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CHAPTER 07
“未知的第一次”这个短语,就像一撮气味辛辣的粉末。有人觉得害怕,有人却热爱拿它作为寡味日常的调味品——我自然是后者。
01 星期六的正午。我站在太阳底下,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类似于之前把“覃荔”误解做“秦力”。这条被我听成“桃街”,而一厢情愿在脑海里勾勒出大片桃树的街,真实的写法,其实是“淘街”。顾名思义,就是“有很多东西可以淘的街”。它位于第四校区的后门门口。一半在学校内,一半则延伸出了校外。起点到终点的距离,目测约有 100 来米。称不上长,路面却颇宽阔。两旁延着种了一溜的树和灌木,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都有。有的开着黄色的小花,有的则结了赭色的浆果,落下时汁液会把地面染上小滩的深紫。按着传统的定义,其实这应该被称为“林荫道”才是。之所以用上“街”这个名不副实的后缀,主要还是因了沿路两旁那些一字摆开的摊档。那些摊档,有的是用桌子拼,有的用架子搭,有的则干脆一块帆布铺在地上——却不同于一般街市小贩的灰败破旧,而多是大红条杠或鹅黄圆点的醒目。同样醒目的还有置于上面的物品。从小饰品到旧夹克,从漫画书到打口碟,包罗万象应有尽有。档主们的年龄普遍不大,女生们肆无忌惮地穿着热裤短裙,男生则多数戴了棒球帽,T 恤上印着夸张的字母和图案。它们自点及面,将整条街装点得缭乱而蓬勃。仿佛搅进了一个世界的彩虹,色彩浓郁得几乎要从眼睛里流出来。“好,好厉害!”我发自内心地赞叹,一边也不禁有些懊恼。“我居然到现在才知道这个地方……”“不知道不奇怪啦。”在前带路的覃荔,朝我挥挥手。“这里一个星期也就开个两三天~其实就是个小型的跳蚤市场而已。”“小是小,但是真的很热闹诶。”“哈哈,你觉得好就最好啦~~啊!快到了。”覃荔转过头朝我笑。手指向不远处。我看过去,视线落下处是几张被拼在一起的教室书桌,它距离学校的后门不到两米,可以说是位于整条街的中心地带。
摊位应该是还在准备中,几个人正围着桌边张罗。“那里是……?”我眯着眼睛,看其中某个人扬着鲜蓝色的布铺在桌子上。“那里——”覃荔翘起嘴角,朝自己比了个手势。“就是我们的摊位啦。”——我们的?——摊位?我睁大眼睛。“你之前说的'玩'就是……”“就是摆档啦!”覃荔接过我的话,“嘿嘿”地笑,“很好玩的呦~”下意识“啊——”了出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起困惑,更多的却是兴奋。买东西这种事我早已驾轻就熟,但说到“卖”东西,却还是未知的第一次。“未知的第一次”这个短语,就像一撮气味辛辣的粉末。有人觉得害怕,有人却热爱拿它做为寡淡日常的调味——我自然是后者。而我猜郑启脉也是——不然两天前的那个下午,他也不会对我说出“不知道玩什么的话,不是才更有趣吗?”的话来。只是简单的一句,却足够我豁然开朗。“……也对。”我喃喃着,提眼看向郑启脉。从我进来病房后,他就几乎没变换过姿势。半边身子支着窗台,手里的望远镜贴在脸上,一刻钟前,他用它看到了楼下的我。而现在——“现在你在看哪儿啊?”我问。“唔?你要看吗?”郑启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望远镜递给我。“哇。还满重的!”“嗯,我专门买的高倍数,可以看到很远——啊,不对,朝这边看。”郑启脉扶过我的手腕纠正方向,他的力气很轻,却足够让我的心脏跳出重重的一拍。“呵呵——”手腕处感觉到对方指尖的冰凉,我扯着笑想掩饰慌乱。这慌乱既源于郑启脉,更源于会因此慌乱的我自己。望远镜贴在脸上,眼前的景色随郑启脉“向右边一点。”“再过去一点。”“嗯,大概差不多了”而飞快变换着角度。房屋、道路、行人,它们自镜片导进了我的眼,又迅速抽离开去,空留下一个浮躁的过程。直到郑启脉朝我问出“现在见到了吗?”,我才大梦初醒般地定睛看去。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灌木丛。侧边可以看见小片的水泥地,几条造型粗糙的石凳列在那儿。我下意识将望远镜向下移了移,原本位于画面边缘的水泥地,就扩大进了整个视野,地面模糊地交叉出直线和弧线。靠近灌木丛的两侧,立着高大的铁架。“……篮球场?”视线从望远镜里拔出,我诧异看向郑启脉。他“嗯”一声,伸手指向窗外的某个点,“其实不太远,就在那个公园里的。”“哦,我知道我知道~民乐公园嘛,我以前也有和朋友去过,好像是不用买门票的对吧。”奇Qisuu.сom书“嗯,那个公园是免费的。”郑启脉将头探出窗口,在阳光下眯着眼,“现在这个钟数,没什么人打篮球,大概再晚一点就会有了。”“……你拿望远镜主要就是看这个?”