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五章 CHAPTER 05

《《任凭这空虚沸腾》》

他的心里固然是有我的,我知道,但我也知道,即使我在某一天离开了,那儿也不过只是破开一个小孔——并能极快地,被一些新出的游戏填补好。

01 我去找了郑启脉。在被程敛的冷漠(又一次)打击了自尊心的那个中午之后,我去找了郑启脉。虽然位于同一个句子中,但两者之间其实并不存在因果关系。我会去找郑启脉,不过是因为他和我父亲住在同一栋住院楼——自从父亲住了院后,只要下午没课我都会去医院送汤算是尽孝,那么在等父亲喝完汤的这段时间里,出去溜达一下,找点事情消磨一下时间,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会去找郑启脉,只是为了找点事情消磨一下时间。比起头顶亮满日光灯的夜晚,午后的住院部无疑要开朗得多。虽然走廊本身是封闭的,但两边的病房却都有着窗或阳台,加之白天多有人来探病,路过病房,余光里大多也是一副熙攘的景象。但无论表面怎样的热闹和乐,有消毒水+白色床单这一组合在前,终归还是做不到完全的放松——尤其是从四楼的“普通住院部”,转到眼下位于九楼的“肿瘤科住院部”后,我的心情就越发紧张起来。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病情需要,肿瘤科的住院部似乎要比楼下静谧得多。几乎可以听见鞋底踏上地砖发出的啪嗒声,我努力绷出一脸漫不经心,沿着走廊探过去,每路过一间病房,便飞快将钉在门边名牌上的字,对照进大脑。在一系列的报错声后,终于,我在标着“9013 房”的牌子上,听见脑中齿轮契合时的声响。红色宋体的三个字。郑启脉。“终于找到了!”的兴奋混合进“居然真的找到了?”的愕然,让我突然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看向病房,某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挤进眼帘,就将我的大脑刷出一片空白。这空白犹如一只无形的手,等我回过神来,自己已被它推到了距离郑启脉病房五十米外的……走廊尽头。“……嗯。突然闯进去也很奇怪吧。”在为自己先前的落荒而逃找到原因后,我将手机按进通讯录。光条移动至“球场帅哥”,正要拨通,突然想起先前那条没有收到回复的短信。手指在“通话键”上僵了片刻,终于,没有按下去——现在的电话诈骗这么多,陌生的号码应该不会被接听吧。——而且,就算接了又能怎样呢?——换了是我,被一个只见过两三次面的人问候关心,只会觉得莫名其妙和不耐烦吧——万一他很冷淡的话……诸如此类的想法旋进脑海,配合着数小时前程敛那张漠然的脸。我于是当机立断,决定放弃。心中的纠结清了空,人也就没了先前偷偷摸摸的虚劲,重又路过郑启脉的病房时,我坦然看过去。视线没有转弯,就这么直直撞上了对方碰巧抬起的眼。它们因惊讶而睁圆了一圈,但很快又眯成温和的弧。“啊。是你。”郑启脉靠在床边,眯着眼朝我笑了笑。“呃——”大脑从“他看到我了?”、“他认出我了?”、“他在跟我说话?”的三部曲里反应过来,我才意识到要装模作样:“好,好巧啊!”我提着嗓门,顺带凑出一脸惊愕。“你怎么会来这……”郑启脉问,顿一顿,换成恍然的语气,“……哦对……看你爸爸?”第四次的见面。郑启脉不但记住了我,还记住了我父亲——和前三次相比,这简直是一个质的飞跃。“是啊。我妈煲了汤,要我带给他喝……”我僵着脸答,努力抑制着表情里那因“飞跃”而眉开眼笑的冲动。“你爸爸还好吧?”“很好啊,我觉得现在都可以直接出院啦!盲肠炎嘛,又不是什么大……”语间突然意识到对方的病,我喉咙哽了一下,“咳……不过真的好巧哦,我就是无聊到处走走,结果居然又撞到你——”省略掉的描述包括“跑去查肿瘤科的楼层”、“一间间病房找过来”、“差点要打电话给你”。但总的来说,这句话也不算是撒谎。不是撒谎,自然郑启脉也不会怀疑。“嗯,真的好巧。”他附和。语气随意仿佛只是拾起一个气球。“嗯嗯,呵呵……”我傻笑了两声,慰问过去,“你的脚会痛吗?”“痛啊。不过现在还好,晚上痛得比较厉害。”“这样……”我点点头,不知道能说什么。“呵呵……其实比起腿痛,化疗还比较辛苦。”郑启脉笑笑,抚过头上的毛线帽,“……看,变成偶像剧的经典造型了。”“头发……真的掉得这么厉害啊?”“其实是自己剃的。反正迟早也要掉光……那种一摸掉一手头发的恐怖片我受不了,呵,先下手为强。”“嗯嗯,头发嘛,以后也会长出来的。”我没办法做到像他一样地笑,只好拼命说话,“反正这个又不是绝症。肿瘤割了就没事了嘛……”“是啊。”郑启脉朝我笑了笑。然后他低下头,翻阅着手中的杂志,不再接话。沉默像是滴进清水的墨,自点及面,迅速在病房的空气扩散出一圈微妙的尴尬。我开始懊恼自己为什么要说出“绝症”、“肿瘤”的字眼,即便是出自安慰的心,但站在对方的立场,只会搞出“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效果吧——有些无措地站在郑启脉的病床前。我想作点补偿,又不知道该如何补偿;想就此告别,又不知道该怎样告别。下意识吸了吸鼻子,消毒水的味道呛进鼻腔,我于是第 N 次地,在郑启脉面前变作一个白痴——还是一个拼命咳嗽的白痴。

