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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噩梦

《《妖蝶的封印》》

“阿尔辛诺!”阿多尼斯脸色微变,“阿西亚是我的人,她才不是什么舞女。希望你记住这点!

“我也希望你记住自己是埃及的法老!居然和一个罪人纠缠不清,你这样如何服众?”阿尔辛诺明显得动了气,语气尖刻了起来。

“你——”阿多尼斯沉下脸来,“阿尔辛诺你眼里可有我这个法老?”

“我身为埃及大公主当然尊重和服从法老,但这并不代表我就得服从你!”阿尔辛诺冷冷地说着,毫不示弱地望着阿多尼斯,“水族是我埃及的叛徒,你身为埃及王竟然贪恋一个水族女人的美色,不仅把她带进王宫里来,现在还纵容她在众目睽睽下侮辱我,简直是不知自爱!”

此刻大殿之上一片寂静,在座的人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出,眼见着气氛紧张得似乎用刀剑可以划开。阿尔辛诺公主骄纵专横已不是什么新闻,她所拥有的权势几乎可以与阿多尼斯匹敌,埃及上下拥护她为女王的呼声自先王去世后从来就没有停息过,然而阿尔辛诺向来不问政事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早有传闻这位傲慢艳丽的公主根本就没有把阿多尼斯王放在眼里,阿多尼斯也在多方面明里暗里的对她有所防范,不过双方从未发生任何正面的冲突,现在矛盾摆到了台面上来,阿尔辛诺公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指责法老,这还是第一次。

“放肆!”阿多尼斯勃然大怒,“啪”地将手中的酒杯掷到了地上。

“怎样?”阿尔辛诺挑衅地扬了扬眉头,“阿多尼斯,你今天要是再袒护她,我——”

“阿尔辛诺!”狄斯一把拉住了她持羽扇的冰凉的手,“够了,别说了。”

阿尔辛诺转过头来,看见狄斯的脸异常的苍白,那双褐色的眼睛里似乎藏着太多太多复杂的感情,难以用言语来表达。然而她一看便知他心里的有多难受。

“你不该出言冒犯法老,”他闭了闭眼睛,慢慢地说道,随即转向了阿多尼斯,“对不起,阿多尼斯王,请原谅阿尔辛诺一时的口不择言,我代她向你赔罪。”他冷冷地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了阿多尼斯身边的阿西亚——她居然在悠闲地吃着葡萄,一脸的事不关己,嘴角边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她看见了他,那抹笑容更是加深了许多。

狄斯在心里悲哀地叹息。

“我们走。”他拉起了阿尔辛诺的手站了起来。

阿尔辛诺一时不知所措,任由他拉着径直地望殿外走去。

“阿尔辛诺你听着!”阿多尼斯的声音在身后低沉而隐忍着怒火地响了起来,“现在我就以埃及法老的身份宣布赦免水族所有的罪过,我是王,是埃及的法则!没有什么事我做不到,也没有任何人可以违逆我!不管是谁,今后再对阿西亚有意刁难,就是藐视我埃及王,绝不轻饶!”

狄斯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听到他的话的时候肩膀微微抽搐了一下。阿尔辛诺挣不开狄斯紧握的手,来不及说什么就被他拉着飞快地消失在了殿外的夜色里。

我诅咒你,阿尔辛诺!用我的血,用水族所有人的血诅咒你,诅咒忘恩负义的埃及!阿蒙神殿上将洒满你们的鲜血!黄沙会淹没你们的白骨!阿尔辛诺,鳄鱼会撕碎你的身体,污秽的血染红了尼罗河!光明之神也救赎不了你永不超生的灵魂!

你给我记住,今日我虽死在你手上,但我还会回来的!我会用你的血来祭奠水族所有的亡魂!用你的的血!用埃及的血!

阿西亚以那伊阿得斯神和水族所有亡魂的名义发誓,一定会让你血债血偿!不管是一千年还是一万年,我一定会报仇的!我们一定会报仇的!!

鲜血似乎从水牢里漫延了上来,血海里飞出了猩红的巨大蝴蝶,噬血的恶魔般贪婪地向她飞来,啃啄着她每一寸的肌肤,她无路可退,动弹不得。

阿西亚鬼魅一样的笑声混合着流水的嘈杂声音不断传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至她忍无可忍地发出尖叫声——

阿尔辛诺从噩梦中惊醒,发现冷汗已经沾湿了睡袍,她的脸色苍白,紧紧地咬着嘴唇,直至泛白。

一双冰冷而强壮的手臂护住了她有些颤抖的身体。

“怎么了?”狄斯淡淡地说着,一面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整个夜里,他一直是清醒的,然而她在旁边却睡得极不安稳,因为在噩梦里的挣扎而喘息,偶尔几句呻吟,以及某些字句会从她口中逸出,她提到了诅咒,提到了阿西亚,也提到了死亡,之后就紧咬着嘴唇,只是发抖。

“阿西亚”这个名字,何尝不令他感到痛苦和恐慌?

“做噩梦了吗?没事了,阿尔辛诺”,他轻轻拍着她瘦弱的肩膀,“以后你少见阿西亚就是了。”

阿尔辛诺微微颤抖了一下,从他的怀里抬起苍白的脸来,“我在梦里说什么了吗?”

狄斯慢慢地摇头,把她的脸按重新按进了自己怀里,“你只是一直在挣扎,到底梦见了什么?”他一面说着一面轻轻地用手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黑色长发,心里知道冷静骄傲如阿尔辛诺,这种因为恐惧而失控的机会在她这一生中大概都微乎其微。他不免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居然把她吓成这个样子。

“我,”阿尔辛诺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停了停,“我梦见你丢下我去找阿西亚了,狄斯,我很害怕,你不要离开我。”

狄斯搂着她的手忽然僵硬了一下,他牵了牵嘴角,做出了一个不能算作微笑的表情,抬起他的下巴来,她眼里的恐惧半点不漏地被他尽收眼底,狄斯有些涣散的眼睛望着她,“你想太多了,亲爱的阿尔辛诺。”他耷拉了一下嘴角,气息喷洒在了她的脸上。

“你喝酒了?”阿尔辛诺低声问道,这才闻到他身上有很重的酒味,发现那涣散的褐色眼睛有些迷茫,“你一直都没有睡吗?”她眯起了眼来。

狄斯盯着她没有说话。

“说话啊,你在干什么?”

“好了,别问了,阿尔辛诺。”他垂下了褐色的眼来,“我答应你以后少喝就是了。”

阿尔辛诺伸出冰凉的手来轻轻覆上了他温暖而清瘦的脸颊,或许是因为酒精的关系看起来很是苍白。“别让我伤心,狄斯。”她幽幽地说。

狄斯伸手按住了她那只冰冷的手,慢慢地送到了自己的嘴边,“好好睡吧,阿尔辛诺。” 他替她盖上了白色的丝绸薄被,俯下身来温柔地吻了她一下,随即起身下床,提起了软塌边上的月白色长袍。

“这么晚了你要上哪儿去?”阿尔辛诺从床上坐起了身来。

“出去走走,”他一面说一面慢慢地披上了长袍,“对不起。”

“狄斯,”阿尔辛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你其实,其实早就知道了她还活着,还去见过她,对不对?”

狄斯系腰带的动作停顿了半秒,又毫无影响地继续。

“我在问你呢,狄斯。”

他回头,慢慢地向她走去,“你究竟在担心和害怕什么内容?”他说着伸出手来拍了拍她的手,“好好睡吧,亲爱的,不用管我。”

阿尔辛诺幽怨的眼神盯着他远去的背影看了半晌,她咬了一下有些苍白的嘴唇,纤细的手指抓紧了盖在胸前的薄被,先前的噩梦仍旧历历在目,那只恐怖的蝴蝶和阿西亚的诅咒似乎还在她眼前和耳边晃悠,她疲惫地闭了有下眼睛,这才发现脸上凉津津的——汗水吧,她想着,自己这一生中,似乎还从未像现在这样恐惧跟不安过。她的头有些疼,于是曲起了双腿,伸手握住自己的脚踝,把头搁在理膝盖上。

帷幔外传来了些许声响。

“谁?”她闭着眼问道。

“是奴婢送酒过来了。”

“酒?谁让你送来的?”阿尔辛诺仍旧闭着眼。

“回公主,皇子殿下之前喝光了所有的酒,叫奴婢再送过来的。”

“是吗?”她低声说着,“行了,把酒给我吧。”

阿尔辛诺伸手从使女手中的托盘里提起了酒瓶,慢慢地斟满了一只酒杯,送到了自己的嘴边,“东西放下,你可以出去了。”

“是,奴婢告退。”

“等等,”阿尔辛诺抿了口酒,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去把四皇子给我找来,就说我要见他。”

“现在吗?”使女抬头。

“废话!”阿尔辛诺冷冷地说道,仰头喝光了杯里的酒,“马上去。”

诅咒的开始

半个时辰不到,辛提卡纳出现在了狄斯和阿尔辛诺的寝宫。

“公主殿下,四皇子到了。”

“知道了,退下。”阿尔辛诺的声音低低地从里面传立刻来。

“我还以为这么晚了你不会来了呢。”她慢慢地掀开了华美的帷幔,莲步轻移地走了出来,月白色的长长睡袍外面斜斜地披着缀满珍珠的鹅黄色薄纱披肩,她微微低头,没有看他,径直地坐到了他面前的软塌上。

“你要见我,所以我就来了。”辛提卡纳淡淡地说道。经过晚宴上的那幕,他其实睡得也不是很安稳——事实上自从狄斯刺伤他又娶了阿尔辛诺之后,长夜无梦的安稳睡眠对他来说就成了永远回不去的记忆。当阿尔辛诺的使女出现在他寝宫里的时候,他正睡得迷迷糊糊,不过隐约听出了那个使女的声音——他被刺伤之后,阿尔辛诺有时候会派她来探望他——问明了她的来意后,他诧异之余根本来不及细想,披上外衣就径直跟她走了。

“你怎么了?阿尔辛诺。“他走近了些,看见她靠在那张软塌上似乎又睡着了,她单手支着头,眼睛微微闭着,素净的脸上果然很是苍白,火光下泛着玉石一般莹白的动人光华。

阿尔辛诺轻轻摇了摇头,“给我倒杯酒,辛提卡纳。“她有些疲惫地慢悠悠地说。

辛提卡纳向四周望去,找到了使女留下的那个托盘,他慢慢地斟了一杯红色的葡萄酒,走到了阿尔辛诺面前,弯腰递给了她,“他呢?哪儿去了?”他抿着嘴,知道狄斯此刻并不在寝宫里。

“他睡不着,出去散步去了。”阿尔辛诺淡淡地说着,微微睁开了眼,伸只了手臂接过他递来的酒杯。

辛提卡纳耷拉了一下嘴角,慢慢地给自己也满满斟上了一杯酒,喝了一小口。他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阿尔辛诺——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的妆容,褐色的美丽眼睛涣散而迷惘,颀长纤细的身体藏在月白色的宽大袍子里,由于是斜躺着的缘故,看起来似乎淹没在了其中,异常的虚弱。在辛提卡纳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阿尔辛诺,她一直都是那样骄纵傲慢,美艳妖娆,哪里会像眼前这个忧郁弱小的女子?呵呵,忧郁而弱小?这样的形容词他从来就不曾想到有一天会用在埃及大公主阿尔辛诺身上。

他承认最初迷恋上阿尔辛诺纯粹是因为她艳丽而不可方物的绝世姿容,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渐渐发现即使有一天她的美貌不复存在,他依然无法忘记她。她说的没错,他的确有过那样多的放荡的经历,然而他对她的爱却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堕落和放荡,有的只是矢志不渝的情感。正如他曾经对她所说的那样,他爱她胜过爱自己,甚至愿意为她去死,这炽烈的爱像是升华的火焰,足以烧去他过去的一切污点。眼下的阿尔辛诺看起来像是软弱的小女孩,她那如此苍白的脸让他的心里万分难受,几乎忍不住要去传唤御医来替她诊治。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阿尔辛诺微微闭上了眼,握着手里的杯子却并不往嘴边送。

“你是指阿西亚吗?”

“怎么?你也早就知道她还活着?”

“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会手软放了她。”辛提卡纳淡然一笑。

阿尔辛诺埋下了头,轻轻咬了一下温润的嘴唇。

“为什么?”他望着她。

阿尔辛诺疲惫地把酒杯放下,“--- ---我当然杀了她。”

“你说什么?”辛提卡纳睁大了眼睛,蓦然只觉得一阵冰冷自陡然间吞下酒液的喉咙里传来。

“我已经杀了她,早在我们从慕沙山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就杀了她!”阿尔辛诺用一只手捂着额头,继而又焦躁地放了下来,[奇`书`网`整.理提.供]她一面微微地摇头,褐色的眼睛四处看着,眼神游离而飘忽,“我杀了她,可是,她怎么还会在我面前出现?她怎么可能还活着?怎么可能——”

“阿尔辛诺!”辛提卡纳抓住了她不停动摇着的手,“冷静下来!”他望着她,目光里有疑惑,有慌乱,但更多的是关爱和怜惜,“没事的,已经没事了。”他轻轻拍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像是在耐心地哄着一个孩子——这样的景象从来就不曾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过,甚至连想也没有胆量这样想过,居然会有这样一天,连阿尔辛诺也会害怕,而自己,却能够在旁边安慰着她。“没事了,阿尔辛诺,”他一直说着,直到她看起来似乎慢慢地恢复了平静,便重新把她放下的那杯酒放到了她的手里,“喝点酒吧,阿尔辛诺。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事,你是怎么、怎么杀了她的。”

阿尔辛诺把玩着手里的杯子,目光却停留在自己无名指上的那枚蓝宝石戒指上,幽蓝的光仿佛是暗夜里恶魔诡异而邪恶的眼睛。她轻轻地吁了口气,“我把她、把她淹死了,在水牢里。”她冷冷地说。

辛提卡纳感觉从心底升起了一丝寒意,他舔了一下嘴唇,“你真的确定她死了吗?你有见到她的尸体吗?还是你——”

阿尔辛诺冷不丁地抬头,褐色的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她抿着嘴看了他一眼,那眼伸让辛提卡纳本想接着说下去的话硬生生地又给吞了回去。

“我的确没有亲眼看见。”她重新略略地低下了头,喃喃地说着。握着酒杯的纤细手指因为太过用力的关心而露出了泛白的关节。

她记得那天在阿西亚恶毒的诅咒中自己愤怒地拂袖而去,那时候水牢里的水应该还没有放满,因为直到她走出去的守侯,还能依稀听见阿西亚魔鬼一样的笑声。是的! 还能听见!那么,那个时候她就还活着!没错!她还活着!

阿尔辛诺的心里一阵激灵——该死!

“我只是下令放水,离开的时候她,她还在说话。”

“这么说来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一定是有人偷偷地放走了她。”辛提卡纳松了口气,“你也太大意了,阿尔辛诺。”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有人放走了她?”阿尔辛诺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这个当然,她现在活生生地就站在我们面前,这总假不了吧?又不可能是什么鬼怪。而你又不能肯定当日她是否就真的死在了水牢里,那么她自然是逃过了那一劫。”辛提卡纳耸了耸肩膀,“知道是谁做的吗?”

阿尔辛诺依然埋着头凝视着自己的握杯子的手。

真是这样吗?阿西亚居然可以从水牢里逃出来?从来就没有这样的先例,她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能耐,这样都死不了?难道水族的人真有什么特异的灵力?难道说——

“反正知道这件事的人也不多,只要你把当时在水牢里目睹一切的几个使女杀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好了,阿尔辛诺,这下你该放心了吧?”他说着,握住了她握着酒杯的手。

“放心?”阿尔辛诺猛地一扬手,阴沉的脸转向辛提卡纳,褐色的眼睛利刃一般地扫了他一眼,“你认为她活着我可以放心?愚蠢!”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不然呢?”辛提卡纳缩回了自己的手,惊讶于阿尔辛诺瞬间的转变,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才是他所熟悉的阿尔辛诺。刚才那个有些迷惘慌乱,小女孩一样脆弱的阿尔辛诺已经消失了,恐怕以后也再也不可能出现了。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突然很怀念那个虚弱而苍白的阿尔辛诺。“你都已经嫁给狄斯了还用得着怕她吗?”他忿然而有些心酸地说道。

“我说过我怕她吗?”阿尔辛诺冷冷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和阿多尼斯在一起。”

“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辛提卡纳嗤之以鼻地轻笑了一下,“阿多尼斯是刚即位的埃及法老,财富和权势无人能及,况且又那么英俊潇洒,有几个女人能抵挡得住王妃这个头衔的诱惑、不想成为埃及王的女人?就算是做不了埃及的王妃,那至少——”

“阿西亚和你身边那些追名逐利的下贱女人根本是两样!”阿尔辛诺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她当然清楚阿西亚是怎样的人——至少,她清楚以前的阿西亚是怎样的人。她对狄斯的感情未必就会输给自己,同样她和德勒之间那份似乎异于寻常的父女感情也曾让她有过一丝的感动和羡慕。记得当时她甚至愿意为了德勒而自刎。这样的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会因为权利和金钱的诱惑而和阿多尼斯在一起?她对埃及应该是恨得咬牙切齿的,当日在水牢里她还口口声声的诅咒着她所谓的忘恩负义的埃及;此外,对于狄斯,她该是矢志不渝的,就算是看到了那枚蓝宝石的戒指,她仍然坚信着狄斯不会背弃她,那份执着简直让人惊讶;可是现在--- ---算算时间,如果真如阿多尼斯所说,他这次的出游就是为了去慕沙山寻找水族的人,在那里遇见了阿西亚,那个时候自己和狄斯还没有成婚,而阿西亚在此之后就已经以埃及王身边的女人的身份和阿多尼斯回到了底比斯。这样说来,如果说背弃,应该是阿西亚先背弃了狄斯。可是,究竟是什么让这样一个坚定执着的女人轻易放弃了自己的信念和爱人? 而且为什么偏偏要选中埃及法老阿多尼斯呢?

“不要总说我身边的女人下贱。“辛提卡纳喝了一口酒,这和说我下贱根本就没有什么差别,他心里有些痛苦地补充道。

阿尔辛诺没有留心他的话,继续凝视着手里的杯子,想着自己的事情。

“你在想什么?”辛提卡纳重新在她面前蹲了下去,两只手指轻易地拿掉了她的酒杯,而她似乎根本就没有察觉,“阿尔辛诺?”

“我只是担心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慢慢地说着。电光火石般的想法在她的脑海里流星一样地闪过。阿西亚说过要报仇,难道,这就是她的报复?她之所以接近阿多尼斯,重新回到埃及王宫,在自己和辛提卡纳面前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都是为了即将开始的疯狂报复?难道,她这一切都是冲着我来的?

这样的想法让她感到焦躁不安——毕竟,阿西亚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她知道当日水族之所以要违抗王命离开底比斯是为了逃避自己的追杀;知道是谁杀了德勒和水族所有的人,知道是谁把她投进水牢想淹死她,当然也知道德勒神官当年有关狄斯轼兄篡位的那个预言--- ---这许许多多的真相,随便哪一件,不管是阿多尼斯还是狄斯知道了之后都不会放过她。更糟糕的是倘若阿西亚因为怀恨狄斯娶了自己,将那个预言告诉了阿多尼斯,那么无疑会发生她当年就担心的事——为狄斯惹来杀身之祸;就算她还爱着他,舍不得让他送命,那么她也无论如何不会放过自己,撇开她杀德勒和水族所有人的事不说,单单为了爱情,要是狄斯知道了自己所做的一切——阿尔辛诺感到一阵寒意自心底而生,袭遍全身。

“别担心,亲爱的。”辛提卡纳慢慢地说,心里终于猜到她究竟在顾忌些什么,“只要阿西亚守口如瓶,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而这世上,只有死人的口风是最紧的。”

“没错,我能杀她一次,就能杀她第二次第三次,我就不相信她永远都那么好运。”阿尔辛诺呓语一般地轻轻说着。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阿西亚的出现已经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宁静全给打破了,不能再让她这么肆意妄为下去,趁现在,那些事情还没有任何人知道--- ---

“怎么了?亲爱的阿多尼斯王,你怎么看起来闷闷不乐的?”

阿多尼斯的寝宫,弥漫着一股酒的腥甜味道。

“倒酒,阿西亚。”阿多尼斯沉闷地说着,一面抬头望了一眼正在悠闲地摆弄着花瓶里的莲花的美丽女子。

阿西亚撇了一下嘴唇。她已经换上了银白的长裙,亚麻色的长发放了下来,额头上依旧戴着平日里的那条金色发带。她一边微笑着,不紧不慢地从花瓶里抽出一枝莲花来,放在脸上嗅了嗅,一边慢慢地朝阿多尼斯走去。

伤刺

玉雕般的青葱手指拈起铜制的酒壶,慢慢地倾斜,琥珀色的酒液渐渐盛满了金色的酒杯。

“为什么还没有睡?”阿多尼斯面无表情地接过她慢条斯理递过来的杯子。

“是你吵醒了我。”阿西亚微微翘起了嘴角,如丝的目光淡然扫过阿多尼斯冷峻的脸庞,最后还是停留在了自己手中的莲花上面。莹白色的花朵看起来仿佛尼罗河上最美丽的精灵。

阿多尼斯沉默地喝着酒,一面不动声色地望着眼前持花的清丽女子,那飞舞的蝴蝶一般绚烂的气质隐匿在美丽的黑色眼睛里,致命的妖艳收敛于恬静而绝美的容颜之下,如同空谷里的幽兰一样清雅脱俗,又似尼罗河上的晚霞一般明艳眩目。此刻那张纯净白皙的脸上呈现出处子般的宁静,但那隐隐洋溢着的谜语一般的轻笑和水凝的黑色眸子里不时流露出的冷漠却总是让他觉得疑惑和不安。

这样一个女人,虽然小时候就远远地见过,但严格算起来,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然而她竟然有力量能轻易地挑起他的怒火。

阿多尼斯冷冷地想着,开始为自己先前在宴会上有欠考虑的做法感到一丝的懊悔——他向来是个冷静的人,自打有记忆以来,他就不记得有什么事曾让他比刚才更大为光火。阿尔辛诺或许说得说错,不过是个女人而已。

他喝了口酒,目光仍然停留在阿西亚的身上。

又或许是因为阿尔辛诺的确太过分了,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跟自己说话,才使得他勃然大怒吧;如果完全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大概还会感到一丝的轻松和心安,可是自己其实最明白那些过激的话仅仅是起了催化的作用而已,真正使他动怒的是阿尔辛诺对于阿西亚的指责。

他的确是在乎她啊,这点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吧。为了她,为了区区几句话,他居然公然地与阿尔辛诺划清了界限,这样做显然是十分不明智的。

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谨慎处理着与权倾朝野、骄纵傲慢的大公主阿尔辛诺的微妙关系,曾经他想过立她为王妃,永远消除这个隐患,不过在他发现她的心一直在狄斯的身上也就罢手了。好在阿尔辛诺为了狄斯什么都可以不要,对政事更是向来都爱理不理,他和她似乎早就有了默契,他要的是权势,而她要的是爱情,各取所需,井水不犯河水。因此虽然埃及上下对法老宝座的归属至今都存在着分歧,但阿尔辛诺已经得到了狄斯,根本就没有把埃及的王权看得有多重要,阿多尼斯这个从一出生就拥有了法老继承权的嫡出大皇子的王位坐得也算是安稳。可是现在,他和她之间那点微妙的利益关系似乎已经发生了改变。为了阿西亚,他刚刚在宴会上等于是在向阿尔辛诺宣战。虽然如今他的权势已经得到了一再的巩固,但心里也知道目前还不是和阿尔辛诺发生正面冲突的时候。

阿西亚把玩着手里的花,不经意间抬头,发现了阿多尼斯正默默地在盯着她看。

她轻轻一笑,站起了身来。

“上哪儿去?”

“睡觉。”她耸了耸肩膀,慵懒地伸手把花重新插回了瓶子里,一面继续慢慢地望外走。

“站住。”阿多尼斯放下了酒杯,“我有话要问你。”他低低地说道。

“明天吧,我累了。”阿西亚头也没回。

“连你也想要违逆我吗?”他猛地伸手,从后面拉住了她的手。

阿西亚停了一下,慢慢地转过身来,迎着他的目光望进他褐色的眼睛里,几秒钟之后,微微一笑,“我有什么资格违逆你?你是高高在上的埃及法老,而我只不过是一个罪人,因为你今晚的一时兴起或是仁慈才捡来一个平民的身份,不是吗?”

阿多尼斯撇了一下嘴角,他低头俯视着她,这是他不惜与阿尔辛诺决裂换来的女人,真是有些可笑和荒谬啊,他在心里冷笑了起来,知觉告诉他她对他来说是危险的,“为什么要去招惹阿尔辛诺?”

阿西亚咧开了嘴,露出贝壳般的细白牙齿,笑意在那张清丽的脸上更是加深了许多。

“你是故意的,--- ---为什么?”阿多尼斯眯起了褐色的眼睛,紧抿着嘴唇,现在回想起来,当时阿西亚的确是在有意地激怒阿尔辛诺,可是她为什么这么做呢?难道是为了让自己和阿尔辛诺起正面的冲突?还是因为——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阿西亚的嘴角仍旧挂着那抹没有温度的轻笑,手腕被阿多尼斯拽着,也不见她挣扎半分,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算准了我会因为你而和阿尔辛诺起争执,对不对?”阿多尼斯冷冷地说,“你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回答我!”