“就当是看 NBA 那样看吧。呵呵。”郑启脉嘴角勾出浅浅的弧,一边旋着望远镜的前端,“这里可以调焦距,调到最大可以连表情都看清楚。比在现场看还方便。”“NBA……科比会哭的。”郑启脉笑起来,“还好啦,那个篮球场其实很多高手的。10 个里至少 4 个都比我厉害。”“啊,你也去过那里打吗?”“以前经常去啊。”——“以前”。我被这个词噎住了喉咙,一时间什么也说不上来。讪讪将视线转到身后的病床,左边那张依旧熟睡着看不清脸的大叔。右边的床则堆了一摞的杂志,最上面的那本,封面是一个穿着紫色球衣的黑人的大脸。“……你真的很喜欢篮球啊。”。不自觉感叹了出来。“嗯。很喜欢。”郑启脉依旧看着窗外,眼神专注,表情却流露出一丝微妙的茫然——就和半年前那个奔跑在篮球场上的他如出一辙。不同只在于当时他是因为专注才会看起来茫然。而现在,现在的他却是因为茫然,才显得专注——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感受到如此细微的差别。或许是源自郑启脉的面容姿态,或许是出于郑启脉的口吻语气,或许……也不用什么或许。总之,我就是感受到了。“感受”扩写一下,就是“感同身受”。“嗯!等你病好了就能再打了嘛!”我提着嗓子,努力让语调听起来像是积极的鼓励,而不只是一句消极的安慰。“而且,那个啊,我也会继续发覃荔的八卦给你啦,所以你不用担心没篮球打无聊啊!”“……”郑启脉转过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个,你的名字是叫……?”“名,名字?”我被这个最平常的问题吓了一跳。尽管说不出具体的原因,但此时的我,已经不想让郑启脉知道我的真名了。“是啊,名字,之前一直忘了问你。”“我……你就叫我小夏吧。”我想到初遇郑启脉的那个夏天,脱口而出。“小夏。”郑启脉重复了一遍,“谢谢你。”然后他说。口吻端正得像是在空气里朝我敬了个礼。我压根没想到郑启脉会这样正经地朝我道谢,惊慌失措下,大实话脱口而出。“没,没什么啦,反正我也是无聊”。“唔?”“呃,没……我的意思是,我之前就蛮想和覃荔混得更熟一点,因为我也喜欢漫画嘛~~跟她有共同语言,肯定会有很多趣事发生的~~跟你分享一下也无所谓啊。何况你又——她”,我抿抿嘴,条件反射跳过中间的两个字,“……嗯,反正我短信入了包月,不发白不发啦。发十条是那么多钱,发一百条也是那么多钱,发一千条还是那么多钱——”我唧唧歪歪,舌头像是突然被拧了发条,如果不是郑启脉的及时打断,估计我还要十万百万地继续数下去。“嗯,总之……你不嫌麻烦就好。”郑启脉点了点头,替我总结出这段冗长发言的主题,并给予了适当的肯定,“既然你喜欢漫画,那跟覃荔一起一定很开心,”“嗯嗯……”我朝郑启脉舒展着嘴角,内心却被他的这份笃定压出了褶。这有些莫名其妙,却也不难解释——因为他所肯定的并不是我,而是覃荔。“她又不认识你,说得好像你跟她玩过一样……”我说——当然只敢在心里说。等这句话经过气管喉咙口腔的发酵后,落进空气就已经变质成“给你这么一说,搞得我好期待星期六哦……”的面目全非。“嗯。”郑启脉朝我笑了笑,撑着窗台转过身。在他身后,天空像一块被火舔过的巨大的面包。原本的清澄被夕阳烤出大片的暗哑,边缘却溢满着夕阳嚣张的艳丽。“星期六会很开心的。”他说。声音被流进窗口的光包裹了,听上去就像一个预言。而这个预言,没有成真。“呐呐呐,给你介绍一下哈。”站在自己的摊档面前,覃荔笑嘻嘻,将某个穿着黑色 T 恤的男生拉到我面前。“这个帅哥跟我们一样,也是艺术系一年级的哦。”几片落叶自我眼前飘过,背景是一张精致的冷淡的没有表情的脸。——预言没有成真——成真的,是我先前“不会有那家伙吧?”的担忧。
02 坏消息是。真的要和程敛一起玩。好消息是。至少玩的不是“二人三足”和“用脸夹面包”。至于不坏也不好的消息——“你们……认识?!”似乎察觉到我表情里的不自然,覃荔瞪大了眼睛。“呃……”我本来想由程敛来说,但等了两秒也不见对方有什么反应,只好干笑着回答过去,“呵呵……我们是同班。”“诶?同班?”覃荔嚷起来,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诧,但很快就转成了兴奋。“真的假的?这个世界也太小了吧!我之前也跟这人同班过哦!”她指指程敛,“不过是高中的时候!”“……高中同学?”“整整三年哦。”“这样啊……”我下意识看向程敛。“你来做什么。”视线撞上的同时他问。下一秒便被一记天外飞手“啪”上了脑壳。“喂——你态度好一点!!人家是我的恩人!”覃荔朝程敛横眉倒竖,一边朝我端出抱歉的脸,“哎,这人从以前就这个样子!你别生气啊~!”“嗯,没生气……”相比起生气,眼下更多的,是我对于“那个程敛居然被女人打了脑袋?”的震撼——那个程敛!?被女人打!?脑袋!?——无论哪个部分都是这么惊心动魄,我颤巍巍望向眼前这位虎胆英雌,对方却只流露出一脸稀松。