“你没事吧?”被我一连串的咳嗽声吓到,郑启脉将视线从杂志里拔出,没有看向我,而是朝向隔壁的病床。“咳咳!没,没事……咳……”我一边咳,一边顺着郑启脉的视线看去,先前没有太注意,现在才发现那旁边的病床上也躺着人,应该是睡着了,脸被被子遮了大半,只能依稀分辨得出似乎是个中年男人。“咳嗯……你,你的室友?”怕吵醒对方,我捂着嘴,努力将咳嗽憋进嗓子。“嗯。我来的时候他就在了。”“这样……他是什么病啊?”“具体不清楚……他很少和我说话……”顿了顿,“不过真的是蛮严重的病吧。”若是换了两分钟前的我,此时大概会马上接着嘴问“蛮严重是有多严重?”,继而让气氛再次陷入“我是个白痴”的僵局。但经过刚刚一番咳嗽的洗礼,我的大脑似乎突然变得清醒起来——而所谓的“清醒”,就是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在郑启脉面前除了做白痴,事实上还有另一个选择。“对了。那个……你上次不是问过我认不认识覃荔么?”我将话题转了方向,“……嗯,就是上次医院里,你问完我学校是不是 S 大之后就问我认不认识她。还记得吗?”“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情。”郑启脉点了点头。“就……我那次说不认识,后来回去想想,发现我其实认识她的。她画画很厉害的嘛,还在漫画杂志发表过东西,对吧?”我直接套用着当天王倾悦的说辞,顺便也不忘添几笔原创,“我有朋友跟她还蛮熟的……主要是你那次问我问得太突然,我一下没反应过来……”——是的,除了做个白痴,我还可以做一个,骗子。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想对郑启脉说谎。但眼下的这个谎,不但能开辟一个新话题缓解尴尬,说不定还可以从对方口中套到些关于覃荔的资料——至少比起那个像是从冰箱上格跨出来的程敛,郑启脉无疑要好说话得多——我对自己说。一点点将内心因撒谎所产生的愧疚,掩埋在这列举出的种种理由里。“这样啊……”郑启脉朝向我,目光清澈一如面对我之前的每次撒谎,“那她最近还好吗?”“……老,老样子。上次还和我朋友一起喝过茶呢。”我能吹则吹。为了不辜负郑启脉的信任,甚至不惜和程敛成为“朋友”。“你朋友……”“我朋友你不认识的啦!”我急于从程敛的友情里脱身,挥挥手便打断了郑启脉的话,“那个,你和覃荔认识的吗?”“嗯。我认识她。”“啊?那她?”“……她不认识我。”“哦我知道了……你是看杂志知道她的。”原来又是一个“王倾悦”,我有些失望。“也不只是杂志吧……”郑启脉看我一眼,“不过她不认识我而已——”重复了一次。“呃……”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诸如“躲在树后偷窥学长”的画面,主角却被安上了郑启脉的脸,我有些难受地皱一皱眉。“……怎么感觉像是讲暗恋的少女漫画啊。”郑启脉“哈哈”地笑起来,“差不多啦。”“……啊?”“虽然我没看过什么讲暗恋的少女漫画,不过,差不多啦。”他朝我比了个手势,眼角依旧盈着笑意。“……就当这是讲暗恋的少女漫画吧。”然后他说。

