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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醉花阴》》

对于绝大多数京城的大户人家小姐来说,过生日只是多添几件新衣多收几件首饰再加上吃碗长寿面之类的小把戏而已,如果说钟家这一代不是开明的年轻兄长当家、不是加起来兄弟姐妹有八个、也不是家中风气较其它老古板的世家更为活泼开放的话,钟家的四个小姐原本过生日也会和别人家的小姐没什么不同,可正因为有了这三个条件,钟家这一代的小姐们过生日时得到的东西就丰富得多。

九月二十五,二小姐钟瑾满十八,十月初九,大小姐钟灵将要嫁入留侯家,在紧张的嫁事准备过程中钟家人决定趁着二小姐的生日停下来歇口气,热闹一下,轻松一番。大哥的意思,原是想兄弟姐妹八个好好坐下来一起吃个团圆饭,聊聊天,说说话,也算是大妹出嫁前钟家这一代人丁齐全的纪念,可是出门在外巡视家中生意的二弟因为查到某处帐务不清要及时处理,二十五赶不回来,于是大哥一家同堂的愿望落了空,退而求其次,就让妹妹们来个尽兴的大团圆。当家人有心成全,管账的不在家,这样的天赐良机聪明的妹妹们怎会放过?四妹钟缇一把小算盘打下来,算出经过三妹四妹对二哥撒娇放赖后他回来看到帐本时有可能不会翻脸的最大数目,根据这个数目,妹妹们精确地算出除了吃喝添衣外,大概还能听上一出戏,于是姐儿几个一合计,最后推大姐钟灵出面,向四哥提出能不能请戏班来府中演戏的要求。将出嫁的女儿在娘家是个宝,过生日的正主儿出面提这个要求还不一定能被接受,可经大妹的口说出,四哥往大哥那里转一圈回来,居然就允了。

京城里最近比较火的是福和班,是外地来京里找钱的小戏班,除了班主和琴师,生旦都是清一色没长大的小男孩,唱的是一种调儿十分婉转的地方戏。半大的孩子不算男人,请到府里来给小姐们唱戏还算说得过去,于是四爷就出面订下福和班,等到二小姐钟瑾生日这一天在定远侯府中院的一处大堂两边挂上“出将”“入相”的帘子,开锣唱戏。

之所以唱戏的地方安排在中院,这是为了让老少爷们儿也能跟着一起乐。小富靠勤大富靠俭,钟家的家风向来不尚铺张,是以过往除了家主过生日,钟家的其他主子庆生都没闹过这么大的动静。为着官场上的一些应酬和过年过节时随俗,定远侯家有时也会在排宴请客时叫戏班,可那都是招待外人的场面活儿,应酬是主,看戏是次,家里人无法也无心同乐。这回,钟家是为二小姐庆生,招待的都是自家人,只是冲着戏来,于是上上下下都沾了光,干脆来个众乐乐,谁伸头出来看都可以,反正四爷说啦,看的人每多一个,请戏班出的钱就算多赚回一点。

晌午过后,三爷钟檀的小厮喜全叉腰站在后院门口时,眼前看不到一个闲晃的家里人。一道围墙之后,热热闹闹的中院传来唱戏声,围墙下面,绿色的长蔓已经垂到地上来,本来该蹲在那里修剪枝条的花工已经不见踪影。

喜全心灰意冷地摇摇头,叹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些人啊……知不知道什么叫玩物丧志呢?”

喜全是个努力向上的好青年,做事认真规矩,做人老成积极,最难得的是有着极强的责任心,用三爷钟檀的话来说——那是相当靠得住!因为有着这样的长处,在武侯府人人放松玩乐的时候,十分靠得住的喜全还在很踏实地尽着他的本分——巡视除了中院外几乎没有多少人影的武侯府。

二爷的小厮喜庆曾经说,喜全这个人,是身为下贱,心比天高。对于这个评价,喜全并不否认,以喜庆一向刻薄的嘴巴来看,这种评价实在算不上说他坏话。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生在世,就算生来是个下人的命,不等于说就该因此不求上进。喜全记得家里穷得把他卖身为奴的那一年年初,村里过年演大戏,七岁的哥哥牵着他在戏台下跑来跑去,台上咣咣咣敲锣打鼓,头顶正上方流光溢彩的戏台是他对于家乡唯一的也是最美好的记忆。喜全一直记得那个穿简陋戏服驯服红鬃烈马的武生,那曾经是他整个少年时代所仰慕的形象,后来他长大了,在陪着三公子去应酬的某次附带听戏的酒宴上,喜全再次看见舞台上这个后来成为西凉王的驯马武生,知道这个角色叫薛平贵,是一个出身贫寒却最终通过十八年的不懈努力成为一国之主的人。

喜全没想过有朝一日当王爷,不过他真的很认真地想过:只要不放弃,抓住一切机会,那么会不会有一天……也许不用十八年,自己也能过上体面的日子?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喜全被家里的一纸终身卖身契卖到钟家做三少爷的小厮对于他的人生而言其实是个很不错的开始,因为在这个十分讲究靠实力说话的武侯家里,玩阴谋和耍手段求上位并不太实用,所以从小力争上流的喜全没有一开始就掉进玩弄阴谋诡计的圈子。这,说不定对他和对别人都是件万幸的事。

经过多年奋斗,三爷的小厮喜全如今在定远侯府的家人们中,是公认地位仅次于大爷的侍卫喜旺、二爷的小厮喜庆、德高望重的大总管李三德,排在第四号的人物。这个地位,不是靠算计得来,除了沾了主子的光以外,更重要的是靠干出来的,否则不可能象现在这般服众。