“我无话可说。”阿西亚含笑地望着他。

“你——”阿多尼斯不自觉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量,“你就这么有自信我会站在你那一边?如果——”

“你不是说过你已经爱上我了吗?”阿西亚咧嘴笑了起来,脸上一丝一毫的怒气都没有,在他的怒目下泰然自若,甚至还有一些好整以暇,这几乎让阿多尼斯气结。

“听好,即使我说的不是一时戏言,你也别指望能利用我对你的那一丁点儿所谓的感情。”阿多尼斯伸出一只手指慢慢地在阿西亚眼前晃了晃,“你别忘了我是埃及的法老,不是可以任由你随意摆弄的玩偶,--- ---如果今天你这么做不是单纯地因为阿尔辛诺,那就是为了娶她的那个人了,对不对?”

阿西亚耸了耸肩膀。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狄斯之间的事,”阿多尼斯的话听起来有了几分不似先前的尖刻,“实话说了吧,阿西亚,你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阿西亚黑色的眸子和阿多尼斯褐色的狭长眼睛对视了几秒,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爱情啊。”她幽幽地说着,淡然望着他那有些动怒的脸,“我总算是了解了,现在,”她把被他握着的手腕举到了他眼前,“你是否该放开我了呢?伟大的阿多尼斯王。”她慢慢地收起了笑容,将最后的那句话说得满是嘲讽的意味。

阿多尼斯的心里传来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望着她那张已经没有了笑意的冷漠面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不由自主地,他终于慢慢地松开了手。

“谢谢,伟大的埃及王。”阿西亚微微翘了一下嘴角,旋即盈盈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慢慢从他视线里消失。

阿多尼斯感到心里莫明的烦躁,他端起手里的杯子送到嘴边,发现是空的,便恨恨地将杯子砸到了地上,顺带掀翻了放酒的桌子。

月色,阴霾。

埃及的星空,很少有时候像今夜这般黯淡无光,就连本该出现的天狼星也迟迟不见踪影。尼罗河水泛滥的汛期已到,可河水却不见上涨,下埃及的部分地区已经出现了旱情。祭司每夜地祈求着尼罗河神赐予埃及丰收的喜悦。神殿的火,昼夜通明。

狄斯沿着月色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看到通明的灯火才发现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走到了阿多尼斯的寝宫外。

耀眼的火灼热了他因为酒精的关系而猩红的眼,想到寝宫里的阿多尼斯和阿西亚,他的心里仿佛有一万把利剑在戳。

阿西亚!

阿西亚!

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地对待我?

我不叫阿西亚,至少你不应该叫我阿西亚,或许不久之后,你应该称呼我为——阿西亚王妃。

伟大的埃及诸神啊,有谁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阿西亚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狄斯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里有血在滴出来,他咬着牙,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冲进阿多尼斯的寝宫里去,若是看到他和阿西亚在一起,他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会拔剑向他砍去。

走吧,狄斯,赶紧离开这里吧,回阿尔辛诺身边去。

心里有个悲哀的声音不住地低语着。

狄斯按在腰间配剑上的手露出了泛白的骨节。

他埋头,正准备离去,忽然听见远处隐隐传来急促的脚步。

黑暗中似乎有一前一后两个人影。

“救命!”晚风中,尖利而虚弱的女子的声音隐隐传来。

那声音很是耳熟,狄斯警觉地眯起了眼睛。

“救命啊!”声音由远及近,再度响了起来,可是却更微弱了。

阿西亚!

狄斯浑身的血液都在辨认出那个声音的瞬间凝固了,来不及细想,他拔腿就向那人影冲去。

“阿西亚!”他大叫着。

她惊慌地奔跑而来,那张苍白的脸终于曝露在了回廊的火光之中,像头吓坏的小鹿一样,慌不择路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阿——”狄斯还来不及开口询问,眼角就瞟见紧跟在她身后的凌厉刀光。

他可以拥抱阿西亚,但却不可能用同样的热情拥抱那把尖锐的刀。电光火石之间来不及思考,只想着要保护怀里的女子,他直觉地紧抱着她,迅速地转身,将他安全地搂在怀中,当火把的光映照在她面容上的惊恐时,锐利的刀毫不留情地深深扎进了他的肩膀。

“狄斯!”阿西亚失声尖叫了起来,看见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再看见他肩膀上的那把刀子,她的心险些停止了跳动。

剧烈的疼痛从他的肩膀处爆发。狄斯紧蹙着眉,咬着牙,感觉到对方将刀子抽出,带来更可怕的疼痛。他松开怀中的阿西亚,以利落而狠准的动作出手,犀利地直取对方咽喉,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连那刺客还没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咽喉就已经被狄斯给捏碎了。

狄斯松开了手,看着那人软弱地倒在了地上。肩上伤口的血正在漫流,他不以为然地转过身来,望着倚靠在石栏杆上有些颤抖的阿西亚,看见她身上满是血迹时,他的心脏险些停止了跳动。

“你没事吧?阿西亚?”他有些颤抖地开口问道。

“我没事。”阿西亚虚弱地笑了笑,抬起了惨白的脸,“你受伤了,狄斯,”她愣愣地望着他肩上还在淌着血的伤口。

“小伤而已。”低说说着,奇怪于她此刻的眼神,却说不出到底有什么地方奇怪,“你怎么会——”

“让我看看你的伤,”阿西亚说着有些摇晃地靠近了他,狄斯赶紧伸手扶住了她。

“你流了好多的血,”她轻轻地说着,“为了我你连命都不要了吗?”

狄斯没有说话,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本来空洞的眼睛里有着让他难以理解、浓得化不开的悲哀,却也带着温和的平静。

那个瞬间,狄斯忽然觉得像是重新回到了三年前,怀里的女子不是那个自称阿西亚王妃的陌生人,而是那个单纯善良,会对他说即使有一天全世界的人都遗弃了他,她也不会离开他的阿西亚,从前的那个阿西亚,他深爱着的人。

我的阿西亚,你终于回来了。

他能感觉,此刻怀抱里的女子是三年以前的阿西亚,是的,错不了。

“你真傻,”她哽咽着,黑色的眼睛望着他,像是有许多话要对他说,“我不值得你为我这么做,你真是个傻瓜,你知道吗?我已经--- ---”

狄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怀里的女子慢慢地瘫软了下去。

“阿西亚!”他的声音颤抖了,弯腰迅速地将有些昏迷的阿西亚重新抱进了怀里,这才发现自己那双碰到她身体的手沾满了血。

“你怎么样了?我带你去——”

“不要救我,狄斯,我——”阿西亚急切地张嘴,想说什么却已经说不出来了,她又虚弱地闭上了眼睛。

“皇子殿下,发生什么事了?”巡逻的侍卫此时已经赶到,望着地上的尸体和满身是血的狄斯还有他怀里的阿西亚目瞪口呆。

“叫御医!笨蛋!”狄斯大吼着,将已经昏过去的阿西亚的手搭在了自己受伤的肩上,弯腰抱起她的双脚,发了疯的狮子一般,“阿多尼斯人呢?到哪里去了?该死的!”他望着阿西亚苍白的脸上睁开又闭上的眼睛,惊慌而愤怒。

阿西亚,你要振作!

千万别睡着!阿西亚!求你了!

几个医生模样的人慌慌张张地围了上来,手忙脚乱地想接手工作,可是狄斯死死地抱着阿西亚不肯放手,像是已经失去了理智一般,一心只在乎怀里女子的安危。他们不敢靠近,只能围着他简单地给阿西亚验伤。

“如果你还不想她死就赶紧放开她。”辛提卡纳的声音低低地传了来,沿着花香四溢的小径慢步走来,辛提卡纳的身影慢慢地显露在了通明的火光之下,冷冷的脸上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轻笑。

狄斯愣愣地望着他。

“你这样只会妨碍救治而已。”辛提卡纳冷笑道,他斜着眼瞟了一下狄斯怀里的阿西亚,仿佛那只是一只无足重轻的小动物。

几个胆大的侍卫趁机将失神的狄斯拉开。

狄斯终于放开了怀中有些颤抖的女子,“要是她有什么差错,你们全都要填命。”他冷冷地说。

侍卫和医生也都在发抖,看着狄斯的表情,没有一个人怀疑他此刻的威胁。

“省点力气吧,要说这话的人似乎还轮不到你,”辛提卡纳环抱着手臂望着眼前满是是血的狄斯,“我是否该提醒你一下现在她可是阿多尼斯的人。”

狄斯的心里仿佛突然被什么锐利的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他望着被一群侍卫和医生抬上软轿向阿多尼斯寝宫奔去的还处在昏迷中的阿西亚,忽然觉得自己身体里残存的那一丝力量也在随之被抽走,从肩部传来的疼痛再度席卷了他。体温随着血液迅速地流失,他的身体微微有些晃动,随后脚下一软--- ---

辛提卡纳轻笑着,带着厌恶和同情的复杂心情冷冷地望着他。

“送他回去。”过了一会儿,他淡淡地对身边的随从说道。

原谅我

心痛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阿多尼斯曾经以为一次就已经够了,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再体会到了。

阿西亚走后,他本来在疯狂地灌着酒。心里明白对她说的话太重可能已经伤害了她。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对他来说太过危险,不会是一个普通的为他侍寝的女人。对于她,不知不觉中他似乎已经倾注了太多的感情,多到令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然而过分地专情于一个女子对于王者,尤其是埃及的法老来说,太多的事实已经证明绝对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可是,当他听到殿外一片嘈杂,看到被侍卫抬进来的浑身是血的阿西亚的时候,酒杯在他手里应声划落,他的脸也在看到她的那个瞬间失去了血色。

她似乎已经神志不清了,太多的血染红了白色的长裙,脸色苍白如同死人。

那一刻,他的酒一下子全醒了,而从心底传来的陌生的疼痛让他几乎休克。

才不过短短的时间,她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阿多尼斯有些踉跄地冲了上去。

阿西亚! 阿西亚!!

他颤抖着伸出手来,可是她浑身没有一处地方没有染上鲜血,已经看不出是什么地方受了伤,他的手停留在了半空之中,既而又握成了拳头。

“王,阿西亚小姐刚才遇刺了,属下们赶到的时候她就已经受了伤,不醒人事。”为首的侍卫禀报。

“刺客人呢?”阿多尼斯咬着牙,瞪着血红的眼。

“回禀王,已经被三皇子杀掉了。”

“狄斯?”阿多尼斯喃喃地重复着,“这件事一定要彻查!就算把埃及给翻过来也要找出主谋!”他握紧了身体一侧的拳头,“暂时交给你去办。”

“是!”

与侍卫说话的时候,阿多尼斯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昏迷中的阿西亚。

狄斯,你流了好多的血!

你真是个傻瓜,狄斯,为了救我你连命都不要了吗?

不要救我,狄斯!别救我!

阿西亚!!

狄斯猛地从梦中惊醒,脑海里浮现的全是阿西亚那张惨白的脸,还有那沾满了鲜血的白色长裙。她从他怀里滑落,他伸手想要扶住她,但却什么都抓不住。眼看着她像他小时候爱抓在手里的细沙一般,越是用力地想要挽留,越是流逝得快。

别救我,狄斯!

他喘着气,剧烈的疼痛从肩膀处传来。睁开眼睛,出现在他面前的是阿尔辛诺那张同样苍白而清丽的容颜。

“你醒了?”她靠近他的脸,微笑着。

那笑容却是装出来的。

她仔细地看着他,心中有种难以形容的悲伤。看见他睁开眼睛的瞬间,那眼中流露出的急切火焰,像是要迫不及待地赶去见他在睡梦中仍呼唤着的情人——她的心几乎沉到了谷底。

她的直觉甚少出错,心里明白长久以来自己不愿承认但却是最担心的事似乎快要或是已经发生了。

当辛提卡纳的随从将他送回来的时候,他肩膀上流出的血已经浸透了月白色的长袍。她倒吸了一口冷气简直不敢相信那眼前的一切。然而他的确是受伤了,而且,还是为了救那个女人。

半夜里丢下噩梦中醒来的妻子,离开自己的寝宫,说是要出去走走,原来就是去找阿西亚!

阿尔辛诺觉得自己的心也和他受伤的肩膀一样,正汩汩地淌着血。

她亲手为他慢慢地包扎好了伤口,替他盖上丝绸的薄被,然后就一直坐在他身边默默地看着他。他睡着了,或是昏迷了?总之他会醒过来的,只是她万万也没有想到,他醒来后叫着的仍然是阿西亚的名字!

她吸了口气。

“感觉怎么样?”她淡然地问道。

“阿尔辛诺,“狄斯有些凌乱的眼神终于聚焦在了她那张素白的脸上。她褐色的眼睛正望着他,让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正打算把目光移开,她却先把头撇了过去,端起了放在床头的一只酒杯,面无表情却又有些悠闲地喝了起来,不再理他。

阿西亚!

脑海里忽然又闪过了她那张满是鲜血的脸,恐惧重新抓住了狄斯的心脏,他忽地翻身准备站起来。

“啊!”

已经包扎好的伤口由于他剧烈的动作似乎又重新裂开了。

阿尔辛诺沉默地喝着酒,慢条斯理。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更没有看见。

狄斯重新跌回了床上,不经意间瞟见了阿尔辛诺冷漠的脸,她坐在他旁边喝酒,却没有看着他。

他终于发现了他妻子的异样。

伤口的疼痛似乎一下子就消失了,可是他的心却在往下沉。他望着她冷漠的侧面,一时间没有了再站起来去找阿西亚的冲动,或是勇气。

“阿尔辛诺,你--- ---“他添了添有些干裂的嘴唇。

她还是一言不发。

“你怎么还不睡——”他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了,因为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怎么说,那个“睡”字还没有完全出口,她就站了起了身来。

“别走!阿尔辛诺!”他伸手拉住了她冰冷的手,把她拽了回来,“对不起。”他埋着头,低声地说。

阿尔辛诺仍然是站着的,背对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 ---我不能不救她,你知道的。”

阿尔辛诺用力地将自己的手愤然地从他手里挣脱了出来,可是他马上又敏捷而迅速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我没有办法。”他有些悲伤地缓慢说着,慢慢地站了起来,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她,“我不想骗你,也从来没有骗过你,我的确是爱你的,可我也仍然爱着阿西亚,当初我是以为她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才——”他慢慢地说着,闭上了眼睛,“原谅我,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可能不去救她,即使她现在已经是阿多尼斯的人--- ---如果换做是你身处险境,我也一样会奋不顾身地来救你,即使是搭上我的命也心甘情愿。只是对于阿西亚--- ---我请求你理解我的无能为力。”

阿尔辛诺仍旧没有说话,只是他能感觉她偶尔的颤抖。

“我知道我让你伤心了,对不起,阿尔辛诺。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长久以来我都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好,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根本就不该爱我,我无法给你一颗完整的心。我配不上你,更配不上你这么多年对于我的炽热的感情--- ---或许当初我不该阻止你嫁到密诺亚去,因为即使是尤多玛斯,或许都要比我这个丈夫做得更称职--- ---”他呓语一般,断断续续地说着。

“够了,”阿尔辛诺淡淡地说了一句,伸手轻轻推开了他环抱着她的双臂,“我很累,想休息了。”说着她朝前走了几步。

“阿尔辛诺!”他有些悲伤地呼唤着她。

“--- ---你还打算要出去吗?”她终于转过了头来,素白的容颜蒙着一层清冷的光,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心情。她望着他,淡然而随意地开口。

狄斯抿着嘴没有说话。

他一直盯着她,不记得是怎样重新坐回的床上,阿尔辛诺替他盖上了丝绸的薄被,依旧面无表情地望了他一阵,然后俯下身来吻了一下他的额头,他一直睁着眼,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知道这个吻的意义吗?”她从他额头上慢慢抬起头来,淡淡地笑了一下,“它代表我原谅了你。”

阿多尼斯王

阿多尼斯站在床前,沉默地盯着床上那个瘦弱的女子。他的唇紧紧地抿着,站姿僵硬,难以记得已经这样站了多长时间。

两天了,御医试过各种方法,阿西亚仍然没有醒过来。偶尔她会因为疼痛而发出呻吟,当大多数的时候是紧咬着嘴唇,一动也不动。

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刀伤有的是刺中的,有的是割破的,虽然没有一处致命,但过多的失血几乎让精通医理的御医也束手无策。

阿多尼斯无数次地自责,要是当时没有对她说那些愚蠢的话,她就不会离开,要是她一直待在他身边,他是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在她身上的。

她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唇色泛青。他不记得自己曾见任何人像她此刻这般脆弱。她的苍白和无助几乎使他因为愤怒和担忧而疯狂。

不得不承认,命运之神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让他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但却因为她而重新变得软弱。

“王,阿西亚小姐的情况似乎很不乐观呢。”一个御医畏缩着上前,埋着头,不敢看阿多尼斯的脸。

“--- ---什么意思?”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床上昏迷中的女子。

“阿西亚小姐失血过多,如果今晚之前还醒不过来——”

“怎样?”他不动声色地低声问道。

“那就,”御医怯生生地抬了抬眼睛,“那就--- ---请王还是作好心理准备。”

阿多尼斯缓慢地转过头来,褐色的眼睛里有着一种接近于绝望的杀气,任何人在与这样的眼睛接触时都会从心底感到战栗,“要是她醒不过来,你们一个个也别想活着离开。”他冷冷地说。

御医的脸一下子变得如同此刻的阿西亚一样惨白,“是、是,臣一定会尽力的。”

阿西亚,不会有事的!

你是我太阳神之子、埃及法老阿多尼斯的人,谁也别想就这么把你带走,即使是死神阿奴比斯,也休想!

会醒过来的,一定会!

阿多尼斯闭上了眼睛,尝到了从干裂的嘴唇处传来的一丝血腥滋味。已经记不得有多长时间没有进食了,他一直守着她,看着她苍白无助的样子,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似乎也在随着时间慢慢流逝。

“怎么这么吵?”他微微地睁眼,“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回阿多尼斯王,是三皇子。”侍卫低首。

“又是他?”阿多尼斯厌恶地皱着眉,“他怎么又来了?打发他走!阿西亚需要安静。”他挥了挥手。

“可是,王,三皇子今天已经来了三次了,他——”

“你不知道再打发他走吗?”阿多尼斯冷冷地说,“没用的东西。”

“属下们已经拦不住他了,他还说-----”

“还说什么?”阿多尼斯挑眉。

“说要硬闯进来。”

“好啊!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能耐!”阿多尼斯慢慢地说着,“退下,不要吵我。”

“可是——”侍卫欲言又止。

阿多尼斯转过了头,冷冷地瞪着他。

“皇子殿下已经伤了几个侍卫了,他还说,要是您再不让他进来,他、他就,他就--- ---” 侍卫试探着抬头。

“就怎样?”

“就杀光所有的侍卫。”

“岂有此理!”阿多尼斯的双手在身体的两侧紧握成拳,冷峻的脸上流露出令人战栗的杀气,“不知死活的东西!”

“我再说一遍,让开!”狄斯拔出了雪亮的长剑,沉着脸,一步步地逼退着阿多尼斯寝宫外的成群侍卫。

“三皇子,王有令,不准您踏进寝宫半步。请不要使属下们为难。”为首的侍卫怯声说着。

“这个理由你认为还讲得通吗?”狄斯冷冷地说,“今天谁也休想拦我,除非你们自己找死,”说着,他把剑指向了他。

“三皇子,您——”

“你想干什么?”阿多尼斯慢慢地从帷幔之后走了出来,看起来像是游走在夜间的鬼魅一般,铁青的脸上连愤怒都看不见,只剩下令人战栗的阴沉,“造反吗?”

“我只想见阿西亚,你凭什么不让我见她?”狄斯抿着嘴,同样愤怒的眼睛回视着他。他担心阿西亚的伤,可是两天过去了,他不但连她一面也没有见到,甚至她现在怎样,是否已经安然无恙他都无从得知。阿多尼斯的侍卫如同防范刺客一样地提防着他,不准他踏进寝宫一步,也没有人告诉他关于她的任何消息,这让他几乎因为愤怒而疯狂,“你凭什么?”

“就凭我是君你是臣,”阿多尼斯冷冷地说,“你想再见阿西亚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狄斯的脸同样变得铁青。

“不要再问我为什么,除非你想要激怒我。”阿多尼斯缓慢地说着。

“如果我今天一定要见她呢?”

阿多尼斯紧抿着嘴,瞬间已经窜到了狄斯的面前,“我警告你,狄斯,”他一手拽住了他长袍的领口,眯起因为失眠而血红的狭长眼睛,压着心里的怒火,一字一句低声地说道,“她是我埃及王的人,无论是生是死都轮不到你在这儿操心!”

“你以为你唬得了我?”狄斯冷笑着。

“阿尔辛诺真是把你给宠坏了,让你如此地不知天高地厚!”阿多尼斯暴怒地吼了起来,用力地甩开了拽在手里的狄斯的领口,“侍卫!”他朗声呵道。

“王!”大殿上的一众侍卫俯首跪了下来。

“听着!眼前这人要是再不知好歹,就给我拿下,必要时杀了也无所谓!”

“凭他们也想拦住我?”狄斯冷笑道。

“马上把王宫里所有的禁军都调集起来,”阿多尼斯一脸的阴沉,“再去把阿尔辛诺公主请过来。”

“阿多尼斯你别太过份!”狄斯褐色的眼睛里腾起了杀气,“我再说一遍,我只想再见阿西亚一面,仅仅一面而已!”

“办不到!”阿多尼斯冷笑。

“阿多尼斯王!”身后传来急促而有些颤抖的声音,御医模样的人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她怎么了?”阿多尼斯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阿——阿西亚小姐,她、她似乎有苏醒的迹象了!”

阿多尼斯忽地转身往寝宫深处跑去。

“看好他!”他突然又折了回来,恶狠狠地瞪了狄斯一眼,“现在知道她没事了,你似乎也没有再闹下去的理由了!”说罢匆匆离去。

阿曼神啊!守护埃及的诸神!我从心底感激你们!

阿西亚!阿西亚!!

他一阵风似地窜了进来,掀开围着她的一群御医,冲到了床前。

“--- ---怎么回事?你刚才不是说——”他望着她苍白依旧的脸和紧闭的双眼,暴怒地拽住了身边一个御医的领口。

“是、王,”御医恐慌地望着他,结结巴巴地说,“刚才阿西亚小姐的确有睁开眼睛,可是现在——”他无可奈何而又狐疑地望了一眼似乎仍处在昏迷之中的阿西亚,几乎怀疑刚才自己见到的都是他的错觉。

“你胆敢骗我!”阿多尼斯慢慢地手紧了拽着他领口的手,眯起了血红的眼睛。

“我——”御医的脸因为缺氧而涨通红,他挣扎着,喘不过气来。

“王!”周围的御医跪了下来,“他并没有说谎,我等可以以性命担保,阿西亚小姐刚才的确苏醒过。”

“那你怎么解释她现在的情形?难道我所看见的是假的而你们看到的确实事实不成?”阿多尼斯一脸的阴沉,并未减轻手里的力道,眼看着那人即将因为窒息而昏厥。

“王!请放手!”一个胆大的御医站了起来,鼓起勇气拉住了阿多尼斯的胳膊,“您这样会要了他的命的!”

“我要的就是他的命。”阿多尼斯冷冷地说着,“我说过,救不了阿西亚,你们就得给她陪葬。”

“阿西亚小姐的确是已经醒了!”他焦急而慌乱地说,担心着同伴的安危,“至于她现在这个样子,”他望着几乎休克的同伴,脱口而出,“或许只有一个原因讲得通!”

“说下去!”阿多尼斯把头慢慢地转向了他。

“是,”御医添了一下嘴唇,几乎在为刚才欠缺考虑的话而深感后悔,因为他不确定告诉阿多尼斯接下来的那番话会不会将自己和所有的同伴推向更危险的境地,“或许,或许——”他犹豫着。

“说!”阿多尼斯大吼道。

“是!”他吓了一大跳,“或许因为某种原因她不愿意再醒过来!”终于,他大声地说了出来。

阿多尼斯愣了一下,那张阴沉而恐怖的脸上浮现出了极其复杂而奇怪的表情。

他慢慢地松开了手。

御医们赶紧上前,扶住了瘫在地上、捂着喉咙猛烈咳嗽的同伴。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他冷漠的脸愤然地转向了那个御医。

“是!”他畏缩着,才稍稍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阿西亚小姐的身体现在非常的虚弱,可是,除非她自己不愿意,现在应该已经醒过来了。”

阿多尼斯不再说话了,他紧抿着干裂的嘴唇,脸色却是更加的苍白。

“你得对你所说的话负责。”他冷冷地说着,“全都给我下去!”他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

埋着头,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慢慢地走到了阿西亚的床边,伸出手来碰了一下她戴着金色发带、苍白而冰凉的额头。

她的眼是紧闭着的,苍白的嘴唇也是。这几天来她一直都是这样,静静地躺在那儿,瘦小的身体仿佛淹没在了那宽大的床里,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生气,若非偶尔因为痛苦而发出几声呻吟,她看起来根本就像是一具美丽的尸体。

法老的告白

阿西亚。你真的醒了吗?

