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五章 所谓决心(1)
“明,你……”李世民踏前一步,才想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长孙无忌的声音,“殿下……”
“进来。”李世民望了我一眼,无奈地回身坐下。
帘子一挑,进来的是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他们先是躬身施礼,而后互相看了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三位有话想对本王说吧?”李世民看出他们似乎有话要说,“说吧,不必忌讳什么,只管说出来。”
“殿下要亲自领兵作战,这固然是好。但战场之上,变幻莫测,凶险太多,稍有不慎,便会……”长孙无忌停了下,这才又说道,“所以,我等恳求殿下不要亲至虎牢,在最前沿上阵厮杀了。”
“身为主帅,应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杜如晦接口道,“不可好强斗勇,如悍将勇夫一般上阵与敌人厮杀拼命。”
“是啊,如今战事紧急,”房玄龄也赶忙说道,“而主帅乃一军之砥柱,一旦有失,大军就会群龙无首,不战而败了。所以,请殿下另派人去镇守虎牢。”
“今日是什么日子?难得你们三人说话如此整齐,都是同一个调调。”李世民托着下颚,定定地看着他们三人,忍不住笑道,“几位何时也变得如此胆小了?”
“不是我等胆小,而是殿下太轻视自己安危了,次次不顾生死冲锋陷阵。”相比李世民的轻松自若,长孙无忌他们可一点都笑不出来,个个脸色凝重,“自大军征讨洛阳以来,殿下已有数次身陷险境,命悬一线,令我等惊出一身冷汗。殿下若还是如此鲁莽,恐怕我等没有战死沙场,反倒惊骇而亡,被他人耻笑了!”
“哈哈哈……你们未免也太夸大其辞了。”李世民朗声大笑,“战场上虽有凶险,但也不到你们说的那般惊骇。虎牢一战,事关全局,非同小可,本王必定要亲自前往。”
“明……你怎么坐在那里,如老僧入定似的?”那三人一看说服李世民无望,便齐齐地冲我施了个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让我也帮忙劝解一下。
我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气,李世民最不喜欢别人管束他了,长孙无忌他们几个自己吃力不讨好也就算了,犯不着把我也放到火上烤呀?再说这李世民命还长着呢,虎牢一战虽然凶险,但他可是一根毫毛也没伤到。
“一场战役若想要取胜,最终靠的还是将士的誓死效命。很多主帅为了使兵士有进无退、勇往直前,常常在阵后以刀斧手押阵,迫使兵士上前杀敌,但是,这种方法并不可取,只能招致兵士的怨恨,并不能真正驱使他们为国效命。而殿下身先士卒,与兵士站在同一阵线,这才是激励我军战士心甘情愿冲锋陷阵的最好方法。”看他们拼命地冲我施眼色,那就是非逼着我多嘴不可了,我稍稍思忖了下,才说道,“而且这虎牢关,左临汜水,右靠黄河,中间只有个狭窄的峡谷,易守难攻,正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扼住虎牢,三千五百人也就足够了。”
“恩……”长孙无忌三人听后,都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呵呵……怎么,你们还想找明做说客?可惜,这趟可是阴沟里翻了船。”李世民侧头含笑望着我,这才又说道,“我知道你们也是担心我的安危,放心,我会加倍小心谨慎。”
“是,是我等疏忽了,料想不到殿下有如此想法。”杜如晦正色道,“但我等还有一个疑惑,请殿下明示。就是殿下为何要将留守洛阳的兵权真的交给李元吉?齐王与殿下素有心结,他甚至买凶要置殿下于死地,今次殿下亲自在虎牢与夏军苦战,万一他在洛阳城外放松对王世充的围困,那殿下岂不是有腹背受敌之险?”
“让他留守洛阳,这其中的凶险,我当然知晓。但事到如今,这却是最好的办法。我若带他一同去虎牢攻打夏军,那窦建德绝不比王世充弱,他若到阵前作乱,或是临阵败退,我可真是束手无策了。”李世民缓缓扯出一个笑容,蓝瞳微眯,射出精芒,“所以只能将他留下,让你们可以从旁看着他。而他毕竟名义上是右元帅,若留他围攻洛阳却又不将兵权交给他,他一定会怀恨在心,恐怕还会在此发生变乱。我若冒险将兵权交给他,他便会有了受宠若惊之心,或许便能能老实乖顺地替我困住洛阳。胜向险中求,我愿意赌上一次。”
“秦王殿下思虑缜密,是我等多虑了。”房玄龄叹了一口气。
李世民悠然交迭双手:“既如此,你们便退下吧,我也该准备出发了。”
“是。”三人再无异议,深施一礼后,便都退出帐去。
“无忌与如晦他们虽然也清楚我的脾性,但最懂我心的人,始终还是你。”李世民手臂一伸,便将我搂进他的怀里。
“殿下,时候不早了,该出发了吧?” 我神态平静地看着他。最懂你心?有时我情愿不懂。
“恩,是该出发了,你若决心要与我一起去虎牢,那就去吧,但是你要答应我,千万不可冲到队伍的前头去。”李世民伏身吻了吻我的唇,见我毫无反应,便扬眉道,“怎么,打算用冷淡疏离来隔开与我的距离?
“我与你的事,我想还是等这场仗打完了再说。”我蹙起眉,表情依然冷淡,“殿下如此睿智,不可能不知道眼下最紧急的是什么。”
“呵……”李世民对我纵容地一笑,他站起身,双手一摊,带着难以捉摸的戏谑,“明,为我着装。”
正文 所谓决心(2)
“呵……”李世民对我纵容地一笑,他站起身,双手一摊,带着难以捉摸的戏谑,“明,为我着装。”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举高手,为他穿上盔甲,带上头盔,并系上斗篷,“好了,走吧。”
李世民满意地一笑,轻抚了下我的脸颊。
我们走出中军帐的时候,外面笳角鼙鼓已是轰鸣奏响。他们演奏的是《秦王破阵乐》,这是一支歌颂李世民功业的舞曲。听着这样雄壮、催人奋进的乐曲,兵士们个个都精神抖擞,信心百倍。
李世民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明,我凡是出征,无论多么疲惫、多么落魄,也非要演奏这首《秦王破阵乐》,你知道这是为何么?”
“是为了壮大你的声势。因为这曲子每演一次,你秦王的的勇猛威风便会深深地烙入将士的脑中一次,到时人人都会唱,等战事结束,老兵解甲归田、新兵回家探视时,他们便会将这支舞曲带到天下的每个 角落。”我原本不想理睬他的,但看他那洞悉一切的表情便有些气恼,随即压低声音答道,“这一来,大唐秦王的名字便会远播天下,威震全国。人人都知道,这天下是你李世民打下的天下,连大唐也是你一手开创的大唐,便会折服在你的威名之下,日后你若到了紧急关头,只需等高振臂一呼,立刻从者如云,应者无数,这是你用心良苦藏在民间的一股支持你的强大力量。”
“先前无忌、文静他们还为不停演奏这乐曲而与我有争论,”李世民锐利如鹰的蓝眸紧紧地盯着我,而后意味深长地笑了:“我以为世上无一人会知晓我这个念头,没想到,你居然如此清楚……”
“怎么?”我肩一耸,眉一扬,偏头看着李世民。到了这个时候,我若还受他的威胁,那我就真的是不折不扣的大傻瓜,“接下去,你是不是又想说,帝王最容易做的事情,就是排除异己、消灭眼中钉。所以,不要轻易去揣测帝王的心……虎须拈一次就够了,再不收手,很可能会被啃得尸骨无存……”
“呵……明,你好似又恢复了从前的孩子气……”李世民先是呆怔了下,而后学着我的样子,故作无奈地耸了一下肩。但很快他便沉下脸,向着一旁的尉迟敬德问道,“玄甲兵都到齐了么?”
尉迟敬德立即答道:“回殿下,都已到齐,只等一声令下,便可出发了。”
剿灭刘武周后,为了东征洛阳,李世民亲自挑选了一批身强力壮、武艺高强的精锐骑兵,统一训练,统一着玄衣玄甲,所以便称为“玄甲兵”,他们直属李世民掌管,只听他一人指挥,并都誓死效命于他,他们已经成为李世民克敌制胜的一支奇兵。
“很好。”李世民也不多话,敏捷地跃上马背。他的一双剑眉微扬,高挺的鼻梁带着傲然,薄唇略微上挑,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发命令似的。他只轻轻一挥手,“出发!”说罢,他便拨转马头,率领着三千五百玄甲兵去抢占虎牢关了。
换言之,李世民要用这三千五百人去面对窦建德的十万大军。
我默默无语地催马跟在李世民后头,准备去见证这场也许是中国战争史上兵力最为悬殊的大决战。
经过一夜不分疲倦的狂奔,李世民的三千五百人终于抢在窦建德之前到达虎牢,将士们稍作休息,第二日便不断地向夏军挑衅,打算速战速决,好班回师洛阳攻城。可惜窦建德似乎已经看穿李世民的心思,竟来个坚守大营、拒不出战。李世民虽然心急如焚,但一时之间却也无良策。唐夏两军便这么僵持虚耗着,弹指间便晃过了月余。
这日李世民收到了潜伏在夏军中探子来的密函,信中说到,夏军的国子祭酒凌敬向窦建德献计,让夏军避开与唐军正面作战,转而北渡黄河,向关中逼近,形成直取长安之势。
众人得知此信的内容,个个惊得手足俱软。因为大家心知肚明,窦建德若真放弃洛阳而去攻打长安,便是使了一招“围魏救赵”。因为李唐倾全力围攻洛阳,所有的兵力几乎都在李世民手上,而长安反而空虚,兵力薄弱,恐怕禁不住一击,真到那时,李世民就不得不退兵回去解长安之急,洛阳之围自然就解了。
李世民双手环抱在胸前,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坐在帅位上。我明白他的心情,因为他担心的不仅于此,唐军的将士多为关中人,一旦听说家乡受袭,军心就会全数崩溃,到那时就会不战而自败。而李世民围困洛阳一年多,耗尽无数人力财力,最终却无功而返,恐怕他会负辱终身,再无翻身的余地!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缓缓站起,啧声摇头:“大伙此时的担忧,无非是夏军会采用‘围魏救赵“之计来解洛阳的燃眉之急,但是,我斗胆请诸再想想,窦建德起兵真的是为了救洛阳吗?倘若真是这样,为何他不直接去攻打长安?”
李世民怔了怔:“明,你的意思是……”
“窦建德,我曾在金墉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虽也称得上是枭雄,但其实也只是河北的一介草寇,心中一直向往着洛阳的繁华富贵。”我朝李世民微一颔首,“恐怕在他眼里,做了洛阳王,比做长安王还要威风。这一次,他只是借着帮王世充解围的名义,实质上是想取而代之罢了。”
“看来目前的局势确实是如此,王世充的实力已被我们消耗尽了,”李世民支着额头,若有所思,“倘若攻打长安只是窦建德放出的虚假消息,而我们信以为真,随后退兵。那夏军便可大摇大摆、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洛阳城。”
“恩,明所说有理。”在座的个个才思敏捷,睿智不凡,随即都明白过来,杜如晦率先开口说道,“我记得那个凌敬乃一介书生,夏军的许多将领并不服他,恐怕不会同意他的计策。”
“不如我们再派探子去夏军中,散布不利凌敬的消息,令窦建德不敢采用他的计策。”李世民闭眸揉捏着眉头,“当务之急是如何引夏军出战,只要我军能引他们出战,他们迫不及待地便会杀来,便不还会自讨没趣绕这么一个大圈去打关中。”
“依我愚见,如今夏军其实也极想与我军交战,他们之所以不敢与我军开战,而是惧怕我们英勇的骑兵。其实只要打消他们对我军的恐惧之心,误以为可以轻而易举便可将我军击败,那此事就可成了。”徐茂公也起身说道,“我军先将骑兵隐藏起来,而后放出消息,说我们已耗尽喂马用的草料,再故意留下战马一千多匹放牧河洲,令他们信以为真,真因为我们要牧马河北,到时夏军若真的横渡汜水,逼近我军大营,我们便胜券在握了。”
李世民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好,那便这样办!”
正文 所谓决心(3)
不久之后,李世民率便装军士赶一千多匹马北渡黄河,故意停留在河边,任战马在那里吃草散步,而远处夏军的侦察小队疾驰掠过。
李世民斜瞥了那些夏兵一眼,才向身边的尉迟敬德说道:“弟兄们身心疲惫,也该洗洗澡了吧?”
唐军的将士一听元帅如此说了,也不客气,就卸甲脱衣,在河中洗澡、洗马。
我一看这阵势,急忙回过头去,望向山的那边。
“明,”李世民轻笑一声,在我耳后悄悄说道:“我早让你别来了,你非要跟来……”
“哼!”我白了他一眼,扭过头去,再没理他。
“呵,你呀……”李世民也不再逗我,他站在河边,掬起一捧水,轻轻刷洗着自己的爱马。
尉迟敬德在旁说道:“殿下抚摸马匹的样子,好像在看自己的新媳妇……”
“新媳妇?”李世民回头看了看我,这才笑着说道,“恐怕我的新媳妇没它这么温柔,肯乖顺地留在我身边。”
我当然知道他意有所指,便咬紧唇,倏地转过头去,怨恨地瞪着他。
李世民就这样悠闲地在黄河边牧了一天的马,到了晚上,他率军悄悄地回到虎牢关,召集众将安排次日迎击夏军的战略,而那一千多匹战马仍然留在河边吃。
有李世民亲自做诱饵,第二日,窦建德果然倾全军之力,浩浩荡荡前来进攻虎牢城。
李世民随即率领众将策马上了山头,向下眺望,观望夏军动静。
只见夏军的营帐一座连着一座,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真可谓一望无际。四野遍插旌旗,迎风飘扬翻滚,犹如大海之中的惊涛骇浪。夏军骑兵已经开始趟过汜水,密密麻麻,一路吆喝喧哗,战马长声嘶叫,一派兵强马壮之势。
唐军众将见了夏军这阵势,都有些抖颤,不少人脸色发青。
李世民看了看众将的神情,便笑着说:“各位,我李世民愿与你们打赌,不到中午,我军就能击败窦建德这十万大军!众将听令!”听令!”
众人一听主帅如此说,便也来信心,随即答道:“在!”
“玄甲军去南面布阵,听到我的号角后,便佯退半里,引诱夏军。”李世民扬声道,“罗将军,你领三百骑兵从夏军西阵往南飞驰。夏军的阵势倘若不为所动,你便立刻回来。倘若牵动了,你便马上攻击!”
罗成拱手:“是!”随即他边转身率三百骑兵立即飞驰而去,夏军随后骚乱起来。
“看来夏军体力衰退,将士心志已乱,连阵形都无法保持了。好啊,好……”李世民远远地便看见夏军混乱的场面了,不由笑道,“可以出击了!玄甲军!上马!检查皮甲兵刃!”
众将士立刻整好盔甲,抽出兵刃,准备战斗。
而大批夏兵蜂拥而上,看着像是要将我们乱刀分尸。我也握住腰间的长剑,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之中,这毕竟是我第一次真正地上战场,心脏不听指挥地咚咚乱跳。因为历史上只说虎牢一战李世民毫发未伤,可没说他身边的小兵不会死呀!
“明,别怕,有我在……”李世民似乎明白我的心思,他驱马靠近我,温热的大手紧紧握住我发凉的手,“这次你一定不可以任性,我虽允许你上战场,但万不可冲到队伍前头去,知道么?”
“恩……”我仍是感到口干舌燥,额上直冒冷汗,根本没听清他说些什么。
箭拔弩张之际,却突如其来刮起一阵狂风,吹得众人不得不抬手挡住眼睛。
我也举起袖子遮住头脸,似乎听见李世民长叹了一声,而后他忽然从马上探过身来,将我拉入怀中,掀起的斗篷盖住我们相拥的身子。
“世民……”我还未回过神来,李世民占有的吻便落了下来,不是霸道的攫获,只是轻轻地啄吻了下,随着风的停歇,斗篷滑落了下来,而他也收手放开了我。
李世民策马向前观望,他猛地举起手:“鸣号!”
军士立刻吹响号角,唐军的马群便飞奔而出,向南涉水过河,一时浪花飞溅。
前排的唐军仰射响箭,弓响箭鸣,甚是凌厉,在弓箭的掩护下,玄甲兵开始向前推进。
而夏军忽然遭遇袭击,队形更加散乱,立刻向后退去。
李世民看向尉迟敬德,右手猛地横劈出去:“发动!”
尉迟敬德随即率骑军从夏军阵边呼啸而过,夏军更是乱成一团,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
“冲!”李世民翻身上马,接过递上的弓与箭囊,率先冲入敌阵,随后唐军骑士也跟在他身后疾驰。
正文 所谓决心(4)
“冲!”李世民翻身上马,接过递上的弓与箭囊,率先冲入敌阵,随后唐军骑士也跟在他身后疾驰。
李世民白袍黑马,在乱军中尤其醒目,只见他弯弓搭箭,在夏军营帐前旁若无人地左冲右突,箭无虚发,接连射毙数名夏军的兵士。数千玄甲骑士卷起一股黑色旋风,在夏军阵中外围内搅,所向披靡。
夏军大乱,开始向后溃散,想冲出虎牢。而左边的唐军步兵相对较弱,受到了夏军步兵顽强的抵抗,一时竟无法阻拦。四散奔逃的夏兵已完全顾不上什么阵法了,如决堤洪水一般从左侧冲出,向我所在的山头一涌而来。
唐军已全数派出,留守在山头的只有数十人,如何抵得住这成千上万夏兵的冲击?我身边的唐兵才陷入敌阵,刹时间便被砍翻在地,血肉横飞。
我刷地抽出长剑,将身边逼上来的夏兵砍倒了一圈,其余的夏军一见,全部向我涌了过来。
瞬时,我的马下周身全是明晃晃的兵刃。我用力一夹马腹,想从夏兵的头上跃过,但我忘记了如今跨下只是普通的军马,而不是我的追风,才跃起不到一丈,我就感到胯下的马动作明显一顿,俯身一看,那马已被敌将砍断了前蹄,它悲鸣一声,便栽倒在地,我也重重地被甩下地来。
我翻身抬头,周围的夏兵便挥剑举枪向我攻来,我勉强支撑着抵挡。但他们迅猛的攻势如巨浪一样拍打下来,渐渐我便力不从心,难以支持,身体失去平衡,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夏军的刀枪剑矛立时朝我疾攻过来,我举剑前搁后挡,在地上翻滚着躲闪。
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忽然后面马蹄声急如雨点,李世民策马狂奔而来,将那些向我攻来的刀剑一一挑开。
只见李世民一身是血,而他的白蹄乌,身中数箭,而且那箭全射在马身的后部,可见他飞奔过来的速度是何等之快。
白蹄乌此时已耗尽精力,无力再跑,李世民便跳下地来,持剑挡在我身前,让那些如狼似虎的夏兵不能再靠近我一步。
我也站起身,与他抵背应战。而夏兵一看李世民在此,更是发了疯似的掩杀过来。
乱军丛中,任李世民武艺再高,也是寡不敌众,混乱之中,他被夏兵的长枪绊倒,我便也随着他一同摔倒在地。夏军的兵刃暴风骤雨般向着我们砍杀来,眼看着无处可躲,李世民猛地将我拥入怀中,翻身将我紧紧紧地压在他的身下。
一柄长剑已刺中李世民的左肩,他闷哼一声,温热的血飞溅在我的脸上,他就这样硬生生地用自己的身体为我挡下一剑。
我低叫一声:“世民!”
李世民的双手仍是铁箍般地抱着我,在这最后一刻,他仍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紧密地护住了我。
刷的一声,半空中忽然划过一道半圆的弧线,凌冽的寒光挡开了夏兵眼看就要落到我们身上的兵刃。
我抬头一看,尉迟敬德手持铁鞭,狂呼大喝地直冲上来,他手中的铁鞭威不可挡,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夏兵当场毙命。而紧随其后的唐军随后也冲了上来,阻断了夏兵的攻击,
尉迟敬德立即上前:“末将救驾来迟,殿下受惊了。”
“明,你没事吧?”李世民没有回答尉迟敬德的话,而是垂下头紧盯着我,“有没有受伤?”
“我,我没事……”我摇摇头,望着他仍在淌血的伤口,“可是你……”
“你没事就好……”看着毫发无伤的我,李世民如释重负地笑了,结实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方才在乱军中如山一般无可撼动的男人,此时竟微微地发颤,他的头无力地垂到了我的肩上,在我的耳边喃喃道,“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尉迟将军!”李世民随即扶着我站起身,他即刻抬手下令,“攻击不要停,要让我军的大旗插遍夏军的每一个角落,彻底摧毁他们!”
“是!”尉迟敬德领令去了。
李世民搂着我的肩,站在山头朝下看去,只见尉迟敬德、罗成等大将率骑兵卷起旗帜,杀入夏军阵地,一直穿透到他们阵后,将唐军大旗竖起。
夏军已经完全溃散,当唐军挥着雪亮的兵刃快速追上时,许多夏军纷纷下跪投降。
“呵……”李世民抿唇轻笑,他俯瞰着脚下的一切,右手则紧拥着我的肩,这时的他,有着遗世独立的孤傲与尊贵,那是天生的王者之气。
我默默地任他搂着,看着他俊美的侧脸。这个男人,他有着能驾御所有人的气势和光芒,或许正是这种气质使我深深折服。在他心中,帝王宝座高于一切,但他却将我放在了他自己的性命之上。是的,他就是这样的男人,他不可能为了我放弃帝位,我可以成为他的最爱,却绝不可能成为他的唯一。但谁也不知明日事,即使是现代相恋的情侣,也不知最终是否能共结连理、白头到老,何况是我们?若今日我就这样战死了,或者明日我便回到了21世纪,我是否就能不留下一点遗憾?放手接受他,日后或许我会为此刻的选择而痛苦,或许我最终还是选择离他而去。但若在此时与他分开,我只会抱憾终生。无论结果怎样,至少这一刻我是真实地为自己而活,与真心所爱的男人相依相伴。为什么就不能勇敢一次呢?
“殿下!我们胜了!”尉迟敬德兴冲冲地跑来报信,“我军追击夏军三十里,斩杀夏兵三千余人,俘获的夏兵数万众,而窦建德在混战中负伤,也被我军所擒。”
“好……”李世民舒心一笑,飞身跳上兵士牵来的备用马,又将我也搂了上去。
“世民……”我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
“恩?明,怎么了?”李世民一愣,伏下头看着我。
“抱我。”我依偎在他怀里,将脸埋入他的胸膛,轻声说道。
正文 颈项缠绵(1)
“明,你,你说什么?”李世民倏地伸手扣住我的腰,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只有那幽深的双眼闪着精光。
“我……我……”我能感觉到李世民搂在我腰上的手臂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他的脉搏正激烈地跳动,全身肌肉都绷紧了,紧贴着我后背的胸膛坚实得吓人,“我……没……”我惊诧得险些想推开他,再也没有勇气说出刚才的话,更不敢回头去看他,只好将视线转向远方。天已经黑了,天际处闪动着的白光照亮了翻滚的厚厚云层,天空隐隐响着闷雷,忽远忽近,偶尔还夹带着几道横七竖八的闪电,风云聚会,电光闪闪。
“驾!”李世民也不再开口问我,他猛地一拨马头,便掣马往反方向跑去。
“殿下!殿下,你这是要去哪里?!”尉迟敬德拍马赶了上来,“窦建德虽败,但洛阳还未攻下,您怎能在此时离去?!”
“将夏军的一般士兵战将全部释放,再将窦建德、王琬、等人装在囚车内,押回洛阳城下,向王世充示威,逼他投降。”李世民没有停下,他侧头对尉迟敬德说道,“王世充是聪明人,他知道大势已去,走投无路,只得答应归降。而要办成这些事易如反掌,便交给你们了!”说罢,他双腿一夹,轻喝一声,“驾――”那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越跑越快,很快便将尉迟敬德抛在后面。
我从李世民怀中探身回头去看,我们越跑越远,已离开了战场,连尉迟敬德的身影都看不见了,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世民,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你说呢?”李世民痞痞地一笑,忽然抬手抽掉了我系发的缎带。
我一惊,下意识一甩头,长长的黑发便随着夜风飞旋开去:“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李世民还未开口回答,突然一道电光划破混沌的夜空,轰鸣的惊雷随后响彻云霄。一滴、两滴……眨眼间,乌云化作雨珠,倾泻大地,酣畅淋漓。
而我们的马先是被惊雷吓得踉跄了下,嘶鸣乱叫了几声,毕竟是匹军马,却也没立即瘫软下来。不料雨天路滑,晚上视线又差,前蹄忽然踏到了泥地里,禁不住马蹄一软,接着便侧身倒下,将我和李世民甩了出去。
李世民抱着我顺着山坡滚了很远,才停了下来。
我推开压在身上的李世民,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激烈地喘息着,想抹去脸上的水珠,但大雨仍毫不留情地下着,要擦干根本就不可能。四周一片漆黑,远处零星的火光使我模糊地看清所处的地方,这里树木交错,杂草丛生,我边搓揉着僵冷的四肢边问身边的李世民:“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呀?”
李世民却没有回答我,我回头去看,他的动作却让我惊得倒抽一口凉气。他在脱衣服!不只是那身白色长袍被快速脱去,甚至连里面的内衫也很快被解开。他利索地丢开那些湿漉漉的布料,豆大的雨点打在他坚实的肌肉上,而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右肩上,赫然露出一道长长的伤痕,鲜血不断冒出,又很快被大雨冲去。
生平第一次,我亲眼见到一个完全赤裸的男人,他就站在离我不到一臂的地方,所有的话语瞬间哽在喉中,我已经快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世……民……你,你要做什么?”
“做我这三年来,最梦寐以求的事。”李世民猛然欺身覆下,将我压倒在濡湿扎人的草地上,他沉重的身躯几乎压断了我的肋骨,我们的身体没有一丝缝隙地紧密相连在一起。
“明,你知道么,”他滚烫的气息混着雨珠,细密的亲吻落了下来:鬓发、额头、鼻尖、面颊、唇角……他没有放过我脸上的任何一处,“见你陷入夏军阵中,我这一生还未如此恐惧过……”
“是……是么?”我已经忘记了呼吸,因为他结实的身躯正一寸寸地紧压着我,然而最使我抖颤的,是他硬挺的欲望正嵌入我双腿间。
暴雨倾泻而下的哗啦声响与我血液中的激流互相呼应,我听见自己的心跳隆隆如雷声。
“而危险一过,我就什么也想不到了,我已经等不及了,”他温热的吻来我的唇边,厮磨着我的,炙人的热流由他唇上渡来,潜入我微启的口中,“我只知道我要你,而你居然就在那一刻,对我说出那样的话来……我真的等不及了……”
他湿热的吻使我再也感受不到雨水的冰凉,只觉得热雾氤氲,悸动的热流由唇上扩散,而后窜遍全身。
“或许危险会使人靠得更近,或许危险是最难抗拒的催情剂,或许,我只想为你而疯狂……”李世民撑起上身俯视着我,他喃喃说道,“若再得不到你,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何等可怕的事来……”他的手忽然伸进我的靴中,抽出匕首,刷的一刀,从颈部直割到我的双脚,而后大手轻易一扯,便将布料完全挑离我的身体。
赤裸的身躯敏感地觉察到雨水传来丝丝凉意,我的身子开始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
而他等不及地再度伏下身压住我,他的身躯滚烫得吓人,像是有团火落在我潮湿的身上。他厚实的大掌并不急切,爱抚的手指细缓地抚摸着我的每一寸肌肤。
“啊……”热情已被点燃,情欲飞快地蔓延着,难以抑制的惊呼逸出我的口中,感觉他的吻滑过我的脖颈、肩膀、锁骨,一路往下来到了胸口,火热的悸动从我身下某处直窜上来,瞬时在我体内扩散开去。
“明,我不想要有任何的犹豫或保留……”那双望着我的晴空之瞳流露出无限的爱恋与激热的欲火,李世民紧紧地用双手捧住我的脸,声音沙哑而不稳,“告诉我,这也是你想要的!”
正文 颈项缠绵(2)
“明,我不想要有任何的犹豫或保留……”那双望着我的晴空之瞳流露出无限的爱恋与激热的欲火,李世民紧紧地用双手捧住我的脸,声音沙哑而不稳,“告诉我,这也是你想要的!”
身下他坚挺的亢奋欲望正用力抵着我,片刻的犹疑,我终于伸出手去,攀紧他绷如岩石的肩头,深深望进那狂热的双眸中,全心全意地回答:“是的!”
放在我脸颊上的手指倏地一紧,身下的赤热猛然冲入我的体内,一阵撕裂的痛楚贯穿身躯。
“呃……”我下意识地闭上眼,惊喘地咬住唇,忍住即将溢出口的痛苦呼喊,失贞的血顺着我的腿缓缓淌下……
“明……稍微忍耐下……”他猛地停住,捧住我脸的双手在痉挛,烫人的气息在轻吐在我紧闭的眉目间,“再忍耐下……但现在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了,今夜,我绝不会放手!”
我咬着牙承受两腿间的压力,身下的炽热正缓缓律动,我有些屏息,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着,本能地搂紧他,手掌下他的背脊坚硬如铁。我试着习惯他在体内的感觉,那感觉并不很舒适,却奇妙地引起一阵又一阵强烈的快感,旖旎的异色烧灼似的弥漫开去,疼痛渐渐消失不见,一股被挑起的欲念随着血液在我的四肢百骸疯狂地流窜!
我震惊地张嘴,欲出口的话语却在转瞬之间化为低喊,划破喧嚣的雨声。他炽热的吻与温柔的爱抚,将我的感官撩拨到极致,我头晕目眩地陷溺其中,充满着疼痛、刺激与欢愉的快感逐渐被推到最高点,理智已濒临失控,似乎要完全焚毁了。
他一次又一次地驰骋撕裂,我们相缠的身躯像合为一体般律动起伏,在压抑潮湿的空间里爆发,在黑暗之中似乎比烟花还要绚烂,比战争还要激烈,每一声喘息都是甜蜜的。
我不知道究竟是如何度过这个雨夜,只知道在他极度的占有下,朦胧的意识已攫住了我,淋漓尽致地释放完自己,我便倒在他温柔有力的臂弯里,疲惫得再也睁不开眼睛。
他轻柔地抚着我的身子,在我耳边细语呢喃,我隐约地感觉到,他扯过斗篷将我裹紧,抱着我又上了马背。
“恩……”我们这是要去哪里?算了,不想管了,真的好累,我打了个呵欠,身体慵懒,倦倦地缩在他怀里,动也不想动。
不知颠簸了多久,才稳定地躺在床铺上,我的意识依然恍惚,似乎有双温柔的大手,拿着湿巾在为我擦拭着身体,一遍遍地揩拭着我肌肤的每一寸,小心翼翼地,像怕吵醒我似的,我完全放松,安心地沉人梦里。
当我悠缓醒转时,暖暖的光泽已经抚上我的脸,微晕的意识令我呻吟地摇摇头。转头四顾,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身上盖着干净的棉被,再抬眼一看,房中的摆设古朴而整洁。这是哪里?我有些疑惑,伸手摸了摸身旁的位置,已经冷却,只淡淡地余留下一股男性的麝香气味。
“小姑娘,你醒了?”咿呀一声,有个中年妇人推门进来,“我在门外守了一个时辰,你总算是醒来了。”
我赶忙问道:“大婶,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原村,我的家。”那中年妇人将一叠衣物放在床前,“你家男人倒也真是勤快,多好的后生啊,早早地起床去干活,还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
“什么?”我仍是疑惑不已,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家男人?她说的是李世民么?
