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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梧桐大道

《《后湖鬼戒》》

秦怡的宿舍和沈鸿的宿舍楼之间还有一段距离,这段距离是一条不宽的水泥路,路的旁边是两排高大的梧桐树,这里就是著名的梧桐大道。每到夏天,梧桐树的叶子遮天蔽日,即使是白天,路面都几乎不透一点阳光,非常清凉。

这里与其说是一条大道,不如说是一条长长的隧道。

雨后的梧桐大道更加昏暗,路旁的路灯不但没有减轻黑暗,反而好像使原有的黑暗更加浓重。

走在梧桐树下,听着雨滴打在梧桐树的叶子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想起刚刚在四教的经历,沈鸿的心里有些毛毛的。

“嗒嗒嗒!”

走着走着,沈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不紧不慢,就在他身后的不远处。

这么晚了,还有谁在校园里走呢?

沈鸿想回头看看,但还是忍住了。他加快了脚步,可是身后的脚步声也开始变得紧凑起来。沈鸿想知道那个脚步声的用意,于是在走路的时候故意时快时慢的,可是那个脚步声也随着沈鸿脚步的快慢变换着自己的节奏。

不错!那个脚步声就是跟着自己的!

经过了刚才的惊吓,沈鸿感觉自己已经没有精力再应对任何意外了,他只想尽快回到宿舍。好在自己的宿舍楼就在不远的前方。

“嗒嗒嗒!”脚步声还在身后的不远处跟着自己。

43号楼越来越近了,可是正当沈鸿即将走完那段周围长满梧桐树的道路的时候,几乎就在一瞬间,那个声音竟忽然消失了。

沈鸿站住了。看着就在不远处的宿舍楼,鼓了鼓勇气,然后往身后看去。

身后什么人也没有。梧桐大道并没有岔路口,那么那个人去了哪里?

沈鸿的目光盯住了路边高大的梧桐树。

这时候,沈鸿忽然想起了一位学长曾经给他讲过的一个关于梧桐大道的传说。

那已经是解放前的事了。

那时候这里还叫燕京大学。

那时候的梧桐大道还是一片草地,草地上种着很多的梧桐树,晚上的时候这里常常是情侣们散步约会的好场所。

有一年,学校里正读书的一个女学生怀孕了,在医院里产下了一名死婴。后来那个女生所在的系就作出了开除这个女生的决定。

当天晚上,一对情侣在树林里约会。

夜晚的天空很黑,似乎厚厚的云覆盖。

两人走着走着,男生忽然感到梧桐树上有什么东西滴到了自己的脸上,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是雨滴,也就没有在意。

可是渐渐的,他觉得那“露珠”有些黏黏的,不像是水珠,于是急忙擦亮了火柴。

身边的女朋友一看到他的脸,吓得哇哇大叫起来。

他急忙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镜子里是一张满是鲜血的脸。

血?天上下的是血!

他来不及擦拭自己的脸,急忙抬头望去,只一眼,这个男生就瘫倒在了地上。

就在他们头顶上,一双脚悬空垂在那里,还在风中来回地晃荡着。

一个女孩悬空吊在一棵梧桐树的树枝上,面部表情由于窒息的痛苦极度扭曲着,舌头伸出口,一双眼睛还在看着他们两个!那血正顺着她右臂的手腕滴答滴答地流淌下来!

这个女孩还穿着月白色的学生服,她的尸体就像一个木偶在风中来回地摇摆、摇摆……

这对情侣失魂落魄地跑开了,他们急忙找来了学校的老师。可当大家赶到的时候,这里却什么也没有了。

大家都说这对情侣看花了眼,四散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一个早起的学生跑步跑到这片树林外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一个人挂在梧桐树上,虽然距离很远,但是这个跑步的女生还是能感到一种剑一般的阴阴的目光向自己直射过来。

她叫来了人,大家发现这个吊在梧桐树上的,正是那个被开除的女生。她脸上的表情、位置和前一天晚上那对情侣看到的情形一模一样。

可是,昨天晚上的时候别人却看不见她!

