道:“能否求天师一件事?”
易扬停了脚步,转过头来平平地看着我:“灭了竣邺山庄后放过邺飞白?”
我点点头。
易扬深深看了我一眼,随即马上垂目转身,“好。”他说。
这一天还和以往一样,我坐在柳树下打坐,却听到外面有很大的喧哗声,我草草结束了打坐,唤了汀兰过来:“什么事?”我问。
“有人居然躲过了正殿的暗卫跑到侧殿门口来了,不过还是被发现了,现在正吵闹着要打起来了。”
“什么人?”
“不知道,好象是个少年。”
我心念一转,已经猜到是谁。
“让他进来吧,”我说,“是我叫他来的。”
“是。”汀兰应了下去,很快,走廊边就冒出一个短发的小鬼来,一阵风似的跑到我面前来。
我还没说话,他就先开口了:“你这地方也忒恐怖了吧,三步一岗五步一人,还全部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苍蝇都别想进来!”小铛撅着嘴抱怨道。
“你以为这是在光道城呢,你还想来去自由?小心下回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秒杀了。”
“秒杀?”小铛的眼睫毛呼扇呼扇的。
“哦,就是像拍苍蝇一样,‘啪’地一下,你就可以等人来给你收尸了。”我微笑着说。
小铛白我一眼:“梦吧,你死了我都还会好好活着呢。”
我笑:“你本来就比我小,比我活得长也很正常,我这个大药罐子哪里活地过你啊。”
小铛突然严肃起来:“你好好吃药,肯定会好的!好歹也是个圣女,天主教等了你十八年,你不会死地太早的,不然他们太划不来了。”
“恩,”我故作正经,“你的帐算地太好了,回头我定要礼护法把天宝殿的位置传给你。”
“谁稀罕!”小铛嗤之以鼻,“你把银子传给我就行了。”
我一呆,这几天还真忘了要银子了。
小铛立刻警惕起来:“你不是想说你今天又没有银子吧!”
我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还是个圣女呢!怎么一穷二白的!”
我反唇相讥:“你还是竣邺山庄的子弟呢,天下最富有的可不就是你们山庄吗!结果你看你抱着金山还这么小气!”
小铛很是机灵:“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不追究你欠债的事吗?告诉你,门都没有!”他气势汹汹。
“好好,你下回来我就给你好吧。”我说。
“这还差不多。”小铛停了停,又说:“清清,明天是‘神速’的最后一场比试,你会来看吗?”
难得这么一次机会天下的武林俊杰都聚在一起,各种各样的笔试擂台肯定是少不了了的。这“神速”就是当菲琳雪操持出来的专门的轻功比赛,已经比了好几场,现在该是总决赛了吧。
我问:“怎么?你进了决赛?”
小铛很是自豪:“那还用说,我还肯定会夺魁呢!你来看吗?”
我有点犹豫。
小铛眼尖,一针见血地问我:“你是不是害怕遇见我哥?”
我一呆,这一界的人,怎么都目光如电呢。
小铛有点黯然:“你……是不是怨我哥,也怨我啊……”
“没有,”我摇摇头,“我谁也不怨。”
“那你怎么装地像不认识我哥一样?”
我不语。
小铛突然跳起来,他说:“你还是不要喜欢我哥了,他已经有千湄了。”
我吸了口气,平静得说:“不,我没有喜欢他。”
“真的?”小铛的表情在说“打死我也信。”
“真的!”我说得肯定。
小铛侧着头打量了我好一会儿,“算了,”最后,他还是放弃看穿我,挥挥手说:“你们俩的事我才懒得管,你明天记得要来看比赛就行。”
我点点头,“好,我会去看的。”
“那行,我就先走了。”小铛说着抬脚就又要闪人的。
“等一下!”我叫住他。
小铛又站住了,回头看着我。
我慢慢走到他面前,从脖子上取下乌宗珉那块玉锁,递到小铛面前:“这是你哥的东西,你帮我还了他吧。”
“这是……锁情?怎么会在你这里?哥给你的?”小铛很是惊讶。
“不是,”我摇摇头,“这是我赎回来的,之前你哥把它当我医药费了。”
小铛没有说话,默默接了过来,突然抬起眼来直看着我:“你有什么话要我转给我哥吗?”
我一愣,转给谁?邺飞白还是乌宗珉?说什么?痛骂他小人还是哭诉我的委屈?
我摆摆手,“没什么,给他就是了。”
小铛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一转身,人就不见了踪影。次日,我提前来到了比试“神速”的校场。
因为是最后一场也是最精彩的一场比赛,校场四周早就挤满了人,当菲琳雪看我来赶忙把自己的座椅让了出来。
坐在视野最好的地方,我打量着这个校场。校场的中间早以矗立着一座木架,五层楼高的样子,木架很不规则得支放着,仿佛动一下就会坍塌的样子。[奇/书\/网-整.理'-提=.供]最顶上的木头高有一人多,其上挂着一个锦缎扎的红绣球。当菲琳雪告诉我,这最后一场的笔试就是谁先拿到球就是谁赢。我又看了一眼那个木架,摇摇欲坠的,可是最中间那一根圆木却很很扎实地埋在地上,顺着望上去,那个红绣球和不就是正系在这根圆木上。的fc
小铛远远地看到我来了,就一溜烟窜了过来。
“你来的还挺早啊。”他看上去很高兴。
我点点头:“我可不敢得罪你这个债主!”
小铛撅着嘴:“阴阳怪气的!”
我改变话题:“这次对手强吗?”
“都是前几天获胜的家伙,能不强吗!”
我瞥了一眼那五层楼高的木架,有点担心地看着他:“你没问题吧?”
“没事,你就看我一举夺魁吧。”他满不在乎地说。
“夺不夺魁倒是其次,你别摔下来成了个长短腿就行了。”我说。
小铛定定地看着我,忽然笑了:“你是在关心我?”突然地,他凑过来附在我耳边小声说:“看在你关心我的份上,等会儿那个绣球我送给你好不好?”
还没等我回话,他就笑着跑开了。
我原以为邺飞白会来,但是他没有,只有千湄来了,站在很远的地方和小铛笑闹,看样子关系也很不错。
一阵密集的鼓点响起,比赛开始了,小铛跑到场中央,还不忘对我扬扬眉毛。
人群中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其中一个身材细长,面色蜡黄枯瘦,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精旗旗主爵那未,号称天下第一快的人。
小铛那到爵那未那张拉着老长的脸也不禁皱起了眉头,哎……真是冤家路窄。
当菲琳雪朗声说道:“今天是‘神速’比试的最后一场,在场的几位都是前几天的获胜者,今天这一场是最后一场,无论结果如何,只希望大家点到为止。”当菲琳雪一指高处的红绣球,“不用暗器弓箭,不许折木桩,无论方法第一个拿到绣球的人胜!”说罢一挥手,旁边出来了两个白衣的近天侍者,两人的双手都提着满满两大桶油水,毫不含糊地往木架上倒去。那些木料原本都被打磨得足够光滑,这油水一倒,苍蝇也别想在上面站稳。
当菲琳雪走到场边,接过木锤,一声鸣锣,比赛开始。
几个别的门派的人开始试着往最低的那层木架上跃,但都在上面呆不了一分钟,就会因为立足不稳而滑下来,一旦踩过那上面,自己鞋底也就沾了油水,就算站到高处那些没有淋油的地方也还会脚滑的。摔下来的人已经开始放弃了。
小铛和爵那未都立在一旁蹙着眉,看来年殇出的难题还是难倒了不少人。
我微笑,向小铛挥挥手,小铛会意,凑了过来。
“你打算怎么办?”我说。
“还在想。”小铛说,斜睨着我:“怎么?你有办法?”
我微笑:“当菲琳雪又没说不许人帮忙,你可以踩着木头上去当然也可以踩着人上去……”
小铛这小子何其聪明,当下一点就透,两个水灵灵的眼睛立刻明亮起来:“好法子,好法子……”
只见小铛跑到场边,拖了两个竣邺山庄的人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扎好马步,小铛几步助跑,踩着第一个人的手托向上跃去,等向上之势衰减完之时,掐好逢第二个人手掌向上推出,正推在小铛双足落点,小铛纤细的身子又向上跃去,几个漂亮的回旋,潇潇洒洒地落在没有油渍的高处。人群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小铛站在圆木上向我扬了扬眉毛,笑容灿烂,我微笑着轻轻点头。
那边爵那未的压力显然增大了不少,他身为天下第一快,之前和小铛比试脚力比了个旗鼓相当已经是天大的窝火,如今“神速”比试怎么可能输?
但是,让精旗旗主在众人面前拾小铛的故智这又让爵那未这张老脸往哪里放?我周围又有不少人看到我和小铛说话,现在议论声正越来越大,我暗暗叹了口气,挥手招来一个五旗的子弟,耳语一阵,那子弟便传了话过去。
爵那未很认真地听了那个五旗子弟的传话,听完一脸钦佩,向我这个方向微微行礼,我也轻微点头算回了礼。
爵那未走到场中,伸手抽了一条木桩出来,两人多长,大腿粗细。众人皆很好奇。只见爵那未后退数步,木桩一头朝前一头抱在怀里,几步加速,突然将前端的木桩楚地,一个完美的撑杆跳,虽然落在高架上时有点狼狈,但是还是博得了好一阵叫好。
小铛这时已经跃到差不多快四层楼的高度了,低下头来看到爵那未也跃上了高架,又看到爵那未似乎是在向我这个方向抱拳,当下也明白是我出的主意,冲我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又向上跃去。
爵那未也施展轻功往高处奔去,一抬眼,小铛几乎马上就要到了,这可如何使得?难不成还真输给这个小鬼?爵那未心思一转,出手快如闪电,在小铛的正下方的木架上抽了三根木桩出来。
小铛恰逢要落脚,可原本瞄准的木条却突然滑动,当下一个趔跌向下落了下来,我心里一紧,却看小铛伸手勾住了一旁的木架,轻轻巧巧地绕着那个木桩一圈最后落在它的上面。
人群又是一阵叫好!