“我是苏大婶,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那妇人转身打来一盆热水让我梳洗。
“麻烦你了,苏大婶,我是风明。”我擦了擦脸,而后苏大婶便扶我起来,要为我梳头更衣。
我当然不习惯由别人侍侯,但她拿来的衣服却是一套女装,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穿,也只好任她摆弄了。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脖子、肩膀……居然布满了瘀青和吻痕,我顿时羞窘不已,垂下头去。
苏大婶似乎没觉察到我的尴尬,她麻利地为我着装,有些羡慕地说道:“小姑娘生得可真标致,难怪那小伙子如此疼爱你了。”
等衣服都穿好了,我回身一照铜镜,只见自己身穿月白宽袖对襟衫,在袖口、衣襟及下摆缀着不同颜色的佩饰,下着白色纱罗长裙,腰间再用一块帛带系扎。目光一转,由铜镜中看到苏大婶正要替我梳起复杂的女式发髻,我急忙阻止:“不用那么麻烦了,只挑起一缕在头顶梳成髻就行。”
苏大婶听后便手巧地用指尖勾住我的头发,随手一拧,扭转成发髻,再用银色的发带扎紧。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苏大婶高兴地说道:“男人们回来了。”说着,她便拉了我出门去看。
我从未穿过女装,一路上不知道被那长长的衣摆拌了几次,踉踉跄跄地好不容易到了门外,却蓦地愣住了。
那个站在院中的男人,到底是谁?他是李世民么?
凉风吹起了他的发,他身后背着一捆柴,手里还提着两只野兔,身上穿的已不是锦袍,而是再普通不过的布衣,俊美的脸上没有半点疲倦,只有一抹浅浅的笑意。
“你……”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抬脚向他跑去,却忘了身上碍事的长裙,身子一晃,眼看着就要一头载到地上去。
“明!”李世民一个健步上前,双臂一张,将我小心地圈绕在他的胸怀之中,“当心!”
他温热的胸膛、修长的手指令我立即想起昨夜与他的颈项缠绵,脸上一热,本能地想推开他,但转念又想到我们已经发生了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情了,现在再来挣扎害羞,未免太过矫情了,我抬头直视着他:“你,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正文 悬崖上的爱(1)
李世民的手依然圈着我的腰,他不答反问:“你醒了?还没吃早……”他抬头看了看天,很顺溜地改口,“还没吃午饭吧?饿了么?”
“我不饿……”话音未落,我的肚子却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我顿时又羞又恼,只能愤愤地看着他。
“小伙子,带你的小媳妇去里屋吧,我已经准备好饭食了。”苏大婶赶忙上前说道,而后她冲着站在李世民身后的一个中年汉子喊道,“喂,死鬼,人家小两口相聚,你呆站在那看什么?!还不快走!”说罢,她便骂骂咧咧地把那汉子拉走了。
我转头好奇地看着他们:“那是苏大婶的丈夫么?”
“是。”李世民忽然伸手打横将我抱起。
“你,你做什么?!”我一惊,身子踉跄了下,赶忙圈紧他的脖颈,“快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你自己会走?就短短几步路,你都栽了好几个跟头。”李世民没有理睬我的反抗,径直地走到屋里,在桌边坐下,而后将我放在他的大腿上。
“你……我坐在那边就行了……”我看了看边上的椅子,随即挣脱李世民的拥抱,从他的身上站起,腰上却忽然一紧,我仍被他固执地搂住,只能动弹不得地坐在他的大腿上。
“这样方便些。”李世民淡淡地说道,他盛了碗汤,自己先抿了一口,而后将碗凑到我的唇边,“明,你从昨晚到现在都没进食,来,先喝口汤。”
“恩……”我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稍稍喝了一口,不想那汤的味道却十分鲜美,我就着他的手,很快就将那碗汤喝光了。
“来……”李世民放下碗,随后又夹了一筷菜,放到我嘴边,“明……”
“我自己会吃……”我瞪大了眼。
李世民却仿佛没听见我的话,伸出来的手也一点没有收回去的意思:“来……”
我叹了口气,只好认命地张嘴,让他一筷又一筷地将食物送到我的口里。
一顿饭虽然吃得默默无声,但却也不会沉闷,等到我实在吃不下了,李世民才停下了筷子。
“世民,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会带我来这里?”我一股脑地把所有的疑惑都问了,“洛阳呢?唐军呢?你不管了么?”
“跟我来。”李世民还是没有回答我,他站起身将我又了抱起来。
“不要。”我赶忙推开他,跳下地来,“我自己会走。”
“好,那搂着我。”李世民倒也没勉强我,他轻轻执起我的手,一手托着我的腰,稳稳地扶着我往外走去。
山路虽然有些崎岖,但是并不难走,沿途草木苍翠,绿荫如盖,微湿的空气散发着森林特有的芬芳,山涧里顺势而下的流水清脆作响,遍野的嫩草、满山的淡黄色不知名的小花,令人瞬时便感到心旷神怡。
“明,你在这里等我。”李世民将我拉到一棵树下,而后他自己便闪入后面的树丛中去。
我靠在大树上,将脚下的枯叶踩得沙沙作响。
一阵极低极细的乐声款款而来,那声音不是笛子,也不是萧,却悠扬婉转,在树林中低吟浅唱,回旋盘旋。
远处飞来两只鹅黄色羽毛的鸟儿,合着那乐声清脆地啼唱起来。乐声如珠玉跳跃,而鸟鸣声婉转缠绵,二者此起彼伏,彼鸣此合。枝头上的鸟儿越聚越多,和着那乐声,争相和唱,时而像微风轻吟,时而像树林欢歌,时而像泉水叮咚,瞬时百鸟争鸣,交相辉映。有一只翎毛七彩的鸟儿,拖着飘逸的长尾巴,美丽极了,它停在我的肩膀上,引颈高歌,率领着百鸟唱和。那乐声仿若行云流水般流畅,如诉不尽地绵延苦意,激荡着听者的心弦。最后,乐声、风声、水声、树叶的沙沙声、鸟鸣声和成一片,一丝丝,一缕缕,越来越低,渐不可闻,千丝万缕都飘散于风中,消弥于无形……
“我的天……”我仍是不敢相信,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切。
“喜欢么?”李世民缓缓从树后走出,他的手上拿着一种我从来都没见过的乐器。
“喜欢。”我侧头看着他,喃喃地开口,“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是苏大婶给我的乐器,”李世民拥我入怀,双手也如往常一样紧搂着我的腰,“她说,这是他们村流传百年的宝物,只有有缘人才能吹响,才能招来百鸟齐鸣。”
我依进他的胸膛,将头靠在他的肩颈上:“如此说来,我们也算是有缘人了。”
“喜欢这里么?那日我出营巡视,便发现了这个村子,”李世民的下颚轻轻地磨蹭着我的发顶,“这里就如世外桃源一般,我想你一定会喜欢。”
“我很喜欢这里。”我点点头,随即问道,“世民,你如此大费周章,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我先前便说过,只要能使你欢喜,这世上又有什么事是我不愿去做的?”李世民摩挲的呢喃和温热的气息就在我耳后,“明,我铺了这满天的绚丽,只为了能博你嫣然一笑。”
“我……”我一时竟无语,便转身搂住他,面颊偎上了他跳动的颈脉动。
“我知道你不愿面对已是秦王的我,所以我才安排了今日的这一切。”李世民轻抬起我的下颚,直视着我避无可避的眼睛,“穿着女装的你和换上布衣的我,与这个村中的人没有任何不同。没有身份之别,此时我们也只是普通的男女。”
“但是,洛阳城还未攻下,李元吉仍在那虎视眈眈,你……”我轻扭动了身子,“而我们之间也不是这样就能……”
正文 悬崖上的爱(2)
“但是,洛阳城还未攻下,李元吉仍在那虎视眈眈,你……”我轻扭动了身子,“而我们之间也不是这样就能……”
“我既然敢放手,便是对此事有十足的把握。嘘……明,先不要提这些。”李世民垂下头,拇指抚上我的唇,“此刻我只是一个想早日娶你回家,与你长厢厮守的男人,一个敢于对你负责任的男人,我所有的责任,就是你。”
“呃……”我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慌,随即敛下眼睫,才想转头,他有力的深吻便随之而来,逃不开也避不掉这令人发昏的纠缠,我便环住他的脖颈,任由这份激情延伸。
终于,李世民放开了我的唇,搂着我坐在了那棵大树下,大手抚着我这些年留长的头发,发丝顺滑地溜过他的指缝:“明,你的头发又长了……如今的你,与我梦中的完全一样,及地的乌黑长发、白色的纱裙、倾国的容颜……”
我伸手想拍掉他流连在发间令我发痒的手,他却反握住我的手,温热的气息拂上我的手腕内侧,发烫的唇轻吻着。
“世民……”我不自然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抓得更紧。
“明,你的守宫砂是何时点上的?在晋阳时,我未见你的手臂上有这红痣。”李世民边说边从我腕关节处一路舔吻上去,我右臂上的守宫砂已变得很淡,几乎要看不见了,他就在那浅浅的印记上戏玩地啃咬着。
“呃……”守宫砂?我一愣,那是在江都时,隋炀帝遣宫女点的,想到这,我的脸颊有些发热,“你是何时知道我有这守宫砂的?”
“我们重逢的那刻,我便知道了。”李世民扬起唇角,抿出的笑意却有点坏坏的邪,“那时若不是见你悲痛欲绝,我是绝不会手下留情放过你……”
“哼!”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心底顿时有些不悦,我轻嗤一声,撇过头去不看他。
“生气了?”李世民呼出的热气吹得我脖子有些发痒,“自你离开晋阳后,我就时常梦到,你从远处缓缓向我走来,而后我伸出手抱住你,将你紧紧地囚禁在我的怀抱中,永远都不放手……”
听着他煽情露骨的情话,我只觉得脸更热了,像火烧一般,再也不敢答话,而后他的头忽然一沉,斜靠在我的肩上。
“世民?”我疑惑地转头去看,他居然已偎着我,浅浅地睡去了
是倦了吧?昨夜他就没有好好休息,今晨又起了个大早,也难怪他会感到疲乏。
我就这样靠在李世民的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贪恋着他温暖的怀抱,贪恋着他身上淡淡的麝香味,贪恋着这偷来的如梦境般静美的感觉,仿佛只要我一开口,这个梦就会立即醒过来。
微风拂来,芳香袭人,满树的花如雨般落下,我仍是偎着李世民一动不动。坠落的花瓣慢慢洒满我们全身,就像洒了一层幽幽的浓雾,沾了我满怀的清香。
夕阳西沉,李世民终于睁开双眼:“明,我睡了多久?你怎么也不叫醒我?”
“呵……”我也不辩驳,拉着他站起身来,抖落一身的的碎花瓣,“走,回去吧。”
“恩。”李世民轻应了声,自然而然地牵起我的手,向前走去。
路过一处断崖,在那悬崖壁上,居然盛开着一朵极美的花,迎风而动,娇柔可爱,艳丽动人,点点沁芳,在微沉的夜色里闪着暗白的光,美得摄人魂魄。
“想要么?”李世民见我怔怔地站着,便在我耳边问了句,也不等我开口回答,他便松开我的手走上前去。
“世民!”我低叫一声,却来不及阻止,看他如大鹏般掠了过去,惊落了满树飞花,一袭白袍临风飘展,身影似乎翩然入了云端。
悬崖上的爱,有谁敢去采?
这个男人啊,强势霸道得让人想不叹气都难。从最初到现在,他那双深蓝的眼眸便写着非我不可的决心,虽然我拼命想忽略,竭力想逃开,却仍是忍不住折服。
我的心颤抖了一下,那是一种从高处垂直坠落的感觉,是一种心惊,是一种飘飘欲仙的昏眩,茫然地没了方向,只是坠落,一路到底,永无翻身的余地。
“明,”李世民回到我面前,他的额上冒出细汗,脸上有着淡淡的尘土,他拈起那朵花,将它插在了我的发间,“喜欢么?”
“喜欢。”我抬手摸摸了鬓上的花,对他微微一笑,而后拉起他的手,“走吧。”
我想,我这一生都不会告诉李世民,他采来的这朵花,叫做曼陀罗。
正文 悬崖上的爱(3)
莺飞草长,去日如水。
在原村的日子惬意而轻松,白天,李世民和村里的男人们一起去打猎,但大部分时候他会拉着我到山上去,为我采来许多五颜六色不知名的小花,在林中倾听百鸟的鸣叫声,搂着我一同看日出、日落。
夜里我几乎都被他困在床上,有时他对我疯狂地需索和欢爱,有时也温柔地搂着我入眠。
一双健臂轻轻地由后环住我,灼热的气息在我耳边呢喃,我没有反抗地缩进他的怀中,温馨而满足。
“明,这样的日子,你觉得欢喜么?”环住我的手臂占有似的搂紧,不留一丝一毫的空隙,李世民仍是霸气地问道。
“你说呢?”我转过头,贴近他的唇角,捉弄地吹了口热气。
“明……你是我的……是我的……”李世民轻喘地命令着,他垂下头吻我,我轻笑着躲过,将头埋在他的颈窝深处。
“明……”他舔吻着我的耳垂,而后他的手蠢蠢欲动地伸进我单薄的衣服里探抚与轻揉。
“世民!”他在我衣内骚动的手令我惊喘,才想着推开他,他的吻便压在了我的唇上,温柔的唇舌带着无比的呵护与怜爱,在我口中翻滚掠夺。
他灼烫的舌尖使我头昏,紧贴着我肌肤的火热也使我混乱,我原本想推开他的双手却圈紧了他的脖颈,开始慢慢地回应他的亲吻……
夜,还很长……
当我醒来时,天已蒙蒙发亮。
床上已只剩我一人,一支沾着晨露的粉色月季,静静地躺在我的枕边。
将花放到鼻下,一缕幽香沁入心脾,刹那间的芬芳溢满我的胸怀。
起床稍稍梳洗,我便推门出去。
清晨的阳光照得草木朦朦胧胧,溪水更是显得无比清澈。阵阵清风拂过,将满山的花吹得纷纷扬扬,如下雪一般,一朵朵飞落到我的身边。
我小心翼翼地踏着落花,垂首浅唱低吟,自我陶醉着。
不远处忽然一阵人声喧哗,我抬眼看去,原来是李世民和村里的男人们打猎回来了。
“世……”我踏前一步,刚想着从树后转出去迎接他们,横着忽然窜出三个人来,齐齐地拦住李世民的去路。
我下意识地往树后闪去,定睛一看,那三人正是尉迟敬德、罗成还有徐茂公。
“你们先回去。”李世民紧皱眉头,朝身后的人说道,众人也识趣地先走了。
“殿下,秦王殿下,”尉迟敬德抢先说道,“请速速随我等回洛阳。”
李世民摆了摆手:“我暂时还不想回去,你们走吧。”
“殿下!”尉迟敬德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徐茂公一把扯住了胳膊,他只好悻悻地忍了下来。
“殿下,您困在这村中已有一个多月,您可知外头发生了多少大事?您可知外面有多少人在翻天覆地地找您?如今洛阳虽然已落入唐军之手,但是百废待新,必须有您出来支持大局。”徐茂公缓缓开口,向李世民痛陈厉害,“您若再不露面,那齐王便要回长安到唐皇面前告您的状了,唐皇派来下诏的钦差便宣读不了圣旨,您便犯了抗旨死罪。您若再执意留在此地,恐怕连我们这些心腹谋臣也要气您沉迷女色了……”
“我沉迷女色?”李世民挑了挑眉,斜睨着徐茂公反问道。
“恕我斗胆,放肆地多说几句。我们三人一路寻访,大费周折才找到此处,村民们告诉我们,这些日子,您总是伴着一个美貌的女子游山玩水,且您对她服服帖帖、寸步不离,”徐茂公并不慌乱,他仍是不疾不徐地说道,“殿下,您在这温柔乡中留连不返,可还记得自己是秦王、是东讨大军的元帅?您总不出去办理公务,却不知道外面已乱成一团,齐王在那虎视眈眈。众人在束手无策,万般无奈之下,便派遣我们三人出来寻找,而长孙大人、秦将军他们仍在洛阳苦守……”
李世民淡淡地说道:“你回去就和他们说,我病了,不能见客。”
“病了?!”尉迟敬德的声调猛地拔高,“您分明就是龙精虎猛,有谁会信您病了?!”
“你就说那日我战场负伤,到如今都没好。”李世民不以为然,“而后便大病了一场。”
“殿下,方才看见您的时候,我几乎都认不出了,一身布衣,脚穿草鞋,背上负着木柴……哪还有点大王的样子?”尉迟敬德沉默半晌,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一阵才恍惚地说道,“我看您真是病了……但却不是负伤得病,而是不知被哪个狐狸精摄去七魂六魄,性情大变了!”
“敬德!”一旁的罗成想阻止,可是已来不及了。
“放肆!”李世民面色一沉,呵斥道,“尉迟敬德,你不要忘了我是元帅,我是秦王!你居然敢这样对我说话,太放肆了!”
“殿下,尉迟将军虽然口不择言,但忠言逆耳……”徐茂公急忙劝解,“您不可再留在此处,速速随我们回洛阳吧!”
“你们同众人说我病了,就这样复命去吧。”李世民也不再多说,他抬脚大步向前走去,“时候到了,我自然便会回去。”
“殿下!殿下!”尉迟敬德不死心地在后头叫着,但李世民却根本不应,越走越远。
“敬德,不用叫了,殿下是不会与我们回去的。”罗成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自古红颜多祸水,还真是一点都不假!连殿下这样的英雄人物都被女色迷住了!”尉迟敬德愤愤地囔道,“我一定要找出那个迷惑殿下的妖女,而后将她碎尸万段!”
正文 悬崖上的爱(4)
“自古红颜多祸水,还真是一点都不假!连殿下这样的英雄人物都被女色迷住了!”尉迟敬德愤愤地囔道,“我一定要找出那个迷惑殿下的妖女,而后将她碎尸万段!”
“唉……”碎尸万段?我长叹一声,缓缓从树后走出,“尉迟大哥,罗大哥,徐大哥……”
“你……你……”尉迟敬德瞪大了眼看着我,惊诧得险些连嘴都合不上了。
我连忙解释:“尉迟大哥,是我。”
“你?我不记得曾认识这样美貌的女子……”尉迟敬德死死地盯着我,忽然惊叫了一声,“你,你为何生得那么像我的兄弟——明小子?!”
“蠢材!”徐茂公轻拍了下尉迟敬德的头,“她就是明啊!”
“明,你……”罗成上前来仔细地端详着我,“莫非,这些日子就是你……”
“恩。”我轻轻地点了下头,徐茂公和罗成见我身着女装却一点都不惊讶,想必他们早就知道我是女儿身了,“洛阳现在乱成一团了?”
“群龙无首,怎能不乱?不是我危言耸听,如今不止是齐王,甚至连殿下的心腹谋臣都气他沉迷女色,要舍他而去。一个不慎,殿下便会身负犯上作乱的大罪,会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徐茂公语调沉重,“即使殿下想急流勇退,那也是不可能的。树欲静而风不止,明,你应该清楚,殿下不可能做一个平头百姓,他只能为王。”
“唉……”我深深地叹息着,敛下眸,“徐大哥,你们先回去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明,原来你……”尉迟敬德还想说些什么,徐茂公却抬手堵住他的嘴,拉着他往后走去,“如此最好,我们就先告辞了,在洛阳等你的好消息。”
“明,罗大哥是过来人,有些事由不得你不放手。”罗成走近我身边,在我耳旁轻声说道,“鱼与熊掌不能兼得,总要有所取舍。”说罢,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发,回身走了,“保重。”
我怔了怔,随即有些明白。罗成如今投到李世民帐下,而唐军刚刚打败了夏军,俘虏了窦建德,恐怕这事也阻隔在他与窦线娘之间……爱情,真的不曾善待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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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的李世民十分激狂,我才踏入房门,手腕已被他擒住,身躯被狠狠地压入被褥中。
“世民……”我来不及喊出声,身上的衣服就在他骤来的粗野动作撕开,抚摸的大掌不再缓慢,而是带着占有的渴望,铁箍的双臂抚抱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深蓝的眼眸中燃起疯狂的欲望,将我整个吞噬。
“明,明……”他在我唇间低语,急遽、狂猛的律动,驰骋的力量令我连呼吸都来不及,根本毫无喘息的时间。持续激越的冲刺,一再贯穿我,情欲像个可怕的漩涡,令我深沦其中,我只能无力地摊在他的身下,任他一次又一次的疯狂占有,但他却没有弄疼我,一次也没有。
连番的激情之后,我的身上全都沾染了他的气味,我一动不动,倦怠地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轻浅地喘息着。
李世民缓缓睁开的眼,有别于刚才的狂野,此刻他的目光温润而清澈,他环拥着我,绽出温柔的笑,轻吻了下我的唇:“睡吧。”
“恩……”温热的胸膛传来他稳健的心跳,听着这一个多月来最熟悉的声音,我含糊地应着,整个人偎进那坚实的怀抱里,慵懒地入睡。
半梦半醒间,感觉他的手在我光裸的身躯上游走,那触摸并不带着欲望,只是细细地轻抚着,像在确认什么似的,浑厚的男声在我耳边呢喃着:“明,明……”
天未亮,耀眼的光线还藏在云层里,依然是幽暗一片,这是黎明前的灰蒙。
昏暗不清的屋内,我睁着眼,望着枕边的李世民。
即使在沉睡之中,他也是紧抿着唇,眉头深锁着,似乎他在睡梦里,心里仍然搁着很多事,总也想不完。
我的手指慢慢抚上他俊美的脸庞,撩开他额上的发丝,顺着他冷峻的轮廓线条往下划去,紧锁的剑眉、沉睡的眼睫、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
我与江山,在你心中究竟哪个更重要?这个疑问在我心中反复不息地起伏着,却始终没有问出口。
因为无论答案是哪个,我都无法承受。他若选择了我,他就不是李世民了。他若选择了江山,我也就不再是我了。
爱一个人究竟是动心还是动情?还是能为他生、为他死?或者根本就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耀眼的光亮从窗缝里照了进来。
李世民已不在床上,一支秋海棠寂寥地躺在我的枕边。
我无声地叹息,起身走到衣柜前。李世民那身白色的锦袍原本一直整齐地叠放在柜子的里层,而今却不见了。
我默默地坐下,轻轻抚摸着瓶中那朵早已经枯萎的曼陀罗。曼陀罗是能让人温暖中毒的情花,它代表的是绝望的爱恋、不可预知的死亡与劫难。传说只要将一滴花液落入水中让情人饮下,便能控制情人的心魂,一生一世。
我原本的那身白袍已被李世民撕毁,我便从衣柜中取出他穿过的白色布袍,用匕首削短了袖子与下摆。穿戴好后,我利索地盘起长发,束紧发带,仍做男子打扮。的
我用掌心托起那些凋谢的曼陀罗花瓣,推开门,任它们飘荡在空气中。
李世民站在院中,白色锦袍,玉树临风,他拈花轻摇,浅笑如水。
“明,我们走吧。”他将手上的花放入我的怀中,而后搂着我上了马背,我们一起转头,最后一次回眸,再望一眼,我们一同住过的地方,再次回忆,我们一同度过的日子。
“驾!”李世民策马前行,花香渐渐消散,我手里的那束花儿也不见了踪影,拈花一笑间,静美的时光已如烟逝去。
正文 迷惘(1)
王世充见窦建德大败被俘,在一个月之前就已出城投降,唐军稍做整顿,便入了洛阳城,一切事务暂时由长孙无忌、杜如晦等人打理。这几人不愧贤臣之名,他们命令唐军分守街道禁止抢掠,对百姓做到秋毫无犯,而后再运送军粮入城,救济洛阳百姓。
而尉迟敬德、徐茂公等人回去复命,只向众人说李世民负伤,在山中养病,并未透露出实情。
而李世民回到洛阳后,这些令人头疼的事情便全部由他负责。洛阳隋宫中珠宝古玩和田宅契券,堆积如山,李世民就派人封查府库,收齐财宝,一一点查清楚,取中一部分用于颁赐唐军将士,其余的都用封条贴好,妥善保管起来。又将余下的郑军整编,挑选了自愿留下的精锐兵士以充实唐军,剩下的那些兵士若是回乡,便发给路资遣散,若继续留在洛阳,便分给田地,让他们自食其力。李世民又下令将宫中所有的年轻女子放还民间,让她们自行选择夫婿嫁人。
李世民的这些举动很快便得到唐军将士与洛阳百姓的好感,但洛阳城的百姓在这次围城中饿死大半也确是事实。唐军兵士入城后打扫城内街道,处理百姓的尸体,整整持续了半月之久。唐军围困洛阳半年,城内因饥饿、疾病而死的百姓,恐怕难以计数。四年前迁入宫城的三万户居民,如今居然不足三千户。
我站在偏殿上,看着一座座富丽堂皇的隋朝宫殿在熊熊大火中燃烧着。如今,这雄伟的宫殿已不是最高权威的象征,而是罪恶的象征,它的底下埋藏着数十万役夫的累累白骨,是隋朝十几年暴虐统治的象征。李世民曾在宫殿前叹道:“逞奢侈之心,极穷人欲,岂能不亡?”我想他心中十分清楚,必须把这些暴政的标志烧掉,让天下人和后代永远以此为鉴。于是他命兵士先拆掉宫殿,砖木任由百姓自取,而后再下令放一把火,将剩余的宫殿框架全部烧毁,用来奠祭天下几千万的冤魂。
大火噼哩啪啦地烧着,时不时还发出巨大的炸裂声响。远远地看去,半边天都被大火映得通红,仿佛连天空都被点燃了。
“苍生何辜……”李世民矗立在洛阳的侧殿上,一袭崭新的白色锦袍裹住他伟岸的身形,金色的发冠在火光下熠熠生辉,显出飘逸潇洒的绝世风采与卓然不群的王者气派,可惜他一脸阴霾,并无半点胜利喜悦之色,“‘不给郑军一粒粮、一根草,定要将敌军困死在洛阳城内!’这是围城之时,我对唐军将士下的命令。然而困死、饿死的却多是平民百姓,且以老弱妇孺为主。是了,这便是战争!人杀人,人吃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遭难的却总是平民百姓!”
“《孙子兵法》云:‘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是,你最终是实现了不战而屈洛阳数万之兵,但谁又该对死去的无辜百姓负罪?”大殿上只剩我与李世民两人,烛火左右摇摆着,将我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我长叹一声,仍是动也不动地站在他的身后,“进城的这一路上,我看见有一家人,三代十几口全部横尸地下,我还看见那些被父母狠心抛弃街头,在风雨中哭喊倒毙的幼龄孩童……”
“明,够了!不要再说了!”李世民一掌击在桌案上,他猛地回过身,有力的手指紧紧扣住了我的下颚,深邃的眸子里透射出寒光,紧盯着我。
正文 迷惘(3)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睨:“你们的命现在握在明的手上。”
“明……他就是你最后选中的男人么?”萧然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而后他的身体忽然前倾,我的剑立刻划破他的脖颈,一抹鲜血飞溅而出。
“然……”我蹙着眉,看着躺在血泊中的萧然,而后又看了看手中仍在滴血的剑。
“我是你下一个想杀的人么?”王世神情决然,缓缓站起身来。
我有一瞬间的茫然,王世充却忽然扑上来,右手如鹰爪般,想夺去我手中的剑。
我足尖轻点,稍稍侧身,便轻松地躲过,而后长剑一动,剑尖已指上王世充的咽喉。
王世充一头冷汗,他胸前的衣衫已被我的长剑划中,裂了开来,他迟疑地对李世民说道:“当初我献城投降时,殿下保证会饶过我的性命……”
李世民目光凛冽,口气却十分平淡:“我是保证会饶你性命,但是明会不会饶过你,我就不得而知了……”
“你不能杀我,唐皇不会允许你杀我!”王世充企图说服李世民,“我的生死,并不掌握在你秦王手中,必须由唐皇亲自发落,莫非你想忤逆你的父皇?!”
“呵,你死后,我自会向父皇交代,这就不用你费心了。”李世民声调平稳,面带笑容。
“你,你居然如此迷恋这个女子,为了讨她欢心,你出尔反尔,还胆敢违抗皇命……”王世充一字一字地恨声说道,“我若早知你这般放纵溺爱她,那时我就应该将她除掉,让你痛苦一生!”他猛地怒吼一声,我只觉眼前黑影一闪,他已纵身过来截我手中的剑。
我冷哼一声,一翻手腕,长剑在空中划出半个弧线,剑尖已向外刺出,而后便听“噗”地一声,我的剑已刺入了王世充的胸膛。
我放开握剑的手,往后退了几步。报仇了?我这样就算报仇了?用杀人的方法报仇?我并不想杀人,但是,若要在这乱世中生存下去,以暴制暴却是最好的方法。
“来,明。”李世民走到我身前,伸出手臂,我僵硬的身躯被拥入他熟悉的胸怀中,才缓缓放松下来。
“你先休息一下。”李世民将我扶到一旁的长椅上,而后回身唤道,“来人。”
“殿下。”立刻有兵士跑上殿来。
“王世充、萧然企图谋害本王,被本王就地斩杀。”李世民瞥了眼躺在地上的两具尸体,冷漠地下令,“将二人的尸首抬出去。”
“是。”兵士随即领命,将两人的尸体抬出殿外。
“来,明,看看这是什么?”李世民晃了晃手中的东西。
我漫不经心地抬头,他手中拿的是——我的背包!
“你在哪里找到的?!”我从王世充手里逃出的时候,背包就留在了洛阳,我以为不可能找得回来,不料却在这里出现。
李世民扶住我的肩,声音柔得似要催眠我所有的思绪:“在哪里找到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使你欢喜。”
“谢谢你……”我轻轻地说,两手环抱住他的腰,投入他的怀中,在这一刻,我只想这么做。
“呵……这就是你道谢的方式么?”李世民含笑执起我的手贴着他的唇轻吻了一下,而后从身后抽出一柄长剑,“你再看看这是什么?”
“我的剑!”我惊喜地叫了起来,这柄从21世纪带来的长剑因为上次的逃亡,也留在了洛阳。
李世民用指背刮了刮我的脸:“呵……这次你该拿什么来谢我呢?”
“我……”我垂下头看着手里的剑,那张藏宝图就藏在这剑的剑柄里(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我该把它交给李世民么?
正文 迷惘(4)
“我……”我垂下头看着手里的剑,那张藏宝图就藏在这剑的剑柄里,我该把它交给李世民么?
“傻丫头……”李世民的手掌缓缓滑过我的脸颊、脖颈,最后定在我的后脑勺上,“我不需要你的感谢,我只要你欢喜地留在我身边。”
“嗯……”我回望着他那双近在咫尺、既锐利又灼热的蓝眸,轻轻点了点头。
“来,走,去看看我真正给你的礼物。”李世民俯首在我的唇上浅啄一吻,而后拉了我的手,大步向殿外走去。
“世民……”我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就已将我拉到了偏殿前的空地上。
殿前立着两匹高头大马,当头那一匹,身高过丈,苍白杂色的,长鬃健蹄,神竣异常。另一匹却是紫色的马儿,一身鬃毛异常闪耀,四蹄强健有力,棕色的双目晶灿有神,就连我这不会看马的人,也知道这是一匹罕见的良驹,一眼就喜欢上了。
李世民见我两眼发亮,便在我身后打趣着问道:“如何?喜欢么?这两匹马都是我从王世充那里夺来的,你想要哪匹?”
