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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野营 第十一章 野营

《《周末秘密》》

当梅岑懵懵懂懂、神志不清地来到数码教室时,课已经开始了。这很能说明问题,因为麦莎的办公室在六楼,数码教室在下面一层,而且下课时间有二十分钟。

一堂课下来,梅岑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力把老师讲的每个字都听进去。敖雪一直在傲慢地瞟她,她特别想以眼还眼,但还是凭着极大的忍耐力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其它课上,梅岑的表现糟透了,她老是想着麦莎和她谈的东西,还要忍受敖雪那不出声的冷嘲热讽。她真高兴今天是星期五。终于熬到周末的感觉是多么爽,除非——

“明天早上六点整,你们必须起床。因为如茗中学已经定下明天为野营日期,到时校车会去接你们。”麦莎在放学前宣布。

“我要是不去呢?”石迪闷闷地问。

“最好别犯这样的错误。”麦莎慈祥地看着石迪,好像他是个三岁的娃娃,“你们千万别把司机惹恼——一般说来,让他等上五分钟以上,他就会不耐烦了,后果可想而知。”全班同学不约而同地交换愁苦的眼光,从至少十个角落里发出了叹息声,而梅岑听了这个消息已经要崩溃了,根本没力气去叹气了。

要知道,高中生的日子本来就很难过,偏偏当今社会以应试教育为主,使他们更惨了。这几点一综合,得出的只有一个结论:周末的价值胜过一卡车金刚钻,学生们情愿付出一切换取周末。

真是见鬼!梅岑怨恨地想着。本以为好不容易蹭到了周末,可以自由了,可以解脱了,可以无干扰地好好想想老樟树那档子事了,谁知水薇的兴致这么好,还要搞野营。真怪,她的脸皮怎么比大象皮还厚,比长城还有能耐。唉,不可理喻!

“好,放学吧。记住,明天六点整!”麦莎在一片闹哄哄的抱怨中再次提醒了时间,嗓门出奇的大。

在返回的校车上,梅岑拣了一张靠窗的位子坐了,躲开一直小心看她的萧姬。一路上她都懒得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离她最近的一座精美的雕花金属烛台。烛台上插着一节快烧完了的蜡烛头,微弱的火苗跳动着,影子在从没拉开过的黑天鹅绒窗帘上来回游移。

突然,梅岑想起,第一天去如茗中学报到乘车时,她就很奇怪为什么要把车子密封起来,后来翦莹和她一起推测出,水薇为了隐藏校址,才不想让学生看到行车路线而封闭了校车。翦莹还说过,她哥哥告诉她,司机是个瞎子,可以只靠听觉来开车,每次都很顺利。当时她真的有点疑惑,认为瞎子开车实在太荒唐了,更荒唐的是他还从没出过车祸。但那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她就没怎么在意。现在静下心想想,太离奇了吧?梅岑还从没见过哪个学校有这么多秘密呢!

不用说,她是想拉开窗帘看一看班车的行使路线,就这么简单。她先是鬼鬼祟祟地向四周张望了一会儿,人们有的(全都是书呆子们)借着昏暗的烛光看书,有的用纸笔悄悄聊天,更多的在打盹。梅岑不禁心虚地笑了:干嘛这么紧张,又不是作贼!好,深呼吸六次,挺胸,收腹,抬头——不对,是低头!

准备好了。

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缓缓向窗帘靠近。天鹅绒窗帘纹丝不动,烛光使它稍微闪烁着一点淡淡的金光,无限神秘。梅岑的手已经接触到了窗帘,摸上去十分柔软、光滑、有点流动的感觉,肯定是上好的丝绒,否则手感不会这么好的。咳!想这些干什么!梅岑又作了几次深呼吸,准确而迅速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窗帘的一角,轻手轻脚地拉开了一条细缝——

车子正沿着一条很整洁的路疾驰,掠过一座地球仪形的雕塑。什么?这不是市中心路的雕塑吗,她早见过几百次了!梅岑悬着的心顿时在须臾间坠进万丈深渊。还以为有什么戏剧性的事发生呢,哪晓得,校车竟然是沿着本市最知的路走的。既然这样,密封校车还有什么意义呢?每个人都知道怎么走,水薇以为在车上挂几条窗帘就能成功地隐藏校址吗?一瞬间,梅岑认为水薇好弱智啊。但她转念一想:不对,水薇是个有心计的聪明人,就算一时头脑短路也肯定不会犯傻到这个程度。