他此刻的心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痛苦和伤悲。御医的话仿佛利刃一般,刺得他全无招架之力。她终于脱离危险了,这当然令他欣喜若狂,然而她竟然不愿意醒过来,这比她的死亡更让他感到绝望。

为什么?不肯原谅我吗?

他垂下了头。

“对不起,阿西亚。”他轻轻地拉起了她冰凉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脸上。悔恨从心底弥漫开来。

他知道对于自己来说阿西亚是危险的,足以成为他致命的弱点,然而长久以来的骄傲和冷静让他不屑承认这个事实。为了逃避将来可能面临的难题,他甚至不惜以伤害她来保护自己。

真是懦弱啊,他在心里叹息着。

“你怎么能这样残忍地对待我?”他扯了扯干裂得渗出血丝的嘴唇,作出了一个连苦笑都算不上的表情,“为什么还不肯醒过来?你知道吗,这样比杀了我还要让我感到痛苦。是我不对,我不该怀疑你,不该自私到用伤害你来保护我自己。--- ---我曾经说过我已经爱上你了,那是我这一生中所说的为数不多的实话。是的,阿西亚,我爱你,爱到连我自己都无法想象。虽然我很不愿承认,但现在事实已经很清楚了,相比与我所热衷的权势,你要重要得多。我这一生不曾爱过什么人,或许也不懂得怎样去爱一个人--- ---所以才会让我身边的人都--- ---”他吸了口气,甩了甩头,“对于你--- ---从我在慕沙山上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爱上了你,那样义无返顾,连我自己都很难相信。”他撇了一下嘴角。

“你能听见我的话吗?阿西亚。”他忧愁地望着她,褐色的眸子里有着复杂而悲伤的感情,“我是埃及的王,表面上看来是风光无限,可是我仍然有着太多的顾虑。一个王者或许是不适合谈论爱情的吧,因为他永远无法做到普通人对于爱情的单纯和执着,永远都有许许多多比爱情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而这些事,往往都是作为一个王者所必须得做的事情,是他的责任。我呢?或许你会觉得我骄傲自负甚至刚愎自用,可你怎么能怪我呢?我生来就是埃及的储君啊,我所受的教育和身体里流着的血液让我注定了会成为这样的一个人。然而我对你的爱正是在这样的土壤里开的花。如果我不是埃及的法老,或许我根本就不会遇见你,也正因为我是法老,我才不得不处处谨慎事事提防,即使那样,我还是无可就药地爱上你了。为了你,我不惜拿我的王位做赌注,那是我有生以来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你了解吗?”

“如果你真的已经醒了,睁开眼来看看我好不好?就算你还不肯原谅我,也让我知道你是否真的已经平安无事了,这样都不行吗?”他握着她冰冷的手,望着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的脸,悲伤和绝望再度席卷了他的心,他近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用的,她根本连一点醒过来的迹象都没有。

阿西亚!阿西亚!!

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我希望他们对我所说的话是真的,你的确已经醒过来了,可是天知道我有多么不愿意相信那样的事实!你醒了,但却不肯睁开眼来看我一眼!你知道这样做对我造成的伤害有多大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 ---你终于说完吗?”床上的女子气若游丝,缓缓地睁开了美丽的黑色眼睛。

阿西亚!!

阿多尼斯惊喜地张大了满是血丝的褐色的眼,“你醒了!”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她冰凉的手。

阿西亚淡淡地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的目光对视了一阵,无人开口,半晌之后,他渐渐放松了她的手,褐色眼睛里的狂喜转眼被淹没,他又恢复成了那个冷静而自制的王,只是有些颤抖的手泄露了他曾经历的紧张。

“你终于肯原谅我了吗?”他苦笑了一下,伸出手来抚了一下她凌乱的发丝,阿西亚微微地别过了头。

“你醒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还是更早的时候?你知道从你受伤到现在这段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你怎么忍心再这样折磨我?”他有些悲伤地望着他,她似乎真的是醒了很久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冷静的光不像是一个初醒之人该有的,“以后不准再这样做了,听见了吗?”他轻轻地握着她的手,有些沙哑地说。

“你是在以法老的身份命令我吗?伟大的阿多尼斯王。”阿西亚苍白的嘴角绽开一丝轻笑。

他的手轻触她的嘴唇,“为什么总以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他缓缓地问,因为她话语中带着的戏噱而难受,“我是埃及的王,可我也是一个爱你的人。”

“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阿西亚翘了一下嘴角,气若游丝,“原来伟大的阿多尼斯王也这样善变。”

“阿西亚!”

“好吧,爱我的阿多尼斯王,‘她冲他微微一笑,”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她微笑着盯着他,慢慢地开口,“我要见狄斯。”

“不行!”像是有蛇爬进了他的咽喉,阿多尼斯脱口而出,断然拒绝。

阿西亚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轻笑,“--- ---你在害怕什么?”她盯着他那张略略有些变色的脸。

“没有。”他匆匆地说道,握紧了她的手,“现在我还不想和你讨论有关狄斯的事,”他抿着嘴,“只是你要见他,原谅我,办不到。”

“你在吃醋吗?”阿西亚冰冷的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他搁在床头握成拳头的手,微微一笑,“我只是有一样东西想要送给他而已。”

“什么东西?”阿多尼斯警觉地抬头。

阿西亚的笑容很是虚弱,但那笑容的背后似乎藏匿着他所不懂而疑惑的神情。

“拿着,”她不知道从身上什么地方取下了一样东西,轻轻地推到了他手边。

“这是——”阿多尼斯惊讶地望着她。

“--- ---黄金之剑。”阿西亚轻笑道。

微微带着体温的短剑握在手里,阿多尼斯觉得异常的似曾相识。似乎很久以前自己就已经见过,拿在手上的感觉是那样的熟悉。他疑惑的目光停留在那把剑上。

古老而沉重的纪念呵。

剑柄上幽蓝的方形宝石闪着莹亮而通透的光,仿佛能把人的魂灵吸进去一般。剑身由黄金打造,上面刻着古老而神秘的图案,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只硕大的斑斓蝴蝶,展开巨大的翅膀,栩栩如生,似乎随时都会飞走一般。那样的景象太熟悉了,阿多尼斯想着,对了,就像是那天晚上阿西亚额头上所绘的那只美丽蝴蝶,不过,那一只比眼前的这只可要有生气多了。

“怎么了?”她淡淡地问。

阿多尼斯回过神来,“这剑——”

“替我转给狄斯吧,”阿西亚轻声打断了他的话,嘴角绽开绝美的笑容,“他救了埃及王所爱的人,难道不应该得到一点奖赏吗?”

“阿西亚--- ---”阿多尼斯愣愣地望着她。

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所爱的阿西亚。

“我还以为救我的人会是你,可是你那会儿在哪儿呢?”

“别说了。”

“为什么?”她笑道,“我可没有一点怪你的意思。”

阿多尼斯翻身上床,缓慢而小心地靠近她,将她拥在胸前,像是拥抱着一件珍贵而易碎的瓷器,“是我的错。”他简单而懊悔地说道,感受着怀里的女子异样的虚弱,似乎连体温都没有了,“我不会饶了那些胆敢伤害你的人,虽然刺客已经死了,但我一定会——”

“伤害我的人吗?那可太多了,伤我最深的似乎就是你吧,伟大的阿多尼斯王。”

“阿西亚!”他紧紧地抱着她,“不要再说了行吗?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之后,我要带你一起去太阳神殿,和我一起祭祀光明之神,感谢他把你还给了我。”

“太阳神殿?”怀里的女子轻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几分谜语般的让人琢磨不透,“你要我祭祀光明之神?呵呵呵呵。”

“有什么不妥吗?你笑什么?”

“没有。”阿西亚微微收起些笑意,“你应该记得水族的人信奉的是那伊阿得斯神,而且,别忘了只有王和王妃才能一起主持埃及主神太阳神阿蒙的祭祀大典。”她轻描淡写地慢慢说着。

“没错,我就是要和我的王妃一起,在人民的面前祭祀我埃及至高无上的太阳神。”阿多尼斯手着俯身轻轻地吻了一下阿西亚系着金色发带的冰冷额头。

离间与阴谋

古老的黄金短剑握在手里,沉重而冰凉。狄斯从来没有发现这把伴随他走过了生命前十八年的剑竟会如此让他心寒。看见它的那个瞬间他几乎感到了一阵眩晕,几乎不敢向它伸出颤抖的手。长久以来没有人看见他如此的软弱,在阿多尼斯面前这样的软弱尤其是不被所允许的,他宁愿死也不愿那样做。

“这是奖赏,”阿多尼斯淡淡地说着,眉宇间的冷漠仍是不减分毫,“你毕竟救了她,救了我埃及未来的王妃,既然她已经醒了,我就宽恕你之前的莽撞。”

“--- ---从哪里来的?”狄斯的眼睛有些失神地望着手里的剑,脑海里似乎已是一片空白,“阿西亚吗?”他喃喃地说着,不像是置疑,倒像是呓语。

“不然呢?”阿多尼斯挑了挑眉毛,冷笑了一下,“你救了她,现在她赏赐黄金剑给你,也很应该啊。不过你最好记住你们之间从此就两讫了。”

“两讫?”狄斯轻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笑你的自欺欺人!”狄斯忽然愤怒地抬起了头来,那褐色的眼睛里似乎燃烧着最纯粹的火焰,“阿多尼斯,你真以为你是太阳神之子吗?法老?呵呵,最愚蠢不过的人就是你!你以为她真会爱上你?不可能!她绝对不可能爱上你!我告诉你——”

“住口!”阿多尼斯怒不可遏地“唰”地拔出了长剑,屏气挥向了狄斯的咽喉。

“你想杀我?”狄斯轻笑道。

阿多尼斯紧抿着嘴,阴沉的脸犹如死神一般,眯着的狭长褐色眼睛瞪着剑锋所指的狄斯——就差那么一点儿,就差那么一丁点儿!他实在想放任自己的剑精准地刺进他的咽喉;然而他却停住了,那一刹那太多的顾虑涌上了心头,连他自己都后悔没有果断地出手反而留给了自己一丝考虑的时间。长年的理智和冷静终于占了上风,他长长地吸了口气,却不甘心就这么放下手中的剑。

“不敢下手了吗?”狄斯冷笑了一下,“你可比我记忆中的要软弱多了。是什么让阿多尼斯变得如此懦弱,像个女人一般优柔寡断?倘若今日你我易位而处,我的剑只怕早就沾上了你的血!阿多尼斯啊,你所一直追求的王位吞噬了你的果敢,现在的你竟是这样的懦弱!”

“你以为你这样说就会让我失去理智吗?太天真了狄斯!”阿多尼斯翘了一下嘴角,“你不是很关心阿西亚吗?为什么不去查出伤她的人反而在这里胡搅蛮缠?你的所作所为不仅证明了你的无能更说明了身上欠缺我埃及皇室应有的教养!不得不让我想起你那自称同样尊贵的血统里流淌着的卑贱血液!”

“闭嘴!”狄斯的脸变得铁青,面部的肌肉迅速地抽动,整个身体都在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阿多尼斯,你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我以性命发誓你一定会后悔!”

“后悔什么?”阿多尼斯冷冷地笑了一下,“该后悔的人似乎是你吧?或许你早就查到了幕后的主谋,但却下不了手,那种滋味绝对不好受吧?是不是比死还要痛苦呢?”

“语无伦次!满口胡言!”

“胡言?呵呵,你相信爱情吗?狄斯,”阿多尼斯忽然轻笑了一下,“还记得小时候父王曾告诉过我们的话吗?‘无论什么时候,千万别听爱情的话,绝对不要让它成为你的主人,绝对不要。’还记得吗?似乎我们都已经忘记了,你、我、阿尔辛诺,还有辛提卡纳。爱情是多么奇妙而可怕的东西啊,她会让一个人变得疯狂而不择手段。”

“阿多尼斯有什么资格谈论爱情?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也没有什么关系,”阿多尼斯慢慢地收起那抹轻笑,“你只需要记住,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阿西亚,任何人都不可以,听明白了吗?”

“你凭什么对我说这样的话?难道我——”

“记清楚了就好好告诉你的妻子,我那美丽高贵而冷血的妹妹,”他冷冷地说道,收回了抵着他咽喉的长剑。

“你在说什么?”狄斯心里一震,警觉地眯起了布满血丝的褐色眼睛。

“好好地去爱她吧,她可是我埃及的伊西斯女神!放眼望去,真不知道是羡慕你的人多还是羡慕我埃及王的人多,”阿多尼斯冷冷地说着,“你可要把她给看好了,漂亮的女人都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她是怎样的人,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你——”狄斯紧抿着有些干裂的嘴,“阿多尼斯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简直是一派胡言!”冷若冰霜的声音里有着丝毫不加掩饰的傲慢和愤怒。脚步声沉稳而缓慢地从远处传来,阿尔辛诺颀长秀丽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月白色的华丽长裙,雍容地在身后拖曳,黑色的头发上戴着象征下埃及的莲花形白冠;娇小的双手犹如玉砌冰雕,蛇形的黄金手镯缠绕着纤细的手腕,奢华而魅惑;水凝的褐色眼睛里波澜不兴,犹如初秋的尼罗河水一般深邃静美。

“法老的寝宫外居然也会有人行刺,真不知道你的人到底在做什么。传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抓不到刺客就随意栽赃,这不仅是无能,更是无耻。”阿尔辛诺冷冷地说道,“你让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听这些无理取闹的鬼话吗?如果让我抓到那个造谣的人我一定把他扔进尼罗河里鳄鱼。”

“何必再来宣布你的残忍?难道你认为我和狄斯对你都还不够了解吗?”阿多尼斯冷笑了一下,“我亲爱的妹妹,从你身上我不仅看到了伊西斯的美丽,也看到了阿奴比斯的冷血。从小到大,你看不顺眼的人有几个还是好好地活着的?”他望着她女神一般美丽的容颜,内心深处藏匿了多年的悲伤和愤怒似乎正慢慢地开始从沉睡中苏醒,“下毒、陷害、谋杀?不,那样未免太贬低你了,作为埃及王位的第二继承人,自负又傲慢的阿尔辛诺啊,杀一个人对你来说是这世上最容易不过的事,你怎么还会费心地去考虑用怎样的方式方法呢?告诉我,在你眼中人命到底算是什么?为什么你永远都是那么--- ---”

“说够了吗?”阿尔辛诺沉下脸来,闭了一下眼睛,那里边有着悲伤,是只有她自己和阿多尼斯才知道的悲伤,所以她不能让他看见,至于狄斯,就算是看见了也不会懂的。

“别慌,我的时间也很宝贵,从来就不曾像你们那样清闲,”阿多尼斯有些尖刻地说道,继而轻笑,“你以为我让你来就是为了听你所谓的无理取闹的话?不,我是想让你看看无理取闹的人。”

“你——”阿尔辛诺怒目直逼阿多尼斯,迈步向他走去。

“啪!”

坚实的手臂从一旁慢慢地伸了出来,挡在了她的面前。

“狄斯!”阿尔辛诺有些惊讶地转过头来,看向那条手臂的主人,那张阴沉的脸。

“--- ---告诉我那是真的吗?”他直直地盯着她,那褐色的眼睛里似乎有堆积如山的冰霜。

“我——”阿尔辛诺的心底不禁升起了一阵寒意——他从来不曾用这样危险的眼神看过她,即使当日她从他剑下救下辛提卡纳时,那眼神里也没有如此的冰凉。她望着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话!”他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告诉我,阿尔辛诺,是你做的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催眠一般,但那似乎同样压抑着的怒火足以让每一个听到这声音的人都觉得仿佛被毒蛇盯上的小动物一般恐惧而不知所措。

“你竟然怀疑我?”阿尔辛诺冷冷地用同样的语气问道。他眼里似乎隐约流露出杀气已经不仅让她觉得心寒,更让她感到悲伤,她褐色的眼睛望着他,刹那间流露出太多的情绪。

“我不想那么做,”他盯着她,承受的痛苦和煎熬丝毫不压于她此刻所受到的,“告诉我,阿尔辛诺,我想听你自己说,不要让我去猜测,告诉我,求你了。”最后的话似乎已经变成了耳语一般的轻弱。

阿尔辛诺抿着有些苍白的嘴唇,一言不发。

“告诉我!”狄斯吼了起来。

“没有。”她平静地开口。

狄斯愣愣地望着她,似乎一时之间还没有回过神来,有些涣散的褐色眼睛依然停留在她那张此刻已经藏起了所有情绪的脸上。他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感到比刚才更加的难受。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他迷惑了。

“你不相信?”阿尔辛诺翘了一下嘴角。

狄斯并没有松开扣住她手腕的手。

她望进他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慢慢地垂下了金色的睫毛,“既然不信又何必要问?”她轻笑了一下,扬手从他扣住的手腕里挣脱。

狄斯微微回过神来,迅速地再次握住了她回缩的手。

“你还想怎么样?”她冷冷地说道。

狄斯望着那双眼睛,从那里面他看到了她的悲伤,这更加深了他此刻的痛苦。他不知道自己想怎样,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重新变得空白,似乎全世界都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那双有些怨恨和忧伤的褐色眼睛。他不记得她说了些什么,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里是怀疑她还是已经相信了她。他的内心里交织着痛苦和愤怒,为了找寻一个平衡的支点,他几乎已经心力交瘁。他把眼睛从她脸上移开,不想再承受那样的目光;手,渐渐地松开了。

“不准你伤害她!”辛提卡纳的身影游窜得如同鬼魅,似乎转眼之间就来到了眼前。

“放手,狄斯!那刺客根本不是阿尔辛诺派去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狄斯原本已经松开的手不由自主地重新握紧了起来。他斜着眼望了一下身旁的辛提卡纳,那一脸的恐惧让他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那是他从来没有看过的,即使是当初他几乎命丧在他剑下时,那张自负的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类似的神色。

“你是她丈夫,为了别的女人在这里无理取闹已是不该,现在还怀疑她,难道还想杀了她不成?”辛提卡纳的剑“唰”地拔了出来,“你这种三心二意的人怎么配得上阿尔辛诺?阿西亚受伤的那天晚上她根本不可能派出刺客,因为,因为她一直都和我在一起!”他愤怒地吼了起来。

“你、你说什么?”狄斯的脸似乎变得比刚才还要惨白,只是眼神里的怒火如同忽然被瓢泼的大雨淋熄了一般,转瞬之间只剩下了痛苦和近乎受伤的震惊,他匆匆扫过辛提卡纳,目光重新停留在了阿尔辛诺冷静的脸上。

“真是一锅粥啊。”一直旁观的阿多尼斯淡然看着眼前的三人,冷笑了一声,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寝宫深处走去。

疑团

“阿尔辛诺?”狄斯愣愣地望着她,那张绝美的面容上有着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具备的冷静。

她微微张了张嘴。

“行了,”狄斯闭上了眼睛,颓然地松开了他的手,“别说了,什么都不用说了。”他的嘴角浮现出了一抹不能称之为苦笑的表情,“你——”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但却没有勇气迎着它看进她那双褐色的眼睛。终于,他推开了她,飞快地冲了出去。

“你没事吧?”辛提卡纳上前,拉起了阿尔辛诺的手,细白的手腕处红红的勒痕清晰可见,刺痛了他的眼睛,“该死!他居然这样对你!”他咬着牙。

“放开。”阿尔辛诺淡淡地说,脸上有着掩不住的倦怠。

“你不要紧吧?”他有些担忧地望着她那张面无血色的脸,似乎比刚才还要苍白。

阿尔辛诺没有说话,她推开了他,径直地往外走。

“你上哪儿去?”

她没有回头,继续走。

“阿尔辛诺!”辛提卡纳疾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她停了下来,片刻之后转身,他看见了她那张阴沉着的脸,还有那同时向他脸上毫不留情地挥下来的手。

“啪!”

他迅速地握住了那即将落下来的手,慢慢地把它拉过来,“你就这么讨厌我?”他有些心酸地问道。

“--- ---我早就说过我是不会爱上你的。”

“你是说过,”他微微别过头,自嘲似地冷笑了一声,“可你也说过我可以继续爱着你,只要我愿意。”他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痛苦的光芒,“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不管——”

阿尔辛诺忽然伸出了另外一只手,拉下了他的脖子,仰起头来,蛮横地用吻封住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一刹那间辛提卡纳觉得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般,他惊讶地瞪大眼睛,头脑里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思考,他埋下了头,眷念着她的吻,那个他等了二十年现在却突如其来的吻。

似乎过了很长的时间,又似乎只是匆匆的一瞬,她的唇离开了他。他恋恋不舍地慢慢睁开了眼睛,看着阿尔辛诺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一种不祥的感觉涌上心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她淡淡地望着他,忽然轻笑了起来,“这就是你想要的吧?”

他的眼里闪过前所未有的痛苦神色近乎绝望的痛楚,仿佛一把利刃直插进心脏。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做了那么多的事,现在你总算是如愿以偿了吧,还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她冷笑着,盯着他。

辛提卡纳的脸变得如同死人一样惨白。他的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气息,仿佛还能闻到那醉人的发香,她的话说到很轻,但是每个字都像是锋利的剑一般残忍而精准地狠狠扎进他的心房。他痛到几乎无法呼吸,仿佛忽然被捧上云端,再被人给猛地推了下来,一种被愚弄和欺骗的巨大痛苦淹没了他,让他几乎崩溃。

“记住,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你帮不了我,只会造成我的包袱。你那所谓的爱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麻烦,而且,只会越来越麻烦。”她的唇凑到了他的耳边,缓缓地说着,清楚地感觉到那高大的身体的颤抖,她的嘴角扬起一丝毫无温度的轻笑,慢慢地从他怀里退了出来。

“你怎么能这样伤害我?”他咬着牙,压着心里几乎燃烧到极限的怒火,褐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那冷笑着的脸。

阿尔辛诺仍旧微笑着,慢慢地望进那双痛苦而愤怒的眼睛里,知道已经把他逼到几乎失控。

我并不想这么对你。

“--- ---为什么要插手阿西亚的事?”她冷冷地说,“我杀一个人还不需要你来帮我补上一刀,你这样做只会让所有的人把矛头和怀疑都指向我。”

“算了吧!阿尔辛诺!你是在怪我对狄斯所说的话吧?为了证明你的无辜你就可以这样残忍地伤害我?你知道——”

“阿尔辛诺从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她高傲地轻笑,打断了他的话。

“呵呵,“辛提卡纳冷冷地笑了起来,”那么我也告诉你,辛提卡纳同样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不管我是否无辜,杀一个人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 ---很好,那你我之间就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阿尔辛诺淡淡一笑,转身想要离开。

辛提卡纳紧抿着泛白的嘴唇,原本握着她的手猛地往回一拉,轻易地让她整个人重新跌进了他的怀里,“你把我当什么了?”他低头望着她。

“你觉得呢?”阿尔辛诺的嘴角泛起了一丝浅笑。

“不,”他摇了摇头,“你不能这么对我,不要这么对我。”

“不要再给我添麻烦。”她淡淡地说,别过了头去,暗自叹了口气。

“我没有!”他苦笑了一下,“我根本没有伤她!”他添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没错,我是想要替你除掉她,可是那晚的刺客,不是我的人,不是。”

阿尔辛诺慢慢地把目光移到了他的脸上。

“你不相信?”

“不,”她望着他,摇了摇头,“我相信。”她淡淡地说。

他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些,慢慢地向她俯下头来,想要再次地吻她。

阿尔辛诺敏捷地从他有些放松的怀里挣了出来。

“够了。”她冷冷地说着。

他抿着嘴,望着她。

阿尔辛诺转身,慢慢地往殿外走去。

这次他没再追上来,站在原地,默默地望着她渐渐远去。

终于,她停了下来,“对不起。”她淡淡地说了一句 ,随即继续往前走,慢慢地消失在了殿外灿烂的阳光里。

夜,静谧而深沉。

月亮清冷的光辉透过细沙似的流云,悄无声息地洒落下来,溶进流淌的风里。

“公主殿下,您终于回来了。”三五个使女迎上前来,为阿尔辛诺解下金色的披风,摘下头上莲花型的白色王冠,取下脖子上繁琐而华丽的黄金项链,端上来浸着亚麻手帕的铜盆。

阿尔辛诺慢慢地擦了一下双手,接过使女递上来的一小杯葡萄酒。

“皇子殿下呢?”她淡然问道。

“殿下已经回来很久了,一直在那边喝酒,连晚膳也没有进。”使女答道。

“是吗?”

“奴婢这就去禀报说您回来了,再把晚膳送过去。”

“不用。”阿尔辛诺摆了摆手,“随他吧,不必告诉他我回来了。”她淡淡地说着,“我很累,替我更衣,我要休息了。”

“是。”

酒是埃及王宫里最好的佳酿,可喝到嘴里的感觉却并不是那样清冽甘醇。狄斯再次斟满了面前铜制的酒杯,暗笑着自己居然成了一个酒鬼。

他是傍晚时分回来的,之后就一直坐在那里喝酒,没有一个仆人敢在此时接近他,就连送酒来的使女,也是静静地放下酒就匆匆离开。

他沉默地喝着酒,为自己竟然没有丝毫的醉意而苦恼,本应该混沌的脑筋现在反而更加的清醒,一幕幕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一句句对白在耳畔回响。

“你那自称同样尊贵的血统里流淌着的血是多么的卑贱!”