这两匹马正是昭陵六骏之中的青骓与飒露紫。
“恩,我喜欢紫色的那匹。”我仍是一眨不眨地看着,“紫燕超跃,骨腾神骏,气詟三川,威凌八阵……果然是好马……”
“紫燕超跃,骨腾神骏?”李世民一挑眉。
“呵……我随口胡诌的。”我居然把唐太宗的词拈来自己用,还当着他的面念了出来,明目张胆地侵占他的知识产权,真是不厚道。我细细地看着,哧哧称赞,缓步上前想去摸它。那飒露紫却警惕非常,扬脖嘶鸣几声,便闪开两步,褐瞳中尽是敌意。
“明,危险,不要再上前了!”李世民见我仍要去触碰飒露紫,赶忙拉住我。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我轻轻挣脱他的手,仍举步上前,“来,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我慢慢抬手抚弄着飒露紫的脖子,它打了几声响鼻,却再没退开,也没举蹄踢我。我便放胆抱住马脖子,摸着它长长的鬃毛,而后用脸颊轻轻地蹭着它。
飒露紫先是静静地任我抚弄着,而后便温顺地将头抵靠在我的肩上,如同一个撒娇的小孩般,伸着舌头舔着我的脸,又把头贴在我胸前蹭来蹭去。
“呵……好马儿,乖……”我被它逗弄的有些发痒,禁不住笑了起来,转头对李世民说道,“看,它认我做主人了!”
“好色的畜生……”李世民撇了撇嘴,看起来似乎有些不高兴。
“驾!”我也顾不上去体会李世民的心思了,翻身跃上马背,一拉缰绳。
飒露紫一声长啸,前蹄高高立起,发足狂奔起来,纯紫色的鬃毛在奔跑中不停地起伏着,矫健的肌肉随着每一次马蹄的踏起落下,一次又一次地颤动着。
我扬起头,任凉风吹乱鬓旁的头发,完全沉浸在御风前行的快感里。这样的感觉使我原本有些阴翳的心情,得到了释放。
“明……”道旁忽然传来一个男人断断续续的叫声。
“吁!”我猛地勒住缰绳,停下马,侧头一看,路边站着身穿淡紫色长袍的男子正是罗成,“罗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表哥,他病了。”罗成闷闷地说着。
“恩?秦大哥病了?!”我一惊,立即跳下马来,一把拉住罗成的衣袖,“他得了什么病?!严重么?!”
正文 困惑(1)
“表哥是因为单大哥的死,才抑郁成病的。”罗成领着我快步走向秦琼的住处。
“单大哥死了?!”听到单雄信的死讯,再想起在瓦岗时他对我的照顾,我的心仿佛被狠狠划过一刀。
罗成黯然说道:“就在王世充开城投降的那天,单大哥就拔剑自刎了。”说话间,他已将我领到一间屋子前,“明,表哥就在里头,自从单大哥死后,他就一直将自己关在屋中,任谁劝解他都没有用。”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沉重地点点头,上前推开房门。
天已黑了,屋中却还未掌灯,秦琼静静地立在窗旁,他眼光悲怆而空洞地望着窗外凄迷萧瑟的景色。
“秦大哥……”我轻轻地走到他的身旁,伸出手搭着他的肩。
“你怎么来了?”秦琼的声音有些冷淡。
“我听说单大哥他……”我想安慰他,可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一时间竟然手足无措,“我,我……”
“雄信从来就是个不理会‘天理人情’的人,最初,他便可以对未谋面的我那般好,唐皇误杀了他的兄弟,所以他自然也不会原谅李家,进而不受秦王的招安……那日我与众兄弟从洛阳逃出时,若不是雄信舍命相救,恐怕我们都已死在王世充手上。”秦琼看了我一眼,兀自说道,“雄信的遗言竟是‘我没有再反,忠义两难全,做人真难……’眼看着他惨死,我却束手无策!口中说着我们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但我究竟为他做了什么?!当年的二贤庄结拜、轰动绿林的拜寿,全部都已消失不见。抱负、友谊、激情……什么都变了。有人丢失了性命、有人丢失了兄弟情谊,有人丢失了人格……”
秦琼的身躯忽然一颤,豆大的泪珠蓦地滚下,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秦大哥……”秦琼的眼泪是滚烫的,我只觉得心中一酸,一股没来由的热流冲上了我的眼,我的视线迅速模糊了。
我明白的,我真的明白,他口中那些说不出的话,心中那些最深重难解的痛,我都明白的。
“明……”秦琼猛地展开双臂,紧紧地抱住我,将他的头深埋进我的肩颈里,他无声却激烈地啜泣着。
从前我一受到委屈挫折,禁不住就会躲到秦琼怀里哭泣,他会温柔地为我把眼泪擦干,让我重拾笑颜,而今,该轮到我帮他了。
我伸出手反搂着秦琼,任他尽情地发泄着内心的苦闷。男儿有泪不轻弹,流泪自到伤心处的道理。秦琼这般有骨气、有威严的男人能在我面前落泪,那是他给我最大的信任。
我就这样与他在窗前相拥,思绪迷糊而缥缈,内心一片酸楚与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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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了哪里?”我掀开挡在眼前的珠帘,才踏入偏殿的卧房,李世民冷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你还没休息?”我怔了下,侧头一看,李世民正半躺在软塌上,脸色十分阴沉。
“你去了哪里?”李世民起身走到我面前,他将手臂环在胸前,看得出正竭力压抑心中的怒火,“骑上那马便跑得无影无踪,我找了你一整天。”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走向他,而后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轻轻地将脸贴在他温暖的胸膛上。他的心跳稍显急促,但依然有力,他的胸膛真的很暖和、很宽阔、很安全……我到底能不能依赖在这个男人身边一辈子?
“明……怎么了?”李世民见我主动搂着他,他之前骇人的气势随即消失不见,转而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背脊,“你究竟去了哪里?”
正文 困惑(2)
“明……怎么了?”李世民见我主动搂着他,他之前骇人的气势随即消失不见,转而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背脊,“你究竟去了哪里?”
“我去找秦大哥……”感觉到李世民揽着我腰的手臂猛地勒紧,我轻颤了下,但仍继续往下说,“单大哥死了,秦大哥非常伤心,我不忍见他再这样消极下去,所以才去劝慰他……”
李世民低低地哼笑着:“劝慰他?”
“世民,你知道的,我在这个世界没有亲人,秦大哥对我而言,就是唯一的亲人。”我没有受李世民的影响,仍是往下说,“他在我心中的地位,永远无人可取代,没有人能代替如兄长如朋友一般的他……”
“罢了,秦琼是我勉强可以容忍装在你心中的男人,因为你们之间有着多年的兄妹之情。”李世民的语调一反常态的平静,他的眼底却闪着骇人的寒光,“但,若是你们交往过密,那就休怪我无情了!”他的手指猛地攫住我的后脑勺,迫使我不得不朝后仰,温热的气息吹拂在我的唇边,“明,你的亲人就是我,你只属于我一个人,你只要有我就行了,知道么?!”
“我……我知道了。”李世民的声音已无往昔的冷静,多了无法确定的恐慌,不愿在此时激怒他,我还是说出了他想听的答案。
“明……”李世民慢慢收紧双臂,炙热的气息,如火般在我的脖颈和耳鬓边辗转流连,最后覆在我微张的唇上。
我被他吻得意乱情迷,感觉他将我轻轻抱起,放在软榻之上。
“殿下!”房外忽然传来一个兵士急促的叫声。
“什么事?!”李世民仍覆在我身上,他抬起头,眼里有一抹未褪的浓浓情欲。
“殿外有个突厥女子,她说她是突厥的阿史那燕公主,”那兵士慌慌张张地禀报着,“我们让她在殿外等候,待通报殿下后再召见她,谁知她居然大发雷霆,就在殿上动起手来。”
阿史那燕?!我抓紧被扯开的衣襟,猛地推开李世民。
李世民面露不悦:“将那突厥女子先拿下,明日再议!”而后他浓烈的目光再次投向我,“明……”
“不……”我推拒着他,支吾地说道,“那个阿史那燕,我认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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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上乱成一团,十几个兵士将一个女子困在中间,只见那女子红衣红靴,一条长鞭舞得呼呼作响,一张俏脸白皙胜雪,不是阿史那燕还能是谁?
估计是怕伤了阿史那燕,兵士们都不敢下狠手,所以才迟迟无法将她制服。
“住手!”李世民轻喝一声,众人立即收手停住,他又一挥手,“退下。”兵士们便都退了下去。
我上前唤道:“燕儿。”
“明!”阿史那燕一脸喜色跑了过来,眼看着就要到我身前了,她忽然一抖手腕,长鞭甩了过来,朝我当头劈下。
我吃了一惊,脚下稍稍用力,顺着长鞭的来势,身子轻轻一旋,恰好躲过这鞭的汹汹来势。
阿史那燕却不肯放过我,手中长鞭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圈,几声脆响,鞭子便如毒蛇一般,直向我的面门打来。
李世民身形微动,挡在我的身前,伸臂一捞,左手顺势抓住鞭鞘。
“让开!”阿史那燕怒喝一声,长鞭又抖了起来,但李世民却不给她再次甩鞭的机会,手上猛地一用力,将长鞭狠狠地拽向自己。
阿史那燕立足不稳,便往李世民怀里冲了过来。
李世民不怀好意地笑了,他忽然收手,身躯一闪,阿史那燕收势不住,砰的一声,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阿史那燕气得满脸通红:“你这混蛋!居然敢对本公主无理?!”
正文 困惑(3)
阿史那燕气得满脸通红:“你这混蛋!居然敢对本公主无理?!”
李世民却根本不理睬她,他转头问我:“明,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而后将阿史那燕扶了起来:“燕儿,你为何会来洛阳?”
“你还问我为什么来洛阳?!”阿史那燕怨恨地瞪着我,咬牙切齿地道,“是谁说要迎娶我,却将我一人丢在大草原上,自己一走了之?!”
糟了!我心中暗叫不妙,这阿史那燕该不会是专程来找我秋后算帐的吧?我求助地望向李世民。
李世民伸手揉了揉眉头,看着像是在思索问题,但我知道其实他是在强忍笑意,好一会,他才开口问道:“你就是阿史那燕?突利的妹子?”
“是!但这和你没关系,我是来找明的!”阿史那燕应了声,而后猛地揪起我的衣领,“今日我只问一句:你愿不愿娶我?!”
“我……”我颇感头痛,一时之间倒真不知如何回答她。
“明不会娶你,她会一直留在我身边。”李世民插入我和阿史那燕之间,轻巧地将我们两人分开。
“她留在你身边?”阿史那燕探询地望着我,见我没有反对的意思,她低头抚了抚额,喃喃自语了好一阵,才开口说道,“明,我一直疑惑为何你会拒绝我,原来,原来你根本就不喜欢女人,你喜欢的是男人!”
“我……”我知道阿史那燕误会了,顿时啼笑皆非,想解释却又无从解释起。
“呵……”一旁的李世民却忍不住笑出声来,“明,你真是自作孽……”
“你笑什么?!莫非我说错了?!”阿史那燕当然不明白李世民为何发笑,她气哼哼地说道,“难怪突利哥哥也老爱缠着你,原来他也是喜欢男人的!”
“你说什么?突利缠着明?”李世民瞬时敛了笑容,“你说清楚些。”
阿史那燕才不买他的帐:“哼,我偏不告诉你!”
“说清楚些。”李世民踏前一步,勾人的目光昭睨着住阿史那燕。
阿史那燕显然是被李世民的锋芒震慑住了,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就,就是,突利哥哥也很喜欢明,他时常半夜时分去找明,两人还同住一个穹庐……”
“突利啊,突利……”李世民听后忽然一阵低笑,幽暗的蓝眸却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世民……”见他冷冷地笑着,我的脊背忽地窜上一股凉意。
李世民的声音轻慢得像在抚慰人,却令人不寒而栗,他不着边际地说了句:“是到了回长安的时候了……”说罢,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后殿走去。
“世民,为何如此仓促地决定回长安?”我有些不解,立刻跟了上去。
李世民森冷地说:“此时的东都洛阳在我与一众文臣武将协助下,已渐渐生机重现,街市慢慢地恢复往昔的繁荣,也是我该放手的时候了……”
“是因为前几日来的张婕妤么?”我想了想才说道,“因为你将所有宫女都放出宫去,令她无法选得美女回去复命;你又将珠宝都封了起来,她也无法从中得利……听说她还向你讨要上党一处良田,你却将它给了李神通,恐怕她对你的怨恨会越来越深。”
这个张婕妤原本是隋炀帝留在晋阳宫中的官眷,因攀上李渊,才一朝得势,飞上了枝头,如今她恃宠而骄,不可一世。
“哼,留这样的女人在身边,父皇真是越老越不……”李世民倏地住了嘴,他转口道,“总之,我已打定主意,明日便返回长安。”
我斟酌了下,还是开口劝道:“世民,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你不经意间得罪了这个张婕妤,恐怕会给日后的岁月带来无尽的麻烦。”
“我知道,男人的嘴,毕竟敌不过女人的嘴,若这个张婕妤向父皇吹枕边风,告我的状,恐怕我就是有理也说不清了。”李世民颔首。
“既然这位张婕妤是唐皇面前的红人,若有机会将她哄好了,日后对你自然也会有好处。”我挑了下眉,明知故问,“那,需不需要……”
“不需要!”李世民的脸像罩上了一层冰霜,“我李世民想要的东西,自会想尽办法得到手,不需要去讨好或奉承任何人!”
正文 困惑(4)
第二日清晨,李世民便率领东征大军,浩浩荡荡地班师回长安。
七月九日,大军抵达长安,城中数十万百姓涌到朱雀大街两旁,争着要来一睹这位大唐秦王的风采。
李世民身披亮银甲,英姿飒爽,跨下青骓,一马当先,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而我骑着飒露紫,紧跟在他后面。身旁还有李元吉、尉迟敬德、罗成、徐茂公等数十位大将。紧随其后的是一万余名最精锐的玄甲骑兵,他们穿着黑色战袍,骑着黑色战马,排列整齐,高举刀枪矛盾,缓缓前行。最后面还有兵士三万人,合着雄壮的《秦王破阵乐》,昂首入城。
我跨马缓行,抬头看去,所见是旌旗蔽空,长刀如林,所闻是鼓乐齐鸣,欢声如雷。百姓的街谈巷语,无不是在提秦王东征班师回朝的威仪。
大唐太子李建成,亲自带人迎接凯旋东征将士。
李世民立刻下马,率领众将上前对李建成行参拜大礼。
“世民,不必多礼!”李建成抢步上前,托住李世民的身子,而他又转头对众将说道,“诸位将军辛苦了,都不必多礼了!”
“世民,此次出征风吹日晒,你倒愈发显得成熟俊美!”李建成拍着李世民的肩膀,看似亲密无间地说道,“父皇一听到你得胜的消息,立即便将我从潼关招了回来,他还大赞你武功威勇、孝顺仁厚……”
“世民不敢居功,全仗父皇英明,天佑我大唐,”李世民四两拨千斤地说道,“而又有大哥在后方鼎力相助,加上元吉与众位将士浴血奋战,才有今日的胜利。”
“世民不必自谦了,此次洛阳大捷,你应居首功。”李建成他目光一转,在我身上稍稍停了一会,放低了音量,“世民,你还是将明找了回来啊……”
虽然李建成对我有过救命之恩,但不知为何,我就是无法对他产生好感,我躬身施礼道:“参见太子殿下。”
“呵……不必多礼,回来便好,回来便好……”李建成诡然一笑,而后他一把揽过边上的李元吉,神态更是亲密,“元吉,此番随世民出征,可有收获?”
李元吉瞥了李世民一眼,这才说道:“自然是收获良多。”
“呵呵……父皇在前面等着我们呢。”李建成一手搭着李世民一手拉着李元吉,而后摆驾前往太庙,与李渊会合。
唐皇李渊在祭拜、献俘仪式结束之后,便犒赏三军,大加封赏东征将士,高官厚禄、金银珠宝、良田豪宅,应有尽有,而后又大摆三日庆功宴,以慰劳群臣,庆贺天下归唐。
宴席之上,乐师奏起乐曲,数十位少女翩翩起舞,众人都是满面喜悦,谈笑风生,而李世民自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李渊兴致勃勃,又命坐在身边的李世民应景赋诗一首。
李世民略一沉吟,便挥笔题写一首五言诗《还陕述怀》。
众人听后无不鼓掌喝彩,连李渊都忍不住赞道:“世民既能上阵杀敌,又能出口成章,文韬武略,世之罕有。”
李世民几乎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竟很少有人留意到,李渊另一侧的还坐着太子李建成。
我不着痕迹地看着李建成与李元吉,只见他们二人的神情都有些尴尬,望向李世民的眼中又是嫉妒又是愤怒。
看来,夺嫡之战,从这一刻起,已经正式开始了。
正文 心结(1)
酒过三巡,殿上的莺歌燕舞、靡靡之音令我倦意顿生,昏昏欲睡。
李世民见状,便将我带到殿后,而后又唤来秦王府的管家——荣伯。
“明,酒宴一时半刻不会结束,你累了,就先随荣伯回秦王府去。”李世民先对我说道,而后又嘱咐荣伯,“你回去告诉无垢,让她不必派人在府前迎接我,让他们早些散了去休息。还有,将这位风公子领回府中,好生照看,如有差池,唯你是问。”
“是。”荣伯恭敬地点头,他朝我一躬身,“风公子,请随我来。”
我望了李世民一眼,他轻轻笑道:“去吧。”
我叹了口气,便跟着荣伯走了。
大概是早知道李世民今天不会回来,秦王府门前并无人来迎接,荣伯在前头引路,将我带进一座幽雅的小庭院里:“风公子,王爷吩咐,请你在这院里稍做休息。”
“多谢荣伯。”我点头。
“风公子若是累了,请早些休息,有什么吩咐,直管叫我。”荣伯施礼后便退下了。
我并未急着去休息,而是在园中慢慢走着。
我已经踏入了秦王府,往后又该怎么办呢?真的要嫁他为妻,与众多女人分享一个丈夫么?
我边想着,边在庭院里踱着步。这个院子并不大,但布局却相当精致,布局疏密相间。正面是一座深雕细琢的两层小楼,小楼南面便是后花园。院中有一个小湖,湖水清澈如明镜。我坐在院中的石椅上,透过玲珑的圆形拱门看着园中旖旎多姿的景致,眼前的这一切犹如一幅镶嵌在壁中的静谧彩墨画,阵阵优雅的气息拂面而来,使人深陷这宁静幽深的氛围中,不禁浮想联翩……
“哎呀,危险,小王爷,你快下来呀!”我正沉思着,冷不防侧院里传来几个孩子的惊叫声。
发生什么事了?我心念一动,随即起身向院外跑去。
院中的矮树下围了几个孩子,其中有一个小男孩正用白白胖胖的小手掌紧紧抱住树身,两只肥嘟嘟的小脚也缠绕在树上,紧贴着拼命往上蹭。
我顺着他殷切的目光朝树上望去,一个鸟巢隐藏在繁密的枝叶中。
那男孩笨拙地立起身子,摇摇晃晃地,一只手抓着树枝,一只手颤抖地伸向枝桠中的鸟窝。
“啊!”他只顾着眼前,却没有去管脚下,细瘦的枝干承受不住他的体重,啪地一声突然断裂了,他瞬时从几米高的树顶掉了下来。
“啊呀!”树下的几个孩子吓得大喊大叫。
我不敢犹豫,脚下轻点,掠上前去,伸出双臂接住了从天而降的男孩。
“恩”抱着他,我觉得手臂沉甸甸的,别看这孩子年纪小,却是分量十足。
“你,你……呵呵……”那男孩经此变故,居然不哭不闹,耍赖地偎进我的怀中,伸着双手又笑又叫,“抱抱,抱抱!”
“呵……”我见他憨态可爱,情不自禁便搂着他逗弄起来。
“乾儿,你又胡闹,还不快过来!”身后忽然响起一把冷凝温婉的女声。
那男孩立刻全身缩成一团,躲进我的怀里。
“乾儿,你又顽皮,过来。”那女子穿着鹅黄色的长裙,一头乌黑的长发高挽成髻,体态婀娜,看着高贵端庄。而一双剪水秋瞳中又透着温柔,使人感到舒服至极,“你如此任性,往后我会更加严厉地管教你。”
我望了望她,又看了看怀中的男孩,立时明白过来。那个女子正是长孙无垢,而这孩子就是她与李世民的孩子——李承乾。
一旁立刻有婢女上来将孩子接了过去,我上前一步,拱手施礼:“在下风明,拜见秦王妃。”
“风明?明?”长孙无垢将我的名字轻轻重复了一遍,上下打量着我,眼中精芒一闪而逝,她浅笑着说道,“多谢你救了乾儿。”
“秦王妃严重了,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也淡笑着回应。
“我方才听荣伯说了,你是世民请来的贵客,所以便匆匆赶来,不料却发生这样的事。”长孙无垢柔柔的声音如烟雾般缭绕,“若有怠慢之处,还请风公子不要见怪。”
“秦王妃言重了,”我叹了口气,这个女子看似棉柔,不露声色,却让人难以拒绝,“是我太冒失,到府上讨扰了。”
“风公子不必拘礼,你是世民的贵客,我理应盛情款待。”长孙无垢盈盈一笑,“时候也不早了,请到前厅用晚饭。我们王府粗茶淡饭,你莫要嫌弃。”说着,她一抬手,侧身一让,“请。”
“那就有劳了。”我也不朝前走去,反而退了一步,“秦王妃先请。”
“那便一起走吧。”长孙无垢与我并排前行,徐徐地往前厅走去。
李世民当天晚上并没有回来,只剩我和长孙无垢,还有其他两位侧室。
席间长孙无垢不时地招呼我多吃菜,也很和气地对待另两位侧室。这顿饭从表面上看,倒也算轻松。
正文 心结(2)
凄冷的晚上,我一人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听着自己一声又一声难以孤眠的叹息,情感与理智正着挣扎撕扯。
那一脉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忽生忽灭,我拼命地纵容自己“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世事无常,又何必作茧自缚?不用去在乎什么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那便足够了。
但是,在真正面对他那些妻妾的时候,我还是无法释怀。而见过长孙无垢后我便明白了,我没办法做到像她那样豁达,她才是真正属于李世民的女人,她才是陪伴在他身旁的女人。而我和李世民之间楚河汉界如此分明,就如马走日象走田,这是铁定的规则,无法逾越,也不能逾越。
“恩……”感觉温热的气息吐在我的脖颈上,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双深如暗夜的蓝眸正凝视着我。
“世民……”我细软地唤着他。
夜已深,在简朴的茅屋里,许多个夜晚,我就这样疲倦地偎在他宽阔的胸膛上,他灼热的唇,像火般轻抚过我的身体,他浑厚的声音在我耳边呢喃着,那是我们最亲昵最贴近的时刻。
“明……”李世民低唤,他修长的手指从我的颈上滑下,探入我胸前的衣襟里。
“呃……”我禁不住嘤咛一声,他怜爱亲密的抚触带给我喜悦与甜蜜。
“明,明,我们终于回来了……”他喃喃说道。
我只觉身子一凉,衣衫已被他解开。
“回来了?”我猛地从情欲的迷咒中惊醒过来,急忙推开他的胸膛,挣脱他的束缚,闪到一边去。
“怎么了?明?”李世民对我突如其来的抗拒感到不解,他疑惑地看着我,“过来。”
“不,我不想要。”我深吸一口气,“世民,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静一静?明,”李世民有些不快,“你又耍什么小性子?”
“我耍小性子?”我苦涩一笑,“在你眼里,我就只会耍小性子么?”
“你这是怎么了?早上还好好的……”李世民皱眉思索,忽然眸光一凛,“是不是无垢她给你气受了?但,这不可能啊,无垢她……”
我摇摇头,打断他的话:“不是,不是,你不要误会,秦王妃对我很好……”虽然长孙无垢没有点破我的女子身份,但她那异样的眼神,昭示着她已经知道我是女儿身的事实,但她却一句也没有多问,不露半点轻狂,仍是客客气气地对我。而且瞧她对另两位侧室的和顺态度,表明她确实是个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好女人。
“那你这又是为什么?”李世民微微一愣,口气软了下来,“若有什么烦恼,说出来让我为你分忧。你这样闷闷不乐,我看了也心慌。”
“没有,没有……”我复杂地望着李世民,满腹的心事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唉……好吧,你若不想说,我也不勉强,睡吧。”李世民搂着我慢慢躺回榻上。
熟悉而温暖的气息环绕着我,贴着他结实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这种感觉不知是安心还是担忧,我真的有些茫然。
李世民轻柔地环拥着我,低声说道:“对了,明日我要出门办事,你且留在府中,若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荣伯便可,要不就叫无垢为你去办。”
“恩,你要去哪里?”我下意识地问道。
李世民轻描淡写道:“我要去追击李密。”
“追击李密?”我怔了怔。
“李密叛唐,他与王伯当带领部众逃走了。”李世民为我掖好被子,而后轻抚着我的长发,“李密声称要逃到洛州去,但我知道他是声东击西,其实他是想南下襄城,跑到张善相那儿去,我只需抢在他前头在路上设伏,便可轻易将他拿下。”
我拉紧李世民的衣襟:“我随你一起去。”李密的生死我管不着,但我和王伯当却是知己一场,绝不能眼看着他死于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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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李世民率五千精兵,快马越过南山,追到陆浑县南面七十里地方,封锁住各个出口,而后他命令弓箭手埋伏在山谷两旁的高地上,而步兵则埋伏于水间谷地。
李世民对众将士说道:“我军已经先入谷口,以逸待劳,且封锁前后出口,万无一失,待李密等人到到谷中,便可同时出击,李密必定插翅难逃!”
“世民,可否饶王伯当一命?”我思忖再三,还是忍不住向李世民求情。
“为何要我饶他?”李世民慑人的眼眸中带着疑惑,“王伯当与你有交情?你要这般为他求情?”
正文 心结(3)
“为何要我饶他?”李世民慑人的眼眸中带着疑惑,“王伯当与你有交情?你要这般为他求情?”
“伯当大哥是我在齐州的旧识,他和秦大哥一样,长久以来他都像兄长一般照顾我、疼爱我,所以……”我哀求地看着李世民,“所以,世民,算我求你,你饶他一命好么?求求你……”
“好吧,明,我答应你。”李世民沉思地瞇起眼,片刻之后才回道,“叛逃的主谋是李密,王伯当若肯全心归顺我大唐,我便饶他不死。”
说话间,李密的人马已经到了,估计是连日的逃亡令他们筋疲力尽,个个举步维艰,行动迟缓,慢慢地进入了李世民的埋伏圈中。
待李密的人马完全都进入峡谷,唐军突然杀出,将李密的队伍拦腰切断。
唐军前有拦截,后有追击,而李密等人在狭窄的山路上,前后不能相顾,首尾不能相救,一时措手不及,被堵在山谷之间,进退两难。
李世民随即下令,弓箭手发出的第一轮飞箭全都射向了披着枣红色斗篷的李密。
李密被射得如同刺猬一般,他从马上摔落到草丛中,口吐鲜血,抽搐了几下,便断气了。
而王伯当在后头压阵,见李密阵亡,立即策马过来。而李密手下其余的将士都逃进了山林中,四处躲避着唐军的追捕。
李世民一扬马鞭,遥指王伯当:“王伯当,本王也是爱才之人,你是条好汉,若肯全心归顺于我,我便奏请父皇,饶你不死。”
“宁为鸡口,莫为牛后……”王伯当下马,站在李密的尸首旁,抬头望着李世民,“当初众兄弟投奔唐皇,只剩我一人仍留在魏公身边,我已被他们离弃过一次,不想再做叛徒,忠义两难全……请殿下成全!”
“‘士愿为知已者死’,你居然愿意为李密付出性命。”李世民缓缓点头,接着深深地仰头长叹,他带着惋惜轻声说道,“求仁得仁,好,我便成全你,使你能‘留得正气冲霄汉’,留下忠义的美名。”
“谢秦王殿下成全。”王伯当长吁了口气,将双手负在身后,仍是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殿下,我不想死在自己的剑下,我想死得体面些,请殿下下令放箭。”
“这……”李世民的手垂在身侧,只要他一挥手臂,身后的唐军兵士便会立即放箭。
“不,不要!”我实在无法眼睁睁地看着王伯当死在我面前,迅速跳下马,向他跑去。
“明!”一只有力的手臂圈住我的腰,将我拉了回去,李世民警告的声音在我耳后响起,“不要过去!”
“可,可是伯当大哥他……”虽然理智上我明知一切已无可挽回,但在情感上,我仍是天真地希望王伯当不要死去,“放开我!”
“明,不要任性!这条路是王伯当自己选的!”李世民的手紧紧地勒着我,“他的生死我可以不在乎,但是,我绝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不!”我在李世民怀里不停地挣扎着。
“殿下,请好生照顾明……”王伯当忽然张弓,向李世民射出一箭。
李世民只一侧头,便躲过了这箭,而身后的唐兵见他被袭,立刻乱箭齐发。
一时之间箭如飞蝗,王伯当不闪不避,身中数箭,倒地不起。
“伯当大哥……”我迟疑着走上前去,王伯当一身白衣尽染鲜血,温热稠腻的血还在一缕缕地往身下淌去,在地上形成了一摊越来越大的红色印迹,雪白血红,惊心的凄美。
“伯当大哥……”我握着王伯当的手,眼中已流下泪来。
“明……我曾对你说过,士为知己者死,我愿意为魏公牺牲性命。”王伯当张着苍白的唇,嘴角隐约有一抹微笑的影子,“但我这一生立下过许多心愿,为何只兑现了这一句呢?我只恨生不逢时啊……”
“伯当大哥……”我泣不成声,只能紧握着他的手,当啷一声,一只黑黝黝的木笛从他的袖中掉了出来,我捡了起来,“伯当大哥,你曾说,要将这只笛子赠于你心仪的女子,告诉我,她是谁?我一定帮你完成这个心愿。”
“呵……明,不,不用了……这笛子原本就是要……”王伯当的眼里闪过最后一丝温暖,而后他轻叹,那一声叹息惆怅而幽怨,飘于风中,消于无形。
“伯当大哥!”我搂着他渐渐冰凉的身躯,久久不愿放手。
我与他,曾月下相邀,他吹笛,我舞剑;他挥毫,我泼墨;评画对酒,共论天下大事、治世宏愿,一幕幕历历眼前,一声声如泣如诉。高山流水,高山依旧,流水却已长逝,茫茫人海中,知己再也难觅。白衣神箭,唯其一人,神采飘逸,至死无悟。
愚忠,是王伯当一生的悲剧。
正文 刻意(1)
悠悠笛声吹起,极低极细,盘旋回转,却只呜咽了几声,便停止了。
我坐在秦王府的凉亭中,放下手中那只乌黑发亮的木笛。李世民已下令厚葬王伯当,如今只剩这只笛子。秦琼得知这个消息后,悲痛欲绝,但这次我却无力排解他的痛楚,因为连我都深陷在失去好友的痛苦中,难以自拔。
我长叹一声,抬头看去,亭旁有个小小的水池,几条小鱼嬉游其间,使水面不时泛出层层涟漪。
“明,怎么不吹了?”身旁的长孙无垢柔婉地开口。
我无奈地笑道:“我并不擅乐,只是凭感觉吹奏。”
“乐曲的好坏,心境为首,其次才是技巧。你的笛声黯然低回,别有一番意境。”长孙无垢轻拂了拂长袖,“让我来为你试奏一曲。”
栏上的香炉静静飘着香雾,一架古朴的七弦琴搁在石桌上,微风扬起长孙无垢的湖蓝色裙裾,她十指轻拨,琴声铮铮,听似平淡无奇,却能触动听者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使人情不自禁地平和心绪,远离尘嚣,将所有的烦躁弃之脑后。
长孙无垢悠悠问道:“世民又去了天策府?”
