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心
“怎么样?你的事情办好了没有?”吃完饭之后,文清明的父亲假装随口问道。
“嗯,”文清明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很不愿地回答,“我打电话问过表舅了,他说我补考的科目已经过了。”
“下次要是知道自己有科目要补考的话就赶快告诉你表舅,”一旁看电视的文母夜插嘴道,“他在你们学院还是认识一些老师的,求求他帮你说情,免得象这次一样,放假都要提心吊胆。”
文清明胡乱应答了几下,匆匆洗好碗筷,便回房间收拾东西了。在关房门的时候,他还隐隐约约听到文母在对文父说:“……改天我们得要去表舅那里坐坐,怎么说人家也照顾你这么久……”
文清明抱着头坐在床边,这“照顾”二字令他的心里有些不舒服,正确地说是一种说不出所以的感觉,有点无奈,但出奇地不非常反感,却有完全没有好感。
大学一年级的第二学期一开始,文清明便开始了大学中亡羊补牢的生活。由于还没有‘习惯’,所以文清明没有那种补考的觉悟,当然就没有那种心理准备。只敢在熟人的上课时间偷偷潜伏到主教学楼的一楼窥视补考的科目时间安排表。在一边用笔抄写自己补考科目的资料,一边分神留意周围有没有认识的人出现的时候,文清明觉得自己很有成为贼的潜质,一心二用。
甫进入大学不到半年的光景,便沦落为梁上君子,文清明心中真是百般滋味。
文父文母口中的“表舅”是文清明在这所大学中工作的一个远房亲戚,据说文清明之所以能够在这所大学就读,他表舅居功不小。虽然文清明的高考成绩不算出类拔萃,但至少也是中人之上,不至于贻笑大方。至于最后终于被这所本市的大学录取,文清明倒没有感到什么特别高兴,甚至有些遗憾——年轻人总希望离开父母,文清明不算一个例外。同时,对于父母口中所说的“需要照顾”才能就读这所大学的说法,无论是真是假,文清明的心里都不好受,即使有时候文清明会猜想为什么这种照顾没让他到中大之流的学校呢?(人总是矛盾的,这又是一个人的劣根性。)
虽然文清明平日总是一副对什么都不在乎,做什么事情都不上心的模样,可他究竟也是一个相当倔强的人,他想尽量靠自己,不想依赖别人。可是事实却一再证明他的这种想法就是幼稚的时候,他的自信也在逐渐消减。
文清明忽然觉得,自己无论是什么成长到什么年龄都好,对于某些人来说,自己始终不过是一个还没有长大,需要照顾的孩子而已。人该如何才能成长呢?这成为了文清明未来四年来致力于话剧发展的主要因素。
周日下午吃完饭,文清明匆匆坐车回到了学校。由于学校距离他的家只有一小时的车程,故此文清明每月都会不定时回家数次,享用一顿自家的饭菜之后,在周日下午再赶车回校。此举自然引来宿舍中对于学校承包给某后勤集团的饭堂惨绝人寰的伙食耿耿于怀,怀恨在心的众人无情的鄙视。文清明只是一笑置之。家的束缚让人压抑,但又有谁愿意永远徘徊在孤独中?对于这种例行式的回家,文清明是从心里喜欢的。
回到学校,716宿舍果然一如往时,是一个醉生梦死,灯红酒绿之场所。只见沉迷游戏者,细品后庭丝竹者,追赶剧集者,动漫发烧者,比比皆是,唯独不见有在为数日之后的补考磨枪者。
“看完书了么?这么风流快活。”文清明轻轻踢了一脚谢伟亮。此公与文清明同病相怜,皆为堕落的梁上君子之流。只是此子生性乐观,其豁达之态令文清明有时候也艳羡不已。
“不使惊!”谢伟亮头也没有回,“听上届的同乡师兄说,一般的补考都不会抓人的。‘是是旦旦’(随随便便)就行了,不要太紧张。”
文清明本来便无心看那天书一般的编程习题,听得谢伟亮这么一说,正中下怀,“既然是这样,还看个P书啊!”顺手将自己的椅子拉过来坐下,袖子一卷,“让我看看你这几天苦练拳王的成果!”