02 齐要发来短信的时候,我正忙着感叹互联网的神奇。虽然早已对网络搜索的强大有所体会,但当那张从学校官网上搜到的、标着“S 大艺术系·工艺美术 2 班班级成员表”的文档,携着“覃荔”二字显示在眼前时,我多少还是感到心跳快了一拍。而之后顺藤摸瓜地摘到了“S 大艺术系·工艺美术 2 班第一学期课程表”后,胸腔更是被大片的自豪灌得满满当当。“所谓'成就感'就是这么回事吧?”我抚着心肝自言自语,一手打开“课程表”文档,刚开始研究没多久,一串细密而熟悉的旋律传进耳中。“喂?”从挎包里翻出震动着的手机,我接起来。“你在哪啊?”听筒对面,齐要问我。电话里他的声音很好听,有一种清亮的透澈感,像洒满阳光的河。单凭这声线的话,估计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是在草地奔跑的爽朗少年,而不是一个……会穿着拖鞋去上课的宅男。“家啊。”我说。“刚刚怎么不回我短信?”“哈?”从齐要口中听到这个一贯只有自己问的问题,我有些反应不能,差点就条件反射地一句“你还不是老不回我短信?”反驳过去——当然只是差点,“……我没留意手机啊。”我挠挠头说。“……也没有上 Q。”“啊……我忘了!”我移动鼠标,双击桌面上的企鹅图标。齐要语间不依不饶的意味,让我有些开心,但更多的却是奇怪——很多时候,我都觉得齐要是仅凭着一副躯壳存活在这个人间。倒不是说他这个人有多冷漠,而是,他对于事物的执着之心,似乎都被游戏吞噬进了别的空间。在一起将近半年,我们几乎没有为游戏和电脑以外的事情吵过架——并不是我不想吵,而是压根吵不起来。而与之相反的,却又能在诸如“HP 没来得及帮加”或是“不小心引了一群怪过来”之类的鸡毛蒜皮上,闹个翻天。他的心里固然是有我的,我知道。但我也知道,即使我在某一天离开了,那儿也不过只是破开一个小孔——并能极快地,被一些新出的游戏填补好——这个发现,曾让我沮丧得几度想要分手,但习惯成自然后,终究还是光想不做地摊了下来。人类毕竟是适应能力极强的物种,何况还有那句“迷恋游戏的男人有安全感,总比迷恋女人要好”做护身符,自然就更是懒得迁徙。不常约会。不常电话。不常吃醋——很多时候,这可以作为分手的借口。但另一些时候,却也足以将交往不过半年的二人,升华成为一对……老夫老妻。所以身为“老妻”这一方的我,仅仅只是不解了两秒,便恍然了先前“齐要一直询问”的原因。任务栏显示的时间,20:43。比预定的游戏上线时间,晚了半个多小时。“你昨天也没上——”齐要说。分辨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的口吻。我才想起没告诉他父亲住院的事情。“我爸昨天晚上住……”话未说完,就被一句“Shit!”打断,伴着飞快的一句“你等下”,是对方手机被“啪”在桌上的闷响,一长串风声刀声咆哮声的游戏音效自耳边模糊掠过,片刻,齐要的声音才又重新响起。“刚刚一心和你打电话,妈的差点被人暗算……”他长呼一口气,朝我解释。“一心和你打电话”的说辞,丝毫没能让我心情愉快。闷闷回上一句“……我就知道。”便不想多说。听筒对面传来两声“哈哈”,齐要接回之前的话题,“哦对,刚刚你说你爸怎么了?”“……我爸住院了。”“啊?住院?怎么了?”“……”分不清是想让齐要担心,还是要让他内疚,我突然有些想将事实夸大渲染,但这终究只是瞬间的冲动,意识到其中的幼稚与不切实际后,我紧一紧捏手机的手,老实回答过去,“……没什么事,就是急性盲肠炎发作……”“那现在没事了吧?”“嗯……手术做好就没事了。”“哦,没事就好。”