因李世民东征洛阳大胜,功高无双,李渊特封他为“天策上将”,位在亲王公爵之上,领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增邑二万户,准其开立“天策府”,自行设置官属。李世民便在天策府西开文学馆,聚集房玄龄、杜如晦等十八位学士,及众多能人志士,府里可谓猛将如云,谋臣如雨。李世民一有空余时间,便来到文学馆中,和各位学士一道讨论典籍及治国之道,直至深夜,他已经许久没有回来秦王府了。
“嗯。”我低头抚弄着手中的木笛,李世民忙于政事,又不肯让我插手帮忙,我只能一直留在秦王府中,已经有许多天没有见到他了,这些日子陪伴着我的反而是长孙无垢,我们时常在一起聊天解闷,心倒是愈发的贴近。长孙无垢虽然不曾在我面前抱怨过,她从来都是温婉以对,看着总是优雅高贵,但她的心中也是有怨的吧?因为她的忧郁偶尔也会泄露于眉梢眼角。
想到这,我不由地自嘲一笑,我终于也真正明白一个女子遭丈夫冷落,独守空闺的凄凉了。
“听说那刘黑阀起兵了?”长孙无垢又问道,“我对这事不甚了解,你可以和我说说么?”
“嗯,本以为天下已基本平定,四海之内均已归顺大唐,不料窦建德的旧部拥立漳南的刘黑闼,大肆招兵买马,起兵反唐。而各地的窦建德旧部得知后,纷纷起兵,争杀大唐官吏响应。刘黑闼兵势大振,接连攻陷毛、定等州,所向无敌,仅半年时间,已完全恢复当年窦建德的领土。”我略一颔首,长孙无垢当然知道妇道人家不可商讨政事,但她对我却没有这样的忌讳,“刘黑闼又向突厥称臣,突厥的颉利便派了二千铁骑前来助战。而唐皇最初之把刘黑闼当作一小撮作乱的土匪,先派李神通、李孝常去平定,不料却大败而回,只好再命其他大将前去应敌。”
“明,你终日都在府中,从未出门,为何这些事情你会知道得如此详细?”长孙无垢先是点头,转而疑惑地问我,“无须出门便可知天下事,确实让人称奇。”
“呵……”我抿唇轻笑,并没有打算回答她。
长孙无垢见我笑而不答,便也没再追问:“对了,那个突厥公主,阿史那燕,她最近都没有来纠缠你么?”
“唉,无垢,你言下之意,似乎很期待她来纠缠我?”我托着下颚苦笑。阿史那燕也随着我们回到了长安,李世民将她安置在驿馆里,但她仍不死心,三天两头跑到秦王府来找我。
长孙无垢蹙眉说道:“我听说,她这段时日与太子走得很近,太子似乎时常约她出去。”
“怎么,莫非你怕燕儿被太子勾搭走了,而冷落了我?要不我明日便去找她好了。”李建成与她走得很久?我心中一动,嘴上却忍不住打趣道,“是不是我被她虏回突厥当驸马,你才会高兴呢?”
“呵……什么驸马,”长孙无垢掩口轻笑,“你呀,莫非真的忘记自己是男是女了?”
我无声叹息,如今我已住在秦王府里,仍固执地穿着男装,不肯嫁给李世民,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但这样的举动,无疑是自欺欺人。
“明,你打算这样过一生么?”长孙无垢收起笑容,正色说道,“你为何不愿嫁世民为妻呢?”
一生,好遥远。我最终可能只能选择离去……但这话哽在我的喉中,没有说出来。
“不说这个,还是说说眼前的战事吧。”我转换了话题,“此次唐皇可能会再派遣世民出征,但他如果不能吸取上次围攻洛阳的教训,单纯以武力镇压,不在大胜之后示之以德,好生安抚,恐怕百姓对他的怨恨会越来越深。”
“明,这就是你真实的看法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觉得背后一阵冷飕飕的,有些恍惚地回过头去,李世民正站在亭外。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男子,竟能在刹那之间变得如此锋利逼人。
正文 刻意(2)
我觉得背后一阵冷飕飕的,有些恍惚地回过头去,李世民正站在亭外。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男子,竟能在刹那之间变得如此锋利逼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慢慢镇定下来,“倘若你连这点忠言都听不下去,以后我再也不会过问你的事情。”
李世民走了过来:“今日大哥向父皇递了奏章,请求出战刘黑闼。”
“是么?这李建成也终于主动出击了,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我端起石桌上已冷却的茶抿了一口,苦涩不堪,“你如今东征西讨、手握重兵,又广结天下英雄豪杰,李建成当然觉得你是他最大的威胁,担心自己的储位不保,他必定要抢夺战功,拉拢人心,所以他才主动请缨去攻打刘黑阀。”
“说下去。”李世民环胸看着我。
“那刘黑闼已主动向突厥示好,而颉利也派兵马增援他,所以要攻下他并不容易。”我又喝了一口冷茶,“如果我没料错,因为你与突厥交好,所以数年前,你出兵攻打刘武周之时,突厥便按兵不动,没发一兵一卒来为难你。若你这次领兵去攻打刘黑阀,必定也要借助与突厥的这层关系。”
“嗯?”李世民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会忽然提起这事。
我瞥了他一眼:“我听说最近太子有意接近燕儿,你猜这又是为什么呢?”
“想要击败刘黑阀,突厥是关键。所以他必须联结突厥,不能让他们在他攻打叛军的时候阻拦。”李世民立即明白我的意思,“所以他一定要拉拢阿史那燕,颉利对这宝贝女儿投鼠忌器,如此一来,就不会与他作对了。”
我点头不语,言尽于此,就看李世民自己如何应对了。
“我立刻去天策府一趟,今晚不会回来了。”李世民说罢,立即转身离去。
长孙无垢与我沉默相对了好一会,才说道:“明,你这般胆识与才智,若身为男子,必会有一番轰轰烈烈的作为。”
“呵……我也希望,可惜……”我拂开鬓边的乱发,平淡一笑。
“明,你怨么?”长孙无垢又问。
我静默着,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答道:“怨。”我怨自己为何不是男儿身,怨自己为何会钟情于李世民,也怨自己无能无力的软弱。
“公子,风公子!”荣伯领着一个胡服女子,两人穿过院子,正急匆匆地向凉亭跑来。
长孙无垢问道:“发生何事了?”
荣伯赶忙说道:“这个突厥女子来找风公子,她说公主被人俘走了!”
“你说清楚些,公主怎会被人俘走?”我望向那个突厥女子。
“公主一向喜欢热闹,她常去城外的‘长安第一阁’喝酒玩乐,谁知今日竟遇见一帮匪徒,他们迷恋公主的美貌,对公主出言不逊,”那女子慌慌张张地禀报着,“公主随即和他们动起手来,但却不是对手,被他们抓走了!”
这个爱闯祸的突厥公主!
我霍然起身:“来人,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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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我催促着跨下的飒露紫,向前狂奔。
原本天高气爽的,谁知道忽然莫名地刮起大风来。狂风一阵阵地横扫过树林,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叫声。
我已让荣伯去天策府通知李世民,同时自己带了十几名侍卫前去追击,但我的飒露紫飞驰得太快,此处风大沙大,一时之间居然与他们分散了。
“你们放开我!混蛋!”我正茫茫然辨不清方向,冷不防前方传来一个女子的尖叫声。
我立刻驱马上前,只见阿史那燕被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挟持在马上,身边还围着十几名凶狠的大汉。
那个大胡子正在撕扯阿史那燕的衣服,在马背上就要对她无礼侵犯。
我只有一人,但是他们却有十几个人……这英雄救美的活,还真是不好干。也罢,对付这群乌合之众,我一人已是绰绰有余了。
“放开她!”我一催飒露紫,便赶上他们,拦住去路。
“明,救我!“阿史那燕大叫。
那个搂着阿史那燕的大胡子男人大概就是首领,他一脸狰狞,看见我却一点不慌,而是夸张地大笑:“齿白唇红,细皮嫩肉,眉目如画,世间竟有你这样漂亮的男人!”
我手持弓箭:“废话少说,快放了她!否则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正文 刻意(3)
我手持弓箭:“废话少说,快放了她!否则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大胡子放声大笑:“哈哈哈……小子,你未免也太自不量力了,你只身一人,如何能敌得过我们?来啊,把这小子也给我拿下!”
他一声令下,立刻有几个穷凶极恶的匪徒向我冲了过来。
我从容不迫,立即张弓搭箭,一箭射向当先冲过来的匪徒,那人一头栽倒马下,气绝身亡。我又连扣三箭,接连射毙三人,每一箭都是命中咽喉。
我拉满弓,对那大胡子喊话:“快放了她!否则我下一箭便可要了你的命!”
“你不要妄动,我倒要看看,是你的箭快,还是我的刀快!”那大胡子举刀抵住阿史那燕的脖子,“把弓箭扔了!”他手上猛地一用力,阿史那燕纤细白皙的脖颈上立刻流出一丝鲜血。
“好!你不要伤她!”我出声喝止,而后将弓扔掉,这个大胡子居然光天化日之下虏走女子,肯定是个好色之徒,不如……“放了她,我跟你们走!”
我这话果然引起大胡子的注意,他持刀的动作稍微放缓:“你跟我们走?小子,我不否认你的脸蛋比这女人还漂亮,但是,我只对真正的女人感兴趣!”
“我是女人。”我沉声说道。
“你,你是女人?”大胡子愣了下,而后他的眼睛完全瞪大了,只差没从眼眶里掉出来。
我扯下缎带,放开发束,甩落一头长发。
接下来不止那大胡子发出惊呼,连他的手下们甚至阿史那燕也呆若木鸡。
我将两手放在胸前,而后毫不犹豫地扯开了自己的衣襟,袒露出大半的襟口,胸膛被白布条紧紧裹着,布条下是若隐若现的曲线。
“他娘的,老子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美的妞……”大胡子震惊过后便涎起一脸的狞笑,“你慢慢走过来,若想半路使诈,我的刀可不会对她客气!”
“放心,我不会乱来的……”我掩上衣领,而后将双手负在身后,我的背上藏着宇文成都送给我的那副小巧玲珑的弓箭,慢慢地走了过去,眼看着还差几步就要走到大胡子马前了,我立刻发箭,正中他的左眼。
“啊!”大胡子狂叫一声,从马上摔下,阿史那燕趁机逃到我身后。
一旁的匪徒随即冲了上来,我连发四箭,又射倒了四人,其余的被我震慑住,一时半会居然不敢上前。
哒哒哒,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马蹄声,李世民率人赶来了。
“明……”李世民见我披头散发,又看了看我虚掩的衣襟,眼中杀机立现,厉声下令道,“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周围立刻哀声四起,那群匪徒被赶来的兵士砍得血肉横飞,身首异处。
“明,没事吧?”李世民跳下马,解开斗篷,围在我身上。
望着他关切的眼神,我浅笑答道:“我没事。”
“往后不可再这般鲁莽,知道么?”李世民捧住我的脸,额头抵着我。
“别这样,大家都在看呢。”我偷眼一瞧,众人正忙着掩埋匪徒的尸体,无暇来看我们。
“明,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阿史那燕冰冷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
“我很抱歉,向你隐瞒了我是女儿身的事实,但……”我的话还没说完,阿史那燕的巴掌便落了下来。
啪的一声脆响,我结结实实地挨了她一记耳光。
“你做什么?!”李世民勃然大怒,刚要上前问罪,却被我拉住了胳膊,“明?”
我深呼吸平抚着自己情绪:“是我的错,这一巴掌是我该受的,不要怪她。”
“你以为挨我一巴掌就能赎罪了?你明知道我误会了了,为什么不和我说清楚?!还一直骗我、利用我……”阿史那燕冷冷地看着我,“你这样戏耍我,在旁边看我笑话,你心里一定很得意吧?”
“我……我不是存心骗你,我只是……”我找不找词语为自己辩解,只得无奈地问道,“都是我的错,要怎样做你才会原谅我?”
“原谅你?!你让我如何原谅你?!”阿史那燕暴怒地大叫,“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我恨死我自己!我为什么这样有眼无珠!”她的眼中忽然哗哗地流下泪来,转身掩面跑了开去。
“明,来,我看看你的脸……疼么?”李世民托起我的下颚,仔细地看着我的脸颊,用指腹轻抚着,“恩,有些红肿,回去擦些药,很快便会好的。”见我仍是悔闷不乐的样子,他便搭住我的肩,倾身附到我耳边劝慰道,“不必放在心上,她公主脾气,过几天就好了。我们回去吧。”
我长叹一声:“希望如此。”
正文 裂痕(1)
接下来几日,李世民忙于政事,时常夜不归宿,整日不见人影,我和长孙无垢两人时常相约踏青、谈诗、论画、奏乐,日子过得倒也不单调。
“无垢,怎么了?”这日我原本约了长孙无垢去赏花,等了一天也不见她来,我只得转身回房,刚进房门,便见她在灯下发呆,“你怎么会在我房里?为何闷闷不乐?”
“世民今日和我说,”长孙无垢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她沉默片刻才说道,“他,他要娶阿史那燕。”
他要娶阿史那燕?!我呆立当地,半晌作声不得,良久才自言自语道:“我早料到有今日,只是没想到这样快……”因为愧疚,这些日子我时常去驿馆找阿史那燕,请求她的原谅,但每次去都是吃了闭门羹,原来……
长孙无垢劝道:“明,我知道你难过,但……”
李世民却在这个时候踏进门来,他打断了长孙无垢的话:“无垢,这事我来和明说。”
“是。”长孙无垢侧头看了我一眼,便退出门去。
“嗯,红肿都退了,看来已经好了,”李世民将我拉进怀中,抬手细抚着我的脸颊,“这么些日子没见到你,你消瘦了不少,为何不好好照顾自己?”
我垂下眼睫,冷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听无垢说,这些日子你都吃不下东西,没有食欲?”李世民磨蹭着我的鬓发,“我明日便再去请个厨子来,专门为你烧菜。”
我不想再与他兜圈子,索性挑明了问:“行了,世民,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我要娶燕儿。”李世民顿了下,见我毫无反应,便叹了口气又说道,“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你不打算阻止我?”
“我只能说,恭喜殿下。”我敛下眼,淡淡说道,“阻止你?你是堂堂秦王,三妻四妾再寻常不过。我又算是什么?无名无份,敢去管你?”
“什么无名无份?我早说要迎娶你,是你执意不肯。”李世民双手改握住我的肩膀,“明,我对你的心意,你应该知道的……”
你对我的心意?胸口猛然窜起一阵痛楚,痛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自作孽啊!
“你娶燕儿,是为了与李建成争夺突厥的支持势力吧?”我的眼睛仿佛看不见李世民,只是茫然地望着正前方。
李世民明显地一惊,而后才缓缓说道:“我不能让阿史那燕落到李建成的手里。”
我吃吃地笑了起来,终于明白为什么李世民和李建成都去要勾引阿史那燕,因为得不到阿史那燕,他们就拉拢不了突厥;拉拢不了突厥,谁都没有必胜刘黑闼的把握;没有必胜刘黑闼的把握,谁都不敢主动请缨去征讨刘黑闼。
而阿史那燕恨我入骨,嫁给李世民无疑是她报复我最好的方法,我正想着,忽然
一股厌恶欲呕之感从我的喉头直冒上来。
“倘若给李建成领了兵,打了胜仗,兵权便不可能再归我所有,我将再无立足之地,”李世民垂下头,温热的气息流窜在我耳旁,“所以,明,不要任性,听话。”
“我听话。”我没有异议地点头。一个女人,当她爱上一个男人,就会变得柔弱卑微,将自己放得很低、很低,直到低得从尘埃中开出花来。但这样逆来顺受的我对他而言已经一点意义也没有了,他迷恋的只是梦中的我,一旦走入现实,我就什么也不是。如今,我和那些住在偏院的女人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嗯呃……”我强压抑下反胃的不适感,但因为从早上开始我就什么都没吃,所以仍在不断地干呕。
“好些了么?定是没有按时进食的缘故,”李世民一脸爱怜地轻抚着我的背,为我顺气,“一会我让厨子给你熬些小米粥来,倘若再呕得难受,我让荣伯去给你请个大夫。”他将我抱起放置到床榻上,又为我盖好被褥,轻吻了下我的额头才说道,“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他转身离去,房中只留一盏小小的烛火。
烛火烧腾着,偶尔发出噼啪声响,而窗外风声凄厉,不绝于耳,彷如魑魅魍魉在哀嚎,令人不寒而栗。灯芯随着那风左右晃动,似灭非灭,幽明瞬转的光线,这烛火如同我的心绪,明暗交替,明不是自然的明,但暗却是真实的暗。
我瑟缩着身子,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不停地发抖。我觉得好冷,那是从皮肤渗透到骨髓的冷,是从骨髓渗透到心里的冷。
无眠而寒冷的一夜。
正文 裂痕(2)
“明,你要出门?”长孙无垢推门而入,看着一身正装的我。
我弹了弹衣袖:“嗯,线娘生了儿子,我要去看她。”
“我不能同你一起去,你代我问候他们夫妻俩。”长孙无垢一招手,立刻有侍女捧着礼品进来,“你总不能空着双手去吧?”
“还是你想的周全,面面俱到。”我摇头轻笑,“哪像我,总是贻笑大方。”
长孙无垢一推我:“别说笑了,时候不早了,快去吧。”
我出了秦王府,跨马往罗府去。
一路上我都在想着阿史那燕与李世民婚期将近的事,有些心不在焉,甚至走过头都了没发现,直到同行的人提醒,我才赶忙收拾精神,下马入府。
罗成的府邸并不大,从门厅、后堂、内室直至花园中几乎都排列成一条直线,显得规整与简洁。而门窗与梁柱的精雕细琢,却使人感受到了精巧雅致。
“风公子,请。”侍女在前头引路,带着我绕过长廊,我们正要穿过前面的院子,秦琼便迎面走来:“明。”
“秦大哥。”我轻轻一笑,走上前去,“你也是来看线娘的?”
“嗯。”秦琼看着我欲言又止,一旁的侍女十分聪明乖巧,她随即躬身退下,“二位公子慢聊,小婢先告退。”
“明,许久不见,你过得好么?”秦琼走进花园,回头看着我。
如今正是最后的花季,各色花儿争奇斗艳,朵朵娇艳欲滴、妩媚尽现,散发出沁人的芳香。
我踏入花丛,伸手抚弄着群花:“嗯,我过得很好。”
“明,你不必拿好话来搪塞我。”秦琼的表情很平静,探悉的目光在我脸上来回逡巡,“我知道秦王要娶那突厥公主。”
“呵,是啊,但那与我有何关系?”我低头轻嗅花的芬芳。
“明,你还没打算与秦王成亲么?”秦琼的口气有些严厉,“莫非你想一直这么暧昧不明地住在秦王府里么?殿下就不曾想过要给你一个正式的名份么?”
正式的名份?李世民这一生不知道会给多少个女人正式的名份,而我,或许就是那唯一一个在他身后无名无份的女人。
我好笑地扬起眉,自我嘲讽道:“正式的名份拿来要做什么?能添饱肚子还是能抵御寒冷?”
秦琼紧盯着我看了好一会,而后才缓缓说道:“明,你告诉秦大哥,你心中是否有委屈?”
“委屈?没有。”我轻描淡写地回道。埋怨别人,才会有委屈。恨自己,却不能有委屈。
“明,我愿将你交托于秦王,不是因为他是大王,而是因为他是你喜欢的男人,他是你选择的男人。”秦琼的神情依然落寞,“明,你若有什么困难[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告诉我,我能办到的,一定为你办到。我做不到的,也会为你做到。”而后他了然一笑,习惯性地抬手揉着我的发,“明,若有一天你想离去,告诉秦大哥,秦大哥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不要对我这么好……不值得的……秦大哥……”我喃喃地说着幼稚天真的话语,感受着他抚着我长发的那份温柔。他的关心和细心,令我愈发难受。他对我的好,我觉得很惭愧、很内疚。不想伤害他,不想,不想,真的不想,但是我偏偏却伤他最深。
“傻丫头……”秦琼摘下一朵雪白的栀子花放在我手里,沾满我一手的香气。
“谢谢你,秦大哥……”我抬头,想让他看到我的笑容。
“唉……傻丫头……”秦琼深深叹息,而后他宽大温暖的手擦去了我眼角笑出的泪水。
风中传来飘渺暗淡的花香,扑朔迷离,断断续续,伸手截住那被风吹落的自惭自秽的枯萎花瓣,苦涩和温馨同时潜入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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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传出一阵笑语和婴儿清亮的啼哭声,而后罗成笑着挑开帘子迎了出来:“明,你来了。”
“线娘——”我也不和罗成客套,直闯内室。
窦线娘抱着还在哇哇哭叫的孩子坐在床榻上,虽然她面色苍白,但却一脸笑容,两眼有着熠熠的神采,完全沉浸在为人母的喜悦里。
“哇……这孩子生得真漂亮……”我低头看着那裹在锦被里,透着娇软粉色的奶娃儿,“嗯,眼睛像罗大哥,鼻子和嘴唇则生得像线娘呢!”
“我倒希望这孩子生得像线娘这般美丽呢。”罗成边说边含情脉脉地看了窦线娘一眼。
“不要胡说!他是男孩呀,怎能生得像我?”窦线娘被罗成看得脸颊起了红晕, 而他则变本加利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两人互相注视,眼光纠缠在一起。
我微笑着看着他们,他们的脸上只有快乐和满足的微笑,他们无疑是幸福的,因为连周围的人都能感觉到他们的幸福。
窦线娘见我呆立在一旁,大概是觉得冷落了我,便轻柔地把孩子递给我,“明,来,你也抱抱。”
正文 裂痕(3)
窦线娘见我呆立在一旁,大概是觉得冷落了我,便轻柔地把孩子递给我,“明,来,你也抱抱。”
“我,我……”我张大眼睛,屏住呼吸,敬畏而小心地接过孩子。这孩子到了我怀里,竟也不哭了,嗯哼了几声,便吮起了手指头,眨巴着大眼睛看我,我开心地搂着他左右轻轻摇晃着,“哦,哦,小罗通真乖,好乖……”
“罗通?”罗成一愣,“你怎么知道我为他取名罗通?”
“呃……”糟了,我急中生智,赶忙解释道,“因为我刚才在花园里遇见秦大哥,是他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罗成不疑有他,转头问窦线娘,“你想吃些什么?我吩咐厨子为你去弄。”
“我想吃桂花糖藕。”窦线娘想了会才答道。
“好,我这就吩咐他们去办。”罗成拍了拍我的肩,“明,你在这儿陪着线娘,我去去便回。”
“罗大哥很疼你呢。”我望着罗成离去的背影,回身把孩子交还给窦线娘,还不忘打趣道,“有这样体贴的夫君,你可真是好福气呀。”
“我知道他对我好,可是……”窦线娘的神情有些黯然。
“唐皇已经下令赦免了你们一家的罪,你还担忧什么?”我在床边坐了下来,伸指逗着在锦被中的罗通,“莫非你还为你父王的事而耿耿于怀?”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是绝不可能因为私情而休战,这些我当然明白。夏军被击败后,罗成为了替我求情,在殿前跪了一天一夜,”窦线娘的声音微弱,略微震颤,“他说他不要封赏、不要功名,只希望能保我平安,他是那么高傲的一个人,为了我,居然卑躬屈膝、低声下气地求人……”
“线娘,你知道么?其实我很羡慕你们。一见钟情、情投意和、了解信任、承诺守信……”羡慕啊,真的羡慕他们的感情,那份我永远也无法拥有的完整的感情。我的指尖轻触着罗通红扑扑的小脸,“你们之间是如此的纯粹、干净、没有欺骗、没有谎言……呵,其实我也很佩服你们,佩服你们的勇气、你们的不顾一切……这才是真情流露,是权势与财富是换不来的。”酸得掉牙的陈辞滥调,却总能感动人,尤其是女人。
“罗大哥对你的心意,你不可能不知,”我继续说道,“既然你们已是夫妻,便该想着如何白头到老,而不是自寻烦恼。”我开解得了窦线娘, 却开解不了自己,能医人而不能自医。当局者迷,面对着李世民,我依然迷得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
“自寻烦恼?明,你知道么,罗成很快便要出征了,”窦线娘怅惘地说道,“唐皇已下令,命他为先锋,去征讨刘黑阀。如今的我,已没有气力再与他一同上阵杀敌了,我能做的,只是为他缝制一件新的战袍罢了。”
罗成很快就要出征了?去征讨刘黑阀?我犹如被人打了一记闷棍,呆怔了半晌,却说不出话来。眼前蓦地出现罗成马陷泥河,中箭身亡的骇人景象……
“线娘,绝不能让罗大哥出征!”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什么?你说什么?”窦线娘被我吼得一愣,“为何不能让他出征?”
“因为……”我斟酌着,含糊地说道,“因为恐怕此次前去诸多危险,凶多吉少……”
“身为武将,总要上阵杀敌,遇见凶险那也是难免的。”窦线娘回过神来解释道, “我虽然也担心罗成的安危,但从不阻止他建功立业。”
“唉……你相信我,此次征战,罗大哥真的有性命之忧!”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和窦线娘解释,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总之,线娘,我不管你是用骗的还是用蒙的,撒泼耍赖都好,一定要留出罗大哥,绝不能让他出征!”
正文 罗成之死(1)
但世事却总是无法尽如人意,没过多久便传来坏消息,李渊便下旨命令李建成领兵征讨刘黑闼,并令罗成为先锋,而李元吉随同出发,以作协助。
此时我才明白为什么李世民能不慌不忙地准备迎娶阿史那燕,因为他根本就不想去和李建成争夺讨伐刘黑阀的机会,娶了突厥公主便是和颉利联姻,对他而言,拥有这层关系比打胜刘黑阀要重要许多。而且他此时功高盖世,反心已露,李渊当然不想再让他取得战功,又想削他的兵权,所以必定不会派他出战。
“风公子,罗夫人来找你。”我正站在院中发愣,荣伯领着窦线娘朝我走来。
“线娘,你怎么来了?”我愕然。
而荣伯见我们有要事商谈,马上就退下了。
“明,怎么办?!我还是来不及阻止罗成,今晨他便随大军出发了!”窦线娘着急万分地说道,“现在该怎么办?明,他真的有危险么?他,他会有性命之忧么?”
“别担心,别着急。”我握住窦线娘的肩膀安慰她,“你回家去等消息,我立刻动身去追他们。”
“明,我求你,无论如何,一定要将他平安地带回来!”窦线娘反抓着我的手,眼角已有泪光,“通儿不能没有父亲,我也不能没有夫君!”
我坚定地说道:“我答应你!即使要陪上我的性命,我也一定会将罗大哥平安地带回来!”我已经眼睁睁地看着王伯当死在我面前,绝不能再对罗成的生死袖手旁观。
送走了窦线娘,我便开始准备行装。
窗外传来喧闹的人声,这些日子秦王府上下忙做一团,李世民昭告天下、大肆铺张地将阿史那燕迎娶入府、立为妃子,还派人千里迢迢地去突厥买来她喜欢的衣服和食物,闹得沸沸扬扬的。
“我要见秦王,”此事还是和李世民商量下比较稳妥,我伸手拉住一个路过的婢女,“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么?”
“殿下正忙着迎娶突厥公主,可没有闲功夫。”那婢女匆匆地回了我一句,飞快地走远了。
闲功夫?是啊,我只是个闲人。我仍不死心,快步跑向前厅,李世民正从里面出来,我赶忙拉住他:“世民!”
“明,我有要事,你若闲了,便去找无垢。”李世民没有停下脚步,甩开我的手,径自往前走去,“听话,晚些我再来找你。”
“世民,等一下,我有要紧事找你!”我还是没有放弃,赶前一步,却连他的袍角也没触到,我落空的双手还来不及收回,就那么僵着。
“世民!”我抬起头望着李世民远去的背影,他没有回头,看都没看我一眼。
是我太高估自己了,李世民煞费苦心,使了一番力气,终于驯服了我,教我安安份份地留在他身边。唇上仍有余温,怀里还揣着新婚燕尔般的憧憬,现实的残酷却已经接踵而至,而这却是自己早已料到的结局,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这样快……美好的情感将会绿树成荫子满枝,这是自然规律,但我的却只是成荫,没有子满枝。没由来的伤痛如利刃般划过心中最隐密的地方,为了那曾有的片刻温存,我必须忍受未来无尽的痛苦与折磨。我没了情,输了心,也赔上了身,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我曲起手指,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尖锐的长哨,飒露紫便挣脱了缰绳,从马厩里跑了出来,伸着舌头,亲热地舔着我的脸。
“呵……还是你对我好……如今,也只有你会对我好了……”我用脸颊蹭着飒露紫的鬃毛。就在不久之前,李世民眉飞色舞地将它送给了我,那是多么幸福的惊喜啊,然而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正文 罗成之死(2)
“呵……还是你对我好……如今,也只有你会对我好了……”我用脸颊蹭着飒露紫的鬃毛。就在不久之前,李世民眉飞色舞地将它送给了我,那是多么幸福的惊喜啊,然而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策马来到秦琼的府邸前,却又得到一个坏消息,秦琼、程咬金和徐茂公被派往太原押运粮草,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此刻我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商量事情的人。
我怔怔地跨在马上,有瞬间的茫然,但我随即掉转马头,往城外驰去。
“驾!” 我不畏惧,这次我绝不想退却,我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赌一次,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只为能扭转一次乾坤。
时近晌午,已到潼关了,在那雄伟的关墙之下,我终于追上了唐军,我顾不得许多,一催马,立刻冲到队伍的最前头,四处搜巡着罗成的身影。
“明!”罗成回头望见我,顿时愣住了,“你为何在此?”
我气喘吁吁地劈头便问:“罗大哥,倘若我对你说,此战你必死无疑,让你不要去了,立刻回长安,回到线娘身边去,你肯么?”
“不肯。大丈夫宁可被杀,也绝不能被辱,苟且偷生。”罗成肃然道,“我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在此时做一个临阵脱逃的懦夫。”
望着他,我无声叹息,这也是一个骄傲到骨髓的男人。他宁可战死沙场,死得其所,也不愿垂垂老矣,碌碌一生。
罗成这时才想起要问我:“对了,你来做什么?”
“我要随你一同出征。”我策马与他并肩前行。
“你……能听得进劝告的,也就不是明了。”罗成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他还是没说出口,“罢了,我索性也不劝你了。”
“呵……彼此彼此。”我故作轻松,微微一笑。
“明,二哥一向将你如珍如宝地捧在手心里,他怎舍得放你来?”不知何时,李元吉也驱马来到我身边,他不怀好意地笑着,“哦,我差点忘了,二哥正忙着迎娶那突厥公主呢。”
虽然早有准备,但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抽痛了下,我咬着唇,没有理睬李元吉的挑衅。
“果然是只听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啊。”李元吉却不放过我,仍是嬉皮笑脸道,“听说那突厥公主不仅模样生得美,连身段都是一流的,二哥这次可真是有福了。”
我微微颤抖了下身子,依然面无表情地驾御着马儿前行。
罗成见我沉默以对,便为我出头:“我以为只有长舌妇才喜欢论人是非,原来齐王殿下也有这样的嗜好啊。”
“你!”李元吉立刻被激怒了,“罗成,你只是个小小的先锋官,居然敢对我无礼?!”
“无礼?”罗成一挑眉,“我所说的全是事实,并无不妥之处。”
“你!”李元吉气得差点暴跳如雷,挽起袖子正准备动手,却被从后面赶上来的李建成抓住了手腕,“元吉,休要冲动。”
“可是,大哥,罗成他……”李元吉有些气急败坏。
“够了。”李建成冲李元吉轻轻摇了摇头,李元吉虽然不甘心,但也只得悻悻地住手。
李建成和颜悦色地对我说道:“明,你来了也好,正可以为我出谋划策,如此一来,我们就多添了一份胜算。”
“出谋划策不敢当,若有用得着我风明的地方,请太子吩咐。”我恭敬地答道。
“呵……”李建成虽然笑着,可是目光却很冷,他忽然将身子凑了过来,在我耳边轻声问道,“明,你此番前来,究竟是为了谁呢?”
