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魂断落魂桥
在韩娥眼里,爱情应该像她的歌那样清纯美丽,然而,她所经历的却是一曲曲灰蒙蒙黑沉沉的爱情悲歌。
高渐离自函谷关告别嬴政母子后,独自一人背着筑和包袱回头往北,直奔燕都蓟城。
这日,临近赵都邯郸,高渐离原打算绕道而过。但他想到因走得匆忙,邯郸城中还有几个朋友未去告辞,这次错过机会,去了燕国,路远迢迢,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便决定穿城而过,去朋友处告别。他去的第一个朋友处是燕国太子丹府上。
那时,燕太子丹作为人质住在邯郸,与作为人质的秦太子子楚同命运,交往密切。又因与嬴政年纪相当,意气相投,关系更非一般。高渐离是他们的好友,三人曾歃血为盟,结为兄弟。
高渐离来到燕太子丹的住处,两人相见,畅叙别情。[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贤弟,你不是跟韩大姑去了燕国吗?这么快就回来了?”燕丹问。
“太子有所不知……”高渐离把救嬴政的经过讲了一遍。
燕丹听罢,感动地说:
“没想到贤弟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大智大勇,舍命救出嬴政兄弟,可敬可佩。秦军围邯郸那几日,赵兵将我住处围得水泄不通,秦军退后方才解围。只听说跑了子楚一家,还不知道其中有这么多曲折哩。”
听说高渐离马上要去燕国,便说:
“贤弟不必慌着走,再过几天,父王将派人下诏,召我回燕另有任用,不如等几日我们兄弟同行,路上也好叙话。”
架不住燕太子丹一再挽留,加上耽误时间不长,高渐离便应允下来。住在燕丹府上,每日陪他饮酒弹唱,不觉过了月余。
一天,高渐离陪燕丹去酒楼应酬,笙歌曼舞中开怀畅饮。这时,从女乐队中走出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妙龄女子,手抱一张锃亮的筑走向高渐离,先是深深的一揖,然后轻启朱唇莺声燕语地说:
“奴婢这厢有礼了。早就听说高公子敲得一手好筑,又歌声绝妙,令人倾倒。奴婢击筑也有一两年了,却无甚长进,故今晚冒昧请高公子击筑高歌,一则为大家助兴,再则也让我等长长见识。”
说罢,便将筑捧了过来。
高渐离虽说是个走南闯北的男儿,但从未与青年女子接触过,今日突然面前出现这么个美貌的妙龄姑娘,又捧着筑请他演唱,一时间心跳加快,手足无措,面对那张筑不知该怎么办。正在为难之时,燕丹说道:
“贤弟,今日兄弟相聚,不必拘礼。既然这位姑娘盛情相邀,你就为大家表演一曲吧。”
高渐离平日最听燕丹的,听他一说,不好推诿,便大胆接过筑,置于案上,又敲又唱起来。起初,他还有些顾忌,唱了几句后,胆子就大了,手臂也舒展了,手指也灵活了,歌声也自然了。一曲下来,只听叫好声、鼓掌声不绝于耳。自己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
那小姑娘又过来了,连连向他打拱道谢,又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抱过筑,碎步走了回去。
今晚高渐离特别兴奋,特别舒畅。他回忆自己以往所有的表演,从来没有今天这么成功。无论是击筑和唱歌,都那么轻松,那么投入,那么一泻无余。他感到奇怪,这种良好的心情到底从何而来?想着想着,他感到脸上发烫,心中发热。啊,原来来自她那轻盈的步履、轻启的朱唇、轻声的祈求:来自她那捧筑的纤纤玉手、走路时翻飞的裙带、初识时深情的一瞥、举手投足那迷人的风度……
以后,他们又有过几次短时间的、然而却不能用时间来衡量的接触。就在短短的接触中,他们相互倾诉,相互溶化,达到难解难分的程度。
两个月后,燕王的诏书到了,高渐离将与太子丹一道去燕。
“眉娘”,在邯郸北门外的长亭上,高渐离握着姑娘的手说,“记住,三年后的今天,我一定来邯郸接你……”
“至死,我都等着你。”眉娘扑在高渐离的肩上,不停地抽泣着。
燕丹也忍不住红了眼圈,说道:
“贤弟,改变主意吧,把她带上。”说着,从行囊里摸出一大锭金子:“给,拿去作赎金。”
“不,谢兄长美意。愚弟尚未弱冠,身在江湖,一事无成,待侍奉了韩师父,再随公子干番事业后不迟。”
说罢,他轻轻推开眉娘,用衣袖替她擦干了眼泪,然后,翻身上马,猛抽一鞭。那马叉开四蹄,扬起一阵泥沙,绝尘而去。
从燕国都城蓟城出南门,顺大路走四五里向右,拐上一条小路,再走约莫里把路,便是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石桥,人们叫它落魂桥。桥下那条河冬天上冻,人们踏冰而过;一到开春,冰化了,人们便走桥上;到了夏天发大水、水漫过桥面,便没人敢走了,只有等水消了再走。
桥两岸,是缓缓的坡地,坡上长满了野草野树。野草丛中,野兔野狐嬉戏追逐,野树上成群乌鸦哇哇乱叫。桥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两个过客,也匆匆来去,不愿在这荒僻的地方多作停留。
可是,就在这人烟稀少的桥头荒坡上,却有人修了一溜三间草房,四周又围上栅栏。一个三十八九的中年女人正在栅栏里收拾柴草,平整地面,准备搭一个瓜架,让瓜蔓有个栖身之所。
过往人有认得的,都驻脚喊道:
“韩大姑,您好,房子都拾掇好了?”