爵那未瞄着这个当口,又跃了几步,加之小铛落下一段距离,现在这两人居然又旗鼓相当。小铛站稳,忿忿地看了一眼爵那未,爵那未装做根本没看见。
两人各凭本事往上攀去。小铛特意饶到木架的另一面,以防爵那未又用那一招,两人在木架两边分别跳跃,速度居然也是不相上下。
木架是随意堆积起来的,越往高走木架越小,最终就只有那一根系着绣球的圆木。
小铛和爵那未几乎同时站在了最高圆木旁边的木桩上,不同的是爵那未才刚刚落下,小铛已经准备要跃起夺球了,看来“神速”的比试是要小铛胜了。
爵那未面有焦急之色,突然急中生智,刚刚站稳就一脚踢开旁边的木桩,巧不巧地,小铛就刚好站在那根木桩上,正打算借力高跃,猛然脚下滑动,身势已向前倾无法收回,踉跄跌向前,扑在了那个系着绣球的木桩上,但却没有足够高,足够高到可以夺下绣球。爵那未抓住机会,伸手就要去抓绣球,小铛绝对是憋了口气不想让爵那未赢,可他自己够不着绣球但却够到了帮在木桩上用来固定绣球的绳子,当下用力一扯,绳子立断。爵那未眼睁睁地看着那红色锦缎的绣球就在自己手边滑落却再也无法伸地更长去抓住它。小铛脚下已然是没有支撑的,此刻他却像要伸手去捞那绣球一样,如果他这么做了,单手根本无法把持住自己,肯定又会落下来,我眼快,立刻高声道:“小铛!不要!”小铛一呆,绣球就已经落了下去。
……
小铛和爵那未从高架上下了来,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最后的绣球居然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捡了去,可以说“神速”最终的结果真是足够讽刺的。当菲琳雪虽然觉得哭笑不得,奈何之前就已经宣布过规则,只得宣布最终是捡的绣球的那个人胜。
小铛听到结果,小脸气地青紫,一跺脚,就往外围奔去。
我轻轻叹了口起,问旁边五旗的子弟要了简单的伤药,向小铛离去的方向寻去。
沿着小路走了好久,我都走地快放弃了,才终于在一颗柳树下看到小铛,小铛做在树下的草地上,闷气地拔着地上的青草。
“你在这里啊!让我好一阵找!”我说着,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你找我干什么!”他闷声闷气地说。
“我刚才好象看你手臂上有擦破了,这不想着给你上药吗!”我说着,亮了亮伤药。
“我哪里敢劳烦天主教圣女给我上药啊!”
“别牙尖嘴利的,”我说,“不就是输了比赛吗!至于拿我撒气吗!”
“哼,”小铛露出一脸愤怒来,“你也不好好管管,你看你的教众!多卑鄙无耻啊,多不择手段啊,多不知廉耻啊!技不如人还死不认输,只会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正大光明的比试肯定不知道输得有多惨……”小铛一阵狂骂,说的天主教像一群乌合之众,我就是乌合之众的昏君……
“所谓君不君,臣不臣,大抵都是说这个样子了吧!上梁不正下梁必歪!子不教,父之过……”他还越说越离谱,完全不着边际啊。
“那个……”看他越骂越起兴,根本没有消停下来的样子,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你把袖子卷起来,我先帮你上点药吧……”
小铛这才停下发泄,乖乖把袖子卷了起来。
我说:“输了就输了嘛,爵那未不也没有嬴吗。一场消遣而已,何必那么认真。”
小铛眼睛眨眨的:“你希望爵老匹夫赢是不是?你都帮他出主意了!”
“我还给你出了主意呢!”我说。
小铛没说话了,但是看地出他好象心情好了点。
“玉锁我还给我哥了。”小铛突然说。
“哦。”
“就只是‘哦’一声吗?”
“那我该说什么?对了,你哥今天好象没来看你比赛啊?”
小铛撅撅嘴:“他昨天在万毒世家的宴席上喝多了,今天还没起来呢。”停了停,小铛似有意似无意地又加了一句:“以前哥都不很喝酒的,谁知道昨天怎么回事,掉了魂似的拿着酒到处敬。”
我边帮小铛上药,看也不看他一眼,黄黄的粉末撒在小铛破皮的地方:“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你就不问问为什么吗?”
我还在倒粉末,好象倒地太多了,不知道这个伤药是不是很名贵。“邺少庄主玩地尽兴,我这个当地主的自然很是高兴,还能有什么为什么吗?”
“喂,”小铛很是不解:“你不会是失忆了吧?”
我摇摇头,“邺少庄主对我有救命之恩,如此大恩,岂能遗忘?不然我可真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了。”
小铛侧着脑袋看着我,似乎想探究什么,好一会儿,他才说:“你知道吗,我还真是搞不清楚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身上总是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直想让人去揣度你在想什么,可是越是这么想,就越是猜不透你,然后就越是想去猜。一开始我猜你喜欢我哥,现在看上去又不像。所以我又猜你不喜欢我哥,可是总觉得又不是,猜来猜去老是猜不透你,可是就越是吸引人去遐想联翩。”
我沉默一会儿,对小铛粲然一笑:“是啊,我也从来没有猜透过我自己。”
小铛一呆。
我站起身,“我先回去了,汀兰还在校场等我呢。你也别生闷气了。”说完就想转身离去。
突然,小铛拉住我的手,一下子跳起来,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就飞快俯过脸来,飞快地在我唇上亲了一下,蜻蜓点水一般。
震惊不已,我摸着自己嘴,“你……”
“你什么你!”小铛脸涨地通红,却兀自装出一副强势的样子来,“我就是亲了你了!怎么样!你有本事就去叫你四大护法来抓了我去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掉了,速度之快,我想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第二次来。摇摇头,转身,一抬眼,却见一袭芷白衣衫,不着点乌,静立树后,不知多久。
易扬垂着眼,规规矩矩给我行礼:"圣女。"声音清越悠扬,不带一点色彩。
加勒比海月光2008-01-08 22:09
第 34 章
我暗自有点惴惴,面上还是不显山露水:“天师找我?”
易扬直起身子来,依然垂着眼:“竣邺山庄邺庄主明日午后邀圣女一同游园。”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有劳天师传话了。”停了停,我又说:“这个中又有个什么说道呢?居然天师你来亲自传话。”
看不清易扬的神色,只有清越的声音缓缓飘来:“圣女只要应邀前去即可。”
我盯着他,他却丝毫不为所动,我冷笑一声,恭身还礼:“如此那就劳烦天师了。”说罢提步走开。
接风宴后易扬几乎都不来过,仿佛有意识躲着我一般,不是十分要紧的事都是让天测殿的侍者来传话。易扬这次又是在打什么算盘?我相信他是有话要说的,但是又没说出来。
奇葩园。
我伴着邺永华在园内徘徊赏景,后面只跟了几个丫头小厮,易扬说是有事,简短地露了个面后就走了,邺飞白和千湄以及其他竣邺山庄一行人也没有出现,跟在邺永华身侧的只有个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是竣邺山庄的总管家邺汶。
一番客套说辞自然是少不了,我不是很反感这些表面虚浮的东西,但也绝对不会喜欢,只是好耐心地陪着邺永华磨着。
早夏的奇葩园早已是花红柳绿,草长莺飞。
沿着水榭花台徐步慢行,看杨柳弄姿,百花骚首,水波微漾,彩蝶翩飞,听静水流殇,清风低吟,黄雀赛歌,夏虫梵唱,午后的奇葩园好一派醉人风光。
邺永华很是识景,我也是个晓更的人,两个人很有默契地不谈天下,只说些花鸟鱼虫。邺永华很是有才,舞词弄诗不再话下,一棵小花小草也能说得妙趣横生起来。我本是理科学院学理的学生,多年不碰诗词歌赋,但是总是有点高中初中的旧底子在,说不上能口若悬河但是关键地方总能糊弄个一两句出来,卡得不紧不松,恰到好处,所以两个人的交谈也算投机,至少看上去其乐融融。
邺永华随口说:“漫步在这奇葩园倒是有种与世相隔的感觉,世俗过而不沾身,心下澄明,灵台清澈,劝人留恋啊。”
我接口道:“偷得浮生半日闲又何尝不是一中享受。能抛开世俗,物我两忘不也是种解脱。”
“是啊,”他感慨道:“奈何现实总是沉重烦琐,偶尔避上一避,躲上一躲,也算是善待了自己。”
这句话正好说中我心里所想,不由得真心感叹了一句:“庄主好生得人心,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造化弄人,世俗不由人心啊。”
邺永华忽地看着我:“天主教的圣女也过地如此不开心吗?”
我心下一惊,知道自己适才又是失言了,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地回了他一枪:“竣邺山庄的庄主不也是有人生惆怅的感慨吗?”
邺永华看着我,眼神里突然充满慈祥和悲悯:“圣女你如此聪敏,自然知道,地位越高责任也是越大……也算是难为你了。”
我心下疑窦丛生,面上依然如故:“邺庄主也是一庄之主,日理万机,肩所抗与我相较那是只多不少,这么些年是否也是辛苦了邺庄主?”
邺永华微微一塄,随即马上笑地舒展:“那倒也不算,我已经接近我心所往:人生得一知己足以!”
我也微微笑着,内在心思转得飞快,邺永华啊邺永华,分明是一代宗师,到底要栽在易扬手上。
晃了半日,邺永华和我在一出水榭凉亭里小憩。
“这奇葩园果然是不愧奇葩二字啊,三步成景,五步入画。天山居然是如此秀丽飘逸。”邺永华抿了口丫头端上的茶,赞叹道。
我微微笑着:“邺庄主真是过奖了,天下谁人不知竣邺山庄是天下第一庄,里面的园林景致不知要比这小小奇葩园好了多少倍,这点小花小草还是让邺庄主见笑了。”
邺永华畅然一笑:“圣女哪里话,只是个居身之所,天下人谬赞了而已。”
“想必其中定是如仙境界,只是朱颜没那个福气,得以亲眼一见。”我礼节性地接着说下去。
邺永华眼中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圣女要是能来敝庄那还不容易,邺某自当扫榻相迎,天主教圣女能来那将是多大的荣耀啊。”
我心中一动,“邺庄主真是折杀我了。”
邺永华眼中精光大盛,毫不掩饰地盯着我说:“圣女若是真心喜欢敝庄的宅子,就算是在那长住,我邺某也是欢迎之至,就怕圣女受不了那里寒舍简陋。”
我心下大骇,这话分明是话里藏话,暗指我要取他山庄?
表面上,我依然笑如春风:“邺庄主真是豪爽好客,小女子好生佩服,他日有缘定当亲往拜会庄主。”
邺永华忽地收气神色,又是一派豁达大气的样子:“圣女太是客气了,你我两家同气连枝,哪还分什么彼此。”
午后的奇葩园全然是夏日特有的庸懒的模样,只是底下暗潮汹涌,反衬此刻的安详宁静成了一种诡异的静谧。在一派亲热友好的现象下埋藏的到底是怎样微妙的尔虞我诈?我身为这个旋涡的正中心,看不清楚,也不分明白。
游园又不紧不慢地进行,下午就这么忽悠而过,晚饭时分,邺永华很是自然地邀我去天耀殿同用晚膳,我也很是理所当然地应了下来。
一进饭堂我就后悔起来,天耀殿是分给竣邺山庄一行人安住的地方,那么在这个主堂怎么会只有我和邺永华两个人?千湄,邺飞白和小铛,以及其他一干竣邺山庄的排头人物分明也在那里。看到我和庄主一同进来,所有人分明都有些吃惊,只有邺飞白的脸色更加阴沉。
来都已经来了,自然没有现在回去的一说,我只有硬着头皮入了座。
饭局的开头异常沉闷,我心里是万分的别扭,看邺飞白也是越发阴沉的脸,小铛坐立不安的样子,千湄阴晴变换的神色。
邺永华也查出了苗头,主动挑起话头:“圣女你不用拘束,我这些门下子弟平时也都是些活跃好动的造儿,今儿大抵是因为得以与圣女同桌故而有些拘谨,圣女无须在意。”
我勉强一笑:“庄主哪里话,我只是有些累了,没什么胃口而已。”
邺永华皱了皱眉头:“可是饭菜不对口?”