我一惊,又怕泄露出真实的情绪,只得低下头去不回答他。
李建成没再咄咄相逼,而罗成和李元吉也不开口说话,气氛顿时冷淡下来,说不出的诡异,我们四人就这样不言不语地随着队伍往前行进。
正文 罗成之死(3)
刘黑闼听说李唐太子亲率大军浩浩荡荡前来,便不敢正面与之交锋,传令收缩战线,主动撤离相州等地,退守到洺州。
李建成也非等闲之辈,他趁汉东军后撤之机,令罗成为前锋,一路过关斩将,收复卫州、汲州、黎阳、滑州、相州等数州,而后大军继续向东进军肥乡,列营洺水南岸,逐层进逼刘黑阀。
我眼见战事紧急,仍无法说服罗成返回长安,牵挂着他的安危,整日担惊受怕,却只能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侧、随他出入敌阵,在旁紧盯着他……但不知为什么,这些日子我身体状况很差,加上水土不服,无论吃什么都呕了出来,而后便连发了几日高烧,晕晕沉沉,一病不起。
“明,明……”耳边传来一个男子焦急的叫唤声,我仍是半昏半醒,只觉得口渴难耐,无意识地叫着,“水,水……”
感觉有人轻柔地将我扶起,我的身子轻靠在一个男人的胸膛上,水漾的清凉来到嘴边,而后沿着喉咙而下,我终于清醒了些,勉强睁开眼睛,却看见李建成那张泛着焦虑的脸:“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建成将手中盛水的碗放回桌上,但仍是紧搂着我,没有放开手:“你终于醒来了,你已昏迷了三天三夜,我真担心你就此沉睡不起。”
“三天三夜?”我一惊,挣扎着想起来,“罗大哥呢?他如今人在何处?”
“你两眼一睁就只记得罗成么?”李建成面色一沉,“明,你就全然不顾自己的身子么?你知不知道你已经……”
“我问你,罗大哥呢?!”我立刻打断他的话,“我只想知道,罗大哥如今人在何处!”
李建成轻描淡写道:“刘黑闼急攻洺水城,我命罗成去守城了。”
“洺水城?!”罗成就是死在守卫洺水城这场战啊!我什么也顾不上,一把推开李建成想跳下榻去,可我还没站起身,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便向前倒去。
“你病得如此严重,还想去哪里?”李建成搂住我的腰,将我打横抱起,又放回榻上,“你这样的身子,不宜乱动,必须要静养。”
“太子,我求求你,发兵去增援罗大哥,越快越好!”我拉住李建成的衣领,“求求你!倘若洺水城被攻下,对你也是极其不利的!”
“放心,我已发兵去增援了,你还是安心养病吧。”李建成将我按回榻上,而后递给我一碗汤药,“来,趁热把这碗药喝了。”
我叹了口气,只能无可奈何地把药喝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药起了作用,没过一会,我便觉得头晕沉沉的,慢慢合眼睡去了。
又过了四日,仍不见罗成回来,我终于急了,拖着病弱的身子去找李建成:“太子,你不是说发兵去增援罗大哥么?为何他到今日还未回来?”
“我发兵前去增援,不料天降大雪,兵士冒雪前进。不料雪越下越大,大军行至一隘口,雪下得更紧,马儿都不肯行进,在原地打着转。”李建成有些无奈地说道,“领兵的将士只能传令退兵。”
“什么?!”如此说来,罗成已经被困洺水城七天了?膝盖忽然发软,我整个人跪坐在地。
李建成伸出手臂,将我拦腰抱起:“这是天意,我也无能为力。”
不!我不要再去管什么天意,什么历史!我要救罗成!我一定要救他!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我奋力推开李建成,发足狂奔。
“拦住她!”李建成在我身后急叫。
我挥剑砍退了围上来的兵士,发疯似的跑出营帐,正巧一个探子骑马来报信,我立即将他拉下马来,抢过马匹,飞奔而去。
我策马飞赶,雪花像利刃般射在我的脸上,点点片片,似乎串连成一条无形之鞭,抽打着我的身、我的心,催促着我快一些,再快一些。
罗大哥,你一定不能死,不能死!
我答应了线娘一定要将你平安地带回去!
你不能死,一定不能死!
罗通不能没有你这个父亲,线娘也不能没有你这个丈夫!
你要回去,你一定要回家去!
线娘和罗通都在家里等着你!
我要救你!我一定要救你!
即使要陪上我这条命,我也一定要救你!
正文 罗成之死(4)
我要救你!我一定要救你!
即使要陪上我这条命,我也一定要救你!
马儿仍在急弛,我听到了前方传来像浪冲上了山般、如洪水汹涌的打斗叱喝声和喊杀声。
视线迷蒙之间,前方一队人马杀奔过来,领头的人一身紫袍银甲,正是罗成。想来刘黑阀已经攻破洺水城,否则他们不会如此狼狈地逃离。
“明!你为何来此?!”罗成见是我,大吃一惊。
“我来……”我本想说我来救你,随后一想,我孤身一人、势单力薄,如何能救得了他?
“将军!刘黑阀追过来了!”一旁的兵士急促说道。
我回头一看,刘黑阀的大军果然蜂拥而来,没一会便追上我们,将我们团团围住。
“罗成小儿,快快投降!我可以饶你一命!”刘黑阀遥遥地冲罗成喊话。
“要我投降?白日做梦!”罗成纵声狂啸,提起亮银枪,愤然道,“杀!”霎时便当先杀入敌阵。
唐军其他将士见罗成如此勇猛,再无犹疑,纷纷也挥舞着兵器冲入敌阵。
罗成以雷霆之势一路冲杀入敌阵,人挡杀人,马挡杀马, 宛如死神,数十具尸体自前摔落在他的马下。敌军兵士见他武勇非凡,都是急急退后,眼看着他就要杀到刘黑阀面前了,扑通一声,马儿忽然往下一陷,掉入泥泞之地,再也举不起蹄子来。而他身旁数十名唐军将士,同时也深陷淤泥之中。
“罗成小儿,你也有今日!”刘黑阀狂妄地大笑,“放箭!”
“罗大哥!”我眼见他陷入淤泥河内,心胆惧裂。
罗成大喝一声,从马背上跃起,凄厉的呼啸声立刻从四面八方响起,无数利箭破空而出,疯狂地射向他。
“明!这有我挡着,你快走!”罗成侧头朝我喊道,挥动着手中的长枪,但仍无法完全挡下那如雨点般铺天盖地落下的箭,锐利的箭头戳破了铠甲的保护,穿入他的身体。
“不,罗大哥,我答应了线娘,如果不能将你平安地带离这里,我就陪你一起死!”我冲他大声吼叫。
其余的唐军将士也被射来的利箭击中,无一幸免,个个满身是血,仰天倒地,不时发出垂死的呻吟。 湛蓝天空,白雪皑皑,这是何等美丽的景致,此时却如同地狱一般,到处鲜血流淌,尸体成堆。
我的马儿早就被射得如同蜂窝,我跳下地来挥动长剑搁开射来的箭,可箭如狂风暴雨般直射过来,先是左臂和腹部中箭,而后我只觉得腿上一阵刺痛,低头一看,两腿居然已中了好几箭。我再也支撑不住,脚下一软,也倒在了地上。
“明……”罗成已身中数箭,连走一步路都十分勉强,但他居然踉跄着来到我身边,挥舞着长枪为我挡箭。
“罗大哥……”我眼见他被射得像刺猬一般,却仍屹立不倒,站得笔直。
不知何时,敌军停止了放箭,天地一片寂静。
罗成的亮银枪斜斜地插在雪地里,他站在我身旁,睁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血一滴又一滴地从他身上落下,掉在雪地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
他是死了,还是仍活着?
罗大哥……我张嘴想叫他,口中却呕出无数血沫来。我仰躺在雪地上,意识飘飘忽忽,眼前开始模糊,我竭力睁着双眼,目光越过层层闪亮的刀光瞪望着正在荡摇旋转的天空……
线娘,对不起,我最后还是救不了罗成,我只能陪上这条性命,与他死在一起……
耗尽心思,仍是无力回天,原来自己仍是这般的幼稚可笑,我嘴角上挑,眼中却慢慢流出泪来。
生死?仇恨?爱恋?欲望?痛苦?无尽的杀戮?
这一切,究竟是了为什么?
全部的执著都已被否定,剩下的,就只有迷茫。
累了,我真的好累……
正文 痛不欲生(1)
“嗯……”察觉到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我无意识地发出几不可闻的呻吟,缓缓睁开眼。
“明,你终于醒来了!”李建成就坐在床头,他一脸狂喜地抓着我的手,“醒来就好!”
醒来?我眨了眨眼,眼前蓦地现出罗成浑身是血的景象,所有的记忆在这电光石火间填满我原本呈现空白的脑袋。
“罗大哥,是不是已经死了?”我喃喃问道。
“是。”李建成揽住我的腰,将我虚软的身子抱在怀中,“我率兵冒着风雪赶到的时候,他就已经……”
“我没用,我真是没用,救不了他,我救不了他……”我只觉得全身一阵剧痛,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只能任由李建成搂着,“我说过,如果救不了他,就陪上我这条性命,为什么我仍活着……”
“不要说这样的傻话!我们都已尽力了!”李建成低声地呵斥,“洺水城一战唐军已是必败无疑,那刘黑阀本就恨罗成入骨,处心积虑设下埋伏,非要将他置于死地。而你,你居然赶着去送死!若不是我冒险领兵前去营救,恐怕你真的要与罗成死在一起了!”
罗成的死,或许真的是天妒英才,最终还是应了那句话“自古美人同名将,人间不许见白头”,愚蠢的是我,居然还妄想逆天改命……
“太子,我累了,想休息。”我疲累地闭上眼,虽然说李建成救了我的命,但因为罗成的死,我仍无法对他生出感激之情。
“好,你好好休息。”李建成扶着我躺回榻上,又为我盖好被褥,便旋身出了大门。
倦意阵阵袭来,我的眼皮愈发沉重,意识游离在半梦半醒间。
痛,好痛……这次我是被痛醒的。是药效退去了么?双腿疼得像火烧一般,我试着想移动下脚,却动不了分毫。我挣扎着想起身,可是小腹传来一阵剧痛,教我又乖乖地躺了回去。
帐外隐约传来李建成的声音:“大夫,她的伤势究竟如何?”
“这位姑娘已无性命之忧,但是……”有个苍老的声音回答道,“但是……她……”
“但是什么?”李建成追问道。
“但是她的脚筋已被利箭射断,就算伤口好了,恐怕也会影响她日后的行动……”
李建成的声音有丝颤抖:“大夫,你的意思是,她以后再也无法行走了?”
“恩,请太子务必做最坏的打算……”那大夫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又说道,“还有,她的孩子也保不住了……”
“孩子没了?”
“才五十几日,稍有不慎,孩子就有危险,何况她腹部还中了一箭。”
……
脚步声远去,他们谈话的声音渐渐淡去,不可听闻。
心跳几乎要停止了,我无助而惊恐地用双手抓着头,整个人像陷入了黑色无底的恐怖漩涡中。
我必须不停地深呼吸,拼命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才能迫使自己平稳地面对这些消息。
孩子,我有了孩子,是我和李世民的孩子,但是现在却没有了……兴奋、震惊、无措、悲痛接踵而来,连番的噩耗令我几乎要失控发狂!
“不……”我再也无法忍受,哀恸的悲鸣立刻就要夺喉而出,太多的痛苦打击着我:罗成的死、孩子的逝去、双腿的伤残……
我还剩下些什么?什么都没有了是不是?我只觉得冷,全身都在颤抖,如同风雨中的枯叶。我猛地张嘴,狠狠地咬上自己的左手背,我咬得太用力了,连带咬下手上的一片皮肉……血冒了出来,嘴里有一股酸涩而苦咸的奇怪味道。应该会痛的,但我却连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发狠地再咬住流血受伤的手背,血还在汩汩地流着,可是我依然感觉不到痛,不可能的……我胡乱地啃咬着,想把这些血肉全咽下肚,咽下我的悔恨,咽下我的痛楚,咽下我的不堪……能吞的、不能吞的我全数咽了进去。脑中忽然传来一阵抽搐,犹如针扎一般,而后翻江倒海般地痛了起来,
痛,很痛……好,痛得好,会痛就代表自己还活着,还活着……我痛得整个人狠缩了下身子,心力交瘁啊……我再度沉入无边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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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李建成细心地照顾着我,他命大夫熬制各种补身的汤药给我,他还不知道我已清楚了真相,仍是在我面前隐瞒了我的病况。
但我的身体却一直不见好转,总是昏迷的时候多,而醒着的时候少。
这天,我也不知道又昏睡了多久,才全身刺痛地醒了过来。
“终于醒了啊?”一个低哑粗嘎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
我转头,映入眼帘的是坐在我床边椅子上的李元吉。
我冷冷地说道:“谁让你进来的?”
“我是齐王,没有什么地方是我不能去的。”李元吉逼近我,眼中净是狠毒,“怎么?不想让我看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
“出去。”我不想和他多费唇舌。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未出嫁吧?可是你却怀了孩子,那是谁的种啊?可惜,现在这些也不重要了,因为那个野种已经没有了。”李元吉一脸怨毒地看着我,脸早已扭曲成一团,“我还听说你双腿的脚筋已断,以后都不能自由行走了?”
“我想这些都和你没有关系吧?”我冷笑一声,“你还是担心自己吧。洺水城一战失利,罗成已去,我看你们拿什么去打败刘黑阀?你们若总是落败,唐皇必定震怒,招你们回去,到时就不知何处是你的立足之地!”
“你!”李元吉的手眼看着就要挥下来,却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他诡异地笑了起来,“呵,明,你也就只能逞口舌之快了。”他忽然抓起我的长发用力往后一扯,逼得我不得不仰起头,“你现在已经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我倒要看看李世民能不能爱你如初,他会不会再要你这个瘫子!”
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了,紧得令我无法呼吸。但我没有开口,只漠然地看着李元吉那张怀有轻视、不屑的脸孔。
“你,你不要老用这样的眼光看我!”李元吉忽然暴怒起来,“别自以为冰清玉洁、神圣不可侵犯,我不是大哥,更不是李世民,我绝不会受你的诱惑!”
“红儿是你杀的?”我不露声色地问道。
“是又怎么样?”李元吉先是一愣,而后狰狞着笑道,“我原本以为那丫头是你,完事后才知道认错人了,便索性将她杀了灭口,一了百了。”
看他满不在乎地说着,我咬紧牙关,握紧拳,指甲掐着掌心,强忍住杀人的冲动。李元吉,总有一日,我会亲手杀了你,将你碎尸万段!
“明,你很不甘心?想杀了我是么?”李元吉捏住我的下颚,声音尖锐而怨毒,“上次在洛阳,我认错了人,让你逃过了,这次,我要得到我想要的!”他的眼中突然闪过一抹凶光,使我不寒而栗。
我正想着朝后退去,李元吉就已经出手了,他的速度极快,眨眼间,我已被他按倒在榻上,双手也被他牢牢压制在头顶:“往日你杀人之时的本事哪里去了?你以为用这楚楚可怜的面孔就可以打动我么?”
正文 痛不欲生(2)
我正想着朝后退去,李元吉就已经出手了,他的速度极快,眨眼间,我已被他按倒在榻上,双手也被他牢牢压制在头顶:“往日你杀人之时的本事哪里去了?你以为用这楚楚可怜的面孔就可以打动我么?”
挣不脱李元吉的蛮力,我只能抬眼冷冷地看着他。
“明,我要你,我要你……”李元吉压在我身上,狂乱地吻着,野蛮地扯破我的衣襟,大手在我身上粗鲁地揉搓着。
我如今身体虚弱,根本已无法反抗挣扎,甚至连大声呼叫也做不到,只能紧紧咬着唇,忍受着这难堪的时刻。
忽然黑影一闪,我还未看清,李元吉就被抓了起来,狠狠地扔了出去。
我掩好破碎的衣襟,翻身坐起。
“李元吉!你在干什么?!”浑厚的男声、白色的锦袍……是李世民。他怎么会在这里?!
“哼,我在干什么?你不都看到了么?!”李元吉怪笑起来,“怎么,你不要的女人,我也不能要么?”
寒光一闪,李世民拔出长剑便向李元吉刺去。
李元吉没料到他竟会动起兵刃来,危急间只能朝后一仰,剑锋险险地从他颈边划过,留下一道血痕。可以想像,倘若他刚才不躲不及,恐怕现在已经人头落地了。
李元吉难以置信地看着李世民:“为了这个女人,你居然要杀我?!”
“滚出去!”李世民怒斥道。
“我……”李元吉还想在说些什么,李建成也进帐来,他望着李元吉,口气冰冷,“出去!”
“大哥!”李元吉顿时傻了眼,“我……”
“同样的话不要让我说第二遍!”李建成不耐烦地大喊。
“哼!”李元吉临走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世民,你好好照顾明吧。”李建成的话对虽然是对李世民说的,但是他的目光却是望着我,而后他也转身出帐去了。
李世民没有回答李建成,他缓步走到我面前:“明……”他半跪在榻前,伸手轻抚着我有些枯黄没有光泽的长发。
我以为自己会抱着他大哭发泄出来,哭得凄凄切切、哭得惨惨烈烈,哭得忘乎所以,但是我没有,我只是坐在床榻上,心思空白地怔望着他。
李世民迟疑地问着:“你的腿……”
我直白地回答他:“脚筋断了,恐怕以后都不能行走了。”
他顿了顿,又问:“我们的孩子……”
我的声音好像是沙砾磨蹭在纸上,干涩无力:“没了。”
“明……腿伤了不要紧,我会为你请最好的大夫。孩子没了也不要紧,以后我们还会再有的。”李世民仍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他环着我的腰,将头凑近我的腹部,“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平安……”他的脸紧紧地贴在我的小腹上,轻不可闻地问道,“我们的孩子……有多大了?”
“大夫说才五十几日……”我无意识地碰触着腹部,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一个属于我们的小生命悄悄地来了,又无声息地去了。就像我曾经拥有过某样美好的东西,又忽然失去了它,身体中的某个地方空虚了,心仿佛缺失了一块,再也找不回来了。
“别担心,你的腿很快会好起来,我们很快也会有下一个孩子……”李世民抬头看着我,见我依然面无表情,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急切而奇异,“明,你怪我么?”
怪他么?我有些困惑。一个无从想象的残忍事实忽然摆在了我眼前,没有选择,我只能强迫自己接受。是我的自以为是、我天真的希盼,一步步地将自己送进如今这样难堪的境地。
李世民轻柔地将我抱在胸前,我倾听着他的心跳声,他的心跳不再平稳,取而代之的是紊乱。
“明,你怪我么?”李世民喃喃着又问了一遍,他拉起我的手,我的手背早已被自己咬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他轻轻地吻着,“不要这样伤害自己……”
我轻轻摇了摇头,倘若能这样一直依偎在他胸膛上,一动不动,什么都不必去想,什么都不必去管,而时间能静止在这一刻,或者一夜之间白头,心就不会再苦了吧?
“抱歉,明,都是我的错,是我太急于求成,才会使你遭遇这样的横祸,抱歉,我从未想过去伤你,从未想过……”李世民将头埋入我的双掌里,宽阔的双肩微微颤动,“明,不要怪我,不要恨我……”他低沉的自责传进我耳中,撞痛了我的心,手中忽然一阵湿润,我的胸口猛地一窒,呼吸彷佛停止般阻塞住了。
“世民……”他的歉疚与懊悔变成热烫的泪珠落入我的掌心,令我有一种几乎被灼伤的错觉。
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泪、他的鼻、他的唇……这分明就是一个无情的男子,为何看起来是如此的深情?而我明明知道他的冷酷与无情,却又割舍不下对他的依恋?
是爱情痴,还是女人傻,为什么总是奋不顾身,无怨无悔?
我无言地搂着他,手中即将风干的泪痕成为我心里难以言语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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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便是一连串紧张的战事,李世民之所以也会来征讨刘黑阀,是因为罗成战死的消息传回长安,李渊大惊,惟恐李建成不敌,所以这才不得不将李世民再次派遣出来。
而我伤重未愈,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躺在榻上,冷眼目睹这一切。在李世民的大军加入后,唐军立刻便被动为主动。尤其是在洺水城失陷、罗成死后,李世民盛怒之下,发全军之力,与刘黑阀军在沟渠纵横的河泽地带展开一场惨烈厮杀!转眼间风云色变,白雪上全是刺目的鲜红色,而那些才刚融化掉一半的冰河里流淌着的都是淡红色的河水。唐军终于以不菲代价,全力夺回洺水城。
李世民随后又分兵到洺水北面驻扎,在那里挖下深沟,筑起高垒,不正面与刘黑阀交战,而是派出精锐骑兵,断绝了刘黑闼的粮道。而李世民估计刘黑闼的粮食将尽,必定会前来与唐军寻求决战,便派人在洺水上流筑起了一道堤坝,等待机会破坝引水将刘黑阀大将冲跨。
刘黑闼粮尽后果然出动了,率步骑二万南渡洺水。李世民亲率精锐骑兵向刘黑闼的大军发动冲击,攻势十分凶猛,刘黑阀抵挡不住,只得转身逃命。而上游看守堤坝的军官接到了李世民军令,迅速将堤坝扒开,大水汹涌而下,将刘黑闼大军的后路被切断,使他们无处可逃,有一万多人被杀死,另有几千人被大水淹死。只有刘黑闼与范愿等人率两百骑逃奔突厥,河北各地全被唐军荡平。
虽然这次李世民打败刘黑阀,但用得是洺水决坝、同归于尽的惨烈法子才强制镇压住叛乱,所以惟恐死灰复燃,便留李建成率兵继续进剿。李建成实施“恩威并重”,将虏获的刘军将士全部释放,让他们去向还在抵抗的军队宣示降者得赦的。所以两军未及接战,刘军已军心崩溃。刘黑闼只得逃往饶阳,投奔其好友诸葛德威,却被他出卖,斩首示众。至此,河北的叛乱完全平息,李建成凯旋而还,大唐已平定了天下。
正文 情伤(1)
午后的阳光有些耀眼,穿透过树叶的缝隙,细细碎碎地撒在我的身上。空气中带来花的清香,飘渺而醉人,弥漫出一丝安逸和温暖的味道。
一方晴朗的天空、一片绿草地、一张长椅、一本摊开的书,一盘棋局……这样仿佛就足够了,但人的要求却总是无止境的。
我懒懒地靠在长椅上,看着蔚蓝天空中的一朵云,慢慢飘远。
李世民就坐在我身旁的长椅上,他正在为我削梨子。估计是从未做过这样的活,他削得很慢,小心翼翼地,简单而重复的动作做起来却是如此的一丝不苟。
我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看着一个为我削梨子的男人,有种莫名的幸福,仿佛心底最温柔的角落被轻轻触动了。我并不是一个很注意细节的人,但我却渴望拥有点滴的幸福。不需要昂贵的的金银、不需要奢华的居所,更不需要甜蜜的誓言,只要这样的小小幸福就好。
“明,你看着我傻笑什么?”李世民察觉到我的注视,他斜瞥了我一眼,但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梨皮在他的手中,像一卷轻薄的纸,旋转着落下。
“没有啊……”我侧头呵呵一笑。
“给。”李世民将削好的梨递给我,“这是江都的雪梨,肉白如雪,清脆可口,你尝尝。”
“恩,这么大,我吃不完。”我有点犹豫,“你帮忙吃一些。”
李世民举刀要将梨子一分为二,我连忙阻拦:“不要!世民!”
“怎么?”他疑惑地看着我。
我郑重其事地说道:“在我家乡有一个习俗,就是吃梨时不能分开来吃,因为它象征着‘分离’。”
“呵……真是孩子气。”李世民轻笑着摇头,显然对我的说法不以为然,但他还是把完整的梨子递给我,“你先吃。”
我接过咬了两口,只觉得肉质脆嫩、汁多味香,十分可口。
我正吃得津津有味,李世民忽然走了过来,将我搂在怀里,而后他垂下头,对着我手上的梨,咔嚓一声,也咬了一口。
“你……”我有些嗔怒地推开他的头,“世民,别这样,一会有人经过……”
“他们没有我的吩咐是不会来这园子的。”李世民却不在意,他看我咬一口,就低头也咬一口,就这样,一人一口,很快就将一个梨子吃完了。
李世民将梨核放回桌上的盘子里,用锦帕小心地擦着我的手,他擦得很仔细、很干净。
“明,冷么?”一阵凉风拂过,我瑟缩了下,他便伸出左手环过我的肩将毛毯往上拉了点,右手则圈紧我的腰,让我可以舒服的靠着他。厚实的臂膀、宽阔的胸膛、淡淡的麝香……他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躺在他的怀里,即使天崩地裂也不会感到一丝害怕.
李世民的手在我的腿上轻轻地揉搓着,专心地为我按摩。
“嗯……”好舒服……我嘀咕了声,将头埋进他的胸膛里。喜欢两个人在一起相依相偎感觉,这是一种温馨,一种让人无法摆脱的沉醉。这样的日子真是幸福得令人害怕,混了酸的甜、增了苦的甘,这是向命运偷来的幸福,明知不能长久,我却无法拒绝,只想沉沦。
亦幻亦真中,我似乎听见李世民长叹一声,我没有睁开眼,双手伸出,直接搂上他的脖颈:“世民,你有心事?”
“没有。”李世民的动作顿了下。
“我虽然腿残废了,但心没有残废。”我坐起身,捧起他的脸,正视着他。
李世民的手贴着我的手,额头顶着我的:“大哥完全歼灭刘黑阀后,父皇便将陕东道大行台、山东道行军元帅及河南、河北诸州都划拨给他掌管。”
我一听便明白了,那陕东道大行台是李世民身兼数职中的一官,李渊这番安排,岂不是将他置于李建成的直接管辖之下?如此一来,李世民便会给李建成钳制得动弹不得。
“我本以为凭着大哥的才能是解决不了刘黑闼的,最后必定还是需要我再度出马。”李世民握着我的手,轻吻着我的手心,神情温柔,说出的话却是无比冰冷,“没想到大哥居然这么快便歼灭了刘黑闼,而且是一劳永逸,这确实令我始料未及。”
我实言相告:“其实太子此番能大获全胜,是因为有魏征在后为他出谋划策。”
正文 情伤(2)
我实言相告:“其实太子此番能大获全胜,是因为有魏征在后为他出谋划策。”
“魏征?你说的可是以夏军降臣之身被押回长安来的魏征?”李世民滚烫的唇吻着我手背上已经愈合的伤口,语调仍是不温不冷,“此人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决断之才,我原本就想收为己用,可惜还是迟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大哥将他从我的指缝间挖了过去。”
“潼关以东是你所辖,你领兵围困洛阳一年有余,处心积虑在那儿培植势力,应该说,那里已是你的地盘,根深蒂固、难以动摇。”我微敛眸,在脑中飞快地思索着,“而太子能获得的地方,只有山东河北。魏征是河北人,所以他了解河北人的心思。河北人心最难制伏,河北乱,则天下乱,河北安定,则天下安定。而且魏征在那里的故旧很多,听说此次他亲自前往游说他们为太子效命。所以他必会结识山东河北一带英才,因为这才是与你抗衡的上策。”
“我处心积虑?明,你说话还真是无所顾忌……”李世民的手戏弄似地撩起我落在肩上的发丝,在指上缠绕了几圈,“这个魏征,真是祸患,寻个好时机,定要将他铲除。”
“不,你绝不会杀魏征,而且你还会重用他,这是一定的。世民,你不是唐皇的长子、大唐的太子,而只是一个王爷。自古‘功盖天下者不赏,勇略震主者身危’,即使你是王爷,恐怕也难以避免他人的怀疑与嫉恨。这个道理你不可能不懂,何况,你原本就不想做什么太平王爷。”我肯定地说着,伸手圈住李世民的腰,明显地感到他身躯的僵硬,“先不说你是如何想的,那太子李建成能心安理得接受你这个功业远胜于他的二弟么?将来他登上帝王之位,他会将你置于重位,任你一展抱负才略么?不用说太子了,恐怕连你的父皇都不能坦然面对这个事实。”脖颈上忽然一阵刺痛,原来是被李世民狠狠地噬咬了一口,我抬眼看着他,挑衅似的笑,“怎么?被我说中心思,你想杀人灭口?”
“我是很想,可惜怎么也舍不得,总狠不下心……”李世民抚着我的脖颈,脸上依然有笑,只是眼神已变得深幽,他意味深长地说着,“四海之大,天命却只在一人……明,你知道么?这些日子,大哥派人向我手下的文官武将示恩笼络,想收买他们和离间他们与我的关系。呵……大哥太小看我了,他送的那些财宝毫无例外地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且即使大哥对我的下属作出这种种示恩之举后,我仍是对这些人信之不疑,让其陪侍左右,没有生出半分猜忌之心。”
“我听说太子秘密搜罗四方骁勇,编成长林军驻守东宫,他这样做,实在是居心叵测。”我眉一皱,也说道,“他这样私底下扩张兵力,行迹已经是叛逆,若真要从严拿办,恐怕他这太子之位也不保。”
“不会,父皇对大哥宠爱备至,不会因为这等小事就废了他。大哥通过亲信杨文干招募军队,意图谋反,父皇却只说他是遭人诬告,此事便这样不了了之。”李世民漆黑的剑眉骇人地敛紧,脸上的神情也是阴森得可怕,“自大哥灭平刘黑闼以来,父皇便愈加地亲近他,一点点地侵蚀掉我的兵权。而且宫中的张尹二妃都已被他收买,三番四次在父皇面前说我的是非,害我时常挨父皇的训斥,令我疲于应付。”他说着说着,眼中凶光忽现.
我心中随即一寒,我虽与李元吉有仇,可李建成一直对我关怀备至,从未伤害我,只可惜我们立场不同,注定只能为敌:“世民,太子位居长子,那储君是自然得之,并不是要故意与你为难,所以……”
李世民深不可测的眼眸一直锁着我,声音冷淡:“明,你似乎对大哥很有好感?在征讨刘黑闼之战中,大哥也一直悉心照顾你,你们……”
“世民,我不喜欢你用这样的口气与我说话,也不喜欢你这样看着我!”我不闪避地与他视线交缠。
李世民神色一柔,他拂开垂落在我颊旁发丝,指尖滑下描绘着我微启的唇:“好,你不喜欢,我就不再问了,永不再问。”
我张嘴咬了下李世民的手指,他一怔,蓝眸迅速染上深沉的颜色。
我松开唇,轻笑起来:“抱歉,因为你弄的我好痒,所以我才咬你的。”
李世民的神色不变,搂着我的手却忽然一紧,拥着我朝长椅上倒去。
“世民……”我察觉到他的意图,却无力阻止。
李世民根本不管这地方随时可能会被人撞见,他将我紧紧压在身下,狂暴地攫住我的唇,激烈地吻着。
“呃……”我被他灼热如火焰般的吻烧得有些迷糊了,只知道他的唇及手所到之处都燃起了热火,他的呼吸更加浓浊,男性的结实躯体更加热烫。
“世民……不……不要在这里……”李世民灼烫的欲望和钻进我宽大长袍下的修长手指,令我险些跟着他一起沉陷迷失,我拼命地抓回一丝理智,羞赧地想推开他,“不要在这里……”
“殿下,秦王殿下。”有个男人苍老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几乎要沉溺在情欲中的我立刻惊醒,李世民却连头也不抬:“退下。”
那个男声没有停止,依然遥遥传来:“殿下,秦老夫人正在前厅等候,她说有要事,今日一定要见到风公子。”
这次我听出他的声音了,他是容伯。秦老夫人?是秦琼的母亲,她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我一把推开李世民,而后征求地望着他。我在齐州的时候,除了秦琼,秦老夫人也十分照顾我,所以我一直很尊敬她,如今她有事登门,我不可能避而不见。
李世民无奈地叹了声,而后朗声道:“容伯,你去好好款待秦老夫人,明一会便去。”
容伯应了声,便远去了。
“我送你过去。”李世民将我抱放在那驾他亲手为我做的木轮车上,在后面轻轻地推着我朝前厅走去。
我转头看他:“世民,你还有事要忙,就不用陪我过去了。”
“无妨,我也想见见秦老夫人。”李世民淡淡地回道,他望了望我身上的长袍问道,“明,你为何还不肯穿女装?”
