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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垃圾》》

自从那以后,已经过去十天了,兰德音讯全无,也不和珂珂联系。珂珂因情绪极度不稳,工作几次出错,让周围的同事非常吃惊。她自己也为一次又一次的出错而感到烦躁不安。最终,她自己也不由地生气了。

“下班后,顺便过去看一下吧,是在东区吗?”

朱蒂以一种开导的口吻向珂珂说道,但珂珂根本没听进去,只是对朱蒂点点头。珂珂在想,原来每天都能听见的声音,一下子突然听不见了,让她感到很不适应。珂珂不禁感到懊悔,两个人不住在一起竟然这么不便。尽管如此,珂珂还是无意主动与兰德联系。

有好几次,她的手已经伸向了电话,却又不由自主地将手撤了回来。她认为,这次应该由兰德主动与她联系。

珂珂焦躁不安,在屋子里来回不停地走动。马奇看在眼里却装着什么也没看见。珂珂希望马奇能安慰她几句,或者说个笑话分散她的注意力。于是,挖空心思想引起马奇的注意,可是,不管什么怪异的举动马奇都不理睬。正当珂珂扯着喉咙五音不全地大声吼着的时候,一份卷着的报纸向她飞了过来。

“你干吗呀,没礼貌。”

“吵死人了,珂珂。”

“马奇,你怎么就不了解我的心情。”

“我可没兴趣过问男女之间的事。”

“你也有责任,我告诉你。”

“是你出手打的人啊。”

“难道他就这样没有音讯了吗?是不是因为放暑假了,也许人家正在打工呢。”

“爱情太短暂、太渺茫了啊。”

听了马奇的话,珂珂垂头丧气,干脆在床上躺下了。

珂珂用枕头压在脸上,一阵寂寞向她袭来。但寂寞归寂寞,此时她感到自己还实实在在地活着。和利克在一起感到疲累时,她非常希望能有一张用来睡眠的床,可是现在,那已不再是她渴求的了。

这时,珂珂感到腹中一阵饥饿,同时也感到自己的身心正逐渐复苏过来。如果借助饥饿能获得预知未来的效果,那么,饥饿本身就成了一件快乐的事情。珂珂因寂寞与不安而紧咬着嘴唇,尽管如此,但她心里很清楚,兰德不会就此离开她。饥饿中却包含着甜美的希望,这是她与利克在一起生活时从未曾体验过的。

过去对利克的渴求,总伴随着对自己的厌恶,就像吸毒者一样,痛切的时候,想到解除对毒品的依赖性,却欲罢不能。爱着一个早已不爱自己的人,自然会产生一种憎恨。自从和利克分手之后,珂珂就在暗自发誓,绝不让自己再陷人不健全的爱情,无论如何不能重蹈覆辙了。

经过雕琢的爱情就像美玉一样,清晰明朗。获得爱情的人,就像天真纯洁的孩子游玩时在沙坑里发现一颗美丽的石头,如获至宝。她一直以为,长大后就再也不可能回到美好的孩提时代,所谓的成熟就是懊悔的种子开出来的苦涩花朵。事实真是这样吗?现在看来,只要将各种懊悔过滤掉,瞬间就可以回到孩提时代,像过去一样去爱一棵棵树,满怀憧憬地望着蓝天,深深地去爱一个人,并会产生一种感激之情。

珂珂渴望看到兰德的眼睛,并轻声告诉他,在她心目中,兰德是个无可替代的人。她还要告诉他,只要兰德对她微笑,她就感到非常幸福,不必为她付出什么,也不必为她做什么,她的心已经充满了温暖。mpanel(1);

珂珂站起身来,朝马奇所在的厨房走去。马奇点着炉子,将锅放在上面,然后拿起饭菜包装袋,浏览上面的说明文字。

“马奇,你在做饭?”

“这还用问吗?唉,我没这个才能,我真想施派克。下次找情人,一定要找个会做饭的。”

“我们做炒饭,那菜吃什么?”

“没菜。”

“没菜?就这些?”

“是啊。”

“天啊,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素了?”

“你这人烦不烦?”

