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归队
按当时的规定,退役的军官可直截到原部队报到。
赵大刀一走进二十一师驻地,悬着的心一下子就落地了,一副心神安宁的样子。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许多张面孔都是崭新的,偶尔有熟人和他亲热地和他打着招呼:大刀回来了?!他就朗声答着:回来了。声音响亮而又自豪。
他在二十一师走了一圈,才知道以前熟悉的人中有的当了营长,有的当上了团长。他们都亲切地接见了赵大刀,赵大刀便一个接一个地敬礼。昔日的那些战友,拉着他的手惋惜地说:大刀,当你要不受伤,现在最差也能当个团长了。
赵大刀就笑一笑,当不当团长他没想过,重要的是他又回家了,回家的感觉真好啊!二十一师所有认识、不认识他的人,都是他的兄弟们,他看见谁都觉得亲切,于是把微笑挂在脸上。他是真心实意地高兴,看到军营,听着熟悉的军号声,这才是他需要的日子。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喊着:我回家了――
当年的马起义师长现在已经是军长了。军长在这批重新入伍的老兵回到部队的第二天,隆重地接见了他们。重新归队的老兵们见了昔日的首长后,热烈的场面达了高潮,一双双手握在一起时,人们的眼睛就湿了。
当马军长的手和赵大刀手相握在一起时,赵大刀的喉头哽咽了,仿佛是迷失的孩子,突然看见爹娘,他叫了声:军长――便说不下去了。
马军长也是一副百感交集的样子,他上上下下把赵大刀看了,然后感叹道:以前我说什么了,咱们还不是又见到了。
赵大刀也说:见到了,军长,以后我再也不离开部队了。
阵地
赵大刀入朝不久,就收到了李静的来信。这封信从日期上看,辗转了一个多月后,才到达他的手中。李静在信中告诉他,孩子已经生了,是男孩,名字就叫大军。李静在信中还说:自己无缘归队了,希望赵大刀代她多打胜仗,多杀敌人。
这封信是小李连长读的,小李连长还没有结婚,读信时仿佛是在读自己妻子的来信,脸红红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遇到关键的地方,赵大刀就让小李连长读了两遍才算听清。这时候,他们已经进入了阵地。由于第一次战役时志愿军刚入朝,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将敌人的阵线推回去了一百多公里。此时的敌人调整了战术,和志愿军打起了阵地战,每寸土地都要经过反复的争夺。
赵大刀把信从小李连长手里夺过来,仔细地折好后,激动地在阵地上翻了一个跟头。妻子的来信让人振奋,从时间上推算,儿子已经满月了。二十年后,儿子也是一名响当当的战士了。想到自己后继有人,一腔的热血就呼呼地在身上涌动着,他在心里说赵大刀有儿子了,有儿子了――
阵地的争夺战达到了白热化,一个连的弟兄都铺开在阵地上,没有预备队,面对着数倍于己的敌人,看来只能硬拼了。好在弹药是充足的,装备和解放战争时相比也有了明显改善,一个连队配备了四挺机枪,还好有炮兵的及时支援,炮火一次次覆盖了阵地前沿蜂拥而至的敌群。
几个回合下来,一排的人就所剩无几了,先是小李连长牺牲了,接着指导员也倒下了。副连长就接替连长指挥,最后副连长也牺牲了。当赵大刀接替指挥部队时,阵地上只剩下十三个人了,且大多数人都挂了彩。这仗已经打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赵大刀左手握刀,右手拿枪地检查了阵地,然后命令处于射击位置的士兵把子弹摆好,手榴弹放在手边。此时的阵地早已被浓重的硝烟层层地笼罩了,恍怔中,赵大刀猛地想起了湘江那场阻击战。十几年过去了,可眼下这场战斗似乎就是那一仗的翻版,有一会儿,他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抗美援朝的战例中,曾记载过这样的一次失利:第一次战役,志愿军刚刚入朝,可以说是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志愿军的阵线一下子向前推进了近百公里。第二次战役打响时,受第一次战役胜利的影响,志愿军的将士有些轻敌,也就没太把美国鬼子当回事。第二次战役开始的时候打起了阵地战。打了一阵子,效果并不明显,于是志愿军便打起了游击战,深入到敌后,以包夹敌人(事实上,类似的战例在解放战争中我军是经常运用的,并收到了很好的效果)。此时,马起义的部队就接到了深入到敌后打穿插的任务。
事后看来,这是一次不成功的战例。这样一支孤军,在大兵团作战中是很冒险的一着棋,后方的给养供应不上,战场环境又是陌生的。一个星期后,这支孤军便处于弹尽粮绝的状态中,此时,他们已经深入到敌后有几十公里了。最初的几天,他们的战术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敌人的阵脚显然乱了。此时的三个师呈“品”字型,突入到敌人的腹地,敌人无法拦截,也无法展开阵地战。我军似一条巨蟒钻进了敌人的腹中,敌人吃不下,又吐不出。可七天之后,情形发生了巨变,敌人似乎也清醒过来,分块地把我军的三个师团团围了起来。
这支深入到敌后的部队,命运危在旦夕。赵大刀率领的三连,由最初的一百多人锐减了一半;而在这七天七夜的时间里,战士们没有睡过一会儿觉,也没吃上过一顿热顿,就是炒面也所剩下无几了。
敌人的进攻了,从四面八方向我军的几个阵地冲过来。
枪炮声过后,就是白刃战了。赵大刀手里的那把大刀已经砍卷刃了,弹药也只剩下十几粒子弹和两枚手榴弹。所有的士兵们也都意识到了目前的处境,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马起义一副士兵的打扮,腰上挂着枪,手里提着冲锋枪,子弹袋和干粮袋左右交叉地挎在肩上,声音嘶哑,脸上也是烟薰火燎的。
士兵们望着自己的军长,军长也默默地注视着士兵们。星光下,将士的神情就显得很悲壮。马起义望了一眼部队,终于哑着嗓子说:同志们,今夜咱们突围,也只能突围了,目标向北,大部队会接应我们的。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一千多人的声音汇集在一起,地动山摇。
星星撒满天际的时候,三颗绿色信号弹腾空而起,埋伏在山坳里的一千多人,猛虎似地向敌人的阵地扑过去。枪声、炮声、喊杀声,响成了一片。
赵大刀率领着三连,在敌人的第一道封锁线上,扔了两颗手榴弹,就舞着卷刃的大刀冲了过去,通信员胡小乐紧随其后。他们狂奔了一气,又是一气,却仍然还在敌人的阵地上。敌人经过最初的慌乱后,马上组织起了第二次反击。
满天的照明弹,落下一颗,又升起两颗,照得周围如同白昼,突围的部队便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
敌人的一个机枪手,正躲在一片铁丝网后疯狂地射击。赵大刀去摸腰间的手榴弹,这才发现,手榴弹已经用光了,他又张开手冲胡小乐喊:手榴弹。胡小乐往腰里摸去,也是空的:连长,手榴弹甩光了。
敌人的机枪封锁住了前进的队伍。时间不等人,队伍冲不过去,等敌人明白过来后,前后夹击,那就是死路一条了。
赵大刀喊一声:掩护我――
刚喊完,人就滚爬着向敌人机枪手的方向摸过去。
战士们手里的枪稀稀落落地响着,子弹快射完了,已经组织不起有效的火力了。
赵大刀匍匐前进,身后跟着胡小乐。就在这时,敌人的一颗照明弹腾空而起,敌人显然发现了赵大刀的用意,一颗呼啸而来的炮弹迎头射来。赵大刀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那挺机枪手上,丝毫没有在意头上的炮弹,胡小乐大喊一声“连长”,就扑在赵大刀的身上。