“女子的衬裙太长了,而且穿着束手束脚,活动不便……”我忽然停住,而后自嘲地说道,“我忘了,我的腿如今这样,穿什么都是不便……”
“明……”李世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还是忍住了,只轻轻说了句,“随你,你想怎么穿便怎么穿。”
入了前厅,一个眉目慈祥、身着暗红衣裙的中年妇人立刻起身迎了过来,她看清我后,惊诧地问道:“明,你的腿怎么……”
“这事说来话长,老夫人,你今日来找我是……”我避重就轻地问道。
“见过殿下。”秦老夫人这时才看见李世民,赶忙上前施礼。
李世民微一抬手:“老夫人不必多礼。”
“唉,明,你也知道的,我秦家一脉单传,就只留下叔宝这一个男丁,”秦老夫人愁眉不展地对我说道,“而今叔宝已年近三十,却仍未娶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前些日子我便托人给他说了一门亲事,但他却始终不肯答应……”
“那老夫人的意思是……”我顿时有些明白她的来意了。
正文 情伤(3)
“那老夫人的意思是……”我顿时有些明白她的来意了。
“我已让咬金和茂公去劝解过他,但是他仍是不为所动,”秦老夫人哀求似的看着我,“除了他们二人,叔宝与你最亲,你说的话,他必定有所顾及的,所以……”
我已完全明白:“所以您让我去劝秦大哥娶亲是么?”
“正是。”秦老夫人点头,“明,无论如何,请你一试。”
“我答应你。”我微闭目,思索片刻便答应了,而后我回头问李世民,“我可以去么?”
“你都答应老夫人了,我能不让你去么?”李世民的神情有些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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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桌旁,看秦琼悬壶高冲,热气如缕缕银丝般升腾,立时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明。”秦琼将茶杯递给我。
“恩。”我接过浅抿一口,苦涩中有一种独特的清香,慢慢地在舌尖辗转,不由赞了声,“好茶。”
秦琼和缓沉静地开口:“明,你有事找我?”
“我……”我张嘴吐出一个字,却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说,只能抬手又端了杯茶喝了起来。
秦琼也不急着开口,只低头默默地沏茶,一时之间,只听得见茶杯磕碰的细微声响。
我试探地问道:“秦大哥,你为何至今还不娶亲?”
秦琼端茶的动作停滞了下,而后他轻轻放下茶杯:“是我娘让你来的么?”
“不,是我自己想来的。”我垂眼看着手中的杯子,“听老夫人说,张家的那位姑娘,不论人品还是样貌,都是极好的,与你十分匹配。”
“不是自己所钟爱的女子,就是天仙下凡,也与我无关。”秦琼慢慢皱起眉头,“明,你言下之意,似乎很期待我能娶她。”他沉静地望着我,眼底隐约有丝渴望,故作平静的表象下,其实是波涛汹涌。
“我……”我有些慌乱,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别开头朝外看去。这时天已经渐渐黑了,屋里却还未点灯。
“我若娶亲,你心中就会好受些?”见我逃避的动作,秦琼的面色犹如死灰。
“我,我……对不起……”我一愣,仍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不停地道歉,“对不起,秦大哥,我……”
“明,不用道歉,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秦琼见我这副神情,反而歉然道,“是啊,我是到了该娶亲的时候了……”
“娶或不娶,秦大哥,你便依照你的心意去做吧,不用再顾及我了。”我听后心中恻然,与秦琼过往的点滴刹时浮现眼前,事到如今,他仍是如此体贴,不愿见我有一丝为难,“我三番四次地伤你,你实在不该对我这样好……”
秦琼的神情由迷惘变为痛苦,他紧盯着我,眼眸忽地大亮,那光彩照进我的眼,似乎要反射出我内心最真实、最细微的反应:“明,若我们一直留在齐州,那么,我们是否能有一次幸福的机会?”
“秦大哥……”我的眼底泛起了氤氲的雾气。有些情感可能是爱情,可有些,从一开始就不是了。
秦琼仿佛感应到什么,他掏出锦帕放在我的手中,依然是那样的温柔。
他的温柔总是令我心酸,但我还是放了他的手,灰了他的心。任由他那只向我伸来的手,变累、变酸、变疼、变老……一次又一次,当他的手始终等不到我的回握,只得无力地垂下。
爱过方知情重,醉过方知酒浓,对于我们之间的情感,我从不怀疑也不想忘记,他臂弯里的温柔与胸膛上的宽容,会永远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秦琼搂着我轻声低喃:“明,别哭,别哭……”
我在他怀里细声哽咽:“我不哭,我不哭……”
而后在黑暗中,我们都流下了眼泪……
正文 身世之谜(1)
两个月后,秦琼与张家的那位姑娘举行了隆重的婚礼,一众兄弟都去参加了,朝中许多文武也去恭贺,连李渊也送去了贺礼。
日子稍微平静了一阵,立刻便有大事发生,突厥大军又一次南下侵入汉地,眼看着就要到达长安了。李渊下令李靖留在蒲州镇守,而命李世民为征讨行军大总管,率军前往幽州抵御突厥大军。两军僵持了许多天,又连遇阴雨天,突厥最仗恃的弓箭基本派不上用场,且突厥领兵的正是李世民的结拜兄弟突利,经过简单商议,突利代表突厥、李世民代表李唐,订立了盟约,李唐向突厥送上了许多绸缎、珍宝后,最终言和收场,双方各自率军返回。
香炉中冒出的檀香在室内萦绕,空气显得异常凝滞,林大夫拈起几根银针,在烛火上来回灼热,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便手起针落,银针不偏不倚地刺入我腿上的穴位。
我本能地一缩,双腿当然是纹丝不动的。
林大夫捏住银针的顶端,慢慢地提插捻转:“如何?”
我摇摇头,仍是一点知觉都没有。
林大夫眉头一皱,下手毫不留情,一会儿左右捻转银针,一会儿上下提插,边扎别捻转银针刺激穴位。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林大夫缓缓收针,他长吁一口气,背上药箱:“今日便到此为止,我还要赶着去东院替人诊断,就先告辞了。”
“多谢林大夫。”东院?阿史那燕就住在东院,我愣怔了下,望着林大夫离去的背影,轻声问身边的丫鬟锦儿,“燕儿,她身体不适么?”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锦儿麻利地为倒我来一杯茶,“不过我听东院的丫头说,王爷娶了那个突厥公主后,起初时很宠爱她,可是最近这段时间,王爷却一次也没去找过她,估计是这样,公主就积怨成病了吧?”
前些日子因为要与突厥交好,所以李世民当然不能冷落阿史那燕,而今突厥兵已退,李世民当然就无所顾忌了。唉……我无声叹息,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公子,你别叹气,突厥公主是突厥公主,你是你。”自我的腿残了以后,锦儿便来服侍我,虽然她知道我是女儿身,但我总是一身男装,她也习惯地称呼我为公子,她见我闷闷不乐,有些着急地解释道,“虽然王爷并未立你为妃,但是我看得出来,王爷十分宠爱你,你还担心什么呢?”
如此宠爱我?我自嘲地冷哼了一声,李世民还没登上皇位呢,争宠的戏码就已经开始上演了。争宠的女人们,不管表面上是否风光,其实内心里都是弱者。
“屋里太闷了,我想出去走走。”我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中,憋得我快喘不过气了。
“公子,我推你去。”锦儿赶忙过来。
“不用,我想一个人静静。”我熟练地推着木轮车朝门外去,为了方便我出行,李世民吩咐将这个院子的所有门槛都铲平,将所有的台阶都改为斜坡,所以即使是我独自一人,也能如履平地、畅通无阻。
这个院子只住我一人,李世民又下令不许闲杂人踏进院来,所以十分幽静。我将车子停在园中的假山旁,静静地看着一树即将凋零的花,一阵谈话声由远及近,是荣伯,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灰短袍的男子。
咦?那个灰短袍的男子看着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风公子,”荣伯正要从前院经过,望见我,便走进院来寒暄几句,“你今日气色不错,腿脚好些了么?”
“多谢荣伯关心,好多了。”我也客套地说着,目光转到那个灰袍男子的身上,“容伯,这位是?”
容伯解释道:“这位是府中新请的乐师——老陈。”
“老陈?”那个男人一抬起头,我就认出来了,他是陈公公!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风,风公子。”陈公公一见是我,显然也吃了一惊。
“容伯,我近来在学吹笛子,不知可否将老陈借我几天?”我硬是压下满怀的惊诧,转头看着荣伯。
“当然可以。”荣伯点头同意,“那你们慢谈,我先告退。”
“风,风公子,为何你会在这里?”陈公公见容伯走远后才急急地问我,“你,你的腿为何会如此?”
“说来话长,你呢?”我慢慢冷静下来,倒是不急不疾,“宇文化及逼宫后,你去了哪里?为何会在此?”
“我能去哪里?我这一辈子都是侍侯陛下,陛下驾崩后,我也被流放出宫。”陈公公说着,眼角隐约泛着泪光,“我又没有吃饭的手艺,只是从前曾在宫里教导宫女奏乐、舞蹈,所以才凭这个混口饭吃,不想今日在此遇见公子你……”
我也有些伤感:“陈公公,我与秦王有些交情,你便放心在此养老吧。”
“你与秦王?”陈公公犹豫了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终于还是问道,“莫非你已嫁他为妻?”
“不,没有,我与他并无名份。”我一摊手,“我如今是个残废,又是一副不男不女的模样……”
“公子,不,风姑娘,你不能这样糟蹋自己,你,你知不知道,你,你其实是……”陈公公张大了嘴,可还是说不出下面的话语来。
“我什么也不是……自以为不与他成婚,就能置身事外、独善其身,”我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中有丝茫然,“其实我只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如今我已看不见未来,只能无名无份地跟着他,过一天算一天……”说到这,我暗暗吃了一惊,这些隐藏在我内心的话,我从未对别人说过,不想今日居然如此自然地就对陈公公和盘托出了。我有点狼狈地摆了摆手,“陈公公,我有点累了,想回房休息了……”
“不,不,姑娘,你知道么,其实,其实你是……”陈公公忽地跪在我面前,紧抓着我的手不放,“其实你是公主啊,是我大隋的公主啊!”
正文 身世之谜(2)
“不,不,姑娘,你知道么,其实,其实你是……”陈公公忽地跪在我面前,紧抓着我的手不放,“其实你是公主啊,是我大隋的公主啊!”
“公主?”我先是一愣,而后忍不住抚额大笑,“公公,你这玩笑开大了。”我可是21世纪的风明,怎么可能会变成隋朝的公主?
“公主,你确是公主,是陛下与张娘娘所生,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的,那时我就曾见你左肩有一颗红痣!”陈公公见我根本不信,有些急了,“你若不是小公主,你不可能生得与张贵妃一模一样,而且你的左肩也有红痣!人有相似,事有雷同,但不可能会如此巧合的!”
“等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隐隐感到此事另有蹊跷,“公公,你能说得再详细些么?
“陛下还是皇子时,偶然间得到一幅美人图,也不知为何,陛下只看了一眼,便被那画中的女子迷住了,从此以后日思夜想,发誓必要得到她。费尽心思,终于找到这个女子,陛下与她情投意合,但碍于当时的形势,陛下无法给她名份,只能放她在外漂泊,谁知阴错阳差错,她居然成为了陈叔宝的妃子,或许就是这样,便注定了陈的灭亡。” 陈公公瘫在我的轮椅前,他双目飘忽,缓缓说起一段蒙尘多年的往事,“陛下更加坚定了灭陈的决心,于是,两年后,他发大军,一举进攻陈,并迅速灭了陈。陛下原本想亲自去迎接张娘娘,但路上有事阻隔了,便派遣高颖先行入城,收图籍、封府库,并吩咐一定要好生保护娘娘。谁知……”
我接下去说道:“谁知,因为她的绝世美貌,高颖恐她媚惑其主,便说道,‘昔太公蒙面以斩妲妃,今岂可留张丽华。’于是在清溪旁将张丽华处斩。”
陈公公随后说道:“其实娘娘并没有死,被人偷梁换柱,救了出去。”
“但是,那高颖为何会饶过她?”我还是不解。
陈公公颤抖着说道:“当日高颖要杀娘娘,无非是因为她的美貌,所以,娘娘她,她,居然拔出匕首,划破了自己的脸,可怜娘娘的倾国容颜,便这样……”
“你是说张丽华因为毁了容貌,才保住了性命?!”我吃了一惊,同时心中也是一酸,是自己的长相与张丽华相似么?我竟也体会到了当时她那种无能为力的凄凉。
陈公公抹了把眼泪:“娘娘毁掉自己的容貌后,高颖也震惊了,他信守诺言,对外谎称娘娘已经死去。”
后面的故事我就知道了,从此隋炀帝恨透了高颖,也埋下了后来杀高颖的种子。可是,倘若是如此,那故事到这里便结束了,那陈公公口中隋炀帝与张丽华的孩子从何而来?
“娘娘从此便隐姓埋名,也平安过了十多年,但后来陛下三下江都,不知是否天意指引,我竟在江都城内遇见了娘娘,但她却执意不肯见陛下。”陈公公顿了顿,老脸一红,“但是陛下一直痴想着她,所以我再三恳求,娘娘才答应入宫一见,不料那晚陛下喝醉了,也未看清娘娘的容貌,只记得那头七尺的长发,于是……”
于是就一夜风流,有了一个孩子。我用手支着额头,有些无奈地想着。
“但陛下翌日醒来,却只是以为春梦一场,而娘娘也不愿再入宫。第二年,娘娘就生下小公主,我还时常出宫去探望她们。”陈公公谨慎地说着,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不久之后,陛下与我便回到洛阳,而娘娘却忽染重病去了,小公主也不知去向。”
我无力地摇摇头:“陈公公,你的故事很精彩,但是,我绝对不是你要找的人。”
“但是……”陈公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瞪大了眼,住了嘴。
“怎么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李世民正站在园形拱门旁,手中托着一个油纸包,一脸莫测地看着我们。
“世民,今日回来的这么早?”我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他是什么时候站在哪里的?
“小人参见秦王殿下。”陈公公一脸惶恐。
“嗯,这没你的事,下去吧。”李世民随意地一摆手,陈公公不安地看了我一眼,还是退下了。
李世民将我从轮椅上抱起,而后搂着我,两人一同坐在园中的石椅上,他将手中的油纸包打开:“明,这是你最爱吃的枣泥酥饼,来。”他拿起一块饼放在我嘴边,我虽然没有食欲,也只能将就着咬了一口。
“不想吃?”李世民见我深锁眉头,也不勉强我,便将我咬了一口的那块饼吃掉了。
“世民,方才,你听到什么了?”我直截了当地问。
“你不喜欢吃枣泥酥饼?那下次我拿山竽饼来让你尝尝。”李世民却顾左右而言他,显然不想回答我的问题,“锦儿没有好好照顾你么?看你又清瘦了不少。”
“世民,我是正经地在问你!”我有些恼了。
“正经地问我?好,那我们便来说说正经的。”李世民也收敛起漫不经心的神情,眼中精芒毕露,“前段日子,突厥颉利来犯。我去与他们谈判,遇见了我的义弟突利,还有突厥的第一高手——库摩,很奇怪,他们居然都问起了你……”
“我……”我顿时无言以对,尴尬间,一个家丁匆忙跑了过来,他似乎没看见我正坐在李世民腿上,兀自说道,“皇上急召殿下入宫,说是有要事。”
“我立刻便去。”
得到李世民肯定的回答,那家丁也不再逗留,转身便走了。
李世民抚了抚我的发:“明,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他将抱回轮椅上,回头唤道,“锦儿,送明回房去。”
“是,王爷。”锦儿赶忙跑过来,推着我往屋里去。
“世民……”我侧头去看,李世民已回身快步朝院外走去,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莫名的不安在心中慢慢扩大。
正文 身世之谜(3)
接下来一段日子,李世民整日忙碌,总是不见人影。很快,今年的第一场雪落下了,白雪皑皑,笼罩着王府。王府上上下下,张灯结彩、大肆铺排、热闹非凡,人人脸上都有喜色,似乎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锦儿,最近王府里在忙些什么?”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公子,不,姑娘你不知道么?”锦儿细心地为我梳发,“王爷要迎娶你了。”
“什么?!”我着实吃了一惊,“为什么我不知道?!”
“王爷说要给你一个惊喜。”锦儿手巧地将我的长发高高梳起,在头顶挽成一个髻。
惊喜?不对,这事有些古怪。我与李世民早已有了默契,除非我主动开口,否则他是不会擅自作主,来操办我们的婚事。
晚时,李世民来院中与我一起用餐,我默默地看着他为我夹菜、添饭,觉得有些恍惚。
那个坐在桌前有着温柔眼神,看似体贴入微的男人是谁?
这个在灯下默默不语,犹如一尊玩偶任人摆布的女子又是谁?
是李世民与风明么?
够了!
我按住李世民伸过来的手:“你未经我同意,就散布我们即将成亲的消息,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们成亲这是注定的事情,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李世民反抓着我的手。
我用力想挣脱他的手:“不对吧?我记得你答应过我,除非我主动开口,否则你不会勉强我成婚。”
“如今王府内外已有不少闲言闲语,我不想你无名无份地跟着我,遭人非议。”李世民却不放手,将我的手腕抓得越来越紧。
“我早说过,我从不在乎什么名份。而你,忽然在此时如此仓促地准备婚事,恐怕也不只是为了给我一个名份吧?”我的声音有些颤摇,“其实那日你根本就听见我与陈公公的谈话了!你也以为我是那个什么大隋公主,所以才这样着急地想与我完婚!”
李世民没有开口,他脸色凝重,抓着我手的力道却更重。
“想当年,你们李家在晋阳起事,打着的旗号不是公然反隋,而是要匡扶隋室后裔,重整河山。若你能和隋朝的公主成婚,就更显名得正言顺、胸怀坦诚。”手腕被他抓得很疼,可是我连眉头也没皱一下,眼睛没有焦距地望着前方,低低地说道,“其实李氏与杨氏,实是同属关陇世家一脉,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过于镇压杨氏只会令关陇世家衰败,对你李家有百害而无一利。因此你们才用心良苦,要以拥隋名义起兵,但其实这种做法在外人眼里,无异于掩耳盗铃。所以你们在攻下长安之后便善待隋室子孙,任用隋朝旧臣,尽可能消除负面影响。而你,做为李唐的王爷,若能进一步与杨氏结亲,自然是锦上添花,也能拉拢那些仍缅怀隋朝的杨氏旧部,扩充你的势力。”
“是,我承认你说得对。但是,我确实想名正言顺地与你在一起,而不是像如今这般敷衍了事。”李世民虽然放开手,但是神色一凝,“明,相信我,我不曾想过要利用你去得到什么。即使知道你有那藏宝图,我也没有问过你半句关于宝藏的事情,我如此待你,为何你还是这般曲解我的心意?”
“从来就没有什么宝藏,没有,那只是世人误传而已。世民,你与太子为争夺储君之位,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么?甚至连我们之间的事,你也能当作与太子决一高低的筹码。”我心中一酸,他果然还是一直惦记着藏宝图这件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告诉他真相。我挺起身子,依然盯着前方,缓缓说道,“你自信能够扶天下之危,除天下之忧,救天下之祸,所以你便想能据天下之安,享天下之乐,获天下之福。身处乱世,人人得以逐鹿中原,你心中必是想着,你既能为天下人谋福利,又为何不能得天下?所以这帝王之位,你必要得之。”
“明,你该知道我名字的来由。龙凤呈姿,天日露表,将来必居民上,必能济世安民,由此可知,天命在我。”李世民神情一黯,“但天命果真在我么?我若真拥有天命,为何却只生为次子?我上有父兄,又如何能得天下?天命,恐怕只能应验在父兄身上了。我若欲主天下,只能选择一条路走。”
“你在犹豫?是对自己没有信心么?”我看着李世民,稍稍顿了下,而后才说道,“我明白,说到冲锋陷阵、决胜疆场,舍你取谁,确实不作第二人想。但是,若论夺嫡、宫闱之争,讲究的却是翻云覆雨的阴谋手段,你可就没有把握一定能胜他了。再说,太子身边也有许多当世才俊,他又深得唐皇信任,你若要夺他的太子之位,确实不易。”
“明,你实在不该如此窥探我的心思……”李世民嘴角微弯,似笑非笑,他放开我的手,转而挑起我颊旁一绺乱发在手中把玩,“是,你确实全部说中,不管是我的心思,或是当下的形势,你都了如指掌。”他紧盯着我,视线窒意而逼人,语调坚定而清楚,“这江山原本就是我打下的,天下理应归我所有。而你,本就是我的梦中人,自然也是属于我的!除了我,你还想嫁谁?你还能嫁谁?!”
“我也说了,我不要什么名份!还有,我最后再说一次,我不是什么隋朝公主!”我淡漠着语气,极力克制住心中那翻腾汹涌的情绪,“你口口声说为我好,其实你根本就不懂我!”
“你说我不懂你?”李世民探身过来,一手攫住我的下颚,眼睛眨也不眨直视着我,那犀利的目光似乎要将我逼得无所遁形,“你穿衣服惯穿淡色无花纹的,束发喜欢用缎带而不喜欢戴冠,写字最爱用狼毫笔,看书习惯从后往前看,最喜欢策马在风中飞奔的感觉,喜爱梅花,也喜欢下雪天,最不喜欢吃甜食,我没说错没说漏吧?”
听着他细数着我的种种喜好,我有一瞬间的呆滞,这些连我自己都不曾去注意到的小细节,他居然如此清楚地记得。
李世民伸手将我拉入怀中,他垂下头来,薄唇滑向我的耳边,浑厚的嗓音柔缓地说道:“明,听话,不要任性,不要再逆我的意思了。”
听话,不要任性?不要再逆你的意思了?我的心骤然从半空中跌落。被无助的感情驱使着前进一步,但立即又被理智强拉着退后一步,我的心已经被拉扯得疲惫不堪了……
李世民有力的双臂拥着我,他的体温熨烫着我的肌肤,我却一点也不觉得温暖,同样的拥抱,却再不能让我汲取勇气了。蜷缩在他怀中深处,没有太多的感觉,除了冷,还是冷,冷进心底、冷入骨髓。
正文 惊人真相(1)
我推车来到长孙无垢的房外,还未进屋,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莺啼燕语。
掀开帘子进去,屋里果然坐满了人。
“来,明,我来为你介绍,”长孙无垢将一个女子拉到我面前,“这是齐王新立的妃子……”
我抬头看她,那齐王妃低头看我,两人一照面,都惊呆了。
这齐王妃的容貌几乎与我一个模样!若不是因为她的衣饰打扮与我不同,我差点以为自己正站在镜子之前,眼前这人只是自己在镜中的影像。
“你是……”我恍惚地问着。
“她是齐王新立的妃子,如何,和你确实相象吧?我初见她时,也大吃一惊呢。”长孙无垢也啧啧称奇,“她是前朝皇族杨恭仁之女……”
长孙无垢仍在说些什么,可是我一点也听不见了,脑中忽然一片空白……齐王妃,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而她,她就是玄武门之变后,被李世民收入后宫的杨妃啊!
我愣怔了好一会,才如梦方醒地道:“对不起,无垢,我有些不舒服,想先回房了。”说罢,我也顾不得许多,推动着轮椅便朝门外去了。
一旁的婢女连忙为我掀开帘子,我刚将车推到门边,李世民便大步踏了进来:“明,要走了?脸色不太好,身子不适么?”
“我……”我才想说些什么,却看见李世民忽然两眼发直,目光越过我,定定地望着后面。
我慌乱地转过头,他果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齐王妃看。
我咬唇,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吃力地推着轮椅往前去。哧的一声,手指被转动的轮子碾了下,血痕划过,痛……我用力咬唇,直到唇上渗出血丝。但那痛仍从手上传出,直达心脏,更冷更痛了。我彷佛置身冰水中,而下一瞬又身处烈火,每寸肌肤都被烧灼烤焦般。我没有去管手上的伤,也没有放弃,仍是用手推着轮椅,头皮忽然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原来我的长发被轮子卷住了。我发狠用力一扯,头发居然被拉断了一大缕。
断了,终是断了。发断,而情……是否也断了?
“世民……”我听见自己在用沙哑的声音叫他,他却依然背对着我,身躯一动不动。痛苦瞬时从心口涌入喉头,卡着、哽着、噎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觉得苦不堪言。脑子倏然一阵晕眩抽痛,眼前一片迷蒙,我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闻不到他,触不到他。
牙关发颤,连身体都忍不住微微发抖,我微微喘息着,轻抚着急速跳动的心脏,莫名的恐惧压得我透不过气,压得我全身麻痹。
其实早一些看清真相不是更好么?以前我常在想,其实李世民不是爱上了我,他只是迷恋着梦里那个长发的女子。而今,我忽然醒悟,或许,他梦中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
我不知道究竟是如何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小院,只知道快到屋里的时候,轮椅忽然被一颗石头磕拌了下,我没有留意,顿时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突如其来的疼痛彻底麻木了我的神经,我只能颤抖着、摸索着、在地上艰难地缓缓爬行,一路的跌跌撞撞,我总算爬进屋里,关上房门,找到栖身之处。我将头埋进臂弯里,蜷缩着身体,将自己关进无人的空间中,受伤的动物只能凭借本能躲起来,必须在安全处舔舐伤口。
我一直抱着头坐在地上,姿势不变,从午后到傍晚,从子夜到午夜,从暗夜到清晨,风冷霜寒,露重雾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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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不知是我的极力反对取得效果,亦或是李世民别有打算,我们的婚事最终不了了之。
“姑娘,李先生来了。”锦儿轻扣了下房门。
“请他进来。”我放下手上的书卷,正襟危坐。
“在下李淳风,见过风姑娘。”李淳风躬身施礼。
“李先生请坐。”我怀着敬畏的心情,打量着这位能通晓天文星象、预知天机奥秘的隋唐奇人,但是不知为何,我觉得他有些眼熟,“李先生,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哦?在哪里呢?”李淳风喝了一口锦儿端上的香茗,反问我。
“在,在……”我以两指轻点着额头,冥思苦想,脑中忽然灵光乍现,“是你!”这个李淳风正是那个在晋阳时,为我和李世民算命的那个瞎子!
“风姑娘果然好记性。”李淳风轻轻笑道。
我神情肃然:“可我不明白,你为何要乔装改扮,还危言耸听,对我说出那样的话来?”
“风姑娘,你虽也是季冬二十二出生,却是破命之人,不是帝王之相,但是你所爱、所亲的人却必定能登上九五之位。我只是告之事实,何来危言耸听?”李淳风仍是云淡风轻地说着,“我所说的是否属实,风姑娘应该清楚。”
是,我所爱的人是李世民,他将来必定成为帝王,但是我呢?想到这,我开口问道:“李先生,照你所说,我是破命之人,那我所破的究竟是谁的命?”
“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世吧?”李淳风不答反问。
我没有隐瞒,据实以告:“先生应该知道我是从一千多年后的世界来的人。”
“这个我自然知晓,但是,你与隋室确实也有莫大的关联。”
“此话怎讲?”
“当年张丽华确实与杨广生下一名女婴,那女婴的左肩有颗红痣……”
我打断他的话:“但这与我有何关系?”
“张丽华死后,那女婴便被人抱走收养,转眼间已成妙龄少女,且出落得艳丽无双,但这也是她不幸的根源。”李醇风缓缓说道,“在她十二岁时,便被迫给一个年愈古稀的老头做妾,被糟蹋了清白身子不说,每日还遭受毒打,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后来她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逃了出来,谁知半途居然误入青楼沦为玩物,可怜一个金枝玉叶,居然遭此劫难……”
我的身躯忽然一颤,心中一酸,眼中险些要流出泪来,好奇怪的感觉,分明说的不是我,但我依然感同身受:“后来呢?”
“误入青楼的女子,就是想死也死不成。一日,她得知有个传说,若对着奇石‘赤幽石’诅咒,便可以借尸还魂。不知是机缘巧合,或是天意使然,她终于找到这块石头,割破手腕,以自己的血滴石诅咒,愿意用自己二十年的阳寿,换得短暂的安稳生活。”李淳风神情严峻地看着我,“接下来的事情你应该很清楚,她的愿望果然成真了,她如愿离开了那个不堪的地方。”
“而我却来到了这个时空?”我轻轻起了一下战栗,“这样说,她去了我原本所在的那个时空?”
“是。”
“为什么是我?”我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手心却不停冒着冷汗。
正文 惊人真相(2)
“为什么是我?”我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手心却不停冒着冷汗。
“因为,你是她的来生。”李淳风徐徐说道,“而她,是你的前世。”
“也就是说,她因为今世得不到幸福,所以就诅咒自己,愿意用二十年的性命来换取自己的来生?”我虽然极力控制住,但仍是急促地喘息着,“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取代我在那个时空陪着我的父母,幸福地生活着。而我则代替了她,永远也回不去,只能独自一人留在这陌生的世界中受罪,是这样的么?”
一个人要有多大的怨念,才会诅咒自己?甚至用自己的来生来换取今世的幸福?
“正是如此。”李淳风见我沉默不语,便说道,“你若觉得不公平,也可以再次诅咒,将自己换回那个世界。”
“再用我二十年的阳寿去诅咒她么?”脑子被抽光似的空白一片,我喃喃道,“我做不到,她也是我呀……”
李淳风开导我:“风姑娘,你也不必过于伤心,这都是命运。”
我反问:“这是命运么?”
李淳风点头:“这就是命运啊。”
“呵,这就是命运……残忍的人以这句话来抹杀罪行,而懦弱的人却以这句话来逃避现实。”我浅笑,心中满是失落与空虚。有人认为能勇敢与命运搏斗是人生最崇高的事,而有人则认为坦然接受命运才是崇高的事……而我,将会选择哪一种呢?
“我曾求天占卜,”李淳风又道,“张家的女子三代倾国,前有张丽华,陈覆灭。而今有你,隋灭亡,而这第三个,就不知是谁了。”
“三代倾国?危言耸听。”我将脑中所有的杂念屏除,扶住椅把,坐直身体,“李先生,你今日来不止是为告诉我这些吧?”
“是,王爷请我来是为风姑娘治腿的。”李淳风只呆怔了一下,立即拿出随身的布包,“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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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意识升浮,飘飘荡荡,我再也无法阻挡那如潮水般涌过来的的疲惫与睡意。
思绪和身体正缓缓地望黑暗处滑坠下去,在梦中,我陷入无助的痛苦和恐怖之中。
梦的那端,我双眼呆滞地直视前方,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眼泪像永远不会停止似的,一滴一滴地流出,无声无息。
嘿嘿嘿……这娘们生得可真标致,天生尤物!一个牙齿都快掉光的男人涎着口水,猛的将我扑在地上,撕碎我的衣服,用臭呼呼的嘴吻遍我的全身……
不,不要,不要!我声嘶力竭地喊着,却没有人来救我,撕裂的痛苦传遍全身,我终于昏死过去。
臭丫头,你不要装死,快给老娘醒过来!一盆冷水泼在我脸上,我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可怕的鞭子便甩在我赤裸的身躯上。痛,好痛,好痛!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我痛得放声大叫,那个凶悍的女人却不放过我,仍是不停抽动手中的鞭子,啪啪啪,一下又一下……
为什么我要经历这样的事情?!
恨……
我恨啊……
我好恨!
我真的好恨!