“你救了她,救了我埃及未来的王妃,现在她赏赐黄金剑给你也是很应该啊,不过从此之后你们之间就两讫了。”

--- ---

“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奇`书`网`整.理提.供]现在我把它给你,因为对我来说,你和母亲一样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阿尔辛诺是怎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阿西亚受伤的那天晚上她根本不可能派出刺客,因为她一直都和我在一起!”

--- ---

狄斯甩了甩有些疼痛的头,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酒液从嘴角流下来,滴落到身旁的那把黄金短剑上,红色的酒液衬着古老的黄金,在火光下闪着异样的光,刺得他的眼睛有些生痛。

呵呵,阿尔辛诺,他该相信她的话吗?

是的,他该相信的。

他记起了当时的那个刺客,虽然命丧在了他手里,但是刺中他的那把剑他看得很清楚,那是铁剑。埃及的铁还没有多到连无名刺客都有的地步,对于铁剑,就连他军营里的兵士都没有机会使用过。擅长使铁剑的只有赫梯人,不久前在叙利亚沙漠被埃及军伏击的赫梯人。现在回忆起那个刺客,的确不怎么像是埃及人。那么他的目的应该不是阿西亚,而是和她在一起的阿多尼斯,是这样吗?或许吧,不然还会怎样呢?他冷冷地笑了一下,阿尔辛诺要杀人绝对不会用如此拙劣的方法,倘若刺客真是她派去的,她无论如何不会让自己当天晚上离开寝宫,因为聪明如阿尔辛诺,不会猜不到他会到哪里去。

不会让自己离开?

他又喝一杯酒。

“阿西亚受伤的那天晚上她根本不可能派出刺客,因为她一直都跟我在一起!”

“回殿下,那晚四皇子的确来过,待了很长时间。”

酒,怎么又没了?

他恍惚地举起了空空的酒壶,“啪“地砸到了地上。

“来人!”

“皇子殿下。”

“再拿酒来。”他淡淡地说。

“是。”

“慢着,”他慢慢地抬头,“公主还没有回来吗?”

“回皇子殿下,公主殿下已经回来很久了,现在应该已经睡着了。”使女轻声答道。

“怎么我不知道?”他闭了一下眼睛。

“是,公主殿下吩咐说不要惊扰您。”

“--- ---是吗?”狄斯冷冷地笑了一下,挥手,“行了,退下吧。”

最后的犹豫(1)

“听说你急着要见我,这还真是难得啊,阿尔辛诺。”阿多尼斯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大步地走了进来,一面从身上解下佩剑,扬手扔给了一旁的侍卫。

“我等你很久了。看来你心情倒是不错。”

“是你自己心情不佳吧?”阿多尼斯笑了笑,冷静的褐色眼睛看似不经意地扫过阿尔辛诺的脸。他接过使女奉上来的一杯水,眼光警觉而不着痕迹地停留在她身上。

“--- ---阿西亚的伤都好了吗?”

“差不多吧,这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对吗?我最亲爱的妹妹。”

“的确是的。”阿尔辛诺扬了扬嘴角,“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关于阿西亚,”她说,“我想跟你谈谈,显然过去在这个问题上你和我都不够冷静。”她慢慢地说道。

“我完全同意你的观点,”阿多尼斯轻笑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可是关于她,我并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不是吗?”

“你真的打算一直把她留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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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吗?”

“你很清楚她是水族的人,是父王曾经下令要处死的人,不仅是你和我,这王宫里很多人都清楚。”

“那又怎么样?难道我必须考虑其他人的看法吗?我爱的人是她,不仅要一直把她留在身边,还会立她为我埃及的王后,到时候我看还有谁胆敢说三道四。”阿多尼斯淡淡地把目光从阿尔辛诺脸上移开,轻描淡写地说道。

“不可以!”阿尔辛诺冷冷地说,“阿多尼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居然想要把埃及一半的疆土,一半的王位继承权分给一个埃及的罪人,你不觉得这样做太荒谬了吗?你怎么向人民解释?先王曾把水族贬为贱民,而现在他的儿子居然要娶水族的女子作我埃及的王后?”

“--- ---我不想,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阿多尼斯微微地低了低头,“我知道你在担心些什么,阿尔辛诺。可是我告诉你我是无论如何不会让阿西亚离开的。就好象当初你明知道狄斯的母亲其实和埃及的战俘没有什么分别,明知道全埃及王宫的人都看不起这个身体里流淌着一半奴隶卑贱血液的人,以你埃及最尊贵的大公主的身份,你不一样义无返顾地爱了他这么多年?”他抬起头来望着她,慢慢地说,“对于阿西亚,我会看好她的,绝对不会让你有机会再做当年的事--- ---阿尔辛诺,还记得吗?当初你不愿意做埃及的王后而一心要嫁给狄斯,我并没有多说什么,所以现在你也不该来干涉我的事。况且我娶了她,对你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是吗?”他说着淡淡地笑了笑。

“你——”

“你知道吗?你近来看上去真的是憔悴了不少,亲爱的阿尔辛诺。”阿多尼斯翘了翘嘴角,慢条斯理而又若有所指地轻声说道。

“那是我的事。”她抿嘴说道,“你的意思是你不会改变主意了?”

“绝对不会。”

“你就那么爱她吗?”她低声说道。

阿多尼斯扫过她那张绝美的脸,不确定是否从她那褐色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悲凉的神色。他有些诧异而无奈地笑了笑,不由自主地从王位上站了起来,慢慢地向她走去,“是的,告诉你也无妨。”

“有多爱?”她仰起了头来,望进她上方的他的眼睛里。

“我不知道。”他轻轻地摇头,“想象不出来。”

“已经爱到无法想象了吗?”阿尔辛诺苦笑了一下,“真有那么深?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是的,”阿多尼斯心里的回答没有丝毫的犹豫,然而当他望着她的眼睛,竟然有一些的不愿说出口,此刻他清楚地看见了她眼里浮现的悲哀,浓得似乎化不开。这让他觉得非常的震惊和不安,几乎有些不知所措。虽然深谙她的善于伪装,洞悉她一贯的作风,但是此刻她眼里的悲伤却不是装出来的,他绝对可以这样肯定,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更令他感到难受,他极力地说服自己不要想太多。

“那么--- ---” 阿尔辛诺低下了头去。

“什么?”

“我祝福你。”她轻轻地拉起他的手,将柔软的嘴唇贴了上去,“我亲爱的哥哥。”

阿多尼斯对于眼前的这一幕更是感到惊讶,记忆里自从那件事之后,她对他就再也没有了如此亲昵的举措。他几乎是愣住了,今天的她看起来的确是太不可思议了。

“阿尔辛诺--- ---”

她的头依然是埋着的,一直过了很久,至少在阿多尼斯看来是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当她的嘴唇终于离开他的手背,当她慢慢地抬起头来时,嘴角上微微带着一丝浅笑,那眼里先前的悲哀似乎已经不见了踪影。她望着他,就像是再生的伊西斯女神一般美丽而圣洁,坚定而果敢。

阿多尼斯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敬意间被她给触到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罕见的温暖的笑容,他埋下头来亲吻了她的额头——这些年来他不曾这样吻过她——仿佛突然间小时候所有关于她和他的记忆都一起涌上了心头。

阿尔辛诺啊,你这让我既爱又恨的人--- ---

她是他唯一的妹妹,是埃及最尊贵的大公主,而他是嫡出的大皇子,是埃及的储君,在父王和母后当年的眼里,他和她就像是神话里的欧西里斯和伊西斯一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他记得她小时候,准确地说是四岁以前,经常生病,可是因为害怕喝药,每次都是趁使女不注意偷偷地把药给倒掉,也因此而很久都好不起来;后来他无意间发现了这个秘密,为了让她不再害怕药苦,他就让使女把每样药煎两份,和她一起喝,每次都苦到咋舌,可是她看了却很开心地笑--- ---她第一次射箭是他手把手教的,她第一次射到的猎物是一只乌鸦--- ---他九岁生日的时候她把自己最喜欢的一块方型的条纹玛瑙送给了他,上面有她自己刻上去的歪歪斜斜的刚学会的文字,有她的名字,还有他的--- ---

那个时候她是埃及王宫里最美丽最开心的小女孩,像尼罗河上空升起的启明星一样耀眼夺目,那时候她很依赖他,总是叫他“阿多尼斯哥哥、阿多尼斯哥哥--- ---”--- ---

“你真是永远都让我猜不透啊,”阿多尼斯笑了笑,“亲爱的妹妹。”

阿尔辛诺微笑着,她望着他,没有说话。

“阿多尼斯王!”殿下有侍卫的声音响了起来。

“什么事?”阿多尼斯威严地望了他一眼。

“派去赫梯的密探已经回来了,现在在偏殿等候王的召见。”

阿多尼斯微微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今天的你让我很感动,虽然也许只是很短的时间。”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她身上,“再见,阿尔辛诺,我亲爱的、唯一的妹妹。”说着他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阿尔辛诺望着他挺拔高大的身影渐渐地远去,就快要消失在殿外了——

“阿多尼斯哥哥!”她忽然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

阿多尼斯停下了脚步,转头,温柔地望了她一眼,就像小时候有一次他跟随父王去军营,她在后面叫住了他,他回头冲她一笑,让她不用担心的时候一样。

“没事。”她轻轻地说,“再见。”

再见,阿多尼斯哥哥。

最后的犹豫(2)

“阿尔辛诺公主,卢克将军到了。“

“让他进来。”阿尔辛诺淡淡地说。

透过紫色的轻纱,依稀可以看见殿外走进来一个一身戎装的男子,银白色的胸甲衬托着健硕的体格,步伐矫健,气宇不凡。

“见过公主殿下。”

“很久不见了,卢克将军。”阿尔辛诺慢条斯理而又轻弱的声音悠悠地从帘布后面传了出来,她正微闭着眼睛,让使女修剪着指甲。“你现在可是大忙人了,堂堂的御林军统领,这官做得可不小。”

“公主过奖了,”卢克仍旧跪着,埋着头,“全是托公主的福,公主的恩情属下从不敢忘,为了公主殿下,就算是要我赴汤蹈火属下也在所不辞。”

“是吗?你可真会说话,起来吧。”阿尔辛诺懒洋洋地说道。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微风拂过最好的琴弦,轻柔而又带着些许的冷漠。她扬了扬手,示意身边的使女下去。

卢克站了起来。

“我来问你,御林军统领的职责是什么?”

“保护王宫的安全。”

“你认为这王宫安全吗?”阿尔辛诺淡淡地问道。

“这——”卢克不解地抬起了头来,又马上低了下去,“当然。”

“法老的寝宫外都会有人被刺客偷袭,你还敢说安全?”阿尔辛诺冷冷地笑了一下,“这算不算是你的失职呢?怎么阿多尼斯没有治你的罪吗?”

“公主恕罪!”卢克脸色一变,急急地又跪了下去,“那天晚上其实是——”

“行了,你不用解释了。”阿尔辛诺淡淡地说道,打断了他的话。

“公主——”

“要做到万无一失原本就很难,更何况我埃及何等大国,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战争不计其数,树敌自是不少,有几个临国的君主不想把罪恶的手伸向富庶的埃及呢?而那些刺客又总是比老鼠还要狡诈,不管怎么防,他们总还是有办法混进来的,你说是不是?卢克将军?”她轻轻地说,慢条斯理。

“这——”卢克犹豫着,思考着阿尔辛诺的这番话,寻思着怎样作答。

“--- ---卢克,你进宫多少年了?”轻柔而冰冷的声音又冷不丁缓缓地传了出来。

卢克的额头上已不知不觉隐约地冒出了汗珠。

“回公主,十一年。”

“这么久了吗?我的记性总是不好。”她低声地说道,“我第一次看见你是什么时候呢?”

“是六年前,那时属下只是一名普通的神殿侍卫,多亏了公主的提携才有今天。”

“别尽拣好听的说,提携你的人是阿多尼斯王吧?我听说你在战场上替他挡了一箭,真是忠心可表啊。”

“不敢当。若不是公主当日从辛提卡纳皇子剑下救下属下一命,属下也不可能有机会接近阿多尼斯王,公主对属下有救命之恩,如同属下的再生父母,此恩此德,属下绝不敢忘。”

“哦,对了,当初你好象的确是冒犯了辛提卡纳,这我倒忘了。”阿尔辛诺淡淡地说,“举手之劳而已,不过当日你既然有勇气顶撞他,至少也证明了你不是一个泛泛之辈。”

“公主过奖了。”

“--- ---阿多尼斯王对你可好?”随即,她话锋一转。

“王对属下有知遇之恩,一向待属下不薄。”卢克答道。

“唔。”

“但是公主对属下的恩情是无论任何人也比不上的。”卢克隐约揣测到了她的心思,试探着补充道。

“呵呵。”阿尔辛诺微微颔首,“卢克啊,”她慢条斯理地悠闲说着,“知道吗?就凭你刚才那番话,我就可以治你的罪。”

“公主——”

“你胆敢对王不敬!”

“属下不敢!可是属下所说的都是实话,没有阿多尼斯王,属下或许一辈子都只是一个普通的神殿侍卫,可是没有阿尔辛诺公主,就是这个普通的侍卫,属下都没命去做,试问,还有什么恩情比救命之恩更大的呢?公主对属下的恩情属下铭记在心,从不敢忘,即使是阿多尼斯王今日亲自问属下,属下的回答也绝对是一样的。”狡猾的卢克也不得不承认说这番话是他迄今为止所冒的最大一次风险,最大的一次赌注。不过以后的事实证明了幸运之神在那次豪赌中站在了他的身边。

“是吗?”阿尔辛诺冷笑了一下,“果然是有些胆识啊,那么,卢克将军,你是忠于我的了?”

“当然。”

“那阿多尼斯王呢?”她轻描淡写地问道。

卢克额头上汗珠已经密密麻麻,手心里也浸出了冷汗,他的心里“咯噔”一声,一咬牙,“属下永远忠于阿尔辛诺公主,为公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狡猾的卢克也不得不承认说这番话是他迄今为止所冒的最大一次风险。不过以后的事实证明了幸运之神在那次豪赌中站在了他的身边。

帘子后面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

“呵呵呵呵,很好,我记住你的话了。”阿尔辛诺轻笑了一声,淡淡地说道,“虽然不知是真是假,但你的这番话很令我高兴,我会送你一箱黄金作为对你忠心的奖赏,退下吧。”

“谢公主,属下告退。”卢克的心里略略松了口气,他站了起来,望殿外走去。心里知道这次自己已经赌赢了,不过接下来的事,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

等到他的身影完全从她视线里消失,阿尔辛诺掀开紫色的轻纱从后面慢慢地走了出来,橄榄色的长裙,白色的王冠,淡绿色的美玉项链垂挂在胸前,犹如大海的浪花,纤细的腰间系着绿松石的精美饰带,上面刻着一些神秘的象征符号。阳光从她那张冷静绝美而忧伤的秀丽脸上徐徐掠过,投下一瞬间的明艳,之后则隐匿于无尽的阴暗之中。

神话的预兆

“--- ---你一定觉得我很冷血是不是?”她低声地说着,如同呓语一般。

听见有人从软塌上站起来的声音,沉稳的脚步声在身后响了起来,掀开淡紫色的轻纱,夕阳将辛提卡纳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怎么不说话?”

他的脸色极为难看,“别做傻事,阿尔辛诺。”他望着她的背影,艰难地开口。

“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我已经无路可走了。”她冷冷地说着,声音散落在从殿外尼罗河上吹来的风里。

“不会的,事情或许还没到你想的那个地步。”

“是吗?”她轻轻地笑了笑,“你其实也很明白,只是不愿意朝那个方向想。辛提卡纳。”

“阿尔辛诺,”他有些无奈而苦恼地说,“这样值得吗?”

“那已经不重要了。”阿尔辛诺颔首低语。

“可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站在你们任何人的那一边,为什么?”

“为什么?”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而颇为凄楚地一笑,“或许是想让你来见证一下我有多么的冷血吧,因为我已经不能再做那样的证人了,”她慢慢地说,“我已经看不清了,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看不清了--- ---”

“阿尔辛诺!”他悲伤地唤着她,却找不出任何的话可说。

“当我死后,”她继续自言自语,“我那被阿奴比斯神放在圣称一端的心脏,一定要比另一端的那片白色羽毛,重许多吧,或者,我根本连冥河也渡不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清了。自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她感受到了如此大的悲伤和罪恶,或许,这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那是阿多尼斯啊。“辛提卡纳喃喃地说着,望着她瘦削而颀长的身影,心里已经分不清是难受还是痛心。他比她小一岁,关于阿多尼斯和她之间从前的事知道得很少,但是依稀记得小的时候他们的感情似乎是很好的,阿多尼斯比她大四岁,她很依赖他,在她眼里他是无所不能的;而和她同岁的狄斯则与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在她的眼里现在想来充当的应该是个弱者的角色,是一个需要她保护的人,或许她对他的感情就是从那最初的一丝怜悯而慢慢建立起来的。小时候的事情大致就是这样,她一直都是那么无忧无虑,阿多尼斯很宠这个唯一的美丽妹妹。可是他们之间的这种亲密关系似乎只维持到她七、八岁的时候就突然破裂了,她不再去找他,她生病的时候他也没有再来看望过她,两个人的关系就这样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她和他十几年后仍心有隔阂,他自然是不怎么清楚,因为那时候他也还很小,只依稀记得后来听人谈及似乎与一个被阿尔辛诺处死的侍卫有关。

“是的,阿多尼斯,”阿尔辛诺淡淡地说。

阿多尼斯哥哥。

她在心里喃喃地重复着。

晚风,从尼罗河上徐徐地吹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儿,混着青草的芳香。

河水,终于退了下去,留给了两岸土地肥沃的淤泥,那是埃及之母尼罗河的伟大馈赠,是来年丰收的有力保证,伟大而富庶的埃及,就是建立在尼罗河这年复一年的庇佑和恩赐之上的。

金色的河水,绽开朵朵莲花,

我心上的姑娘,在河的那方,

带上干粮,备好酒浆,

心上人的那方,

就是我梦里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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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中隐约飘来动人的歌声,河流两岸,晚归的人们正悠闲地轻吟着古老的歌谣。

“他们在唱什么?”阿西亚的目光向尼罗河的方向望去,河水在通明的宫殿前方蜿蜒,似乎一条宁静而美丽的蓝色丝带。

“那是我埃及古时候流传下来的歌谣,讲的是古老的神话故事,阿西亚小姐。”使女微笑着答道。

“什么故事?”阿西亚淡淡地问,一面披上了她送上来的紫色披风,晚风送来些许的凉意,轻轻地吹拂着她亚麻色的长发。

“是关于欧西里斯神和伊西斯女神的。欧西里斯死后,伊西斯非常悲痛,很多王孙贵族来向她求爱,都被她拒绝了,因为她一心想着欧西里斯,要把他的身体给找回来。刚才他们所唱的就是贵族们向伊西斯求爱时的歌——阿多尼斯王。”讲到一半,使女忽然跪了下去。

阿西亚隐约闻到了阿多尼斯身上麝香的淡淡味道,她转过头来,看见了他,微微一笑。

“在讲伊西斯女神的故事吗?”阿多尼斯愉快地挑了挑眉,拉着阿西亚坐到了一旁的软塌之上,“吃药了吗?”他问。

阿西亚点点头,“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要吃很多的药。”她淡淡地说。

“你不会是嫌苦吧?”他笑了笑,“如果是的话我就陪你一起喝,”脱口而出的话让他自己都吃惊不小,一时间,他险些失了神。

“--- ---欧西里斯是怎么死的呢?”阿西亚假装没有发现他的失神,淡淡地问道。

“是被赛特害死的。”阿多尼斯笑了笑,接过她递过来的一杯水,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地移到了尼罗河的方向,“他把他骗进一口箱子里,再把箱子切成碎片,扔进了尼罗河里。”

“唔。”阿西亚微笑着,“可是欧西里斯为什么会受骗呢?”

“因为赛特是他弟弟,他没有防他的心。”阿多尼斯说。

“原来是这样。”阿西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么欧西里斯是被他自己的亲弟弟害死的咯?”

“没错。”阿多尼斯笑着,重新把目光移到了她的脸上,发现她也正盯着自己。

“为什么呢?”她仍然盯着他。

“因为赛特觊觎欧西里斯的王位,更觊觎他美丽的妻子伊西斯。”

“赛特很爱伊西斯吗?那么伊西斯呢?她爱的人是谁?”

“当然是欧西里斯,她为了让他复活而四处寻找着他被切成碎片的身体——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他突然停了下来。

阿西亚微微地翘了翘嘴角,秀丽的脸上有着令他不解的笑意,“你说那个故事会是真的吗?阿多尼斯王。”

“当然了!”阿多尼斯笑了起来,“那是我埃及之母伊西斯女神和冥界之神欧西里斯的故事,怎么可能假得了?”

“我是说赛特,”阿西亚悠悠地说,盯着他,“为了王位和爱情而杀了自己的哥哥,自己又落得可悲的下场。”

“那是他咎由自取的,他是魔鬼之子,是万恶的根源。”阿多尼斯轻描淡写地说。

“魔鬼之子?是吗?”阿西亚低头轻笑了一声,“伊西斯和欧西里斯是兄妹吧?他们很相爱吗?”

“那是当然。他和她从小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后来哥哥娶了妹妹,这很正常。”

“那么你呢?”阿西亚冷不防地问道,“你也爱阿尔辛诺吗?”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戏弄的轻笑。

“胡说。”阿多尼斯心里一惊,继而笑道,“我和她怎么可能?虽说她有伊西斯女神再世之称,可我却不是欧西里斯,她爱的人是狄斯。”

“她爱的是狄斯?呵呵。听起来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你从来没有爱过她吗?”

阿多尼斯耸了耸肩。

“至少在小时候,你和她的感情一定很好。”阿西亚笑道。

阿多尼斯没有说话,仍旧带着那抹满不在乎的轻笑。

“不然你也不会把你和她的名字刻在这上面。”她笑着把一样东西递到了他面前,“这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吧?可是你还一直留着。”

阿多尼斯定眼一看,惊讶地发现她手里拿着的居然是当年阿尔辛诺送给自己的那块红色的方型条纹玛瑙,上面还有她歪歪斜斜刻上去的几个字“阿尔辛诺、阿多尼斯”。笔法稚嫩而生涩,还有些涂改过的迹象,让人忍俊不禁。仿佛闭上眼就能够看见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手握着小刀,将脸凑近那块条纹玛瑙上写啊刻啊的,不时还嘟起小嘴吹吹扬起的尘屑。

哈德鲁(1)

他的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暖意,“你从哪儿找来的?”他惊讶地望着她。这块玛瑙留在他身边已经快十六年了,他不想看见它,但却舍不得扔掉,因为似乎也只有这样东西还能让他记起那个叫阿尔辛诺的妹妹并不是一直都像现在这样的,她也曾经有着如此天真可爱的一面,曾经是那个依赖他,叫他“阿多尼斯哥哥”的那个小小女孩;曾经--- ---

“当然是在你宫里找到的。”阿西亚笑着盯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哪怕一闪而过的表情。

“唔,那是小时候阿尔辛诺送我的生日礼物,”阿多尼斯淡淡地说着,一面从她手里拿过了那块条纹玛瑙。时隔十六年,它握在手里的感觉竟然还是那样的细腻温润。已经记不起自己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了,可是现在看来,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让他觉得感慨良多。那个已经被他慢慢遗忘的小女孩似乎又在此刻从这玛瑙的红色暗光里重新活了过来,穿着白色的裙子,披散着黑色的长发,露出两瓣小虎牙叫他“阿多尼斯哥哥!阿多尼斯哥哥!”

他心里的那个妹妹就是这个样子的,也只是这个样子的。可是他最爱的那个妹妹就只活到了六、七岁,自从那件事之后,那个妹妹就死了,就渐渐地消失了。

他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脑海里十六年来第一次浮现出一个少年明眸皓齿的模样,那黑色的眼睛,那笑起来微微往上翘的嘴唇,那令人作呕的血迹斑斑的破碎身体--- ---

“怎么了?说到你的痛处了?”阿西亚歪着脑袋,一手托着腮帮。

阿多尼斯呵呵一笑,“你今天晚上的话似乎特别多,怎么忽然这么关心我和阿尔辛诺小时候的事情?”

“只是一时好奇而已。”阿西亚微笑着,聪明地把眼光从他脸上移开,不再问下去了。

“阿多尼斯哥哥!阿多尼斯哥哥!!”

“公主殿下,您现在不能进去,阿多尼斯王子正在休息。”侍卫拦住了七岁的阿尔辛诺。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阻拦我!”阿尔辛诺嘟起了小嘴。

“属下不敢。”

“我有东西要给阿多尼斯哥哥!”她说着神气地指了指身后使女捧着的一个木匣,“你去把他叫醒!他一定会见我的!快去!”她有些傲慢地说。

“可是——”侍卫犹豫着。

阿尔辛诺有些不耐烦了,正要发作,忽然看见从侍卫身后的寝宫里走出来一个紫衣少年,大概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清秀而俊美,黑色的头发垂在耳后,颀长的身体在宽大的长袍包裹下显得玉树临风,他的脸上带着些许淡淡的笑容,在目光与阿尔辛诺相接触的时候,他向她微微地点了点头。

炽热的风从叙利亚沙漠的方向吹来,扬起了阿尔辛诺白色的裙摆和黑玉色的长发,知了在寝宫前茂密的棕榈林里喧嚣躁动,让人觉得同样的烦躁。

阿尔辛诺歪着脑袋,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很久,不记得自己曾在哪里见到过这眼前之人。忽然,她的目光剑一样地转向了侍卫,“好啊!你拦着我却让他进去!还骗我阿多尼斯哥哥在睡觉!你、你该死!”