炮弹在他们的不远处爆炸了,天上的照明弹熄了,两个人晕了过去。
当赵大刀和胡小乐清醒过来时,已经被俘了。他们被一圈铁丝网围住,有哨兵在外面一圈圈地走。哨兵的皮鞋磨擦着脚下的砂石,发出刺耳的声音。
赵大刀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敌人的俘虏。
战俘营
战俘营最初设在敌人的军营里,被一道铁丝网拦了,旁边就是一顶接一顶的简易帐篷,敌人的巡逻[奇`书`网`整.理提.供]队来来回回地走着。这里虽然远离战场,却是直面敌人,被俘的每一个志愿军都绷紧了神经。
最初的日子里,敌人似乎还没想好如何处置这些战俘。每天送饭时,美国兵们端着枪,押着战俘去抬饭。志愿军们拒绝吃美国人的饭,他们背对着饭桶坐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美国人就很着急,绕着装饭的木桶走来走去。他们看看饭,再看看被俘的志愿军,一副不解的样子。
赵大刀就是在这时,看见了王团长。王团长叫王奎生,平津战役时和赵大刀一样,都是连长,在以前的日子里,团里开会时他们经常能碰到。两个人一见面,就互翻对方的衣兜,总能找出点吃的或者是几支烟,然后就亲热地说起刚刚打完的战斗。分手时,也是你打我一拳,我拍你一掌的,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平津战役结束后,王奎生就是营长了,然后随部队南下。部队出发时,王奎生还专门跑到医院来看赵大刀。王奎生是山东人,说话时舌头总在嘴里打着圈儿。王奎生绕着舌说:伙计,你就歇着吧,俺们在前方等你啊。
说完,把一个苹果塞到赵大刀的枕头底下。
赵大刀躺在床上给王奎生敬了个礼,王奎生咬着舌头说:伙计,你可快点呀,来晚了,老蒋的部队可就没得打了。
分别时,两个人的眼里都噙了泪。
这一分别就是两年多,赵大刀又一次回到部队时,王奎生已经是团长了。再见面时,王团长就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一把抱住了赵大刀:大刀,你咋才来,你要是不离开队伍,俺这团长的位置就是你的。
赵大刀那时没去想团长、排长什么的,能重新归队,就足以让他感到幸福了,毕竟又回了家。
此时的赵大刀万没想到会在战俘营里碰见王奎生。他站了起来,抬起手想敬礼,却被王奎生制止了,王奎生压低声音说:在这里万不可敬礼呀。赵大刀明白了,作为俘虏一定要隐藏自己的身份,在这里,没有团长和连长,他们的身份是一样的――都是俘虏。
后来,赵大刀又先后在战俘营里发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大家只是微微地冲自己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只有胡小乐仍喊他连长,但在见了王奎生团长后,他也学着藏起了身份。王奎生有一次还悄悄地告诉他:咱们得吃饭,不能饿死,将来还得找机会杀出去哩。
正是王奎生团长“杀出去”的想法,让战俘们不再绝食,甚至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美国兵很不解地隔着铁丝网看着这群一会儿闹绝食,一会儿又狼吞虎咽的中国士兵。
战俘营以后又迁徙了两次,大家从方向上判断出敌人是在向后撤退,很有些溃败的意思。志愿军的胜利无疑鼓舞了这些被俘人员的士气,在迁徙中,不知是谁先唱起了志愿军的战歌。刚开始是几个人在唱,后来就连成了一片,一千多人的歌声在暗夜里听来,几乎就是在吼了。押解战俘的美国兵一时间手足无措,后来就朝天空放了枪,枪声也没有压制住来自心底的喊声,仿佛那不是一群战俘,而是一支凯旋的队伍。那晚,许多人的眼里都流下了热泪。
又是一个晚上,他们被押解到一艘船上。他们不知道,这是要送他们去哪儿,有人想跑,被王奎生团长制止了。船行了不知多长时间,他们被送到了一个岛上,后来才知道这个岛叫济州岛――后来的济州岛,可以说是志愿军战俘的伤心地。
他们不知道,此时抗美援朝的第二次战役已经结束,前线总指挥彭德怀元帅又从国内调来几个军,补充到志愿军的行列中。
马起义带着剩余的人马回到了国内,在丹东境内重整齐鼓,第五次战役打响时,马起义又率领一个完整军杀回了朝鲜三八线附近,接连打了几次漂亮的胜仗,迫使美国人不得不在谈判桌上签了字。
济州岛在朝鲜战争期间,成了美军名符其实的战俘营,这是敌人的大后方。到济州岛后,这些战俘们就被分散着关在了不同的地方。很快,几个战俘营都接到了王奎生团长的命令,要求被俘的士兵组成临时支部和建制。所谓的建制,就是以各自的战俘营地为基数,多者为营,少者为连。
战俘们在济州岛的策划的第一次活动,就是集体出操。
黎明时分,不知是哪个营地传来了一声口。接着,哨声传遍了各个营地,志愿军战俘着装整齐地钻出了帐篷,站到了空地上,赵大刀似乎又回到了昔日的部队。昨天晚上,他就以连长的身份秘密地召开了一次会议,主题就是虽然作了战俘,但我们仍然是志愿军战士,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赵大刀讲这番话时,神情是激动的,仿佛在作战前动员。面对着一双双求战的目光,他的腰板也一点点地挺直了,他习惯性地往腰里摸去,照往常,他会利索地拔出手枪,大喊一声:杀啊――全连一百多号人马就像出笼的猛虎,啸叫着杀出去。可惜,现在的腰间空空荡荡,有的只是军人的一腔豪情。
很快,十几处战俘营地同时出操了。他们整齐地列着队,迎着初升的太阳,喊着豪迈的口号,绕着帐篷,一圈圈地跑着。口号声和整齐的脚步声,惊动了美军士兵,他们列队赶来,轻重机枪、甚至火炮一起对准了战俘营。
王奎生团长站在队伍里,开口唱了一句:起来,不愿作奴隶的人们------接着,所有的战俘都跟着唱了起来,一首《国际歌》唱响了济州岛。
赵大刀在那一刻,似乎又找到了家。部队的建制仍在,势气仍在,他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仿佛看见了马起义和赵果,也看见了李静和不曾谋面的儿子。想着身后就是自己的祖国,想着自己是在为祖国和亲人在战斗,一腔热血瞬间沸腾了。
敌人终于开始行动了,他们首先做的是甄别工作。
被俘的志愿军列队在操场上,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敌人和一名南韩翻译先是和风细雨地劝说,讲美国人的种种好处,然后,在空地上插了一面美国国旗,说:向往自由的人们,现在就可以站在美国的国旗下,你将意味着自由,否则将视为死亡。
翻译又苦口婆心地作了解释:站在美国旗下,选择是很多的,可以留在朝鲜,也可以去美国,还可以去台湾,参加蒋介石的反攻大陆。
众人沉默着,连正眼都不看敌人一下,他们将目光望向远处,远处是水天相连、一望无际的大海。整个场面异常的静谧,只有那个南韩翻译卷着舌头,一遍遍地强调着自由和美好。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志愿军的队伍依然静寞,那面美国旗子在海风中孤独地飘扬着。
赵大刀在队伍里寻找着王奎生的身影,在队伍的中间处,他看到了王团长。王团长以标准军人的站姿立在那里,和所有的人一样高昂着头。赵大刀的心里忽然就安静了,身前身后都是自己的人,在这样的群体中,他的身体里猛地就多了份力气。
敌人见他在张望,就有两个美国兵过来,一伸手,把他架出了队伍。南韩翻译点头哈腰地说:你愿意自由?