“差不多了,来,快来坐坐,歇歇脚。”
“不了,我还有点要紧事办,下次再来拜望。”
也有那没急事的,便走进大门,在石凳上坐下问道:
“韩大姑,您老怎么在这个地方修房子,怪荒凉的。”
“这儿嘛,嗯,风水好……”
其实,哪里是因为什么风水好,只是因为她要在这里还一个夙愿,要在这里终了一生。
战国时候,连年的战祸不知留下多少失去父母的孤儿,韩娥也是其中一个。因为从小就是孤儿,她不知道自己是哪国人,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当她懂事的时候就在韩国南阳一家歌伎馆里学艺,从小受尽折磨。幸好她天资聪慧,歌喉又好,十三四岁时就唱出了名。十五岁那年,她用自己的积蓄赎了身,从此周游各地卖唱,因色艺俱佳,很快就成了闻名各国的名角。
十六岁那年,韩娥唱到楚国,一张筑敲得整个郢都如痴如醉;一副甜美的嗓子,唱得楚国上下心荡神遥一时间,追逐她的公子哥儿压断门槛,她注意地挑选着。
柳郎,一个家道中落的贵族子弟,有风度有才气,对她紧追不舍。她动心了,很快,她便坠入如火如荼的初恋中。她鼓励他求学上进,挣个前程,自己将来也有个结局。
柳郎果然听话,从此再不去拈花惹草,白天习武,晚上攻读,甚是勤奋。韩娥看他不负所望,心中暗喜,便倾心相向,将自己积攒的钱财也交给他保存。
谁知,有次演出归来,见屋门大开,喊几声柳郎不见。细看箱笼,翻得乱糟糟的,里面的二百铢钱财及金银细软被席卷一空。
韩娥气得一头晕倒在床上。而床上,新添制的被褥也不翼而飞。
她真想一头扎进滚滚长江了结一切。但她挺了过来,只怪自己轻信。
十八岁那年,她唱到邯郸,火红了大半个赵国。在众多追逐者中,她看上了一个长胡子的学究,人们喊他周先生,也有称他美髯公的。其实他才三十挂零,只因有一把飘然的胡子,就显得有把年纪了。他在邯郸城中开馆教学,讲的是孔孟之道。他追逐韩娥的方式与一般年轻公子哥儿不同,他专为她写海报,惯会用吹捧的词儿,韩娥看了心中受用。当他向她表白爱慕之情时,她见他是讲孔孟之道的儒生,又见他圆嘟嘟胖乎乎的脸上配上副可信赖的胡须,这样人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使答应下来。
“我虽然读孔孟学说,但却淡泊功名利禄,只靠教几个学生糊口。若能在乡下有几垅薄田,几间草屋,再能得到如韩妹妹这样的红颜知己陪伴,下半辈子在耕读中安度岁月,足矣1
韩娥听了他的表白,觉得很投自己的味口,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个志趣相投可以终身相依的意中人。于是,在一个迷人之夜,一番山盟海誓后,她向他献出了所有的积蓄,让他去濮阳乡下去购置田产房屋。情浓之时,对他说:“奴的一切都属于你,连我自己,今天都一并给你吧……”
送走了去乡下置业的郎君,韩娥一面辛苦演出,一面甜蜜守望。当约定的归期已超过,仍不见郎君的踪影时,她耽心他出了什么意外,便派人去打听。可回来的人说,濮阳并未见到周先生的踪迹,倒是听说有人在大梁看见过他,也在那里开馆授徒,而且正和一个歌伎打得火热。
这次韩娥没有气晕过去,甚至没有哭,她反倒觉得好笑。柳郎,一个破落户子弟,穷疯子,见利忘义,见利忘情,倒可谅解;可怎么熟读孔孟的饱学之士周先生,也居然只看得见钱呢?她无论如何也难以把这两个人联系起来。但当想到自己失去的钱财时,她才发现他们原来是一路货。不同的是,饱学之士要比破落户子弟值价,他骗走的是一千铢。
两次惨痛爱情教训之后,韩娥才感到这世界绝不像她所想象的那么灿烂。她不怨天尤人,也不悲观绝望,只默默地投入她的音乐事业,从中寻找乐趣和寄托。对慕名追逐者,一概谢绝。这一时期,她创作了许多美好的乐曲,对筑和击筑的技艺作了改进,在各地演出中取得了更大的轰动。
在她二十三岁这年,她卖艺到了燕国都城蓟城。
地处北方的燕国,人们对音乐不如中原及南方各国那么痴迷和疯狂,但当地民风淳朴,豪侠仗义。韩娥觉得这里更适合自己,便长期在蓟城卖艺,收入是少些,心情却好得
冬去春来,不觉过了大半年。
这天,店老板娘来韩娥房中闲坐,谈话间她问道:
“姑娘只知飘泊江湖,走南闯北,倒是自由自在,不知今后有何打算?”
韩娥未作回答,只是一笑。
“啊,我明白了,”老板娘笑道:“依姑娘这般人材,这般技艺,当然要千里挑一的眩不过,也不要太苛刻,家财、功名、脾气、年龄、像貌,样样全的实在难找……”
“大娘,谢谢您对小女子的关心。不过,您说的那些我看都不难找,难的是心地好……”
“啊,我懂了,我懂了。你是要找人品好,没坏心眼,能忠忠实实守你一辈子的那种。哪个女人都这样想,可就这最难。你看我那个死鬼,跟我几十年夫妻了,成天不回家,在花街柳巷鬼混。我就恨透了这种男人。”
“唉。”韩娥为她也为自己叹息了一声。
听了一声同情的叹息,老板娘觉得遇上了知音:
“当初呀,花言巧语,天上飞的鸟都能哄下来。什么今后永不变心,要变心天打雷劈。什么咒厉害他咒什么。可以后呀,自从成了俩孩子的妈……”
“孩子他妈,又死到哪儿去了?”