“公主息怒!”侍卫跪了下去。

“他是谁?”她厉声问道。

“是皇子殿下的朋友。”

“朋友?”阿尔辛诺“哼”了一声,旋即向那少年走去,“说!你是谁?”她握紧手里的鞭子,傲慢地举向了比她高出许多的少年。

“我叫哈德鲁,美丽的公主殿下。”少年没有畏惧,微笑着望着她。

“你是阿多尼斯哥哥的朋友?”她歪着脑袋,不死心地问。

“是的,我是皇子殿下最忠实的朋友。”哈德鲁咧开嘴笑了,像是一个成人在与小孩子说话,事实上那时候的阿尔辛诺也确实很小。

“阿尔辛诺!”阿多尼斯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随后出现的是他的人。他穿着白色的长袍,头上戴着金色的发带,胸前垂着黄金的圣甲克虫护身符,虽说只有十一、二岁,但眉宇间的贵族气质和举手投足间王室风范已是显露无遗。

“我就知道是你,把我都给吵醒了。”他笑着。

“你真的在睡觉吗?”阿尔辛诺狐疑地望了他一眼。

“你说呢?”他咧嘴一笑,“进来吧。”他拉起了她的手,她的脸上仍然没有浮现太多的笑容,只是跟着他大步地走进了寝宫里去,“我有东西要给你看,很漂亮的!你都不一定见过呢!”

第二次见到哈德鲁的时候他穿着禁宫侍卫的制服。

他见到她的时候仍然带着第一次见面时候那种淡淡笑容。

哈德鲁(2)

“你怎么就成了侍卫了?”阿尔辛诺白了他一眼。她不喜欢这个人,从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她就讨厌他,他那种无所谓而又仿佛知道一切事情的笑容让她觉得非常不舒服。

“像您所看见的一样,我就是成了侍卫了。”他笑着说。

“那你得向我下跪。”她高傲地把头偏向一边。

“我是皇子殿下的朋友,他允许我不向和他同级的任何皇族行跪拜礼。”哈德鲁的语气里能听出一丝同样的傲慢。

“哼!”阿尔辛诺瞪了他一眼,“你别忘了你的身份,哈德鲁!你不是他的朋友,你是他的仆人!”说完她很是气愤地走开了。

因为哈德鲁的缘故,阿尔辛诺生了整整一天的气。第二天她径直地一个人跑去了阿多尼斯的寝宫。

这次侍卫倒是没有拦她——拦也拦不住了,因为她是铁了心一定要见到她的阿多尼斯哥哥。

脚上的木履踏在空旷的寝宫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她听见了从里面传来的谈话声和肆无忌惮的笑声——其中有阿多尼斯的声音,可是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人。

她带着经过了一个晚上仍然没有完全发泄的怒气走了进去,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整个人都呆住了,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软塌上斜卧着的人是哈德鲁,而她的阿多尼斯哥哥则枕着他的腿睡在软塌上,一面看着书,一面吃着他送到他嘴里的葡萄,他们俩的脸上都带着闲适的笑容,哈德鲁还不时地用手梳理着阿多尼斯黑色的长发。

阿多尼斯并没有注意到阿尔辛诺已经走了进来,可正对着她的哈德鲁当然是看见了,他并没有理会她,反而冲他一笑,微微俯下身去居然、居然吻了一下阿多尼斯的额头!阿多尼斯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他转过头来,却看见了站在离他不远处目瞪口呆的阿尔辛诺。

“阿尔辛诺!你什么时候来的?”他愉快地从软塌上坐了起来,望着她,“你怎么了?”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阿尔辛诺小声但却愤怒地问道。她虽然只有七岁,但是已经能够猜测阿多尼斯和哈德鲁的关系似乎并不只是普通朋友或是皇子与侍卫那么简单。刚才哈德鲁把个笑容和他接下去做的那个动作根本就是对她的挑衅,她死死地盯着 他,一面握紧了手里的鞭子,恨不得立马将它抽向那张恶心的脸。

“没什么啊。”阿多尼斯耸了耸肩,“哈德鲁跟我闹着玩呢。”他手着回过头去望了一眼哈德鲁,忍不住又呵呵地笑了起来。他递给他一颗葡萄,他笑着张开嘴接了去。

“你们——”阿尔辛诺的脸刹那间变得苍白,她一扬手,只听“啪”地一声,皮鞭落到了哈德鲁的手臂上,褐色的皮肤瞬间绽开了一道血红的伤痕,好在她的力气不大,哈德鲁仅仅是 “啊”地叫了一声,随之颤抖了一下。

“你干什么?”阿多尼斯惊讶地瞪着她,“为什么打他?”他一面说一面拉起了哈德鲁受伤的手臂,“你怎么样?”

“哼!我讨厌你们!”阿尔辛诺气愤地把手里的鞭子狠狠地摔到了地上,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阿尔辛诺!”阿多尼斯的声音在后面响起,被她隐约的哭泣声搅碎。

阿尔辛诺不再去阿多尼斯的寝宫了,阿多尼斯来找她,她也总是不见,直到后来的一天,在伊西斯神殿前她又遇见了哈德鲁。

“美丽的阿尔辛诺公主。”他笑着向她欠了欠身。

“是你?还敢在我面前出现?”阿尔辛诺沉着脸,“你给我滚!”

“是法老要见您,”他仍旧笑着,“不然我也不会到这儿来,我的手现在还在疼呢。”

“你也知道疼吗?”阿尔辛诺恶狠狠地瞪着她,“作为皇族的侍卫,就是死也不能吭一声,你这懦夫却只会像个女孩子一样嚷嚷!”

“我可没有那样!”哈德鲁争辩道,“我不是懦夫!”

“是吗?”阿尔辛诺傲慢地望了他一眼,“那就证明给我看!”她说着一把抽出了身边侍卫腰间的佩剑,举向了他,“阿多尼斯的仆人,拔出你的剑来!若是赢不了我就没有资格作侍卫,马上给我滚出皇宫去!”

哈德鲁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望着阿尔辛诺。

“怎么?怕了?”阿尔辛诺盛气凌人。

“我不敢伤您,”哈德鲁低头笑了笑,露出细白的牙齿,“同样,倘若您伤了我,皇子殿下想必也不会高兴的。”

“你别以为阿多尼斯哥哥一定会护着你,少做梦了!”阿尔辛诺抿起了嘴,“我呆会儿就去找他,让他把你给赶出去!”

“我当然相信您,”哈德鲁仍旧笑着,“可是您大概见不到他的,大皇子殿下最近很忙,不会有功夫见您,若是想找人玩儿,您还是去找三皇子吧,他应该很闲。”

“你——”阿尔辛诺气急败坏地像小豹一般冲他扑了过去,手里的剑毫不留情地刺向那张带笑的脸。

哈德鲁一惊,随即敏捷地将头往右一偏,剑锋飞快地从他脸颊的左边擦过,带着几屡割断的发丝。

“公主殿下息怒!”周围的侍卫涌了上来,试图拦着满脸通红的阿尔辛诺。

“我警告你,仆人哈德鲁!”她的剑“唰”地重新指向了他,制止了他的动作,“离阿多尼斯哥哥远点儿!不然我宰了你!”她低声而恶狠狠地说,随即“哼”了一声,“啪”地将剑扔到了地上,扬长而去。

“父王!我要向您讨样东西!”法老的寝宫里,阿尔辛诺横冲直撞,人还没到,声音就先 到了。

“没规矩!阿尔辛诺,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法老正在跟温文有礼的阿多尼斯说着什么,一听见那丝毫没有商量余地的稚嫩声音,他不禁皱起了眉。

“哼!”阿尔辛诺走了进来,淡绿色的长裙下摆沾了不少的泥浆,平日里最爱的那把羽扇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换上的竟然是一条长长的鞭子。

“父王别生气,阿尔辛诺还小。”阿多尼斯望了这个妹妹一眼,向法老说道。

法老没有说话,他抿着嘴看着阿尔辛诺,阿尔辛诺也撅着嘴,面无惧色地盯着他。忽然他“噗嗤”一声笑了,“好了,阿尔辛诺,别耍小孩子脾气了,过来。”他向她伸出手去,对于这个美丽而倔强的女儿,有时候他真的是觉得有些无可奈何。

“想要什么?说说看。”他搂着她,满眼的慈爱。

“我要哈德鲁。”她撅着嘴。

“哈德鲁是什么?人吗?”法老一头的雾水。

“是我的一个侍卫,父王。”阿多尼斯答道,一面微嗔地望了阿尔辛诺一眼。

“没错,我要的就是那个侍卫!”阿尔辛诺昂着头,“父王,您快叫阿多尼斯哥哥把他给我!”

“不行!”阿多尼斯抗议道,“父王,哈德鲁是我的人,而且阿尔辛诺也用不着他,她那儿有那么多侍卫。”

“我就要!”阿尔辛诺转过头来望了他一眼,“一个侍卫而已,阿多尼斯哥哥你真小气!上回你生日的时候我还把我最喜欢的玛瑙给你了呢!”

“可是——”

“好了!”法老皱起了眉头,“阿尔辛诺,那个、那个叫什么哈德鲁的人是你哥哥的,主人不愿意给,难道你还想硬抢不成?要守规矩--- ---”

“哼!”

“阿多尼斯!你也真是的,一个侍卫有什么好争的,我埃及的储君该争的是王权、是疆土!”

“是,父王。”阿多尼斯也撅了撅嘴,“我知道了,既然阿尔辛诺喜欢,那我、那我就从我侍卫里边挑选一队最好的给她吧。”

“我不要!”阿尔辛诺撅着嘴,“阿多尼斯哥哥小气!如果是狄斯哥哥,他一定什么都会让给我的!”她瞪了他一眼,阿多尼斯无可奈何地淡淡笑了笑。

撇下法老和阿多尼斯,从寝宫回来的路上,阿尔辛诺一肚子的火,越走越快。

“公主殿下等等!慢点儿!”她的使女在后面一路小跑着。

她抿着嘴突然停了下来。

“公主殿下。”使女气喘吁吁,“别生气了,哈德鲁可是大皇子身边的红人,再说您也不喜欢他。”

“所以我才要把他要来好好地折磨啊。”阿尔辛诺一本正经地说。

“您还是别再去招惹他了,皇子殿下很信任他,现在在皇宫里大家都知道哈德鲁是皇子殿下的亲信,得罪不得,侍卫们都争着巴结他呢。”使女说。

“是吗?”阿尔辛诺歪着头望了一眼身旁的侍卫。

侍卫纷纷点头。

\"而且传闻说哈得鲁出生时有预言说他将来能让所有的妻子背叛丈夫,更能让所有丈夫背叛妻子,听说他和阿多尼斯殿下同吃同住,他们之间似乎--- ---\"

\"住口!不许污蔑我的阿多尼斯哥哥!\"阿尔辛诺气急败坏地说道,\"这样的话再传到我耳边我一定割下说话人的舌头!\"

使女和侍卫们纷纷缄口,惟恐惹恼了这易怒的公主.

“哼,哈德鲁,我倒要看看他能得意多久!”阿尔辛诺气呼呼地说着,又大步地走了起来。

穿过花香四溢的小径和满是葡萄架的长长回廊,眼看着就要到水神神殿了。再往下走,就是三皇子狄斯和辛嘉公主生前居住的寝宫。

阿尔辛诺抿着嘴,越走越快。

“哈德鲁,你现在是越来越受大皇子的器重了。”

“是啊,大皇子是我埃及的储君,将来他继位了你一定跟着沾光不少。”

“阿多尼斯殿下是几个皇子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狄斯皇子和辛提卡纳皇子和他相比都算不了什么。”

“狄斯?呵呵,他连埃及皇子的服饰都不想要,成天穿着平民的衣服在王宫里晃来晃去,真是有些好笑。”

“嘘!哈德鲁,可别那么说!狄斯殿下好歹也是皇子!”

“怕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阿多尼斯殿下曾经告诉过我一些关于他的事,其实平民的衣服还挺适合他的,比他那身皇子的长袍适合多了,唉,不知道阿尔辛诺公主为什么对他那么好,要是换做是我——”

“住口!”一直忍耐着的阿尔辛诺终于怒不可遏地吼了起来。她本无意留心侍卫们的闲谈,可是听到了哈德鲁的名字,便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可果然是越听越气愤,那个家伙不仅狂妄还口无遮拦,她忍无可忍地冲了出来。

哈德鲁(3)

“公主殿下!”侍卫们回头,发现满是怒容的阿尔辛诺,脸色大变,纷纷跪了下来。

哈德鲁也很是吃惊,他根本没有料到阿尔辛诺会在后面,不知道她究竟听到了多少,不过,这似乎也不再重要了。

“你再说一遍试试?”阿尔辛诺说着慢慢地走到了他面前。

哈德鲁望着这个比他矮许多的小女孩,她看起来居然没有之前那几次那么激动,只是盯着他。他吸了口气,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微微一笑,“对不起,公主殿下,我无意中伤您的爱人。我早说过,要是想找人陪您,应该去找三皇子,而不是——”

“啪!”阿尔辛诺手里的鞭子这次精准地落到了他的左脸上,一道血红的蛇一样丑陋的伤痕爬上了光洁的脸庞。哈德鲁疼地呲牙咧嘴,本能地捂着受伤的脸后退了几步,殷红的血顺着捂住伤口的手往下流。

周围的侍卫一个个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吱声。

“来人!”阿尔辛诺沉着脸扬声喝道。

“是!”

“把这个不知死活的混帐东西给我绑起来,带走!”

“公主殿下——”她的侍卫有些犹豫。

“您不能这么对我,”哈德鲁将手从脸上拿开,飞快地说道,“大皇子殿下不会让您这么——”

“还敢嘴硬!”阿尔辛诺扬手又是一鞭,这次打中的是他刚放下来的左手手臂,他“啊”地轻轻叫了一声。

“有阿多尼斯哥哥撑腰是吗?你别得意得太早!我就不信治不了你!”阿尔辛诺眯起眼来,冷笑了一声,“你们还等什么?想违抗我的命令吗?”

十几个侍卫上前,哈德鲁尽管挣扎着,但手脚很快被绑了起来。

阿尔辛诺抿着嘴望着他,在发现他也瞪着她的时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服吗?”她挑了挑秀气的眉毛,“别以为你真是阿多尼斯哥哥什么人,我早说过,你不过是个卑贱的仆人,现在居然还出口侮辱狄斯哥哥!哼,可以不用向与阿多尼斯同级的皇族行跪拜礼是吗?我倒要看看是我的脚硬还是你的膝盖硬!”她说着踱到了他的身后,狠狠地一脚向他的膝盖处踢去,一下、两下------

哈德鲁“啪”地跪了下去。

“我让你得意!让你得意!”她一面骂着一面狠狠地踢着他,“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还拿他当宝贝!我踢死你!踢死你!”

终于,她累了,他也趴到了地上。

她喘着气,“侍卫!扒了他的衣服!给我狠狠地抽打他!”她不解恨地吼着。

侍卫面面相觑,不仅是因为要鞭打的是阿多尼斯身边的红人,更因为见识到才七岁的埃及大公主阿尔辛诺有多残暴。小孩子的残忍,常常都是成人难以想象和理解的。

“还不动手?有我在你们怕什么?”

“皇子殿下知道了绝对不会原谅您的!”哈德鲁的上衣被撕开了,他跪在地上,嘴角渗着血丝。

“死到临头还敢拿阿多尼斯哥哥来压我,给我打!”

沾了水的鞭子抖开了,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侍卫站稳了脚步,扬起鞭子狠狠地朝哈德鲁的后背击去。

“啊!”他惨叫了一声。

鞭子不停地落下,一鞭接着一鞭,哈德鲁的叫声渐渐变得虚弱,背上已经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红肿而恐怖的伤口布满了整个后背,皮鞭上早已是血迹斑斑。

持鞭的侍卫见他已经近乎昏厥,有些迟疑了起来,鞭打的力道减小了许多。

“你在干什么?给我用力地打!否则就换人把你们俩一起打!”阿尔辛诺冷冷地说。

侍卫一咬牙,鞭子雨点一般地又朝他袭去。哈德鲁不再呻吟了,破碎的身体随着鞭子落下的频率剧烈颤抖抽动着。

四周跪着的原本和哈德鲁一起议论纷纷的侍卫们战战兢兢地看着皮鞭在哈德鲁身上无情地飞舞,每抽一下,他们都跟着哆嗦一下。

“公主殿下,再打下去他就没命了。”一个侍卫小声地说道。

“停!”阿尔辛诺淡淡地说。

哈德鲁已经直不起身来了,近似匍匐着,看不清他的脸,但不用看也知道只剩下半条命了。

“公主饶命。”他气若游丝。

“哼!”阿尔辛诺不屑地把头扭向了一边。

“是啊,公主殿下,您就饶了他吧。”

“他以后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是啊,他已经受够惩罚了。”

“万一他要是死在这儿,阿多尼斯殿下追问起来——”

“就是就是,大皇子殿下这么宠他,被他知道了还了得?饶了他吧,公主。”

“别吵了!”阿尔辛诺的怒气一下子又上了来,“--- ---好啊,我就不打他了。”她冷笑了一声。

“多谢公主开恩!”侍卫们纷纷叩首。

“把他拖去采石场,曝晒三天!”她冷冷地说。

“公主!”

“谁敢再说一个字和他同罪。”

就这样,半天之后,阿多尼斯见到的就是一具破碎而血迹斑斑的尸体,其恐怖程度是他在战场上所见的任何一具尸体都比不上的。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当场就呕吐了出来,眼泪倒反而忘了流了。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他沉着脸质问着一脸倔强不羁的阿尔辛诺。

“死了吗?”她歪着头,打量着那具才从树上解下来的尸体,“真是没用,这种人也能当侍卫吗?”她不屑地把头移开。

“我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讨厌他!”她见他满脸的怒容,也忍不住火了起来,“而你总是护着他,他简直就是目中无人,居然还在侍卫面前侮辱狄斯哥哥!”

“那你也不能杀了他啊!而且还是用这样凶残的手段!我听说你本来还打算将他曝晒三天!”阿多尼斯的痛心已不仅仅是由于哈德鲁的死,“阿尔辛诺,你小小年纪怎会如此狠毒?太让我失望了!”

“我——你也太让我失望了!”

“你、你平日里骄纵蛮横也就算了,可现在竟然、竟然——我从没有想到我妹妹竟会是这样凶残的人!”

“我也没想到我哥哥居然会喜欢一个男人!”

“我——”阿多尼斯愣住了,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你在胡说些什么?我从来没有——”

“我都亲眼看见了!这个该死的仆人还对我胆敢跟我说别和他一起争夺你!”阿尔辛诺吼了起来,当初的那一幕烙在了她心里,怎么都抹不去,而她却不能把自己所见到所想到的告诉任何人,这样让她觉得非常的辛苦。

“你要我怎么说才肯相信?我和哈德鲁之间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们只是很好的朋友。在这王宫里我就只有他这么一个朋友!”阿多尼斯苍白着脸,忍不住地颤抖,“而你一直针对他,现在还这么残忍地杀了他!”

“我就是杀了,怎样?”阿尔辛诺从来没有见过阿多尼斯如此的愤怒,“你以前从没对我这样凶过,现在却为了一个仆人——你还说你和他只是朋友!我、我真后悔让他死得这么容易!”

“住口!我不想再跟你吵!听着,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见你!我没你这么凶残冷血又蛮不讲理的妹妹!”

“我也没你这个喜欢男人又不承认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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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两人之间第一次争执的结果是阿多尼斯怒气冲冲脸色惨白地拂袖而去,而阿尔辛诺则气到三天没有吃饭。于是,曾经那样亲密的兄妹一夜之间几乎成路人。除了他们自己和死去的哈德鲁之外,谁都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不过自那以后,再没有任何人敢去得罪阿尔辛诺,“哈德鲁”这个名字也没有任何人胆敢在皇宫里再度提及。

神的悲鸣

你说得没错,阿多尼斯。我原本就是一个冷血而凶残的人,小时候就是了。

阿尔辛诺望着眼前蜿蜒的尼罗河喃喃自语。

倘若那个时候没有哈德鲁的出现,这些年来,我们之间--- ---也不至于如此吧?

尼罗河的水,泛起金色的波涛。

人们都说尼罗河是伊西斯痛苦的泪水汇集而成。小时候阿尔辛诺会问她怎么会有那样多的眼泪,佩德拉王妃告诉她那是因为她所爱的人死了,她至今记得母亲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浮现的悲伤。

的确--- ---所爱的人死了--- ---[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母妃,死是什么?

死是一个梦的结束,一个旅程的开始。只是你永远也见不到你想见的人了。死去的人无法实现生前的约定,而活着的人则注定要承受死者所有的痛苦。

太阳神阿蒙的祭祀大典,终于如期地举行了。

“你怎么了?”阿西亚察觉到阿多尼斯的些许心神不宁,望了他一眼,淡淡地问道。她的伤已经完全好了,穿着白色的丝质长裙,柔美而优雅,亚麻色的头发在耳边梳理得非常服帖,额头上依然戴着那条似乎一层不变的金色发带。

“没什么,阿西亚。”阿多尼斯回过头来,微微笑了笑,“我只是想起了昨晚那个奇怪的梦。”

“梦见什么了?”她问。

“梦见——也没什么。别担心。”阿多尼斯说着拍了拍她的手,停下了脚步。

“请王和阿西亚小姐行净身礼。”身着灰色长袍的祭司说着欠欠身,将手往旁边一伸,“阿多尼斯王请走这边,阿西亚小姐请这边。”

上埃及的太阳神殿倚着尼罗河而建,神殿的地下由暗道引入尼罗河之水,每逢重大祭祀,主祭者——通常是王和王妃,有时候也可能是大神官——都必须先用里尼罗河水清洁身体,再换上指定的服装。

半个时辰之后,阿多尼斯在祭司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一身太阳神的装扮,头戴着高耸的白色王冠,胸前垂着鹰形的黄金护身符,双手交叠握着象征王权的黄金权杖,金光闪闪犹如阿蒙神再世——法老以太阳神之子的身份主持埃及主神的祭祀大典是长久以来的惯例。

当高贵威严如同神明的阿多尼斯缓步登上祭坛时,神殿里所有的祭祀和皇族都欠身行礼,发出低低的呼声。年轻法老神性的光芒令所有人折服而不敢直视,没有任何人怀疑此刻他就是太阳神之子这个事实,是的,只有神,才能拥有如此的光芒和威仪。

阿多尼斯略微颔首,伸出手来,将一身素白的阿西亚引上了前来。她并不是埃及的王妃,因而没有蛇形的王冠和黄金权杖,但谁都能看出她那洁白的长裙和同样洁净的妆容与壁画上的伊西斯女神如出一辙,而她的美丽甚至超过了伊西斯,只是那脸上流露出的轻笑——伊西斯是不会笑的。

祭坛下开始有人小声地议论开了,并不是因为阿多尼斯要与一个还不是埃及王妃的女人一同主持阿蒙神的祭祀,而是他们中的好些人已经认出了阿西亚就是水族族长、前埃及大神官德勒的女儿。

狄斯的脸原本就是阴沉着的,在看到阿多尼斯身边忽然出现的阿西亚时,他的心更是猛地往下一沉——阿多尼斯居然要和她一起主持祭祀?难道他真想立她为埃及的王妃?他的脸上一闪而过地呈现出复杂的情绪

他身边的阿尔辛诺则是相当的平静。她美丽的褐色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盛装的阿多尼斯。她望着他,就好像此刻的狄斯正望着阿西亚,只是那目光,一个是冷静而深邃,一个是惊讶而痛苦;然而都同时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的不舍与依恋,哪怕只是一瞬间。

“献上祭品!”

牺牲奉献仪式开始了。

熊熊的火光下,八个身穿灰色法衣的祭司跟随着侍卫抬着的祭品——贵族少年与初生的小牛走上了祭坛。少年的手被反剪着,双脚上系着青铜的锁链,与阿西亚当年第一次踏进太阳神殿所见到的那一幕一样。

牛被放上了祭坛,它绿色的眼睛还在好奇地向四周望着,似乎不曾预料到等待着自己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刀,刺了下去。

伴随着牛悲惨而凄厉的嚎叫,血,犹如泉涌,在大青石的祭坛上纵流——埃及人相信祭品的血流得越多,神带给埃及的福扯就会越多。

呵呵,光明之神啊,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噬血?

祭司的手在牛的身体里摸索。

“怎么了?”阿多尼斯淡然地问道,对于祭司扬起头来望着他的那一脸惊恐很是不满。

祭司慌忙地吞了口唾液,慢慢地颤抖着将手从牛血淋淋的身体里伸了出来,那手里——竟然是空的!

天啊!它居然没有心脏!

“不祥之兆!”

殿下几乎所有的人都开始躁动了起来,作为牺牲的动物没有心脏,这是以前从来就没有遇见过的。

“这是神的启示,一定会有灾难降临!”