后来,就常常有人在晚上经过这片树林的时候看到好多树上都挂着一具女尸,在夜晚的风中来回地摆荡,就像是在敲着死亡丧钟的钟摆……

想到这里,沈鸿禁不住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梧桐树。

梧桐树的叶子太浓密了,他什么也看不见。

沈鸿盯着不远处的梧桐树,他的直觉告诉他在某一棵梧桐树的后面藏着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刚才在自己身后跟踪自己的人。

忽然,他看到一个黑影从一棵树后面闪到了另一棵梧桐树的树干后面,沈鸿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谁!”

沈鸿厉声喝道。

没有回应。

沈鸿的声音在梧桐树环绕的“隧道”中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很快就被周围的黑暗吞噬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鸿决定一棵树一棵树地查看,他要解开自己心中的疑惑,看究竟是谁跟着自己。

他往最近的一棵树走去,然后猛地一个箭步走上前去。

可是,树后什么也没有。

沈鸿再看,觉得那个黑影又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干后晃动了一下。接着又在路对面的一棵树后晃动,又在另一棵树后面……

每一棵树的后面似乎都有一个人,他们在和自己捉迷藏!

他们不断地变幻着位置,让沈鸿能够在一瞬间看到他们,可是却永远看不清楚。

这无数个黑影就像金大侠笔下的段誉会凌波微步的神功,让人分不清前后左右,东西南北,辨不清方向。

沈鸿感到了极大的危险,急忙转过身,准备往宿舍跑去。

在他面前的路中间,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穿黑雨衣的人!

雨已经彻底停了,可是那个人还穿着黑色的雨衣,带着宽宽的雨帽。

他的雨帽很大,似乎和雨衣并不搭配,大得几乎遮住了他的整个脸,只剩下一张紧抿着的嘴和尖瘦尖瘦的下巴。

他就那么垂着手站在不远处,一声也不响,显然是冲着自己。

一时间,沈鸿竟然很难分辨这个人是男还是女,但是他能肯定,刚才跟着自己的就是这个人。

刚才就是他(她)的影子在梧桐树的后面来回变换,而当自己在寻找的时候,他(她)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的背后,冷冷地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了。

沈鸿有些后怕,后悔自己刚才不应该停下来,他应该一口气跑回到宿舍楼去。

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与这个人对峙。

他是谁?究竟要干什么?

沈鸿不愿再想了,就在不远处,就是自己的宿舍楼,他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不管眼前的这个东西是男还是女——是人还是鬼!

沈鸿鼓起勇气朝前走,他走的是一条斜线。

他想不露声色地走过去,快接近那个人的时候,就开始绕开他拼命地跑。只要跑进宿舍楼,[奇·书·网-整.理'提.供]一切危险就都没有了。

沈鸿这么想着,一面朝那个人走去。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见那个雨帽下面刮得不很干净的下巴。

沈鸿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始跑!

就在沈鸿准备启动的那一刻,那个穿黑雨衣的人说话了!

“等等!”

话很简单,也很轻柔,轻柔得让沈鸿瞬间就放弃了积攒了许久的戒心,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沈鸿依旧不能通过这个声音分辨对方是男还是女。

“你是沈鸿?”

“是。”

“秦怡是你什么人?”

“朋友。”

沈鸿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只好含糊地回答。

“不要去后湖……”

“你是谁?”

黑雨衣没有说话,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他的身子动了一下,雨衣口袋里的什么东西把口袋高高地顶起。

沈鸿感到了威胁,急忙往后挪了挪身子,拉开与他的距离。

沈鸿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要做什么?他或许会猛地在自己的面前拉下雨帽,露出一张惨白的、满是鲜血的脸,或者他会猛地扑上来卡住自己的喉咙,把自己杀死在这条阴阴的、曾经吊死过一个女学生的梧桐大道?