珂珂忍不住笑了。她打开冰箱,里面摆着一瓶香槟,没有拆封的。本打算为施派克开一个送别会,由于施派克谢绝了,只好作罢。珂珂想起那天,烧得一手好菜的施派克在离开这个屋子时满脸歉疚,心里感到很遗憾。

“马奇,”珂珂回过头来对马奇说道:“我想周末去兰德家那儿看看。”

马奇抬头瞟了珂珂一眼。

“行啊,只是,有那个必要吗?”

“为什么?”

“他刚刚来过电话,说是待会儿就到。”

“真的?他还说了些什么?”

“我让他买炸鸡。”

“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兰德。”

“他说要带一个客人来。”

珂珂喜出望外,打了一个响指,然后“嘭”地一声把冰箱门关上了。

“太好了,马奇,我们把那瓶香槟喝掉吧。我都兴奋了,这下怎么办?我得先洗个澡。”

“他是来这儿吃饭的。”

马奇苦笑着,望着珂珂。珂珂高兴得手舞足蹈,让马奇有些意外,但能见到女友如此高兴,他也还是感到很欣慰。

“我去收拾屋子。”

门铃响了,珂珂飞也似地冲向大门,打开防盗锁链。门一打开,就见兰德手里拿着酒店装酒的纸袋和花束,满脸羞涩地笑着,站在门外。珂珂接过东西,放在地板上,立即扑上去紧紧地拥抱他。他们热烈地相吻,相互凝视着。等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这才发现兰德背后还有一个人,看着那个人,珂珂惊讶得差点跌倒在地。

杰西正满脸尴尬地站在兰德的身后。

珂珂瞪大眼睛,看了看杰西,然后又看了看兰德。兰德微微地耸耸肩,然后告诉珂珂,他向朱蒂要了戴利尔的电话,然后才和杰西联系上的。

珂珂的大脑仍然一片混乱,赶紧将他们两个人让进屋里。

“这是葡萄酒和炸鸡。”

兰德递着手上一包包的东西,一边对厨房里的马奇挥手。马奇笑着向他眨了眨一只眼。

“马奇,你早知道了?你知道他带来的客人是杰西吗?”

“这个嘛……”

“太过分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是不是你们早有联系?”

“不,我只是向他道歉。”

兰德说着,伸手抱着珂珂的肩膀。珂珂忸怩了一下,却忍不住地笑了起来。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深情地凝视着兰德,低声说道:

“我好想你!”

炸鸡,还有马奇刚做好的炒饭,晚餐就这么简单。兰德拿起刚买来的红酒,将瓶盖打开。

“冰箱里有一瓶香槟。”

珂珂看着马奇。马奇摇摇头,说没想到要庆贺就开香槟,太可惜了。

杰西坐在饭桌旁拘谨地喝着汽水。今天这种充满大人气氛的集会,是他过去不曾经历过的,他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杰西,再来一块炸鸡吧?”

“我吃饱了。”

“那怎么行?瞧你多瘦,光有个头没有肉也不行,你得多吃点。”

杰西只好又取了一块炸鸡,放到自己的盘子里,然后抹上辣酱。

“杰西,你和兰德都说些什么?给大家说说吧。”

杰西正拿着鸡翅骨在吸,听到珂珂的问话,为难地看了看兰德,说道:

“他说,他同情我的家庭环境,但并不赞成我做的一些事情。”

“不错,有长进。”

马奇风趣地说道。珂珂瞅了他一眼,回过头来看着杰西:

“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说,他根本不了解我的心情,不过我并没吸毒,虽然看上去挺有趣的,而且那些吸毒的家伙也很酷。”

“那东西对身体可不好啊,杰西。”

“抽烟对身体也不好啊,珂珂。”

珂珂被刚点燃的香烟呛得满脸通红。

“我很生气,没有人把爸爸的死当回事。也许爸爸真是个无可救药的人,但对我来说,他毕竟是我爸爸。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在这里了。可是,最让人生气的是,连我也开始认为,爸爸被遗忘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最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死虽然很可悲,也许那是最适合他的一种方法。”