比如说,当人人都在主子们的纵容下玩忽职守时,全武侯府也许只有喜全一个人正在为可能存在的贼而操心。

……他不能肯定看到的是个贼,说不定那只是家中的某个路过的家人?但是喜全可以肯定那一闪而过的身形显示出极高的功夫,钟家虽然人人练武,不过练到那种走路如风掠过庭院的地步却不是一般家人的水准,他实在想象不出除了主子们以及在前院陪着侯爷的喜旺外,还有谁能身怀这么好的轻功。是喜庆回来了?不可能,他回来了就说明二爷也赶回家来,那样总会有些人要战战兢兢,府中不会还能如此祥云一片。刨去现在武侯府里所有可能的人选后,喜全不得不怀疑是看到了一个外人。

今日小姐们都从后院移步到中院来,这种情况下家中肯定不会请外来的客人,更不用说让他们四处乱走,所以这个人肯定不是客人。是贼吗?在此之前,还没听说有哪个贼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溜进武侯府乱闯。但今天是特别的,守备较松,莫不是被人钻了空子?

最令喜全担心的是,当他在中庭通往后院的门口无意中视线穿过常青藤蔓看到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时,似乎看到了那张脸上某些不同寻常的颜色,他不能肯定那是不是油彩。如果他听说的不错,福和班的角儿们都是半大的男娃儿,可是琴师以及几个打杂的可都是大男人,如果他看到的真是贼,最坏的真相说不定是有人混在戏班里溜进了武侯府。

越想越不安的喜全双手叉腰站在后院门口犹豫不定。

前院的男下人们一般是不能进后院的,喜全一向在府中极力维护自己很正统的好家人形象,所以就算是三爷的小厮,在没有小姐们的吩咐时或者没有陪着三爷的话,他也从不随便出入,现在只不过是怀疑而已,他要不要打破这个规矩呢?

喜全为难地看向静悄悄的后院。

如果小姐们的大丫头们在,他倒是可以拜托她们留心,可是喜安她们也随着主人一起去了中院,连后院的粗使妇人也没看到。

真的有贼吗?好象没有动静……

好吧,数十下,如果还是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就不进去,只当自己可能看花了眼,在这里等丫头们回来,再请她们去搜。

一……二……三……四……五……六……

突然,一只鸟儿从后院某处的大树上惊飞而起,响亮地叫了一声。

喜全把叉在腰中的手放开,将两条袖子向上撸了撸,脸上升起一股凶恶的表情。

“哼,还真有敢上咱家的贼啊?”他大踏步向后院迈进去,边走边冷笑,“瞧我不揪出来扒了你的皮!”

后院的房舍虽多,不过排列得灵活紧凑,往往拐个弯或转过一道墙就从一位小姐的院子转到另一位小姐的窗下,喜全猜想先前被惊起的鸟儿是从三小姐院子里的桂花树上飞出来,拐过三小姐的院墙就是四小姐的小屋,他很冷静地判断那贼人还要往更深一层的四小姐院子中去,就算现在没到迟早也会摸过去,与其跟着撵不如直接去那院子里撞他或者去候着,想到这里,喜全便利索地翻过大小姐屋子的房梁,抓住二小姐院墙头伸过来的树枝一荡,抄近路跳进四小姐钟缇的小院。

脚甫落地,似乎踩到什么东西,喜全滑了一下,摇晃两下,手在空中很无助地抓了三下,终于扶着墙站稳了。

移开脚,看地面,喜全脸上神情狼狈。

移开的脚的地面上,有一个萍果核,两个桃核……

不用问,这定然是四小姐干的好事,听说这两天四爷又在想办法帮四小姐节食,看来这次他又将无功而返……

喜全拿鞋尖把果核往墙根处的草里拔拉,他想在扫院子的妇人处理它们之前,最好还是不要让随时可能出现在这院子的四爷发现。有时候,喜全挺同情四小姐的,他还记得小时候饿肚子的滋味,那种感觉非常不好受,他一直认为吃饱了比长得漂亮更重要。反正定远候钟家门弟显赫,就冲这家世,四小姐养得再胖也能嫁出去不是?

喜全聚精会神地把果核推藏到草深处,直到看不见了,才放心地收回脚抬起头来。

然后,他看见一张皱纹巴巴的涂满油彩的脸……

喜全差点没能把冲到嘴边的一声“啊”给硬生生吞回去。

“你是什么人?”喜全十分警惕地怒喝。

这个人来路不正,油彩的颜色很重,乍一看去会让人以为是戏班的角儿,可走近了,就会发现他满脸都是皱摺,福和班根本没有老头做角儿!

那老头好似根本不在乎被人撞见,一脸悠闲的模样倒象是在逛自家的宅子,向喜全咧嘴笑,呲着两排不怎么整齐的黄牙,牙齿看上去很尖。“好小子,能找到我老人家,眼力算不错了。”他很中肯地表扬喜全。

喜全不稀罕这表扬,他觉得很生气,老头嚣张的态度意味着对他的藐视,恐怕不给这老贼一点颜色看看,他就真把武侯家当成病猫窝了!打发现有贼混进来,喜全就操上了家伙,此时从腰间拔出钢刀,拉开架子,很威严地训斥:“我再问一遍,你是谁?到府中来干什么?不老实交代就不客气了!”