我混混噩噩地从梦中醒来,缓缓睁开眼睛,泪水已经打湿了枕头。
那遥不可及的旧时回忆,在梦中一瞬间被唤醒,零星片段居然也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过去。记忆里没有一丝的欢乐,只有眼泪、不舍,以及无边无际的恐惧和排遣不尽的恨意。
我再也不能入睡,披衣坐起身起来。
燃起了桌上的烛火,铺纸、磨墨、调色、润笔、作画。不知有多久没有这样的心境了,这一刻,我只活在为自己营造的半梦里。
沾墨少许,挥毫纸上,笔尖缓缓滑动。来到这个时空,我最早遇见的人是秦琼,而后是王伯当、李世民、李元霸、宇文成都、罗成……快乐与悲伤历历在目,失去、获得、冷却、希望、燃烧、再失,在人世凉热中感受到冷,冷到痛了,痛到哭了,一切恍如昨日。
画已成,我低头细细一数,正好九人。这幅画似曾相识,原来就是我在博物馆里看见的那幅。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从不信神佛,但有时,却不得不信命了。我没有在那副画上题字,只默默地将画卷起,稳妥地收好。
拿起放在一旁的钱包,大头贴上一家三人的笑容依旧灿烂。
指尖轻轻滑过,泪却忍不住又要流出:“爸、妈,对不起,女儿这一生恐怕都不能再见你们了,幸好仍有她留在你们身边,代替我照顾你们……”
推开窗,薄雾缭绕、露珠冷凝。
伸手拈住一瓣落花,再一弹指,便嵌入风中,消于无形。
谁没有过那么一段前尘往事,就看你能不能在谈笑间,将往昔飞灰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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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两天、三天……许多个日子过去了,李世民每日不见人影,已极少踏入我的小院。我不想自艾自怜,即使李世民不爱我,即使他已经喜欢上另外一个长相和梦中人相似的女子,我也不想再为他伤心。
凉风带来第一场夏雨,好冷……为什么夏天也会如此冷?我缩了缩冰冷的脚,呵着发凉的手, 坐在桌前,朦胧间听到外面噼呖啪啦的雨声。
倚窗听雨是莫大的享受,伴着风声,狂暴的雨声竟让人有些害怕,但我还是感受到了久违的痛快。看来今夜,可以枕着夜雨安然入眠了。
咯吱……窗格忽然传来细微的声响,我皱了皱眉,对锦儿说道:“去开门,外头有人。”
“姑娘,你别说笑了,雨下得这样大,谁会傻得站在外……”锦儿念叨着去开门,门一打开她就惊呆了。
李世民正站在门外,大雨将他淋得全身湿透,可是他似乎没知觉一般,默默走进屋来。
“哎呀,王爷,你怎么会站在门外,快把湿衣服换下吧!会着凉的!”锦儿先是呆站着,而后连忙上去劝道。
“你退下。”李世民一摆手。
锦儿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见我点头,她才忐忑地退出房去,回身小心地为我们关上房门。
我静静地坐在轮椅上,抬眼望着一身湿漉的李世民,他的狼狈使我心中掠过一丝不忍。盯着他额上那一缕被水珠弄得湿漉凌乱的发,我怔楞了一下,竟自然而然伸出手想拨开他额上的发。但下一刻,我便醒悟过来,忙不迭将已伸至他面前的手收回,却来不及了,手腕已被他截握住。
李世民冰冷的大手使我全身一震,我定定心神,也没抽回手,只用平淡的语调问道:“这么晚了,你来有什么事?”
“明……”李世民面色发白,两片嘴唇更是苍白得骇人,他脚步踉跄,扑通一声,便跪倒在我面前,双手圈着我的腰,将头埋入我的怀中。
“世民……”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竟能让这个如泰山般难以撼动的男人如此失态?但我没开口问他,因为在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是空洞无力的。我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搂着他的肩,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他凉如寒冰的身子。
等李世民稍微平静之后,我便吩咐锦儿拿来干净的衣袍让他换下,又让锦儿去熬了姜汤端进来。
“来,先把这碗姜汤喝了。”我将姜汤端起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接过慢慢喝了,眼中也重新凝集精光。
“还冷么?”我轻声问道。
李世民没有回答我,他抱起我,两人一同躺在榻上。他执起我的左手,轻吻了下,而后叫道:“明。”
“我在。”我伸出右手搭在他手上,感到他的手正微微颤抖。
“我们……要背水一战了!”李世民的声音异常低沉,却饱含破釜沉舟之意。
背水一战?什么意思?玄武门之变就要开始了么?我心中咯噔了一下,却没有问出口。
正文 破釜沉舟(1)
背水一战?什么意思?玄武门之变就要开始了么?我心中咯噔了一下,却没有问出口。
“他……父皇……不再信我了。”李世民的口气依然平淡,但包含的意思却是惊天动地,“文静,被父皇杀了。”
刘文静被李渊杀了?我有些意外,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
“就在方才,父皇的旨意下达到府中,禁军卫士已强行将玄龄、如晦二人带走,将他们撵回私宅之中。并且也下旨让秦琼及尉迟等将领明日必须到军中向李元吉报到,从今往后就听他的号令了,否则便是违抗军令,以军法处置。”李世民全身肌肉忽地僵硬住,然后又倏地放松开来,“眼看我的四肢羽翼就要全部被剪除,而空留一副身躯又能存活多久?文静被下狱后,我曾去探过他,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故不虚也’!父皇信任我,只不过是因为我能打仗罢了。前次我退了突厥,突厥确实很长时间都不再来搔扰我国。但这么一来,我在父皇眼中,还有什么利用价值?我还能活下去么?此次突厥又来进犯,父皇居然派遣李元吉前去迎敌,他是再也不会信我了……”
我心中一凛,身子紧贴在李世民的胸膛上,他冰寒的体温直透过衣衫,浸进我的肌肤,冷入我心底。李世民此时已明白自己与刘文静的处境并无不同,他虽贵为皇子、封作藩王、执掌兵马大权,其实不过都是李渊手中的走狗弓箭,一旦鸟尽兔亡,仍是难逃一死!
“到这时,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无能。我领兵打仗擅用奇兵突出、冒险而搏的孤注之计,往往能出敌意料之外,克敌制胜。”李世民垂头俯近我,在我鬓上轻吻着,声音闷而压抑,“不想我在战场之上如此了得,到了这宫闱之争却这般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以致今日陷于绝境。我不该心慈手软……李建成与李元吉处心积虑,且又有后宫嫔妃为内援,已沆瀣一气,要置我于死地。他们整日在父皇面前煽风点火,说我拥兵自重,甚至说我勾结突厥,想要颠覆这大唐江山!他们趁我如今失势,居然还想要我的命!”
原来他心中真正顾忌的人不是李建成或李元吉,而是李渊。若只有李建成与李元吉,他有信心可以全胜,但若李渊也来干涉此事,那他便要先下手为强了。关键时刻,谁先动手,谁便为王!我的手微微一颤,抬头看李世民,只见他已将双眼眯成一条细缝,薄唇抿得紧紧的。我一见他那眼神,便冷彻骨髓,因为……因为我太清楚他这眼神了,他只有在想着杀人的时候才会出现如此可怕的眼神。
“明,夜深了,你睡吧。我明晨还有要事去办,改日再来陪你。”李世民紧紧地搂着我,许久之后才放开我。
“世民,我想和你一起去。”我拉住他的手。
“什么?”李世民一怔。
我拉着他的手轻轻摇了摇:“我知道你如今已经邀齐了心腹商量对策,带我去。”
“真拿你没办法。”李世民表情凝然,眉头皱了又松,他猛地转身抱住我,扯过锦被盖住我们,“先休息一会,时候到了我叫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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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秦王府一个隐秘的偏殿中,如今是喧哗之声不绝于耳,李世民的心腹干将全部聚集在此,连被李渊下旨撵回家中的房玄龄和杜如晦也悄悄赶来。
李世民面色凝重,缓步踱到偏殿的首座之前,他张开双臂,往下虚压,殿中霎时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都积聚在他身上,他们个个脸色沉重,似乎有千斤巨石压在心口上。
“今日发生之事,想必各位都清楚了,但有一事你们可能还不知晓。”李世民一指站在身边的陌生男子说道,“这是太子的率更丞王至,无意间听到太子、齐王的密议。幸而他深明大义、弃暗投明,特来告知我这项阴谋。”说着他向王至一使眼色。
什么深明大义、弃暗投明,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这个王至根本就是李世民派到李建成那里的奸细,但此时我也无心去想这些,只凝神倾听王至的话语。
那王至便将李建成密谋通过这次李元吉出兵迎战突厥,便将李世民手下精兵悍将抽走,而后定于明日在太极宫为李元吉饯行,到时趁机下手杀死李世民、坑杀众将军的一番话详详细细地讲给众人听了。
王至的话还未说完,殿中已是哗然一片,怒声四起,群情激奋,众人纷纷开口:
“太子齐王竟然如此狠毒,我们不可束手待毙!”
“他们已逼得我们无路可退,我们与其等死,不如拼了!”
但有人轻声劝道:“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大动干戈,须从长计议。”
立刻有声音反驳道:“太子,齐王他们如此作为,已犯下谋逆大罪,是乱臣贼子!”
“他们才是叛乱之人,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都愿意听从秦王殿下,拼他一个鱼死网破!”
“对,拼了!拼了!”
众人都是激动万分,眼前场面就要失控,李世民又是抬手一挥,殿上这才又安静下来。
“我可以选择退守,离开长安。”李世民看着一脸无奈,“我准备请求父皇,将我派往偏僻地带,如凉州、西蜀去守边,如此一来,太子便可以不用再顾忌我了。”
“所谓功成身退,不过是句空谈。放眼望去,自古功臣之中,似乎只有春秋时助越王勾践复国的范蠡与汉代的留侯张良能急流勇退,保得周全。王爷如今是我大唐第一功臣,身兼尚书令与天策上将,可谓重权在握,名扬天下。”杜如晦这时才出列说道,“但祸福相倚,王爷功高望重,却也正是危机之所在!虽贵为皇子,怕也难免遭忌。必有‘功高不赏’之虑,即便王爷想着功成身退,恐怕太子也不会让您退。请问王爷能退向何方?根本就已退无可退!”
“太子与齐王犯下谋逆之罪,已是乱臣贼子,”尉迟敬德这时也大声说道:“我们为大唐江山拼死奋战,若战死疆场还能留个忠义的美名,若死在奸人乱贼手中,实在心有不甘!还请王爷立刻下令,派我等前去剿杀太子,为国除奸!”
“对,王爷,请立刻下令,为国除奸,为国除奸!”
……
众人激动万分,却异口同声,恳求李世民能立即下令,因为如今已是弓在弦上,不得不发,即使想停也不可能停下来了。
“不,我与大哥元吉,乃手足兄弟。骨肉相残,古今大恶。他们不仁,我却不能不义!”李世民一脸悲痛,唇边却浮起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浅笑。
房玄龄满脸严峻地说道:“所谓手足情深,恐怕如今只有王爷一人在意了。太子、齐王向您下此毒手,他们可否念过一丝骨肉之情?坐以待毙,非大丈夫所为!位在人在,位亡人亡!王爷此事不止是兵权被逐步削夺,连手下心腹部将也被分之害之,连王爷自己也有性命之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唇亡而齿寒,王爷一危,则府中上下俱已危急,我等必也是性命不保!王爷不可再优柔寡断,请立即下令吧!”
此时我已完全明白了李世民的想法,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灭了李建成的机会!他是要皇位,但是他也要名声!隋炀帝杀兄轼父,留下千古骂名,李世民是绝不能也不愿重蹈他的覆辙。而今他使尽手段,逼得李建成抢先动手,他再反扑,那就是正当防卫,是自保,谁也抓不住他的小辫子!李世民雄心勃勃夺得大位,他不仅想做一国之君,还要爱惜身后之名,作流芳千古的名君圣贤!李世民确实不擅长宫闱之争,但要论兵法战术,当世恐怕无人能出其右!不发则已,一发必中!事到如今,他已没有耐性,也没有机会再去实施房、杜两人为他定下缓慢夺权的计策。他此次使的就是在战场上惯有的孤注一掷、险中求胜的决胜之计。看似冒险,却能出奇制胜!
好个李世民!
我正想着,忽然一种莫名的穿透心魂的诡异感觉逼得我全身寒毛倒竖,我猛地回神抬眼看去。
正文 破釜沉舟(2)
我正想着,忽然一种莫名的穿透心魂的诡异感觉逼得我全身寒毛倒竖,我猛地回神抬眼看去。
李世民那双幽深得犹如地狱蓝火的眼眸直望着我,彷佛已探入我的内心深处,我的胸口不由自主地一阵窒闷,往昔与他的对话忽然涌上心头,他轻慢而又带着威胁口吻的话语犹在耳旁:
“怎么?被我说中心思,你想杀人灭口?”
“我是很想,可惜怎么也舍不得,总狠不下心……明,你实在不该如此窥探我的心思……帝王最容易做的事情,就是排除异己、消灭眼中钉。所以,不要轻易去揣测帝王的心……虎须拈一次就够了,再不收手,很可能会被啃得尸骨无存……”
“明,你想说些什么?”就在我神志恍惚之际,李世民开口问道。
我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发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眼光一转,李世民正双手环胸,俯视着我,嘴角微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纵观古今,夺嫡之争,不计其数。能够不动兵刃、不流血的,寥寥无几;而胜败双方能够相安无事的,却是没有,败的一方一定要死。”我心中一震,握紧拳,抿了抿唇,才缓缓开口, “春秋五霸之首的齐桓公姜小白与兄长公子纠争位,管仲辅助的是公子纠,管仲曾亲自刺杀箭射小白。小白得位后却只杀其兄而重用管仲,终为诸侯王中的霸主。但以小白之容人大度,虽能包容管仲,还是容不下兄长,小白不杀其兄,非但无法夺得大位,还会性命不保,这是形势所逼、无可奈何之事,后人对此并无异议。而今王爷的局势与公子小白同,您如此睿智,应当知道该如何应对。”
“明说的有理,王爷,事到如今,不是鱼死便是网破,哪顾得上什么骨肉之情?!周公是圣人,莫非他就无情,就不讲骨肉亲情?有管蔡如此兄弟,为了江山社稷,必要大义灭亲!”长孙无忌长揖及地,“太子、齐王残暴,若他们得了大位,那就会再出一个杨广,危害天下、荼毒万民!大王就算视死如归、存小义而忘大节,又怎可看轻了这社稷江山、万民生灵?如今王爷临事不断,反而束手就擒、坐以待毙。若您再一意孤行、不纳众议,我们就只有舍大王而去了!”
“我老程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小义、大义,也不像长孙先生和明他们,读了那么多书,懂得什么江山社稷的大道理,”程咬金一伸脖子,振臂大喊,“我只知道人家要来砍你的头,你不躲闪,还伸长了脖子任人宰割,那就是蠢驴一头!王爷若要为了什么大仁大义丢了性命,我老程可就对不住了,恕不奉陪了!我可要逃回山东再次做贼,大丈夫就应该大碗饮酒、大块吃肉,这才不枉活这一辈子!以往秦王您指挥百万大军,何等威风,经历数战,都未尝一败!连王世充、窦建德那样的枭雄都被您灭掉了,如今太子和齐王又算得了什么!”
长孙无忌踏前一步,侧头向身后的众人使了个眼色,而后他屈膝跪下,高声说道:“我如此规劝大王,并不是为了一己之私,也不全然只为了王爷的生死,而是为了这大唐江山、为了天下百姓而向王爷请命!求王爷即刻下令讨贼!”说罢,他用力磕头于地,额头砸在殿砖上,一次、二次、三次……咚咚作响。
众人见状,也全都跪了下来,磕头于地,齐声高呼:“求王爷即刻下令讨贼!”那声音震耳欲聋,几乎要将殿顶掀开了。
我心中暗叹,世民啊,世民,事到如今,你的戏也演够了,该亮底牌了。
李世民闭目片刻,瞬又睁开,他决然道:“无忌所言极是!我意已决,起兵!”
李世民话音刚落,众人立即欢欣鼓舞,争先恐后,纷纷请战。
李世民随即下令:“无忌,你即刻派人火速赶往洛阳,令屈突通他们戒备,通知潼关以东,暗中积聚兵马,一旦我们发生不测,就可立即撤到关东。”
杜如晦说道:“太子有京师统兵权,东宫又有两千兵士。齐王如今又有征伐突厥的统兵权。而我们却只有王爷在外蓄养的死士八百余人,即便再加上这府里原有的兵马,仍是不足一千,敌众我寡,即使我们人人都比他们的骁勇,能以一当二,仍是彼强我弱,这又该如何是好?”
“无妨,只要选对了时间地点,我们便可获胜。玄武门是宫城的北门,与宫殿正门遥遥相对,它出入皇宫的必经之路,控制住玄武门便是扼着宫城的咽喉,其要害之位,再无其它城门可与之比拟了。”李世民一挥手,安然地说道:“我们的兵马昨晚都已集中起来了,进入太极宫,便可将京师的兵士和李元吉的兵马隔在皇城之外。只要守住玄武门,那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了。”
房玄龄问道:“但那玄武门的守卫全是李建成的心腹亲信,我们如何能控制得住?”
“玄武门的守将常何是我们的人,他是秦将军、咬金在瓦岗军中的战友,”李世民胸有成竹地看了秦琼与程咬金一眼,“是么?”
“是!”秦琼出列答道,“运兵之事,我立即去和常何说。”
“必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杜如晦又说道,“王爷,您今日便向皇上密奏,说太子和齐王淫乱后宫。如此一来,皇上必定会让你们三人明日入宫当面对质,而我们就在明日清晨,埋伏在玄武门,等他们二人一到,便可行动!”
“但秦王府怎么办呢?”长孙无忌问道,“倘若太子与齐王攻不下玄武门,转而攻击这里,那该如何是好?我们的精锐兵士都抽调去死守玄武门,府中只剩将士们的家眷妻室,全是一些妇孺老弱,一旦王府失陷,玄武门的守兵又岂能安心守卫?”
“所以必须一开战就立即杀了太子、齐王二人!他们一死,东宫、齐王府必定群龙无首,而他们手下的兵士必定无心恋战。” 房玄龄冷然道,“只要我们扼守住玄武门,便可上报皇上,下圣旨宣布太子、齐王是犯上作乱,而我们是遵旨平叛,如此一来京师的禁军便是我们的人马了!”
众人说完,都将目光转向李世民,等待他下最后的指令。
“好,我们现在就从头到尾,周详地筹划分配一次。”李世民拍案定夺,他刷地抽出腰间的长剑,如同先前指挥的无数次战役一样,他语调平稳地开口,“房玄龄、杜如晦听令。”
房玄龄与杜如晦立刻出列,躬身施礼。
“你二人领一百人留守秦王府。”
“是!”
“长孙无忌……”
“在!”
“尉迟敬德……”
“有!”
“程咬金、秦叔宝、侯君集……公孙武达、独孤彦云……李孟尝……”李世民逐一点名,而后个个分派任务,详加叮嘱,众人一一领命,逐一离殿而去。
不一会便人去殿空,孤清冷落,只剩我与李世民两人。
李世民弯下身子,视线与我持平:“明,你是要留在府中,还是要随我去玄武门?”
“我要和你一起去玄武门。”我没有一丝犹豫,“我会照顾我自己,绝不会拖累你。”
正文 玄武门之变(1)
已是黄昏了,在绚烂晚霞的衬托下,夕阳艳丽如血,将大地都染上了耀眼的殷红。
我怔怔地坐在院中,看着天边的落日,不由在心中感叹, 明日太阳再升起的时候,这天下可就要翻过来了。
秦王府的兵士戴盔穿甲,个个手执兵刃,虽然人数众多,显得有些拥挤,却并不吵闹,无声无息地列队往外走去。
长孙无垢轻缓地走进院来:“明,你要随世民一同去玄武门么?”
“是。”我轻吐一口气。
“我也想随他一起去,可惜,我去了只能成为他的包袱,我能做的,就是守在王府里,拼尽我全力,保住这一家老小的周全。”长孙无垢望着夕阳,幽幽说道,“不知这红日再升起的时候,世民还能否在这世上?他若殒命,我必定也命不久矣。再与他相逢,只怕是在黄泉路上了。”
我心中一动,长叹一声:“无垢,你怨么?”
“怨?不,我不怨。我嫁于世民,并不贪图荣华富贵,惟愿做个贤妻。他常年出征在外,虽然我担心他的安危,但从不阻拦他完成大业,我除了竭力协助他,再没有其他选择。”长孙无垢的声音柔缓,却依然坚决,“我从来就不阻拦他前进的脚步,而如今他一生的渴望只差这么一击,我更不能令他分心,我可以等,我还能等。”
我听了有些动容,便伸出手紧握住她的。我心中一直有个疑惑,长孙无垢是否爱着李世民呢?如今我知道了,她深爱着这个男人,无怨无悔,爱得心都痛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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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空中有零落的星光闪耀,四周沉寂得让人有些窒息。
听不见虫叫鸟鸣,只听见风声、细微的马蹄声与脚步声,还有喘气声。
李世民率领长孙无忌、侯君集……公孙武达、独孤彦云、郑仁泰……等人,迅疾而悄无声息地向皇宫进发。
李世民拥着我同乘一匹马,我靠在他的胸膛上,闭着眼睛,不知不觉间已来到巍峨的城门前。
城墙上一片漆黑,悄无声息,看着像是无人把守。玄武门的守将常何在前面秘密接应,进城门的时候,我特地多看了几眼,只见那门由精钢铸就,厚达一尺,高两丈阔四丈,门上碗口大的铁钉在暗淡的亮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我不由握紧了拳头,这,就是玄武门了!
来到皇宫北边一座偏殿里,众人迅速换上宫廷侍卫的军服,隐藏到守门卫士中去,人人屏息凝气,走路都踮着脚尖,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们都无声地立在黑暗中,耐心地等着。此时已是万事俱备,就等着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到来了。
李世民扶着我坐下,我靠着他的肩,微闭眼,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之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我顿时清醒过来:“嗯?”
“随我上城楼去。”李世民说着,也不等我回答,便将我抱了起来。
城楼上夜风又猛又急,李世民迎风而立,风吹得他宽大的披风簌簌作响,他微侧着脸,神态潇洒,以俯视众生的悠闲和傲慢望着脚下的长安城。
天空仍是漆黑一片,像是永远不会亮似的。夜幕下的长安美得如同一幅画卷,灯火点点,似乎能使每一个人都能编织起浪漫的梦想,也许正因为它近乎虚幻,才更充满诱惑。
“好美……”我靠在他怀中,喃喃说道,这壮观绚丽的景象,勾起了我心中的无限豪情。
“呵……”李世民将我整个人举起,抱坐在他的左手臂上,令我不得不搂紧他的颈项。而后他缓缓伸出右手,在虚无的空气中紧握成拳,浑厚的男声在夜风中盘旋回绕,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里,“明,很快,这一切都是我的,整个天下都将握在我的手中!”
我垂头看着他,他昂首望天,身姿英伟,在凛冽呼啸的风中,在雄伟壮阔的宫墙上,这恒古的画面穿越了时间与空间,永远地留在了我的心底。
我就这样靠在李世民怀里,两人静静地坐在城楼之上。东方的天空逐渐发白,天边围绕着微微泛红的云霞,星星微弱地闪烁着最后的光芒, 这似乎又是一个平和的黎明。
“明……”李世民忽然轻唤着我,而后低头狠狠封住我的唇。
“嗯……”毫无防备地被他攫住了唇舌,我吃了一惊,才想说些什么,他炽热而狂暴的吻就侵占了我所有的意识。
“世……民……”我挣扎地想推开他,但是他的手铁箍般地搂抱着我,我已完全动弹不得。他的舌探入我的唇中蛮横恣意地掠夺,不让我有丝毫的退缩,[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直到我快要不能呼吸了,他才放开我的唇。
“明,天亮了……”下一瞬,李世民已经恢复了沉稳,只有眼底仍残留着一抹浅浅的情欲。
我转过头,旭日东升,光照大地,沐浴在晨光中的长安宫殿显得格外雄伟。
“走!”李世民断然道,他抬起头,眼中已是冰冷如铁,他抱着我转身毫不迟疑地下了城楼。
李世民与他手下那些精锐兵士加入到守门卫士行列,等待着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到来。
在离玄武门两里之外的房舍旁,秦琼、程咬金等率数百多兵士排成战斗队列,等候指令。而我则去了玄武门外右侧树林深处,与尉迟敬德及数十名精锐骑兵埋伏在那里,随时准备支援。
李世民反复叮嘱尉迟敬德,令他定要好生保护我,而后才率众人返回宫内。
过不久,玄武门门慢慢开启,李建成与李元吉跨马缓步而来,他们身后跟着十几名侍卫。等他们全部入宫后,四个守门军士迅速推门闭合,而后抬起门道里的门杠,将门彻底关上。
李元吉先警觉过来,他大叫:“大哥!”
李建成也是一脸慌乱,转头迅速巡看四周。
“呵……”李世民冷笑一声,手拿弓箭,策马迎了出去。
李建成惊骇得面孔都有些扭曲了,他高叫一声:“李世民!”
“中计了!”而李元吉惊骇之余,反应却很快,他立即拨转马头往回急逃。
李建成还在发愣,见李元吉已飞跑而去,这才如梦方醍,也慌忙拨转策马逃命。
李世民拍马上前,笑着说道:“大哥,四弟,你们不是打算入宫,到父皇面前告我的状?为何却又急着要走?”
李建成与李元吉这时哪里顾得上去理睬他的戏谑,两人没命地拍马往前赶。
李世民策马赶上,他仅用双脚驾御马匹,左手持弓,双臂稍稍用力,已将那弓拉得如同满月,只听弓弦一响,一支利箭疾若流星般激射而出。
那支劲箭从后面直奔李建成的背心,倏地穿透了他的身体。
好快的箭!
李建成连一声都没叫出来,便重重地摔下马来。
而跑在前头的李元吉眼看着李世民就要追上来了,赶忙摘下弓,搭箭朝后射去,估计是太紧张了,他连拉了三次弓,都没有拉满,羽箭飘飘悠悠地飞出,无力地掉落李世民的马头前。
李元吉慌不择路,居然往右侧的树丛跑来,他跑过几棵树,见我一人坐在轮椅上,立刻面露狰狞向我冲了过来。
正文 玄武门之变(2)
李元吉慌不择路,居然往右侧的树丛跑来,他跑过几棵树,见我一人坐在轮椅上,立刻面露狰狞向我冲了过来。
“明!”尉迟敬德大叫一声赶了过来,他原本就站在我身侧保护着我,因为刚才急着往前探看形势,这才和我离远了。
李世民这时也拍马赶了上来,见此情景,他也是神色立变,立刻又射出一箭,正中李元吉的肩头。
谁知李元吉中箭摔下马后,仍不放弃,反而发了疯似的朝我扑了过来:“李世民,我要杀了这个女人,让你痛苦一生!”
“我可以饶你一命!”李世民策马狂奔过来,他高声唤道,“万不可伤她!”
李元吉此时什么也顾不上了,他拼上最后的力气,举刀向我劈了过来。
我淡笑一声,足尖轻点,身子已高高跃起。我在半空中抽出剑,轻轻一挥,鲜血飞溅,刺目的艳红令人晕眩。
我落地后踉跄了下,才站稳身子。而李元吉身首分家,倒在地上变成一瘫烂泥。
我持剑昂首望天,红儿,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了。我亲手杀了李元吉,为你报了仇,你若泉下有知,也可以瞑目了。至此,我的心愿都已了却,再无牵挂了。
“明……”随后过来的李世民与尉迟敬德看见这一幕,都呆立当场。
“明,你的腿……”李世民怔怔地望着我,迟疑地问道,“你的腿何时好的?”
“不久之前。”我利索地收剑回鞘,那李淳风果然是世外高人,有妙手回春的本领,我的腿如今虽然不能奔跑自如,但是行走却已不成问题。
“明……”李世民先是一喜,而后深眸中异芒忽现,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
尉迟敬德呆望着我们,稍愣了一下,而后他便带着骑兵赶过去追杀李建成和李元吉带的那些侍从。侍从们被杀死大半,但仍有少数窜入林中逃脱了。
“李建成、李元吉已经伏诛,但仍有余党逃走,东宫、齐王府离玄武门很近,他们随时会有兵马来攻打玄武门,”李世民一见有人逃脱,随即命令道,“立刻下令让秦琼他们赶过来,一定要守住玄武门!
几名兵士领命后飞也似地去了。
我则是缓步上前,看着已横躺在地上的李建成。
“明……”李建成居然还未死去,他伸出带血的手紧抓着我的袍角,瞪大布满着血丝的眼晴看着我。
“太子……”我弯下身子,半蹲在李建成面前,我被他那绝望而又诡异的眼神看得心里发冷,从骨髓中透出寒意来。
李建成已经说不出话来,但他仍用那奇异的眼神看着我,在霎那间我心中有一种悲凉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六月酷暑,天气炎热,我却感到无尽的寒冷,仿佛全身都冻僵了,只能怔怔地蹲着,看着那已死去却仍圆睁双目瞪视着我的李建成。
我知道李建成很不甘心,但是,胜者为王,败者寇,此时我也只能残忍地认为死是对他的一种解脱。
“太子,安心去吧……”我缓缓伸出手,盖上他的眼睛,轻轻一拨,终于是合上了,而他抓着我袍角不放的僵硬手指也终于松开了。
“将此二人的尸首抬进去。”李世民令众人立即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尸体抬走,随后又将手下人马全部召集起来,死守玄武门,他一转身再对尉迟敬德道,“敬德,你速速入宫去见父皇,无论如何都让父皇下诏,必须拿到让东宫、齐王府退兵的敕令!”
尉迟敬德随即领命去了。
李世民大步走到我面前:“明,你快退到殿内去!”
眼前紧张的局势令我无法拒绝,我低头再看了李建成的尸首一眼,便回身走入殿中。不一会,玄武门外急促的马蹄声就如擂鼓一般响起。
东宫和齐王府的兵士们攻上来了!
那些兵士抬着巨木来撞击城门,巨大的声响震耳欲聋。
李世民登上城楼,与手下的兵士们手持弓箭,向城下的人马发射。但他手下仅有数百人,只能勉强抵抗住一阵。东宫的人在玄武门外大声呼喝,扬言要去攻击秦王府,险些令李世民这方军心大乱,无从抵抗。
幸好这时门外一阵更大的喊杀声掩盖过方才东宫那些人马所发的声响,我听得出,领头大声喊叫着发号施令的正是秦琼!
这时尉迟敬德拿着李渊的圣旨也赶回来了,他一边提着李建成、李元吉二人的首级登上城楼,一边大声宣读李渊的圣旨。
东宫、齐王府的兵马见状,先是发出绝望的惊叫,随后便意志崩溃,败退下去,一哄而散。
击退围攻玄武门的兵马后,李世民这才长舒一口气,他转头对尉迟敬德等人下令:“你们分头去取东宫、齐王府……”他偏头见我走近,便压低声音,小声地吩咐着什么。
我当然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无非就是让尉迟敬德他们务必斩草除根,将李建成与李元吉的几个儿子全部斩杀,一个不留!
“明,我们赢了……”李世民伸手将我拥入怀中,轻轻地磨蹭着我的鬓发.“我们赢了!”