可那车的确沿着市中心路走的,你怎么解释?梅岑脑海里一个细微的声音悦耳地问,抱着打趣的口吻。

我怎么知道?我为什么要知道?又一个粗犷的声音理直气壮地顶了一句,那个细微的嗓子不做声了。

梅岑感到不安,松手放开了窗帘,两只手握在一起。慌乱中她回头看萧姬,她已经靠着扶手椅打起了瞌睡,什么都没注意到。梅岑收回了目光,心里很怪。难道萧姬就从没想过校车路线的问题吗?或者她想过,甚至也像自己这样看过,但没有一丝疑惑?不光是她,好像每个人都不在意这个,到底是他们太天真,还是自己太多虑?梅岑彻底迷惑了,不过她隐隐觉得的确应该揭开校车的秘密。嘿,好像如茗中学是个秘密基地,到处都充满着神秘与不合理,但又没人去把它们一一斧正似的。糟了,要不要告诉麦莎?这下子梅岑遇到了难题,若是有这位老师的大力协助,想必事情可以速战速决。可,麦莎要操心的事情堆积起来已经有珠穆朗玛峰的N倍高了,她怎么能再给加上又一副沉重的枷锁呢,对不对?最终,她毅然决定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决心下定了,下一步就是采取行动。梅岑突然冒出了一个好主意:她的自行车就停在苎烟路口的公共车棚里,而她也要在那儿下车,何不一下车就骑上自行车去追校车,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找到校车的“终点站”[奇·书·网-整.理'提.供]。就这样吧。梅岑迫不及待地看表,现在已经是5:40,天快黑了。希望此事顺利一些,不然在一个熟识的城市里迷路的可能性估计也不会低的。

终于到了苎烟路口,梅岑不等车停稳就火速跳了下去,朝自己的捷安特飞奔过去。速度之快,以致于当她跨上自行车时,如茗中学的校车才刚刚发动。

梅岑跟在车后,尽量与其保持3米以内的距离,还要注意一到某位同学家时得及时刹闸,免得撞上校车。她不断加速,旋风般地尾随校车。可以清晰地听见耳旁的寒风呼啸着,头发剧烈地震动着,寒流刺得她睁不开眼。两旁的景物几乎以声速倒退,模糊中只能看见融会在一起的色块,太刺激了!

5分钟后,梅岑不得不承认,一些刺激感正在消失,她开始气喘吁吁了。她真的没想到车速会快成这样,再加上校车走的是鬼知道的什么路线,拐弯抹角的,灵活得像蛇一样,看来水薇果然有心计,连一条路都能设计得比迷宫还迷宫。

然而,事实证明,水薇的脑细胞比梅岑想象的还要多得多。校车在烛台路上先向前走了几米,突然马上倒退回来,梅岑慌忙转向,装作路人的样子随意地盯着一家油漆店的招牌。可不能让司机看见我。梅岑暗想,几秒钟后她才记起司机是个瞎子,并且车子是被密封着的。她掉了个头,使劲蹬了一下脚蹬,一辆奔驰疾驰而来,梅岑倒吸一口气,及时刹车,身子向前猛烈地扑去,奔驰贴着她呼啸而过。真险,但还是避免了一次可怕的车祸。她急匆匆地四周张望,校车没了,整条路上已经空了。

啊?不会吧,这么倒霉。梅岑失望地开始骑车原路返回。到了印象路口,她再次看见了校车那庞大的身影,顿时,一阵兴奋席卷全身,她立刻追了上去。令人泄气的是,3分钟后,她又不行了,只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死命蹬着脚蹬子,勉强跟随校车七拐八拐,已经吃不消了。

自从上了高中,梅岑不再需要骑车,妈妈就没像以往那样按时给她的车胎打气。这会儿,古老的高龄车胎已经开始了退缩。本来就瘪塌塌的车胎的耐力好像达到了极限,它呼哧呼哧的,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在喘气。

