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节
比如后来老爷子那里几大柜的书代替了糖果对我的吸引力;
比如小皮初中后个头就比我高了,老逼我叫她姐;
比如因为在老爷子那些书里学会占卜而被村人戏称为“小半仙”;
比如高二那年生日小皮送给我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
如果我知道那是一块能救命的活玉①的话,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要的。
但那时候我不知道,就收下了,所以一个月后,小皮中了一刀,不治身亡,我也被捅了一下,却活了下来。
三辆摩托被砸烂烧了,五个人被活活打死——皮老爷子的三个儿子拖了几十个人回来,不到一星期就把凶手找着了,带到小皮的灵前。
乡长书记和派出所一帮人都在场,后来给那些家伙收了尸,听说给 头的报告是说那五个人持凶抢劫伤人,逃跑的时候栽到沟里,车毁人亡。
我也挨了打,被爸从县医院硬拖回来,把玉佩给皮家送了去,然后把我吊着狠抽了一顿,打得我浑身是血。
小皮他爸听到信后,赶来把我爸劝住的,然后又把我拉回县医院,住了两三天便出院,不敢多住,太花钱了。爸说,欠人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多欠了。
回家养了几天,到乡卫生所拆了线,被皮老爷子叫去。他说了很多话,很多之前模模糊糊的东西在他嘴里得到了证实:
在旧上海小有名气;
三个儿子都还是混道上的;
到我们这山旮旯里住了二十来年,是因为厌了;
捐了几十万给村里、乡里,修路、办学,是觉得该还了;
五个孙子,就小皮一个孙女,找先生算出她有劫,就帮她求了块玉,可没想到……
快八十的人了,在我眼里,那在皮老爷子第一次显出了无助的苍老。
“我本来就该想到的,逃不掉啊!”他的眼很迷离,“这就是江湖……”
我走的时候,他把玉佩挂我脖子上:“小丫给你了,就留着吧。”
“这就是命啊!”这么些年来,他的这句话常常滚在我耳边,令我时不时地觉得有些眩晕。
命?这是一个怎么样的事物呢?对我来讲,它就是无边无际的阴云笼在头顶,偶尔划过一道闪电,便在心头留下来止不住的疼。想放开,却办不到,所有的努力,尝试去开心一点,再想一想,总有些神经兮兮……
“小皮……”半坐在床上,眼中仿佛还是一片苍白,我不禁呻吟出声。
然后,从朦胧中惊醒。
确如皮哥所言,倩是个懂事的女孩子,她什么都没问,虽然在一个瞬间,我在她眼中抓到了疑惑。而宏在这个时候却有着堪与爱吃醋的女人媲美的敏感:“狼哥~~小~皮~是谁?”
小皮是谁?
一个同学?
一位玩伴?
一段纯洁的感情?
还是一个于我逃不脱关系的死亡呢?
脑子开始发胀,胸口也是一样。那是一种欲望在升腾。
躺在病床上的人总是脆弱无力的,我定定神,最终还是没有压迫住那种欲望的迸发,于是,便开始了几年来从未曾有过的倾诉——语无伦次而且后来泪如泉涌,一点也没顾忌到是不是很没面子 。
“就中了一刀,就死了?”宏问,很刺痛的问题。
“刺中了心脏。”我还记得,我忘不掉。
“你呢?怎么了?”
是啊?我怎么了?这是一个重逾千均,压得我一直喘不过气抬不起头的事实。
但,总是逃不掉的,不是吗?
想咽口唾沫,嘴里异常地发干;我说出答案,声音传到耳中,显得毫无生气:“小皮给打下去了。小皮,她用手,把朝我心口捅的那刀给砸下去了。”
说到这里,我感到浑身刺痛,仿佛爸手里的鞭子又甩到了身上,如雷的声音在耳边炸响:“眼睁睁看个丫头倒你前面,个窝囊废!咋的不死了算了!”
刻骨铭心啊……
不能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
我说:“不能。”
绝对不能!