这些猜测瞬间划过了沈鸿的脑海,让他来不及理清头绪。他决定返身跑,无论跑到哪里,也比面对着一个看不见脸面的黑衣人要好。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一束车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直射在穿黑雨衣人的身上。

沈鸿急忙回身,不远处的路灯下,一辆车正向这边缓缓地驶过来。借着车灯的余光,沈鸿一下子就认出了那是学校夜间的校园巡逻车。

沈鸿像溺水的人得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转身拼命地跑向巡逻车。

他拼命拍打着车窗,巡逻车里的人慢慢地摇下了车窗。

车里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开车的那个保安瘦瘦的,一脸阴沉的样子。

他的同伴坐在巡逻车的后座上,大盖帽的帽檐很低,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什么事?”

开车的那个保安看到沈鸿拼命地拍打着车窗,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他的手依然放在方向盘上,好像没有下车的意思。

“前面……前面的路上有一个人……”沈鸿气喘吁吁地说,紧张和刚刚的奔跑让他的话有些不大连贯。

“啪!”还没等沈鸿说完,巡逻车的后门就打开了,那个帽檐很低的保安从车里钻出来。

“在哪儿?”

借着车灯的光,沈鸿看到他左面脸颊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长的吓人。

“前面,就在前面。刚才他堵着我,穿着黑雨衣。”

沈鸿的脸重新朝向了坐在车里的那个保安,等着他的回答

瘦保安终于钻出了车,朝沈鸿说的方向看了看,然后在那个脸上有疤痕的保安耳边耳语了几句,就往那边走去。

梧桐大道上的积水依然很多,三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发出嚓嚓的声响,在夜晚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人不见了!

梧桐大道的前面就是宿舍楼,再没有别的岔路口了,他去哪儿了?

沈鸿寻遍了每一棵树的后面,一无所获。

两个保安站着没有动,看着沈鸿一个人从一棵树后面到另一棵树的后面,就像在看滑稽剧。

那个瘦瘦的保安向沈鸿走了过来,后面跟着那个脸上有疤痕的保安,他的帽檐依旧很低,看不见他的眼睛。

“要不这样吧,你和我们一起回去作一个记录,怎么样?”那个瘦瘦的保安温和地说。

这是沈鸿看到他之后他说得最长的一句话,他说话的时候带有东北口音,不过不明显。

“不,不用了吧,也没有什么大事。”沈鸿有些害怕,顿了一下说。

“那好吧!”那个瘦瘦的保安似乎很失望的样子。他看了看周围,问沈鸿,“这么晚了你在校园里干什么?”

“没什么,我的一个同学邀请我出去玩,回来晚了。”沈鸿没有说出和秦怡一起翻进四教自习和看到的东西,他不想惹更多的麻烦。

“以后早点回来。”

沈鸿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向两个保安道了别,就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对了,还有……”那个瘦瘦的保安忽然又叫住了他。

沈鸿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

那个瘦瘦的保安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刚才真的有人吗?我刚才在车里注意你好久了,看你一个人站在路中间,面前并没有人啊!”

第十五章他去了哪儿?

那天晚上,沈鸿没有回宿舍,他在学校的保卫部住了一夜。

沈鸿本来是准备回去的,可是听了那个瘦保安的一番话之后,他有些发懵。他不知道,那两个保安走了之后,那个穿黑雨衣的人会不会在宿舍楼的门口再次堵住他,露出他那张自己或许永远也不愿看见的脸。

沈鸿和两个保安回到了保卫部。

推开门,里面只有一个没戴帽子的保安坐在一张桌子前看着一本看不清名字的武侠小说,桌子上胡乱地摆着些登记册之类的东西,还有几支笔。

看见沈鸿和两个保安进来,那个保安只是抬了一下眼皮,招呼也没有打,就继续低下头看自己的书。

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一个简易的放杂物的木头架子、一张沙发,还有一个关着门的土黄色的柜子,别的就没有什么了。

在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的挂钟,钟摆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走着。