我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庄主不用费心,免得扫了一桌人的兴头。”
邺永华转头对其他人说:“该怎么吃就怎么吃吧,你看你们这样子,让人看了怎么敢动筷子?”
众人笑开了,马上有了谈笑举箸的声音。
邺永华也笑了,指着旁坐的邺飞白对我说:“劣徒飞白,应该是圣女的旧识。”
我心里一咯噔,这邺庄主果不是个善与的主儿,该不是一直在这里等着我吧。我尽量不着痕迹,面色歉然地说:“我看邺少庄主也是十分面善,但是恕朱颜愚昧,一直记不得到底在哪里见过邺少庄主。”
邺飞白身子轻微一颤,邺永华扫了他一眼,继续和善地说道:“圣女你自然是贵人事多,记不得那些琐碎小事。”停了停,他又说:“说起来也巧,原本飞白定的就是今日与千湄完婚的。就为这事,千湄前些日子没少和我唠叨过。”
千湄似乎很不好意思,轻轻怨道:“庄主……你又在揭我短……”
邺永华豪爽地笑了:“的确是没见过你这么着急嫁人的,飞白都没急你急个什么!”
千湄脸彻底红透,分外动人,“庄主!”她几乎是在跺脚道。
邺永华笑地畅怀。
我的手死死得抓着桌下的桌布,撑着不着脸色,笑着说:“江湖儿女不用讲那么多礼法教条,千湄姑娘敢爱敢恨,当真羡刹旁人。倒是我这个罪魁祸首坏了姑娘的好事。”
千湄红着脸,对我歉然道:“圣女可千万别这么说,圣女登冕可不比我们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重大地多。”说着拉了拉邺飞白的袖子,邺飞白会意,也附和道:“是啊,这其中轻重缓急我们自然明晓的。”
我觉得我快撑不住了:“这说起来,二位的婚事总是要因我而耽误上段日子,我先在这里给二位陪个礼了,待二位礼成那日我定当备份厚礼寥表歉意。”
千湄红着脸低头浅笑,邺永华哈哈大笑:“他们两个这回可捡到大便宜了。飞白,还楞着干什么,还不道谢!”
邺飞白看着我,分明还是在刚毅俊美的容颜,此刻却觉得那么陌生,只有那双眼,全是铺天盖地的忧伤,如滕蔓般缠上来,“多谢圣女厚爱。”他说,声音苦涩僵硬。我侧开头不去看他的目光。
“少庄主客气了。”我礼貌地应着。
又挑了两口,邺永华突然说:“圣女已是豆蔻年华,正是青春燕好的时候,不知可有良人?”
我一呆。
天主教的圣女虽然鲜有出阁,但是天主教并没有硬性的规定说圣女不可嫁人。但是圣女的夫君必定不得参与天主教一切事物,安分呆在圣女的住院内。也就是说,圣女的夫君就像个院内人一样,几乎没有自由。
邺永华话一出口,其他人倒没什么,却见小铛一脸紧张地看着我,千湄也是一脸好奇地望过来,邺飞白没什么动静,专心地帮千湄夹菜。
“这还是要一切随缘。”我吃不准邺永华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摸棱两可地回答着。
“圣女好个安天知命的性子。”邺永华笑着说。
“这些哪是强求的了的?去者留者,各自由天,面前个人是淑是妄自由时间告之,岂是我愿能从?”
邺永华若有若无地扫了邺飞白一眼,邺飞白只是微微一颤。
“这倒也是。”邺永华说。
食不知味。
我坐了一会,就推说倦乏,起身告辞。邺永华眼神一闪,倒也没说什么,起身和我道别。送我出了天耀殿。邺飞白一直低着头。
汀兰扶着我向一旁的软轿走去,突然后面有人急促的脚步穿来。
“清清。”小铛叫我。
我转过头,看着小铛:“你怎么跑出来了,不吃饭了吗?”
“我看你脸色不好,就出来看看,”小铛说着,伸手出来握着我的手:“怎么这么凉?”他皱起了眉头。
我抽出手来:“没什么,只是有些乏了,回去睡一觉就好了,你回去吧,我没事的。”
他定定地看着我说:“清清,你……”说了一半,又没再说了下去,就这么卡在那里。
我摆摆手:“好了,你回去吧,再过会儿饭都凉了。”
“等等,”他拉住我,左手上突然冒出个玉器来,“这是我哥叫我出来给你的。”
我盯眼一看,玉黑如流墨,锁眼细雕,可不就是那块黑玉玉锁?
我苦笑着摇摇头。
小铛很是疑惑:“你不要吗?”
我淡然得转身:“告诉你哥,别想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逝者如斯,我不需要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给自己缅怀。”
小铛冲到我前面来握着我的手,我一挣,他却握得更紧了。他看着我的眼睛真诚得说:“清清,你别这样……何苦这么硬逼自己呢……”
我吸了口气,提声说道:“我从没觉得我有做错什么,你哥真是心里有个千湄也好,依然觉得我也不错也罢,都与我无关。”
小铛不说话了,他看着我的身后,声音绝望,他说:“哥……”
我混身一震,猛然转身,却看见天耀殿的门口正定定站着一个人,身长玉立。
邺……飞白??
加勒比海月光2008-01-08 22:09
第 35 章
邺飞白站在天耀殿的门口,紧珉着嘴唇。
我突然觉得他的样子很模糊,连同记忆中他的样子一起变得缥缈起来。明明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却像天上九重一般。
总是在夕阳。
阳光拉长两个人的影子,早已扭曲变形。四周分外静谧,居然连一点点风都没有。一个锋利的齿轮飞速旋转,凿穿心肺。突然有个遥远的记忆片段慢慢覆盖上来。
何时的夕阳,木旭牵着一个女孩的手从楼道的阴影中站到我面前的夕阳中来。他目光复杂,微带谦然但是却很坚定地对我说:“对不起,我爱的人是她,一直都是……”
脑中热血澎长。
我伸手到小铛面前,小铛会意,把玉锁递到我手中。
我捏着玉锁,走到邺飞白两步远前,将玉锁平举,悬在他的面前。
玉锁悬空,任自打着摇晃,邺飞白看着我,疯狂的旋涡席卷天地,却没有伸手来接,谁和谁,各自僵硬。
没有语言,没有声音,我在木旭那里一败涂地,这一次,我会学着潇洒,不是逃走而是离去。
玉琐静下来的时候,邺飞白的手出现在了玉琐在下方。
我心下一狠,猛地张开了手。
玉琐下落。
“哦,反正还要走上好几日,我就呼你清清好了。”
“原本邺庄主都是同意这个月完婚的,不过这不赶上天主教圣女马上要登冕了嘛,被拖了下来,说是忙完这一堆就成亲的。”
“是啊,你昏迷不醒,村子里的大夫没法子治,被那混小子逼急了,就指点他来谷口求我。这小子也是,自己内伤那么严重也不管管,还背着你走一天一夜来谷口。”
“……可是他为了取得这千湄美人的芳心可是吃够了苦头啊……”
“我看来人在谷口一待就是一整天……那小子看着我就吼;‘救活她,老子什么都答应。’说完就晕过去了。”
“就是就是,我也听说了,邺少庄主发动群雄收集珍珠,就是为了给千湄的一身新衣服吊串链子。千湄犯了家规,也是邺飞白一人全部代受了……”
“你不知道,这三天那混小子每天问我二十几遍你什么时候醒,问的我头都大了。”
“这婚事本来邺庄主是不允的,说是邺飞白硬是在邺庄主的院前足足跪了三天三夜,才求得邺老庄主松口,说邺飞白要能胜了竣邺山庄的‘九刀’才肯答应这门亲事……”
“别管我,你自己快走!”
“……反正这擂台啊,是打得昏天黑地的,但是邺飞白也楞是没倒下!这才抱得美人归啊……”
“都日落天了,你这还想往哪儿去啊!”
“飞白身上伤势未痊愈,还沾不得酒,这一杯千湄代他喝了吧。”
“你可知道,我找到哥的时候,哥一个人缠斗了八把长剑,全身三处大剑伤,血流一地。”
“你可知道,我带了哥躲进山洞,哥伤口发炎,烧的神志不清却声声唤着你的名字。”
“千湄为人直率,就为这个也得罪过不少人,适才不过是担心在下身子,有冒犯的地方圣女还要多多包涵。”
“你可知道,哥刚清醒,就不管伤口,下来找你。他穿黑色的衣服,就是因为怕见你的时候伤口万一又流血会惹你担心。”
“圣女可千万别这么说,圣女登冕可不比我们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重大地多。”
“你又可知道,哥一看天要下雨,就执意要出去给你买药,现在药店还没开门,何况他自己还是个病人。”
“邺少庄主好福气啊,能寻得这样的红颜知己。”
“不想说就不说了,其实……我也在怕你说出来……”
“千湄待我情深意重,有生之年定不负她。”
“在下竣邺山庄邺飞白,见过朱颜圣女。”
“说起来也巧,原本飞白定的就是今日与千湄完婚的。就为这事,千湄前些日子没少和我唠叨过。”
……
……
脑中全是记忆的碎片,那些过往,参合着阴谋和感情,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我早已分辨不清,那些画面忽悠而过最后又定格在那个我醒来的清晨。
我声音沙哑:“你是谁!”
蹲在泉边的人站了起身,修竹伟岸,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姑娘你醒了?”