得了谢伟亮的一句口头承诺,文清明的心里总算安定了不少,就好像是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退一步来说,即使稻草救不了自己,至少自己也能揪着这根稻草,让它陪自己一起淹死。所以之后,文清明总算是安安心心地度过了开学的头两周,也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被学生称为“补考周”的那一段黑暗的日子。
虽然这边厢的蒙羞日夜宣告结束,可是文清明却知道,还有另外一件事情的黑暗历程才是刚刚开始。
那就是演艺部,那个所谓的话剧先驱团体。
在学校方面正式将该社团视同败履般遗弃,正式将其纳入非法组织一类之后,虽然仍然有为数不少的痴心如尾生者留下愿意与之同生共死,但是毕竟有一部分曾豪言“但使吾在,不教此心易”者最终以“能力有限,恐成众人之累”或者“边防告急,非吾不能救也,虽不愿亦不能不为”等等登堂而皇之的理由绝尘而去,其中以当初曾上台发表过演说的“中流砥柱”居多。
在新学期的第一次例会上,文清明一眼便看出在座少了数人。虽然他对这些退出的人的做法不太认同,但是也还不至于反感,毕竟,寻求更好的出路远离危险这是人的天性。一种先天的条件反射。‘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绝代佳人如杨玉环,在大祸之际依然难逃一劫,大唐的落难天子为了保命,最终还是丢弃了山盟海誓。试想贵为天子者也不能免俗,区区庶民有此举动,正常。
讲台上的林郦采虽然风采依旧,但是神色中那淡淡的隐忧明眼人岂能不觉?虽然在上学期,林郦采放出了众人可以自由离去的言语,也做好了思想觉悟,但想和真实感悟是两回事。此刻见到往日的“中流砥柱”只余下残砖败瓦,旧时的王谢府转眼化作寻常百姓居,林郦采始终压抑不了那种痛心。对于一个权力欲相当强的女人来说,这种打击不能说不大。
“首先,很高兴在座的各位同学能够留下来继续为我们学校初生的话剧事业努力。”林郦采润润嗓子说道,“这个学期,学校将会有许多例行的节目,例如是各个社团的社庆,其他学校的邀请演出等,所以请大家再继续努力,壮大我们的实力,争取在不久的将来能够得到校方的肯定!”
得知不至于被遣散,而且还有机会登台演出,原本情绪低落的座下众人总算是有了一些生气。
文清明抬眼看了一眼林郦采,不由得对这个不让须眉的师姐首次生出了一丝敬服之意。在这种情况之下依然有气魄去支撑这个面临破落的烂摊子,还有心思去为这个乞儿联络关系,寻求演出的舞台,这份心志,纵然是堂堂七尺之躯的男子只怕也没有多少人可以拥有,更何况是这么一个在学校工场中长大的女孩子。
“连一个弱质女流都有如此豪气,”文清明只感到心里不知何处涌上一股热流,“难道我会不如一个女子吗?!”炙热的光芒在文清明眼中一闪而过。如果说大学以来谁对文清明影响最深的话。那人一地是林,演讲台上的女人,那种对未来的执著和炙热,是第一个让文清明产生某中觉悟。文清明知道,也许,自己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个师姐。
也许林郦采真的是比文清明想象中还要神通广大,在放话之后不到十天,演艺部众人终于接到了独立以来的第一次演出机会——在文学社的社庆中作为嘉宾演出。虽然有舞台可以演出,但是美中不足的就是这次的演出的内容并不是他们想要的舞台剧,而是歌舞表演。不过幸好众人都还是能够谅解此举,毕竟,一口不能吃成胖子,一步也登不了天,在现在的这种情况下,能够争取到一个演出机会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至于演出的任务,林郦采则交给了一个文清明完全不认识的人负责。这个人的名字是王志鹏,而文清明在此之前从来没有留意到部门中还有这么一个人。当师姐介绍他的时候,文清明第一次看清楚了这人。王其貌不扬,不到一米七的身材与文清明难分高低,但是明显比文清明壮实,再加上黝黑的皮肤,给人一种精悍的感觉。在介绍完他之后,林郦采的本意是让他说几句话,而王志鹏只是露出其一口洁白的牙齿向众人咧嘴一笑便下台,干净利落。