仿佛她刚刚拍的只是桌子,而并非程敛的脑壳——而从程敛本人波澜不惊的表情看,似乎他也只是把自己的头当成了桌子。好友的那句“她会不会是程敛的女朋友?”滚进脑海。我疑惑地咽一咽嗓子,“你们……感情很好的样子……”小心翼翼试探过去。“咦!怎么办!被你看出来了!”覃荔装模作样地捂着脸,表情却透出满满的玩笑意味,“其实我和程敛是相交多年的好姐——”,话语在程敛的眼神里转了弯,“好拉好啦——好兄弟!满意了吧!”她甩着手,一边“哈哈哈”地笑。笑声明亮而富有感染力,我不自觉地也跟着傻笑起来。“哈哈哈……我还在想你们是不是……”“哈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啦。”比出“打住”的手势,“想太多了!不是啦~”——不是男女朋友!“所谓”不坏也不好的消息“。如果接收人换了好友和郑启脉,这或许能称得上是”好消息"。但于我而言,不过只是手头多了一条关于覃荔的八卦。而这内容既不有趣,也难于描述。在我放弃告知给郑启脉后,它便连仅有的意义也丧失得一干二净。
手揣进口袋握住手机,却并不急于掏出来。我就这样一边攥着,一边继续听覃荔介绍其他的成员。“这个是阿绫!然后他是水井。”撇去程敛,还有另外的一男一女,覃荔一个个指过去,被点到名的人便朝我“Hi”地挥一挥手,我也迅速回以外交用的标准微笑,力求字正腔圆地附上一句“我叫向晴~”。“呐——向晴是我大学新交到的朋友~”覃荔接过话,一手拍向我的肩。“她也很喜欢画漫画的哦~”“呵呵……还好啦~”我有些心虚,深怕某位同班同学会吐出诸如“我怎么不觉得她有多喜欢画画”的槽,余光扫过去,程敛正低着头整理什么东西,一脸没空关注的漠然。暗自松下口气,我迅速转移了话题。“……怎么你们的档口感觉特别大啊。比别人的都要大!”我拍着眼前被拼起来的四张桌子,“好像别人就两张桌子的面积啊?”“嗯对啊,一般是只给两张的面积咯!”“那为什么……”“因为我们有内~部~关~系~啊。”覃荔一脸死相,朝我摇着食指。“诶?”“呐,这条街虽然有一半是在校区外,其实所有权还是归 S 大的啦。你看,摆摊的很多也是 S 大的住校生来着。所以摊位的租金啊划分啊什么的,也全部都是 S 大内部的专人来负责的。”“……你们认识负责人啊?”“不是啦,负责人只是些小喽喽啦~我们认识的是大 BOSS!”覃荔比出大拇指,朝身边扬了扬。“噔噔——S 大校董的孙~~子~~~!”“他,他是校董的孙,孙子?!”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难怪啊——!”“难怪什么?”程敛挑起一边眉,朝我看过来。“……难,难怪你平时除了专业课几乎什么课都旷掉……这么百无禁忌!”恍然大悟下,甚至胡乱用上了成语。有没有用错语境我不知道。但显然,用错了对象。程敛冷冷的目光扫过来。“……原来你这么留意我么。”尾音淡淡划进空气,不是疑问,倒更像是一句讽刺。“我才没有……”我极力否认。这其实是句大实话,但由我的口说出,就莫名变得像是一句苍白的掩饰。正绝望着,覃荔插进来打了圆场。“对啊对啊,我都羡慕死他啦!明明是上学嘛,还能有这么多时间做兼职~~~”我“哈”了一声,目光从程敛的鼻梁划向覃荔的脸。“兼职?”“是啊。这家伙平时逃课都是去做兼职啦,”覃荔点点头,“……比我还忙的大忙人哦!”不忘加上一句总结。
03 综合大学 S 大。办校历史四十余年。作为大学本身虽然没有特别的出挑,但若将视角切换到商业领域,就不难发现它所获得的巨大成功。合并吞并越市开办校区的大动作暂且不提,光是看眼下这条被开发得入木三分的林荫道,就足以证明 S 大的捞钱手法是多么的……滴水不漏。那么,身为 S 大校董的孙子,即使称不上“贵公子”,至少也能算是个“有钱人家少爷”吧?有落魄到……需要旷课打工的地步吗?我瞥一眼程敛,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不问不是因为不敢,而是知道问了也只能搞出“身后冷冷飘过两片枯叶”的效果——事实上,在覃荔的那句“我先去那边整理一下,你和程敛一起布置一下这边吧。”大大咧咧抛下来后,那两片枯叶就已在我身后荡漾了将近两分半钟。沉默。除了沉默就是尴尬。当然觉得尴尬的只有我自己。程敛压根没留意眼下的氛围。他正忙着将一个黑色的提包拎上桌面。包看上去鼓鼓囊囊,想来里面装的就是今天要贩卖的货物。“嗞”一声,拉链拉开,我瞪大眼睛看过去,却只瞧见里面黑呼呼的一堆。直到程敛将它们一件一件晾出来,才终于看了明白。