“--- ---”

--- ---

事实上,奇怪的事远不止这一件。

人们议论着昨天夜里突然乌云低垂,天上出现了一道火光,直直地飞到王宫上空消失了,之后悲风苦雨,持续了很长时间,早上王宫里的侍卫发现原本在宫殿外桫椤树上的一个燕子窝被另外一群飞来的燕子给捣碎,雏鸟也被啄死;太阳神殿里的守卫还说连夜来都听见神殿深处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呜咽哭泣,又像是光明之神在悲鸣--- ---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预示着有极为恐怖的灾难发生。眼下目睹了祭祀的异相,人们更是心神不宁。

“安静!”阿多尼斯一挥手,“不必惊慌,这样的事先王在与亚述开战前夕也曾有发生,并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可怜的阿多尼斯似乎忘了,当年法老在与亚述王正面交锋的时候埃及军遭逢了前所未有的惨败,法老本人还差点儿命丧在战马的乱蹄之下。

阿多尼斯下令重新奉上祭品,同时示意祭司进行下一轮的仪式。

祭坛上的少年眼睛里浮现出巨大的恐慌,他看见了雪亮的匕首,或许发出了尖叫吧,但嘴被封住了,什么也叫不出来。

祭司慢慢地走近。

狄斯的眼睛盯着阿西亚,几乎不能相信她竟然能够如此冷静,刚才的那一幕比起当年来不知要血腥多少,她却能够平静地看下去。那个时候人们都在因为那头祭祀的牛没有心脏而惊慌失措,或许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一身素白的她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诡异而神秘的微笑,然而这一切逃脱不了狄斯的眼睛,在那个瞬间,他的心里升起了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恐惧。

忽然,神殿的火整齐地熄灭了,犹如当年的那个情形一样,人们发出了一阵惊恐的呼声。

“安静!”阿多尼斯喝道。

火,很快被重新点燃了。

熊熊的火光照亮了血淋淋的祭坛,惊恐未定的人们发现火光里一身素白的女子庄严地站在最高处,双手高举过头,手里捧着的俨然是一颗似乎还冒着热气的心脏,面前祭坛上的少年的胸膛裂开一个很大的洞,那心脏应该就是在刚才的昏暗之中被她取出的。鲜红的血沿着白皙光洁的手臂慢慢地流了下来,通明的火光里,阿西亚肃穆的脸和平静犹如死水的褐色眼睛里呈现出难以形容的威严,那份威严似乎不属于常人,然而也必定不属于埃及之母——慈爱的女神伊西斯。

阿奴比斯之吻

人群里一阵低呼。

阿西亚的嘴角不留痕迹地掠过一丝冰冷的笑。

狄斯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儿站不稳向后退去。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你吗?阿西亚,是你吗?是那个曾被祭品的血吓到惊叫而不住颤抖的弱小女孩吗?

--- ---

我觉得好可怕,仿佛那颗心根本就是从我身上剜出去的的一样,那躺在祭坛上的人似乎就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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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祭坛之上手捧着心脏的女子脸上有着威严的光,但却不能被称为“神性”,因为火光下那样的一个景象即使是看惯血腥的埃及人也不由得从心底产生恐慌。

不是的,她不是阿西亚,不是的,阿西亚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混乱中,根本没有任何人发现大公主阿尔辛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更没有人察觉辛提卡纳和神殿外的侍卫也都不见了踪影。

“你今天真是让我吃惊不小啊。”神殿大祭司的内室里,阿多尼斯摘下了高耸的王冠,吁了口气,“我本来以为你不是很熟悉,已经把那个仪式交给大祭司去做了,没想到你什么都知道。”

“您忘了,我父亲是德勒,”阿西亚浅笑着,“被法老贬为贱民的埃及大神官。”

“阿西亚,”阿多尼斯拉过了她的手来,“你应该记得我已经赦免了他们。”

“是的,亲爱的王。”

那么你也应该记得我也说过你可以赦免我们一百次,却永远无法还给我一个父亲。

“今天的祭品没有心脏,你也认为这是不祥的预兆吗?”

“我不相信那些,阿西亚。”他淡然地笑笑,“阿蒙神一定会保佑我埃及的,一切都会没事。”

“可你也说过昨天晚上做了很奇怪的梦,你梦见什么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我只是,”阿多尼斯抿了一下嘴,“只是梦见了我死去很久的母后,她坐在我床边哭泣,但却一句话都不说。”

“你害怕吗?”她忽然冒出了这样的一句,盯着他的脸。

“害怕?当然不会!”阿多尼斯咧开嘴笑了笑,“埃及王可以残,可以死,但却绝对不可以害怕。”

“那么--- ---怎样的一种死亡好呢?”阿西亚低声问道,伸出手来抚摸着他那俊美而灿若神明的脸,他还没有换下太阳神子的服饰,这让他看起来恍如光明之神本身。

“突然而死吧。”阿多尼斯随口答道,连自己都觉得意外,怎么会有这样的回答,“什么人?”忽然他抬起了头来。

“是我。”狄斯的声音缓缓地传了来,之后出现的是他的人,“阿多尼斯。”他淡然一笑,在发现他身边的阿西亚时脸上不禁闪过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慌张——他看见她的软轿离去,以为她早就离开了神殿回寝宫了,却没料到她居然还在这儿。

“什么事?”阿多尼斯望着他,坐了下来。

“--- ---我想单独跟你说。”他望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向了阿西亚。

阿西亚微微一笑,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阿多尼斯拉住了她的手,“没关系,”他扫了狄斯一眼,“阿西亚不久就会成为我埃及的王妃,没什么事是她不能知道的。”

“什么?”狄斯惊讶地盯着他,“你是说——”他早该猜到了,从上次阿西亚受伤之后阿多尼斯所表现出的一系列反常情绪,到今天他和她一起主持阿蒙神的祭祀典礼,他早该料想到他或许真的对她产生了很深的感情,深到可以令自负高傲并视先王的命令为一切的他一反常态地要娶一个水族的女子作王妃。

那么,如果——

狄斯的手心里冒出了汗珠。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阿西亚如丝的眼光淡淡地扫过他那张略微显得有些异常的脸,最后停在了他手里握着的蓝色陶瓶上。

他看起来的确是与平时不大一样。

狄斯勉强地笑了笑,“是大祭司送上来的酒,刚才阿都尼斯忘记带走了。”他说着望了望手里的瓶子,抬起头来,不经意间接触到阿西亚冰冷的目光,那里面含着似乎知晓一切的淡淡笑意。他很快地将目光移开了,忽然想起了她是水族族长的女儿,那么应该也有先知的灵力;不,或许她没有,他记得她曾经说过她并不能像她的族人一样看见未来。

“就这点事吗?”阿多尼斯挑了挑眉毛,“每次祭祀大祭司都会送上同样的酒,也真是挺难得的。”他说着撇了撇嘴笑了一下,“不过这次我居然忘记了,不知道这酒是不是还和以前的味道一样。”

“尝尝看不就知道了吗?”狄斯淡淡地说着,慢慢地拧开瓶塞,将清冽的酒汁倒进了古铜色绘着孔雀蓝图案的酒杯里。

“好香啊!”阿西亚吸了口气。

“大祭司每次送来的酒都是最好的,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不该当祭司而该去作专门酿酒的人。”阿多尼斯笑笑,却并未伸手去接那只酒杯。

“是吗?”阿西亚撇了撇嘴,将酒杯拿了过来,凑近去闭上眼闻着那醉人的酒香,真是从来都没有闻过比这更香的酒了,那香味似乎与众不同,仿佛沙漠里的清泉,尼罗河里的莲花,让人轻轻地吸上一口气就永远也忘不了。

“我从来不知道酒原来可以是这个味道的。”她喃喃地说着,不由自主地将酒杯移到了自己的嘴边,眼角的余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狄斯那张微微有些变色的脸,他死死地盯着她,那褐色的眼里有着似乎只有她才能读懂的奇怪神情——她垂下眼帘,不着痕迹地笑笑,再闭上眼闻了闻那酒香,将杯子握在手里把玩着。

“你喜欢这味道吗?阿多尼斯王。”她转过头来,漫不经心地问。

“以前很喜欢,不过每次都是一样的。”阿多尼斯耸耸肩,笑了笑。“你还有什么事吗?”他把目光转向了狄斯。

“你--- ---不会永远只喜欢一种味道,一种酒,对吗?”仿佛没有留意他在说什么,也没有等到狄斯做出任何的回答,阿西亚轻声问道,目光仍旧停留在自己手里的杯子上,似乎被那上面的孔雀蓝图案所吸引。

“可以这么说。”阿多尼斯慢慢地说。

“啊,明白了,你是个喜新厌旧的人,至少对于酒是这样。”阿西亚轻笑道,伸出手来碰了一下他戴着的鹰形黄金护身符,慢慢地抬起头来,望向他,“那么人呢?你爱我吗?阿多尼斯。”

不仅是一旁的狄斯,就连阿多尼斯本人也愣了一下。

“当然,我爱你,阿西亚,我早就说过。”他温柔地望着她。

“会一直爱我吗?”

“会的。”他慢慢地拉起她莲花一般的手,放在嘴边吻了一下,“我会一直爱你。”

狄斯的脸此刻已经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注意到他,定会轻易地发现他已将所有的秘密明明白白地呈现在了那张脸上。只是,可怜的阿多尼斯并没有看见,他此刻的眼里就只有阿西亚。

“就算是死去以后也还会爱着我吗?”她黑色的眼里流露出一丝至少是阿多尼斯从慕沙山上遇见她以来罕见的柔情,她望进他褐色的眼里,似乎也同时望进了他的心里。

“会的。”阿多尼斯轻声说着,如同在诉说着一个无比神圣的承诺。

“真的吗?”阿西亚低声自语,“阿多尼斯,你真让我感动。是你把我从慕沙山带回了王宫,是你赦免了我的族人,我却一直都没跟你说声谢谢。现在我告诉你,我很感激你。请你记着,我已经爱上了你。”说着她吻了他一下。

阿多尼斯的目光似乎从来都没有如此的温柔,他望着她,眼神里洋溢着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那么--- ---我敬你,亲爱的阿多尼斯,”阿西亚微笑着,将手里的酒杯慢慢地举到了阿多尼斯的面前,“爱我的人。”

爱我的人--- ---我爱的人--- ---亲爱的阿多尼斯啊--- ---

没有丝毫的犹豫,正如同当日他在慕沙山看见她的第一眼,他伸出了手,接过了那只杯子。

浓香的酒液沾上了他的唇,他似乎忽然又听见了梦里死去母后的哭泣。

酒液滑进了他的口中,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狄斯在酒里下了毒。

神子之血

杯子摔落在地上,酒汁泼洒一地,整个内室里都是那种熏人的香气。

“你——”阿多尼斯没有办法继续说话了,剧烈的疼痛席卷了他。

微甜的酒汁里有着很浅、很淡与往常不大一样的一种气味,闻的时候让人感觉不出任何异样,然而酒通过了喉咙,似有烈火在焚烧,毒酒烧灼了他的咽喉,像一把利刃在穿刺,从咽喉一直往,疯狂地穿刺,疼得撕心裂肺。

他往前摔到,面前的一切文书沉重地摔落到地上,他张开口,跌到地上全身开始发抖。

“侍卫!侍卫呢!来人!”他用尽一切力气,沙哑地吼着,然而却不见一个人进来。他颤抖着,想挣扎着站起来,却又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哇”地一声,开始大口大口地往外吐着血。

“还记得这个味道吗?”狄斯上前几步,唇上浮现出的笑意加深,浓浓的悲戚让他看起来疯狂而脆弱,“当年你不小心喝到了那杯酒,差点就死掉了,要不是你母后发现得早及时地让 你服下了解药,你不可能活到今天。应该还记得当时的那个感觉吧?你从来都不怀疑她为什么会有那个解药吗?我告诉你那是因为那毒根本就是她下的,当然那酒不是给你喝的--- ---她就这样害死了我母妃,她当日所中的毒,我十倍,放进了这酒里。”他的脸因为过度的悲伤和激动而扭曲,泪水从褐色的眼里静静地流了出来。

他终于知道了是谁害死了辛嘉,然而却不能手刃那个可耻的仇人,反而还跟着所有的王子公主叫了她几年的母后。呵呵,狄斯啊,你真是一个可笑又懦弱的人!

阿多尼斯勉强地抬起头来,眼神因为疼痛而有些涣散,然而一个王者的威严却没有因此而沦丧,“你、你这叛逆!懦夫!用这种卑、卑鄙的手段--- ---”他沙哑地低语。

祭品没有心脏;神殿的火在祭祀中途突然熄灭;光明之神发出悲鸣;母亲在梦里对着自己哭泣--- ---原来这一切都是神在警告自己啊!阿多尼斯悔恨地想着,侍卫上哪儿去了?他的人哪儿去了?直到此时他才猛然惊觉自己似乎早在不知不觉中堕入了巨大的蓄谋已久的阴谋之中,这项认知让他惊愕更让他羞愧——他真是太大意了!

“能比得上你母后吗?”狄斯冷笑了一声,弯下腰来,“你知道吗?阿多尼斯,你和你母后都夺走了我最亲最爱的人,可是她已经死了,而你却没有。虽然我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尽管你从来都不屑承认这一点),但我还是无法原谅你,你是这世上我最痛恨的人!”

我夺走了你最亲最爱的人?

啊,阿西亚!阿西亚!我爱的人,你在哪儿?

--- ---

欧西里斯是被他亲弟弟害死的,他把他骗进一口箱子里,再把箱子切成碎片扔进尼罗河里。

为什么?

因为他觊觎他的王位,更觊觎他美丽的妻子伊西斯。

--- ---

怎样的一种死亡好呢?

突然而死吧。

--- ---

你会一直爱我吗?即使是死去以后也还会爱我吗?

会的,我会一直爱你。

--- ---

多么可笑啊,似乎一切都是早已注定,他预言了自己的死亡,并提前地许下了承诺。

阿西亚!他挣扎着,剧烈的疼痛让他不禁发出可怕的呻吟,他的手在地上撕抓着,直到指尖都磨出了鲜红的血,染红了青石的地面。

“我在这儿。”阿西亚低下身去,轻轻地抚摩着阿多尼斯因为挣扎而凌乱的黑色头发,她美丽的脸此刻显得异常的平静,“我在这儿。”

“别怕,他不会伤害你的。”他艰难地说着,涣散的眼已经看不清她脸上任何的表情。

“你也别怕。”她轻声说着,语气里有着冷静的悲凉,“你说过埃及王可以残可以死但是却绝对不可以害怕,记得吗?”她握住了他带血的手。

“我爱你,”他尽了最大的力气睁大了眼,想要再好好地看她一眼,看看这个他短暂一生中唯一爱得深切的女子,心里知晓自己已是时日无多。然而很奇怪地他看不清她,或许是因为眼光涣散的缘故;他当然知道此刻握着他的手的人是阿西亚,可是另外的一个人影渐渐地从心底深处走了出来,奇迹般地变得清晰,他看见了,他看见了,那竟然是阿尔辛诺,竟然是阿尔辛诺!

呵呵,阿尔辛诺啊,你在哪儿呢?在哪儿呢?我就要死了,可你在哪儿呢?当日我是看着你来到这世上的,我多么感激神明赐予了如同启明星一般美丽的你生命!而现在我快死了,你竟然没能在我身边--- ---让我既恨又爱的妹妹啊,你还要继续误会着我吗?又或许我还是该继续地恨着你呢?

“我一直都知道--- ---就算是死去以后,也会爱着我的。”她呓语一般地说着,黑色的眼里闪着奇怪而悲伤的光,然而却始终没有眼泪掉下来。

内室的门“呼”地开了,每一个人都将目光向门外投去——没有看见法老的侍卫,门外只有同样是一身素白的阿尔辛诺。

她的脸上本是阴沉得没有一丝表情,然而在门被打开的那个瞬间,她显然是被里面悲惨的景象给吓到近乎无力承受。

原本是想赶在卢克将军和辛提卡纳的人逼宫之前最后和阿多尼斯谈谈,因为她实在下不了那样的狠心,如果她真的对他做了那样的事,在她剩余的人生里毫无疑问她将活在痛苦之中连自己都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即使狄斯会陪伴在她的身边。可是她哪里想到见到的会是这样的景象?她看见她无所不能、神明一般伟大的阿多尼斯哥哥躺在地上蜷缩着身子,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大量的鲜血从他嘴里喷涌出来,滴落在光明之神的灿烂礼服上。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酒瓶、凌乱的文书还有斑斑的血迹。

“怎、怎么了?”阿尔辛诺的脸也在那个瞬间失去了血色。

当凌乱的目光终于接触到狄斯阴沉的脸时,她的心里顿时一凉,一时间什么都再清楚不过了——他知道了,他终于还是什么都知道了。

“阿尔辛诺。”阿多尼斯费力地叫了一声。

阿尔辛诺一个哆嗦,低下了身去,“阿多尼斯哥哥,”她慌乱地呼唤着,“阿多尼斯哥哥!”

他就要死了,是的,就要死了,阿多尼斯哥哥就要死了!

阿尔辛诺,为什么你要感到悲伤呢?你不是已经暗中调走了他的侍卫,联络好了所有的文官武将逼他退位或是杀掉阿西亚,你不是还下定了决心如若他不从就流放他或是杀了他吗?为什么现在看见他垂死的样子却又感到这样的悲伤呢?

他颤抖着向她伸出了满是血迹的手,她赶紧握住了它,“阿多尼斯哥哥!”

“我们、我们讲--- ---讲和吧。”他勉强地笑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阿多尼斯哥哥。”阿尔辛诺的眼泪喷涌而出,这是从小和她最要好、她最依赖的阿多尼斯哥哥啊,她怎么可以残忍到想要杀掉他?杀掉阿多尼斯哥哥?不!那样的人不是阿尔辛诺!不是!阿尔辛诺绝对不可能做那样的事!!“对不起,当初我不该那么蛮不讲理,不该杀了哈德鲁,对不起!”她泣不成声。

“我、我早就不怪你了。”他说着,“但你、你要记着,你哥哥从来就不是那么、那么龌龊的人--- ---”

“我知道,我哥哥无所不能,我哥哥是天生的王者!”

可怜的阿多尼斯哥哥啊,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妹妹有多么冷血和凶残,你该一直恨着她的,一直不要原谅她的,这样她罪恶的心才会觉得稍微的塌实,可你为什么要原谅她?她不值得你这样做的,她准备做只是还没来得及做的事是你想到想不到的狠毒。狄斯啊,或许我该感激你的,至少你让阿多尼斯没有记恨我,至少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眼里的我还是他曾经一相情愿认为的那个善良可爱的妹妹。

“以后你就是法老了,一定要--- ---一定要守住我埃及的江山。”他气若游丝,拉着她的手却有着很大的力量。

“我会的,我向你保证。阿多尼斯哥哥。”

阿多尼斯于是再看了她以及他最爱的阿西亚一眼,闭上了眼睛,费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捍卫着法老仅存的一丝骄傲和尊严,咬紧了牙关不再发出任何的呻吟,直到他在阿尔辛诺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直到他的手从她手里无声的滑落。

新君(1)

阿多尼斯哥哥!!!

他的双手注定会沾上他亲人的血,此生永为命运之神所驱逐。阿多尼斯忘会死在他手里,上下埃及之冠也会因此而落到他的头上--- ---

阿尔辛诺倒吸了一口凉气——预言,德勒神官当年那个可怕的预言,开始应验了吗?

她轻轻地将阿多尼斯放在了地上,掏出金丝的手帕慢慢地拭去他嘴角的血迹。

阿多尼斯,多么俊美而骁勇的埃及之王啊,我亲爱的、最爱的哥哥,活着的时候如神明一般光芒万丈,死去之后,那天生的王者之风依然如故。

她深深地、最后望了他一眼,慢慢站起了身来。脸上的泪迹仍清晰可见——阿尔辛诺一生真正意义上由于悲伤只流过三次眼泪,第一次是她亲手杀掉了她母亲最爱的情人,第二次则是 当阿多尼斯在她怀里静静死去的时候——但那褐色眼睛里却很快恢复了凛冽而冷静的光。

“卢克将军和辛提卡纳的人马上就到了,你打算怎么做?”她望着狄斯,面无表情地说道。刚才那个流泪而悲伤的阿尔辛诺已经消失了,现在的她早已恢复成了冷静决绝的埃及大公主。

狄斯望着她,没有说话,他不清楚她究竟在想些什么。法老的侍卫并不是他调走的,当他来到内室前的时候已经发现事情有些古怪,因为一反常态的,那里竟然连一个侍卫都没有。然而现在看来阿尔辛诺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一点。

“每次祭祀太阳神他都会收到这样的酒--- ---大祭司这会儿,我想,大概已经在等着阿多尼斯了吧。呵呵,干得可真漂亮。”她冷冷地一笑,继而犀利的目光淡淡扫过狄斯的脸,落到阿西亚身上。

这个女人--- ---阿西亚,我该怎么对付你呢?[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她真的爱阿多尼斯吗?不会的,否则她看见他悲惨地在她面前死去不可能如此无动于衷,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可是为什么此刻她的脸上又一闪而过地浮现出了悲凉的神色呢?

或许我应该安排你为阿多尼斯殉葬。

她望着她,黑色的眼睛犹如暗夜里的星辰,闪着不知名的光,迎着她让人不寒而栗的褐色眼睛望去,没有丝毫的畏惧,反倒似乎有些须淡淡的笑意。

“与阿西亚无关,你不要动她。”狄斯察觉到她眼里闪过噬血的光,缓慢地开口。

“你还想护着她吗?”阿尔辛诺冷冷地笑道,“你别忘了她可是阿多尼斯即将迎娶为埃及王妃的女子,而你却当着她的面杀了她未来的丈夫。虽然大祭司现在已经死了,但只要阿西亚一日还活着,你就得永远背负着轼君的罪名,永远洗不掉你双手的血腥。”

“我并没有想过要替自己脱罪。”狄斯望着她,淡淡地说。

“是吗?”阿尔辛诺撇撇嘴,悲凉的笑容浮上唇边,“谋杀法老是怎样的罪名?你还想在她面前承英雄?呵呵,没错,你又会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但我告诉你,狄斯或许是可以这样做,可以死,”她褐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但阿尔辛诺的丈夫却绝对不可以!”

“---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你会不知道吗?”她说,“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充足的时间。四十九天,够慷慨的了吧?等到阿多尼斯的金棺被送到国王谷下葬的时候,我要你一个明确的答案。现在,趁他们还没赶到,赶紧离开这儿!”说完,她转过了身去。

狄斯啊,别逼我恨你!你那双手沾满了阿多尼斯的鲜血,那是我最爱的阿多尼斯哥哥啊!--- ---你根本就不知道为了你我做出了怎样的牺牲,根本就不知道为了你我所放弃的是什么--- ---

由于阿尔辛诺的封锁,法老驾崩的消息直到五日以后才从王宫里传出,之后全国发丧,对外公布阿多尼斯死于大祭司的毒杀阴谋。阿尔辛诺处死了太阳神殿几乎所有的祭司,大祭司的尸体在底比斯的广场被当众鞭笞,悬于城门三日示众,以此警示所有心怀不轨的人谋刺法老、与埃及为敌会有怎样可怕的下场。

在辛提卡纳的协助下,从武将到文官,阿尔辛诺全安插上了自己的人,极短的时间之内,朝野上下俨然就唯阿尔辛诺之命是从。

从之前的种种异象,到现在法老的突然驾崩,埃及上下人心惶惶,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为了安定民心,也为了防止邻国的趁机来犯,朝野内外的人们都急切渴盼新君的尽早即位。阿多尼斯死时年仅二十六,并无正式的王妃,也没有留下任何的子嗣,因此,新君的不二人选自然如人民所想的那样,只有同为嫡出的大公主阿尔辛诺。

新君(2)

事实上阿尔辛诺的冷静和睿智足以与埃及历代的任一君主相比,虽然对于政事漠不关心是众所周知的,然而她在埃及人民心目中依然有着极高的威望,即使阿多尼斯在位的时候,仍有一部分人将她尊为女王。她有着埃及人引以为傲的伊西斯女神般的绝世姿容,对于埃及人崇尚的华丽的东方辩术更是精通。与阿多尼斯一样,阿尔辛诺的母亲也是埃及的王妃,她身体里流着同样尊贵的皇室之血,更重要的是,她的冷酷决绝和深谋远虑使她完全具备一个出色政治家的潜质,她的军事才能和眼光据说早在孩提时代就已经显露。

当时,法老对自己的四个子女出了这样的一道题目:如何处置被你围困的五万亚述兵,倘若他们已向你投降?