“有意思,”文清明对于王利索的作风颇为赞赏,至于他的舞蹈跳得怎么样暂且不说,因为文清明还没有看见过他的演练,这根本不是文清明眼中的重点。话说回来,文清明虽然对此人颇有好感,但是对其的舞蹈水平却依然抱怀疑态度。这是因为自从进入该学校以来,文清明也去看过不少大大小小的校园晚会,但是对于歌舞节目实在没有什么太高的评价。倒不是文清明的欣赏水平有多高,而是实在是恭维无门。所以搞得现在文清明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心情看人跳舞了——免得胃难受。
文清明对王志鹏不抱什么太大的希望,然而周围曾有幸见过他的舞姿的人却对王的舞场功夫誉为绝响一般。文清明想,要么就是自己孤陋寡闻,要么就是传闻言过其实。不过文清明固执地认为世界上的事情大多都是名不副实。虽然他更希望这有意思的男人属于例外。
转眼之间,马上就到了表演的日子。
在这几天,文清明一直没有去看舞蹈的排练——虽然自从一部分“中流砥柱”们鸟兽散之后,林郦采努力想要发展一批新的“定海神针”,所以对于一些日常的活动规划也要求余下的众人尽量参与,可是文清明还是没有参与这些所谓的活动。就好比是这些舞蹈的排练一般。自己对于舞蹈的方面是一种无知的状态,不可能盲目地给什么意见,既然如此,不如不去。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致使他对王志鹏的偏见延续了数日,不过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虽然事先就被告知这次的演出场地会比较简陋,但是当文清明站在会场的时候,还的确是吃了一惊——因为实在没有想到会简陋到如此地步。所谓的场地,原来只不过是在一个普通的篮球场上挂上几盏灯,用一些被剪得七零八落的彩色纸片贴在周围而已。虽然知道今年文学社由于囊中羞涩,但是文清明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种被追债上门一般的惨淡状况。
“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请了免费的我们来作廉价的表演么?”文清明早已听说,即使在校园之内,凡是需要嘉宾节目者,都得暗暗付人民币若干,作为辛苦费。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同时也没有免费的出场,即使是大学校园也是一样。要不,社团也不用设什么公关部,外联部的,说实在点,不就是赚钱工具吗?
在熬过了好些无聊甚至残缺不堪的节目之后,终于要轮到王志鹏的舞蹈作为压轴上场了。
文清明在勉为其难地“欣赏”之前的节目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待会儿无论王志鹏的舞姿如何不堪,都一律报以热烈的掌声。毕竟,手肘还是要往里弯的。
据实而言,其实并不是所有的节目都不堪入目。譬如说由某师范学院远道而来的一个小品节目算得上不错——演员的表演相当不错。只是文清明对于这种喜好扭曲中国淳朴农民形象的中式小品题材不太感冒,故此也将该小品列入回收物品的一类。
最后高潮的音乐终于响起,王志鹏就以他平日的装扮上场。
舞起!众人惊!
他简直就是一个误入凡间的音乐精灵!
文清明忽然觉得自己在此之前对于王志鹏舞技的一切看法都已经变成了偏见,原来他以为言过其实的赞誉事实上根本就只能描述其舞蹈的凤毛麟角而已,想要透过这只字片言来想象王志鹏的舞姿的话,文清明觉得那是想从冰箱里的冰块想象极地的万载冰山一般无能为力,套用古人一言,便是“夏虫不可以语冰”。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一些传言是可以相信的。
在音乐中流动的王志鹏——文清明觉得,只能用“流动”来勉强形容一下王志鹏的舞步,而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看见过有人可以将音乐把握到这种地步。他没有现场观看过大人物们的舞蹈,但王现场对文清明的视觉冲击效果是那些名家在电视中不能比拟的。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如果说在此之前文清明所看过的舞蹈是一种随着音乐而踏出的舞步的话,那么他今天所看到的则是一种融合音乐中的流淌——流淌本来只是一种感觉,是看不到的,可是当文清明看着王志鹏的舞动时候,他觉得他看到的就是这种感觉。因为王志鹏不是在跳舞而已,他完全是在用身体诠释音乐!