是电脑。全黑的手提电脑。全黑的电源线。全黑的鼠标和鼠标垫。唯一称不上全黑的,就只有一块镶了灰边的手写板。看是看明白了。但是没想明白——“不会是要在这种跳蚤市场卖手提电脑吧……”“类似的想法浮上脑海,下一秒便被对方一系列装电池、连鼠标、接手写板的动作压了回去。”……你……“我不可思议地看着程敛,看他双手撑着桌沿,移动着鼠标点开了屏幕上的某个绘图软件,”……你不会是要在这里画画吧?“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不然呢?“程敛反问。也不看我,弯腰打开另一个背囊,从里面捧出一台小型的打印机和接线板。”……打印机?这个——“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程敛将打印机和手提电脑的电源插在电路板上,又扯着板上的电线连进 2 米外的校门口传达室里。”你们到底是要做什么啊?“”看不就知道了?“——看不就知道了?这里明明是主打二手低档的跳蚤市场吧?摆出这种高科技的阵仗,居然还敢用一副”你没常识“的口吻说话?长得帅了不起啊?校董的侄子了不起啊?模样像水仙还就真不把自己当大蒜了?”只靠看就知道的话,人类还要嘴来干嘛啊!!“新仇加上旧恨,我终于小小的爆发了。”……“程敛停下手中的活,朝我看过来。冰凉的眼神仿佛出鞘的刃,我打了个激灵,忙不迭摆出备战姿态。”怎,怎样?“”要嘴用来吃饭。“”哈?“”人类要嘴干嘛?“程敛将我先前的话重复一遍,然后面无表情点一点自己的唇。”吃饭。“”……“我打了第二个激灵,备战姿态瞬间松懈。”……那还能接吻呢。“”能刷牙。“”能漱口。“”吐口水。“”喘大气。“”咬核桃。“”吹笛子。“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就这样莫名其妙变成了弱智接龙。我被这毫无逻辑的过程搅出一头雾水,但不管怎么说,能接龙总比先前傻站着要强,正打算奉陪到底,冷不防听见对方一声暧昧的”口——“,我迅速比出”Stop“的手势。”Stop!禁止开黄腔!“”嗯?“程敛眯起眼睛,”开什么黄腔?“”还装傻?……我知道你要接什么词!“”什么词?“”……看不就知道啦!?“我懒得纠缠,直接拿程敛先前的台词顶回去。在这种无聊的话题上这么不屈不挠,这人的内心难不成还是个初中生?似笑非笑的两声”呵呵“,程敛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唔。你比我想象中要好一些。“他说,一边埋头将数据线连上电脑。”什么?“我楞了楞,没太听懂,”什么想象中?“”本来以为你是那种女的。“——那种?”那种是哪……“正打算问,冷不防覃荔的声音截了进来,”哦哦!电脑和打印机都装好啦?“她朝我们走过来,厚厚一叠白纸和一个浅灰色的帆布袋随之砸上桌面。颇响的一声”碰——“,把我吓了一跳。”这个是?“疑惑地看向桌上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袋子很大,应该用了有一段时间,边角处被磨出些毛边。正中央画着一个造型别致的瓶子,瓶口倾斜,里面有水细细淌出来,在右下角流成三个极具设计感的大字。深紫色的字身,边缘勾了金色的边,看上去神秘而明艳,像是狂莽盛放在角落的花。”……瓶,世,代?“我一字一字念出来。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丙烯?“微凸起的粗糙感传递上指尖,我吃惊看向覃荔,”这些不会都是你手绘的吧?!“”嗯?是啊。“”好……好厉害!“我由衷佩服起来。”难怪能上杂志!“”啊?还好啦~~就是随便画画。“覃荔吐一吐舌头,似乎有些害羞。”这个其实是我们社团的 logo。“”……社团?“我眨一眨眼睛,片刻后反应过来。”漫画社团?“”嗯嗯。水井和阿绫他们都算是社员哦~还有几个今天没来~“覃荔指指身边。”啊……那他也是?“我朝程敛的方向努一努嘴。”哦他啊?我当他是啊,不过你问他的话他肯定不承认的~无所谓啦,不过这家伙画画很厉害是真的!“”呃……“我想起素描课上程敛的画,忍不住撇了撇嘴。”很厉害吗?“”哈哈。“像是猜到了我的想法,覃荔笑起来。”你是没见过他用电脑画,素描手绘那些好像是蛮一般的,不过他 CG 乱厉害的!说白了这家伙就是基本功不够扎实啦,所以你看他几乎不翘专业课就是这个道理~他就是想练好基本功嘛~“”这样……“”是啊,你等会看就知道啦——哦对了,你比较擅长什么?“覃荔一边忙着解开帆布袋的细绳,一边扭过头问我。”……什么?“我楞一楞。”哦,也不是说要擅长啦,就是你用什么比较顺手啊?水粉?水彩?马克笔?木铅笔?蜡笔?“仿佛一出完美的魔术表演,相应的画具随覃荔的声音,被一件件陈列进眼帘。”想着你来,我还特地多带了好几种画具呢,呐,你喜欢用哪个随便选啦!"她一边说,一边抽出最后那块巨大的调色盘在我眼前比画了一下。眼前的是——手提电脑。手写板。打印机。一大堆的画具。
往打印机里装纸的程敛。戴上袖套的小绫。拿罐子去打水的水井。以及——在电话里曾朝我确认“你喜欢画漫画的对吧?”的覃荔。似乎是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所遗漏的,最关键的问题。“那个,你们的'买东西'……”撑一撑额头,我问过去,“我忘了问……到底是在卖什么的啊?”