玉锁落在邺飞白掌心之时,我收手,转身,离去。
也许是有真实的,然而我累了,不想再去刨根问底,亦或者是,我害怕了,害怕真实是如此残忍,我早已是一朝被蛇咬,不想再去看所谓的真实。真的,假的,乌宗珉,邺飞白,朝暮公子,竣邺少庄主……所谓的“答案”于你我二人又有什么意义呢?我虔诚的信奉是你预演的戏台,我真心相信被你玩弄骨掌之上。还是你伏兵灭我,我挥军扫荡,任凭两人的交情毁灭在对立的战场上。无论是哪一种,我都再也无力接受。
我宁肯沉默,让沉默吞噬一切,此时的无知是对我最大的赐福。
“天测殿!”我故意大声对汀兰说。
汀兰挑起轿子纱帘,低声对一旁抬轿的侍者吩咐着。
纱轿升起的时候,我看到从天耀殿里冲出来的千湄,她蹦跳着,过来摇着邺飞白的手,邺飞白僵硬的身子稍微缓和了下来,看着千湄,低声说着什么……
我在轿子发着呆,一转眼,就到了天测殿大门口。
汀兰走上前去与门口的红衣简单交谈了两句,又折了回来,低声说:“主子,那个侍者说天师上午就一直没在殿里,您看要不您先回天颜殿,天师一会儿回来了侍者自会让他来找您的。”
我想了想,说:“不用了,去会意堂吧,不用刻意去寻他,等天师回来了让他来会意堂找我。”
到了会意堂,我吩咐汀兰在堂外候着,我独自走了进去。
其实我来找易扬是没有理由的,我故意说天测殿是说给其他旁的人听的,耀武扬威吗?也许吧。我只是下意识地在截断自己的后路,或者是,遮掩我可怜的自卑?没有理由。
我坐在那张巨幅的书桌旁,那个易扬之前查阅书籍,批览文书的地方。夜落,会意堂里烛光摇曳,空荡荡的大堂分外宽广,失落落地像被掏走了什么,惟有寂静,笼罩大堂。夜深人去后,易扬是否也常独自坐在那一点烛光下,等待孤独和冷清将自己湮没?
光暗暗,影憧憧,人戚戚,心茫茫……
华焰,苏沩,易扬,水匕銎,当菲琳雪……天山太高,居然找不下任何一个人的幸福。
我坐在桌前,独自思忖,慢慢梳理思绪,越想越觉得邺永华今天的言语暗指有它,非常怪异,什么叫“天主教的圣女也过地如此不开心吗?”,什么叫“我已经接近我心所往。”什么叫“圣女要是能来敝庄那还不容易,邺某自当扫榻相迎”,什么叫“圣女若是真心喜欢敝庄的宅子,就算是在那长住,我邺某也是欢迎之至”……
想来想去摸不着头脑,忽然想起,昨日易扬知会我说今天要和竣邺山庄庄主游园时几乎要说什么。“易扬肯定知道什么!”我最后下了这样一个结论。
环视四方,夜已浓,易扬还未回来,汀兰估计是被刚才那些诡异的画面吓到了,也不敢进来劝我。
我随手翻着桌上的文书。
忽然地,在文书的最下面,有一张褶皱的宣纸与一大堆整齐平整的文书显地格格不入,我心里一动,抽了出来。
字迹看似飘逸,实则苍劲,温婉中自有刚正不曲,柔和中仍带峻峭嶙峋;明明轻飘却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碧玉妆成一树高,
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
二月春风似剪刀。
我怔怔看着眼前的笔墨,未想,一看就看了整整一夜,因为这一夜,易扬一直没有回来……
破晓的时候,我推门出堂,汀兰早已经倚在门旁睡着了,听得推门声,才揉着眼睛站了起来:“啊……主子……”的88
我暗暗叹了口气,柔声说:“走吧,回去睡吧。”
“是。”
轿子往天颜殿缓去。
清晨特有的薄雾中,天颜殿慢慢近了。
意外地,薄雾中渐渐现出个人的背影来,宽肩窄腰,竣逸挺拔。那人听闻轿子来声,陡然浑身一震。
轿子缓步而行,那人绝慢地转身,几乎全身僵硬。只见朝雾中,四个红衣的近天侍者抬着的红纱华盖的软轿,一步一步,从天测殿的方向慢慢走来。那人点点石化,像生了根的树木一般,僵立当场。
轿子慢慢走近,隔着红纱和弥漫的雾气,我却依然可以看到他脸上的绝望和悲伤。他面色无比地苍白,眼睛大睁,却像被掏了三魂七魄一般。
汀兰快步上前,低声问道:“少庄主,能麻烦让一……”
话还没说完,邺飞白早就不见了人影,淡淡晨雾被冲出了个旋儿,随即又平复回来,轿子速度不变,依然优哉游哉地走着,仿佛什么也没出现过。
我坐在轿中,觉得一切其实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这其中的曲折误会,大抵是天意如此了吧
进了天颜殿,我木然地由汀兰扶着,因为起雾的关系,全身又开始不太对劲,难免动作僵硬。一晚无眠现在更是乏力虚弱。
拐近前院,我还在兀自发呆,却听汀兰小声惊呼一声:“天师!”登时如梦初醒。
易扬惨白的衣衫混在浅浅的白色氤氲中,几乎都要溶在那里,衣衫上隐约可见凝结的水珠。
“圣女。”他垂下眼来,恭身行礼。
“天师不会是等了我一晚吧?”
“在天测殿批了一夜文书,天明才来,正等圣女起晨。”
我心里苦笑,天师自然是知道我和邺永华游园的,那么一起用晚膳也是不难推断的,用了晚膳后朱颜彻夜未归,第二天清早才一脸疲倦地出现,这个中误会我却实在疲于解释了。易扬一回天测殿自然可以知晓。
此刻他还是我惯见的样子,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上有一点凝结的小水珠,看不清神色,只是感觉似乎更加清冷了。
而这时的我却只有疲倦二字刻满全身。
“天师有话不妨直说,我现在累的紧,不想多说,你就直接说重点吧。”我只想找个地方不见任何人。
易扬微一沉吟,缓缓说道:“不知邺庄主可有暗示,他想娶你为妻?”
除了震惊,我已无其它可想。
加勒比海月光2008-01-08 22:10
第 36 章
易扬倒是好耐心,立在那里等我。
竣邺山庄庄主娶天主教圣女?邺永华打的如意算盘呢,先联合暗门灭了天主教,取天主教圣女网罗天主教剩余势力,然后好整以暇挫败暗门?“这话天师从何说起呢,难道邺庄主这么与你明说了不成?”我想了想,最后这么说。
虽然假设应该是成立的,但是,总觉得这里有一点蹊跷,邺永华何必在这个时候对我敲边鼓呢?他若真有本事败掉圣明军自然可以把我强虏回去。
“没有,”易扬声音如常,仿佛在和我说路边的风景,“是竣邺山庄的管家邺汶不小心露了口风,邺庄主似乎想立你当庄主夫人。”
“是吗,所以昨天游园你故意不来,就是想看看,邺庄主和我独处的时候是否会来旁敲侧击?”
易扬默认。
我盯住他:“那么天师可否给我提点一下,为何邺庄主会提前暗示我这些?他就不怕你洞悉他的打算?”
“圣女别忘了,除开你圣女的身份外,你还有《天降大典》。”易扬依旧垂着眼睑。
一语中的!我居然忘了这《天降大典》的妙用了,与暗门相争若能得到庄主夫人的全力辅佐,那岂不是如虎添翼?庄主还想我能助他一臂之力,定不会太过苛难于我,难怪先来探我的口风!
心里转着念头是一回事,而表面要对付易扬又是另一回事了。
“天师昨日是想来给我提前垫个底子来的,你那时为何不与我说?”
易扬看着地面,却不言语。
我冷笑:“易扬,我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累的紧,挑明了直说:你看我去了奇葩园,而后去了天耀殿,再然后一夜未归……”易扬轻微动了一下,“你现在却和我露了底牌,我倒很想知道,天师你,到底做的是什么打算?”
静谧……
易扬突然抬起眼来看着我,那片熟悉的鸽子灰像融化一切的混沌,他说:“只怕现在邺庄主的打算不是取你当庄主夫人,而是少庄主夫人。”
我吸了口冷气。没错,邺永华那个老狐狸……
易扬这么说明显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我冷笑着说:“哦,原来天师是担心我真会高高兴兴地嫁过去啊。”
易扬微微震了一下,他缓缓地说:“还有半个月,圣明军就要抵达竣邺山庄,在这之前,定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意外。”
我有点暗暗恼怒:“怎么,你就这么坚信我会左右摇摆不定?还是说,你怕我会卖个人情给邺飞白,告诉他圣明军马上就要走到他家门口了!”
易扬浑身一颤,看我的眼神有点冷酷起来:“我是知道你心思的,待圣明军完事之后,把邺飞白入你的内院也并无不可。”
我大怒,“我要怎么做还轮不到天师你来全权安排!邺飞白的事情我自然有个合理的交代,还不用天师你来帮我费心安排!我再是不济也不用你和邺永华二人拿着邺飞白来向我讨价还价!”
易扬越发冷酷:“怎么?提到邺飞白你就激动起来,那个少庄主卖你的人情还真够大的。”
易扬一字一词都命中要害,不得不承认,我确实不如他。我提了口气,一字一句地说:“你不必用什么言语来挤兑我,我自然明白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说完,我提步走向卧房,与易扬擦肩而过的时候还不忘再说上一句:“天师你计谋千里,我难道还能翻地出你的手掌心!”
易扬一震,没有言语。
我走到房前,打发汀兰去歇着。自己走了进去,背着身子关上门。
只觉得乏力。的8e
我沿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这个世界上有无数野心家,阴谋家,为什么偏偏把我落在圣女的身上?
我躲在天颜殿当了数天的鸵鸟。易扬再也没有来。
这数天,只有小铛来过一次。
汀兰帮来人沏好茶就乖巧地出了门去。小铛看汀兰出了门去就从对面的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我旁边来。
我会意地招呼有点踌躇的小铛,拍拍身旁的软塌:“过来坐好了。”
小铛笑了一下,老实不客气地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清清啊,你这两天没出去吗?”他说。
“没有啊,这不是这两天潮气大吗,我懒得走动了,就赖在这里。”
“那你可错过不少好戏哦!”他笑。
“哦,是吗?”我配合着说。
小铛笑地明朗,打开了个大话匣子,开始讲起这几天各种庆典活动的趣事来。比如十二古剑门的少门主居然不识字,结果在斗诗会上出了大丑来。狄头山寨的头头看上了天宝殿的一个黄衣侍者,死活非要取回去当压寨夫人,被礼书泉狠狠阴了一顿;当然,最多的还是他离铛少侠如何聪明机智,英明神勇,上挑赏罚堂的瓦盖,下掘小门派的门脚,一边玩转山庄内的各位师兄弟,一边戏弄天上上各路英雄,尤其就爵那未,这两天明里暗里给小铛整地那叫一个悲惨啊,可是小铛身为竣邺山庄的“贵客”,他敢怒不敢言,成天怄气差点内伤。
我微笑地听着,心里自然很是清楚,小铛是担心我,故意来逗我开心。
趁他讲地多了,喝水润嗓子的当儿,我很真诚地对他说:“小铛,很谢谢你来看我,我没事的。”
他圆圆的大眼睛看着我,骨碌碌地打了一个转,白眼一翻:“谁来管你那么多来着,你难道没看出来我故意出来在暗示你,你还没还我银子!真是的,我白在这里蹭了这么久,你怎么还没这个觉悟呢!”