赵大刀早就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终于爆发了,他咬着牙说:你们就别费心思了,我们是中国人,生是中国军人,死是中国鬼,我们哪儿也不去。
他的话让身后的队伍骚动起来,一阵鼓掌声,叫好声后,众人就喊口号似地喊了起来: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
待口号声平息了,王奎生团长低声唱了一句:起来,不原作奴隶的人们------
《国际歌》这一共产主义语言,在济州岛上空又一次响了起来,歌声犹如一场风暴,猛烈地在天空中撞击、徘徊。
一阵错愕后,敌人在阻止无果的情况下,撤到铁丝网的外面,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志愿军战俘。
歌声激越地回响着,一遍又一遍。最后,人们的声音嘶哑了,也弱了下去。太阳西斜时,队伍还是那支队伍,纹丝不动。这是一场意志的较量,赤手空拳的一支队伍,在闪着寒光的枪口前,以超人的胆量和勇气进行着殊死较量。
有人在队伍里有些松动,开始了摇摆。于是,一个命令从队伍里传过来,从队头到队尾,那是一句极普通的话:我们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就是这句,人们听到后,浑身上下就暴出了一阵战栗。赵大刀听了这话,松懈的身体复又绷紧了,仿佛在证明:我们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是中国的士兵,是宁折不弯的一群人,站也要站出个中国军人的模样。
星光深深浅浅地撒满天际时,济州岛的夜空格外明澈。星光下,队伍终于被押解到了一个又一个帐篷里。
几天后,敌人才发现把志愿军战俘集合起来是个错误,这个庞大的集体的确是不可战胜的。于是,他们开始了单独的甄别。
这时,一个纸条悄然传到了赵大刀的手里,纸条上说:不管敌人耍什么花招,同志们都要挺住。赵大刀知道,纸条是王奎生团长传来的,这足以证明组织还在,有了组织,他的心里是踏实的。
终于,敌人开始一个个过堂了。
他们把人分别带到密室,昏天黑地的谈话。赵大刀被带到密室时,好半晌才看清屋里的人。桌子后面坐了两个南韩人,会说中国话,他们说:你姓赵,是连长,你的情况我们清楚。
赵大刀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队伍中一定是出了叛徒。
南韩人又说:你只要带着你的兄弟投降,条件由你说,想当官也可以,去美国、台湾随你选。
不论敌人说什么,他只有一句话:我是中国人民志愿军,要回就回中国。
敌人又说:美国是自由王国,台湾迟早要推翻大陆,你是聪明人。
赵大刀大声道:放屁!就凭蒋介石那些乌合之众,他还能反了天?
说完,他拍了桌子,又把一只凳子踢翻。他恨不能扑过去,一下子把那两个南韩人的脖子拧断。他再想动作时,被拥入的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押了出去。
后来,赵大刀看见王奎生团长被敌人带走了。敌人似乎知道了王奎生的身份,接连提审了他好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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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赵大刀又接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锄内奸”三个字。
当天夜里,赵大刀听到不远处的一个战俘营里有动静,很快就无声无息了。第二天早晨,敌人用担架抬走了一个人,一切都做得悄无声息。事后,战俘营的人们才知道,敌人为了分化志愿军战俘,煞费苦心地把自己的人安插在战俘中,以向外提供情报。战俘营里掐死的那个人,就是敌人的探子。可许多人并不明白事情的真相,于是有人动摇了,向敌人招了,不仅招了自己,还招了战友。王奎生团长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神秘失踪的。
敌人又一次过堂了。手段很多,软的硬的都用上了。他们见软的不行,就只剩下硬的了,他们想出了很毒的招数,往志愿军的身体上刺字,前胸后背刺满了恶毒的语言――消灭共产党,自由万岁等等。
胡小乐的手臂和后背就被敌人刺上了反动口号。从昏迷中醒过来的胡小乐大哭着,一边哭,一边用手扇自己的耳光,然后就跪在了地上,哭喊着:娘,俺对不起你呀,俺没脸见您老人家了。娘啊,你就让娃死了吧------
赵大刀把胡小乐抱在怀里,胡小乐看见赵大刀就像见到了亲人,用头猛力地去撞赵大刀,一边撞,一边说:连长,俺以后没脸回国了,就让俺死在这儿吧。
赵大刀硬着声音说:小乐,别哭了。说完,当着众人脱下了上衣,他的身前、背后也刺满了一样的字,只是看起来模糊一片,已经结了痂。
大家谁也不知道,赵大刀是何时被刺上字、又是怎样给刮掉的。
赵大刀终于说了:怕什么,他们能刺上去,咱们就能刮掉它。
说完,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一个尖锐的石块,众人顿时醒悟,目光中又露出了希望。直到这时,大家才纷纷展示自己身上的刺青。其实,他们差不多每个人的身上都被刺了字,只不过藏在衣服里,恐被别人发现。他们的内心是绝望的,更无法正视这样的现实,身上背着反动标语,又有何脸面回国?他们几乎同时想到了死,惟有死的决绝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当他们发现赵大手里的石块时,似乎又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很快,小小的石块在众人手里传递着,他们咬着牙狠命地刮着那些刺在身上的标语,一边刮,一边忍着痛说:老子不怕你刺,你刺一回,老子就刮一回。
赵大刀也安慰着大家:不怕,字就是刺在身上,我们的心也是干净的。
敌人的这一招果然收到一些效果,战场上没有被打垮的一些人,在精神上被降服了。在又一次甄别时,他们垂头丧气地站到了另外一支队伍中,最后被船拉走了,去向何方,没有人知道。几十年后,中国大陆改革开放时,他们中的一小部分仍分健在的人,回来了。当时这些人有的去了台湾,有的去了美国,不论去了哪里,不论穷富,他们的心灵永远背负着无法抚平的烙印,想起大陆的亲人,就觉得自己是罪人。再次踏上祖国大陆时,这些髦耋老人提起往事,无一不泪流满面,感慨万千。他们想家,却不能回来,也没脸回来,这种心灵的煎熬,几乎折磨了他们一生。
战俘营里的中国军人,始终不懈地进行着一系列艰苦卓绝的抗争。
不知是哪一天,一面鲜红的旗子升了起来。那是夏天的一个清晨,红色的国旗缓缓地进入了人们的视线,久违的情感顿时让人热血沸腾。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国旗――众人久久凝望着空中那面鲜艳的红旗。
大家喊着一句相同的口号:我们要回国,我们要回去――