老头一撇嘴:“小子,你好生没趣,爷爷我赏脸到你家来逛逛,你不说给咱老人家带个路,还大吼大叫?我问你,钟兆辉的几个夫人住在哪里?”

喜全闻言一楞,这老头居然问起过世老侯爷的夫人们,究竟是什么来头?老候爷的四位夫人两位故去,一位出家,现在在后院深处的只有四夫人一位,但肯定不能告诉这老头,谁知道他是不是钟家的宿敌,如今是不是来找麻烦的?若是老侯爷的朋友,那么大可光明正大的投帖拜访,不需要混在戏班里潜到府里乱摸。怎么看,这怪老头都不象好人来着……

拿定了主意,喜全哼一声:“想见老夫人们?可以,让我绑了你去见侯爷,办了你擅闯私宅的罪再说。”

隔着厚厚的油彩,老头的脸上写满不痛快的表情。

“姥姥的,老爷我要是想见那小屁孩儿,还用得着这么麻烦?”他开始要发作。

“无礼!”喜全先发作起来,抽刀向老头砍去,他开始后悔没有一上来就动手,这没礼数的老头儿根本就是死有余辜。

白光过处,眼前一花,老头没了踪影,喜全并没有因此乱了阵脚,回刀向后一扫,只听背后风响,老头儿的油彩脸又回到眼前。

“不错不错,以一个下人的本事来说,算不错了。”老头手中捏着一根痒痒挠,顺手刷地向喜全握刀的手背抽下去。

喜全明明看清了他的招式,也飞快去闪躲了,可是耳中听见清亮的一响,然后手背上象被开水烫了一下,瞬间的灼热和刺痛令他不自觉松开手。

“啪!”钢刀落地。

喜全迅速向后空翻,撑地时顺手向旁边草中一捞,捞得满满一手东西,怪老头身形快过他许多,喜全虽反应快立刻向后退开,仍然被他追上,喜全见老头枯枝似的手指向面上抓来,一抬手,把手里抓的东西向老头脸上掷过去。

细碎的小东西密密麻麻扑来,怪老头虽然艺高胆大,乍被突袭,不知道扔过来的是什么东西,也不得不小心一点,收回抓喜全的手,象蒲扇似的在面前一挥,掌风过去,东西被吹散。

老头低头看脚边,发现扇开的,是一地瓜子壳。

俗话说:强龙斗不过地头蛇。

喜全是谁?是又贴心又细心,把这武侯府各个院子会藏着什么东西摸得透熟的称职小厮!

但是,这一招却把老头惹火了,拿瓜子壳扔老人家?真是太没礼貌的小屁孩啦!手中痒痒挠举起来,从侧面直向喜全屁股抽过去。

这一抽要抽中了,被教训的喜全大概半个月都得趴着睡觉。

一柄带鞘的长剑悄没声地从背后伸过来,迅速插进痒痒挠和喜全的裤子之间,随着一声脆响,接住了这可以让人皮开肉绽的一抽,然后剑鞘向外一挑,把痒痒挠弹开。

微风过处,喜全看到身后闪出一个蒙面的人,挡在他和老头之间。

虽然这人帮了自己,可是个人的恩怨和保家护院的责任是不能混淆的,喜全毫不犹豫地伸手向这人的蒙脸布抓去。蒙面人正掠过身边,没想到会有这一招,忙向后仰头,堪堪躲过。对面的老头一巴掌拍过来,听呼呼的风声掌劲甚厚,不是冲着喜全,竟是冲着那跳出来的蒙面人,边拍边骂道:“臭小子,敢坏师父的好事?”蒙面人向后的势刚收,再躲来不及,只得提掌去接。

“啪!”的一响,喜全听得就象两块大石头对撞一般。

做为贴身小厮和精研武功的钟三爷朝夕相伴,喜全耳濡目染之下,对于各类武功的了解也相当的深,只听这对拍的一掌,喜全已经知道刚刚自己真是班门弄斧,算是拣了条命回来。

这二位,和自己压根儿就不是一个档次的水准!

接了那一掌之后,蒙面人也不说话,一猫腰从老头儿尚举着的手臂下钻过去,顺手在怪老头腰间荷包上一摸。老头儿因为是自己的徒弟,也没当真多提防,没想到他竟有这一招,一楞之下竟被徒弟在腰间掏了一把,定睁一看,飞快退开的徒弟手中举着的,竟是他心爱的装药小玉瓶!

“你小子想干什么?快还给我!”老头儿急了,向前一步。

徒弟作势要摔,老头只好止住步。

“臭小子,你找死是不是?”老头又怒又急,可又不敢轻举妄动。

“回去我就还给您。”蒙面的徒弟故意哑着嗓子说。

“你敢威胁师父?”老头儿气得跳脚。

“看看您现在是什么样子?”徒弟的眼神很严厉,“拜托您想一想,师叔要是看到您现在这张脸,知道您今天干的这事儿,会高兴么?”

老头儿鼓着嘴巴,用脚蹭地,声音小了些:“我就是要看看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有您这种看法的吗?”徒弟举着东西向后退,“我帮您另想办法,现在您乖乖回去我就把玉瓶还给您。”

“我要是不回去呢?”

“我就摔了它。”

“你敢!”

徒弟掉头就走,老头怒喝一声,追上去,瞬间两个人就一前一后从墙头翻过去。

喜全回过神来,拔腿就追。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当定远侯府是菜市场呢?