梅岑担心地看了一眼车胎:“求你,坚持住,事成之后,我天天给你打气!”她暗暗给它鼓劲儿,紧握车把的手心里全是汗,滑溜溜的。但这破车胎一点面子也不给主人留,两秒钟后,它“噗嗤”一声瘪了。梅岑没思想准备,从车上摔了下来,痛苦地滚到了人行道上,行人驻足观看。车子则在原地打着旋倒地,姿势比它的主人略微优雅些。就这样,校车没影了。

梅岑的脸贴着地,几乎要哭出来了。倒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为自己废了那么大的劲,还是徒劳,连捷安特都搭上了,又得推着这破车走回家,天知道现在在什么地方,反正离家很远了。

老这么躺着总不是个办法,梅岑揉着胳膊站起来,迟缓地扶起车(一个脚蹬好像掉了),慢悠悠地向家走去。大概花了将近一个钟头才到。

梅岑一到家,话也不说,随手拿了一本书,懒洋洋地翻开,一句话映入眼帘:“成功只垂青有备而来的人。”

可我努力了。梅岑绝望地对着书页说。我真的尽力了。那有什么用呢?几个小时前,校车上梅岑脑海里的那个悦耳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可这也不能怪我!梅岑烦躁地把书使劲扔向书架。

邦。

哗啦。

玻璃碎了一块,紧接着一股脑地撒了一地。梅岑才觉得心里舒服了一点,感到了一种恶狠狠的快意。心里的不平衡渐渐消失,好像里面多了一架天平似的。她和衣睡着了,直到——

“几点了?”早晨,梅岑猛地被一阵噪音惊醒,想起今天六点前就得起来。她还没做什么,就听见楼下一声汽车喇叭的声音。“完蛋,他来了。”梅岑赶紧披上校服,抓起一瓶牛奶,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在车子重新发动之前爬了上去。

她是第一个上车的。这次她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昨天的事情又回到脑海里来了。但这时梅岑已经没多少时间也不愿为自己的卤莽难过后悔了,一则往事不堪回首,二则要冷静而精密地盘算第二次的跟踪计划。她牢牢记住了昨天在书上看见的话,周全地思考着,几近囊括了世界上各式各样的可能性。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上车了,都是一副睡眼惺忪的迷糊表情,打着哈欠,怨天尤人地嘟囔着,一脸不快地找位子,坐下后又开始进入睡眠状态,偶尔发出几声梦呓。梅岑得意地笑了笑:他们这会儿正发昏呢,而且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自己刚好可以趁机研究一下外面的景色。她喝着牛奶,看着司机。

他真的是个瞎子吗?昨天路线是那么的错综复杂,他不照样平安地越过了吗?如果他真是像翦莹说的那样,只能凭听觉开车,几乎是不可能的。马路上那么吵,他听力再灵敏,也很难分辨各种声音呀,除非他的听觉原理和蝙蝠相同。

所以,关于此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司机不是瞎子,翦伟欺骗了翦莹,也间接误导了梅岑;要么水薇设计的校车路线根本不是梅岑昨天跟踪的那段。梅岑凭第六感断定,司机百分之百确实是瞎子,因为这是翦伟告诉翦莹的,黑客们都较为诚实;可是车子除了在马路上行驶,还能在哪儿?

梅岑沉着地喝完牛奶,不慌不忙地把空瓶扔进了纸篓,伸伸懒腰,决定再向车外看一次。四周的同学还在睡,司机专心致志地开车,可以这么说,整辆车上就梅岑和司机醒着。这绝对是好现象。梅岑若无其事地把手伸向窗帘,已不再紧张了。

一串浑厚而沉稳的钟声传来。不用说,这一定是市中心路,除了那个雕塑,还有一座镶着十二颗钻石、带绿孔雀石指针的豪华报时钟也是这个城市的标识。

现在,车正沿着与苎烟路隔着几条的玫音路走着。梅岑还看见了玫音中学高大的掠影,胃不舒服地蠕动着。她本来是应该上这所中学的,翦莹也是。不知道怎么搞的,就进了如茗中学。