齐力协力的喊声,很快就变成了狂怒的狮吼。敌人慌了,冲着天空打了一排枪,枪声没热,泪水盈满了双眼,所有的目光从不同的角度,聚在了那面旗上。然后,有歌声响了起来,豪迈的歌声中,人们的泪水一次次地湿了,又干了。
一面红色的旗帜重新又唤回了中国军人的希望。
敌人把旗子撕了,他们就把身上浸血的纱布扯下来,拼缝在一起,又一面旗子飘在了济州岛战俘营的上空。人们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呐喊和怒吼,能掩住沉重的低吼,在以后的日子里,这样的怒吼每天都在持续着。
愤怒和绝望交织在每一个志愿军战俘的心里,虽然身处孤岛,但他们能感受到战局的变化。第五次战役已经到了最后的相持阶段,尽管每天都有战斗,规模却比以前小了许多。敌人对待战俘的态度却是焦灼的,边打边谈的态势已经开始了,首先要做的就是交换俘虏。 那阵子,济州岛上的战俘营显得异常忙乱,一批人被神秘地拉走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再没有回来。敌人是在保密的情况下做战俘交换的,关在岛上的战俘们并不知情。一批又一批的战俘莫名其妙地被运走,更增了加了人们的慌乱和焦灼。另一方面,敌人也增加了软攻势,频繁地找战俘谈话,希望在最后时刻,能够让这些中国军人回心转意。
暴动就是在这个时候酝酿暴发了。他们通过传递纸条的方式,确定了暴动时间。之所以选择在吃早饭时暴动,是因为只有这时,敌人才会打开铁锁,荷枪实弹的士兵前来送饭,而这也是夺取武器的良机。
这天的早晨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一队敌人毫无戒备地走了进来。每个战俘营里的军人已悄然做好了准备。
敌人打开沉重的铁锁,刚一走进来,行动就开始了。人们发出一声呐喊,扑了过去,枪眨眼间就被缴到了手里。按计划,他们要冲过眼前的一片开阔地,夺取制高点上的两挺机枪。制高点要是能夺到手,暴动就成功了一半,即便走不出济州岛,也可以和敌人谈判了。
就在他们冲向那片开阔地时,敌人的机枪响了,人倒下一片,又倒下一片。尽管人们手里有枪,但武器太少,形成不了太大的战斗力,更压不住敌人的火力。
子弹射光了,赵大刀舞着手里的空枪向前猛冲,他仿佛又一次回到了战场。他左冲右突,久违的豪气和战斗的欲望,又回到了他的身上。胡小乐紧随其后,忽然,他大叫了一声:连长――
他一下子扑到了赵大刀的前面。一排子弹射过来,胡小乐摇晃了一下,赵大刀扔了手里的枪,抱住了胡小乐。胡小乐苍白着脸,用尽气力道:连长,这回我是中国鬼了------
胡小乐是微笑着牺牲的。赵大刀抱着他,一遍遍地喊着:小乐,小乐――
敌人很快就把这些战俘包围了。黑洞洞的枪口闪着冷光,迎了过来。
太阳跳了一下,越出了海平线,天更亮了。
暴动失败了。他们明知道面临的是失败,但还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做着最后的一次抗争,正如他们喊出的口号:活是中国人,死也要做中国鬼。
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喊得最多的就是这句口号,望着东方,直喊得泪流满面。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做最后的抗争时,双方已经在板门店签署了停火协议。朝鲜战争结束了,剩下的就是双方处理战争后事,也包括双方的俘虏。
济州岛上的敌人仍做着最后的努力,希望这些战俘能够留下来,成为他们手里的一张政治牌。
正是敌人的处心积虑,混淆了战俘们准确的判断。后来,许多战俘归国后,因为战俘中的身份复杂,不少人都受到了严格的审查。因为这期间,国民党通过美国人的手,在战俘里安插了许多敌特分子,而一些软化分子变节后,甘愿做了国民党的特务。尽管当时的大陆解放了,朝鲜战争也停息了,但台湾岛的国民党仍在做着反攻大陆的准备,经常派飞机轰炸大陆沿海城市,空投敌特,企图扰乱新中国的建设。
朝鲜的志愿军战俘,就是在这种特殊背景下回国的,因此受到一次次严格的审查也就不足为奇了。
回国
赵大刀是作为最后一批战俘被送回国内的。当时,志愿军的大部队早就回国了,在朝鲜只剩下一个战后善后处理单位。
回国时,鸭绿江两岸静悄悄的,到处可以看到被炸毁的桥梁和村庄,炮弹的轰鸣声已经远去,一切都变得悄无声息。没有鲜花,没有欢迎的人群,只有一辆军用卡车,撕破撕破黎明的静寂,迅疾地过了江。一过江,就算是回家了。
车上的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家乡的气息啊。他们抬起头,看到了满天的繁星,赵大刀流泪了,车上的战友们也都流泪了。他们默默地望着家乡久违的一草一木,嗅着自由的空气,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踏实。噩梦般的战俘生活结束了,他再一次想到了马起义、赵果,还有自己的妻儿。赵大刀的热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回国后,他们就在军区的办事处被宣布集体复员。
赵大刀听了,人一下子就怔住了。当他手捧着一纸复员证明,半天没有说话。终于他说出了一句:同志,我不想复员,我还想归队。
接待他们的首长就说:赵大刀同志,对不起,战争早就结束了,部队已经调整完毕;况且,军委有指示,凡是以战俘身份回国的人员,都按复员转业处理
上面的规定就是命令,赵大刀明白。从红军到八路军,又到东北边防军、中国人民志愿军,他懂得什么是命令,这么多年,他一直是在命令中走过来的。眼前的他只有一条路了,那就是回家,去找李静和自己的儿子,这是他惟一的选择。于是,他别无选择地揣着复员证明,来到天津民政部门。民政部门的一个同志看了他的介绍,眼睛都快瞪掉了,吃惊地望着他说:你是赵大刀?
我是赵大刀。
那位同志又问:你真是赵大刀?
赵大刀不明白,自己的出现怎么会让这位同志如此的吃惊和紧张。那位同志不说话了,翻箱倒柜地找起来,终于在一份文件里找到了一张“阵亡通知”。那上面清楚地写着阵亡人员的名单,里面就有着赵大刀的名字。
当时部队有规定,一个士兵失踪半年没有音信,可按照阵亡处理。这份名单是部队提供的,上了烈士名单,那一切就都按照烈士来处理了。从朝鲜第二次战役开始到第五次战役结束,又经历了板门店谈判,直到最后交换双方俘虏,三年的时间过去了,赵大刀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在人们的判断中,他只能是烈士了。谁也没想到,此时赵大刀竟奇迹般地回来了。
惊讶、感叹之余,赵大刀的名字被民政部门从阵亡名单中划下,添到了复退军人的名单上。后来,那位民政部门的领导握着赵大刀的手说:你真是大难不死呀!回家等通知吧,你的工作安排好了,我们会及时通知你。
赵大刀便急匆匆地回家了。离家三年多了,李静还好吗,没见过面的儿子长得什么样?在朝鲜时,他只给家里写过两封信,现在三年多过去了,老婆孩子该是啥样了?这是他迫切想知道的。
当他兴冲冲地来到当年自己的家时,开门的却是个陌生人。他以为敲错了门,左顾右盼时,那人[奇`书`网`整.理提.供]问道:你找谁?