追过三小姐的墙头,追过二小姐的院子,追过大小姐的房梁,追到后院门口,喜全差点和正走进来的一个人撞个满怀。

“四爷?”喜全作个揖,紧张地问,“有没有看见谁从这院子里跑出去?”

钟四爷莫明其妙地打量脸涨得通红的喜全,点点头,拿手指指东边:“往那边去了。你在追什么啊?这么紧张?”

喜全脚不停,边追边喊:“是贼啊!贼进来了!”

“是么?”四爷在后边喊,“不管追不追得到,记得要向大总管报告哦!”

喜全觉得有点奇怪——四爷既然这么闲,干嘛不自己去喊人呢?他不是一向都挺怕事的吗?听到贼来了应该大惊小怪才是……

奇怪归奇怪,要紧的还是抓贼,喜全应一声,向东边追下去。

看看喜全绕到东边屋子后去,四爷撸起袖子,往旁边的大花盆后一探手,把躲在后面的人拎了出来。

“薛毅啊,你师父下手可真够狠的。”四爷仔细打量拿掉蒙脸布后薛毅脸上红红的巴掌印。

“以惩天罚地掌的威力来说,这算好的啦。”薛毅十分没趣地揉揉脸,准备开溜。

抬腿,没走动,后衣领被钟四爷揪住了。

他回过头,对上钟四爷锅底一般的黑脸。

“薛少侠,你我关系好归好,可不等于说你就能上我家妹妹们院子里随便逛了,”钟魁的眼神象要把他吞了下去,“[奇`书`网`整.理'提.供]干出这么不象话的事,你要不给我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作为定远侯府中地位和面子都不大不小的四爷,钟魁虽然是个和气又好说话的人,在这样的家里长大,却也十分讲规矩。诚然,钟四爷是看重薛少侠的,也从来不掩饰自己对他的觊觎之心,不过所有这些好感产生的前提是薛毅是个值得动手抢来的妹婿,而这个“值得”里头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的品行端正。今天薛毅居然私自摸到别人家女眷居住的后院来,于情于理都十分不妥,不能不说是给他的光辉形象打上一个大污点,即使到目前为止四爷对他的信心暂时还未动摇,可要是接下来薛毅不能好好说明的话,只怕四爷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把他列为捉抓对象的选择是否明智。

对于薛毅来说,一直认识并了解的钟魁不过是个随和圆滑的人,没有架子也没有脾气,忽然之间端出一张十分严肃甚至算得上严厉的脸来,也让他感觉有些意外。也正是从这个时候起,薛毅才意识到,不管平时看上去气氛如何简单平和,定远侯家始终是达官贵人之家,而且是个老世家,浸润在这个家境中的人,骨子里与自己一直打交道的江湖人是不同的。

薛毅并不反感这种不同,但这个发现令他心情开始沉重起来。

认识时间虽然不长,薛毅已知道钟魁是个讲道理的人,而且颇能理解自己的处境,自家师父与钟家那点恩怨的来龙去脉四爷也是清楚的,所以明白告知也许比乱找借口还能取得四爷谅解,薛少侠考虑至此,便对钟魁老实说出自己擅闯钟家后院的原因。

钟二小姐从断尘师父处得来不想再与师兄续前缘的坏消息,这条坏消息在四爷处打个转儿很快就传递到依小姐嘱托来找钟魁问结果的薛毅手上。局外人传传这话儿很容易,可是如何让身为局内人又脾气不好的师父知道并接受这条消息对薛毅来说是个难题。等一个向师父开口的机会等了好久,终于在师父的情绪连续几天阳光灿烂之后,薛毅在昨天傍晚陪着师父喝小酒时吞吞吐吐地将自己打听出来的师叔下落和她的态度和盘托出。

出乎薛毅的意料之外,师父听完了他的话后反应平静,只沉默了半晌后一撇嘴,小声嘀咕一句:“不见拉倒!”就一直喝闷酒喝到醉。

事后薛毅想,恐怕师父早就知道师叔如今的情况,毕竟他老人家不象自己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转乱找线索,他既然知道师叔当年嫁给了谁家,自然也就能打听到钟家老一代的二夫人在哪里出家。近两年来师父一直在京里厮混应该不是找不到师叔,而是想见师叔却不得其门而入。河东怪叟的身手要闯尼庵自然是轻而易举,可是没听说师父曾去尼庵附近惹事生非,可见他并不愿硬来,显见得是忌讳着师叔对他产生不好的看法。以河东怪叟一贯特立独行的性格来说,能做到这样着实是难为他了,由此可知师父是真的很在意师叔。

薛毅十分同情师父,世间的很多东西不是单凭一腔痴情就能得到的,有缘没份的事,那也多得是。在河东怪叟的人生准则中,不包括接受别人同情这一条,这对于倔犟的师父来说近乎污辱,所以薛毅只是很孝敬着陪着师父喝闷酒,伺候喝醉的师父睡下并守着他。

之所以守着不走,也还有一份担心——师父有不开心一定要找地方散心的习惯,不排除他老人家第二天酒醒来就马上出门去找人晦气的可能。百密一疏,盯了师父一夜的薛毅第二天早晨端着油条豆浆进门时,发现不过离开一会儿功夫,本来还呼呼大睡的师父——不见了。

撵出门去撞见到附近串门儿的地保,他很肯定地告诉薛少侠刚刚目送笑眯眯的怪叟往东边走了,老头一扫往常的凶样居然向他点了点头,这使得地保受宠若惊,极力向少侠保证他的师父看上去心情特别好,应该不会是去干什么替天行道的买卖。