沈鸿看过一些电影和电视剧,总觉得这个挂钟挂在这里怪怪的,有些不协调。在他的印象中,这样的挂钟应该是挂在一些老式的大家庭中,红黑色的家具,两层的别墅,挂钟下面坐着几个穿着旧上海旗袍的女子,还有一个专制的老爷。

可是这个挂钟却出现在这样的房子里,就好像一只羊的脸上戴着一副眼镜,让人觉得很不协调。

那个脸上有疤痕的保安走进了隔壁一个房间,就再也没有出来。

瘦保安很热情,他让沈鸿先坐着,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自己就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水有些甜丝丝的,放了糖。可是又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又有些涩涩的。

沈鸿喝了两口,感觉喉咙里很不舒服,就把杯子放下了。

五分钟之后,瘦保安把沈鸿带到了一个满是显示屏幕的房间。

在这间房间里有几十个电脑屏幕,每一个电脑屏幕上面都显示着学校的不同位置。

食堂门口、图书馆的自习室、大礼堂门前、电梯里面,还有一些地方沈鸿甚至自己也认不出来。

屏幕是黑白两色,就像一个人的梦境一般,没有彩色,世间万物的五彩缤纷在这里都变成了简单的划分——黑或者白。

就像人的眼睛,黑或者白。

在这么多双眼睛面前,沈鸿有些晕眩。

负责学校保卫的人每天不需要在校园里来回走动,只要坐在这些大大小小的屏幕前面,就可以了解校园里发生的许多事情。

坐在这些屏幕的面前,人们会有洞悉世界的主宰感。

那些平时并不在你面前出现的保安,你或许不会看到他们,也无从认识他们,可是他们却能够在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昨天曾经穿过什么衣服,扎过什么样的头发,甚至很轻易地可以从一大堆人之中认出你的女朋友是谁,或者你几天前的一天晚上和谁一起从宿舍楼中走出来。

所有这些,他们只需要翻看一下那时候的录像带就足以解决了。

人们总以为自己所做的很多事情都是隐秘的,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知晓,可是却不知道,或许在自己不远处的地方就有一个隐蔽的摄像头在黑暗中嘲笑你。

你在电梯里旁若无人地抠鼻孔;

你和女友在没有人的教室里热吻;

你在无人的宿舍楼门口扔掉了一根雪糕棒;

你在图书馆里看看四周,然后镇定自若地撕掉了其中的一页书……

你本来以为没有人知道,这些事情会随着你某一天死去而带到坟墓里去。

可是你却不晓得,就在同时,或许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正坐在舒服的椅子上,一边吃着泡面,一边欣赏着你动作的每一个细节。

这些监视器的摄像头在你身边的角角落落,可是你却不知道,它们就像一只只永不疲倦的眼睛,即使在黑夜里都静静地注视着走进自己势力范围的每一个人。

瘦保安喊了一声沈鸿,把一个监视屏指给他看。

那是43号宿舍楼的门口。

沈鸿有些惊讶: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那里还有一个隐蔽的监视器。

“这是一个小时前的情景,你可以看看。”

沈鸿和那个保安在监视器的屏幕前把那一段时间的带子倒回来看了三遍都没有发现任何东西。不要说穿黑雨衣的人,就连一只找东西吃的老鼠都没有。

最后,瘦保安无奈地耸耸肩。

梧桐大道直通向43号宿舍楼,监控录像上竟然没有他的影子!

那个瘦瘦的保安无奈地摇了摇头。

“会不会看错了?”瘦保安质疑说。

沈鸿没有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会看错呢?那个人就站在道路的中间,沈鸿甚至可以清楚地记起那个人下巴上没有刮干净的硬硬的胡茬子。