“合适不适合,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马奇的话让杰西惭愧地低下了头。

“唉,我真不幸,妈妈一点都不爱我。说什么天下母亲都疼自己的孩子,那都是骗人的。妈妈最近还拿我身上流着一半黑人的血来嘲讽我,骂得难听极了。我真搞不懂,世上有那么多男人,妈妈看的是机会和其他人相爱,可她偏偏找我爸爸这样一个黑人,她根本就不愿向其他男人多看一眼。我就生活在这种家庭环境里。我不能因为这种爸爸而气馁,还必须努力做一个乖孩子,我有这个能力吗?我已经分不清是非了,也没什么自尊,生活一团糟。你们想想看,我身边有一个女人成天咒骂黑人,更糟的是她说的竟然全是事实。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喜欢我爸爸。前些日子,就那个人,”

杰西用嘴朝兰德努了一下:“他告诉我,说我是很幸运的。因为曾经伤害过自尊的人,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自尊,比起那些自尊没受,过伤害过的人,要高一个层次。”

马奇听了这些话,咯咯地笑了起来。兰德低下了头,觉得浑身不自在。珂珂在桌下用脚踢了马奇一下。杰西不可思议地环顾着这三个大人脸上的表情,接着说道:

“虽然他说得有道理,可是我还是让他少来这一套,说他是在唬我。他一听就生气了,说,我没必要唬你,还特地跑到这儿来,你还和珂珂过去的男人有关,我为什么要来见你呢?他告诉我,他之所以来找我,是希望能进一步了解珂珂,我会不会走上歧途跟他没关系。可是,只要珂珂心里还有我和爸爸存在,我们就跟他有关系了。他还说,他也是出于好奇,他想确认一下是否还有什么事他不知道,所以他就来找我了。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放下心来。我最讨厌有人对我说教或表示同情,说什么‘唉呀,这个孩子快被毒品污染了,得赶快救救他呀’。那种人,心里想些什么,我早看透了。所以,我对兰德这家伙很有好感。不过,后来他又唠唠叨叨说什么珂珂好可爱啦、好性感啦,没完没了,让我烦得受不了。”

珂珂红着脸,微笑地看着兰德。兰德很不好意思,默默地将酒杯送到嘴边,但最终他的嘴角还是露出了微笑。

“珂珂,你还喜欢我和爸爸吗?”

“喜欢啊。”

“可是,我爸爸都死了,你还喜欢他?而且,还惦着我,你有这种义务吗?”

“喜不喜欢你,跟你爸爸没有关系,因为你和你爸爸是两个不同的人。”

“那么……”

杰西茫然地望着屋顶,问道:

“那么,珂珂,你爱我吗?”

兰德和马奇不约而同地望着珂珂。在他们的注视下,珂珂有些心慌意乱,答道:

“是啊,当然爱你。”

杰西听了珂珂的回答,不紧不慢地“哦”了一声,并不显得惊讶。

“我还不了解爱究竟是怎么回事,大概就是那种随时牵挂着对方的感觉吧?”

“是啊,很相似。”

马奇微笑地答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是爱珂珂的了。是这样吧,珂珂?”

杰西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珂珂再次感到心慌意乱。

“我不知道这种事。”

“珂珂不好意思了。”

“别胡说八道,马奇。”

“能给我再来一听汽水吗?”

马奇对杰西点点头,站起身来,去厨房了。

“那个女孩是叫卡妮娅吧?和她处得怎么样?”

“还行。不过,有时候也会吵架。”

“避孕要注意啊。”

“又来了,珂珂就会说这个。你自己是不是注意避孕了?”

兰德大吃一惊,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仿佛这话是在问他似的。珂珂和杰西竟然能这样平等对话,就像两个大人似的,让兰德惊讶不已。

“那当然,就不用你操心了。”

珂珂对杰西笑了笑。心想,才几天工夫,都变成一个大人了。

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不再需要我关心了。想到这里,她不禁怀念起过去瘦得像个小恶魔一样的杰西。那时,他和自己一样,什么都不懂。可是现在,人并没有变聪明,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理解的事情在逐渐增加,也许是自己能够接受的事物在增加的缘故吧。一个能接受别人的人,自然能公平地待人。

“珂珂,你爱兰德吗?”

