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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流泪谷》》

三队有一位老红军,一辈子没有娶女人。由于是红军,他在当地是个名人。

老红军少年时代就投奔了延安,跟着毛主席干革命,建立了不少战功。像他这样的老革命,如果干到全国解放,怎么也得混个高级干部当一当。可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干到解放,他就脱离了革命,自动解甲归田回到后沟村当了农民。他还挂了花,拖着一条残疾的断腿,走路一跛一跛的,整日甚话也不说,总是埋着头干活儿。他的革命历史,始终是个谜。

老百姓喜欢猜测,有人估计他是犯了错误,他是被革命队伍处理回来的。有人说,他是因为残废了,人不中用了,部队不能白养活着他,叫他提前退伍,他应该算个荣誉军人。也有人吹捧他,赞美老红军是一位和平的使者,战争年代整天枪枪炮炮,他厌倦了战争,所以回归了土地。当然,这些都是民间传来传去的小道消息,没有一条能够令人信服的。

解放后,真相大白了,民政上说老红军根本不是什么老红军,他是个战场上的逃兵。这个结论比天塌地陷还厉害。在陕北,村村都有老红军,那是本村的骄傲。后沟村出了一个革命的逃兵,这就变成了一种耻辱。乡亲们为老红军打抱不平:狗日的!弄错了吧,一个从小就耍枪杆子的人,有胆量呀,怎能是个逃兵呢。可群众的心再好,说啥也给老红军翻不了案。而老红军本人,提起这事就笑笑,他从不为自己解释,不喊冤,连一个字都不提。看他端得这么稳,拿得这么严实,乡亲们又打心里佩服他,真了不起,到底是跟过毛主席的人,不一般,人家深沉得很。

大队长是个最爱跟革命前辈套近乎的人,他和老红军关系走得最近。老红军没有了组织,就把大队长当作一级组织来看待,因此他也尊重大队长,也只有他们两人可以交心。

大队长曾经这样问过老红军:“你不能瞒我,你是不是逃兵,好坏你得给我往出掏。”

老红军就动情地说:“我是个甚货色,毛主席他老人家知道。他老人家是个神神,英明得很。我忠于革命事业,我对得住毛主席。”

大队长就拿出了态度:“既然毛主席了解你,我当然得听毛主席的。不管旁人咋说你,那都是扯淡!在我这儿,还要把你当个老革命来对待。”

后沟村的老红军依然是个老红军,大队长还说是响当当的。由于大队长看得起他,乡亲们也没有谁敢慢待他。大家几乎忘记他的官名,一律喊他老红军。

孤身男人的日子不好过,老红军太艰难了。人这一辈子,吃好吃坏不重要,怕就怕身边没有个说话的人。一个健康的人,老不说话,老不交谈,再强壮的身体也得垮掉。大队长好几次要给老红军张罗个老伴儿,都被他拒绝了。

他说:“我不适合结婚,一个人习惯了。我烦身边多出个人来,孤独倒对我好。”

真是一个怪爷们儿。

乔巧儿的不幸身世,传到了老红军的耳朵里时,红军老汉忽然一下心动了,他要认乔巧儿当个干女儿。并且急忙找到了大队长,敞开了自己的心扉,无论如何他也要认亲。

大队长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感到事情来得过于猛然。出于对乔巧儿的关心,大队长就问了个仔细:

“老革命,你说过,人多你嫌烦。你要认闺女,咱俩今天拉一拉,你思想是咋变的。”

老红军跟大队长平时见面就爱开玩笑,于是他说道:“毛选我常学,无产阶级只有解放了全人类,最后才能解放咱自己。乔巧儿是咱的阶级姐妹,她两次婚姻,两次不幸。咱得给她爱,不能叫她又回到旧社会,无家可归嘛。”

大队长知道这根本不是老红军的心里话。就道:“少唱高调,说人话。你不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我就不同意。”

老红军只好降调子:“我的想法很简单,可怜人应该同情可怜人嘛。”

大队长听了还是不满意,他就开始揭老底儿:“可怜的人很多,我给你介绍过的几个老婆儿,她们都是可怜人,那你咋不可怜人家?我看你是人老心不老,看谁长得漂亮,你就可怜谁。在美女面前,你才是一个菩萨。”