一听那“死鬼”喊,老板娘飞快地答应着出去了。
老板娘倒是个热心肠人,没过几天,就引来一个名叫程寿的公子。
此人二十七八年纪,头戴一顶学子方帽,身着一领皂色长衫,面皮白里透红,双目默默含羞,说话低声细语。见了韩娥,一揖到地说:
“久闻小姐芳名,今日有幸相会,实乃三生有幸……”
见那书呆子模样,韩娥暗暗好笑。在交谈中,看他言谈文雅,举止有度,心中便有几分欢喜。当问到如何这般年纪尚未成家时,他说道:
“小生早年父母双亡,家中贫寒,无有依靠。现暂住一远房亲戚家,帮他看管田庄……”
啊,又是一个落魄书生。满脑袋装着落难公子与多情小姐唱本的韩娥,对他又多了一份同情。而那书生看似斯文,却会风流,韩娥死灰般的心意被滋润得热烈起来。二人便互赠信物,订下终身。韩娥藏在身上的那白玉镯,便是她的程郎赠与她的定情之物。
韩娥怀揣那块心爱的玉镯,住在已盖好的落魂桥头的草屋里,过着清淡枯寂的日子。白天,去桥上走走,望着时清时浊的水发呆;晚上,坐在如豆的灯前,在鹤鸣狐叫声中遐想。她在枯寂中守候着,期待着。她还要了却一桩心愿:要去找他的尸骨,挨着草房给他造座坟,立块碑。生,不能相聚;死,也要陪伴他,一同度过最后的岁月。
发生在那晚上的事她记得很清楚。
她正要睡时,忽听程公子紧急的敲门、喊门声。门一开,满脸血迹的他扑通跪在她的脚前:
“韩娥,快逃,有人要杀我,要杀我们。”
韩娥听了大惊,忙扶起书生,给他擦去脸上的血迹。
“公子别急,说清楚。”
“我已故父亲的仇人寻仇来了,刚才幸好我躲得快,才躲过来了。他们打听到我与你订了亲,要连你一起杀。”
“那给他们钱。”
“他们不要,声称要杀尽我全家。”
“那去找官府。”
“官府早被他们买通……韩娥,我连累了你。但事已至此,只有咱们一起跑,否则性命不保。”程寿万分焦急地说。
韩娥没了主意,只有慌忙收拾钱财衣物,打成两个包袱,与他各背一个,开了店家后门,悄悄逃出城去。
二人出了南门,在夜色中相扶而行。赶不到两三里路,只见后面出现火光,又隐隐听到“逮住他们”的喊声。眼看越来越近,二人便岔上右边的小道上。后面的火把顺大路撵了过去,二人稍稍松了口气。但不一会,火把便折回,直奔小路而来。
韩娥实在跑不动了,便说:
“程郎,你快跑,别管我了……”
“那哪成,是我连累了你,我岂能一人跑。要死,也死在一起。”说着,取过她身上的包袱背上,架着她朝前跑。
二人跑上一座石桥时,追的人也撵到。火光下,见有三四个手执兵器的大汉,呐喊着上了石桥。只听为首那个大汉大喊:“姓程的哪里走?”举刀便向他砍去,但听“嚓”的一声响,接着“哎哟”一声惨叫,程寿便跌下桥去,落入汹涌的河水中。
韩娥回头不见了公子,大叫一声“程郎,我随你来了”,也纵身跳下桥去……追上来的大汉伸手一把,没拉祝
每天,韩娥都到这座石桥上走走,去找回那天的回忆。程郎在哪里落水的,自己是在哪里跳水的,她都找得很准确。她又朝下游的远处望去,大概就在那片沙石滩上她被人救起。那天,她不敢在这凶险之地久留,没等伤愈,便告辞救命恩人远走他邦了。但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桥,那水,那人。“说不定他还活在世上。”“不可能,那一声落水前的惨叫……”“可是他的尸骨呢?”她常常对自己这样发问。
事隔多年,她回到落魂桥。她的信念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见不到人,找不到尸,那就在这与他最后生死离别的地方,守侯他到终老。
日子是孤独的,但却分外安宁,听不见吵架斗嘴,看不见相互倾轧。偶尔去城里打听打听消息,采购些用品。其余时间种菜养鸡,纺线绩麻。滚滚红尘中混久了,过腻了,能过上这种清悠悠松散散的日子,她感到无比的惬意与舒畅。
夜晚是属于音乐家的。
每当皎月高悬或繁星点点的夜晚,落魂桥边的茅屋里便传出一曲曲动人心弦的歌声,随着夜色,向四周漫开去。最常听到的是那首《牵牛星》:
迢迢牵牛星,
皎皎汉河女。
两星遥相对,
两情紧相依。
银河横天宇,
七夕有桥渡。
人间无天河,
何日能相逢?
唱得蝉不鸣蛙不叫,山风不再呼啸……
近一段时间,韩娥心中甚是烦躁不安,原因不仅是因为丝毫没有关于他的消息,也没有徒儿高渐离的消息。她算了算时间,早已超过了。她早就给蓟城的朋友打过招呼,高渐离来时到落魂桥找她。那孩子忠诚实在,是不会不来的。可是,他为什么还没来呢?
她天天在门口守望着。
这天下午,远远看见桥那边有个人影,她眼睛一亮。但细看,原来是个拄着棍子的老太婆。只见她步履艰难地走到河边,弯身下去,双手捧着河水猛喝。
看那可怜模样,韩娥便想到自己,再过一二十年也不那样?看她一定是饿了,等她走过桥来,让她到屋里坐坐,舀碗稀饭她喝。可怎么她就在河边躺下了?一定是有玻
韩娥快步走过桥去。但见她骨瘦如柴,衣衫褴褛,双目紧闭晕倒在地。韩娥把她扶起来背上,慢慢走过桥来,放在屋里的床上。
一看便知道是饿的,忙舀上碗稀饭,给她一口口喂去。
果然,几口饭下肚,便有了活气。喂完一碗,她睁开了眼睛说还要。
一连喝了三碗,老太婆便坐了起来。脸上也有了表情,点着头说:
“谢谢大姐……”
韩娥又打了盆热水,替她擦洗。当洗净了她脸上的尘垢,与她四目相对时,都惊呼道:
“是你1两人都认出了对方。
那老太婆竟是当年的店老板娘。她望着韩娥,不禁垂泪道:
“唉,韩大姐,我命好苦。两个儿子打仗死在外头,那死鬼把家产糟踏干净后也就走了,丢下我一个在阳世受罪……”
“大娘别难过。这人一辈子谁又能说得清?”