杰西像突然想到什么似地问道。

“爱啊。”

“可是,你也不会忘记爸爸,是这样吗?”

“杰西,就是因为有你爸爸,所以我和兰德才能相爱。是你爸爸让我变得更聪明了。”

“他那个人,从来没有想过要帮助别人。”

“那是因为有珂珂和他在一起。”

马奇从厨房回到餐桌上,补了一句。

“如果没有珂珂,今天你是不会坐在这儿和我们说话的。杰西,人虽然渺小,但有时对别人产生的影响却很大。我们应该接受好的影响,不久的将来,你和那些女孩在一起,也会对她们产生影响的。”

“和你影响兰德差不多吧?兰德对我说,他没想过人一生下就会落人了不幸,也从没有对种族歧视问题有过认真思考。听马奇上次一说,他才发现这个社会比他想像得复杂多了。”

兰德有点不好意思,干咳了几声。马奇意味深长地凝望着杰西,说道:

“在我们这个国家,要搞清楚好或不好,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认为正确,别人并不一定认为正确。况且,势单力薄的少数民族,还会受到各种各样的歧视。如果你整天抱怨,就不会有进步。你必须保护冷静,找到一个正确的方向。很多人都有这种向上的力量,对此仅仅是认同是不够的。每个人都有各种无奈,有时无奈会被夸大,有时又低估它了,这是人的共性。杰西,你爸爸的价值必须由你来决定,不管别人怎么说,你的看法才是最重要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还不能完全明白。”

珂珂有一些醉意,手撑在桌上,微笑地凝望着杰西。这是她第一次对杰西表示怜爱,杰西很快就要长大成人了。人生在世,能遇到几个爱自己的人呢?她希望杰西能感受到她是爱他的。如果日后在杰西遇到挫折时,他还能想起曾经有这么一个人亲切地对待过他,珂珂也就心满意足了。珂珂下定决心,一定要随时空出一只手来,以便在心爱的人有困难时助他一臂之力。珂珂相信,现在的杰西,应该理解她的这一番用心了。

“可是,我静不下心,老觉得自己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人到最后,都会变成一个人的。”

“你也有这种感觉吗?马奇。”

“是啊。所以,我们应该更加珍惜那些和我们相处过的人。”

“人都会这样吗?兰德,你也这样吗?”

兰德困惑地看着珂珂,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是,一想到自己会因失去珂珂而沦落为孤家寡人,他的情绪就很低落。

“我爸爸活着时,我并不感到孤单,因为有他和我在一起。爸爸虽然有很多缺点,可他还是爱护我的。”

兰德接着杰西的话说道:

“以后一定会有女孩和你在一起的,你不会再感到孤独。”

杰西盯着兰德和珂珂,张开着嘴想说些什么,随即又摇摇头,说道:

“我该回去了。”

马奇要送杰西。在即将离去之前,杰西又环顾了屋内一次,在他眼里,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与过去他和珂珂共同生活的屋子相比,气氛完全不同。他的鼻子嗅到了与以前完全不同的气味,因为不同的人营造出来的气氛是不一样的。他发现,珂珂明显变了,变得和自己像是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他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哇,想不到你长得比我还高了。”

珂珂和杰西拥别,对他的身高变化非常惊讶。杰西淘气地耸耸肩,笑道:

“可是我比那边那个人矮多了。”

兰德发现自己被卷了进去,于是,用手指着自己说道:

“什么那个人不那个人的?我叫兰德!”

“对不起。今天谢谢大家了。”

“哟,干吗突然变得这么客气了?杰西,我们都很了解你。”

“是啊。”

杰西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便沉默地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头抬起来,说道:

“珂珂,我终于明白了,你有你的生活,我没法介人。”

珂珂轻轻地拍着杰西的脸,说道:

“如果你想介入,那你就来吧。可不能光坐着等哟。”

“我会行动起来的。”

杰西和珂珂、兰德一一吻别。这时,马奇已经换上了漂亮的衬衫、戴着帽子从屋里走了出来,准备顺便上俱乐部去。

“今晚两位就请尽兴吧,我想我该晚一点回来。”

“珂珂,要注意避孕啊。”

兰德听见杰西的话不由得大笑起来,珂珂在他背上拧了一把。

马奇带着杰西离开了,留在屋里的两个人随即转移到躺椅上,继续喝着剩余的红葡萄酒。珂珂没有吱声,此时此刻,她感到有些虚软无力。兰德也觉察到她的变化,于是,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你能带他来真是太好了。”

“你是说杰西?”