B R I M
O V E R
W I T H
TO M F O O L E R Y
任凭这空虚沸腾·第八章 CHAPTER 08
说实在的,我确实没觉得自己“不开心”。如果没觉得不开心,是不是就可以算是开心了呢?但是我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开心”啊。如果感觉不到开心的话,那么,是不是也可以算是不开心呢?
01 时间过到下午,来淘街“淘一淘”的人也越发多了起来。无所事事的住校生、手挽着手的高中生情侣、挂着耳机打扮前卫的小青年、附近住宅区里烫着卷的师奶。阳光被头顶的树叶细细密密隔成了一场雨,它们热气腾腾地落下来,伴随着嗡嗡于耳边的吵闹声。世界就仿佛被浇灌成一个明晃晃的梦。“感觉跟做梦一样……”站在覃荔他们的摊子前,我低头编辑着给郑启脉的短信,听见耳边一声“请问——”,才发现面前不知何时站了名留着齐刘海的女生。“是?”我一边回应,一边匆匆忙忙按下发送,将手机塞回口袋“什么事?”“请问……这个一套有多少张?”齐刘海从摊子上拾起一袋封好的明信片,朝我扬一扬。“我着看,哦这个啊,这个一套是三张……”“这一套里面全都是《银魂》Q 版同人图?”有些怀疑的样子,“可以拆开来看看吗?”“啊?这个已经包好了,不可以的。不过这里有拆封了的,你可以看。”我翻了翻手边的卡片,拣出其中几张递过去,“这些跟那个包好的里面是一样的,喏,你看全都是《银魂》相关。画得也都很好的。”“嗯嗯。”对方似乎颇满意。手指搓着明信片的边,“手感也‘蛮好的。一套多少钱?”“一套十二块。这个用的 250 克铜版纸。没有偷工减料的。”“嗯,那给我一套吧”齐刘海一边掏钱,一边继续翻来覆去看着手中的卡片。“这个,也都是你们自己画的?”“是……啊不是……”我头点了一半,又改成了摇头,“不是我们,我只是负责卖而已画的是他们。”我朝旁边指一指。“他们”就坐在我的旁边,相隔不到半米的跄离。按着从近至远的顺序。依次是——正拿木铅笔上色的覃荔。正用马克笔勾线的阿绒。以及,正对着电脑在手写板上作画的程敛。他们无一例外,全都在埋着头苦画。午后的阳光像是一张金色的大的网,却始终网不住眼下三人的表情。也只有在某个抬眼的瞬间,才能捕捉到他们脸上流露的专注。这专注仿似一道无形的墙,世间的喧嚣冲不进去。就只能停驻在他们面前——在他们面前正围了一圈的人。一脸惊奇的有、小声议论的有、伸长脖子研究的有。当然少不了的,还有那些正维持着某个特定的表情姿态一动不动的人。“是街头画像啊。”两个半小时前。而对我的疑惑,覃荔给出这样答复。“我们每个星期都来这里摆摊画像的,很有趣哦,又能赚到钱,我觉得你应该会有兴趣的。”她朝我打了个响指,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在讨论“吃饭”、“逛街”的日常话题但这显然不能算是日常——至少我被吓了一跳。“这,这个也太高难度了吧……我以前过天桥也有见过画像的啊,那些素描叫个强,我不可能画到那个水平的啦……”我一脸惊恐,拼命朝覃荔摆手。“哈哈哈,不会画素描没关系啦~”依旧是极轻松的口吻,“来这里逛的人年纪普遍都不算大啦,画得太专业反而没市场!我们这种非正统的风格,才会比较受欢迎~”“……非正统?”“其实就是漫画风格啦。喏,给你看我们以前画的。”覃荔朝我摆出几张画稿,一张张点过去,“这些是我的,呵呵,我的比较偏 Q 版一点一然后这个是阿绫的。程敛的。哦,还有这些,是之前其他社员和朋友来的时候画的~~其实画得真的都蛮一般的啦,不过踉你说哦,我们的生意一直都很好,真的。”我一边看,一边“哦哦”地应着。并不是出于敷衍,而是,我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眼前的这些画,虽比不上天桥素描派的水准专业,但如果综合上风格、色彩、趣味性的种种。也丝毫不会较之逊色。覃荔的功底因为早有领教,除了佩服也没有更多的想法。但程敛却是真正地让我吃了一惊,那些于打印机里所诞生的流畅线条、细致神态和醒目配色,利落又有型得简直让我无法将它们和对方的课堂练习并列进同一双手。除此之外,叫做阿绫的女生和所谓“其他朋友”的画,也都具备相当的水准,即便有几张看上去略为粗糙,但起码都能在神韵或是上色等方方面面找到各自的亮点。完全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我。“我画得比你们烂得多了……”我实话实说,却被覃荔误会成是紧张,“哎呀,要相信自己嘛~”她拍拍我的肩以示鼓励,“我们在这里摆摊摆蛮久了,来这里买东西的人都很友善的,大不了画坏了就不收钱呗~没关系的。关键玩得开心就好啦~你不是说过很喜欢画漫画吗?”“说是说过……可……”“不用可是啦。”覃荔打断我的话,“喜欢就可以了!