他虚弱地说出了李静的名字。那人告诉他,李静半年前就搬走了,并说了一个新的地址。
他疑惑地按着好心人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小院。他开始敲门,敲了一会儿,又敲了一会儿,他敲有不自信。这时,一个三四岁的大眼睛男孩,“吱呀”一声,打开了门。
他说:李静住这儿吗?
男孩扭头就喊:妈,有个叔叔找你。
谁呀?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了过来。
李静正在做饭,她拿着炒勺走了出来,当她的目光和门外的人对视在一起时,李静呆了,不认识似地望着赵大刀。赵大刀忍不住了:是我呀,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当”的一声,李静手里的炒勺掉到了地上,一旁的小男孩“哇”的一下哭开了,一边哭,一边说:妈妈,你怎么了?
赵大刀意识到了什么,眼前的天就黑了一半。果然,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战争年代,牺牲是见惯不惊的事情,况且,阵亡通知上确凿地写着赵大刀的名字。独自带着儿子的李静不得已改嫁了,她嫁的是一年前转业的一位营长,姓刘。刘营长也是从朝鲜回来的,带着一身的伤疤和一把军功章转业回到了天津。
李静做梦也想不到赵大刀还活着,当初她接到赵大刀阵亡通知时,感到整个天都塌了。她抱着大军,眼泪在眼里含着。当年,赵大刀一意孤行去朝鲜,她是支持的,他们都曾经是军人,如果不是怀着儿子,她也会参战的。她无法重新归队,于是把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丈夫的身上。赵大刀可以说是背着两个人的梦想出征的。
她也是个军人,早已经历过生死考验,她没有大放悲声,就那么噙着泪,坐了一天,又坐了一天。第三天时,她又重新站了起来,也就是从那天起,她开始不停地和不懂事的儿子对话。
她说:大军,你爸爸叫赵大刀,你叫赵军,是爸爸的好儿子。
她还说:爸爸牺牲了,他是为了国家牺牲的。你要记住爸爸,他叫赵大刀,红军那会儿就是革命战士了。
她又说:大军,你有一个好爸爸。孩子,你长大了,也要做爸爸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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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在和儿子重复着这样的话。
后来,她抱着孩子去了一趟东北,找到了在留守处工作的赵果。这时赵果的第二个儿子马卫平已经出生了。战友相见,她们忍不住抱头痛哭了一回。
赵果先冷静下来,她劝道:当年咱们去陕北,就是想好了去牺牲的。为了革命,为了理想,赵大刀牺牲了,可日子还得往前过,活下去也是为了理想,为了革命啊。
听了赵果的话,李静慢慢地抬起了头。
赵果盯紧了李静的脸,真诚地说:你一定要抚养好大军,他可是你和大刀的希望啊。
李静听了,又哭了起来。
从东北回来不久,李静便遇到了转业回到天津的刘营长。刘营长叫刘长顺,抗过日,也参加过解放战争,抗美援朝五次战役后,带着伤疤和军功章到了地方,在一家军工厂上班。
李静决定嫁给刘营长,并没有费太多的周折,她只问了他几句话。
她问:大军是烈士的后代,你不嫌?
刘营长斩钉截铁地说:烈士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她又说:我会想念大刀的,毕竟他是我的丈夫。
刘营长道:是烈士,我们就应该永远缅怀,记在心里。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什么都不用再说了。李静干净、利索地嫁给了同样光荣的刘长顺。
此时的李静已经怀了刘长顺的孩子,再过几个月,孩子就要出生了。他们已经说好了,不论男女,孩子的名字就叫“怀烈”,怀念烈士的意思。
赵大刀的出现,让李静如同做了一场噩梦;梦醒了,现实仍在延续着。她把赵大刀让进屋里,他却坐得并不踏实,这毕竟不是他的家了。大军倚在门后,胆怯地打量着他,他蹲下身,冲大军说:大军,让爸爸抱抱。
大军更加努力地向门后挤去,嘴里说着:你不是爸爸,我爸爸在朝鲜牺牲了。
李静这时已经冷静下来,把大军从门后拽出来,流着眼泪说:大军,他是你爸爸,他没有牺牲,他从朝鲜回来了。
大军仍然是胆怯的样子,在李静的身后躲闪着。大军固执地说着:我爸牺牲了,他叫赵大刀。
赵大刀的心颤了,他向前走了两步,把孩子拉过来试图抱住,大军挣扎着,“哇”的一声哭出了声,边哭边喊着:你不是我爸,我爸是英雄,是烈士。
他放弃了抱住儿子的想法,扭过头,两行泪流了下来。他下决心离开这里,李静已经有了完整的家,他不能、也不忍心去打扰她已平静的生活。
他站了起来,哽着声音说:李静,你好好带着孩子过日子吧,我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静追出去,苍白着面孔问:你去哪儿?
他停在院子里,神情有些恍惚。他知道,天津已经没有他的家了,这时他想到了马起义,想到了部队,那里是他最后的阵地了,便说:我回部队。
李静不解地问:你已经复员了,部队还要你吗?
他迈开脚步,丢下一句:我生是部队的人,死是部队的鬼。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李静哭着在他身后喊:大刀,有时间就回来看看啊。
李静还说:孩子大了,他会明白的,到时候我让他去找你。
他回了一次头,样子有些凄然:你好好生活吧,让孩子成人。
然后,扭过头,用手使劲儿地把脸上的泪甩掉,迈开步子走了。
李静僵在那里,望着赵大刀的背影,直望得山高水长,地老天荒。
最后的阵地
马起义还没见到赵大刀前,赵大刀还活着的消息便传遍了全军。赵大刀被俘后,这个军经历了几次的人员补充,剩下的都是一些新面孔,很少有人知道赵大刀的名字了。
在朝鲜战场上,赵大刀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一直让马起义牵挂着。作为军人,面对生死是很平常的事情。一次战役下来,那些熟悉的面孔不见了,又有一批新鲜面孔冒出来,军旗依旧,战事依旧,战士们又一次投入到新一轮的战斗中。来不及感伤和缅怀,只有硬下心肠,面对着新一轮的生死。但赵大刀不同,他在马起义的心里太重要了。他一刻也没有忘记赵大刀,甚至在梦里,梦里的赵大刀一边往这里走,一边说:军长,我回来了,回来看你来了。他一惊,就醒了,然后怔怔地坐在那里,嘴里喃喃着:大刀,大刀------
冥冥中,他觉得说不定哪一天,赵大刀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就像以前一样。直到第五次战役结束,双方大批交换俘虏,仍见不到赵大刀的影子,马起义的心凉了,他只能相信赵大刀已经牺牲了,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现实。
赵大刀还活着的消息,是军区战后办事处通知的。赵果得知赵大刀还活着时,她比任何人都要吃惊。吃惊之余,眼泪就流了下来,李静抱着孩子找到她时,是她劝李静再嫁的,而当初赵大刀和李静结婚也是她做的媒。这真是一场梦,一场噩梦啊。
几天后,赵大刀果真出现在马起义的面前。此时的赵大刀,背上没了大刀,但当年的样子依旧,一进门,干净、利索地给马起义敬了个军礼,亮着嗓门说:报告军长,赵大刀向你报到。
马起义一把将赵大刀抱住了,语无伦次地说:大刀,大刀,真的是你,你真的没牺牲啊?