“你,”老板娘奇怪地问:“你不是跳水死了吗?怎么在这儿?”
韩娥便把她的经历说了一遍。
“真是吉人天相。你,你没见到他?”
“谁?你说是程公子?”韩娥急切地问。
“是他。”
“快说,他在哪儿,我要见到他……”韩娥的眼里放着异样的光,口中不住地念:“谢上苍保佑,谢上苍保佑……”
“保佑谁?”老板娘问。
“程公子呀,他大难不死……”
“呸!什么程公子,他是个忘恩负义的无赖,天打雷劈坏蛋……”
“您说什么?”
“韩大姐,你听了别伤心……”
“罪过呀,罪过1老板娘的讲述在连声叹息中开始。
“那无赖说起来还是我的一个远房侄儿,从小上过几天学。后因父母早逝,无人教管,便在世面上鬼混,学得油头滑脑,专门结交孤朋狗友,干些不见天日的勾当。他见你卖艺挣了些钱,便许我厚礼请我说媒。哪知道这小子心怀鬼胎,串通几个泼皮把你骗到落魂桥劫了你的钱财,然后准备把你卖到胡地。那天晚上把你骗到落魂桥,谁知强盗遇上贼,那几个泼皮早已通谋,把姓程那小子砍于桥下。正要抓你,你却投了水。他们下河捞起那小子,打开包袱分了钱财,便一哄而散。”
“真叫祸害千万年。没想到那小子被砍一刀并未丧命,被人救起后养了几个月伤便好了,只是左臂没了。但他并不改邪归正,整日甩着一只空袖子在街面上逞强,谁见了谁躲。就连我家也被他讹去不少钱财,要不,我们怎么会败得这么快?……”
“不”韩娥听了,尖声喊道:“不!我不相信!你说的是假话。他,他绝不会那么坏1
“你应该相信!她没说假话!我比她说的更坏1
冷峻的、无情的、好像是从空中掉下来的话音,把韩娥和老板娘吓愣住了。
随着话音走进来三个人。为首那个飘着只空袖子,韩娥一眼便认出了他。他冷笑着,一步步走近韩娥,说:
“韩姑娘,没想到,我们还挺有缘份的,都大难不死,现在又见面了。”
韩娥望着那张变得凶恶冷酷的脸,变得凶恶冷酷的话音,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用愤怒的目光望着他。
“韩姑娘,你不要生气,我早就想来拜望你了,只是没得闲。今天到府上不为别的,我们几个兄弟要借你这几间草屋住几天。”
韩娥死死盯着他,不说话。
“还有,我们兄弟这几天手头有些紧,把你的钱借些给我们使使。”
韩娥还是不说话。一边的老板娘却说了:
“姑娘,别借给这帮畜牲……”
“住口!刚才你多嘴饶舌我还没找你算帐哩1
“算帐,我倒要跟你算算帐,你骗去了我多少钱?”
“兄弟,”程寿对身后的两个人说:“让她老实点1
两人各自从裤腿上抽出尖刀恶狠狠地对着老板娘,她便不再开腔。
韩娥也不做声,只把手慢慢伸进怀里,摸了一阵,摸出那玉镯来。
“啊,原来是当初我送给你的那玉镯,可它,又价值几何?”说着,程寿准备去接。
“滚1韩娥使劲将那玉镯朝他脸上掼去,嘴里不住地喊:“滚!滚!滚1
程寿被那玉镯打痛了,脸更难看了。他摸了摸痛处,然后把手指张开,伸向韩娥的颈项……
只听传来“哎呀”一声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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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人为至灵,何以自咬?
对情人一往情深一腔热血的韩娥,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欺骗和背叛。她悲怆地唱着绝望的歌,走进熊熊大火中。
燕太子丹与高渐离等一行离开赵国都城邯郸,晓行夜宿,直奔燕都蓟城。
这天中午,他们来到一片柳荫树下,见有酒招儿在风中飘动,便下马走进这家酒店,准备吃喝点什么再走。
这是一家只有两张桌子的小酒店,燕丹一行七人围坐两桌却缺两张凳子。原来刚才两个客人酒饭后一人拖了一张去柳荫下睡觉去了。店家走近一看,二人翘着腿睡得正香。他走到一个大胡子面前,正准备喊醒他,但见他膀大腰粗,长一身起疙瘩的肉,不敢惊动,便转而去叫一位面皮白净的客人。他推了推他说:
“客官,清醒醒,我取板凳一用。”
喊了几声,那客官打着哈欠醒来,听说要凳子,极不情愿地站起来相让。
店家取过长凳,安顿了燕丹等人坐定。他无意间转身,竟呆在那里了。他听见那面皮白净客人走到大胡子身边唤道:
“兄长醒醒,今天起得太早,实在困得慌,你朝那边挪挪,让半边凳子我睡。”
大胡子被喊醒,哼哼唧唧应着,极不情愿地把身子侧过去,让出半边凳子来。面皮白净客人侧身一倒睡了下去,还说了一句:
“挤着你哪,兄长。”
大胡子客气地说:
“没事,朝我这边睡睡,小心别摔下去了。”
二人客套儿句后,便都睡去。
店家想不明白,那长凳宽不过五六寸,怎么两个大汉睡在上面就摔不下来?他走近瞧瞧,见两人脚不沾地背靠背睡着,中间还透风,一点不见挤。
店家看呆了,竟忘了端酒菜。
燕丹等见店家在屋檐下发傻,好奇地走过来看,只见两人平平稳稳地睡在一根长凳上不停地打呼噜。大家惊奇不已,燕丹摆手示意不要惊醒了他们。
这时,店家已摆好酒菜。席间,他们纷纷议论起这两个人的奇异功夫,都说大开了眼界。燕太子丹专好结交江湖异人,便说:
“能与这种人交个朋友,也是一大幸事。”
随从听了说道:
“这还不容易,把他们叫醒就是。”
“不,”燕丹制止道:“打扰别人好梦为无礼之举,待他们醒来后再去相请不迟。”
酒饭毕,大家坐等了大半个时辰。至太阳偏西时,二人才醒来。这时,燕丹方走上前双手一拱说:
“二位壮士好睡。”
那大胡子见一仪表不凡的公子拱手相问,也拱手回礼说:
“我两人因贪赶路程,走得疲乏,竟在路边树下睡到这般时候,相公休得见笑。”
燕丹见他身长八尺有余,虎背熊腰,满脸豪气,说话声如洪钟却不粗鲁,心中便有七八分喜欢,问道:
“不知二位尊姓大名,仙乡何处?”