别想太多,就当锻炼一下也好啊,你如果怕没人光顾的话,可以出价出得低一点。我们这边画画的价格都是自己订的。所以无所谓的啦,”“……订太低不会赔本吗?”“不会啦。帮人画像本来就没有什么成本可言啊,无非是大家分摊租金和画纸的钱而己~”覃荔朝我耸耸肩。表示这不过是个小儿科,“这里一个月也就开个十来次,又不是什么闹市区,一个月的租金很便宜的啦。而且这种漫画风格的画像,只要抓住窍门就能画得很快,基本上成本我们大家画一天就可以补回来了~其他日子里如果再画,赚的钱都是各自归各自的啦。不错吧哈哈。”“听起来是很不错啊……”我发自内心。既佩服覃荔能想到这样的主意,又羡慕她有实现这一想法的能力——但之所以会这样觉得,说白了,也是因为自己没办法做到吧。“不错吧不错吧~”覃荔显然没有意识到我的纠结,一脸被认同后的兴致勃勃,“这个月的租金我们前两次就已经赚回来了,所以你不用担心的,画得不好也没关系啦,反正怎样也不会赔本,最多就是浪费两只颜料而已,不过我觉得只要是肯画,怎样也能赚到些外快的啦!”她一边说一边笑起来,“哈哈,就当是那次你借我半块橡皮的报答啦~”我跟着扯出些笑容,“哈哈……你还记着那半块橡皮啊……”
“那当然,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可是很长情的……”莫名用了不不太搭凋的词汇,覃荔手在空气里甩过,“呐。也差不多了,你选一个你喜欢用的工具吧,我们要准备开画了。”“可是……”“还可是什么啊?别这么没自信嘛!”“不是没自信……”我嘟哝着。不是没自信,而是有自知。如同种植于不同盆皿的两株花,伸展进阳光的都分再如何相似,根茎处所连接着的,也只是属于各自的种子。“很有趣”、“很好玩”、“能赚到钱”,诸如此类的诱惑,或许能催化出人类埋于心底的勇气。却无法凭空让他们生出能力——而我自知缺乏的,正是能力。我不会画画,也并没有多么热爱画画,考艺术系不过是为了逃避背书和方便逛街,专业课则从来都是在昏昏欲睡里混过的。这当然算不上是什么好事,但也没坏到会给别人带来麻烦,所以在这之前,我从来不认为自己需要为此而感到难过——在面对覃荔朝向我的笑脸,和她中那些画稿之前,我从来没有感到过难过。难过,是因为确确切切实实在在地知道自己“做不到”。而我唯一能做得到的,就只有撒谎。“其实我也和程敛一样,手绘超级烂,不用电脑画就不行……”我说。语气诚恳表情无奈,并在对上覃荔“可电脑只有程敛的那一台怎么办?”的无措眼神时,迅速给出“虽然很遗憾但是我没关系啦”的宽容回应,顺带回抱以一脸的强颜欢笑。如果假的笑是强颜欢笑。那么,假的强颜欢笑又算是什么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我就变成了一个说谎的惯犯。
02
说谎的人没有好下场。这不是什么寓言故事的说教,而是源于我自身的总结。“一套明信片要十二块那么贵?便宜一点好不好嘛!”“就是啊!你看你看我们四个人帮你买哎,便宜点啦!”“呐,四套算我们四十啦!”说话的是几个初中模样的小女生,比起先前爽快付钱的齐刘海,她们显然要麻烦得多。那些你一嘴我一语的讨价还价,就像炎夏里交叠开的蝉鸣,吵得找太阳穴一阵阵地发涨。“这个是成本价,不能便宜的了——”我说,只想快点把她们打发走。“什么嘛,这么贵!走了走了!”“等等嘛~但我很喜欢这两张啊!能不能散卖这两张啊?”“啊,这个书签也很可爱耶,书签多少钱一张?哦,还有这个信封!信封怎么卖?”面对这样的密集攻势,我毫无招架之力。脑中充斥着大片疲惫的沙沙声。仿佛午夜里掐掉信号的电台。“书签……嗯,书签是两块钱吧……信封……信封两块。”我嘟嘟囔囔。比起说话倒更像是在梦呓。“信封是两块半。不是两块!”冷不防被横空插人的男声纠正了错误。“书签两块。信封两块半。散卖可以,不过我们散的货也没多少了,你们挑一挑里面有没有你们想要的?”清晰回复完所有问题后,绰号“水井”的男生转头朝向我,眼神掠过一丝轻微的恨意,“价格不是才告诉你了吗?”“啊对不起……我有点搞混了。”我一脸歉意。眼前的水井个头高大,剃着平头却又在耳朵两边精心蓄了鬓脚。这种集“艺术家”与“黑社会”于一身的形象,很是具备威慑。所以即使感觉到手机于口袋中的震动一时我也不敢掏出来看。简直……就像是初出社会的上班族。“搞棍了没关系,你可以问我,但是不要不清楚乱报价。”水井显然也把自己当成了老板,一脸严肃地给我上着思想教育课。"我们不像他们那边画画的,价格可以随便定,这些周边都是有成本的。