两双泪眼就长久地凝视着,他们有许多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无语凝噎。
许久,赵大刀“哇”的一声哭出来了,像走失的孩子,重又见到了亲人。他哽着声音说:军长,我没家了,以后部队就是我的家。
关于战后对俘虏的处理,军委和军区早有规定,一律复员处理。动了感情的马起义已经不管不顾了:大刀,你回来就好,部队不要你,我马起义养活你。
那天晚上,马起义把赵大刀领回到家里。马津京已经六七岁,马卫平也满地跑了,赵大刀一看见两个孩子,就想起了大军,眼泪便止不住了,赵果见了也抹开了眼泪。
马起义就举着酒杯说:大刀,过去了就过去了,你是个军人,把眼泪流到心里去。军人是啥,就要硬下心肠往前走,前面是刀山火海也不眨一下眼睛。
赵大刀听了马起义的话,眼泪果然就止住了。他一口喝了杯中的酒,红着眼睛说:我[奇`书`网`整.理提.供]以前是军人,现在还是,以后永远是。
马起义看着面前的赵大刀,真诚地说: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军人,不管你走到哪里,去干什么。
两个人大口地喝着酒,一杯又一杯。
赵果也在一旁小心地说:大刀哥,咱们从头再来。
赵大刀跟着也说了一句:再来。
说着,又喝光了杯中的酒。
酒精很快就点燃了赵大刀的激情,他想起了过去,自己走在追赶红军队伍的大山里,那时他坚信,只要自己不停脚地往前走,就一定能追赶上队伍;找到队伍,也就找到家了。这次,他从济州岛的战俘营里一直坚持着这样的信念,终于回到了祖国。一次又一次,他都是咬着牙坚持了过来,黑暗来了,光明也就要近了。
马起义开始了为赵大刀的安置问题奔走呼号,这时的赵大刀就暂住在马起义的家里。一军之长的马起义依然是忙得焦头烂额的样子,赵果作为后勤部的协理员也事无巨细,事必躬亲。一早,少将马起义和少校赵果双双出门上班了,家里就剩下了赵大刀和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原本要上幼儿园的,在赵大刀的坚持下,孩子们留在了家里。两个孩子似乎上辈子就和赵大刀有缘,见了赵大刀就亲近得不得了,他们舅长舅短地喊着。马津京缠着赵大刀讲打仗的故事,马卫平则要骑在赵大刀的脖子上高瞻远瞩。赵大刀一边让卫平骑在脖子上,一边给马津京讲打仗的故事,逗得两个孩子开心不已。讲着说着,赵大刀就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大军,人就有些走神。从孩子出生到现在,他只见过一次,孩子固执地认为自己的爸爸已经牺牲了,成了烈士。想起儿子,赵大刀的鼻子就有些酸,眼圈也红了起来。
马津京摇着他的手说:舅,那后来呢,马偷回来了吗?
赵大刀这才醒过神,心不在焉地把故事讲下去。
晚上,马起义一进门,赵大刀就去察看他的脸色,他多么希望能从马起义的脸上看到自己的命运。
马起义知道赵大刀的心情,就安慰道:大刀,你的情况我已经让政治部向军区报告了,一有结果我就告诉你。
赵大刀想说什么,又不好说,只是狠狠地咽了口唾沫,他只能期待奇迹发生了。他已经想好了,只要部队收留他,让他干什么他都愿意。[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马起义为了赵大刀的事,真是费尽了心思,他先说服了军党委的每一位同志,由党委形成了一个决议,又由政治部干部部门向军区打了报告。报告申请能够恢复赵大刀被俘前的连级职务,只有恢复了干部身份,他才能名正言顺地留在部队。马起义不放心,又给军区的几个老首长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说:首长,赵大刀这个人我了解,他是一心想在部队工作,你们就给他这个机会吧。
他还说:赵大刀我相信他,他要是有什么问题,我用人头担保。
首长们只是一句话:你的心情我们理解,赵大刀是被俘人员,军委有政策,我们研究研究吧。
没几日,军区政治部门的一份红头文件下来了,文件上说,经军区党委研究,鉴于赵大刀被俘的经历(其间经历无人能证明其清白),组织决定,该同志不适宜恢复干部身份、并留部队,建议在地方安排适宜工作。
命令就是命令,马起义拿着那份红头文件,头就低下了。他一想起赵大刀那双期盼的眼睛,就觉得对不住赵大刀。然而,上级的命令是不可抗拒的。
那天,他特意打电话,让赵果早下班一会儿,回家多做几个菜。
赵果兴奋地问:大刀的事有消息了?
他在电话里“嗯”了一声,便放下了电话。
赵大刀被请上桌时,以为自己的问题真的解决了,他郑重地给马起义敬了一个礼,说:军长,你是我赵大刀的恩人。
马起义的情绪不高,低着头,叹了口气说:大刀,我对不住你啊,你的事情我没办好。
赵大刀的心一下子就凉了下来,他的眼泪“唰”的一下流了下来,喃喃着:这么说,我留不成部队了?
两个孩子见赵大刀哭了,不明真相地也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舅舅你别走,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赵果忙哄两个孩子,一边哄,一边冲马起义说:就没回旋的余地了,能不能再跟组织说说。
马起义抬起头,盯着赵大刀说:大刀,如果让你当一名战士,你愿不愿意?
赵大刀坚定地说:只要让我留在部队,干啥我都愿意。
马起义一拍大腿道:妥了,干部上的事手续太复杂,我作不了主,可兵的事我还是说了算的。你就去当兵去,到骑兵团,还记得我那匹枣红马吗?