薛毅一路往东寻过去,找到福和班后台,发现被绑住的看道具箱的老头,听他道出师父对班主说的那番威逼利诱的话时已经晚了,赶到定远侯府的时候戏班正在往武侯府里搬箱子,薛毅站在远处的墙根一眼就认出来那个看上去很老实的杂工就是自己的怪叟师父,是急得跳脚也无计可施。

当场把师父拖走是肯定不行的,那无疑是给了师父一个立马翻脸找晦气的理由,钟家大门口定然会演出一场鸡飞狗跳的活剧,福和班的饭碗也会彻底砸掉。不拖走,师父这付难得一见高深莫测的模样让人十分担心,鬼知道他老人家打的什么主意?早就知道他对钟家心怀不满,师叔现已不在这府中,他若没了顾忌,混入府里难保做会做出什么事来。

薛毅不希望师父在定远侯府里闹出什么事来,一来钟家毕竟是有头面的官家,以前不管怎么惹事,都没有惹到京师中真正厉害的势力,河东怪叟就算再厉害,在京中也是孤身一人势单力薄,真要和官府作对,那绝对是以卵击石。二来京师中稍微消息灵通一点的人都知道河东怪叟的徒弟是薛毅薛少侠,到目前为止,薛少侠希望和钟家建立的是一种十分良好的关系,师父若是现在与钟家交恶,身为徒弟的薛少侠绝对不可能独善其身,那对于薛毅与钟家刚刚开始建立的并不稳固良好关系无疑是致命的一击。

薛毅站在墙根摩掌顿足之后,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认为很妥当的决定:也混进定远侯府去,在钟家人发现自己或师父并在老人家惹出什么事儿之前把师父带离钟家。

宅院很大的定远侯家今日防备松懈,这得以让薛少侠偷偷翻墙进去不被发现,不过找到这处缺口让薛毅花了点时间,再混到府中找到戏班时,福和班已经开锣,整个钟家的人都蜂拥到中院里。薛毅眺望着人山人海的中院情知跑过去是自寻死路,只好静等师父溜出来再抓个正着。等啊等,一直等不到,薛毅想,该不会是早就溜出来了罢?然后,他发现神态怪异的喜全挎着刀往后院走去,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最好咱俩找的不是同样的东西,薛毅这样祈求过。然而,现实总是很残酷的,薛毅只好在师父一痒痒挠抽上喜全后臀前挺身而出,以自己做饵引他老人家退出来……

“这样的话,不是不可以原谅。”钟四爷听完薛毅的解释,神态要缓和了许多,薛毅脸上被师父扇出来的大巴掌印和喜全的愤怒足以证明他所言非虚,在四爷看来,真相若是这般,薛少侠不但不是无良的轻浮儿,还是个忍辱负重的好男子了。

“只是事情走到这一步,被老三的小厮撞见,恐怕你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四爷皱起眉。

“四爷和那小厮打个招呼,叫他不要把事情闹大不就可以了?”薛毅出主意,他十分希望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钟四爷干笑一声:“老三的心腹?……唉呀,咱们府里的关系有点复杂,只怕我对他说话是没用的。”

一片小小的阴云飘过薛毅的心头,官场大家族中的复杂关系他以前听说过不少,只是先前与四爷打交道时总是见他阳光灿烂,没仔细想过他也是这类乱麻团中的一根线头。

“不过你不必着急,我自然会找能罩住他的人叫他闭嘴。”

“你是说……”

“现在让你去见咱家的家主还不是时候,不过今天这事情牵扯到你师父和我家二娘,所谓家丑不外扬,想必大哥也会刻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四爷微笑点头,“我这就送你出府去,你只说是来看我的朋友,记住了吗?”

薛毅点头。

二人向前院走,听见中院那边传来的委婉戏文。

薛毅稍有迟疑,想了想,终于还是开口问:“听闻今日是二小姐的生辰?”

四爷笑眯眯地点头:“正是,今天咱府中为她庆生,怎样?场面还不错吧?”

“自然是不错,”薛毅叹道,“颇有些排场,莫非你家人庆生都是这样的。”

“也不是人人如此,但二妹自小孤零,我们兄妹怕她觉得冷清,自然就对她更好些。”四爷说,“咱家中人对她的事总是特别上心,她自己虽没特别要求,可咱们是一定要看她被宠着才行的。”

薛毅默然无语。

走到前院,仍只见几个忠于职守的家人在晃,一路上倒没什么人注意四爷送出来的客人。

钟魁送薛毅到门口,说:“你师父和二娘这事,要我看,解铃还需系铃人,咱们做小辈的,怕是插不进手去。咱们这边,就看二妹能不能再与断尘师父商量出个通融之道来,你师爷那边,就指望你多多操心了。”

薛毅点头:“这个我晓得。今天师父虽然行事莽撞,却不见得对他是件坏事。”

“何以见得?”

“到侯府转一圈,他想必已看出师叔至少出家前与他老人家过的生活有天壤之别,他们原就不是可以走到一处的人……”

“二娘与你师父,的确看不出有什么相同之处……我看你与二妹都是聪明懂事之人,若是两边都做得好,就算再不相见应该也会有比较好接受的方式。”四爷拱手相送,“话说回来,先前拜托薛兄弟的事,希望你也要放在心头。”

薛毅问:“你指乔荆江?”