沈鸿无法解释这一切,只好走出了监控室,他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累。

已经是午夜了,沈鸿也实在没有力气和勇气回宿舍去,于是就问能不能在保安室里住一晚上。

“倒是可以。不过我们这里的地方不大,只能委屈你在外面的沙发上睡一晚了。”瘦保安有些不好意思。

沈鸿倒无所谓,毕竟晚上不冷,况且现在距离天亮已经没多久了。

瘦保安到隔壁屋子里给沈鸿拿毛毯,沈鸿坐在沙发上等着他,很快就昏昏睡去了。

第二天沈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多钟了。

他是被墙上的挂钟惊醒的。

这一夜沈鸿睡得很死,几乎没有做一个梦,挂钟在半夜里也一定响过很多次,但是沈鸿都没有听到。

沈鸿觉得身上有些重,低头看了看,是一条灰色的毛毯。

他竭力地回想昨晚的经历,想了好久才终于大致想清楚了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自己和秦怡去四教自习,天气阴沉沉的;

四教的201教室里,坐着几个自习的人,自己和秦怡走了进去;

和秦怡在走廊里,楼外雷声和雨声,回到教室,逃出教室;

梧桐大道……穿黑雨衣的人……

这些经历都好像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一样,隔着一层重重的雾,让他看不清楚。如果不是现在躺在保安室的沙发上,沈鸿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和秦怡一起去过那间倒霉的201教室,有没有遇见那几个点着油灯、穿着“文革”衣服、看着“文革”时候课本的人。

这些记忆都有些飘忽不定,就好像一阵有颜色的风,虽然你能够看得见它飘动到哪里,可是你永远也抓不到它。

又躺了一会儿,沈鸿才终于又强忍着头痛坐了起来。

他的口很渴,嗓子干得难受。他掀开毯子,站了起来。

昨天晚上在桌子旁边看武侠小说的保安已经不在那里了,桌子上空荡荡的,收拾得很干净。

“有人吗?”

没有回答。沈鸿有些等不及了,他看见桌子角的地方有一只暖瓶,就走了过去。

暖瓶挺重,里面的水满满的。

桌子旁边的架子上有几个套着的一次性纸杯,沈鸿拿出一个,倒上了水。

水似乎是刚烧好的,很烫,兀自冒着热气。

沈鸿用嘴吹着气,小心地喝了一口。水甘甜好喝,与昨天晚上的那一杯完全不同。

沈鸿贪婪地喝完了杯子里的水,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进来。

校园里已经有人走动,隔着保卫部的门,沈鸿能听到门外大道上人走路和谈笑的声音。

他又走到隔壁房间门前,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门,然后静静地等着。

没有人应。

“有人吗?”沈鸿又敲了几下,并大声地喊道。

还是没有人应。

沈鸿推开虚掩的门,往里面看去。

屋子里是几张排得很整齐的上下铺的床,床上的所有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的,就好像从没有人睡过。

可是却没有人。

第十六章烧了它!

“你在这儿干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沈鸿急忙转过身,身后站着的是昨天晚上的那个疤痕脸。

他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低低的帽檐下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沈鸿看。

沈鸿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的威压,说话立刻开始结巴起来。

“我……我想回去了,看屋子里没有人,我敲了敲门,这个屋子,所以……”

疤痕脸不理会他的话,走过来关上门,硬硬地说:“还有什么事情吗?”

沈鸿不再说话,既然见不到那个瘦保安,他打算回去。

这时候,又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保安。这个保安的个头很矮,瘦瘦的,但是脸上却堆满了笑。

看到他进来,疤痕脸不再说话,转身走开了,显然他是想把这个接待的任务转交给这个新进来的保安。

沈鸿也感到轻松了很多,他不愿意和疤痕脸说话,这样最好。

新进来的保安很客气,连声问沈鸿晚上睡得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细,就像一个女孩子,声音里带着稚气,似乎刚来不久。见沈鸿准备回去,他回身拿过了沈鸿的书包。

“昨天晚上你睡觉的时候,苗哥吩咐我把你的书包烤干了。”小保安说话的时候带着讨好的语气。

“苗哥?”

“噢,就是昨天晚上带你回来的呀!”