“在下卫人荆轲……”
“啊1燕丹惊道:“原来是与盖聂论剑的荆壮士,久仰大名,今日见面,幸甚幸甚。这位是?”燕丹向面皮白净者拱手问。
“他是我的同乡,结义兄弟田仇。”
“久仰久仰。不知二位意欲何往?”
“准备去燕都蓟城,投奔燕太子丹。”
“啊,在下便是燕丹……”
二人听说,慌忙下拜道:
“我兄弟慕公子盛名,不远千里而来,不想在这里与公子相遇,实乃缘分……”
“快请起,快请起……”燕丹扶起二人,又把高渐离等向他们作了介绍,接着喊道:
“店家,快摆上酒宴,先给二位壮士接风洗尘。”
说罢,燕丹让荆轲、田仇坐了上座,自己与高渐离相陪。
荆轲有惊人的酒量,又因与燕太子丹路上巧遇,酒逢知己,话又投机,便开怀畅饮起来。四人在觥筹交错中纵论古今,无话不谈,尽醉方休。当晚,就在酒店搭铺住了一夜。
次日清晨,燕丹与荆轲、高渐离、田仇等一行人马,一路谈笑风生,向蓟城进发。在马上,当谈到的榆次与盖聂论剑的情形时,荆轲手舞足蹈,跳下马来,抽出随身带的宝剑,当场舞弄一番。阳光下剑光闪耀,令人目眩。燕丹等看了,果然好剑术,不断拊掌称赞。荆轲又谈到当初曾向卫元君进言治国之道,不为所用,果然不久便亡于秦。说着,不禁摇头跌足,长声叹息。
燕丹见荆轲心胸坦荡,豪爽大度,且博学多智,又有一身好武艺,便越发尊敬他;高渐离十分羡慕他的才能武艺,二人很是投机,就在路上结拜为兄弟,立志共扶燕太子丹干一番事业。
不两日,到了蓟城,太子丹向燕王复命后每日忙于公务。高渐离、荆轲被留住府上,每日酒宴相待,列为上宾。
这天,高渐离打听得师父韩娥住处,约了荆轲和田仇一同去落魂桥。
走出蓟城南门,他们发现几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在前面晃荡。三人都是江湖中人,一眼看出几个家伙绝非善类,便远远地跟着他们,一直跟到落魂桥。见他们闯入韩娥的茅屋。三人相互示意了一下,悄悄向那座茅屋围去。
三人躲在窗外,把一切看得清楚,听得明白。当程寿伸出鹰爪般的右手向韩娥颈项伸去时,荆轲顺手从土墙上抠下块泥团向他手掌打去,但听“哎哟”一声,程寿便缩回被打中的手痛得直甩。他见窗外有人,放过韩娥,跳向门外喊道:
“哪里来的小人,敢对大爷我施放暗器?有种的快出来。”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手执长剑满脸胡须的彪形大汉站在面前。
程寿也不再问,抽剑便向他砍去。那大汉只是躲闪,并不还手。程寿砍了十几剑,剑剑落空,自觉心虚,想趁机逃走。荆轲这时才使出手段,一个箭步闪到他身后,出手一掌,又出脚一勾,将他勾翻在地。这时,程寿的两个伙计早被高渐离和田仇制服,蹲在墙角不敢动弹。
这时高渐离已拜见了师父,并请她上坐,然后一把捉过程寿,向他说:
“快向韩师父请罪。”
荆轲过来说道:
“对这种忘恩负义的畜牲,何必与他多说,一剑结果了就是。”
说着,举剑向程寿刺去。
“韩,韩姑姑救命……”程寿不住向韩娥叩头求情。
“壮士且慢动手。”韩娥向荆轲说。
“韩大姐,您千万别放过这个坏种……”老板娘忙说。
“我要问他几句,”韩娥说:“要他亲口说出来他谋害我的经过……”
“那好,叫他说。”荆轲用剑指着程寿。
但他低头不语。
荆轲顺手割去他一只耳朵。
程寿嚎叫一声,把耳朵处捂上,血,从指缝间流出。
“你再不说,我就割掉你另一只,然后鼻子,嘴……一块块地割。”荆轲把剑指在程寿的鼻尖上说。
“我说,我说……”程寿如实招认了谋害韩娥的经过。
韩娥听了,不停地叹息,最后,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韩大姐不用哭,您要想开些,世上男人哪个不是这路货?”老板娘插嘴道。
“不对,”荆轲说:“这种畜牲只是男人中少数败类,恰巧让韩师父碰上了。”
高渐离指着程寿说:
“师父,您看,对他怎么处置?”