拐了个弯,车开始平稳地在十字架路上奔驰,这条路是宗教人士常常光顾的路,街道两旁矗立着尖顶天主教和基督教堂,还有十字架、蜡烛专卖店。这就是路名儿的由来。

十字架路宽阔无比,尽头还有一座隧道。车子进去又出来,一阵风似的,梅岑只来得及看了一眼隧道那头的路标:白垩路。这条路不太熟悉,她依稀记得十一岁时父母带她来过,这好像是电影院、图书馆、博物馆的集中地点,是个“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高雅之地,凡夫俗子是不受这里欢迎的。

白垩路并不太长,但有许多分支,所以显得十分饱满。梅岑的手一直紧紧握着窗帘,还要保证别把它拉得太开引起同学们的注意,特酸。目前,车已到了冰山路,时间也差不多到了。梅岑正在纳闷如茗中学在哪呢,就听见司机凶狠地吼了一声:“马上就到了!你们干什么呢!嗯?”大部分同学都被吓醒了,并惊恐地推醒旁边的同伴。梅岑疲倦地打了个大哈欠,松了手放开了窗帘,靠在扶手椅上,一脸满意。不管怎么说,她总算弄到了一条完整的路线,只要顺着它走就可以了。

到了如茗中学门口,梅岑轻捷地跳下车,兴高采烈地对迎面走来的钟苓和萧姬打了个招呼,两人使劲看着她,似乎觉得她已经神经错乱了。梅岑没有理会,再次灿烂地笑了一下后,她步履轻快地向十二班教室走去,心里默默回忆着在校车上经过的几条路,还好,都记得清清楚楚。为了防止遗忘,梅岑当即掏出纸笔,按顺序写下了几条路的名称,打算明天独自抽空走走看。

她还在想着这事,各班班主任就已经招呼学生们排成两队,像召唤鸭群回巢一样赶着他们按顺序上车。(“早知道就别叫我们下来。”萧姬气愤地说。)

各个路线的校车停在校门口,五彩缤纷,连车的身型也有所不同,但都在车身上醒目的地方印上了如茗中学的校徽:一只闪烁着的高脚杯里放着两跟相互交叉的浅蓝色蜡烛,衬着不同颜色的车身,真是漂亮极了!梅岑满心欢喜地瞧着这些车,笑眯眯地研究到底哪辆最好看。

“品位真好,蓝白搭配。”她钦佩地盯着离她最近的那辆,温柔地对旁边女生赞叹道。

今天车上的气氛十分活跃,主要因为以往上学时车上是不允许说话的,而今天不是工作日,学生们就可以在车上自由地聊天、大笑,有几个人甚至唱起了歌。就连平时一本正经的司机也在设法营造轻松与快活。他为了使车上看起来舒服点,别出心裁地在车顶上挂满了各色的金属球和铃铛,相互碰撞发出了悦耳的丁冬声。大还家发现,架子和桌子上多了好几座点着红烛的烛台,晃来晃去的烛焰把室内照得灯火通明,比平日亮堂百倍。除此之外,他还在驾驶室、小茶几上摆了几小盆界于仙人掌和蟹爪兰之间的可怕植物。尽管这些花奇丑无比,师生们还是挺喜欢的。

只有一个人没有参加进这欢乐中。梅岑不可思议地独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舒适地靠着窗台,正考虑要不要偷看这次野营的路线,以致愣怔地盯着同一个地方,脑子却转得飞快。这次的顾虑不知怎么的,比平日都多。其实这时是最不容易被偷看的,因为人们都在尽情欢跃,无暇顾及他人了。可是梅岑就是做“贼”心虚,终究还是没胆量第三次掀开窗帘。

后面石迪正在和旁边的朋友就网络书籍高谈阔论:“《第一滴血》真的是一本完整而又不枯燥的网络书,我看了今年出版的好多书,都不如这本,《立足点》根本不像是书,说它是漫画集锦倒更合适,整本书讲的80%都是废话;《利爪下》又太正式了,不到年龄的人,恐怕没那个耐心读完它;《奥陶纪》……”

另一边有两个女生在争论不休,一个说:“真的,我从书上读到过的,你在柏林如果缺钱花,可以暂时把脑子抵押给银行换得两万美元。人没脑子可以坚持45小时,如果你能在这个时间内凑足两万美元还到银行,他们就免费用最先进的医疗手段给你动手术,把脑子重新安放在头颅内部……”