我哑然,心里却十分温暖。
小铛笑笑闹闹,搅和了一个下午才走。
“走吧,我送你出去,免得你又被暗卫‘误伤’了。”我最后这么说。
他笑笑,“得了,你记得我的银子就行了!”
我点点头。
小铛站起身,走出两步,突然回过头来对我说:“清清,不要硬撑,有什么事……你可以来跟我说,好吗?”
心头一热,“好的。”我说。
小铛……还是不知道的吧,不知道两家的立场早已是如此水火不容,它日,若在沙场上见到他,这个明朗的少年可否依然笑容依旧,声声唤我“清清”?他已经是唯一会叫我“清清”的人,在所有人对“圣女”声声恭敬的时候,只有这个少年依然如此清澈而肯定地叫我“清清”。
阴谋和背叛充斥八荒,也许,过不多久,再也没有人会记得,曾经有个怎样女子,名叫“清清”。
我依然龟缩在天颜殿,不想出去,面对平静表面下的暗潮汹涌。
直到易扬派了人来传了话,叫我露面下午的大擂台。
圣女登冕后的庆祝活动中有几个是很大型的,其中一个就是“天下争峰”。登冕,几乎是所有的门派高人都会前来,大家都是武林中人,难得聚在一起,那么比武切磋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这个“天下争峰”就是由比武较量演化而来的擂台赛,最后的胜利者几乎都是这一时的天下第一,可以说,是最盛大的赛事了。
虽然很不情愿,但也只有无可奈何的份。
我到的时候,已经快要开始了。
打擂台前,最好的看座上是两把红木的八仙椅,中间搁置了一个茶座,邺永华正坐在其中的一把八仙椅中,看我来到,带着周围的人都站了起来。
“听天师说起,圣女前些天身子微恙,邺某可实在自责了许久,想是圣女应了在下之邀游园,故而受了风寒。”邺永华歉然说倒。
我连忙还礼:“邺庄主哪里话,朱颜天生体弱,不关其他,不能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庄主,已经是惶恐不安了,庄主切莫如此说,当真羞刹朱颜了。”
邺永华微微而笑:“圣女当真是与在下客气了,你我两家还有什么不能直言的?”
“哪里哪里。”
好一阵客套说词,这才坐下。邺飞白立在邺永华旁边,一直垂着头,也并不言语,易扬站在我身侧,也没有多言。的03
擂台正式开始。
因为是大擂台,所以肯定不是所有人都能上台的,大家也都心里有数,不是技艺拔尖的也不会贸然去台上自取其辱。所以在台上争斗的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如今真是后生可畏啊。”邺永华看着台上的争斗发出这样的感叹,台上十二古剑门的少门主和一个育人院还未满冠的少年争斗地难解难分。
“天下安定,后起之秀风拥云涌,这自然是好事。”我应到。
“恩……如今这青年才俊可是不少啊。”邺永华停了停,又说:“就说这台上的少年,就是好生了得,叉法精妙,身形鬼魅,假以时日顶是栋梁之才啊。天主教果然藏龙卧虎。”
我瞟了眼台上,那个育人院的少年长相清秀却隐隐有股狠绝之色。所拿的兵仞十分奇特,却是把双股刺叉。招招逼近那十二古剑门的少门主的要害,得胜只怕是早晚的事,估计该是年轻一代中一等一的角色。
“竣邺山庄想必也是不乏少年才俊,庄主更是传闻中的‘神刀’,天山上这些小鱼小虾在庄主面前只怕是班门弄斧了。”我得体地笑着说。
邺永华的眼中有奇异的神色晃过,他很快调整过来,貌似不经意地说:“有圣女辅佐,即使是‘小鱼小虾’也会飞云达日的。”
“庄主太看地起朱颜了。”我看了一眼邺永华,他正盯着台上的争斗。
邺永华没有看我,继而道:“不,只有天主教有圣女在,天主教就永远是天下人的信仰。”
我心下一惊,又看了眼旁边这个叵测的男子,只见他眼中风起云涌,却不知是言指在何,我瞟了眼身旁易扬,他垂着眼,也不知在盘算什么。
台上争地激烈,而台下的平静争斗却比其上惨烈千百倍。
这个育人院的少年好生了得,败了十二古剑门的少门主后,又接连胜了好几个成名的高手,四周已经有人开始议论纷纷,这个叫巨阕的少年。
我继续在台下与邺永华有一茬没一茬地周旋。
巨阕又胜了。“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啊!”邺永华叹道。
四周议论之声更甚。一时,尚未有人挑战。
却见那巨阕突然抱拳,对我们这个方向拱手说:“一直仰慕竣邺山庄刀法精妙,小子自知低微,但是实在机遇难求,可否冒昧请求邺少庄主指点一二,成全了小子。”语毕,四面皆惊,邺飞白可是成名已久的人物,这个还未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居然挑战邺飞白?
我暗暗推算,这巨阕应该是年殇所带,但是现如今年殇领了圣明军东去,我不知道易扬是怎么对邺永华解释年殇的缺席的,反正邺永华也没疑心什么,现在年殇虽然不在,但巨阕一个未出师的少年哪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公然挑战邺飞白?想到这里不由地瞟了身边的易扬一眼,却看他依然不发一言,当下了然于胸。
加勒比海月光2008-01-08 22:11
第 37 章
战争,迫在眉睫。
而在圣明军到达竣邺山庄的时候,天山里肯定又是一场恶战,易扬难道会放了邺永华平安离去不成?让一个小角色来试探竣邺山庄到底有多深,这其中的门道倒也不难猜。
易扬定是想突然发难围剿竣邺山庄一行人,这里就涉及到一个调兵谴降的问题,聚集的人手自然是越少越好,这样可以减小被察觉的几率。但是又一定要确保没有放空箭。所以能摸一下竣邺山庄的底就是最好不过了。
天师易扬,做事未免太滴水不漏,完美地令人觉得恐怖……
邺飞白还没言语,却听得邺永华大气地一笑:“飞白,去吧,领教一下天主教的高招。”
邺飞白恭身受命,随意取了把九齿大环的钢刀,一个潇洒的起落,停在擂台之上。四周一片叫好。
邺飞白单手持着刀,做了个请的手势。巨阕道了声:“得罪了。”张开步子,一叉刺了过去,邺飞白轻轻巧巧侧身避过。
我谦然说道:“邺庄主,不好意思,这少年实在唐突,还劳烦少庄主动刀,实在是抱歉地很。”
邺永华大度地一笑:“没什么,不过比试切磋一下,就算不是那少年,飞白也会按耐不住手痒的。”
巨阕胜得那之前的几个人,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样是叉法精妙,另一样却是身形快捷。斗了几场,巨阕仗着年轻气盛速度不减,可是他快,邺飞白却似乎比他更快,总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候躲开进攻。巨阕一发狠,“唰唰唰”连刺三下,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刁钻,一次比一次阴毒。
我说:“邺少庄主武艺超群,他要上了擂台,那还有几个人能与他相争?只怕今年花落谁家已然揭晓了。”
邺永华呵呵一笑:“圣女太看得起劣徒了。”语峰一转,邺永华轻描淡写地又加上一句,“飞白可是早就拟好了对手了。”
我心里一动。
这三叉应该是巨阕的拿手好戏了,邺飞白靠着身快,躲过了前两叉,这第三叉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靠身法躲开了的。见钢刀一抖,耳听地刀背上九环发出的叮当索命之声,我没看见钢刀是怎么格开巨阕的叉的,我只看到它们相碰产生的火花,火花之后,两人相后跃开。
巨阙还未站稳,已见九环钢刀追了上来。
巨阕大惊,横叉当胸,却见钢刀来势一转,当头劈去,巨阕不及多想,转动手中长叉。这一转,刚好正中邺飞白下怀,他左手挥出正打在巨阕大开的门户上。
邺飞白根本手上没有加力,可是这不也是明摆着的吗?若真是对敌,巨阕早已心肺俱裂了。
说起来过了好几十招,但从邺飞白出手后算起也不过三招。
举座哗然。四面一片如雷般的叫好。
邺永华微微笑着。
我也笑着摇头:“再无人可与邺少庄主相争矣。”
邺飞白穿着银灰色的长衫,黑发用一支银簪定起,在一片叫好和欢呼声中静立在擂台上,风华绝代,耀眼夺目。等四面叫好和欢呼声消停下来的时候,那个银灰色的人影走到了台前。
“久闻天主教天师乃天人下凡,智勇双绝,今日得缘,不知能否一瞻天师风采,在下也算不枉这人世间走上一遭。”
话一说完,原本很是高涨的场面一下子寂然无声。
这种安静,是最为令人不快的,有人在鄙夷,居然说出挑战天师这种话来,这竣邺山庄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有人在兴奋,少庄主武功有目共睹,而天主教天师却一直只有传闻,不见深浅;更多人是在等待,等天主教阴晴难测的回应。
邺永华也并不说话。
我心里冷笑,这个老狐狸也想探探我们的深浅,邺飞白不是他授意这样做的,可是他分明是默许了的。
面子上我依然微笑:“恩,前些日子天师腿受了些伤……”
“不碍事,”易扬很突兀地打断我,“少庄主有这个雅兴,自然是奉陪到底。”
旁边的童子恭恭敬敬地递上两把长剑,易扬随手接过,白衣翩踺,夜莲花开,边角飞扬,易扬好似落凡般降到场地正中。原本安静的四周轰然爆发出震天的声音。
在一大片一大片的声音中,一银一白,两个玉一般的身影站在擂台上对峙着,如歌如画,如泣如笑:银灰凛然,催枯折朽,狂傲不羁,纯白冷酷,冰冻千里,朔风冽雪。
邺飞白不该邀战,易扬不该应战!
两个本都是聪明的人怎么都像着了魔一样,迫不及待地刀剑相向!
九环刀一声长啸,伴着无数助威声冲杀过去。对面的双剑剑尖微颤,也从两边包抄上来,大擂台上,一片灰白之色,两人的速度居然不相上下!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突然,耳边响起邺永华低低的声音:“邺飞白和易扬,你希望谁胜?”
心下大惊!我居然一时忘了身边这个大人物。
“庄主这可难倒我了,”我尽量不动声色,“我可不懂武功,依庄主看,谁胜的几率比较大?”