“饶命,韩,韩大姑,看在我们以前的份上,饶了我一命。以后,我一定革面洗心,重新做人……”
韩娥以手掩面,背过脸去,默不作声。
荆轲见了,不再犹豫,一剑直刺过去。只听“嘡啷”一声,剑被程寿左臂挡开。原来,程寿在被砍断的左臂上,安了一截可以伸缩的三角铁椎,常趁人不注意时用来伤人。
程寿挡过荆轲刺过来的剑,顺势将铁锥伸出,直刺荆轲心窝。荆轲急忙一闪,用剑拨开铁锥,一剑向程寿颈项刺去。只听那厮呻吟一声,便直挺挺躺下了。
荆轲说了声“好险”。他在程寿衣服上擦了剑,命令两个在墙角哆嗦的程寿同伙说:
“过来1
“大爷饶命,小人是他花钱雇来的……”两人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今日权且寄下你们的脑袋,以后再干坏事,必取你等的狗命。快过来把这畜牲拖得远远的埋了。”
二人叩谢了不杀之恩,抬着程寿的尸体急慌慌地出去了。
当晚,高渐离、荆轲、田仇等在韩娥茅屋留宿。韩娥与高渐离畅叙师徒别情。第二天,荆轲、田仇要回太子府,高渐离请他们转告太子,因侍奉师父之事为大,不再回府,请太子见谅。
高渐离每日悉心侍奉师父,如儿女尽孝;韩娥对高渐离关怀备至,如慈母爱子。师徒相依为命,胜似亲情。高渐离又向韩娥学习琴、筝、筑、萧等乐器……技艺,在短短时间内,吹奏弹唱学得精熟。
这期间,燕太子丹曾数次派人前来邀请他们师徒去太子府作宾客。韩娥决心绝决尘世,不再出山;高渐离信守侍奉师父终身的诺言,回绝了燕丹的邀请。
韩娥见了心中着急,把高渐离叫到身边说道:
“徒儿,你尚年轻,理应出去干番事业,不应为我这个老婆子而误了你的青春。”
高渐离说道:
“徒儿一向视师父为亲生父母。圣人云,父母在,不远游;何况,我早有誓言在先,服侍师父终老。再说,当今乱世,徒儿也无心去争什么功名,只求在师父点拨下,悉心钻研音乐。要是在这上面有所成就,也就心满意足了。”
韩娥听了,不便再劝。
此时的韩娥,因程寿的背叛被揭露,心情大变。她感到人世间许多事情太不可理喻,怎么一腔热血,一片忠诚,却换来如此令人痛心的虚假与恶毒?她曾经产生过一个非常奇怪的想法:假如程寿真的死了,假如他的阴谋不被拆穿,哪怕她沉入的只是一个虚假的梦,也觉得好受些。可是现在,一切都赤裸裸地暴露在面前,连最后一点遮掩也都褪去。唉,在这么一个虚假的世界活着有什么意思?
当然,如高渐离、荆轲这样的义士世上也有,但谁又能把他们看透呢?谁又能说他们没有个人打算呢?比如高渐离,他要是学完我的技艺便弃我而去呢?她不敢再想下去。
不觉又过了几天。这天,燕太子丹带了随从亲自到落魂桥,一则拜访韩娥,再则请高渐离去太子府掌管乐队。虽然燕丹一再相邀,韩娥又一再相劝,他坚持不去。后来,还是荆轲提了个折衷办法:暂去太子府几日,待把乐队组建好后便回。高渐离不便推辞,告辞了师父,随太子去了蓟城。
不到十天,高渐离便将太子府乐队的事办好,回到落魂桥,与师父相伴,过起闲散日子。
又过几日,太子丹再次亲临落魂桥,说他将去秦国作人质,秦王带信说希望高渐离同去。高渐离听了说:
“我与师父亲如母子,她现已年老,我离她而远去秦国,实为不孝。此事实难从命。”
太子丹只得怏怏而回。
燕太子丹起程去秦那天,高渐离特去送行,送了一程又一程,数日后方回。
谁知,当高渐离回到落魂桥时,远远看见师父的茅屋只剩下烟薰火燎的断壁颓垣了。怎么,才走几天就发生一场大火?他想到仇杀,想到抢劫,及至走近一看,韩娥师父端坐在堂屋的石凳上,早已烧焦了。他在外面菜园里,找到几块压在石头下的竹简,上面写道:
日月昭昭,明星遥遥。
人为至灵,何以自咬?
鱼游在水,鸟飞在天。
草木沙沙,可知人世之艰?