“我想,你已经把脑子和神经都抵押给银行了吧,有吗?”她的同伴不屑地嘲讽道,“请不要胡说八道!”就这样,两人吵了好长一段时间,一直没结果。

就连麦莎也在跟五班的班主任聊天:“学生的逆反心理不容轻视。前些天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说一个中学生因为老师意见与他不和,就在升旗仪式上把老师拉到主席台上,当着全校学生和校长的面跟他理论。”

“后来呢?”五班老师感兴趣地问。

“后来那老师本是有理的,但恼羞成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丢尽了脸。那学生又得理不饶人,让那老师够受的。再则这个男生是校篮球主力,十分得人心,他的人气指数很高。”麦莎回答。

五班的老师频频点头:“现在的学生接触的信息太多了,说真的,有时候,他们的歪理邪说连我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梅岑寂寞地看着这一对对谈话的朋友,想起了翦莹,还有冷霜。要是她们在,那么自己也能像其他人一样,快活地享受友情带来的乐趣,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孤独。

当然,钟苓和萧姬也对她很好,不过她们此时不在车上;这辆车上除了他们十二班,还有五班。朱莉原先就在五班,而且人很好,但她几个星期前就死了;敖雪本来和梅岑的关系很不错的,可自从第一次周末仪式起,她的性格就彻底变了,变得自高自大,目中无人,着实成了个自恋狂,看谁都不顺眼。

都是因为那该死的周末仪式。梅岑怨恨地想。要不是有那玩意儿,翦莹和冷霜就不会离开,朱莉就不会死,敖雪就不会不理她,生活还会像原来一样简单而美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团糟,分散的分散,死的死。扭转这种局面的唯一途径就是尽快揭开周末秘密。想法不错,可是要采取相应的行动才是最重要的。

不知不觉中,目的地到了。梅岑和每个同学一样,一下车就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赞叹:“哦!”

他们现在置身于一片青翠欲滴的密林中,满眼碧绿,好不惬意!一阵好闻的咸咸湿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大家拼命地吸气,舒服得几乎要散架了。梅岑边享受着这天然气息,边纳闷水薇是怎么搞到这么个好地方的。而此时水薇本人正乐呵呵地在几位老师的伴随下,与学生们亲切交谈,看上去气色极佳。梅岑厌恶地瞥了一眼正假惺惺向水薇献殷勤的敖雪——她天生就对拍马溜滑、油嘴滑舌的人深恶痛绝,看见敖雪把水薇逗得合不拢嘴,笑个不停,她只觉得一阵恶心,便背过身去,打量着一棵大约30米高的树。那树干不知多少年沉浸在这山岚之中,被一层几毫米厚的青苔依附着,全身上下滋生出了好些东西,古老中透出了几分不可阻挡的神秘,烟云笼罩,又没有阳光直射进来,使得景物若隐若现,远处还传来几声微弱的蝉鸣。梅岑不禁感到有些毛骨悚然,私下里一张望,同学们个个兴高采烈,没有一点顾虑的样子。

梅岑莫名其妙地看着手,觉得自己大概太敏感。说实话,她就这毛病,一到一个有点不同寻常的地方或是见了一个稍微离奇些的物体就神经紧张,无端地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但每次都没什么。曾有一老师说这是强迫症,还建议她去找一下心理医生,这使她很苦恼,因为她总认为经神病才应该去找心理医生。所以她一直在设法改进,不过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效果。

歇了片刻,水薇通知他们可以自由地逛森林,但要在四个小时后在原地集合。梅岑巴不得找个清净地方待一会儿呢,高兴得很。麦莎得陪着水薇,梅岑知道自己如果去找她就显得太不知好歹,便自己费力地拨开人群,去一班找钟苓和萧姬。她们俩并没有她想象的像大海捞针那样难找,那两人似乎就在那儿等梅岑一样,一个靠着一棵枯树,潇洒地望着远方;另一个兴致勃勃地抚摩着树上长的木耳,手里还抓着两三个蘑菇。梅岑走过去,接过钟苓热情递给她的蘑菇,决定好好放松一下,别再想周末秘密的事了。