“成亲之日已经迫在眉睫,当然是希望不要出什么问题的好。”四爷似乎话中有话,“大妹夫的一些花名声我不说你也知道,不能维护武侯府体面的人将来只怕很难得到钟家的认同,确保这亲事的顺利进行至少是个好的开头。”

薛毅拱手告辞:“我记得了。”

中院的戏锵锵锵唱到最热闹的时候,三爷的小厮悄没声地挤进了院子,二小姐的丫头喜安回房去为小姐拿手帕,从人堆中挤过去,穿过回廊,看到人群后面抱着胳臂靠在柱子上的喜全。

“干嘛一脸不痛快的样子?”她很好奇地问明显心不正焉地喜全。

“没什么。”喜全回答得没精打采。

“刚才一直没见着你,上哪里去了?”喜安正快乐着,并不介意他的冷淡。

“喜旺叫我去见老爷,问点事情。”喜全回答。

“哦。”喜安继续走她的路。

喜全突然站直了,很认真地问:“你知不知道四爷的朋友?”

“什么朋友?”喜安回头莫明其妙地问,“四爷能有什么朋友?”

“比如最近有没有认识武功很好的朋友?”喜全试探着问。

“好象是有一个吧,”喜安笑起来,“听说是个很了不起的侠少,叫薛毅。”

喜全摸着下巴,眼珠子转了两转。

“你问这个干什么?”喜安折回身来认真地问。

“没事儿没事儿,好奇而已。”喜全笑起来,笑嘻嘻地双手搭着喜安的肩膀把她向院门轻推回去,“不打扰你了,你去干你的活儿吧。”

“我可警告你!”喜安瞪大了清亮的眼睛,“是不是又在帮着三爷找打架的对手啦?不可以打他的主意哦!那可是个侠少呢!咱武侯府不欺负好人的。”

喜全满口应承:“知道了。”

“你发誓!”

“小姑奶奶,我发誓不欺负这个人!”

喜安既开了口,喜全知道自己再不好把薛少侠的事深挖下去,他倒不是怕了喜安,而是不想为了一个陌生人令喜安对他有什么看法。作为一个对未来有着远大抱负的人,喜全当然很认真地考虑过自己的终身问题,因为成家和立业一样同为男人一辈子最重要的两件事之一,薛平贵的背后不也有个王宝钏守着那个寒窑么?喜全把府里上上下下的女儿家考虑了一遍,最后觉得自己既然是爷的小厮,那当然是娶小姐的丫头最好。大小姐的丫头喜乐是一定会陪嫁出去的,且人人都知道她盯着喜旺,没自己的份了,三小姐四小姐要招的一是江湖人一是商人,怎么琢磨连小姐带丫头都是会跟着夫家走的,唯有二小姐招的神医有上门的可能——哪里还有比京师更好开医馆的地方?二小姐房中的丫头喜安与自己自小就交好,估计将来也不会反感做个“喜全家的”,喜全把这方方面面都想通了后,平时里对喜安就格外要好些。

中院的戏热热闹闹唱了一下午,据说吃罢晚饭还要接着唱,喜全见自己的主子三爷钟檀乐呵呵从院中走出来,迎上前问:“爷饭后还听戏么?”三爷有些遗憾有些不舍但还是坚决地摇摇头说:“不听了。”

整个武侯府中,三爷钟檀是最刻苦练功的人,就算当年老爷子没有安排他这辈子就该专心研习武艺,他大概还是会成为武痴。这人天生就是爱这个的,自小把打拳抡兵器当游戏,每日从琢磨各种招式的拆解中不知得了多少乐趣,他是没事就泡在练功房,早晚功夫不掇,今儿下午最后压轴的戏码是武戏,台上的刀马旦虽是花架子,仍是撩得他心头痒痒,于是晚间的戏不看了,打算还是回练功房玩他自己的刀枪去。

喜全知道三爷的心思,主子的本事最近越发厉害,把所有的教习师傅都打败了,那些师傅个个自己卷铺盖跑掉,主子现在只能自个儿跟自个儿练,有时闷在房里耍一天棍子都没个人说话,他总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

“爷啊,您还是出去走走吧。”喜全跟着三爷走,很关心地提议。

“外面也没什么好玩的,总不是被人拉去喝酒耍子?”三爷背着手,百无聊赖地向自个的院子踱过去。

做为钟家的体面招牌,钟三公子在京城的公子圈中还是很有些朋友的,只是朋友间的交往多半是流于官家子弟必要的应酬,钟老三虽然应付起来游刃有余可是一点都不喜欢,与其出去陪他们耍,倒不如关在家里清静。

三爷突然想到什么,收住脚步,差点让紧跟其后的喜全撞上他的背。

“我想起来了,今天下午好长时间都没看见你的影子,莫不是你自己到哪里去耍了?”三爷转过身,很好奇地问喜全,“你不是每天跟我跟得挺紧的吗?居然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掉。定然是发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快快快!告诉我!”

喜全哭笑不得:“爷啊,小的不就在这府里打转转么?”

他看到三爷的眼睛瘪起来,很不信任的模样。

喜全清了清嗓子,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其实吧,小的是在府里撞见陌生人,撵了半天才知道是四爷的朋友,后来知道是误会,就回来伺候主子了。”

所谓贴身小厮,那是主子最贴心的的人,是没有什么秘密要向主子隐瞒的,喜全深信这一点。

三爷抱着胳膊摸着下巴打量自个的小厮,确认他说的都是实话。

“要你撵?”三爷疑惑的问,“你不见了好长时候,有那么难撵么?”