小小的篮球场仿佛已经随着王志鹏的脚步随意变化大小——又或者说是王志鹏在随着涌动的人潮在随心所欲地改变自己的舞步,总之,文清明觉得仿佛全场都已经是王志鹏的身影;但是细看,又好像只是在一步之间变化万千。
文清明已经完全将周围的环境遗忘了,只是忍不住不停用掌声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全然不知自己的掌声早已淹没在周围人潮的喝采声中。
无论如何,演艺部自从这一夜之后,至少让人记住了这个仿佛因舞而生的男孩。
王志鹏的出现,让文清明发现看似破落的小地方永远是奇迹最常出现地地方。他文清明一直看走了眼阿。潜伏在体内的那一丝争强之心给眼前的男人赤裸裸地挑起了。当然不会是在舞蹈上的较量,就和林一样,那是一种对强者的追求。不过争强归争强,热血的温度过高使得文清明没有留意到自己当晚的衣着在这初春的夜晚略显单薄,结果着凉,其后终日咳嗽不止。而他也没有想到,这次的病倒居然会有意料之外的作用。
也许是由于演艺部在这次简陋的演出中发挥超常,又或者是其廉价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出场费用对于一些羞于提及活动经费总数的社团来说实在是如同及时雨一般,之后几天便有数个小社团小心翼翼地摸上门来。而终于有了一些谈判资本的林郦采在权衡之下,决定将下一次的演出重点放在本校的第一届电脑节上。而选择电脑节的晚会其中最大的一个因素,在于这个晚会是在学校的礼堂举办的,也就是说,终于可以为演艺部的众人提供一个话剧的演绎机会。
既然有舞台剧的演出,那么第一步就是定剧本。
确定了猎物之后,林郦采当晚便紧急召开了演艺部的全民大会,共同商议这个对于他们以后的话剧之路有着始祖一般意义的舞台剧问题。
文清明终于头一次觉得自己坐在108教室的时候呼吸特别顺畅——虽然他现在鼻子塞得很严重。
“现在我们来商量一下这次的演出,”林郦采终于恢复了她原本的那种容光焕发的姿态。终于暂时摆脱了濒死的状态,这本身的确是一件值得松一口气的事情,所以林郦采放下心头大石也是理所当然的。
“大家都知道,我们这次获得了大概二十分钟的演出时间,所以我们可以准备一个小型的舞台剧来出演。我们是将来以舞台剧为最终目的而建立这个社团的,而这次是我们第一次正式以演艺部的名义上演舞台剧,所以我们这次一定要好好表现。至于剧本方面……”
文清明眼睛一亮,等待着林郦采的下文。
“……我们有一位师姐特地为我们写了一个很好,很有意义的剧本……”林郦采拿出了一叠早已准备好的薄薄的文稿,“……我们会后将会收集一下大家的意见。对这个剧本有兴趣的同学可以留下来商量一下。”
剧本已经定下来了?文清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群人写出的剧本会是什么样子,怎么能够不领教一下。更何况,文清明怎么能够容忍这个社团的第一个剧本与自己无关?身为男人的他,特别是被林和王先后挑起战意的他更无法接受。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文清明直接走到林郦采面前,不温不火地问道:“师姐,请问你可以把剧本给我看看吗?”
林郦采似乎这个时候才想起部门中原来还有文清明这么一个人,“哦……你好像是……”文清明懒得等待林郦采在记忆库中搜索有关自己的资料,直接告诉苦苦回忆的林郦采:“我是作为一个编剧进入这个社团的。”
“哦,”林郦采做出“我就记得是这样”的表情,同时将手上的剧本交给文清明,“你看看有什么地方能够修改得更好的。”
文清明接过文稿,一目十行地看完,不由得在心中冷笑一声: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这样的东西修改什么?”文清明心中暗道,“这样的东西应该直接扔掉!”