我“嗯”一声,此时 QQ 登录上线,齐要的头像在任务栏一跳一跳,我点开。“那……”手机的另一边,齐要拖着长音。秒间的停顿,足够我猜到后半句的内容。“游戏吗?”他问。一字不差。无论是我脑中的猜测,还是聊天框里弹出的消息,全部,一字不差。有差的只有他先前发来的短信,并非内容的区别,而是……字数。手机屏幕亮着淡蓝的光,我对着短信框里的“游戏?”二字皱了半秒的眉头,便果断按下了“退出”。齐要总是能将我置进某种矛盾的状态,而我却找不到准确的词组去描述它——譬如眼下这种烦乱又同时一片空白的心情。又或是五分钟前,明明满心的无聊,却还是脱口给出的“不了”的回答。“游戏吗?”“不了……”我回。“这样啊……那你早点睡吧。”齐要也不多问,他有更重要的任务需要操心。“……嗯,你也别太晚。”我说。挂下电话的同时便开始后悔。事实上我并非不想玩——虽然不至于癫狂到齐要的程度,但按一般人的分类,我也绝对能被纳入“游戏爱好者”的一群。之所以会拒绝,说白了不过是一时别扭想听听齐要对我的挽留,这一行为又可称作“撒娇”,遗憾只是我不但没做到位,还搞错了对象。某个古老的问题砸进脑中,飞散开大片尘雾:——所谓的“交往”,意义到底在哪里?多一个人陪自己逛街。多一个人陪自己聊天。多一个人陪自己游戏。多一个人陪自己吃饭。诸如此类的造句,若是继续还能列出很多。只是,意义在哪里?有一个被自己喜欢、同时也喜欢着自己的人,陪自己做各类的事情,固然是值得高兴。但这些事情,朋友、家人不也可以做到吗?即便“交往”有着“能理直气壮独占某人”的优势,但若是和因这优势所产生的“伤心”、“不爽”、“嫉妒”等负面情绪中和的话,或许,还不如单纯的友谊。究竟,意义在哪里?想找人陪的话,朋友便已足够。而若是要感受什么激情,那么单单暗恋也能满足——说不定还能更充实。我想到下午郑启脉的笑容。在看到他说出那句石破天惊的“就当这是暗恋的少女漫画吧”所流露的笑容时,我才终于明白,在这之前他朝向我的所有的笑,都只不过是五官单纯的牵动。犹如一个空壳子,直在那一刻,才真正被充实进了内容。只需那一瞬间的表情,我也能确定,郑启脉是喜欢覃荔的——至少不乏好感。“你喜欢覃荔?”我瞪大眼睛看向郑启脉,他笑一笑算是默认。“……为什么啊?”“她画画很不错。”“啊?就这样?”这叫崇拜,不叫喜欢好不好?“不行?”“呃。没说不行啦……”意识到自己八卦得太出格,我踩下刹车。本来也是,管它到底是崇拜还是喜欢,本质还不都只是给心灵找个寄托?探病探出这样一盘猛菜,虽然让人意外,但泡着偶像剧长大,类似的可能性,我之前也不是没有模糊地怀疑过。所以吃惊过后,还是能以极快的速度消化完毕——若不是有郑启脉的那句“她不认识我”在前,以我的八点档思维,甚至不会放过“他们是不是男女朋友?”的可能性。

真正让我大脑瘫痪的一击,其实是在那之后。半边身子撑着书桌,我将手机按进“通讯簿”的人名列表。“球场帅哥”下三格的位置,“郑新”二字在光标里一闪一闪。“郑新”,就是“郑启脉的新号码”的缩写。

03 即使是现在,在大脑冷静了将近七八个小时的现在。想起下午收获郑启脉电话的过程,我依旧没办法理清头绪——尽管这过程是这么的简单流畅,说穿了不过两个回合的对话:“那要不要我帮你去表白呀~”我开玩笑。“……不要。”“那……我帮你做覃荔的狗仔队,八点她的消息来给你解闷吧!”我开了第二个玩笑。“好啊。”就是这么的简单,这么的流畅。它简单流畅得过了头,以至我一度将那句“好啊”当做第三个玩笑,直到郑启脉拿出他的手机,征询似的朝我问出“那……短信?”时,我才明白,他不但没说笑话,甚至没发现我在说笑话。郑启脉是认真的——至少,比我以为的要认真。开这种不知所谓的玩笑,会被误会也是咎由自取。我开不了口解释,只好咬牙扛起责任,“短信?好啊。”我点点头算是应承。尽管手机里有对方的号码,还是不忘装模作样,“那你的手机号是……”“哦。你等等。”郑启脉低头按手机,“我不太记得了,不过号码有存在里面。”