“回爷的话,……小的还真没撵上。”

喜全看到三爷的眼底有什么火苗子升了上来。

“你没撵上?那轻功应该不错!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是老头子,是当师父的,当徒弟的年轻人是四爷的朋友,蒙着面,小的没能拉下他的蒙脸布,所以看不清脸。”喜全老实回答。

“……”

突然,喜全觉得脚离了地,刹那间已经被三爷揪着衣领拖着就走,片刻功夫已被主子拖进了练功房。

三爷松开揪着小厮的手,从怀中掏出大帕子,蒙住自己的脸,眼睛里放着兴奋的光。

“来来来!你拉下我的蒙脸布试试!”他命令。

喜全嘻嘻笑:“爷啊,就算我能扯下您的蒙脸布也不能说明什么啊?”

“为什么?”

“小的是您的心腹,十几年来每天琢磨的就是您的心思,您要往左往右那不都是咱必须知道的事吗?小的本事虽然给您提鞋都不够,可看您的招式也算看得精熟。”喜全往后溜,“您要找人试招,得找不明白您心思的人来试啊,比如说四爷就挺好。”

“站住!”三爷沉下脸来喝,“我要你扯你就得扯!”

喜全干笑着站住,心里暗暗叹口气。

说起来,自家的主子也是个任性的人。

“要来真格的!”三爷命令。

喜全乖乖点头。

和三爷过招一向得来真格的,不然惹毛了他可没好果子吃。

“呼”的一声,三爷一掌劈过来。

喜全向左边一躲,右手却从三爷肋下穿过去,指尖恰好够到蒙脸布的边。

布巾一荡,蒙脸布被扯了下来。

喜全满心欢喜,向后退开,定睛一看,吓一大跳。

三爷面如死灰,似乎被人往死里打了一棍子,看上去摇摇欲坠。

“爷啊!”喜全赶紧跪下来,“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小的知道您的脸会往那边偏才扯得下来的!……咱要知道薛毅的脸会往哪边扭,他那块布也立马能拽下来!”

好半天,三爷似乎缓过气来,脸色十分难看地问:“薛毅,他叫这个名字吗?”

喜全点头如捣蒜。

“决定了!”三爷的右拳很响亮地击在自己的左掌上,“我一定要找他比试一下!”

正是从这一刻开始,三爷钟檀和薛毅之间有了一场预定的比试,这天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钟三爷始终在寻找着这样一种机会——可以向薛毅当面挑战,验证这位少侠的身手是否如他想象的一般强到匪夷所思。只是这场预定的比试始终只是三爷单方面的预定,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不管剃头挑子的这一头有多热,被盯紧的薛毅少侠那边一直没有回应。

没有回应的原因一方面是薛毅暂时还不知道自己又一次成为钟家某人眼中的肥肉,另一方面是薛少侠正被经历着的一系列事情所迷惑,无心了解其它。

在薛少侠经历过的人生中,没少看过婚丧之事,大富之家娶亲的繁琐环节他也见过,以为那已经是极致,可直到亲眼见识过乔家的整套婚仪,才知道以前所见是小巫见大巫。乔荆江原还有些嘻嘻哈哈,四处看别人操劳好象看别人的事,到了喜日将近时,他也积极起来,每日里油头粉面地装扮整齐,忙得送帖算礼脚不沾地,应付完家里再对付外面,难得显出一付踏踏实实办事的好模样。侯爷家联姻,是想简单也简单不起来,乔大少在外面忙得苦了,便时不时找到他认为可以依靠的知心朋友薛少侠哭诉一番,薛毅也就知道了许许多多关于这桩婚事的麻烦,也知道了不管是乔家娶亲还是钟家嫁妹,都不是台面上拜拜堂那么简单。甚至可以说,等亲事运作到了那一天,拜堂已经仅仅只是一个必要的仪式了,重要的过程已经在那之前了结大半,剩下的也都得在婚房之外来结束。乔大少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你知道吗?咱们两个侯爷世家联姻,几乎可以肯定会惊动圣上,说不定啊,咱刚刚神气十足的走上大街,一道贺喜的圣旨就来了。那时候,不管是不是走到菜市场,也不管是不是穿着大红袍,咱都得立马跳下马来叩头谢恩……呜呜……对了,说到这里我想起来了,供圣旨的小桌还没准备好,得让娘安排去……呜呜……虽然不是一定会有圣旨,可是真要是来了咱们没准备好,那可是大不敬之罪啊……我真是个劳碌命呢!呜呜……”薛少侠很耐心地听完之后,不怎么同情地说:“认了吧,谁叫你生在侯爷府,又要娶个生在侯爷府的夫人呢?忍忍就过了。”乔大少很憋气地说:“你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说不定哪一天你也要娶生在侯府的夫人,那时侯你就知道苦了。”

薛毅带着几分新奇几分惊愕观察着身边乔家所发生的纷乱繁杂的一切,虽是个寄居在乔家的闲人,有时出于友情也会伸手帮忙一下,他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深深吸引,同时也感觉到一些疑惑,他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拜堂的小事会闹到如此复杂。好不容易捱到十月初九这一天,薛毅回首这段日子,只替乔荆江总结出一个字——累。

他是真心真意地同情这个酒肉朋友了,所以乔荆江拜托他跟着一起去迎亲时,薛毅只是犹豫片刻就答应下来。

其实就算是朋友,薛毅是不必陪乔大少一起去迎亲的,乔家因为这桩亲事而突然冒出来的大大小小的亲戚中,年轻男子不少,足以陪着新郎官去叫门,可乔大少并不放心,他觉得只有薛兄弟在身边,他才可能最安全。

乔大少一边整着纱帽上的羽翅,一边忸怩地说:“薛毅啊……那个……要经过那个地方……”

“哪个地方?”薛毅一时没回过神来。

“就是那个地方……我认识很多人的地方……”乔荆江眼神闪烁。

薛毅把乔府到钟府的路线仔细想了一遍,似乎明白了。

“万花楼么?”薛毅不明白,“那又如何?难道你的相好还会冲出来挡住轿子喊冤不成?”