“师姐,对于这个剧本,我有几句话想说。”文清明虽然心里对这一堆由文字堆砌起来的东西不屑一顾,但是毕竟是前辈在场,而且说不定这个作者是林郦采的闺中密友——最坏的打算是林郦采就是始作俑者——所以不能把话说得太绝。再说林是海大里第一个让文清明有些许尊敬的人。
“我们的演出是在电脑节的晚会上吧?”文清明扬扬手上的文稿,“你难道不觉得用这种题材的舞台剧和整个晚会都会有冲突吗?这个剧本……不是说不好,”文清明无可奈何地说了一句违心话,“可是这种主角患绝症的剧情不适合在这种以前卫技术为主题的晚会。”
林郦采终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你说的也是,可是我们现在没有别的剧本可以用。除非我们现在开始写……可是在时间上……”
文清明微微一笑,因为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如果没有别人的话,那么就交给我来写吧。毕竟,我才是这个社团的编剧。”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对文清明当晚的嚣张态度感到不满,次日一早起床,文清明便觉得头痛愈加严重。用他平时看的武侠小说中的话来说,就好像吃了极厉害的迷药一般,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如同灌了铅似的,半步也迈不开,只需一旁有人喝声“倒也”便会立马人事不醒。
摸摸自己的额头,温度实在异常。文清明心中暗道不妙,知道由于自己的大意,居然使前几天的感冒恶化,发起烧来了。最可恼的是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偏偏挑了这个文清明最需要头脑清醒的时候病!
“莫非,天真要亡我?”文清明仰望这灰白的天花板长叹,“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可是,怎么能这么容易就要我文清明屈服!
虽然感叹上天好事多为,但是文清明马上就已经拿起了昨晚就已经灌好墨水的钢笔,摊开了一张稿纸,准备下笔。这也是文清明的性格之一。虽然他也会和很多人一般抱怨命运的不公,咒骂时不我与,但是在情绪低落之后,文清明会马上想应对的方法并且付诸实行。因为文清明非常明白,他必须抓住那些在别人抱怨的时候溜走的机会。
文清明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在稿纸上写下了他人生中第一个舞台剧的剧本的名字——《一小时网络情人》。
林郦采的消息之灵通实在是在文清明的理解范围之外。就在文清明趴在床头,吃着退烧药写剧本的时候,林郦采不知道从何处得知文清明身体抱恙,破天荒地头一次打电话到716宿舍对文清明进行了亲切的慰问。只可惜这个时候文清明的扁桃体肿胀得连说话都费力,只能支吾几句,匆匆收线。
而文清明在摒除一切的干扰之后,终于在次日完成了初稿。由于时间紧凑,文清明也没有时间慢慢为其润色,搁笔之后便直接致电林郦采交稿。
当文清明拖着病躯姗姗而来的时候,林郦采早已与数名演艺部中人等候多时。未等文清明致歉,林郦采已经抢先开口问道:“你的病怎么样了?感觉好些了没有?”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出自《论语》乡党第十)
——不知道为什么,文清明听到林郦采的话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个《论语》中的典故。
文清明淡淡道,“一点小病而已,师姐不必放在心上。剧本已经写好了,不过时间仓促,写得有些草率,但是还算差强人意。”
接过文清明手上的文稿,林郦采随手翻了两页,不加细看便递给旁边的一人,复打量了文清明的脸色片刻后,对他说道:“不如这样吧,我的男朋友宿舍离这里不远,我记得他那里还有一些感冒药,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迎着林郦采的盛情,文清明无从回避,只能点头谢恩。与此同时,他也隐隐察觉到自己的地位终于可以与十元的人民币试较一日之长短了。
文清明其实也听汪亮提起过林郦采的男友,因为在传闻中,这人名骆家靖,是口才学会中大大有名的一青年才俊,而汪亮似乎与他也相当投契。连汪亮这种心高气傲的人物也对他有如此难得评价,文清明早就想一见其庐山真面目,既然今日有机会,文清明便也乐得顺水推舟
随着林郦采的急召,一名高高瘦瘦的眼镜男生应门而出,想来应该便是骆家靖本人。那男生见女友携一陌生男子前来,丝毫没有任何意外,只是熟练地向文清明打了个招呼,仿佛对此事已经再也熟识不过。
文清明没有留意二人见面之后的谈话内容,只是趁着这个空隙仔细留意了一下骆家靖。虽然骆家靖长得也颇有儒雅之风,但是这却并不能构成吸引文清明目光的原因。文清明觉得此人真正让自己留心的是其隐藏在眼镜片后那双不时闪出一丝精光的眼睛。这双眼睛让文清明感到此人不仅精明,世故,甚至可能还有不为人知的野心。
果然是个人物!文清明心中暗暗赞叹,对此人不由先有了三分好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数小时,又或者不过是十来分钟的光景,就在文清明神游八方而不知今夕何夕的时候,有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将他惊醒。回头处,只见骆家靖正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药汤递给自己。
“多谢师兄。”文清明接过杯子,却没有马上服用,“师兄,听我的舍友说,你也是口才学会的吧?对了,我的舍友名字叫做汪亮,大概你也认识他吧。”
听闻此言,骆家靖不由笑道,“想不到学校这么小,你居然是亮仔的舍友……我想,你应该就是亮仔提过的那个喜欢舞文弄墨的舍友吧!”