三人漫无目的地在森林里瞎转,胡乱聊着天,吃着随手摘下的坚果和水果,时不时掐一枝花,摘一根草。这种原始森林里的花卉品种特别多,大丽花,虞美人这些还算平常,连梅岑最喜欢的矢车菊都有,这使她感到惊奇——矢车菊是德国国花,很稀罕的。这里竟然有一丛,还是最名贵的蓝色。梅岑摘了两朵,小心地用餐巾纸包好放进背包里(在这个过程中,萧姬一直不耐烦地咋着舌),继续行进。这林子里遍布热带植物,清泉绿潭,奇峰怪石,云雾瀑布,一句话,好像除了动物之外什么都有。

钟苓提议沿着一条隐匿的青苔密布的羊肠小道探探险,萧姬犹豫了半天,梅岑却大力赞成。最终少数服从多数,萧姬心服口服地跟着她们一起踏上“路染青苔”之旅。

梅岑带头走上了小路,她小心翼翼地踩在又厚又软的青苔“毯子”上,留心不被树根和散落的枝条绊倒。每走一步,青苔里就渗出一些汁液,还发出嘶嘶声,伴随着海绵味,引得她身上至少起了五层鸡皮疙瘩。钟苓和萧姬紧跟着她,不住地四面张望着,用手中的木棍扫着路面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但要做到这一点越来越困难,因为越往深处走,光线就越暗,好像这里的每一块地方都暗藏杀机似的。

“要不我们回去吧!”约莫半个小时后,她们停在一块空地中央,梅岑灰心地说,本来她还希望有什么奇迹发生呢,比如一个秘密宫殿突然在稀薄的空气中冒出什么的,然而不可能了,“我还以为这里很恐怖呢,那多刺激!”其实她不喜欢恐怖,之所以这么说,也大概是给自己烦闷的心情找个台阶下而已吧。

“什么?我觉得已经够恐怖了,你还没玩够么?”钟苓揉着酸痛的膝盖骨,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梅岑。

“是该走了。”萧姬阴郁地说,指着地上一块倒了的牌子,刚才她一直在研究它,而梅岑和钟苓压根儿就没看见。

“那是什么?”梅岑捶打着后背绕到萧姬身后去仔细看那块牌子,“你认识吗?”她用脚轻轻踢了踢牌子的边缘。

萧姬摇摇头:“我不太清楚。但我确实见过这个符号。”她严肃地指着牌子右上角刻画的手术剪刀图案。钟苓凑上去,耐心地盯了这副图案几秒钟,继而茫然地转向萧姬。

“这符号有什么特殊含义吗?”她傻乎乎地问仍然瞪眼看着牌子的萧姬。

“我不知道,但我爸还在U4的时候,我见过他的工作证上印着这个玩意儿。爸爸说那是U4的标志。”萧姬说。

“啊?这么说,这儿是U4的地盘?”梅岑惊问。

“有可能,但我们什么也不能确定。”萧姬看着梅岑,目光很是焦虑,“我们必须赶快走,离开这里!必须!”梅岑和钟苓困惑地交换着目光:这件事有那么严重吗?

“嘿,萧姬,就算是,我们也没什么危险啊,”梅岑没把握地安慰萧姬,“我是说,我们什么也没做啊,我们在野营——当然,摘几个果子也不应该受任何惩罚呀。”

“你们一定要听我:U4好像通过一些途径知道如茗中学有学生逃离周末仪式了。”萧姬突然看上去要崩溃了,梅岑和钟苓已经基本上习惯了她的一惊一乍,没怎么在意。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梅岑坚决地说,她依稀记得很久以前他们怀疑萧姬是内奸,但她不是,其实每个人都不是,都是他们自己在瞎想,“没有人会告密的!”

“是,没有。”萧姬几乎要哭出来了,“但不一定只有告了密他们才会知道啊!U4这个组织,爸爸是怎么说它的?现在走,走出去,到麦莎那里去,我一定得告诉她——”

“你知道些什么?萧姬,别怕,告诉我们。”梅岑和钟苓抚慰地拍着萧姬的肩膀,“我们不会怎么样的。”

萧姬点头,挣脱开了钟苓与梅岑好心的胳膊:“我知道你们的逻辑是正确的。但在这儿真的不安全,U4的符号已经出现,危险也随之降临。我们一定得找到麦莎,求你们了,你们会懂的!”