他知道乔大少素行不良,可是从没听说过烟花女子会阻挡以前的客人娶亲。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乔大少还是不放心。

难得乔荆江有这么负责任的想法,莫非是这段日子开始承担家事,因此有些自觉了吗?也罢,真要是出现什么不体面的场面,依钟魁先前的说法,只怕乔荆江这个定远侯家的女婿此后一生都在钟家抬不起头。朋友一场,总不忍心看他落这个下场。薛毅便点头允了,牵过一匹棕马,跟着乔荆江一起出门。

一路上迎亲唢呐高唱,怎是一个热闹了得?平安走过很长的街,终于经过万花楼下。

第一件用红绸包着的东西从楼上扔下来砸着乔荆江时薛毅的马在后面,所以那东西直接砸在新郎倌帽子上,把帽子砸得歪到一边后落到乔大少怀中,乔大少正眼也没看一下就把那东西揣怀里去了。紧接着楼上飞下来一块青砖,薛毅这时已经打马上前,拿马鞭子一甩,砖头就被打到路边看热闹的人脚下去。就这鞭子一甩的功夫,新郎倌已经整理好帽子从万花楼下走过去了。

薛毅等了一下,楼上没有再扔东西下来,看样子就是认准了新郎倌的脑袋砸的,偏生乔大少今天注定还要再往这楼下走一回,下次说不准人家连新娘子一起砸,真要被人得了手,今天准有好戏瞧。薛毅想做朋友还是要讲义气的,既然答应了乔大少帮他看着别在万花楼下出事,这事儿就得管到底。于是,他翻身下马,走进万花楼。

万花楼里的姑娘们冲着他不怀好意地笑,还有的冲他直瞪眼,薛毅只当没看见,直奔那飞出砖头的房间。他知道那是谁干的事,乔大少一个月前最爱呆的就是花魁陶飞燕的地儿,薛毅冷眼旁观过他俩打情骂俏,那花魁姿色仪态都是上乘,迷得乔荆江云里雾里,是什么贴心话儿都说过,薛毅心里想:该不会是乔荆江晕了头,许过什么娶她的诺言,这时候钩起人家心事了吧?

说实话,薛毅倒真没想到陶飞燕会扔砖头,他记得那女人看上去柔得跟水似的,总是笑得很媚很有女人味儿,修长的葱指上常常带着镶珠的指套,然后翘着尖指套拈个兰花指摇扇子,薛毅不怎么能想象得出那双手会抡起板砖往楼下扔。

陶飞燕的房间敞开着,有几个姑娘在看热闹,看见薛毅上来,知道是刚刚路过楼下的新郎倌家来的人,很热情地让开路让他过去。薛毅还没进门呢,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声,又听见老鸨在劝道:“我的儿,那些公子哥儿的话你也信得?你与我谈赎身费时我已经提醒过你,怎么样,这不就应了么?”

薛毅心里啐一口。

赎身费?乔荆江那家伙居然都谈到替陶飞燕赎身了么?

这混帐,看来今天要求自己一同出门不是提防会出事,而是算准了一定会出事!

可都走到门口了,也没有折回去的道理,于是薛毅硬着头皮跨进门,拱手行礼道:“陶姑娘,还请放过乔荆江。”

话音刚落,薛毅陡然看见一双带着尖尖指套的手向自己的眼睛挖过来,他下意识要伸手去格,忽然发现那手是陶飞燕的,便向旁边一闪。不料那陶飞燕象疯了似的,红着眼睛哭着扑过来,一爪一爪向他脸上接连抓来。薛毅向后急退,看热闹的姑娘们哪里肯让,一下子把他背后堵住,薛毅眼看尖尖的指套已经躲不过去,只得伸手挡在脸前。

“刷!”陶飞燕的指甲和指套顺着薛毅的手背长长地划下去,划出五道深深的血痕。

薛毅倒吸口凉气,向旁边急闪,终于闪到没人的房侧。

这功夫,老鸨和伺侯陶飞燕的女娃已经冲上来抱住她,总算是替代人出头的薛少侠解了围。

薛毅看自己的手背,鲜血淋淋。

抬眼再看陶飞燕,发现她根本不是他记忆中那温婉柔媚的模样,这个披头散发恶鬼般的凶女人他从没见过。陶飞燕用薛少侠此前从来没有听过的粗野恶毒的话边哭边骂,很泼辣地叫道:“告诉姓乔的!这事儿没完!”

薛毅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泼妇,他以前听说过女人往往有两张面孔,可真的看见,还是吃惊不小。

有什么东西在薛毅心里轰轰然崩溃……

薛毅突然想起师父很久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十六岁的时候,师父为了培养他的男人气概带他去打群架,结果被大姐知道后一路赶来,男人婆冲进人堆中打翻压在他身上的大汉们,一手拎他,一手揪着师父,把他们拖回薛门狠勊了一顿。

事后,师父偷偷地、但是十分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女人是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