九环刀向那片白色挥去,只见剑头飞旋,其中一只直指持刀的手腕,另一只却指向手腕可能回缩的地方。九环刀回转,向持剑的手上切去,剑影一晃,直指咽喉,用的却是个围魏救赵。
“在我看来,这场比赛不在双方武艺。”
邺永华还是压低声音与我交谈,我和他近身的两个人都在擂台之上,又在八方此起彼伏的助威声中,我和他的谈论真的是只有我和他两人听到而已。
“哦?那关键在何啊?”我顺着他的话说着。
“你!”邺永华说地笃定。
银色长跃,却见长剑带着沁人的彻骨寒冷,从下方斜挑上来,正对准落势,九环刀毫不含糊地挥刀而去,相撞之声清脆动听,宛如半夜的索命铃铛。银色借势越开,白色如影随形。
“邺庄主说笑了。”
“没有,这是事实。”
“……”
“朱颜,在你心中,到底是邺飞白多些,还是易扬重些?或者说,到底是天主教苦还是竣邺山庄沉?”
刚才两般兵器相撞,未想,长剑被豁开了好深条裂口。
银色弱在少一道利器,白色输在兵刃不强。论身法,论技艺,两者真的无法取舍。银色在小心两柄长剑的左右包抄,白色要担心银色的强仞硬器。
“邺永华,你居然……”
“我不过问我心里想到的问题而已,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偏向谁多一点。”
“……”
“别那么看着我,朱颜,我也是在为你着想。”邺永华深不见底,语音不祥。
擂台上的两个人,群袂飞扬,刀光剑影,身影迅捷,攻如洪水,守如固城,惊鸿掠雁,难分彼此。银色一把九环刀舞地滴水不漏又穿插着凛冽绝伦的劈砍攻击,纯白夹带两团剑风,一守一攻,丝丝入扣。分明招招凶险,却总有精妙招数出来化险为夷。
“邺庄主倒是希望我盼谁赢呢。”言辞犀利。
“有意思……我要是你的话,我会盼望邺飞白赢,但是我个人却希望你能向着天师易扬。你怎么看?”
“我?我盼望天主教赢!”
突然,九环刀套路大变,一刀刀直指下三盘路,全然是一套下盘抢攻的招数,有点像一种地堂刀法。纯白跳跃腾挪,却好似鸿毛白羽一般。
我暗暗抽了自己一下,这邺飞白分明是在欺易扬腿上的旧伤!
果然,一阵腾挪之后,纯白的身影分明有些懈怠。
“如果抛开天主教呢?朱颜,你会希望谁胜?”
“抛开?我是天主教的圣女,怎么可能抛得开天主教。”
“我是说‘如果’。”
“永远没有这种‘如果’!”
“果然……”邺永华轻轻叹息。
纯白猛然发狠,再不顾及钢刀厚实,一剑一剑毫不妥协地迎向钢刀锋芒。兵器碰撞脆响不断,叮当动听,好比磬鼓独奏,赏心悦目。四面欢呼之声更盛!招招绝妙,步步惊心,竣邺山庄少庄主,天主教大天师,龙虎相争,天地亦为之变色。
“圣女权势虽大,可是你并不快乐不是吗?天山给不了你想要的。”
“邺庄主,”我强制自己收回看着擂台的目光,平平稳稳得把目光投向邺永华,他叵测难味的眼睛一直在那里等待着,“位置越高权势越大,责任亦也越大,朱颜并非绝顶聪明也明白这个中的道理,孰轻孰重倒还分地清楚,天主教不是圣女的,但是,圣女却是天主教的!朱颜是实在担不起邺庄主的那份厚爱。还望邺庄主海涵。”
“……”
猛然,耳边穿进刺耳的声音,贯绝视听,刺激着我的大脑。
定神一看台上,却见一银一白已然分了开来,各自站在一边,玉白色的长袍上血渍斑斑,还不断有红色的血流从易扬大腿上渗出来,一支长剑已折,另一支上磕碰裂痕不断。银色的袖袍依然断开,只有星点的血渍,想来应该是另一人的,而令人触目惊心的却是手中那把全碎的九环钢刀。
台下空前地高涨,欢呼叫好之声震天动地。
而在我耳边都不过是蝇苟之声,只有邺永华的声音如雷贯耳:
“我定会除下你的枷锁!”
天摇地动。
我毫不理会一路上侍者的行礼,直直地冲进了易扬的卧房。汀兰知我意图,把房门一关,本分地守在门口。
易扬腿又伤了,正依在软塌上,手拿了一本礼书泉送来的帐目。
“免了。”我看他又要行礼,挥手制止了。易扬本也就是做做样子,当下又回复成之前的姿势。
“该是刚刚告辞了邺庄主吧,这么急过来可是为了下午的比武?”易扬继续看着帐目,口里说地平淡。
“你倒是清楚。”我也回地冷淡。
“巨阕功夫当是不错了,可是连邺飞白的深浅都没试出来,说不得,只有自己上场了。”
我看着他,这就是他的解释?果是滴水不漏啊。
“我对你的事情才没那个兴趣。”我说着转看眼去,打量四周。
易扬的房子里很是简练,没有什么复杂的东西,只有软塌旁,支了张羊皮地图。我移步上前,仔细分辨,却是个天下的大地图。
天主教位与西面,东与峻邺山庄接壤,西与暗门毗邻。鸣山鸣河和宝瓶口都是天赐的地利,天山位于天主教地界的正中,与最东面的滂城有半个月的路程,最西边的静水镇有五日的路程。
我看着地图,说道:“今日你在擂台上之时,邺永华语焉不详。”
“哦,”易扬也抬起头来,“他所指在何?”
“他几乎是赤裸裸地承认他要与天主教为敌。”我皱着眉头看着地图,越看越不对劲。
我背对易扬,易扬不说话,我也看不到他的神色。
“这个邺永华可不像是会盲目自信的人,他对暗门真的就那么放心?”我看着眼前的地图,越看越是心惊肉跳,“暗门离蒿前来为质,他走前是怎么吩咐门内适宜的?”
“所有杀手西踞不出。”
我沉吟不语,看着地图。
“我定会除下你的枷锁!”邺永华凭什么说地那么自信!他虽然看上去是一介武夫,可是他若真是只有匹夫之勇哪能成就这一番霸业?天主教与竣邺山庄的关系隐而未发,要发而制的这个敏感时分,他怎么,那么坦然,那么霸气地向我宣布他的决定?圣明军被年殇带领东去,峻邺山庄十五万庄丁埋伏四面……不对!竣邺山庄十五万庄丁不在东面,而在……
“宝瓶口!”易扬突然和我异口同声。
那十五万庄丁,入了暗门地界,悄然潜入天山南边的宝瓶口!
邺永华的打算根本就不是和暗门联手,而是想让暗门在东边拖住圣明军,自己十五万庄丁来围剿天山!
我猛然转身,却见易扬脸色分外阴沉。
“会让年殇派快马打探,一旦属实,即刻撤军。我会传令五旗人马,集军天道城。”易扬冷然做出了最好的对策。
“邺永华怎么办!”
“防卫人马多加一倍!一个人也别想下山!”
战争,已经吹响了号角。
加勒比海月光2008-01-08 22:12
第 38 章
“你……干什么?”我看易扬下了软塌,正一颠一拐地朝内间走去,忍不住出声想阻止他。
易扬淡淡扫了我一眼:“去见离蒿。”
我叹了口起,走上两步扶着他。易扬身子一颤,却躲开我伸出的手,径自向里走去。
竣邺山庄的确够狠。
表面上是和天主教共谋利益,庄主甚至亲自来天山竭诚示好,做出与暗门势不两立的样子来,暗地里又和暗门早有勾结,相约伏兵歼灭圣明军。而邺永华却另打算盘,悄悄把十五万庄丁从暗门地界行军至宝瓶口。他倒是狠绝,放着庄中剩余二十来万妇孺老弱的死活不管,任由他们成了暗门和天主教火拼的炮灰,用暗门拖住圣明军,他却一举拿下天山来。这弃车夺帅的把戏真被那老狐狸演绎到极至了。
可邺永华却没算到,易扬早已挖了暗门的门脚,暗门实际上是没有出兵的,圣明军会即刻回天山,也就是说,圣明军和竣邺庄丁,就会在天山脚下开战了。
可是这样以来,又有一个重大的漏洞——暗门到底在这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十五万庄丁借道,就算门的杀手都盘踞在深处,暗门也绝无道理一点也不知情,这个暗门,是想坐山观虎斗?
随着易扬进了内间,我四下扫了一眼。房子简单地简直不像天山上的房子,床,柜,角凳和方桌,再无一丝一毫累赘的东西。易扬慢慢走到墙边,伸手掀开了一个暗阁。暗阁内似乎是一个什么机关之类的,却见易扬伸手进去拨弄了一下,另外一边立着的橱柜后就立刻发出一声响动。易扬放下暗阁,走到橱柜边,伸手一推,橱柜后赫然出现了一条通道。
易扬没说话,淡淡扫了我一眼。我会意,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这里是天师苏沩专门为销金一族而修的,十分隐秘,只能从外面打开,离蒿在最里面。”易扬随口解释道。
这一路居然都是在向下走,越走越是阴暗潮湿,居然直通到地下去了。
突然面前豁然开朗,火光一扫黑暗。
我吸了口冷气,有谁会想到,天主教天测殿下居然会有个地牢!
“天师。”两个红衣的侍者恭恭敬敬地迎了上来,看到我,微微有点诧异,却也明白不该多言。
易扬点点头:“那人如何?”
“还和几天前一样,一直在入定。”其中一个站出来答道。
“好,辛苦了,你们吃用物资可充裕?出一个人去外面再搬点补给进来吧。”易扬吩咐着,边向里走去。
顺着狭长的走道,两边全是铁栅的牢房,各种刑具绞架层出不穷,在地牢特有的阴霉的味道中,隐隐有股终年不去的血腥味。正路过一个较大的牢房,房内居然是个腰斩用的断龙轧。上面全是变黑了的血渍,销金一族的血。我打了个冷战,苏沩对销金一族的折磨从这些千奇百怪的刑具上就可见一斑了。
走道的尽头,居然是个门房。门下有个一尺见方的开口,想来是传递食物用的。
易扬从怀中摸出串钥匙来,打开了铁门。
屋内全是污秽之物,骚臭冲天。角落的草垛里盘腿静坐着一个人。
千算子离蒿和我臆想的不太一样,他肥胖地几乎只能用“球”这个字来形容,肥头大耳,头顶半秃,面色红润,十分面善的样子。
听得开门声,离蒿缓缓睁开了眼,登时精光四射:“呦,我说要女人天师果然便带了个女人来,真是照顾老夫啊。”
他鹰一样的眼睛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想刀子一样的眼神:“哦……原来是圣女啊,不好意思,唐突佳人了。”他嘿嘿笑了出来。
易扬并没有接他的话:“前辈这几日过得如何?”易扬声音还是不带任何感情。
“嘿嘿,还能怎么样?天师给安排的日子太过安逸,老夫都不想回去了。”离蒿在一片阴暗潮湿的草垛上说地面不改色心不跳。
“是吗?我在想也许你们门主送你来的时候就没想过让你回去吧!”