老红军顿时脸红了,他急忙心服口服地道:“算数!还是你最了解我。反正,闺女我是认定了。”

开玩笑归开玩笑,大队长心里别提有多踏实了。如果乔巧儿真的去给老红军当了干女儿,她就有了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家了。爹是个红军,她的出身也就变了,由黑变红了。于是没有去跟乔巧儿商量,大队长就替她做了主,答应了老红军。

这是一件好事儿,可乔巧儿怎么都不相信。一直到了去跟老红军见面的那天,乔巧儿还是半信半疑地问:“叫我去给老革命当闺女,你是哄我高兴吧?”

大队长指着头顶上的天道:“我要是哄你,叫天上的雷劈我。”

这么一发誓,乔巧儿心里热腾腾的,泪水也就淌了下来。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刚一出生,乔巧儿就背上了富农子女的恶名,她把人间的侮辱受尽了。乔巧儿小时候,她就羡慕那些出身好的人,人家出身好,人家就什么都不怕,活得那样轻松和自由。而她跟着爹,一直被革命阵营当作坏人看,没有政治生命。要想在政治上翻身,给自己钉上一张红色标签,再不黑了,你就得脱胎换骨。大队长这回帮助她,使她成为老红军的女儿,这就是将她变成了好人,从此再不用担惊受怕过日子,甚至可以不怕天,不怕地,你什么都不用恐惧了。她就好比是一只小鸟,羽毛换了,可以自由地在天空飞翔。乔巧儿不敢想这些,一想,她就激动得直落泪。

认亲的这天,乔巧儿将自己打扮了一番。所谓打扮,也就是梳了梳头,洗了洗脸,去掉憔悴,使自己有点生气。她是由大队长陪着她,很郑重、很正规、很准时地来到了老红军的小院里。

老红军这天也不含糊,他专门请了一位厨师,炒了菜,烫了酒。他把村干部们都请到,让他们喝一喝,热闹热闹。他说他认闺女,是个喜庆,他要让上上下下都喝好。他连衣裳都是焕然一新,他没有礼服,他竟把早年留下的一套旧军装穿到了身上。那军装是八路时期的灰军装,乡亲们没见他穿过。他往身上一穿,首长的派头儿出来了,吓得大队长对他肃然起敬,使劲儿给他点头哈腰。

“啊呀!真是一个老干部,真是一个老英雄。”

老红军确实像个司令员,他指挥着全体的村干部们喝酒吃菜。

“老革命,你真是晚年得福,认下了这么好个闺女。在咱后沟村的妇女里边,乔巧儿是个人梢子。”大伙儿巴结着。

宴席直到傍晚才散去,送走了客人,老红军点亮了灯盏,窑里顿时光芒四射。

只剩下两个人了,父女二人想拉拉话。两个人的世界,不由地就使人产生一种奇思妙想,乔巧儿端详着老红军,在她眼里,她面前仿佛站的是那位烧炭的英雄张思德。乔巧儿喜欢老红军穿的那套八路军制服,在她看来,那是革命的标志,那是红色的火炬。八路军制服,革命的人物才配穿。看见了灰制服,她感到无比的亲切和兴奋,老红军呀,你要是年轻一些该多好啊!乔巧儿也不晓得自己心中怎会响起这样的声音。

身穿八路灰制服的老红军,也在默默地打量着乔巧儿。以前,只是听说,乔巧儿长得比本地的漂亮女人还要出色,她是生活所迫,先后嫁给了一队的老贫协和二队的钱串串。老红军早就想看看她。陕北的女人本来就俊,一个比陕北女人还要俊、还要艳的女人,那该是个什么样的精灵呢。当老红军看见了乔巧儿时,只一眼,他就再也忘不掉了。人活一世,苦难太多。老红军认为,一个男人,无论命运多么坎坷,只要他和最漂亮的女人曾经有过一段情缘,两人可以推心置腹地拉拉话,那便是幸福,再坎坷也值得。因为你拥有过人生最美好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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