我们卖出去多少都有记账,价格乱了很麻……“”好了啦水井,你不要给人家向晴那么大压力啦!“覃荔的声音插进来。应该是刚刚从一轮忙碌中脱身的关系,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疲惫,语气却依旧蓬勃,”哎。不好意思哦,叫你过来结果让你卖东西……“她朝我比了个抱歉的手势,手指处隐约可以看见沾了些油彩。”啊。没事没事。“我急忙摇头。”和你没关系啊。是我自己的问题啦。“——是我自己的问题。——如果之前没有说谎的话。”但我也有责任啦,没有事先问清楚你是擅长手绘还是 CG……“覃荔显然没听明白我话间的含义,”要不这样吧“她朝身后指一指,努力想作些弥补。”我看看叫程敛把他的电脑让给你画一下吧?“”哎?“我被这个提议吓了狠狠的一跳。视线顺着过去,两米开外的程敛早已被人包围得看不着身影,只能听见耳边时而传来的啧啧赞叹——或许是赞叹他的那些画,或许是赞叹他的那张脸,又或许,是在赞叹长着那张脸还能画出那些画。我懒得分辨。反正无论是哪个方面,我都取代不了。”你看他现在生意那么好,换我的话不太好啦。“我朝覃荔摇摇头,含蓄拒绝过去。”没事没事,你知道的啦,那家伙天生一副好皮相。小女生都喜欢黏着他。他每次来画都是这么热闹的。上几次也是,几乎就没停过。“覃荔说,”所以没关系啦,你去顶替他,说不定他现在都想休息一下呢~“”啊?几乎没停过啊?“我做出一个吃惊的表情,不留痕迹转移了话题。”那岂不是很累?这样画法,手都要断了吧?!“”哈哈是呢。很累的,不过他也算是乐在其中吧。毕竟这也算是自己喜欢的事情嘛。“我”嗯嗯“地附和过去。”是啊,反正是喜欢就好了。我也蛮弃欢卖东西的。“我指指桌面上的自制周边。口不对心”不画画也没关系的。"
“但……”覃荔似乎还是有些自责。“这些都是上次我们漫画展的时候卖剩的东西了,所以不会太好卖。而且扣除成本之后,多余的钱是要用来做社团活动费用的……卖这个没有什么钱拿的,不像画画,赚的钱可以基本归自己。”没关系的啦,别老是钱钱钱嘛,我主要就是过来玩的啊,本来也没想要赚钱啊。开心就好了。“”你觉得开心吗?“”嗯。“我扯出一丝笑,。”开心啊。“哈。那就好……”覃荔信以为真,碰巧身边有人找她画画,她转头应了一声,朝我挥挥手:“那你继续吧,收档之后一起吃饭!”“好。”我点头。看她的背影一点点淹没进人群。然后我掏出手机,按下郑启脉新回复的短信。“玩得开心吗?”我愣愣地看着手机上这个和覃荔一样的问题。——究竟怎样才算是开心?说实在的,我确实没觉得自己“不开心”。如果没觉得不开心,是不是就可以算是开心了呢?但是我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开心”啊。‘如果感觉不到开心的活。那么,是不是也可以算是不开心呢?我被自己脑海里的无聊辩证搅得晕晕乎乎。一团乱麻里,真正能识别的,无非只有那种感觉。那种,“我到底在做什么”的感觉。回复框的光标在眼前跳动着。我盯着自己所回复的“开心。”看了片刻,按下发送。一次又一次地,我到底在做什么?
03 不清楚具体的收档时间。但时间过了 5 点,淘街的热闹也一点点沉寂下来。摊主们停止了卖力吆喝,行人们路过时也不再会驻足停留。不远处小区的饭菜香味隐隐约约漫进黄昏。夕阳将街道两边的灌木、建筑、垃圾拖出长而淡的影子。而与这柔软萧瑟的氛围相对比的,是两百米外的食街,它在数小时前还只是静默的存在,却在此时变得仿佛一条点燃了的引线,大大小小的烧烤摊相继出动。大排档打亮了店口的霓虹灯,廉价却鲜艳的胶凳沿着摆了一路。烤鱿鱼、炸豆腐、鸡蛋饼,油烟的声响混合着食物的香味,将夜幕撑出嚣张肆意的脸。同样热闹的还有眼下的饭桌。一天的劳累下来,总要吃点好的稿劳一下,加上临时又来了几个“懒得去卖东西但是愿意聚餐”的朋友,点的菜摆了一桌子,甚至还有人叫了啤酒。餐馆厨房的炒菜声,桌上人们的高谈阔沦,身旁伙计的传话声,空气被催化得越发亮堂和燥热起来。但这氛围并不能影响我。手机在饭桌底下惨惨地亮着,我垂着头,一心一意地,在四下的嘈杂里按着短信。“我和朋友在外面吃饭,今天晚上可能要晚点上线。”短信发送给齐要。三分钟后收到对方的一个“哦”。虽只是一个字的回复,但相比之前那些隔半个小时才回或是干脆不回而言,这次也算超过了我的预期——我压根没指望齐要能回些什么。会发短信给他,原因就和之前医院排队等位时如出一辙,无非是不想自己在人群中一脸呆相地傻坐着而已。从和覃荔一班人坐上同张饭桌的第一分钟起,我就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下“一起吃饭”的提议。那些自他们嘴中蹦出,并被佐以极大热情的“漫画展”、“同人本”、’周边制作“或是”动画新番“的话题。‘于我而言,都只像是隔河打量的迷茫。我不排斥动漫,却也未曾为之狂热。常识性的东西,或许还能和人说上两三个回合,但面对眼下的高段位,就只有闭嘴聆听的份儿。置身于这样一片热络却又与我格格不入的氛围里,除了用手机逃避,我也找不到别的办法。发给齐要的短信只是小儿科,为了消磨时间,我甚至不惜用手机为郑启脉写了一篇《今日淘街叙事》,从描述天气到介绍人物,从摆档内容到对话记录,结构完整得只需在结尾加一个”今天真是难忘的一天!