离蒿眼睛突然放出了狼一样的光芒,嗜血的神色任谁看了都觉得不安:“竣邺山庄人马过宝瓶口了吗?”
易扬声音更加冷清了:“你们问我要宝瓶口不就为了今天吗?这么做是你们早和竣邺山庄商量好的吧!”
离蒿突然大笑,笑地分外欢畅,仿佛中了头彩一般。好一阵,他才停下来:“嘿嘿,天师你掌控全局,暗门要是和竣邺山庄有别的协议怎么会逃得了你的眼去?只是我们门主通天晓地,早就算准竣邺山庄会吃里扒外,要了包瓶口不过是给他们送点东风,其实原本静水镇那点人马也挡不了那十五万壮丁不是吗!”
“你们门主凭什么捏定邺永华会抛下庄内二十来万人,孤注一掷地来天山?”
“天师你心思缜密,你来说说这是为什么呢?”
“我是在问你。”
“哈哈……天师也有琢磨不透的时候啊!”离蒿现在得意张狂地很,就好象得胜的是他一样,他锐利的眼睛又挂在了我身上,说道:“我们门主只说是邺永华定不会与天主教善罢甘休,定不会放过朱颜!”
“是吗?自从前辈来到天山,在下虽然不能盛情款待但也一直没有委屈前辈……”离蒿冷笑一声,易扬继续说道:“如今前辈言而不尽,那可不能怪在下失了礼数了。”
“嘿嘿,天师可是要那外面的刺钩枷铁伺候老夫?老夫能说的已经都说了,不能说的门主也没有告诉老夫,难道天师会认为门主会把所有机密告诉给一个过来送死的人吗?”
易扬看着离蒿,思量着他话的分量。
我出声道:“你们门主到底是谁?”
离蒿眼中突然阴云大作,原本很是和善的面容突然变得阴罹起来,狰狞血腥,“门主?门主自然是门主,天降奇才兮!”
我转头看向易扬,他缓缓摇了摇头。看来这离蒿还是个硬骨头。
出了牢门,易扬对守在外面的那个红衣侍者说:“今日起每日中饭里加烂身粉,晚上再给他解药,下药注意点,不要把他毒死了。”
那个侍者恭身领命。
我跟着易扬走了出来,边走边说。
“不杀离蒿,却这么折磨他,也等于和暗门对立了。”
“暗门明知邺永华的大军过境却一言不发,早就等于要和天主教对立了。”
“那个暗门的门主到底做的是什么打算?”
易扬思量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得说:“只怕是个浑水摸鱼的打算。”
“你是说……他想趁两家开战的时候放冷箭?”
“只是也许,暗门门主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更别说揣摩门主的心思了。”
“年殇那边……”
“明早信隼差不多就该回来了。”
边说边出了隧道,易扬推回橱柜,却听得柜后又是一声闷响,想来已经关合了机关。
“邺永华那里又如何?”
“当菲护法已经支了两千的侍者,一等消息确认下来,就围攻天耀殿。”
我垂下眼来,绞起手指,好一阵沉默:“你莫要忘了答应了我的事。”
身边芷白色的身影晃了一晃,又是一阵缄默。
却听得易扬缓缓地说:“自然记得。”
我踌躇地站在那里,好不尴尬,又立了一会儿,转身朝门口走去。
听到后面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你终究是放不下啊。”
我顿了顿,回头看着易扬,“我……”我发出个干涩的声音,却不知该说什么。
易扬看着我,那片美丽的鸽子灰一片化不开的浓郁,稠稠的温柔,淡淡的哀伤,未己,他轻轻叹息:“行了,我知道……”
我垂下眼来,咬着唇出了天测殿。
如果“放下”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举落,如果“放下”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言语,如果“放下”只是一个潇潇洒洒的转身,何其容易的事情我怎么会做不到?
可是“放下”却不是。
“放下”是斩断一切珍惜的过往,“放下”是忘记两人彼时的不离不弃,“放下”是收回全部的真心以付,“放下”是决绝,断然地否定当时的全部。
“放下”?当一个人用脊背帮我挡住瀑布急流的时候,当一个人背我走了三天三夜去求医的时候,当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帮我敷药包的时候,当一个人独自缠斗八把长剑而让我逃生的时候,不管是何目的,无论意在何为,我都再也无法“放下”了。
可以潇洒,不可释怀。
即使乌宗珉已经成为邺飞白。
我坐在轿子里恍恍惚惚,思绪迷离。
那个时候在芷蒲谷的后坡上,春花烂漫,遍地阳光,乌宗珉扶着刚刚能下地的我出来透透气。
“看你该有二八了吧?家里可有中意的门当户对?”乌宗珉随口说。
“恩?”我有点没反应过来。
“就是说有相好的没?”
“哦,这个……好象没有吧。”
“哎……”乌宗珉长叹口气,“你看你这样,之前就没找到冤大头,之后更不可能有人要了。”
我笑了:“你在担心我嫁不出去?”
乌宗珉撇撇嘴:“我是在担心你嫁出去就赖我身上,这么老大一个药罐子!”
我一把推开他:“你想得倒美!”
乌宗珉明朗地笑开,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英俊逼人,像一块发光的水晶,透透亮亮,不染一点杂质。
耳边似乎又听闻那时的歌谣,却还是那首《蝴蝶泉边》:
……
追回那遥远古老的时光
传诵着自由勇敢的鸟啊
一直不停唱
叶儿上轻轻跳动的水花
偶尔沾湿了我发梢
阳光下那么奇妙的小小人间
变模样”
……
痴念,痴念,我想我是真的有点恍惚了,那声音却像真的一般。
定了定心神,那乐曲声却更加清晰了。
“停下来!”我出声道。
侍者依言放下了轿子,我走了出来,由汀兰搀着慢慢循声而往。
华月初上,星淡不明,一排杨柳后的那人依然是银白的外袍,恍若在荧荧发光一般,飘渺不实。
邺飞白捻着一绿树叶,清脆明亮的声音拼凑的却正是那首《蝴蝶泉边》,只是完全没了那清新愉悦的劲,已然只有雁过际无痕,船过水微漾的怅然和哀落。
柳枝随风舒展,轻轻摇曳,舞动生姿,我慢慢拨开那碧色的帘帐,却拨不开两人间无垠的鸿沟,我停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他还在吹,轻阖着眼,却已然知道来人是我,睫毛颤动,剑眉微蹙。
还是当时的两人,还是当时的那首曲子,却为何让人觉得物是人非,他分明还是他,我还记得他展颜的样子,他说话的语调,他掌心的温度,可是我却不记得他是谁,不记得他是从何而来,也不记得他如何消散。朝朝暮暮花依旧,暮暮朝朝人不同。
一曲终了,邺飞白睁开眼睛看着我,他唤我:“清清……”
心里一动,刹那,千帆过尽,人事匆匆,他还是那个流浪四方的剑客,我还是那个偶然落难的小姐……
“汀兰,你先去轿子那里等我。”我吩咐说。
汀兰很快地瞟了眼邺飞白,乖乖地行了个礼就离去了。
原本该是简简单单的两个人,却意外地,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最亲密的敌对者,让那段清清爽爽的过往如何承受现实无情的轧压?
“清清,你……”许久,邺飞白先打破沉默。
“邺少庄主好雅兴,却在这里扶叶弄乐。”我打断他。
邺飞白像被刺了一下,眼里伤痛一闪:“你非要如此与我相处吗?”
我不语。
邺飞白轻轻叹息:“是因为竣邺山庄,还是因为……千湄?”
我只觉得心里面一片一片得疼,面前的人离我那么远,隔着天山和竣邺山庄,隔着千湄,隔着邺永华和易扬,只苦了自己,踮着脚尖遥遥相望,那个完全模糊的人啊……
我忍着苦涩,一字一句地说:“你引我来此,到底要说什么!”我知道我该坚决,越是纠缠只能得更多痛苦,快刀斩乱麻,我感情混乱,可理智却还尚在。
邺飞白软声道:“清清,你……”
“有话直说吧。”我强力支撑我的坚持。
邺飞白显然被我震住了,我的决绝甚至超过了我自己的想象。忍一忍,忍一忍,我这么对我心里的痛楚说,过了,就好了,忍一忍,忍一忍……
在广袤无垠的寂寞中,我一遍又一遍地自我催眠,等待,在长久的压抑与沉静中,那段美丽的过往升天而去,然后,起码,我可以不再痛苦。虽然在此时,他眼中翻滚的痛苦和挣扎也同样出现在我心中,沉默,沉默,沉默……
不知多久,对面的人深吸一口气,我听地乌宗珉坚定的声音:“跟我走吧。”
僵硬。
乌宗珉一字一句,那声音划开所有空间和时间,直直穿过一切人烟和是非,从远古的混沌中来,带着万年的思量和最终的肯定,带着铺天盖地的思念和百折不挠的决心,带着挣扎翻滚的痛苦和云开雾散的晴朗,带着无尽的勇气和几乎要绝望的希望,带着两人泣血的过往和不堪重负的现实,冲击着全部的思索和灵魂。
“跟我走吧,抛开天主教和竣邺山庄,抛开少庄主和圣女,跟我走吧,天下再大,定与你,不,离,不,弃。”
加勒比海月光2008-01-08 22:13
第 39 章
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映,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乌宗珉看着我,眼里是不顾一切的决绝,依稀就是当初跳下瀑布时的眼神。
跟我走吧,芷浦谷,锒铛山,大千世界总有一片树阴是留给我们的。
跟我走吧,再也没有少庄主,再也没有圣女,没有阴谋,没有欺骗。
跟我走吧,粗茶淡饭,耕作织衣,过一个枯燥平静的清淡一生。
跟我走吧,不再心伤,不再孤寂,一起看山谷微岚自在升起,一起听归巢家燕振翅。
跟我走吧,天下再大,岁月枯荣,定与你不离不弃。
这是我一直在等的一个答案。
等朝暮公子,等乌宗珉,等邺飞白,原本百转千回却问不出口,夜夜刻骨思量,最后终于决定放弃的答案,就这样突如其来把我弄地措手不及。
我开始颤抖,越来越厉害,克制不住的全身颤栗。
嚅喏着:“我……乌宗珉……”却是颤地更加厉害。
乌宗珉柔和了下来,眼里的温柔要溢出水来。
他走上两步,张开手来把颤抖不已的我抱住。乌宗珉的怀抱和易扬不一样,易扬是凉凉的,轻轻的,而他的是炽热的,强而有力的。
真的吗?真的吗?我是否可以在这个怀抱里找到最终的归宿?在结束不为人知的恐惧和孤独之后,我终于可以在一处停靠,停靠在这个温暖的怀抱,然后慢慢老去,慢慢升华。靠在这里,等天长地久,海枯石烂,去实现遥远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天颜殿的暗卫巳时更换人手,”他在我耳边轻轻说,“那个时候正好天宝殿要送一批粮草出去,我去放火烧梁,趁混乱可以从天山后山走掉,后山原本的圣明军已经全部离山了。”
突然如淋冷水。
我……可以吗?