“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我只是把自己的感受说给他听了。最初,他还忿忿地骂我,怪我把你从他爸爸身边抢走了。我也很生气,回敬他说,你们父子俩老缠着珂珂。当然,我并不真心这么认为,只是想发泄发泄罢了。他自己也说,以前有很多事情都是由你做的,自从你离开以后,就再也没人为他做了,所以他心里就更觉得不平。我告诉他,如果是这样,那你就当着珂珂的面把话说清楚好了,可以在她面前用礼貌的方式请求她的帮助。”

“很好。”

“可是,说着说着,我自己都觉得羞愧起来。因为我自己对你也不礼貌。只说想着要你爱我,我自己却一味地逃避现实。马奇说得对,我是太天真了。我想,今后我还会发现自己是天真的,也许会越来越讨厌自己。”

“傻瓜。就像你刚刚说的,如果你能诚恳地接受我的帮助,不就行了吗?”

“你愿意帮助我吗?”

“当然,我也需要你的帮助。”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外面下起雨来了。珂珂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往外眺看。兰德拿着两只酒杯,跟着她也来到窗边。

“他们两个人不会淋着雨吧。”

“没关系,不过是几滴雨。”

“真过意不去,我们待在家里舒舒服服的。”

雨点打在窗户的玻璃上,沿着玻璃滚落下来。在没有星星的夜晚,却反而想看看天上的星星。珂珂凝视着心爱的男人映照在玻璃上的身影,嵌在他一侧耳朵上的钻石在众多的雨珠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耀眼。那钻石闪着光,沿着他的脖子缓缓地移动,仿佛是流星在空中划过,来自双唇的暖意像条尾巴似地紧随着身影在动。

珂珂想许个愿,她转身想要告诉兰德,她的嘴唇却被兰德不由分说地堵住了。屋内只有两个人抱在一起的身影,黑夜的孤独在屋里被甜美的恋情融化了。听着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珂珂想起了许多往事。和兰德在夏日里相遇、在秋天相爱、在冬天里两颗心温暖地靠在一起。然后,春天过去了,夏天又来了。

有人说,时间是仁慈的。然而,时间绝不能成为埋葬记忆的泥土。那么,时间应该是什么呢?珂珂想起默默栖息在自己心中的人,尽管伤感的回忆会刺痛她的心,但是,她仍然要寻找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

她真正需要的是一条柔软的毛毯——一条用时间将横亘在自己心中的零散记忆包裹起来的毛毯。她愿亲手用这床时间的毛毯将那些记忆覆盖起来,然后安安心心地将毯子拉过去,盖过自己的头顶。想到这里,珂珂抬起了头,看见自己正在兰德的瞳仁里微笑。兰德向她提了一个很好的建议,要为过去这一段经历作一个总结。

“我们把那瓶香槟喝掉吧!”

解说 纯朴的猥杂

宫本辉

读了《垃圾》这部小说,就会很自然地想起俄罗斯作家契诃夫(1860—1904)的短篇小说。这并不是因为发现了山田咏美在风格或笔法上与契诃夫有什么共同之处,而是感到这两个人的作品,就像不谋而合流到一处的一股潜流。

山田咏美是日本现代颇具代表性的女作家,而契诃夫则是19世纪后半叶俄罗斯具有代表性的剧作家兼小说家,两个人既无共同的时代背景,成长的环境也相去甚远。然而,二者不仅仅在弥漫整个小说之中的某种类似的忧愁有相似之处,就连两个人描写恋爱中的人物、生活中的恋爱、人的理智和感情以及欲望的迷惘,都带有一种污秽的哀伤,显现出两种成分各异的地下潜流趋于合一的脉络。