脑海里浮现出半年前篮球场搭讪的情形,我有些错愕。“……你不记得自己的手机?”之前明明……不是随口就报出来了么?“嗯,因为我刚换了新的号。”“……刚换?”我突然想起两个星期前,那条没有收到回音的短信。“嗯。换了不到半个月吧,平时用得少所以也不怎么记得住。”郑启脉抬起脸,手机递给我,“找到了。就这个。”“这样啊……”我伸手接过,一边掏出自己的手机对照着按,号码被一个个输进屏幕,先前存于我内心的困惑,也一点点明朗出了答案。“……我说呢,怪不得那个短信没有回我。”“嗯?什么?”“没,没什么……那我现在用手机打给你啊。”难解释的事情就干脆跳过,我拨通郑启脉的手机,熟悉而直白的铃声响了两声,我挂断,将手机递还给郑启脉,“其实干吗要换啊?老号码不好吗?”“嗯……老号码的话,等病好以后再用吧……”郑启脉说,语调沉出一丝黯然,嘴角却依旧浮着微笑,“得了这个病,不太想和旧朋友联络。”“……那,那不会觉得寂寞吗?”我内心被虐出一个激漾,经典台词脱口而出。“还好啦。寂寞什么的,要习惯也不难啊。何况我还有它们——”郑启脉侧过半个身子,指着枕边的 PSP 和一堆杂志朝我笑道。“反而如果朋友来探病的话,才更难受……”“哦……会觉得尴尬是不是?”我综合自己,多少有些了解。探病这种事,尴尬向来和病人的病情成正比。一方面要顾虑言辞,一方面又要故作开朗。而这种生硬还具备传染性,一些不愿让人担心的患者,即使内心并不快乐,也会强打精神地配合。最后就会很容易演变成看似热闹,却又彼此间都“不知道在干什么”的状态。我这样想,内心油然生出一股罪恶感,自觉或许给郑启脉带来了麻烦——他从我进入病房的这一刻,就一直挂着笑容。但我知道他并不想笑。

得了这种病,没有人会真的想笑。“嗯,对。的确很尴尬,不过这个其实还好……”或许察觉到我的不自然,郑启脉替我解了围,“我刚住院的时候,篮球队的那群朋友来过一次,开始还蛮尴尬的,|Qī|shū|ωǎng|不过话题说开了之后,也挺开心的。但热闹完了,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你一个人还得孤零零地待在病床上的那个时候。那个感觉很……”“很空虚”。“很无聊”。“很孤独”。“很寂寞”。上面的短语,无论哪一个都能将句子填补得对仗工整,却都不是郑启脉心中的答案。“怎么说……很绝望。”他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无论空虚无聊还是孤独寂寞,我都能矫情地回上一大段感受。但面对“绝望”,我只有沉默。尽管我模糊地知道它所指代的含义,却并不了解那究竟是怎样的感觉。而等我了解,那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所以我后来就跟他们说还是别过来了。”郑启脉的声音插进来,“也不想告诉其他朋友这个病。所以……喏,现在这个新号码里面只存了我家里人。”他朝我晃晃手机,补充一句,“和你的。”“哇,给你这么一说……”我捶一捶肩,自觉担负起巨大压力。半个小时之前,我对于覃荔,还只是处于“随便想了解一下”的单纯。现在却莫名其妙升华成“必须了解”的高度。这发展太过荒诞,仿佛拉面店里突然摆出的满汉全席,让我有些难以下咽。“嗯?哦。你不用太在意啊。”郑启脉似乎看出了我的为难,“八卦什么的,没有也没关系。其实无所谓的。”“……”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做到既运动阳光,又这么敏感温柔?!不但如此,他还能同时兼顾“帅气”和“悲剧”这种集狗血于大成的设定,就连时下的偶像剧也未必敢搬上台面吧?我不可思议地看着郑启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结识了这样的人。而这样一个人的手机里,寥寥几个的名字,居然有我的存在——“嗯,那个……安心等我的短信吧!”使命感油然而生,我朝郑启脉比出一个 V 字,旋即便在脑海中计划起诸如搜索覃荔、结识覃荔、和覃荔成为好朋友的种种方案,我的大脑在那一刻像是踩了油门的引擎,隆隆的轰鸣声中,某个细节就这么被我忽略了——郑启脉在保存我手机号码的时候,并没有问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