是那个瘦保安。沈鸿很感激,说话也客气了起来。

“苗哥是哪里人?好像有东北口音。”

“是啊!苗哥全名叫苗进勇,是我们这个组的头,来这里快一年了,今年二十三岁。家在东北,好像是沈阳的,叫马里屯还是什么,记不得了。”

小保安竹筒倒豆子,说得很快。

沈鸿让他代自己谢谢“苗哥”,就出了保卫部的大门。

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了,夏日的早晨,景色怡人。

宿舍里没人,沈鸿走到自己床前,一下子躺倒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正在这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沈鸿费力地摸出手机,连号码也懒得看。

“喂?哪位?”

“是我啊!秦怡。”

听到沈鸿这样问,秦怡有些不高兴。

沈鸿不好意思地向秦怡解释,秦怡也不在意。

“你看今天的BBS了吗?”秦怡的声音里面带着笑意。

“没呢。怎么了?”

“今天学校的BBS上有一条新闻,你一定猜不到。”秦怡神秘地说。

沈鸿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让秦怡这么高兴,就强打起精神,笑着问:“什么事啊?神秘兮兮的?”

“估计你也猜不到。”秦怡很得意,“学校的电影社组织了一次活动,在学校的几个地方拍DV,其中有一个文革时候的故事,就是昨天晚上我们在四教201教室遇到的那些人啊!”

刚说完,电话那端的秦怡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竟然有这样的事,一种大起大落的差距让沈鸿有些眩晕的感觉,接着感到了一阵轻松,但是这种轻松还没来得及扩散开来,一种奇怪的不安就重又揪住了他的心。

显然BBS上的消息是真的,可是沈鸿对在201教室与那些拍戏的人不期而遇还是不能释怀。自己手里的那本日记本就是文革时候的遗留,而自己和秦怡第一次到教室上夜自习就恰巧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整个事情巧得就像是有一种冥冥的力量在暗中安排这一切。

而且,那个穿雨衣的人,绝对不会是什么社团拍DV的剧本安排。他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一只黑夜中的蝙蝠“倏”地一下飞向夜空,连监视器上都没能留下他的身影。

想着这些,沈鸿刚刚轻松一点的心又沉重起来,竟然忘记了说话。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怎么不说话?”

“秦怡,昨晚上……”沈鸿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穿黑雨衣的人,还有他低沉的嗓音,不由得顿了顿,然后慢慢地告诉秦怡自己昨天从四教回来之后遇到的那些事。

电话那边的秦怡久久不说话。

沈鸿这才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将这件事告诉她,至少可以晚一点告诉她,让她刚刚好转的心情能够获得短暂的持续。

“沈鸿,我有些害怕。本来我还以为……”秦怡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说我们这段时间是不是撞鬼了?我们俩到最后会不会也像马明杰一样不明不白地死掉?我好怕……”

说到“撞鬼”这两个字的时候,秦怡的声音明显颤抖了一下,可见她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说出这句话的。

沈鸿长久以来就在心里想的这个词忽然被秦怡说出来,也陡然地吓了一大跳。

“没事的,没事的。别担心了,有我在呢!”

沈鸿找不到可以安慰的话,只好不断机械地重复着这些话。

如果真的有一天危险来临了,自己真的能够保护她吗?

沈鸿自己也不知道。

“沈鸿,你说……”秦怡欲言又止。

“什么?”

“你说,会不会是那本日记本的问题?”秦怡试探着说,“从见到那个本子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它不吉利。开始的时候我还觉得与马明杰的死有关系,所以想保留它。可是现在,这么多怪事,我担心……”

秦怡的话提醒了沈鸿。

秦怡的话没错,那本笔记本是邪邪的。这几天没看,或许上面又“长”出了什么新的东西。

“沈鸿,沈鸿!你还在吗?”

“在!我在!”

“我们……我们把它扔了吧!”电话那边的秦怡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对!扔掉它!

沈鸿的心里一震。这样,它就不会再缠着自己了。马明杰已经死了,过去的就过去了,没有必要再抓住这件事情不放。

何况,即使知道了实情的真相,自己真的有胆量面对吗?