想不到汪亮居然在无意中提携了自己一把的文清明连忙说:“我经常听亮子提到师兄大名,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我刚才看了一下你的剧本,”骆家靖指指放在一边桌上的剧本,“故事有些意思,文笔也挺不错的,第一次写剧本就能够写成这样,算不错了。不过……”
“不过就和时下最流行的那个网络爱情小说《首次亲密接触》似乎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文清明早已料到以骆家靖的见识,这个问题必然逃不过对方的锐目。“不过如果师兄你仔细看的话,必然能够看出,其实两者之间还是有不同的。”
“这个当然。如果一样的话就没有意思了。”骆家靖道。“不过我还是想听师弟你自己说一说这些不同的地方。”
“不同的地方,在上演的时候师兄你自然会看见。更何况,如果非要说相同之处的话,就是在于两个故事都是关于网络的。”文清明看着骆家靖说,“相信师兄你也知道,我们这次是在电脑节的晚会上演出,所以我觉得用关于网络的题材会比较能够衬托当晚的气氛。”
“而且最重要的是,”文清明停了一下,最后补充一句,“我还没有沦落到要抄书才能写出文章来的地步。”
“你们两个要聊到什么时候?”林郦采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二人背后出现,“药不趁热喝的话可不好啊!”
文清明抱歉地笑笑,重新捧起手上的药汤。无论如何,这毕竟是文清明首次喝到不属于亲人煮的一剂药汤,拿起杯子的时候,文清明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微微的感动。虽然只是一瞬间的感觉,文清明还是在心中淡淡地对林郦采说了一句话——当然,林郦采没有听到,这也只是文清明自己单方面对这杯药汤的诚意的一个承诺。
“师姐你放心吧,只要有我在学校的一天,我就不会让演艺部缺剧本。”
关于承诺的问题,文清明有时候也会在无聊的时候回数一下自己自从懂事以来究竟许下了多少承诺,或者是有多少次应该许下诺言而自己却没有的情况。结果他发现自己亲口许下的诺言实在是少得可怜,可以用屈指可数这种单薄的形容词来形容。从这点来说林是一个非常称职的领导。
古人有“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的说法。虽然文清明距离君子的标准还实在太远,不过他偶尔也会不自量力地用这些君子的法则要求一下自己,也好提高一下身价。结果在这句话的诱导之下,文清明变得不敢妄言,生怕自己许下无力承担后果的誓言。而当文清明敢撂下狠话的时候,一般都是他有十成把握的时候。
有人曾经问过他,那么这样的生活岂不是一点也不刺激,最后的结果不就是他什么不确定的事情也不敢做吗?可是,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东西是能够确定的呢?
文清明只是叹了一口气回答说:
“我宁可让我自己变得无聊一些,也不想依赖我的人失望。”
所以,之后的文清明对自己的出言更加谨慎,不敢妄言半句,甚至在一些需要用到表演式的海誓山盟的时候,文清明也还是如同顽石一般,不肯说一句这些即使是没有人期待它会变成真实的谎言。因为他觉得无论如何不能说出这种哪怕给期待他的人一丝错觉的,不负责任的句子。
责任!对,就是责任!
文清明觉得自己最大的问题就是责任。
正是因为责任感太强,所以才会变得对什么都不敢负责任。
在很久之后,文清明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始终在大学校园中扮演了一根筷子的角色。有时候,事情过了头,并不是一件好事,这就是为什么古人有“过犹不及”一说。
可是要文清明稍微将这种近于病态的责任心去除一些的话,文清明觉得这是对自己人格的一种践踏——至少在目前,在少不更事的文清明心中是这样幼稚地认为。当然,文清明知道自己迟早也会变得世故,变得学会将“责任”二字当作自己的广告,而不再将这两个字作为自己行事的准则。
可是在那一天来临之前,他想且让自己再痴狂多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