亚述与埃及之间的战争持续了数十年,双方伤亡无数,然而始终没有胜负之分。亚述士兵向来以残忍和噬血闻名,屡屡滋扰埃及边境,见人就杀,见财物就抢,见村落就烧--- ---

阿多尼斯的回答是:向亚述王索要巨额赎金,借此订立两国的和约,选择俘虏中最为显贵的人为人质以作为遵循和约的保证。

狄斯的回答是:夺取他们的武器和金钱,将亚述加诸在我埃及人民身上的痛苦十倍奉还,羞辱他们,打击他们的傲慢和锐气,在埃及将士面前屠杀他们将领。其余的兵士,则根据情况决定是杀还是收归己用。

辛提卡纳的回答简单而干脆:杀光他们,一个不留,以振埃及军心。

阿尔辛诺的回答则出人意料的是两个极端,她说要么全部释放他们,没有任何的惩罚、侮辱,不让他们有任何的损失;要么就把他们全杀光。

法老问她为什么,她尚且稚嫩的声音是这样说的:对于仇恨永远只有一个对付的方法——要么是极端的仁慈,要么就是极端的残酷。倘若放了他们,他们必会心生感激,只有深受恩惠的感激,才会让他们努力想在仁慈的举动上超过我们,埃及有能力使这种仁慈作为持久和平的保证;反过来对于他们加以任何的侮辱,只会催生他们复仇的心,因为军人对于自己的荣誉和尊严往往都是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的,这样即使是签定了和约也绝对不可能长久;如果不想与亚述和平相处而要铲除他,则就一定要给他致命的打击,没有任何一个打击比同时杀戮他们五万青壮来得更严重的了。

法老并没有对他们的看法作出任何的评价,只是在阿尔辛诺不紧不慢说完自己的理由的时候,眼里闪着近乎惊讶的光,事后,他曾向亲信透露说,阿多尼斯已经形成一个王者惯有的思维,然而不免僵化;辛提卡纳残暴,狄斯记恨,却都依然显得生嫩;惟有阿尔辛诺,虽然想法大胆而略显偏激,难能可贵的是小小年纪居然有这般远见卓识,而且侃侃而谈,思维清晰敏捷,俨然有王者之风和大将之气。

时年,阿尔辛诺年仅九岁。

“你在想什么?阿尔辛诺。”

太阳神殿里,阿尔辛诺站在祭坛前仰望着无上的神明,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的脚步由远及近慢慢响起。

她微微转过头,看见了辛提卡纳。

“在想阿多尼斯的事吗?真是世事难料,不久之前他还以神子的身份在这里主持祭祀典礼,可是现在——”他撇了撇嘴,倒是没有想到狄斯会那样狠,真的就那样中途杀出来把阿多尼斯给毒死了,当阿尔辛诺还在紧张而有条不紊的布置一切的时候,谁会想到那时候阿多尼斯就已经倒在了神殿的内室里了呢?

“他可真够狠的。”辛提卡纳低声说,“你在为这事儿而伤脑筋吗?这其实并没有影响你的计划。”

“--- ---我只是不明白。”阿尔辛诺慢慢地说,“阿多尼斯为什么会喝他送过去的酒。”

狄斯与阿多尼斯不和,这早在小时侯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如果没有记错的话,狄斯不止一次地在他面前流露出了杀机,他再怎么大意,再怎么不屑,也断不会将他送来的酒直接地送进嘴里去。

“你的意思是酒不是狄斯拿给阿多尼斯喝的?那会是谁?”辛提卡纳警觉地眯起了眼睛。

没错,身为埃及的法老,从小在阴谋与叛乱的宫廷里长大,目睹了无数的暗杀、谋刺,阿多尼斯的警惕性应该是相当高的,若是狄斯拿过来的酒,他是不可能喝的。那么会是谁?谁会让阿多尼斯全然没有一丝戒备之心呢?

阿西亚!!

辛提卡纳恍然大悟,同时心里一紧,没错,一定是她!

“除了她,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呢?”阿尔辛诺淡淡地说道——就连我,也做不到。

我诅咒你,阿尔辛诺!用我的血,用整个水族的血诅咒你!诅咒忘恩负义的埃及!太阳神殿上将洒满你们的鲜血!黄沙淹没了白骨!光明之神也无法救赎你们永不超生的灵魂!--- ---

太阳神殿,洒下的是埃及之王阿多尼斯之血!

阿尔辛诺倒吸了一口冷气,当日在水牢里所感到的恐惧和凉意再度袭来。

“她现在什么状况?”

“在阿多尼斯宫里,”辛提卡纳答道,“我带了第十军来,现在王宫里都是我们的人,她等于是被软禁了。”

“那么狄斯呢?”阿尔辛诺若有所思。

“--- ---你问我吗?”辛提卡纳忽然轻笑了起来。

魔鬼之子

夜,依旧阴霾。恐惧与慌乱充斥着底比斯任一角落,王宫,笼罩在阴冷的气氛和一触即发的危机之中。

红色的条纹玛瑙握在手里,细腻而冰凉。惨白的月亮从尼罗河的西岸冉冉上升,清冷的光华从安葬历代法老金棺的国王谷方向洒落下来,一地的如霜似雪,“阿多尼斯”、“ 阿尔辛诺”几个歪外斜斜的字清晰可见,触手可及的是早已被岁月磨掉了锋芒的光滑。

阿多尼斯,身着神子之服的年轻法老,死了,死了,鲜血洒在了太阳神殿之上,做了光明之神最美丽奢侈的祭品,阿多尼斯,亲爱的阿多尼斯,傻瓜一样的阿多尼斯啊,再也回不来了。

如丝的淡淡悲凉和谜语一般凄凉的轻笑浮上了嘴角。

“你在做什么?默哀吗?”含讥带讽的声音悠悠地传了来,阿尔辛诺望着她迎着月光一动 不动的背影,冷冷地说道,“既然那么悲伤,不如我安排你为他殉葬如何?”

“你做得到的。”阿西亚轻笑。

“别以为做做样子就会有人相信你,”阿尔辛诺扬手让使女退下,自己从容而闲适地坐到了她身后的软塌上,“少在这里假惺惺了,如果你真的在乎他,你就不会、不会把那杯酒端给他,”她略微压低了声音,“要不是因为这样,他不可能会喝下那杯酒,现在也不可能躺在冰冷的金棺里!”

“呵呵,”片刻,阿西亚笑了起来,“你的确聪明啊,阿尔辛诺,”她慢慢转过身来, “可你别忘了,是谁在酒里下的毒?”她望着她,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是狄斯。”

清冷的月光洒落下来,显得阿西亚清秀的脸异常的惨白,而她手里的条纹玛瑙则血一般的鲜红。

阿尔辛诺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到了那块玛瑙上,片刻的凝视之后,眼泪险些掉了下来。

阿多尼斯哥哥,可怜的阿多尼斯哥哥啊!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十六年了,这块玛瑙他还一直留着,她以为他早就因为愤怒和失望而将它扔掉了呢,就像她以为他和她都扔掉了曾经那样亲密的兄妹之情一般。

“干什么?难受了吗?”阿西亚笑着,慢慢地向她走来,一面悠闲地把玩着手里的玛瑙,“这块玛瑙他一直舍不得扔掉,‘阿多尼斯’,‘ 阿尔辛诺’,呵呵,真是很深的感情啊。‘如果觉得药苦,我就陪你一起喝’,这句话应该是对你说的吧?唉,好可怜的阿多尼斯啊。”她走到了她面前,慢慢地说着,不放过欣赏她苍白的脸上任何一丝痛苦的神色。

“住口!”阿尔辛诺低声地狠狠说着,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的关系而变得泛白,几乎看得见细白的骨头,长长的指甲陷进了柔软的掌心。

“阿多尼斯会死在狄斯手里,早在你准备杀我父亲和族人灭口,逼得我们不得不背负着罪名连夜逃离底比斯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吧?可你却假装不知道,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上了一条注定血腥悲惨的死路,甚至还想过要亲手杀了他,他可是你亲哥哥啊,曾经那么爱你的哥哥啊!我怎么能怪你对我和我父亲太过冷血?阿尔辛诺,你的心真是比磐石还硬比蛇蝎还毒,何必还要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兄妹情深的模样呢?”她微笑着,慢慢将手心翻转。

“不要!”察觉到她的用意,阿尔辛诺不由自主地失声叫了起来。

可是已经晚了。

方形的条纹玛瑙从阿西亚手心里滑落,直直地掉到地上,“啪”地一声,重重地摔成了碎块,四处散落着,仿佛几汪刚刚流淌出的鲜血。

碎了,那块玛瑙,记录着他和她那段过去的唯一证物,如同他此刻躺在冰冷金棺里的身体一般,再也不可能回到她身边了。

“你——”阿尔辛诺抿着嘴,“当日我根本就该一剑杀了你,不该带你去水牢,让你有机会——”

“是吗?”阿西亚满不在乎地笑笑,冰冷的目光接触到阿尔辛诺面前的两个盛满酒液的镶金玛瑙酒杯,“这么快就等不及了吗?”她微笑着,凝视着她满是怒容的脸,“埃及人原来都这么喜欢用毒,其实你们的心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毒药。”她微笑着,慢慢地伸出手来,秀气地拈起一只酒杯,仰头喝了下去。

阿尔辛诺望着她,几乎是惊讶的。

“这酒可没有上次阿多尼斯喝的那杯好,”她轻轻地说着,一面伸手端起了另外的一杯,“所以结果大概会让你很失望。”她微笑着,将还剩一小半酒液的杯子慢慢放下。

风,轻轻卷起阿西亚白色长裙的下摆,很重的寒气从尼罗河的方向缓缓袭来。

怎么可能?明明两杯都是毒酒,明明她两杯都喝了!难道——难道她竟会是不死之身吗? 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事?!

阿尔辛诺褐色的眼睛死死得盯着她带笑的脸。

“那件事--- ---你难道已经忘了吗?”她脸上的笑容如同鬼魅,眼里闪烁着扑朔迷离的诡异光芒,“也是时候提醒你一下了。”她弯下腰望着她,低语着,“你忘了吗?当日下埃及的水牢。”她慢慢地说着。

“你——”阿尔辛诺猛地站了起来,在她黑色眼睛的注视下仿佛是被毒蛇盯上了的小动物,脸色刹那间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惨白。

“你为什么要怀疑呢?难道之前你听说过有人从水牢里逃出来的先例吗?”她阴冷地笑了起来,“当日的阿西亚的确是死在了水牢里,你用冰冷的水夺走了她孱弱的呼吸。”她缓缓地说着,气息喷在她惨白的脸上。

阿尔辛诺的后背生起了巨大的寒意,荒谬!难道水族的人有起死回生的灵力吗?不!不会的!不然德勒作为族长不可能至今还长眠在慕沙山孤独而荒凉的坟墓里。

“没有错,阿尔辛诺,站在你面前的并不是幻象,我的确已经从死亡的腐朽中重生了,在遥远的冥河边上,冲破了封印的束缚--- ---你听说过关于蝴蝶的传说吗?”她轻笑着,无视阿尔辛诺的惊恐,慢慢抬起手来,轻轻一挥,额前金色的发带随之滑落。

神啊!

阿尔辛诺倒吸了一口凉气,惊讶得半天合不上嘴,一个踉跄,跌落到身后的软塌里——她早该发现的!早该猜到的!她自从回来了之后就一直戴着那条发带,那额上的东西根本就不是绘上去的!根本不是!

阿西亚亚麻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随着金色发带的滑落,额头上那只斑斓的蝴蝶显露了出来,似乎比当初宴会上那只还要清晰耀眼得多,简直就像是有灵魂一般,不、不是“像”!它根本就是有灵魂的!阿尔辛诺惊恐地发现它的触角似乎在动。它的翅膀似乎在颤抖,仿佛马上就要飞出来一般!如此艳丽而招摇,如此魅惑而斑斓--- ---多么熟悉的景象!

“父王,祭司们在刻什么?”

“光明之神的伟大功勋,亲爱的阿尔辛诺。”

“他有什么样的功勋呢?”

“无上的光明之神经过无数的劫难,终于战胜了地狱里的魔鬼之子,他把他钉死在了神柱上,从而拯救了苍生。”

“魔鬼之子在哪儿呢?我怎么没有看到?”

“就在你左手手指的地方。”

“这不是只美丽的蝴蝶吗?”

“不,阿尔辛诺,你看清楚了,那可不是蝴蝶,那是魔鬼之子的灵魂,是冥界的阿奴比斯神最爱的妖蝶。”

--- -- -

不是蝴蝶!那根本不是蝴蝶!那是——

阿尔辛诺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个瞬间凝固了,她并不真正地畏惧神明,然而她盯着阿西亚——不,不是阿西亚!她不是阿西亚!

“我是阿西亚。”她轻轻地笑着,多么悲伤而冰冷的笑啊!——倘若我不是阿西亚,我怎会这样痛苦——晚风吹起她亚麻色的长发,清冷的月光衬着同样素白的容颜,没有丝毫的生气,黑色的眼眸深邃而冰凉,“可我也是魔鬼之子。”

“不、不可能!你如果真的是--- ---那么当初我根本不可能——”

“不可能杀了我是吗?是你把我唤醒了,阿尔辛诺。”阿西亚凄凉地一笑,“你用滚烫的血和冰冷的水把我从长眠中唤醒了,你忘了吗?”

“你——”

阿西亚额头上原是没有那只蝴蝶的,她记起来了,当初同样的一个地方,那里,那里是一块淡淡的印记。

“恐惧吧,阿尔辛诺。”她依旧微笑着,笑容里却没有丝毫的温度,一面重新从容地系上了金色的发带,“诅咒,已经开始了。从你将我唤醒的那刻起,你就为你自己掘好了坟墓。”

阿尔辛诺望着她,恍惚间,似乎看见了恶魔本人。

“阿尔辛诺!”狄斯焦急而近乎颤抖的声音传了进来。

“你别伤害她!”他迅速地冲了进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他当然知道阿西亚已经被软禁,他并没有去看过她,这段时间他都在回忆他惨死的母亲,然而当他得知阿尔辛诺独自一人进了阿多尼斯的寝宫,他第一时间匆匆地赶了来,惟恐她会对她下毒手。

“你说过的,阿尔辛诺,你会给我时间的!你忘了吗?”他盯着她,虽然发现她的苍白跟战栗,然而对阿西亚的担忧让他忽略了这些,“你不可以伤害阿西亚!”

“我——”阿尔辛诺愣愣地望着他,凌乱的眼神在他脸上依然找不到任意的焦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狄斯不经意间看见了那只镶金玛瑙酒杯里阿尔辛诺带来的酒——那酒有毒!一定错不了!他握紧了她的手腕,“为什么?”

阿西亚在他身后冷冷地轻笑。

“你——”阿尔辛诺慌乱地望着他,似乎并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忽然,她奋力地从他手里挣脱了出来,近乎失态地一路踉跄着跑了出去。

“阿尔辛诺!”狄斯大声地呼唤着,眼看着她的慌乱的身影迅速地从视线里消失。

远逝的一切

“你没事吧?”他转过头来,看着阿西亚,他向她凌乱的头发伸出手去,她敏捷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在害怕我吗?”他悲伤地淡淡笑了一下,伸出的手凝在了半空之中,“真对不起,我竟然让你感到害怕了。”

“--- ---没有什么好怕的。”她望着他,缓缓地开口,黑色的眼睛如同平静的冥河之水,“谁都知道埃及人是易子而食的,就连欧西里斯,也是死于他的亲弟弟之手。埃及人的体内总是流着凶残的血,神话时期就是这样了。”

“--- ---你是这么看我的吗?”他抿着嘴,望着她,眼里的悲伤已是掩盖不住了,“是吗?”

“当然,你的身体里也还流着努比亚的血,”她轻声地说着,淡淡的目光扫过他的脸,“不过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分别。”

“你在怪我杀了他是不是?因为我杀了阿多尼斯?杀了你爱的人吗?”狄斯尖刻地说着,然而心里却是后悔的,一直以来他都害怕这个问题,不管答案会是什么;可是此刻,他等于是把自己逼上了一条死路,如果她回答一个“是”字,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 ---我爱的人已经死了。”她冷冷地说道,嘴角微微地上扬,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她望着他,然而那眼光却是茫然的,似乎在他的脸上她能看见很遥远的东西,而她此刻的心,也跟着去了远方。末了,一丝淡淡的悲伤隐约从几乎空洞的黑色眼里浮现。

“阿西亚!”狄斯的心里仿佛突然被锐利的匕首狠狠地扎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吗?”淡淡的笑容浮上她的嘴角,她轻笑着,慢慢地向他走近,伸出手来覆上了他的脸,“他已经死了。是什么杀死了他呢?你知道是什么吗?告诉我。”

眼泪从褐色的眼眶里慢慢地沁了出来,狄斯闭上了眼睛。

“誓言,一个誓言杀死了他。”她的唇凑到了他的耳边,轻微的声音响在耳畔,她的气息飘到了他的脸上。

“阿西亚,”他痛苦地把头微微地转到一边,“你听我说——”

“好啊。”她在他耳边低语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说什么呢?说你永远只会爱我一个人,他日有违誓言,就让你堕入流沙之中,受百蚁噬咬,永世不得超生吗?”笑意在脸上加深,她似乎并没有留意到一滴泪水已从自己黑色的眼里慢慢地滴落了下来。

“阿西亚!”狄斯颤抖了一下,推开了她,她在他耳边所说的每个字,都像一把利刃直插进他的心脏,“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

“怎么了?你害怕了吗?真对不起,”她微微地笑着,伸出手来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可怜的人,你居然哭了。”

“你在恨我是吗?”忽然他有些恍然大悟。

她的手停了下来,黑色的眼望着他,“是的,我恨你,狄斯。”她冷冷地说。

“阿西亚!”眼泪夺眶而出,流过她覆在他脸上的冰冷的手,他抱住了她,紧紧地抱着她,就像她随时都有可能忽然消失一般,“可我是爱你的,阿西亚!我爱你甚过爱我自己,这份爱从来都没有变过,你知道吗?我是那样地深爱着你,从我在太阳神殿前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爱上了你,为了你我甚至想过放过阿多尼斯!你不在的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你知道吗?可他们告诉我你死了!我该怎么办呢?我能怎么办呢?我去找你,却只看见烧焦的尸体!他们告诉我你死了!他们告诉我你死了!--- ---”

泪水滴落在披散的亚麻色头发上。

“没有错,”她的声音悠悠地从他怀里传来,“我的确已经死了,早在很久以前,阿西亚就已经死了。”

是的,早就已经死了。

“为什么要救我呢?为什么还要为我挡那一剑呢?三年前我离开底比斯的时候你没有来,在慕沙山上你没有来,我这一生中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没有出现,所以那天你也不该来的,你为什么要来呢?来找阿西亚吗?找不到了!再也找不到了!阿西亚已经死了!她死了!”她从他怀里抬起了头来,黑色的眼里波澜不兴,没有悲哀,没有痛苦,但却有两行泪水不住地、无声地流着,在光滑的脸上肆意地流淌。她冰冷的嘴轻轻地覆上了他的唇。

“原谅我。”泪水从闭着的褐色眼睛里涌出来。

“哈托尔女神的翅膀早已在你身后招摇,你的双手沾上了血腥,即使是用整个尼罗河的水也洗不干净,你该怎么做呢?怎么才能逃出命运之神的驱逐?”

“原谅我,阿西亚,是我对不起你,可我是爱你的。我可以承受更大的罪恶,更恐怖的血腥,但却无力承受你的仇恨,哪怕是一丁点儿,也无法承受,你的恨会杀了我的,即使在我死后,那对于我也是一种无尽的折磨。”

“是吗?如果我的恨对死去的你来说是一种折磨,那么你所谓的爱对现在的我来说又何尝不是?”她望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我爱的人已经死了,阿西亚也死了,一切都晚了,回不去了。你和我,就这么相互折磨着吧,直到阿奴比斯把我们都召唤回死亡的深渊!”她说着,带着眼泪轻笑,推开了他,向寝宫深处走去,“--- ---我不会原谅你。”

阿多尼斯的尸体按照埃及的惯例被制成了木乃伊。四十九天的时间里,全埃及的僧侣日夜为他祈祷,头戴着胡狼面具的祭司扮演着死神阿奴比斯,目睹和记录着整个的仪式。他的侧腹被切开,内脏取了出来,装进不同的白玉或是黄金的器皿中,神秘的香料填进了他的身体。原本骁勇善战不可一世的王默默忍受着一切,再也没有了知觉,没有了思想。根据他生前面容而制的黄金面罩也在加紧的制作中,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看上去依旧如生的美丽躯体。欧西里斯神会指引他顺利地渡过冥河,庇佑他从此踏上永生之路。

“阿尔辛诺公主呢?”

一连数天,居然都不见阿尔辛诺的踪影,她究竟在做什么?难道不知道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候她对于埃及人民意味着什么吗?新君啊!阿尔辛诺女王陛下,埃及新的守护神!

“公主殿下不在里面,辛提卡纳皇子。”

“上哪儿去了?”辛提卡纳抿着嘴。

“回皇子殿下,公主去了太阳神殿。”

太阳神殿?--- ---又想起阿多尼斯了吗?

“什么时候回来?”

“公主她--- ---”使女欲言又止。

“说!”

“是,公主是三天前去的,一直、一直都没有回来。”

“什么?”辛提卡纳皱起眉头扫了她一眼,停了停,“那狄斯呢?”

“三皇子他--- ---”使女吞吞吐吐地说着,“他也一直没有回来。”

“也去了太阳神殿?”

“奴婢不知道。”

太阳神殿,埃及主神阿蒙的伟大神殿,光明之神圣洁的殿堂。

青色的祭坛,永明的烛火。

伟大的神因为接受了太过美丽奢侈的祭品而发出阵阵悲鸣——阿多尼斯和数十个祭司的血染红了青色的地面,邪恶的魔鬼之子已经从沉睡中苏醒,就连光明之神也无法阻止厄运降临这片永生的国土。

你看见了吗?伟大的神啊!你都看见了吗?

“阿尔辛诺!你在哪儿?”辛提卡纳的声音在偌大的神殿里回荡,“你在哪儿?”

除了回音,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风,从沙漠的方向吹来,在头顶上呼啸,太过寂静的神殿因为有了太过血腥的记忆而让人 觉得心神不宁。辛提卡纳并不畏惧血腥,对于一个传言中噬血的埃及四皇子来说,死尸和鲜血并不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他曾下令砍掉数以百计的叛逆者的人头,连眼都没有眨一下,然而此刻他却觉得很是心慌,预感着似乎有什么更加血腥的灾难即将降临。或许是几天都没有看见阿尔辛诺的缘故吧?他得找到她,是的,他一定得赶紧找到她。

“阿尔辛诺!你在这儿吗?”他疾步在神殿里奔走,在绘着古老而神秘壁画的巨大石柱间穿梭,像是一只被围困在巨大猎网里的飞鸟,“阿尔辛诺!”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黑暗中,巨大的神像矗立在他前方的阴暗之中。在他身后洒落的阳光嘎然而止,丁点儿没有照在那神像之上——哈托尔女神!

哈托尔,黑暗的女神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抬起头来——庄严的女神有着与伊西斯相似的绝美容颜,眼神里却满是冰凉和悲哀,埃及诸神中,就只有哈托尔女神才有这样的神情。

和所有埃及人一样,辛提卡纳自小就知道太阳神殿里除了供奉埃及主神阿蒙之外,还有其他的许多神像,他们列在神殿的各个角落。每天,当永生的太阳神的光芒从天际滑过,第一束阳光会从神殿顶部的一个圆孔里倾泻而下,落在太阳神像前,然后随之转动,每一座神像都会被阳光匆匆地掠过,象征着伟大的光明之神无处不在。然而却有那么一尊神像,它所在的位置是经过祭司精密丈量而确定的,无论什么时候阳光都不可能照在它身上,长年,它都处在无尽的阴霾之中——那便是黑暗与命运的女神哈托尔。她的身上有着巨大的翅膀,她的眼神既冰冷又悲凉,即使是无上光明的太阳神也无法看见她,这便是命运的诡秘。

在所有的埃及诸神中,辛提卡纳最感兴趣的就是黑暗女神哈托尔,因为她的神秘诡异,也因为传说中她的冷血,那慈悲和泪水之后的残忍无情。

小的时候每次来太阳神殿,他都会刻意地去寻找黑暗女神的神像,然后躲在她的阴影里捉迷藏,可是现在他却突然迎面地撞上了她,突如其来地,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哈托尔女神啊,你是在向我暗示些什么吗?

再往下走就是那间内室了。她在那儿吗?一定是的,因为阿多尼斯--- ---

“阿尔辛诺!”他推开了那扇石门,就像当日那样——地上没有了鲜血,没有了阿多尼斯,然而同样地,他吓了一跳——“你——”

阿尔辛诺是站着的,事实上她就站在门的后面,所以他进来的时候几乎是撞着了她的。

她穿着黑色的长裙,黑色的头发垂在身后。她望着他,不,她似乎并没有看见他进来了,她的眼神很凌乱,很怪异,仿佛承受了太多的悲伤或是——或是其他什么样的情绪,脸色比死人还要惨白——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的脸色有这样惨白,这让他觉得几乎是毛骨悚然的。

“你、你怎么了?我听说你到这儿来了三天了,你在做什么?”他望着她,留意到她的些许异样,“这些日子你都——”

“阿多尼斯,”她缓缓地开口,似乎并没有听见他在说话,更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就是死在这里的,太阳神殿上,洒满了埃及人的血--- ---”

“阿尔辛诺!你在说什么?”

“诅咒--- ---她害死了阿多尼斯!是她害死了他!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会毁了一切--- ---”她凌乱而恍惚的目光四处游走,呓语一般低声而急促地说着,慢慢地转过了身去。

“你怎么了?”他惊恐地扳回她的肩膀,盯着她,她那一脸的苍白和虚弱让他觉得恐慌,“他是谁?狄斯吗?你到底怎么了?”