是华焰留下来偿债的女儿,是已经登冕的圣女的我,可以吗?
易扬撬了暗门和竣邺山庄的联盟,竣邺山庄金蝉脱壳却来袭兵力空虚的天山,两家如此势同水火,暗门更在一边虎视眈眈,这个时候,眼前这人,我,可以吗?
更有易扬,不惜踩着水匕銎扶我当了圣女,更有千湄,他说过他不能负的女子……
如果我够任性,如果我够勇敢,那么,也许,我真的会抛开一切,忘记所有,去奔向他许给我的未来。然而,并不够……
华焰,又该是怎样的一个奇女子,有如此魄力抛开一切去寻找一个平凡的幸福。而我,却没有华焰那种令人羡慕的冲动和感性。
理智是我的天分,也是我的原罪,我突然痛恨起自己的理性来,但却那么无可奈何……
我猛然推开邺飞白,推开私逃,推开似乎有着光亮的未来,推开我奢望已久的幸福,推开他给我的承诺,推开了,两人再也无力还天的距离……
我狠狠地看着他,凶狠地说:“邺少庄主又拿朱颜寻开心吗!”
邺飞白像被人狠很砍了一刀,惊恐不言而喻:“……清清……”
“就算能下山,你以为就能逃得了天主教和竣邺山庄了吗?就算逃了过去,你能逃得了你心里的谴责吗?就算不在在意,那么千湄呢?少庄主你明明知道这些,却来对我说这些无意义的干什么!”
言语,就这么撕裂两人,听着的他痛不欲生,说着的我也是心血悲泣。
“……清清,你为何……”邺飞白面有不信,却已然有痛苦的神色。
我强行把持住心神,直勾勾地看着他,提高声音大声说:“邺飞白你听好,我不会和你走!也许乌宗珉可以,但是,你不可以!”
转身,心里泪如雨下,分明手脚全然不是自己的,却强行扭着迈步向前。
不可以,不可以,天下谁都可以,惟独你不可以。
不可以相爱,因为注定对立。
不可以相伴,因为天下难允。
不可以相思,因为那只有痛。
想想天主教,想想竣邺山庄,想想千湄,想想,那十万圣明军……
也许谁都可以,但是,惟独你不可以……
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拽着我的手臂,我回头,却见邺飞白眼里狂风大作:“因为千湄?”
我冷冷扫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想挣开他的手。
他却抓地更紧了:“还是因为易扬!”他眼里风霜更甚,摧木折朽。
我冷笑:“你看出来了我也不瞒你,就是因为易扬!”
突然狂风成雾霭,万物成灰烬,邺飞白几乎都没站稳,我乘机挣脱开他的手。
背对他,步履僵硬,我离开,一步又一步。
邺飞白没再来挽留我。
又有什么可以挽留此时的二人?
一步又一步,我慢慢远离;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再也无法回头;一步又一步,心里在下着瓢泼大雨;一步又一步,跨出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一步又一步,我慢慢远离,远离心中所爱;一步又一步,一步一步的生离死别,一步一步的天人永隔。
汀兰看我出来,连忙过来扶着魂不守舍的我,我混混沌沌地又上了软轿,忍不住又向来路张望,却见杨柳依依,枝条弄影,晚风过处,哪里还有当时的两人?
我得到了答案,却得不到结果。
彼时的相爱却难填此刻的沟壑。
也许就在明天,我们就会在战场上重逢,所以不如让你遗忘,然后你便释怀,再也不记得我有个名字叫“清清”……
那时风清云淡,是谁和谁的萍水相逢:“姑娘你醒了?”……
轿子慢慢行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连那些已经发生过的,都烟消云散……
行至天颜殿,却见月影横斜出站着一个百无聊赖的人影。看着轿来,“蹭”地窜了过来,天下再无人能与之比快。的91
小铛大声嘟囔着:“你又跑天测殿去了?这么晚了才回来!”
汀兰一边扶我下来一边斥责着说:“大胆,对圣女怎可如此无礼!”
看小铛猛地跳起来一副要大吵一场的架势,我连忙说:“汀兰,你才无礼!这毕竟是客人。”
小铛听闻,便得意洋洋地笑开:“听到没,黄毛丫头,还不给小爷道歉!”
汀兰吃了个闷,却不说话,只嘟着嘴打了个千,就去停轿子去了。
“你在等我?”我转过头,看着小铛。
“这不明知故问吗!”小铛老大的怨气,“我等了老半天了,你却还不回来!又在天测殿?”
我微微一怔,却避而不答:“你找我何事?”一脸倦容,意思很明显,没事的话我先进去了。我心里实在乱地紧,暗暗下了逐客令。
不过小铛并不在意,他从怀里掏了个方盒出来:“这是黄陵宫宫主的独门宝药‘软玉温香’,是续骨生肌,活血祛痛的灵药,听说对你的身子有好处,我好不容易跟那个抠门宫主赢来的,你记得要用哦!”
不由分说,他直直塞到我怀里来。
我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在手中的这个方盒。
“怎么啦?”小铛看我直呆呆的不说话,调侃道:“该不是我送你的小玩意,你就感动成这样吧。”
我回过神来,把方盒递了出去,“谢谢,可是……我不能收。”
“怎么不能收!我专门给你的弄来的呢!”小铛又把方盒塞了回来。
“我……”我觉得喉咙干涸,吐字艰难,“我并不值得你这么做的。”
小铛翻了个白眼:“值得!你要是一不小心先成仙而去了,那谁还我的银子!”
我低下头,心里翻了五味瓶,也许明天再见他,就已然是势不两立了,还银子?这黄陵宫宫主的独门宝药就比那银子多了不知多少倍!
“小铛……”我声若蚊虫,不知他听清没有,“何必呢,何必呢……”
“嘿嘿,”小铛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你要是感谢我不如亲我一下如何?”
我一呆。
小铛机不可失,冒过来在我脸上啄了一下。
“小铛——”我想叫住他,可是那小子的脚力实在太恐怖了,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我低头,却见那个方盒还安安静静躺在我怀中。
离铛啊离铛……
回到卧房,收拾妥当后汀兰便早早退了出去,聪慧如她,自然可以猜得出我此时心情有多糟糕。
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眠。索性,我披了件衣服推门出了房来。
月朗星稀,庭院里明暗交错,万物都蒙着一层珍珠的光泽,荧荧而华,四下宁静。
我在院子里独自一人,任凭月光撒满全身。
沿着小道在院子里一圈一圈的慢慢踱着。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只是下意识地一圈圈地走着,想着,那些根本无法连续的记忆碎片,一片又一片,像这地上斑驳的投影,交叠着,无规则的。
一圈又一圈,我茫然地走着,身不由己。
一圈又一圈地走着,我从来都是这样,绕了那么大一圈最后又回到起点。找不到起点也找不到终点,从远古走到未来。跑了很大一圈后又再回到原来。
爱,恨,情,仇,痴,念,怨,盼……我一下子身处熔炉,一下子又置身冰川,一下子在风潮浪尖,一下子又堕入深谷。一个人可以承载多少变数?如戏才知深几重。
潮起潮落,花开花谢,脑中纷乱,无从理起,我只是机械着走着,在这晚间的院落,一圈又一圈,像在发泄一般。的10
月色流离,岁月静好。天颜殿的庭院里只有一个麻木的女子,面无表情,披着一身的月光,沿着院落的小道,一圈圈走着,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天师已经下令包围了天耀殿,当菲护法领了五千侍者前去灭贼。天师特别下令,让我来保圣女周全。”礼书泉来得意外得早,易扬动手意外地迅捷。
“消息传来了?”我问礼书泉。
这个儒雅的护法站起身来,捋着自己的美须说地沉稳:“年觞消息还没传来,是散帐城的驻军发来的消息,竣邺山庄人马已经于昨晚全数过了宝瓶口。”
散帐城是离静水镇最近的城市,易扬因为和暗门之间有协议,早就把静水镇的人马都迁到散帐城,所以昨天竣邺山庄十五万人过宝瓶口,天主教居然今天早上才接到消息。
邺永华这老狐狸的手脚够快的。
“天耀殿……现在如何?”
“我离去的时候天师当菲护法正带了人包围着,想来现在,应该正是激战的时候,天师怕有竣邺山庄的贼人侥幸脱逃前来挟持圣女,所以特地谴了我来。”
我内心慌乱,沉吟不语。
“圣女可是在担心?”礼书泉察言观色。
我点点头:“可是除了呆在这里也没别的可干了。”
“圣女若是担心何不亲往查看?”
“这……”我很是心动,“不太好吧……”
礼书泉恭敬地说:“因为天颜殿的侍者也被抽调了一部分走,防卫本是不如之前,圣女亲往,一则是可以让天颜殿数百红衣侍者得以上前相助擒敌,二则在天耀殿附近有当菲护法和天师保驾,更有上千侍者,远比这现在的天颜殿安全。”
我细想礼书泉言之成理,便点头答应了。
我到天耀殿的时候几乎都认不出来那是天耀殿了。
原本的红琉璃屋檐上全是钢箭,更有一角的一个围合已经着火了,天耀殿外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是人,看到我和礼书泉来,外层有个领头模样的红衣过来行礼。
“圣女。礼护法。”
礼书泉眯着眼睛看着天耀殿,开口问道:“情形如何?”
“回护法:竣邺山庄的贼人还未有更觉,天师便领人攻了个措手不及,但是贼子死命抵抗,虽然死伤过半但还在负隅顽抗,当菲护法还在殿内围剿。”
“邺永华如何?”
“还未损伤,仍在抵抗。”
“好了,下去吧。”
不知小铛和邺飞白如何。
我向礼书泉投了个询问的眼神,礼书泉会意,思量了片刻便点了点头,挥手招来了一队黄衣,前后围护着进了殿去。
打斗之声越往里走越让人心惊肉跳。
传过正殿和内堂,立刻可见一地血腥,有死掉的侍者,更有死掉的山庄中人,残破的尸体,沾血的兵器,一眼望去,端是触目惊心。
我从没见过死人遍地,残肢到处的场面,只觉得一阵反胃,脑中晕旋。
礼书泉看我似乎摇摇欲坠,伸手把我扶稳,冷静沉着:“听身音好象是被逼到东北角上。”
我强忍着恶心问:“邺永华不是带地全部是高手吗?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就全面失守?”
礼书泉低低地说:“似乎是天师昨晚在竣邺山庄的饭菜里下了药……”
我背上一阵冷汗,仔细一想,这确实也的确是易扬的作风:滴水不漏。
mmandbb2008-02-02 03:47
辛苦楼主了~~~后面的呢~~~!
daqi5202008-03-13 18: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