我们?我们赢了?我全身僵硬,一动不动地任李世民搂着。他身上那能刺痛人肌肤的冰冷杀意已减退,只剩下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我刚才杀了李元吉,衣服也喷溅上鲜血,但是我知道,李世民身上的血腥味是经过重重杀戮后仍能存活的强者才有的,这气味像是从来都不会退散一样,一直环绕在他身边。
李世民轻吻了下我的额头:“明,你先回王府,我要去见父皇。”
我无意识地点头,看他大步流星,从从容容地入了宫门。
当天下午,李渊便下诏大赦天下,反叛之罪只追及李建成、李元吉,其余人等则全部赦免。而后李渊又正式下诏,册封李世民为皇太子,军国事务,事无巨细,一律奏报李世民裁决。
李世民俨然已是君王,雄视一切,他将府邸迁入东宫,名正言顺地登上了太子之位。
我知道很快李渊便会下诏,将帝位传给太子李世民。
至此,那张龙椅,已是李世民的囊中之物。
正文 帝王的爱情(1)
“姑娘……”锦儿见我坐在窗前发呆,便轻声地唤我。
“什么事?”我回过神来。
“这是王爷,不,是太子方才差人送来给姑娘的。”锦儿一指边上的几个箱子。
我仍坐在原地不动:“你帮我去看看。”
锦儿依言上去去打开一个箱子,里面尽是黄金、珍珠、玛瑙制成的各式各样的首饰……满满一整箱。她手脚有些发颤,又上前去打开另外几个箱子,里面则放着绫罗衫裙、胭脂水粉……
锦儿瞠目结舌地看着,而后结巴地道:“姑娘,这,这些全是太子送给你的……”
我还未开口回答她,容伯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风姑娘,太子请你随意从箱中挑选一件喜爱的衣裙换上,而后到偏殿去见他。”
“我知道了。”我轻叹一声,站起身来。
锦儿赶忙上前服侍我梳发更衣,她从箱子里挑出一件白色的衫裙:“姑娘,听说这件衣裙是太子特意吩咐裁缝为你做的,是由一匹叫‘耀光绫’的上等好布制成的。”
我默不作声,任由锦儿为我着装。这耀光绫确实是柔软华贵、温润光滑。而这身衣裙剪裁得宜,雪白的长衫淡雅素净,只在袖口与衣襟处用银丝绣出疏疏落落的同色梅花,穿在身上走起路来,点点银白柔柔闪动,异常抢眼。
锦儿扶我到铜镜前坐下,取出一把乌木梳,挑出几缕头发,手势熟稔而轻柔地为我梳好髻。
“不用了,锦儿。”我见锦儿取出一支白玉簪要插在我的发上,便抬手阻止了,“为我系上一条缎带就行了。”
“是。”
我站起身来,用手指轻轻顺了下头发,长长的银色缎带服顺地垂落在发上。
我出了门,穿过院子,往偏殿走去,忽然一阵狂风吹来,将我手上的纱巾刮飞了出去,恰巧从前庭走来一个身着官袍的男子,那纱巾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脸上。
“小姐,你的纱巾……”那男子拿下纱巾伸手要递给我,却忽然停止了动作,他呆呆地看着我,两眼迷离,满脸的不知所措。
“多谢将军。”那男子看着十分憨厚,生得也是眉清目秀,但此刻盯着我的样子却十分呆傻。看着他失魂落魄的神情,我挑了挑眉,随即取过纱巾,转身便走。转出院子的时候,我侧头瞥了一眼,他居然还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仍注视着我。
“呵……”我摇头轻笑,没有停下脚步,越过前庭,很快便入了偏殿。
李世民一身新装,意气风发地端坐在高椅上,见我进来,他便站起身,专注地凝视着我,双眼中透出一抹炽热异样的神采。我知道,这是男人对女人感到惊艳的目光。
“明,若见红颜如你,莫怪英雄气短……”李世民先抚了抚我的长发,而后手指轻缓地上移,摩挲我的后颈。
“只可惜,红颜弹指老,转瞬一挥间。”我侧头躲开他的触碰,低低地说道。
“为何你总是这样不冷不热、若即若离?分明就近在咫尺,却又好似远在天边?”李世民的神情渐渐沉凝,眼眸稍敛,“明,为何愁眉不展?与我在一起,你不欢喜么?”
我长叹一声,垂下头不去看他,
“我要怎样做你才会欢喜?”李世民双臂一伸,搂着我一同坐到椅上,他用下颚摩挲着我裸露的脖颈,“我送去的那些东西,你不喜欢么?你究竟想要什么?”
“世民,我是一个女人,而女人所有的一切,我什么都不留,全给了你。”我凝神望着他,悠悠一叹,“原村之约,我一生无悔。如今,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想要什么?你说吧,无论你想得到什么我都会给你。”李世民眼神温柔,语调却是异常的强硬,“但是,你若想我放你走,我是绝不会答应的。”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世民,你我都应是潇洒的人。”我闭上眼,只觉得身心俱疲,“我不想再留在这里,世民,求求你放我走吧。不论将来是否有缘再见,你都是我心中永远的世民,我也永远是你心中的明。这样,不好么?
“明,大唐江山已在我手中,你也一样,我不会放你走。从你闯入我梦中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是我的了!”李世民低低喃语,语中某种可怕的狂热让我心神悸动,“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是我想要,而得不到的了。”
“我不是你的战利品……江山社稷毫无情感,是冰冷之物。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谁的手腕最硬,谁的力量最强,谁便可掌握这天下乾坤。但我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不会任人掳夺,不是谁的权势最大便能得到的!”我摇了摇头,硬是将那悸动压了下去,冷嗤一声,“你确定闯入你梦中的那个女子就是我么?而不是齐王妃么?”
“是你,我想要的,只有你。你的人、你的心、你的情,从此以后都只能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李世民微怔了下,脸色阴沉得犹如暴风雨即将来临,深蓝的眼眸骇人地瞪视着我,“明,我曾说过,倘若你再落入我手中,我便永不放手了!”
你想要的只有我?可是你为什么又将那齐王妃收容下来?话到了喉头,我又咽了回去,这是我与他之间根深蒂固的隔阂,无论如何都消除不去。
他是唐太宗,他有数不清的女人,我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可是,难道我连转身离开的权利都没有么?在那些甘愿蒙蔽理智、抛开一切与他紧紧依偎的日子里,每一次的快乐都是向命运借来的,如今已经到期了。有得有失,有欠有还,老天从不许人太贪。对于他顽固的霸道,我已领教得太多,再不想理会。
“好了,听话,不要再逆我的意了。”李世民捏住我的下颚,硬是将我的脸转了过来,他轻吻了下我的脸颊,转而说道,“明,你不喜欢我送你的那些金银珠宝,但这样东西你一定会喜欢。”他缓缓摊开手,掌心放着两颗如血般艳丽的耳钉。
“这是……”我迟疑地伸手拿起其中一颗,触感温润平滑,血般的色泽,旖旎中闪烁着冷戾,随着我的指温,它的颜色似乎逐渐加深,流动着诡异的红……
“赤幽石!”我惊呼一声,抬头看李世民,“你找到赤幽石了?!可是怎么会有两颗?”
“我找到赤幽石的时候,它就已经碎成了两颗,我便找来最好的工匠,打磨成这一副耳饰。”李世民的手轻轻揉捏着我的耳垂,“我希望你能戴上它。”
“我没有穿耳洞。”我直觉地想拒绝,“以后也不想穿耳洞。”
“戴上它。”李世民的声音浑厚而有力,固执而专横,“没有一个女人是不穿耳洞的。”
“你就这样不顾我的想法么?”心中一痛,我闭上眼,“好,如你所愿!”我迅速抬起手,避开了耳骨,猛地将耳钉戳进了耳垂中。
“明!”李世民低呼,迅疾地抓住我的手,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只觉得左耳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温热的液体缓缓从赤幽石滴落下来。
“你想用这样的方法来对抗我么?”李世民脸上的震惊与不舍慢慢减退,他扯出一抹惯有的残酷笑容,低头含住我仍在流血的耳垂,轻舔着上头的血,含糊不清地说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你走,绝对不会……”
一股战栗沿着耳垂流窜至全身,我不自觉地咬紧牙根,想推开李世民,想远离那可怕的威胁,但肩膀却被他牢牢地箝住。他的脸倏地俯低,我的唇立刻淹没在他坚定炙热的吻中,他的唇舌粗暴地侵袭着我,彷佛要将我完全纳入他的身体深处。我用力咬下,浓烈的血腥味在我们的口中泛起,却撼动不了他一分一毫,他依然紧攫住我的唇,深深吸吮、翻搅着,我的反抗对他根本构不成一点威胁。
我无助地闭上眼,到最后,我只能任他肆意掠取,到最后,我只能任自己痛苦地沉溺……真的,只能这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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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我重新换上一套男装,将背包背在身后,拿起长剑,趁着夜色,潜向太子府的后门。
“明。”可我刚入花园,身后便传来一声叫唤,定住了我所有的动作。
正文 帝王的爱情(2)
“明。”可我刚入花园,身后便传来一声叫唤,定住了我所有的动作。
我回头看去,长孙无垢正站在后园门边,一脸沉静地看着我:“明,你要走么?”
“是。”我回身将她拉到矮树林里,“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请不要阻拦我。”
“明,即使我不阻拦你,你依然走脱不得。”长孙无垢淡淡地说道,“世民的手段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他若不想放你走,你无论如何都走不了。”
“我知道,但是,总得一试。”我握住长孙无垢的手,“无垢,你一定知道如何逃出这太子府对吧?赶紧告诉我。”
“你怎知我一定会帮你?”长孙无垢一愣。
“因为我们都是女人,所以我知道。”我干脆地说道,“其实你并不喜欢我,当然希望我越早离开越好。”
“明,你确实聪慧。是,从你来秦王府的第一天,我就不喜欢你。世民对你太过痴迷,而对他来说,这确实不是什么好事。”长孙无垢先是盯着我看了一会,才喟叹道,“他向来冷心冷情,没有任何人能让他如此牵绊,可唯独你,一绊他就是数年。我本以为是他一直得不到你,所以才会这样执著,但事实证明我错了。一个要成霸业的男人,心中若总是放不下一个女子,这就是致命伤。明,你帮不了他,只能成为他的弱点。”
我抱紧双臂,靠着身后的树干:“但是,为何你不直接将我遣走,甚至从来没有流露出一丝对我的不满?”
“他的眼是海,却只为你而起波澜。他的深情如山,却只为你而屹立。除了你,我想恐怕他这一生都不会再真心地爱上别的女人。”长孙无垢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凄凉,“当我明白这一点后,我就只能选择无条件地对你好。因为我知道,我越是费尽心机、不留余力地去争去抢,只能使他对我越来越漠视。我越是咬牙切齿地去恨你,只能令他对我越来越不屑,他会离我越来越远。”
“我以前只知道你爱他至深,却不知道你居然肯为他牺牲到这个地步……”我喃喃说道,伸出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对不起……”
“从前我便知道,他对我并无爱恋之情,我也曾生出轻贱自己的念头,而后我慢慢明白,只要能以德持身,便能赢得他的敬重。”长孙无垢双眉微颦,已收住泪水,“‘既嫁从夫’是女子第一美德,何况我的夫君是这样一个天下无双的英雄,所以,我必要完全助他完成大业,不能出一丝纰漏。”
“我明白了,你是如此聪慧玲珑的女子,又怎忍心与心爱的男子形同陌路,那无异于将自己推入爱怨深渊中,万劫不复。唯有与他相持相守,你们才能共聚白头。”看着长孙无垢温婉的笑容,我恍然大悟,“但是,无垢,我想你错了。像你这般端庄贤淑的妻子,多少男人求都求不来。世民并非对你无情,他是爱你的,只是连他自己都未发觉罢了。”
“唉,不说我了。”长孙无垢眼眸先是一亮,而后她叹了声,不解地问道,“明,你又是为何呢?世民深恋着你,你也爱着他,为何却要撒手而去?”
“我与你不同,要我逆来顺受,我宁可一死。而不巧,世民也是这种性子。偏偏我们两人的想法又是如此相背,所以势必要有一个人做出巨大的迁就。当有两样东西摆在你面前让你选择,你不能两样都要,这不公平,也不可能。”若真和长孙无垢说什么一夫一妻、唯一的爱情,她一定无法明白,我抬头看着夜空,缓慢地说道,“我们的确都不介意为对方牺牲,但是,无论哪种情爱它都有某种程度的自私,即使是牺牲,我们也必须以自己的方式付诸行动。相爱未必能相守,这世上能够让相爱的人分隔的,不只有死亡而已。”
长孙无垢又长叹一声,悠然道:“我从前以为世民喜欢你,是因为你的美貌还有你的智谋,如今看来,最吸引他的,恐怕就是你的性子。”
“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我回过神来,转身要走,却被长孙无垢拉住了胳臂。
长孙无垢低声说道:“从后门走,四更之时,宫中膳房的人便会出门前去采购新鲜的瓜果蔬菜,你可以混在其中。”
“多谢。”我抬脚要走,忽然又停下问道,“无垢,倘若没有与世民的这层关系,你会不会依然对我这样好?与我成为好友?”
“会。”长孙无垢只犹豫了一下,很快便答道。
“谢谢你,无垢。”我回身猛地搂住长孙无垢纤弱的肩膀,随即便放开手,我没有再说话,敏捷地朝后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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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助膳房那群人的掩护,我很顺利地出了东宫。
天还未亮,长安城仍是一片漆黑。街道阴暗得仿佛藏着无数魑魅魍魉,它们会在瞬间扑出来将人撕裂。
我的脚步忽地停住,心中掠过一抹轻颤。
有个男人背对着我,立在长街中央,他颀长挺拨的背影很容易使人沉迷,却也令人无法忽视他逼人的王者气势。他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却似乎有阵阵可怕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般朝我压来。
李世民徐徐转身,脚步不疾不徐,他在我面前站定,俯首看着我:“明,深夜出宫的感觉如何?”
“感觉不错,自由的气息,痛快的呼吸。”我紧抓着背包的带子,直挺着身子答道,“你是专程赶来为我送行的么?”
“明,我早说过,你逃不掉。不过你也真是了得,无垢为了你助你逃脱,居然也铤而走险。”李世民嘴角的笑意一闪而逝,他的声音虽然深冷,但仍有一丝温度,“我们之间便如此结束了?这些年的情感对你而言,什么都不是么?”
“我心中所爱,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人。但是,若要我困死宫中,与无数女人争宠,每日等着你突如其来的宠幸,我宁愿守住这寂寞,在外漂泊流浪。”我慢慢调匀自己的呼吸,“世民,你当你的皇帝,我去追逐我的自由,就这样结束好么?”
“不可能!”李世民猛地揽住我的腰,抱着我跃上马背,一路飞驰地回了东宫。
李世民狠狠地将我甩到榻上,我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他结实的躯体便压了下来,将我牢牢地钉住,让我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我将你如珍如宝地捧在手心,深怕你受到半点伤害,哪怕你皱个眉都叫我心痛,我如此待你,你又是如何回报我的?”李世民倾身俯视着我,呼吸炽热地灼烫着我的唇,“我想宠你,想要时时见到你的笑颜,想要伸手为你拂去眉间的忧愁,你却总是不解风情,扭曲我的用心,甚至不惜任何代价也要逃离我!你非要这样伤我,践踏我的自尊么?”
“我没有要伤你!我求过你,求你放我走,但是从一开始你就否决了我一切的生路!我没有办法!”至此我的防线彻底崩溃,失去冷静地仰头低叫,“为什么非我不可?!你只顾自己的想法,却从未问过我的感受!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一切全由你主宰!一路走来,我只有被迫接受,没有其他选择!够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你以为我的情感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么?”李世民眼眸一暗,倏然出手,修长凉冷的手指瞬间扼住我的脖颈,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触着,却极具威胁性,“女人的姿态该是温顺的,眼神该是诱惑的,身子该是取悦人的,可你偏偏不是,你就是如此倔强!即使经历了这么久的挫折失败,也磨不掉你这一身与生俱来的傲骨!”
“你又想要我的命?”我咯咯笑了起来,“为了皇位,你连自己的手足兄弟都能杀之而后快,一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呵……是啊,算得了什么?”李世民的震怒与恨意突然转为可怕的平静,他低笑着,幽暗的眸光却冷得没有任何温度,“好,很好,你总算让我彻底明白心痛的滋味……”他随即粗暴地将我的双手钳制在头顶。
“世民!”我吃痛地蹙起眉,惊呼道,“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你知道的,不是么?”李世民解下腰带,束住我的双手。
他绑得太用力了,腰带束得我手腕上的皮肉连带着骨头都隐隐作痛,我彻底慌了:“不要,世民,不要这样!”
“明,是你一再地击溃我的理智,如今就该自食其果。”李世民的嘴角掀起一丝弧度,仿佛在笑,却狰狞得像在哭,令人不寒而栗。
我倒吸口气,他坚挺的欲望正抵住我不断在挣扎的下身:“不要……”
“我宁愿亲手毁了你,也绝不会再让你有任何逃离我的机会。”李世民俯下头,泄愤似地啃咬着我的脖颈,大手一用力,便将我的衣襟完全撕开,“绝不会再让你有逃离我的机会……”
我的耳边充斥着他无意识地低喃声,两眼则直直地望着头顶低垂的纱帐,任由冰凉的泪水滑落。
而夜,在这一刻,彻底沉沦了……
正文 生离死别(1)
我垂下头,望着手腕上的瘀痕发怔。瘀痕虽已淡去,那痛却记忆犹新。他给予我的疼痛,就如同他的人,激烈且不顾一切。他可以不在乎任何人、事、物,只做他想做的事。
今天是第几天了?离那个无奈的夜晚到底几天了?
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对李世民的情感究竟是哪一种了,那天清晨醒来,我便不言不语,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再有所回应。我是爱他,他却连最基本的尊重也不给我,完全不顾及我的感受,只知道强迫我的意愿,只知道一味地夺取。
那晚什么温情蜜意我都没有感受到,唯一深刻体会到的是一种身为女人的悲哀,一种无能为力、无从抵抗的无奈。
世民?你真的想就这么毁了我么?
“姑娘,你的头发湿漉漉的,让我帮你擦干了吧?”锦儿见我沐浴完后便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有些急了,扯了块软布来为我擦头发,“当心着凉啊。”
“让我来。”门咿呀一声被推开了,李世民走了进来。
我没有转头,仍是一动不动如木雕般看着窗外。
锦儿将软布交给李世民,便退出房去。
“明,你的头发又长了……”李世民拨了拨我依然微湿的发,用手指将它们梳散开。
我的目光紧紧地锁着窗外,湛蓝的天空、成荫的绿树……以前我从不知道,自由,原来是这般的可贵。若再留在这里,我一定会发疯。憔悴的容颜等在紧掩的木窗之后,任凭心事蒙尘、落锁,一直等到青丝成白发,华年渐渐老去。
李世民用软布轻柔地擦蹭着我的头发,修长的手指将发丝抹平、理顺,再将它们散开,摊在他的手臂上,而后再轻轻地梳过它们。
我安静地坐着,任由他拨弄着我的长发。
“明……你恨我是么?我知道你一定会恨我,但我并不后悔,而且我永远也不会道歉。”李世民将我打橫抱起,让我的头枕在他屈膝坐起的腿上,他轻抚着我的长发,怅然低语,“永远不道歉,那么我这一生都亏欠你。明,让我用后半生来弥补你,好么?”
我的目光稍稍移了下,看着他,有那么一刹那,我们深深地望着彼此,而后我又木然地移开视线。
“明,对我,你还是有情的,是么?我只是想将你留在我身边,虽然手段有些卑劣。”李世民深蓝的眼眸沉重地凝视着我,“为什么你总是急于逃离?我很想放你自由去飞,但是,你必须记得最终的怀抱在我这里。”
“明,你要知道,我就是你的天,你只能在我的空中飞翔。”李世民将我放回榻上,两手撑在我的身侧。
他的脸庞占去我视野的大半,让我感觉,似乎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我的心没来由地一阵紧缩。抛弃了那么多的清醒,最终还是无法选择自欺欺人。爱没有该与不该、能或不能,只有爱与不爱。但是,错了,从最初就错了。无论那份爱有多么诱人,他都是那个我绝不该爱上的人。我们的心在某一点相交后却迅速朝相反方向分离,越行越远。仿佛一直深爱,心却永远游离。
李世民俯下头来,没有霸道的掠夺,但那灼热的唇舌却一再舔吮我紧抿的唇瓣。
唇上传来他熟悉的味道,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淡淡的麝香味缠绕在我的鼻间……蓦然回首,我才发现,他的气息,我已经太过熟稔,反而辨不出有无了。
“不要……”我的手挡在他的胸膛上,想推开他,却用力过猛,将枕旁的那枚印章扫飞出去。
“不!”我惊叫起来,伸手想去接。这是当年在晋阳时,李世民亲手为我刻制的印章。这枚印章被我赋予了浓厚的感情色彩,已成为我心中独一无二的珍宝,它是我年少懵懂而情动的象征,是我想用心珍藏一生的。
任我再努力,仍是迟了一步,那枚印章轻轻地从我的指尖滑落,跌在地上,噼啪一声碎了,只剩一地的小碎片。是宿命的,真的不能强求。它原本是李世民示爱的证明,我小心翼翼地保存至今,不想它仍是碎了。
不该存在的感情,原来真的连记忆的证据都不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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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姑娘并无大碍,只是气虚血弱。”李淳风缓缓收回为我诊脉的手,“少吃生冷的东西,注意补气养血、健脾便可。”
“多谢李先生。”我颔首向他道谢。
李淳风低头为我写方子:“说来也巧,齐王妃染的和你是一样的病。”
齐王妃?我追问了句:“她如今过得好么?”
“唉……”李淳风摇摇头,“她也是个苦命的女子,嫁给李元吉已是身不由己,如今恐怕又要再改嫁,实在是……”
“她,嫁给李元吉之时,便过得不好么?”我呆怔了下。
李淳风看了眼锦儿:“这个,我想风姑娘的丫鬟会比我更清楚。”
“锦儿,你说。”我回头看着锦儿。
“真要说呀?我若说出来,姑娘你可不要怪我,我这也是听后院侍侯齐王妃的丫鬟说的。”锦儿脸上一片绯红,支吾着说道,“她们说齐王妃在齐王府虽然受宠,日子却非常难过,因为李元吉对她的占有欲已到了极其可怕的地步。有次王府的一个花匠只是多与齐王妃说了两句话,便被李元吉秘密处死了。”
“锦儿,照这方子去为风姑娘抓药。”李淳风写好药方,递给锦儿。
“是。”锦儿拿了药方,便立即出门去了。
“方才锦儿说的只是其中一部分,这李元吉为何痴迷齐王妃,我想你应该比谁都知道。”李淳风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李元吉第一次见到齐王妃的时候,先是惊骇得说不出话来,而后嘴中反复地只说着一句话:‘明,最终你还是难逃我的手心!’”
我听后心情十分复杂,甚至有丝迷惘。为何会如此?李元吉居然疯狂到这种地步。
我喃喃说道:“是我害了她,若不是我,或许她就不会遭此劫难……”
“你也不必过于介怀,若不是她与你相似,太子殿下一时心软没有大开杀戒,否则现在齐王府那就真是鸡犬不留了。”李淳风将桌案上的杯子握在手中把玩。
鸡犬不留?我打了个寒战,李世民玄武门之变获胜后,便下令将李建成的儿子安陆王李承道、河东王李承德、武安王李承训、汝南王李承明、钜鹿王李承义和李元吉的儿子梁郡王李承业、渔阳王李承鸾(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普安王李承奖、江夏王李承裕、义阳王李承度全部斩杀,真正做到斩草除根。
我边思索着边说道:“我听说,李元吉还有个孩子,是齐王妃所生,叫李承忠,他似乎逃过此劫。”
“呵……风姑娘居然连这个消息也知道,确是厉害。”李淳风先是一愣,而后轻笑。
“先生不是也知道么?”我与他对视一笑,“这事你我心照不宣,往后也不要再提起。”
“理当如此。”李淳风弹了弹手中的杯子,“风姑娘,你如今有何打算?”
“李先生,我听说你精通医术,有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可有此事?”我一皱眉,有何打算?当然是永远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李淳风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起死回生的药这世上没有,但是置人于死地的药却有很多。”
我眨了眨眼:“很好,不知李先生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呢?”
正文 生离死别(2)
武德九年八月八日,李渊下旨将帝位“禅让”给太子李世民,两人你推我让,说不清是真情流露亦或是虚情假意,总之,走完过场之后,李世民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帝位。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我便被人从睡梦中唤醒。
我迷蒙地睁开眼,锦儿正站在我的榻前,边上还有数名侍女,她们手中捧着大大小小的盘子。
锦儿躬身说道:“姑娘,今日是新皇登基的大日子,请你即刻起身准备。”
“我知道了。”我没有异议地起身,立即有几名侍女走了上来,为我沐浴更衣。
她们在我的发上涂桂花油,梳着复杂的发髻,拿起炭笔为我描眉,替我抹上胭脂,穿上艳丽的衣裙……
我一动不动,如一个人偶般麻木地任她们去摆弄。
等到一切都完毕了,锦儿捧着一面光滑的铜镜放在我眼前。
我冷冷地看着镜中那个一身华丽、仿佛套上精美面具的自己,心中只剩悲凉。
李世民今天将在东宫显德殿即位,我恍恍惚惚地由一群人簇拥着出了房门,往大殿走去。我茫然地做着一件连自己也不懂的事情,我就这样嫁他为妃么?我就这样嫁了他么?我在心底不停地问自己,却始终没有答案。这一切虚幻得如同一场梦,我只希望自己能立刻醒过来。
不,我不要这个梦,我不要这个梦!我不要!我抛下众人,撩起裙摆飞奔而去。
“姑娘!”我躲在花园假山后,锦儿她们在外头心急地寻找我,我仍耐心地等待着,等她们都散去别处了,我才抽身出来,独自上了一旁的高楼,凭栏远眺着东宫的显德殿。
显德殿外高台上端坐一人,一身光鲜的龙袍,正是李世民。台下左右分列文武百宫,左边全都穿着文官的服饰,依次站着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右边一批则全是武将打扮,我只认识尉迟敬德、秦琼、程咬金等人。
这时台下忽然一通鼓响,军乐齐奏,在场的人都静了下来。乐毕,一人手捧圣旨,立在城头高声宣读,大意是:陛下登基,大赦天下,关内六州,免除二年田赋及捐税,其它各州则免除差役一年……等等。
念毕,这时长孙无忌出列歌功颂德一番后,忽屈膝下跪,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这一跪,顿时文官、武将、皇亲国戚都一同跪下,齐声叫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而城楼之下守卫兵士也全数跪倒在地,向着台上高呼万岁起来。如此多的人一齐高声呼叫,当真是震耳欲聋、惊天动地。那声音如一股又一股锐不可挡的滔天巨浪,猛烈地拍打过来,直打得我耳朵嗡嗡直响,脑中眩昏,脚下虚浮,险些就从高楼上坠下。
我抓着栏杆,勉强立住身子,放眼看去,只见李世民全身沐浴在耀眼的阳光中,雕塑般完美而颀长的身形在缓慢地移动,无数人匍匐在他的脚下,而他头上的金冠、身上的皇袍在阳光的照耀下,将他周身都裹上一层朦胧的辉华,仿佛真是天神降界。
谁是李世民?是历史上的千古一帝唐太宗?是众人眼中傲视天下的乱世枭雄?或者,他只是我心中所爱的男人?我看到了属于他的雄伟宫殿、他的辉煌成功和他的天子威严,同时我也看见了自己,蜷缩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何其渺小、何其委琐、何其无知、何其荒唐、何其愚蠢。
我倏地一惊:为何连我也这样想?为何在他面前会忽然觉得自己如蝼蚁般微不足道?我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知道他的喜怒悲嗔,知道他也不过是血肉之躯!但李世民头上光华闪闪的皇冠在灿烂阳光的反射下,仍是照得我头晕目眩。而那“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声依然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不绝回响,盖住了所有声音,似乎天地间只剩这股声音。它直冲云霄,撼动人心,使我的理智几乎崩溃。
李世民……他终于登上了皇位,成为历史上的唐太宗。[请看小说网·手机电子书-wWw.QiSu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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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眼里,长安的月亮不是真正的月亮,它与一千多年后的那轮明月终究还是有些不同。
登高搂而望远,但我却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更烈的风,更遥远的落寞。
我痴痴地在城楼上等了一天,天黑时,李世民终于找到了我。
“明,你仍是这般任性。”李世民一身龙袍,潇洒从容,踏上高搂,步步向我驱近。
“世民,我穿这身衣裳好看么?”我双脚离地,坐在栏杆上,头朝后仰,轻甩了下宽大厚重的衣袖。我没有叫他陛下,依然唤着他的名字。
“好看,我从未见过比你更美的女子。”李世民轻慢地说着,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我整个身子从栏杆上抱起。而他也没有称自己为“朕”,而仍是用“我”。
我没有反抗地任李世民搂着,将脸埋入他的胸膛中,他身上那曾令我迷恋的麝香味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我完全陌生的龙涎香。
李世民轻吻了下我的鬓角,见我回头痴痴地望着夜空,便疑惑地问道:“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那只苍鹰。”我煞有其事地说着,其实夜空中一片漆黑,除了点点星光,什么都没有。李世民温热的气息拂着我的发,他贴近的结实身躯更无一不在强调他的存在,曾经他的怀抱是多么的温暖啊,我有些哀伤地想着,可是如今这一切都已腐烂到不可收拾,“苍鹰从来不会在乎满身伤痕,它只爱飞翔,它的每一次高飞,都只会考虑往更高的蓝天。即使前方有再多的危险,也都不会让苍鹰停止高飞,因为它生来就是为了飞翔……”
“苍鹰是桀骜轻狂的,但无论它飞得再高,飞得再远,也有它一生不变的巢穴。”李世民的手指似温柔似警告地抚摸着我的下颚,“明,不要再动什么无谓的念头……”
无谓的念头么?我轻笑起来,忽然一把推开他,闪得远远的。
“明,不要再惹我生气,过来!”李世民显然对我的逃开十分不悦,他伸出手,仍是霸道地命令着。
我朝他绽开一个笑容,奔向他的时候,一种诡异的悲凉涌上心头。
我猛地扑进李世民的怀中,将冰凉的的匕首塞入他的手中,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他。
“明……”李世民低头,一脸错愕地看着他手中的匕首——那把当年在晋阳时他赠于我的匕首。而今,那锋刃已深深地刺入了我的腹中。
“明!”他抱住我缓缓倒下的身躯,惊慌无措,十指冰凉。
鲜血从匕首旁幽幽沁出,我身上刺目的红色仍在流动,还有些腥红喷溅在他的身上,这种感觉如品佳酿,微醺而迷乱。
“为什么……”他喃喃问道,依然不解,仍是不懂。
曾经的眉眼一瞬,曾经的相视而笑,曾经的心有灵犀,一夜之间,失手打碎,裂成斑斑血痕。
“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我伸手想抚平他皱起的眉头,那从他眼中缓缓滑落的泪却灼烧着我的手指,阵阵发烫。
多情即无情,无情即多情。
“明,你不能死,我不许你死!”他终于无可奈何,声嘶力竭。
“今晚的夜色很美,我终于得到自由了……”我淡淡一笑,心已然无尘。
曾经有一段日子,他如此爱我。
曾经有一段日子,我也如此爱他。
他与我温情蚀骨、撕心裂肺的每一幕都弥足珍贵,我已好好收藏。
内心的皱褶已被温润地抚平,爱恨不留心,沧桑不留痕,心纯粹如明镜,沉醉其中,不可自拔,悄悄幸福。
“世民,你将来还能得到很多,很多……”我抬手,轻轻地擦去他的泪,“任人以贤、虚心纳谏……贞观之治……千古……一帝……”
李世民紧紧地搂着我,目光惶恐而凄怆,他焦灼地声声呼唤着:“明,明,明……”在那一瞬间,他似乎突然憔悴了、苍老了,俊美潇洒的脸上刻满无边的怅惘与痛苦。
终于,这就是永别了。
我将是他心中永远的曾经沧海,今生今世的唯一,再也不会失去。
闭上眼的一瞬间,失掉已久的轻松重新蔓延到我的嘴角。
悠悠岁月,只空留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