赵大刀当然记得枣红马了,当年为了救它,他擅自离队,还狠狠地挨了马起义的批评。
部队进城后,师级以上的领导的马都换成了轿车,马被送到了骑兵部队。马起义舍不得那匹枣红马,送走时,他还为枣红马流下了眼泪。从那时起,他隔三差五的就往骑兵团跑一趟,他是去看那匹枣红马。草原上,他骑着枣红马奔跑上一阵子,听着两耳的风声,似乎又回到了当年战火连天的岁月。于是,他就拍着枣红马的脖子,一遍遍地说:老伙计,等着打仗了,咱们还在一起。
马起义每次去看枣红马,他都是坐着车去,坐着车回。当他坐上车准备回军部时,枣红马也很伤感的样子,引颈张望,冲着远去的汽车啸叫一声,又是一声。马起义从车里回过头,透过车窗,望着枣红马,一副百感交集的样子。
马起义想到这儿就又说:那匹枣红马现在就在骑兵团,当年它是我的左膀,你是我的右臂。你去骑兵团吧,去给我养马,等打仗时,咱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赵大刀就热辣辣地喊一声:军长,你的心我懂了。
那天晚上,马起义和赵果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睡。赵果说:命运对大刀太不公平了。
马起义唉叹一声道:大刀红军时期就是连长,要是不出这些事,他最差也该当个师长了。
赵果流泪了,她捂着脸说:这就是他的命呀。
马起义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没两日,骑兵团的一个连长就来接赵大刀了。连长姓李,抗美援朝第四次战役时入伍,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唇上的茸毛还没有坚挺。
马起义介绍说:赵大刀,这就是你的连长,你今天就跟他走吧。
赵大刀穿上一身新军装,一副战士装扮,他规规矩矩地向李连长敬了个礼:连长同志,战士赵大刀向你报到。
李连长热情地和赵大刀握手:你的事情军长跟我交待了,骑兵团还欢迎你。
赵大刀就要走了,他回身又给马起义敬礼:军长,再见了。
马起义挥挥手。
赵大刀跟着年轻的连长,一步步走远。
骑兵团
赵大刀终于见到枣红马,仿佛见到了阔别多年的战友。枣红马是他峥嵘岁月的见证人,他搂着马的脖子,眼泪就流下来了,枣红马也认出了他,把头偎在他的怀里,似乎又嗅到了硝烟的气味,它亢奋地啸叫一声,人和马就融在了一体。
此时的赵大刀骑兵团五连饲养班的战士,他站在队列中,样子有些奇怪。身边都是些十八九、二十岁左右的战士,他却是名四十岁的老兵,年龄和骑兵团的团长差不多大。虽然又一次入伍,班里的兵们都喊他赵老兵。赵大刀人还没有到连队,人们已经知道他这个人了,说是红军长征时的连长,现在又来当兵了。兵们的眼神里充满敬畏,赵大刀就很害羞的样子,有些腼腆地说:我是新兵,以后还希望多多帮助。
不管是新兵还是老兵,总之赵大刀又一次走进了熟悉的军营,又听到了熟悉的军号声,他的心里踏实了。他和五连的士兵一样,每天出操、训练,更多的时候还要精心照料那些战马。这些战马大部分都有着光荣的履历,有的经历过抗日战争,最差的也参加过解放战争。马的资历比许多新战士还要老呢。于是,兵们就精心地喂养着这些功臣,等待有朝一日,人和马再一次冲锋陷阵。
赵大刀是饲养班的战士,他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去接触战马,当然接触最多的还是那匹枣红马。
更多的时候,人和马相向而立,他们呆定地凝视着对方,在对方的身上体会到了白云苍狗的日子。逝去的流金岁月,又点点滴滴地回到了赵大刀的身上,忍不住时,他就和枣红马絮叨上一阵。
他说:伙计,咱们是在陕北认识的,十几年了,伙计你老了。
马凝视着他,那眼神似乎在说:伙计,你也不年轻了。
他再说:伙计啊,那会儿陕北的天是多么蓝呀。
他的眼前又出现了陕北的梁梁峁峁,赵果立在风中,等待着他一次次地走近――马蹄声搅碎了梦般的宁静,马起义骑着战马飞驰而来――眼前的一切,如烟似雾地飘去。
想到这儿,赵大刀的心就有些疼,他伸出手去抚马的脖子,马顺势把头偎在他的怀里,用舌头去舔他的手,痒痒的,湿湿的,赵大刀的心里就多了份感动。
他又说了:伙计,咱们又到一起了,下次再打仗,你还能跑吗?
马望着他,眼神是坚定的,仿佛在说:别看我老了,关键时刻还能打一阵子冲锋哩。
他拍了拍马,唏嘘着:伙计,你老了,毛都没有以前鲜亮了。你是个老兵,我也是个老兵,但我还行!冲锋时,只要给我一把大刀,生生死死的不在话下。
赵大刀的样子似喝醉了酒,朦胧着眼睛望着马,心里一飘一飘地就飞远了。
他想到了李静、还有转业后生活的片刻安宁,现在回想起来,在天津生活的几年时间里,是他最幸福的时光。可[奇`书`网`整.理提.供]惜的是,他并没有认为那就是幸福,一心惦记着归队,心里火烧火燎的,幸福的日子就在他的焦灼中溜走了。想到李静,也就想到了儿子大军,大军不认识他,但知道有个爸爸叫赵大刀,是烈士。烈士就是英雄,有这一切也就足够了。他相信,有朝一日,儿子大军是会认他这个父亲的。有时他又想,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他生命的另一种延续,正在某个地方努力地生长着时,浑身就又充满了力气,看到了希望和将来。于是,心底里就有了盼头和渴望。
念想让赵大刀年轻了许多,走起路来也是有声有色,仿佛和那些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们融在了一起。
很多的时候,他都被班里的战士们围住,听他讲战争。班里的兵大都是新兵,没参加过战斗,对赵大刀和战争都是一脸的景仰。赵大刀就平平淡淡地讲那些过去的战事,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情。
那位唇上茸毛还没长硬的李连长,有时也来听,神往的眼神和战士们一样。
一次, 他和赵大刀坐在草地上,望着眼前吃草的马群,谈了一次话。
李连长说:赵老兵,你有点背啊,要是顺利的话,你现在当个师长,一点问题也没有。
赵大刀淡淡地笑一笑,然后望着远处道:看跟谁比了,要是和那些牺牲的战友比,我赚了,赚了一大截哩。
他又想到了湘江那场阻击战,全连的战士无一幸免地永远地留在了那里。这时,他似乎又看见他们站在自己面前,仿佛在问:连长,你还好吗?我们想你呀。
想到这儿,他的眼睛就湿了。
他觉得对不住那些战友,他答应过,有机会去看他们,可到现在也没有去成。以后一定要去看看,去那个无名高地,在他们的坟上捧一把土,坐一会儿,陪他们说说话。
李连长见赵大刀坐那儿发呆,就说:赵老兵,你不是一般的兵,你和军长是老战友,出生入死那么多年,军长是不会忘下你的。
这会儿,他真的很想马军长了,军长是他从军生涯的见证人,风里雨里,枪林弹雨,军长是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的。如果不是深厚的战友情,就不会有今天的马大刀,穿上军装又成为一名军人。他始终在心里感念军长的恩情。
赵大刀想念军长的时候,马起义也在思念着草原上的赵大刀和枣红马。过不了多久,马起义就会往骑兵团跑上一趟,然后让赵大刀牵了马,自己骑着跑上一圈。像当年在陕北一样,他骑着马前面跑,赵大刀在后面跟着。此时的赵大刀就多了一番叮嘱,一边跑一边说:军长,慢点儿,马老了,人也老了。
马起义听了赵大刀的话,心里一热,想起当年赵大刀背着他冲出包围圈后,累吐血的情景,这马就骑不下去了。他跳下马,和赵大刀并了肩往前走去。
马起义哽着声音说:大刀,还好吧?
赵大刀道:军长,你放心,只要让我听到军号声,我就知足。
马起义望着赵大刀,赵大刀一脸憨厚地笑着。
半晌,马起义想起什么似地说:大刀,你老是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啊。你的问题,我还是要向上级反映。
不用了,军长,我真的挺好。
马起义用力拍了拍赵大刀的肩,轻声道:别人不信你,我还不信你吗?
