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五章第51节冲上珠穆朗玛

《《我把你放在玫瑰床上》全》

我背着氧气筒,冲上珠穆朗玛峰。

多少次雪崩,我都像涛头上顶天立地的弄潮儿。沿途我看见雪里埋的多少尸体,在水晶宫里,我看不出他们死去了多少年。我看得出,他们死前的心情。我把雪莲,撒在每一个尸体上,也撒在我的身上。自从我失去你,我不知道,我和尸体有什么区别。

我坐在白骨山上,数着两千年前,那场战役死亡的数字。我挖出无尽的白骨,当时弹尽粮绝,活着的人只能人吃人。我掂量着每一个骷髅。我和骷髅之间,仅仅隔着一口气。你带给我的痛苦,让我体会了,那场战役中所有丧夫女的痛苦。

我在森林里迷了路。很多猴子包围了我。我坐在一棵树下,回首着我和你。一个猴子扔给我一个颅骨。我就地挖掘,挖出几吨的颅骨。这些颅骨大概都是随法老陪葬的女人。自从爱上你,我也成了陪葬的女人。

一双手捧给我一个颅骨。我抬头看见一个拉丁美洲歌星风情的男人蹲下来,问我为什么独自在森林里。他的身边跟随着一群保镖,我以为他率领这座森林里的游击队。他说,他从曼谷一个庙宇看见我,就跟踪我,一直跟踪到这个万年孤独的森林里。

他介绍自己从哥伦比亚来,在这里统筹金三角的生意。他依然捧着颅骨,说,“如果你接受这个颅骨,你就是我的情人。如果你拒绝这个颅骨,你依然是我的情人。”

我不解地问,“世上女人应有尽有,为什么非绑架我?”

他说,“因为我从你身上看到纯真。这种纯真,像阳光一样自然,既不会被金钱腐蚀,又不会被时光吞噬。”他坐在我的身边,“我是夜间行走的人,必须让阳光作我的参照物。”

他迫不及待地带我走出森林,到码头见他的朋友。他的朋友也是哥伦比亚人,长发系着水晶链。他们显然已经在手机上通报过军情,所以他的朋友见到我就说,“我真嫉妒他,竟然在森林里找到这样的仙女。看看我找到的都是什么,”他指着码头上的两艘货船,“每天我都要藏几百个偷渡客,把他们运到南美,给他们办张南美护照,然后再送到美国加拿大,倒人如同倒黄金。”

他们包下海滩的酒家请我大宴。招待捧着金盘,盘子里是一团团活蛇,招待当面操刀撕开蛇皮,挤出蛇胆,把蛇皮扔在汤里,像切鳟鱼一样把一条条蛇碎尸万断,烤在火锅上,整个餐厅弥漫着蛇味。一排招待捧着水晶盘,里面竟然是血糊糊的猴头,摆在我们的餐桌上,三个招待抄起锥子和锤子,同时翘开猴子的头颅,招待给我们三个吸管,人蛇当即吸了一口粘糊糊的脑浆,得意地咂嘴,猴脑脑浆比人脑还好喝。

我跑出了餐厅,我不敢相信自己和金三角的毒王、卖假护照的人蛇卷在一起。理查德把我逼成了与狼共舞的人。

他们追出来,人蛇问我愿不愿到船舱里看望那些花钱买罪受的人。

人蛇让下手打开船舱。我被呛人的汽油和汗臭窒息得犹豫不前,可是我还是朝黑暗的底舱迈下台阶。

微弱昏黄的灯光下,我看见油桶边黑压压地挤满了打地铺的人,他们在几乎看不见的光线下打着扑克。我看见一位有头有脸的中年人,问他怎么也上了贼船。他笑笑,不回答。

人蛇告诉我,他是大陆逃到这里的经济犯。这个船舱里几乎都是通缉犯。我对那位藏匿身份的中年人说,“其实我也是通缉犯。”

走出油船,毒王和人蛇带我到游艇上,带我去太平洋上的一个仙岛。

在豪华的游艇上,毒王问我,“和我在一起,你是不是做好了断头的准备。”

我看着大海,波浪把理查德推得越来越远,我说,“我都不知道我还活着。”

毒王炫耀着自己,他常年飞跃一个个国境线,像旅行家一样游山玩水。他自从控制金三角之后,贩毒网像一面面锦旗插遍全球。他常常看到同一架飞机上,坐着十几个毒品犯。他们携带着不同的身份证,在旅程中,不断改名换姓,变幻国籍。他们在一个下午穿越六个国家。在一个星期内,环球一周,他们成了地球上罕见的行踪不定的人。他们从大使到空姐,甚至到国家首脑的出访,从红色通道运送一箱箱可卡因。

游艇停泊在码头上,我和他们踏到岛上。毒王介绍说,这是世界闻名的艾滋病岛,关满了被隔离的艾滋病病人。毒王和人蛇在海边对酒当歌,我在海滩上看到一位独自散步的金发女郎,手里攥着圣经。我自来熟地和她攀谈起来。

她说她来自好莱坞,她的最出名的情人是理查德史东!只要躺下,她的脑子里就开始放电影。刚刚进入青春时代,就唯恐与惊人的爱情擦肩而过。她不允许自己空白。献身,是她义不容辞的使命。这场火焰,每一天灼伤着,灼伤着她的灵与肉。被理查德抛弃后,她依然想委身于一个大于人生的男人,她频繁地更换男人,当她接到烈性艾滋病的化验单,她才恍然大悟,她的爱情是一场麻风病。红斑像天花在脸上溃烂,她只能临危不惧。她被隔离到这个岛上。这个岛上,关满了这种病人。他们来自不同的背景,归宿都沦落到烈性传染的岛上。每天火葬场的车,都拉走火化的人,人人都清楚自己离火化车还有多远。人人都得了倾诉病,彼此交换病因,在病史声讨会上,那种争先恐后泣诉的场面,像忆苦大会。她也被推到台上,追述一个少女狂恋的代价。

在艾滋病的岛上,她被吸收为基督徒,她带着十字架,和上帝夜夜面谈。在圣经里,她读到,上帝看见人类纵欲,一次次阻止、无可奈何之下,上帝说,这些人将得一种烂病。她跪在上帝面前说,她只是爱上一个天下女人都爱他、他又爱天下女人的男人。上帝告诉她,这种男人就是魔鬼。一旦纯洁的女人爱上这种吸血鬼,就会死无对证。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千疮百孔的脸,平静地合上圣经。

我和她就这样坐在海边的礁岩上,看着波浪涌起的坟墓。我看着她,就好像看着自己。

我问,“什么是你唯一的愿望?”

她平静地说,“杀掉理查德史东。”

我看着理查德的死难烈士,像牧师一样平静,“其实我们都罪孽深重,深重到钉在十字架的程度。耶稣为我们钉到十字架上。”

在这座墓地,她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转败为胜。在这汹涌的海上,我们目送着夕阳,海鸥擦肩而过,乌云像一片片岛屿。她说,当初她就想像过,为爱情视死如归。如今为了那点爱情,她体无完肤。

突然,她从礁岩上纵身,像大义凛然的壮士,我试图拖住她,她挣脱开我,跳进深海里。一阵泡沫,淹没了她的一生。

毒王和人蛇向我跑来,看着礁岩下的泡沫渐渐平静。

毒王问,“你和她说了什么,就让她自寻短见。”

人蛇说,“看不出你这么有人气,你可以作我们这行。”

重回游艇上,离艾滋病岛越来越远,理查德反而离我越来越近。我不知冥冥之中,他与这个岛有着这种神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