沈鸿不敢肯定。

可是,谁又能保证这本笔记本被扔掉之后不会莫名其妙地再度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呢?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种种怪事已经让沈鸿对大多数事情丧失了信任的勇气。

“可是,如果……如果它又再次回来呢?”

“那就烧掉它!”电话那端的秦怡忽然说道。

“你在宿舍楼下等着我,我十分钟后到。”

沈鸿丢下电话,迅速地冲到自己的床前,拖出了密码箱。那本笔记本还好好地躺在密码箱里。沈鸿不知道它上面究竟有没有“长”出什么新的东西,但是他现在已经不愿意再看了,他只想尽快地销毁它,让它永远也不要再在自己的面前出现!

那本笔记本躺在那里,似乎已经猜到了沈鸿的企图,带着一副嘲笑的眼神鄙夷地看着他。

沈鸿顾不得那么多,抓起它包在一张旧报纸里就跑了出去。

秦怡在女生宿舍楼门口焦急地等待着,她看见沈鸿从不远处匆匆地走过来,他的胳膊下面还夹着一个报纸包着的东西,秦怡知道那就是那本自己会书写的笔记本。

两人见了面之后,彼此都不说话,不由自主地沿着宿舍楼前面的一条路走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就好像被什么奇怪的力量支配着,当他们停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在后湖的边上了。

沈鸿拿出了那本笔记本,看了看秦怡。

秦怡点点头。

沈鸿摊开了报纸,然后用随身携带的打火机点燃了报纸。

报纸无声地燃烧起来,沈鸿最后一眼看了看那个笔记本,毫不犹豫地把它扔进了火焰中。

两个人就像在表演一幕哑剧,没有台词。

笔记本的绒面被炽热的火焰烘烤着,很快就燃烧起来,发出刺鼻的味道。沈鸿和秦怡在旁边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着笔记本,笔记本的纸页由白而黄,然后忽地着了,很快就变成了一片片脆而硬的、有些卷曲的黑色碎片。

纸页燃烧的时候冒出一些烟雾,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味。

沈鸿觉得那气味很呛人,就像是什么肉被烧焦的气味。

他忽然有一种恐怖的感觉,他感觉自己在焚烧的不是一本笔记本,而是一具尸体。这尸体不知道姓名,也不知道年龄,沈鸿甚至不能够判断,他是不是已经死亡?

因为,他看到那笔记本在火焰中痛苦地扭曲着身子,那架势真的像一个还没有死亡的人被高温的火焰一点点烧焦的样子。

沈鸿看了看四周,旁边没有一个人。

他又看看秦怡,秦怡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火焰,没有看他。

短短两分钟,笔记本就变成了灰烬。

从后湖回来,沈鸿和秦怡都感到莫名的疲惫。

“好了,没事了。”沈鸿说道。他觉得自己这句话与其说是为了安慰秦怡,还不如说是为了安慰自己。

秦怡点点头,不说话。

真的没事了吗?沈鸿不知道,秦怡自然也不会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里,沈鸿和秦怡常常一起去上自习,准备期中考试。

与秦怡选修的自然灾害不同,沈鸿选修的是心理学的课程。

大学之前,沈鸿就读过好多心理学的书,他本来想通过这门课能够使自己得到更大的提高,可是没想到课程的难度出乎自己的预料,充其量只能算是普及水平。不过沈鸿也没有退掉,反正学分这么好赚,何乐而不为?

平时上课的时候很轻松,其中考试自然更不必准备了。和秦怡一起上自习,沈鸿更多的是陪她。不过,他们上自习的时候,没有再去过四教,即使是在白天。每次上自习的时候,秦怡都宁愿多走五六分钟的路程到其他的教学楼去。

所有的期中考试都在一个星期内结束。可能是复习得好,也可能是因为期中考试的题目实在简单,秦怡感觉很好。

沈鸿的心理学考试本来要在星期三的下午随堂考,可是老师正好临时有事,就只好推迟到了周六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