军长骑了一会儿马,说了一会儿话,就走了。军长是坐着吉普车走的,车比马快多了,“轰”的一声就不见影了,赵大刀却永远记住了军长从车窗里望他的眼神。
让赵大刀没有想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马起义私下作主,让赵大刀留队的消息还是让上级组织部门知道了。这在当时来说是件大事,上级有明确的规定,抗美援朝的战俘不能留在部队工作,原因很复杂,毕竟美国人曾安排科敌特混入了战俘营,这是其一;其二是许多志愿军战俘在被俘期间变节,做了敌人的密探。当时的国际国内形势复杂,良莠难辨,为了肃清队伍,减少国家和人民的损失,决定被遣送回来的战俘一律不能重用,更不能留在部队。这在当时是一条铁的纪律。
赵大刀重新归队,就引起了上级有关部门的重视,并命令马起义,立即让赵大刀离队,交由地方安置。
马起义和上级领导争了,也吵了,他拍着胸脯说:要是赵大刀有问题,我用脑袋做担保。
革命不是冲动,组织是有纪律的,纪律就是命令,是军人就得无条件服从。马起义身为军长,他不得不服从命令。
当赵大刀得知这一消息时,人就傻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部队会不要他。
他瞅着马起义不相信地说:军长,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马起义不敢去看赵大刀的眼睛,目光从他的头上望过去,无奈地说:大刀,你先去地方上待一阵子,等这股风过去了,我亲自把你接回来。
赵大刀明白了,军长也不能保他了。他绝望了,摇着头,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把身上的军装从上到下摸了一遍,知道自己就要告别部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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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哀求道:军长,让我参加完这次演习吧。等演习完了,我就走。
当时骑兵团正在筹备一次演习。
马起义点了点头:演习结束,我来接你。
那几天,赵大刀在用一种诀别的心情和这支部队告别。一切都是那么的令人留恋,宿舍、马厩和操场,他一遍遍地摸了,看了。这次离队和以往不同,他知道,这次离开将是永远的。
自从穿上红军服装的那天起,部队这个集体就接纳了他,近二十年的戎马生涯,他早就把部队当成家了。在天津的那段日子里,从养伤到转业,是他离队最长的时间,人离开了,但他的心一直放在部队上,就是在战俘营里,自己也是和战友们并肩战斗,他从未感到过孤单。
现在就要离开了,何处又是他的家呢?他开始流泪,默默的,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让他魂牵梦绕。
最后,他长久地注视着就要分离的枣红马,马也亲人般地望着他。他说:伙计,我就要走了。
他说:伙计,还是你好啊,我真羡慕你。
他又说:我真想变成马,和你一样,永远留在这里。
说到这儿,他就说不下去了,双手捂脸,蹲下身子,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
李连长找到他,兵们也围了过来,他们怀着不舍的心情来与赵老兵告别。
李连长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嗫嚅道:赵老兵,你、你以后有空就来看看,五连的人都会记着你。
赵大刀想冲连长笑笑,咧了咧嘴,却没有笑出来,就说:连长,还是你们好,赶上了好时候,现在的部队兵强马壮,真好。
他真心实意地羡慕着这些年轻的军人。
李连长激动地把赵大刀的手捉住了,涨红着脸说:赵老兵,你永远都是我们五连的人。
赵大刀的眼皮跳了跳,有一种决心一下子就坚定了,思维也一下子顺畅了。他望着连长,恳求道:连长,这次演习,让我去尖刀排吧,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了。
李连长怔了一下,面对赵大刀的请求,他还能说什么呢?他只是说:赵大刀,我答应你。你还有什么要求,只要五连能办到的。
赵大刀摇摇头道:我只想最后再冲一次锋,像个真正的军人那样。
这时,他的眼里凝了泪,李连长的眼里也潮湿了。
演习的日子到了,这是骑兵团的一次联合演习,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他们要完成一次阵地地厮杀――骑兵也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杀过去,步兵随后排山倒海地赶到,胜利的旗帜插上了主峰阵地。由此,这次演习也结束了。
骑兵尖刀排在队伍的最前沿,人和马列队呈雁阵状。领头的便是李连长和赵大刀,赵大刀骑着枣红马,马儿似乎又嗅到了硝烟,亢奋得浑身发颤,不停地打着响鼻,嘶鸣着。赵大刀目视前言,手里握着战刀,胸前挎着冲锋枪,目光坚定而沉静,眉宇间透着一股杀气。出生入死的频繁战事,早已历练了他的成熟和稳健。眼前的赵大刀,又是一个英姿勃发的军人了。
三颗信号弹腾空而起,那是冲锋信号。骑兵风一样地向前奔去,刀光剑影,杀声雷动,快感电流般地在赵大刀的身体中流过,一股豪情从心底升起,伴随着火光和硝烟,他向着军人的理想之地勇猛进发。
骑兵的后面是更为强大的步兵,潮水般涌上阵地的主峰。按照事先的准备,部队攻克主峰,演习也就结束了。然而,赵大刀却并没有停下来,马带着人一直冲下去,冲下主峰,向前奔去,只留下一声马的嘶鸣。赵大刀再没有回一次头。
李连长喊了一声:赵大刀,停止前进。
赵大刀就像没听见一样,李连长带着几名骑兵,追了过去。
一切都已经晚了,山崖边,只剩下了那枣红马。马趵着山上的碎石,绝望地冲山谷长久地嘶鸣着。山谷静寂,没有一丝回声。
李连长赶到了,冲着谷底大喊:赵大刀――
兵们也一起喊着:赵老兵――
赵大刀牺牲了,他完成了最后一次冲锋,人却从山崖上掉了下去。
关于赵大刀的牺牲,五连有着几种说法。其一,有人证实,当尖刀排率先冲上主峰时,赵大刀的枣红马受惊了,一路狂奔,最后把赵大刀摔下山崖,自己却停住了。也有人说:赵大刀为了保护马不被摔下山崖,自己掉了下去。种种说法不一而足,但结果是一样的,骑兵团五连战士赵大刀,在演习中牺牲了。
马起义军长来了,他只看到了赵大刀的坟。坟墓就在主峰高地上。他托着帽子,前前后后地绕着赵大刀的坟转了三圈,然后冲随行的人说:这是一块好地方,作为阵地易守难攻,把赵大刀葬在这里,好啊!
后来,人们都散去了,只剩下军长一个人时,他坐在赵大刀的坟前,高瞻远瞩地望着。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起,蒿草浮起了波纹。
大刀,这回你不用跟我走了。
军长还说:大刀,你总算永远地留在这儿了,这是你的阵地,要把它守好啊。
说完,马军长站起身,戴上帽子,冲赵大刀敬了军礼。他的右手放下时,脸颊上滚下两行泪水。
从那以后,马军长仍时常到骑兵团。他一来,就骑上那匹枣红马,到赵大刀的坟前坐一坐。有时会点上一支烟,青烟袅袅地燃着,马军长低声地和赵大刀说上一会儿话。没有人知道军长说了些什么,只有军长和赵大刀两个人知道。
坐过了,也说过了,军长牵着马,一步步地走了。
树叶和蒿草发出了沙沙的响声,那是战士赵大刀的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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