梅岑和钟苓别无他法,只得顺着萧姬的意思往回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只听见她们缓慢的喘息声和沉重的脚步声。黑暗在时间的流逝中一点点减弱,现在已经能看见隐隐的亮光在前方若隐若现地闪烁了。梅岑舒了口气:她有“恐夜症”,从小就有。终于走出了小路,但离集合地还很远。萧姬踉跄地向那儿跑起来,梅岑和钟苓无可奈何地对视一眼,也跟着她一阵飞奔。当她们辛苦地赶到集合地时,那儿空空如也。

“哦,我忘了!”钟苓看了看表,“离集合还有两个小时呢。”

“什么?”萧姬惊叫道,“那怎么办?”

“哎呀,你就先给我们说一说呗,又不会死!”梅岑不耐烦地一挥手,她觉得萧姬的做法彻底辜负了她的信任之情,好心没好报啊!“管他危险不危险的,反正我们都在一起的嘛!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瞧,三国中的精华!”

钟苓拉着萧姬的手也说:“是呀,萧姬,我们不是一体的吗?我们可以面对任何事情,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你难道不相信我们吗?”萧姬没看她们,而是看着近旁的校车,里面的司机也去逛林子了。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虚弱:“你们应该看到了,自打Mask建立以来,U4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辞职总动员,我爸爸,沙翔,还有伊林等十来个人。”

“那怎么了?”梅岑从包里掏出了一个橘子,开始剥皮。

“我爸爸说早在许多年前,如茗中学还不在这儿时,U4的一位知名科研者曾提出了辞职,两周后U4著名的‘包打听’秘密间谍小组在一次偶然中发现诗羽中学有三个学生逃离了周末仪式,就在那科研者萌发辞职念头的前一天。他们觉得这件事太严重了,并认为诗羽中学学生逃离和科研者辞职是有联系的。一天后,他们就派人暗杀了那个科研者,还试图软禁三个学生。”

“诗羽中学是什么样的学校?”钟苓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过梅岑给的橘子。

“性质跟如茗中学差不多,是U4的实验品。”萧姬迟缓地说。

“现在那中学怎么样了?”钟苓又问。

“没了。U4的人神通广大,二十年前把诗羽中学炸了。至于里面的人死没死就不清楚了。爸爸也不知道。可尽管用的不是原子弹或核弹,五六十枚定时炸弹也不会给人们生还的机会。”

梅岑正在剥第二个橘子,听了这话,一不小心把橘子摔在了草坪上。她捡起橘子,直视着萧姬:“为什么炸了它?”

“躲避检查。”萧姬嗓音粗重地答道,“具体什么检查就别问我了——连我爸也不清楚。如茗中学建立五十多年了,一直在远离诗羽中学的地方。但当诗羽中学被炸后,如茗中学就把校址迁到诗羽中学,而U4又把它原来的校址改造了一下,成了基地。”

“就是现在的地方!”钟苓愕然,“我们正位于诗羽中学的校址!归根结底,如茗中学不就是诗羽中学吗?”

“不完全是。但它在诗羽中学的校址上,如果按照准确的说法,我们说不定站在了一堆人骨与废墟上。如茗中学是诗羽中学,你也可以这样认为。”萧姬玩弄着包带上的搭扣,手却微微颤抖。

“那三个学生怎么样了?”钟苓胆怯地问,皱着眉头。

“两个死了。还有一个再次逃脱,逃脱的就是傻姑娘的爸爸,沙翔,你们知道的。”

“啊?”梅岑张大了嘴了,“我怎么觉得这么悬哪!”

“但这是事实。沙翔逃了,他最后又回到了U4。”

梅岑费了好大劲才迸出了几个词,而钟苓已经说不出话了:“U4的人没认出他吗,他们非宰了他不可!”

“没有。你们还记不记得傻姑娘说过,她爸爸是《眼睛睁大点》的封面设计?”

“哦,我记得。要知道,那些封面竟没把我吓出心脏病,这已经破吉尼斯记录了。”钟苓怏怏不快地点头,表情像突然喝了口发霉的饮料,似乎在被迫回味昔日的一个可怕的噩梦,“我十分奇怪,为什么不把他设计的封面列为世界第九大奇迹?”