“便可直接选送《小学生作文大全》。后遗症便是导致发送时被系统提示字数过多,不得不重退回编辑页面做删字处理,麻烦是麻烦了点,但总比对着没兴趣的话题陪笑点头的好——毕竟我不是程敛,自然也就不具备他那将一张冷脸摆到让周遭大众都习惯成自然的勇气。眼角的余光扫向程敛。他坐在我的斜对面,在周遭的一片高谈阔论里,默默地喝着手中的茶。灯泡在头顶亮着简陋的光,这光落在他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五官里的冷意也似乎被这暖黄色柔化得温和起来。又或许并不只是灯光的效果?时值覃荔开辟了新话题,似乎是关于”筹备参加漫画展“的一些事宜,我听得懵懵懂懂,却看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的程敛的眼神,那是与我不同的,真正感兴致和欣赏的眼神。我突然想起下午的时候,程敛对我所说的那句”还以为你是那种女的“。虽然直到现在也没机会问清楚究竟”那种女的“指的是什么,但按着当时他语气所流露出的不屑,显然,覃荔是没有被归类进去的吧。像这样冷漠而高傲的人,会和一个女生熟到可以被随便拍打脑袋的地步,真的,只是出于”高中三年是同班同学“这么简单的原因?我一边发送着给郑启脉短信,一边胡思乱想。冷不防手机被人一个猛力抽到空中——”什……什么?“错愕地抬起头,我看向眼前覃荔的脸。”你在干吗啊?从刚才就一直低着头对着手机,也不吃饭——"
覃荔晃动着手机,似乎有点儿不满地朝我看过来,“这么忙啊?”“没,没有啊。”我条件反射地否认过去,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心虚什么。“那是菜不对胃口?”“没有不对,挺好吃的。”“那你多吃点嘛,我请客啦,你不要客气啊~”覃荔一边说,夹了一大筷子的肉丝放进我碗里,“喏。这个京酱肉丝我们每次来都点的,招牌菜。你试一下一很好吃的!”“嗯嗯。谢谢……”我有些尴尬地捧着碗接过。这尴尬既出于我本身的不自然,也源于覃荔的自然。类似同性间互相夹菜的亲密举动,我向来不太习惯。但覃荔却做得不叫人排斥,在她身上,似乎带着一种纯度极高的自然感,那些被一般人做出来会感觉刻意的举动,换成是她,就会让人觉得是“自然而然”。她拥有这样直爽的魅力。或许也正是如此,才能和程敛那种人相处得如此和谐吧……我嚼着肉丝想,尽管并不觉得美味,却还是朝覃荔比出“好吃”的大拇指——像我这样虚伪的人,我想,大概永远也没办法和程敛自然相处了。“好吃吧好吃吧?”覃荔似乎很开心我所给予的肯定。适逢手机传来短信的震动,她于是一边笑一边将手机递还给我。“真是有够忙的,你一定是有男朋友的吧~”接过手机,我“嗯”一声算是承认。“哈哈,果然,看你一直对着手机看得不停我就猜你肯定有~”覃荔眯着眼睛,上翘的尾音流露出一丝羡慕。“真好啊~”——对着手机看得不停是因为我觉得无聊。而我真正花大时间聊的对象,并不是我的男朋友却是一个暗恋着你的人——诸如此类的话,当然是说不出口的,“呵呵”地傻笑了几声,“那你呢,有男朋友?”我反问过去。吃饭吃到现在,我终于第一次提起了聊天的劲头——准确一点说,是八卦的劲头。“没有啊一孤家寡人一个~”覃荔夸张地叹一口气。“哈。那快点找一个就好了嘛。”“找不到。”
“呵呵……”我眼角扫过程敛,一半玩笑,一半认真,“你想找的话,说不定也不难啦”“想找也找不到。”覃荔回答得很快,压根没留意我话里的暗示。“这么肯定……你找过了吗——”话未说完,便被对方一句“找过了,找不到”截断。覃荔一脸疲倦地朝我挥挥手,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呐。”她看向我,“下个星期我们还会过来摆档的。你要不要再来?”“再来?嗯……这个……”我踌躇着,不知道是该拒绝还是答应。下意识低下头看手机。先前郑启脉间复的短信跳进屏幕——“今天化疗化得很辛苦,不过还好有你写了那么多有意思的事情给我。很有趣,谢谢。”是这样的句子。我抿着嘴朝那个简陋的笑容注视了两秒钟,抬起头朝覃荔点点头。“嗯……来吧。”“好啊~那下次再叫你咯。”覃荔看起来颇惊喜。“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无聊不肯来了呢~”“怎么会呢。”我说。“蛮有意义啊~”蛮有意义。至少我收到了,对我而言蛮有意义的短信。因为这条短信,那些困惑于大脑的“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才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