契诃夫在临死的前五个月,曾给他昔日的情人莉嘉亚·薇萝瓦写过一封信,信中写道:

愿你安好如初。最重要的是你能快乐地生活,不要把人生想得太复杂,因为人生的真实面目恐怕是再简单不过的东西。

这位勤勉持重的作家四十四岁时死于肺结核。也许,在他弥留之际,他的内心正处在重重束缚与纠葛的烦恼之中,以至于在写给昔日情人的道别信中,依然流露出自己所向往的人生准则——简单快乐。同时,也流露出自己因未能简单快乐地生活而留下的深深懊悔。在山田咏美《垃圾》这部小说中,我们看到许多人为了追寻快乐的人生而屡遭伤害,为了追求简单反而将事情复杂化,以致反目为仇。爱情的言语变成了无形的利箭直射对方,结果,也使自己鲜血淋漓。

契诃夫在《关于爱情》这篇短篇小说中,曾借小说主人公之口说出下面这样一段话:

于是,就在这个时候,我胸口感到一阵灼热的剧痛。同时,我也突然醒悟了,原来所有妨碍我们爱情的障碍都是一些毫无意义、而且不值一提的事物,就像障眼法形成的一种假相。人一旦坠入爱河,再想深入地思考爱情的意义,就应该突破世俗的幸福、不幸、罪恶或美德等现有的观念,从更高、更重要的出发点去思考问题。如果你不愿意这样,那还不如干脆什么都别想。这就是我当时悟出来的道理。

山田咏美不是道德主义者,甚至在街谈巷议的评品中,还有人将她定位在相反的位置上。但是,如果将前面引述的契诃夫小说《关于爱情》中“爱情”二字替换成“人生”的话,那么,贯穿于山田咏美所有作品中的基调也就一目了然了。

在《作爱时的眼神》和《杰西的背脊》等作品中,作者以真挚情感面对人生,用纯朴的眼光来看待爱情,与他人相处的种种艰辛让人一览无遗。但是,社会的世俗评论所形成的假相,却让山田咏美戴上了一副与真实面目完全不同的面具。俗话说,面具戴久了也会变成真脸的。但是,《垃圾》这部小说却向我们证明,任何面具都不可能改变山田咏美的真实面貌。

纤细、亲情、同情、性欲、孤独、羞涩、自尊……在描述那些糅合了这些人性的人物时,山田咏美必须在混沌之中尽可能保持纯朴的视线,同时,又必须避免落入简单的俗套,因为设置在全身各个神经结上的无数相机镜头,都在寻找机会,会随时摄下一幕幕画面。这一幕幕被捕捉到的画面,就是散落在人性之中的猥杂。如果我们将它进一步简化,那么,这些散落的画面就都成了零碎的片段。因此,山田咏美作为一位作家,以更纯粹、更猥杂、更狡猾的手法,将这此零落的片段加以聚集组合,最后凝结成《垃圾》这部长篇小说。

这部小说的创作视角很单纯,而这种单纯的眼光却体现了这位作家难能可贵的素质,也体出她的才能和努力,以及她深邃的功力。

“一颗惦记着对方的心”应该说是《垃圾》这部小说的一个关键,尽管小说中登场的人物都没有任何恶意,恶意却充满了整个小说。我想,像《垃圾》这样能对那种因相爱而滋生善意,又由这种善意衍生出无形的恶意的衍变过程,进行如此简单清晰叙述的小说,是很少见的。

也许这一点正是我在风格迥异的山田咏美和契诃夫的小说中隐约感觉到会有地下潜流汇合的理由。

“突破世俗的幸福、不幸、罪恶或美德等现有的观念。”这正是契诃夫在他的小说中提出的、可解开人性最根本问题的线头,而在《垃圾》这部小说中也罗织了无数这样的线头。然而,读者究竟该从哪个线头人手,把整个错综复杂的线团像抽丝剥茧一样地全部解开呢?恐怕就连山田咏美本人也无法回答,这正是《垃圾》这部小说的卓越之处。所谓名作,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是朴纯、寡默而又充满猥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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