“现在不谈这个。”梅岑不由得想起了朱莉——她最喜欢《眼睛睁大点》的封面了——忙岔开了话题,“继续说,萧姬。”

萧姬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赶忙配合道:“沙翔在诗羽中学时,每学期美术都不及格。档案室里还保留着老师们对他的评价:‘沙翔同学可以胜任任何职业,惟独设计图案方面——很遗憾地说,没有任何天分。’这样一听,U4的人肯定不会怀疑他的,他一进U4,才设计了两期杂志封面,就受到了好评,各式各样的奖品堆满了他的办公桌。你说,还有谁会相信这个天才设计师竟是那个次次美术不及格的小男孩?”

“他为什么还要回U4?”钟苓越发摸不着头脑了,萧姬的解释让这一切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混乱。

“我们目前没必要管那个。你讲了这么多,跟我们现在的处境有什么关系?”梅岑想到了重点,“这还是没有切入正题。”

“哎呀,我们已经这样了,就听听呗!”钟苓说。

梅岑强硬地摇摇头:“不!我们先安于现状吧。”萧姬什么也没说,事实上,她一直在发呆。突然她嘶哑地对钟苓说:“U4认为科研者大罢工意味着如茗中学有人逃了。而且这次罢工的规模太庞大了,使他们理所当然地想到肯定也有许多学生逃离,完全成正比。恐怕这次野营另有目的。”

“把我们这几个逃离的人抓住?”梅岑紧皱眉头问道。

“我想是的。”萧姬嘴唇发白,哆嗦着回答。

“咳!我当是什么事呢!”钟苓看起来似乎放心了。萧姬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声音都抖个不停。

“你……不担心吗?我们……都要完蛋了……”

钟苓严厉地看着萧姬,她拼命躲避着这灼人的眼神。梅岑双手插腰,一副视死如归的大义凛然模样,也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萧姬苍白的脸庞:“我们当然担心了。”她开口了,声调平缓中却透着坚定,“但我们不害怕,因为我们在一开始着手调查这件事时,就知道迟早我们都会完蛋——全部死!”她停下来,目光与钟苓的相撞,钟苓赞许地微笑着。梅岑继续说话,声音不那么语重心长了,显得更有人情味:“既然都知道了,你还怕什么呢!”

“这本不是我们的命运。”萧姬无力地叹道,摇了摇手臂。

“但我们选择了这个命运,就得为它负责任。你当初选择了它,今天就没理由抛弃它!。”梅岑响亮地说,钟苓“嗯”了一声,慈爱地看了一眼萧姬,萧姬抬起头,一脸温顺的表情,只是眼光里有一丝迷茫:“我们会不会活着走出这个可怕的命运呢?”钟苓愣了一愣,梅岑不知道说什么好。

是的,有时连她自己也拿不准Mask到底能不能在这场危险的无硝烟之战的尾声依然安然无恙。或许当最黑暗的夜过去,太阳重新升起时,他们还能感受一下这莫大的温暖?或许暴风雪咆哮着远去,彩虹奇妙地浮现时,他们还能目睹一下这最炫目的色彩?然而事实证明,这种机率真的很小很小,微乎其微:朱莉已经死了。谁知道下一个悲剧会找到谁?

梅岑悲哀地看着萧姬,她曾不止一次地认为——或者是希望——明天一早从这个噩梦中醒来时,一切都没发生过。生活仍是风平浪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波澜起伏。她也曾几次三番地劝慰自己,既然选择了这么一种人生道路,就得为这个道路负责,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也太经不起碰了吧!好了,梅岑以为这样就可以使自己所有的怨言、恐惧烟消云散,干劲十足地投入到以后的历程中。但事实上,她对自己的承受能力估计过高,又对这条道路的坎坷程度太不屑,两样相结合,使事情糟得不能再糟了——劝慰根本没用,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担惊受怕,觉得世界上到处危机四伏,充满了她觉得自己再也无力承受的耸听的危言……所有这一切,压得她喘不上气,只觉得腻烦,想呕吐,可是每次她感到想一吐为快时,心里总是堵得慌。

一时间三人没有交换一句话,都惆怅地盯着地面。这无休止的折磨什么时候才会彻底消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