仿佛又听到了那天晚上续我被一酒瓶砸倒后的一声尖叫。
应该有震动的,不过当时的我没感觉得到。
——是倩被推了一下,撞到了桌子角上。
几个同学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不清楚,只记得迷迷糊糊瞅着了的时候倩好象还在,醒来时,看看表,已经是夜里一点多了。
日光灯亮着,惨兮兮的白。
窗户紧闭,让人觉得有些气闷,从床上下来,趿拉着鞋去开了窗,让风进来。
只是头破了,现在被绷带密密缠着,不用担心。身上应该被砸了不少下,肌肉、关节都有些酸痛,但也并非是难以承受的。
就在窗前站到了天亮。轮值夜班的护士看来来不太负责,竟然没来查过床,单间,只有我一个,没人打扰,这一段时间正好可以让心安静,让神识处于一片详和之中,很好的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很好的天气。
后来一个小护士进来,把我赶到了床上:“有什么好看的!注意点,你!”
“嗯。”我应了声,然后想起了什么:“是啊,终究还是要落山的。”
“哦?”小护士眼看看窗外,“看太阳啊?”
我没应声,她便又道:“那怕什么,明天不又升起来了?”
明天升起来的还是这一轮太阳吗?想着,我对她笑了笑,不再说下去。
给我做了一下检查,小护士走了;又过了一会,倩来了。对这个女孩,我心中充满了感激,平时没太多交往,她却什么怨言在这两天里有空就来陪我聊天解闷。
为什么呢?
“我是你老乡啊!笨蛋!”她说。
又想起那天晚上了,其实在桌子上摸到酒瓶连砸带捅地搞了几下后我大脑就已经开始逐渐清醒了,到了最后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点儿外伤,可是包扎好了之后却一会儿做什么电图一会儿拍什么片子的折腾了半天——我不想的,我觉得没事,但最后竟然没拗过她。
“不行!你得住院!”那时候倩的语气恶狠狠的,很霸道,和眼前这个显得十分文静的女孩实在联系不起来。很快地把她带来汤解决掉,我看着拉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的她,微笑。
“笑什么呢?!”她白了我一眼,“傻儿吧叽的样子。”
我回答她说:“没什么。”
“真没事啊?”
“没事……”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帮我叫一下护士好不好?”
倩“嗯?”了一下,然后一丝红泛上脸颊,从小凳上站起,快步走了出去。
很快,倩就把那个小护士叫来了,她问我:“什么事?”
“有没有一个姓张的,新来的医生?”我问。
“张医生啊?他正好今天早班,一会儿就来了。”小护士回答我,然后她问:“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我说:“皮哥走的时候让我找他办出院手续。”
“哦,差不多,你的身体也不需要住院。”小护士说,“等他来了我和他说一下。”
“麻烦你了。”
“不用。”她答应着,出去了。
呵呵,这护士也是新来的呢……
“你真的要出院吗?”小护士的背影刚从门口消失,倩便问我。
“是啊。”我说,“反正也没事,别浪费那个钱了。”
倩怔了一下,然后脸上浮出笑容:“那好呀,再也不要往这个满是药水味的地方跑了。”
从她的表情来看,这应该是一句很诚实的话,所以我说:“谢谢啊,这两天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老乡嘛!”倩摆摆手,不过当然看不出什么豪杰意气,只让人觉得她的架势很好玩、很亲切。
“不过有件事得先说好。”她正色道,“押金什么都是我付的,出院后得还我。还有那个汤,因为花的功夫钱不好算,所以给你喝了几回你记着,得请客请回来。”
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还得算利息!”
然后她脸上恶作剧般的神情就显了出来,让我心情为之轻松了不少:“好啊,没问题——如果你敢去吃的话。”
“那有什么不敢的!你会让你的客人出事?”她鼻子皱了起来,很可爱的样子,有点像小皮。
小皮……
头又疼了,我狠狠地喘了两口粗气,非常短促地“啊!”了一声,引得倩的脸很紧张地凑过来:“你真的要出院吗?”
从鼻子里把一口气用力地喷出来之后,我看着她,坚定地说:“嗯!”
①活玉,用质好的翡翠原料直接设计打磨而成,即纯天然的,可以永久佩戴,而且随着佩戴时间越长其越润泽,颜色也更浓艳。其中高档货青翠欲滴,色正不邪,无杂质,无绺裂,长期佩戴不变色。通常认为把它佩在身上,它就会吸人精气而生长,若佩戴者遇难时,便会代替主人承受打击保主人无恙,若是大灾难,可能会使玉破裂。有一种说法是活玉不是女子的饰物,即便是被女人看一眼,也会失去灵性;但也有人说处女无妨。具体怎么样,笔者也不太清楚,小说里只是随便写写,请读者不必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