至亲至情,肝胆可鉴,
一日得手,瞬间即变。
叹人生之险,悲尘世之相煎。
不如且去寻觅,另一世间。
高渐离读罢师父的绝命诗,跪在师父的座前哭得死去活来。他心里明白,师父之死固有看透人生的原因,然而也更有不愿成为自己的拖累,影响自己前程的因素。想到此,他悲痛欲绝。
韩娥既死,高渐离以孝子身份为她办理丧事,修墓立碑。守孝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便到太子丹府上调教乐队去了。
高渐离与荆轲交情深厚,二人朝夕相处,习文论武。闲时便去街市上玩耍,喝得醉醺醺之后,高渐离击筑,荆轲唱歌。唱到高兴时哈哈狂笑,唱到悲哀时相对而泣。路人见了皆驻足围观,他们全不在意,好像日子过得还从来没有这么舒畅痛快过。
从燕国的蓟城到秦国的咸阳有数千里之遥,其间跋山涉水,过关走隘,还要越过荒凉的沙漠和人迹罕至的草地,旅途的艰辛可想而知。可是太子燕丹对这趟去秦国作人质的差事毫无怨言,相反,他满怀信心地主动请缨,一路之上心情也特别好。因为当今秦国的国王是他的好友嬴政,他们同在赵国邯郸作人质,又结拜为兄弟。虽然分别已七八年了,但小时在一起打打闹闹、捉迷藏、恶作剧的事都记忆犹新。他去秦国作人质一定会受到热情的接待,对两国关系将大有好处。惟一觉得不足的是高渐离没来,这不仅仅是路上少个伴,更主要的是嬴政指名叫他来。他没来,嬴政一定会不高兴。
路上走了两个多月才到咸阳,先去有关衙门打点,递了名帖,只待秦王接见了。
十天过去了,二十天过去了,一个月也很快过去了,还未听到秦王接见的消息,燕丹等得不耐烦了。但在别国的土地上,不耐烦又怎样。“也许他实在太忙。”燕丹只有这样想了。
一直等到光秃秃的树枝上长满绿叶,接见的时间才通知下来。又等了十来天,才是接见的日子。
清晨,燕丹换上整齐衣帽,步行到长乐宫外排班等候。
日近中天了,才听到从远远的大殿上传出一声:“宣燕太子丹上殿。”
燕丹慌忙再整衣冠,随来人快步向前。及至走到殿前,已是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了。
步入殿上,行了拜叩之礼。燕丹本想借机看看昔日小伙伴的尊容,刚要抬头,就听到左右卫士警告的吼声,赶快把头埋得更低。
燕丹双手向传事太监递上公文,半响,才听秦王说道:
“怎么,高渐离没来?”
“启奏大王,高渐离因待奉师父,未能……”
还没等燕丹说完,秦王就厉声说:
“什么侍奉师父,明明是藐视本大王嘛,哼1
燕丹还想解释,忽听秦王冷冷地说一声:
“退下1
在回去的路上,燕丹气得浑身发抖。这小子,一坐上王位,说话声音也变了,连总角之交的朋友也不认了。他的气还未平,门外传话进来:
“秦王有诏,燕丹快跪接。”
燕丹只得快步走下台阶,跪于院中。但听传旨太监念道:
“燕国公子丹既来大秦为质,要严守本大王以下之规定:一不得擅离咸阳;二不得交朋结友;三不得私藏兵器;四不得诋毁王朝;五不得议论朝政;六不得……如有违,定当重治不贷1
燕丹只觉得脑袋嗡嗡直响,下旨太监什么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
“到底我在哪上面开罪于他呢?”燕丹百思不得其解。想来想去,只归结到他没有见到高渐离的缘故。于是连夜修书,派人回燕国,把高渐离召来。
高渐离接到太子丹的书信,即刻起程,但赶到咸阳时,已是初冬天气了。
果然,高渐离一到咸阳便受到秦王接见。
接见是在秦王的寝宫中进行的。
见了秦王,高渐离欲行大礼,秦王忙把他扶起,说道:
“这是我的寝宫,并非殿堂之上,那套繁文缛节就免了吧。”说着,叫太监搬过椅子,让高渐离坐下。
“大王召见在下,不知有何吩咐?”高渐离欠身说。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秦王笑道:“只因你我兄弟多年未见,十分想念。当然,另外嘛,也有些事。你是知道的,我秦国历来以击木为音,敲罐为乐。朝堂之上,甚是不雅。我要组建一个宫廷乐队,找你来任教练。”
高渐离不敢拒绝,答应道:
“谨遵王命。只是在下才能有限,恐负陛下所望。”
“你就不要客气了。从今天起,你就住在宫中专办此事,需要什么乐器设备,你开出来,立即派人去采购。至于乐妓,宫中有宫女数千,任你挑循…”
秦王虽然要到了高渐离,但对燕丹的态度却无丝毫改变。这天,高渐离来看燕丹,谈及此事,高渐离放低声对他说:
“对嬴政,我们再不能用以前的眼光去看他了。他而今坐了王位,一心想的是权,只要对他的王权有利,哪怕低三下四也可以。尉缭原来不过是魏国的一个平常读书人,因为他建议用三十万金收买各国权贵,使各国不攻自破,受到嬴政器重,对他恭维备至,连衣食车马等待遇都与他当大王的一样,又封他为太尉。尉缭私下对人说:“秦王相貌,鼻如黄蜂,眉眼细长,鹰胸豺声。这种人无情无义,虎狼之心。有难处时对人卑躬屈膝,一旦得势则翻脸不认人,甚至轻易把人杀掉。我只不过是一个平头百姓,他居然曲意奉承,将来秦国如称霸天下,大家都要遭殃。对这种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的人,不能与他久处。所以尉缭几次想跑,都未能跑掉。”
“啊1燕丹听了,不由发出一声惊叹。
高渐离接着说:
“尉缭的话说得很在理。想起来,你我与他从小在一起,就那么个德性,需要人时亲热你,不需要时,一脚把你踢开。现在,他需要我,对我十分谦卑;他不需要你,所以对你这么刻保说不定他对你还有另外的盘算,你是燕国太子,有能力有威信,将来继承王位,对他称霸诸侯威胁最大。所以,请公子要分外小心,另图良谋才是。”
“听了贤弟这番话,我似大梦初醒。当初我来秦国作人质,只想到与嬴政有朋友之谊,没想到有利害冲突,更没想到他有这么大的变化。事已至此,只有想办法早日离开,才是上策。”
“我也是这个想法。”
于是二人商量离开秦国的办法。
过几天,燕丹便向秦王递上一个报告,说母后有病,作为儿子的,要回去伺奉汤药。
很快,秦王便有批示下来:“不准!燕丹要回燕国,除非乌鸦白头马长角。”
燕丹看了,又把高渐离找来商量对策。
不久,市面上传出流言,说某地出现白头乌鸦,某地马头上长了角。流言传入宫中,秦王召地方官询问,回奏果有其事,并即刻献上白头乌鸦和长了角的马。群臣都恭维说这是上天降下的祥瑞,是大王的福分,是秦国的吉兆。秦王本来迷信,听了非常高兴。
恰在这时,秦王收到燕太子丹的报告。报告上说,大王曾说,乌鸦白头马长角时让燕丹回去尽孝,而今果然出现了这样的奇迹,这预示上天将降大喜于秦,也是上天对燕丹的怜悯,望大王开恩放燕丹回国。
君王口中无戏言,又逢心情舒畅之际,秦王便在报告上批了“准予放行”四个字。
拿了批示,燕丹找来高渐离说:
“有了秦王的批示,你我一同走吧。”
“不行,”高渐离说:“在下本应随公子一道回燕,但现在是秦王正需要我的时候,我要走,他必不同意,弄不好连你也走不成。嬴政是个反复无常的人,公子应立即起程,迟了恐怕生变。至于我,请公子放心,等你安全回到燕国后,我会追随而来的。”
燕丹觉得高渐离的话有理,便连夜收拾行装,出了咸阳,一路快马加鞭回燕国去了。
高渐离奉命组建宫廷乐队的工作进展很顺利。后宫打扫出一个大院落,专供教练演习之用,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乐器,整日鼓锣笙歌之声不断。顿时,冷清清死沉沉的宫墙内便有了许多活气。全宫上下,包括太后、王后、嫔妃、太子,公主乃至只知低头伺候人的小太监小宫女,一概都活跃起来。就连整日板着面孔的秦王,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不过宫中最快乐的人还要算华阳公主。
那天清晨她还在梦中,一阵鼓乐之声随风徐徐吹来,随着乐声,她走进了一座云雾缭绕的大殿里。但见殿上灯火辉煌,一队舞女正在和着乐翩翩起舞。她原来坐在大殿上方,忽听一女子说:“请公主领舞。”她便起身走进舞女队中,随着音乐飘飘然旋转起来。
明明是个梦,怎么醒来音乐声还在响?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仙乐?仔细听,却来自不远处的宫墙之内。她很奇怪,便叫来宫女打听。宫女告诉她,是才成立的宫廷乐队在演练。
从此,她的日子不再寂寞,她沉浸在激动与欢乐之中。
但是,更使她激动与欢乐的还是夜里传过来的琴声与歌声。白天,那演练的乐声歌声虽然欢快热烈,但杂乱无章,听不出头绪。晚上的音乐就不同了,那是一个人独自演奏的,有时弹琴,有时击筑,有时还伴以或欢乐或忧伤或舒缓或激越的歌声。听着,真叫人心荡神摇,每根神经每个细胞都感到无比舒畅。
听,那乐声传过来了,如丝如缕,如烟似雾,好像微风吹过面颊,好像绸缎揉过肌体,浑身上下痒酥酥,麻沙沙。那乐声传过来,又像天上飘下一阵毛毛细雨,落在心头。那乐曲她从未听过,却觉得很熟悉。拂着脸上湿润润,沾在唇边甜丝丝。听那节奏,舒缓而又明快;那音律,柔和而又鲜丽。她轻声地哼着,手指不断轻轻地叩击着床沿。
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为了更清楚的听那音乐,华阳公主让宫女把她抬到廊沿下。月光,穿过稀疏的树枝树叶洒下来,把她的圆脸照得更白更亮了,恰如一轮小小的月亮。脸上,还闪着红白色的光,好似要与天上那轮明月争美斗艳。
琴声,从墙头传过来了。先是一阵飒飒风声。接着,是一片沙沙雨声。微风细雨过后有片刻的宁静,然后,是哧哧的欢笑声,窃窃的细语声。笑的什么,说的什么,听不见,但华阳公主觉得都能懂。
随着琴声,歌声唱起来了。虽然因离得较远,时断时续听不清,但那浑圆的男中音,那带着气声的哀叹与倾吐,她听得明明白白。她被震动了,被融化了。随着歌声哼唱着,身体摇晃着,手指叩击着……
“猫1身边的小宫女指着盖一层薄薄锦被盖的公主的腿说。
“什么猫,大惊小怪的。”打断了公主的兴致,她有些生气。
“公主,你脚边在动,不是小猫咪钻进去了?”
华阳公主自大腿以下早就失去知觉,脚边有没有猫,她不知道。
“一定是小猫,我看见它在公主的脚边动弹。”小宫女又说。
公主说了:“那就翻开看看。”
小宫女立刻翻开盖在公主脚上的锦被,没发现小猫。
“一定是你眼看花了。”公主说。
“咪、咪、咪……”小宫女唤了几声,没见猫的影子。
“公主,奴婢刚才看的实在……”小宫女委屈地哭了。
“你看你,这点小事也值得哭,快过来我给你擦擦。”
小宫女真的走到公主身边,任公主给她擦眼泪。
一曲终了,第二曲又开始了。
一阵激越的筑声,如狂风骤雨,如沙场鏖战;像瀑布直泻而下,像临阵拼命搏杀。而后,是高亢昂扬的歌声从天而降。她激动,她亢奋,她感到血液在沸腾,心跳在加快。她屏住呼吸,紧握的双拳一下下在空中挥动着。
小宫女看见那“猫”在公主脚边动了,这次她没有惊叫,她只指着公主的脚,用目光向公主示意。
公主便把目光移向自己的脚,果然在动。那绝不是“猫”,分明是自己的脚随着歌声的节拍在一下下摆动。她惊喜了,没等一曲听完,便拉过小宫女搂着欢叫起来:
“我的脚能动了1
突然,她又感到脚有些冷,叫小宫女快拿被子盖上。
“我的脚有知觉了1她不停地欢叫着。
公主的小院沸腾了。
第二天,“公主的脚能动了1“公主的脚知道冷暖了1……好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宫,整个朝廷,整个咸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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