“他复活了!蝴蝶,那只蝴蝶--- ---不、不是的,不是蝴蝶--- ---”她摇着头,似乎在拼命地回想着什么。

“清醒点儿!阿尔辛诺!”他厉声吼了起来,摇晃着她的肩膀,“你病了吗?”

“你没有听见吗?他活过来了!”她尖叫着,奋力地推开了他放在她肩膀上的双手,褐色的美丽眼睛里闪着泪光,“他害死了阿多尼斯!他会害死所有的人你知道吗?他活过来了!活过来了!”她抱着自己的头,尖声叫着,往角落里退去,泪水从眼里夺眶而出,“他活过来了!他是魔鬼之子!”

“神啊!”他低吼了一声,疾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她,“冷静些阿尔辛诺!冷静!”

“他活过来了!”她哭了起来,泪水打湿了他胸前的白色长袍,“你知道吗?他活过来了--- ---”她泣不成声地说着,因为抽泣而轻微地颤抖。

“是的,是的,活过来了,他活过来了。”辛提卡纳几乎是慌了神,他紧紧地抱着她,像哄小孩子一样重复着她凌乱的话,“别哭,阿尔辛诺,别哭,不要怕,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这里--- ---”

过了很久,终于,哭声渐渐地停止了,轻微的颤抖也消失了——她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好了,没事了,”他微微松开了怀抱,低下头来想看一看她到底怎么样了,然而她的脸埋在他怀里,他于是往后推了一步——“阿尔辛诺!”他惊恐地叫了起来,感觉到自己怀里的人正迅速地软软地往下滑落,赶紧再抱紧了她,“阿尔辛诺!醒醒!阿尔辛诺!”

感悟

烛光照在苍白的绝美容颜之上,她看起来是那样的虚弱。

他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在她昏迷的这些时候,他就这样一直守在她身边,不时地用浸湿了水的丝帕擦着她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她在发烧呢。

每当看见她在昏迷中颤抖,听见她口中逸出的含混不清的话,他的心就好像针扎那样疼,几乎是害怕她会一直这么昏睡着,甚至死掉——在他的一生中,还不曾如此地感到过恐惧。

过去数不清的日子里,他渴望着有那么一天能像现在这样默默地守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然而她从来都不肯在他身边停留片刻,自然也不会允许他留在她身边,或许只有当她像现在这样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他才能靠她这样近吧?要是等到她醒过来,他就不得不离开了,他有些悲哀而自嘲地想着。现在大概是有生以来他和她最亲近的时候了吧?可是他仍然希望她快些醒过来,即使当她醒了之后会后悔在他面前昏倒,会冷漠而嫌恶地让他离开。

我不爱你,辛提卡纳,我爱的人是狄斯--- ---

“醒过来,阿尔辛诺,求你了。”他握着她因为发烧而滚烫的手,因为痛苦而深深地埋下了头去。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伟大的埃及诸神啊,有谁能告诉我究竟怎么了?

紧闭着的褐色眼睛微微地睁开了,水凝的眸子缓缓地转动,虚弱而涣散。

“你醒了?”他抬起头来,刚好看见那微微睁开的眼睛,伸出手来覆上了她的额头,因为持续不退的热度而再度皱起了眉头。

她如丝的眼光虚弱地停在了他的脸上,一动不动,似乎在努力地回想着什么,过了许久才慢慢地形成了焦距。

他将白色的丝帕浸上了水,然后轻轻地覆在了她的额头上,带来一阵冰凉的感觉。他专心地做着这一切,并没有注意到她在盯着他。当他终于不经意间接触到了她的目光,他顿时觉得不自在起来了,松开了她的手,站起了身来,给自己慢慢地倒了一杯酒,然而有些颤抖的手还是泄露了他的内心里曾经或是现在有多么的紧张。

“你感觉怎么样了?”他努力地冲她笑了笑,一边抿了口酒。

阿尔辛诺没有说话,她咬着嘴唇,试着从床上坐起身来。

“小心!”他赶紧走了过去,放下手里的杯子扶住了她,“你还好吗?”他盯着她,她的虚弱和苍白让他觉得此刻自己怀里的人像是一件异常脆弱的瓷器。

阿尔辛诺伸出手来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有些疲惫地拿下了那块湿润的白色丝帕。“我怎么了?”她低声地说着,又像是自言自语,“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 ---晕倒了。”他勉强地笑了笑,有意轻描淡写地说着“在太阳神殿--- ---我送你回来的。”

“太阳神殿?”她喃喃自语。

“没错。吃点东西吧,阿尔辛诺,我听说你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他说着,从放在一旁的托盘里端起了一只杯子,“至少喝点水吧。”他把杯子递到了她的嘴边。

太阳神殿?--- ---阿多尼斯--- ---对了,想起来了,魔鬼之子!活过来的魔鬼之子!

她闭上了眼睛,心里一阵冰凉和烦躁,挥手“啪”地推开了面前的杯子。

杯里的水泼溅到了手上,水是温热的,但心却是凉的,透彻的凉。

他满是忧虑的脸上闪过一丝悲伤,抿着嘴吸了口气,慢慢地将杯子放下,“我,我已经派人去找狄斯了,他应该马上就会到的。”他轻轻地说着,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让这话听起来很平静。

“狄斯?”她低声重复着。

“是的。“他短促地说着,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像阵轻烟一般消失,“你这样我很担心,阿尔辛诺,你知道吗?我有多担心你--- ---”

“担心我吗?”她冷冷地笑了笑,虚弱的身体靠在他怀里,“你害怕我会死掉对吧?可我终究有一天是会死的。”

“别说傻话,阿尔辛诺。”

“--- ---那么我吃一点东西吧,如果这样能让你觉得好过一些。”她叹了口气。

“你也会在乎我吗?”辛提卡纳淡淡一笑,重新倒了一杯水,慢慢地递到了她的嘴边,“小心。”

她埋下头喝了一口,可是马上又不停地咳嗽了起来,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着他的手臂上剧烈地咳嗽,原本苍白的脸因而涨得通红。

“天啊!”他赶紧把杯子扔到了一边,伸出手来拍着她的后背,手忙脚乱地不小心掀翻了整个装食物的盘子。

“你相信诅咒吗?”她喘着气,拽住了他胸前的长袍,抬起头来望着他。

“你在说什么?”

“这是诅咒--- ---我明明杀了她,我杀了阿西亚,可是她又活过来了,我没有说胡话,她的确是死而复生的魔鬼。”她低声地说着,跟着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阿西亚吗?原来你当时所说的人不是狄斯,而是阿西亚?你害怕的人是阿西亚?

急促的脚步声在外面的大殿上响起,阿尔辛诺抬起头来,模糊中依稀看见的是一脸惊愕的狄斯。

“阿尔辛诺--- ---”他的眼睛飞快地扫过辛提卡纳,停留在她的脸上,她的虚弱让他没有心思再去理会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狄斯!”她向他伸出一只手。

“你怎么了?”他疾步冲上前去。

“狄斯!”她扑进了的他怀里,他慌忙地搂着她,因为她突然地扑了过来而踉跄着几乎跪在了床边,“你到哪里去了?你到哪里去了?狄斯!--- ---”泪水从褐色的美丽眼睛里涌了出来,滴在他胸前的白色铠甲上。

“我--- ---”狄斯有些含糊地慌忙说着,因为她的苍白跟虚弱而震惊,更因为她的眼泪和责问而不知所措。

他并不知道她去了太阳神殿,事实上自从那天在阿多尼斯寝宫里他谴责她对阿西亚下毒,她跑了出去之后他就没有再看见过她。他因为内心的痛苦煎熬而去了军营里和昔日的部下喝酒、比剑,想借此暂时遗忘或逃避一些他不愿意深究的事实;四十九天的期限很快就会到的,他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她,她要的答案是他最不情愿去想的问题,他杀了阿多尼斯,报了辛嘉的仇,可是却没有想到他的死会让他陷入一个更加举步为艰的境地,现在他似乎每走一步,都会造成更大的伤害,对自己,或是对别人。当辛提卡纳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戴着黄金的面罩和武士比剑,听到她昏迷了他马上就赶了回来,在内疚与自责中看见辛提卡纳怀里咳嗽着、异常虚弱的她,他的心几乎跌到了谷底。

“你到哪里去了?狄斯?你怎么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她泣不成声,因为哽咽而呼吸急促。

没有人注意到辛提卡纳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们早已自顾不暇了。

“对不起,阿尔辛诺。”他搂着她,感受到怀里的人因为高烧而滚烫的体温,“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你在发烧啊,亲爱的。”

“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狄斯!”

她怎么了?她怎么了?阿尔辛诺从来就不会哭的,在她身上别人根本找不到丝毫的软弱,更不要说这样多的眼泪;虽然她是那样地爱他,但她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几乎是在乞求他不要离开她,她根本不会这么做,她的骄傲和尊严让她绝对不会这么做。

“好的,好的,我不离开你。”他连不迭地说着。

“别去见阿西亚了!”

“阿尔辛诺!”他最害怕面对的问题到底还是又被提到了桌面上,“现在我们不说这个好吗?等你——”

“别去找她!”她尖刻地说着,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泪水爬满了苍白的容颜,“那根本不是阿西亚,阿西亚已经死了!她是魔鬼!”

没有错,我的确已经死了,我爱的人死了,阿西亚也死了,你还在找什么呢?

“阿尔辛诺!”他有些痛苦地望着她,“你为什么要这个样子呢?为什么不肯放过她?是不是因为我毒死了阿多尼斯所以你也要用同样的办法害死她呢?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其实我全都明白——”

“不!你不明白!”她苍白着脸望着她,眼神狂乱而飘忽,“她不是以前的阿西亚,她是复活的魔鬼之子!阿西亚早就已经死了,是我亲手杀了她!”她尖声叫了起来。

真相

刹那间,寝宫里似乎突然静得可怕。

“你在说些什么?”片刻之后,他愣愣地开口,惊愕地望着她。

“是真的,我杀了她,可是她又活过来了!”

“天啊,”他闭上了眼睛,“你好好休息,亲爱的。”

“狄斯!”她抓住了他猩红色的披风,狂乱的眸子慢慢地恢复了往日的坚定,“你听我说,”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当日你在慕沙山上看到的焦尸身上的银链是我系上去的,那些尸体和你想的一样,的确全都是水族的人,还有那座坟墓,你应该也看到了,那里面躺着的也的确是德勒没错,我亲手杀了他,杀了水族所有的人,放火烧了那村子。至于你的阿西亚,我把她带去了下埃及神殿的水牢,放水淹死了她。”她平静地说着,颤抖着将他冰凉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手中,低下头去吻着那戒指,说话的气息在蓝宝石上蒙上了淡淡的一层水雾,“狄斯,对着你所珍视的母亲,对着埃及所有永生的神明,我发誓,我所说的全都是实话。”

“不!!!”

一阵失声恸哭,如同亡魂穿过地狱的入口时发出的声音。狄斯踉跄着跌落到了地上。

“现在告诉你也没什么了。”她苦笑着悲凉地说道,“还记得三年前德勒他们的忽然失踪吗?那并不是蓄意违抗王令,而仅仅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再晚走一步他们就都走不了了,{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我直到现在都埋怨我母后的仁慈,是的,她赢了我,可是她并没有预见到她的胜利会让埃及陪上多少的鲜血,甚至她女儿的性命。”

“是你!”他脸上的血色退尽,褐色的眼里闪着泪光,盯着她,“为什么?为什么阿尔辛诺!”

“为什么?”她笑了起来,凄凉而又带着一丝的残忍,“为了保住你啊!”她轻轻地说道,“你知道吗?当日德勒是要去告诉父王一个水族族长的预言,而那个预言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什么预言?”

“阿多尼斯会死在你手上,你会轼君篡位!”她毫不怜悯地淡淡说着,望着眼前极其痛苦的红色身影,眼泪跟着平静地流,“不管是阿多尼斯或是父王知道了,你认为你还活得了吗?”

“不!这不是真的!你撒谎!阿尔辛诺!”他颤抖着,腥红色的披风包裹着他,让他看上去像是一汪刚刚流出来的鲜血,他捂住了满是泪水的脸。

这就是原因吗?阿西亚,当年你的不辞而别就是为了要逃避阿尔辛诺的追杀吗?我真是太傻了,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事实证明了德勒没有说谎,据说他从来都不会说谎,”阿尔辛诺悲伤地笑着,“你知道吗?为了你,为了隐瞒住那个预言陪上了多少人的性命你知道吗?”

是的,的确是死了太多的人了。德勒、水族所有的人、阿多尼斯、甚至、甚至还有我的母亲!

“那么,阿西亚呢?”他闭着眼,痛苦地喃喃问道。

“我告诉过你,我杀了她,”她悲伤地望着他。

“不!”他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淌,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那样——”

“因为我恨她!是她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的!因为她你甚至还想过要离开王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我本不想杀她,可你、可你要是见不到她的尸体你就根本不会死心的,不是吗?”

“你、你太狠毒了!”他虚弱得摇着头,“阿尔辛诺,你太狠毒了!”

我从没有想到我妹妹竟会是这样凶残的人!--- ---我没你这么凶残冷血而又蛮不讲理的妹妹!

“我狠毒?是的!可我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你!”泪水在苍白的绝美容颜上肆意纵流,反倒让她平静了许多,“要不是为了保住你的性命我何苦杀那么多的人?明知道你会害死阿多尼斯我还一直藏着那个秘密,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的陷阱,我真是太狠毒了!”

“收起你的眼泪,阿尔辛诺!不要为你自己找任何的借口!”他的心里凉透了,因为太过震惊和愤怒而浑身颤抖着,他奋力地推开了她。

“我并没有让你原谅我!当日我杀掉德勒、杀掉阿西亚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你会原谅我,况且也不需要!”她苦笑着说着,“但是狄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包括现在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你也仍然是因为我爱你,不想看你受到任何伤害。你听我说,真的不能离她太近了,她是从死亡的腐朽里复活的魔鬼之子,她那条金色的发带后面是妖蝶的印记,你不会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吧?”

“我不想再听你说任何话!你真让我太伤心了,阿尔辛诺!我不会相信你的!阿西亚她怎么可能是魔鬼之子?你胡说!”

“狄斯,你知道吗?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自己想想吧,除了容貌,她有哪一点还像阿西亚?她接近阿多尼斯是为了报复埃及!她明知道那酒有毒还亲手递给了他!如果不是因为那样你认为阿多尼斯会喝你送过去的酒吗?别忘了那个预言她老早就知道的!”

你会一直爱我吗?即使是死后也会一直爱着我吗?--- ---那么,我敬你,阿多尼斯。

那嘴角隐匿的一抹轻笑,那似乎洞悉一切的如丝眼神--- ---不!不会的!不可能!

“她亲口向我承认的,狄斯!她是魔鬼之子!她是为了复仇而重生的,她会毁了一切,包括你!她怎么对阿多尼斯的你看见了,别以为她不会这么对你!她早就没有心没有灵魂了!你一定要远离她!一定要远离她!”

“住口!”他痛苦地吼着,踉跄着站了起来,“阿尔辛诺,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都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他摇着头,慢慢向后退去,最后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狄斯!”阿尔辛诺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为什么?狄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因为我爱你,我心甘情愿地承受了一切的血腥,而你却如此对我!此时此刻我要求的已经很少很少了,然而依然不是为了我自己!我只不过希望你好好地活着,远离魔鬼的掌心,平安无事地好好活着,为什么你却不肯相信我?为什么不肯体谅我?

水中的女子

下埃及。

灼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阵阵热浪袭来,令人几欲昏厥。

阴暗的神殿地下室,因为密不透风而让人感到窒息。阳光丝毫照射不到这狭小的空间。沿着长满青苔、常年积水不干的石阶一步步走下去,像是走在一条通往幽暗之谷的无尽长路,漫漫而不知前方所等待的会是什么。

“皇子殿下,到了。”

火把熊熊地燃烧着,怎样的一个死气沉沉的空间呵。看得见四周青石砌成的坚实墙壁,火光将狄斯的身影投在了石壁上,形成巨大而恐怖的阴影。光和影在冷峻的脸上交错,看不见任何的表情。

“就是这里吗?”他喃喃自语。

为什么要到这儿来?他几乎是后悔了,几乎想马上离开;这里让他感觉到从心底深处而来的恐惧,不仅仅是因为它的阴森,更因为他不知道这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在他一生中,习惯了掌握所有的变数,现在突然发现自己陷进一个完全茫然而被动的境地,对于他不能掌控的未来,恐惧已悄然而生。

我早就杀了她!在下埃及神殿的水牢里,我淹死了她!

除了似乎相同的容貌,她有哪点还像以前的阿西亚?阿西亚早就死了!她是魔鬼之子!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你,为了你,已经连累了太多的人,为了你我的双手沾上了如此不堪的血腥!

--- ---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打开它。”闭着眼,他艰难地开口。

“是。”

阿尔辛诺早就命人封住了水牢,自从当日她秘密处死了阿西亚之后,就再没人来过这儿。

十几个健硕的侍卫合力才移开了巨大的条石,前方的地面露出了一个黑色的大洞。隔着青铜的网状横条,碎石滑进了缝隙,仿佛是掉进了深潭,发出浑厚而深邃的声响。

水牢。

他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艰难地,缓慢地,走上了前去。脚下似乎深不可测的空间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阵阵阴湿的气息传了上来,让人不寒而栗。

“拿火把来。”他向侍卫伸出手去,尽量平静地说。

火光照进了漆黑的洞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狄斯自己那张火光照耀下惨白而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他几乎惊得倒退了几步。片刻之后才看清那不过是水中的倒影而已。水面,离他的脚下不足半米远,没有丝毫的涟漪,满是死亡的静谧和阴沉。

果然,她的确放了水。那么,躺在这水底的--- ---会是什么?

狄斯的脸因为痛苦而略微地扭曲,然而,比痛苦更深的是悲伤,之前的恐惧反倒是消退了——一切的谜底,似乎就在眼前了,就静静地藏在这死气沉沉的深水里,或许,只要他下令启动机关,把水放掉,那么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握着火把的手轻微地颤抖着,引得火光在平静的水面上跳动,如同死水掀起了阵阵的涟漪,又像是人的脸因为悲伤的哭泣而抽搐。

昏暗中,似乎有白色的--- ---白色的人影从无尽的深处慢慢上升,映入眼帘。

他使劲地眨了眨眼。

跳动的火光中,依稀能看见从水底升上来的美丽身影,如同在死亡中静静盛开的盈盈莲花。她平静地躺在水面上,仿佛那水是温暖的睡床。长裙如纱的裙摆漂浮着,亚麻色的长长头发在水中散开,仿佛柔软而茂密的水草,漆黑的水波托起了她宽大的白色衣衫,她看起来像是一只巨大而美丽的蝴蝶——溺死在水里的蝴蝶。

紧闭的眼和唇、那清丽的面容--- ---苍白而毫无生气。几乎是第一眼看去,就能够判断出生命已经远远离这具美丽的躯体而去,是的,她死了,她已经死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总觉得她在看着他?她在笑?她居然在笑?多么美丽的人啊,她看起来比活着的任何时候都还要美丽,一种庄严而超脱的美——一种毫无生气的美。

阿西亚!

他的眼前刹那间一片漆黑,火把随着身体的倾倒而从无力的手里滑落,跌进了脚下的深水里,遇水而熄,生起缕缕轻烟。

“皇子殿下!”

侍卫惊慌地上前,扶住了快要跌倒的狄斯。

“快!送殿下回去!--- ---”

“他看见什么了?”侍卫小声地议论着,不明白是什么恐怖的景象竟会使他们一向冷静勇猛的统帅几乎昏厥。

几个胆大的侍卫试着走了过去,站在他刚才的位置,高举着火把朝脚下望去——寂静的水面,依然是如死亡般寂静的水面,除了倒影,再别无他物,不要说什么恐怖的景象,就连一点水波,也没有。

“奇怪,什么也没有啊。”侍卫嘀咕着。

是的,什么,也没有。除了水,仍旧是水,让人不寒而栗的水。

莲花

“公主殿下,请多少吃些东西吧。”

阿尔辛诺站在寝宫的回廊上,披着单薄的水蓝色晨衣,瘦削的脸苍白而毫无血色,纤纤玉手撑在白玉的栏杆上,露出泛白的骨节。冷冷的风从尼罗河上吹来,黑玉色的长长头发轻轻飘散。她仰起头来望着头顶上晨曦微露的天空,有眼泪无声地在苍白而忧伤的美丽脸颊上滑落。

柔软而温暖的披风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上,她擦了擦眼泪微微转过头去,因为没有看见狄斯而失落。

“外面很冷,阿尔辛诺,进去吧。”辛提卡纳淡淡地说。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正如同阿尔辛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一样。

“我不冷。”她轻声说着,调过了头去,没有让他看见她的眼泪。

“何苦要这样为难自己?”他走到她的面前,低下头来望着她,她的苍白比她以往任何时候的冷漠都还要让他感到心碎。

她轻抿着泛白的嘴,无神的褐色眼睛淡淡地望着他。

“狄斯他,他去了下埃及的太阳神殿。”他说,“我的人告诉我的。他,什么都知道了吗?”

她没有说话,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真是个傻瓜,阿尔辛诺。”他咬了咬牙。

“我只想让他知道她是魔鬼,我只想让他好好地活着!”她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她会杀了他的!她恨的人不仅仅是我,对她来说一个背叛了她的人比杀了她的人更加十恶不赦,你难道也不了解吗?我只想让他知道真相,好好地保住性命而已!只是这样而已--- ---我错了吗?我错了吗?”

“是的,你没有错,没有错。”他把她搂在了怀里,下巴搁在那瘦削的肩上,脸色悲伤而凝重,“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从来就是这样的--- ---”

都是为了他啊,为了狄斯,从小到大,哪次不是这样?可怜又可笑的辛提卡纳啊,你不得不承认当日阿多尼斯对你的形容是多么的贴切。

“进去吧,阿尔辛诺,你需要好好地休息,就算是为了狄斯,你也该吃点东西。”他淡淡地说着,搂着她的双手却没有松开。

“为了狄斯吗?”她凄凉地笑了起来,“我这一生,为了他所做的事,已经太多了,太多了。”

“那么,”他吸了口气,低下头来看着她,“这一次就算为了我吧,就这么一次,阿尔辛诺,为了一个爱了你二十年的人。”悲伤让褐色的眼睛变地迷离,他望着她,异常地平静。

“为什么要爱上我呢?”她带着悲伤的笑容抬起了头来,“我是那样冷血而狠毒的人,你根本就不该爱上我,这对你来说会是一生最大的悲哀。”

他望着她,没有说话。

她慢慢地转过了身去。

远处的尼罗河,金色的河水,河畔绽开朵朵洁白的莲花,又到了莲花盛开的季节了。

这花是送给你的,阿尔辛诺,我最美丽的妹妹,这王宫里我最心爱的人,我永远爱你。

我也永远爱你。

泪水悄无声息地流着。

“辛提卡纳。”她喃喃地说。

“怎么了?”

“你,去帮我采些莲花来好吗?”她望着那些洁白的花朵,慢慢地抬起手来,指向那远方的尼罗河。

“莲花?”他愣了一下,“现在吗?”

“是的,”她轻轻地说着,像是呓语一般,“现在。”

“好的。”他说,“可你得答应我,吃些东西,至少把药喝了。”他扳过她的肩膀,低下头来望着她。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阿尔辛诺,你太狠毒了!太让我伤心了!我不会原谅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可我是爱你的,狄斯,我是爱你的!

她闭上了眼睛。

偌大的寝宫,华丽而奢侈,然而却已没有了一丝的生气。她斜卧在精美的软塌上,感觉自己的生命似乎也在慢慢地从身体里流失。

“公主殿下。”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传来使女的轻声呼唤。

她微微点了点头,依旧闭着眼睛。

“有人想要见您,是三皇子的人。”

“狄斯?”她慢慢睁开了眼,“带他进来。”

使女向后做了一个手势。侍卫模样的青年走上了前来,欠身向她行礼。

“你是狄斯的人?怎么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她打量着他,慢慢地说。

“回公主,属下以前一直跟随皇子殿下,一年前被调往前线,刚刚才回来。”

“是这样吗?”她有些疲倦地揉了揉额头,“你来有什么事?”

“属下是逢皇子殿下之命来请公主移驾,皇子殿下说要和公主谈谈。”

“谈什么?”

“皇子殿下只说会给公主一个想要的答案,其他属下一概不知。”

“哦?他在哪儿?”阿尔辛诺问道,“不是已经去了下埃及了吗?”

“殿下已经回来了,现在在夏宫等您,”侍卫俯首,“请公主移驾,随属下一同前往。”

夏宫吗?狄斯,你连亲自回来一趟都不愿意了吗?那么你的答案又会是什么?

她吸了口气,“好,我们现在就去。”

盲童

“出什么事了?”

“一个孩子在哭,皇子殿下。”

“孩子?”狄斯撇了撇嘴,被阳光拉得很长的身影慢慢地从神殿深处移了出来,瘦削而俊美的脸上满是倦怠,连夜从下埃及赶回的旅途劳顿并没有为它增添一丝哪怕是由于艰辛而起的血色。“这里怎么会有小孩?”

“属下这就去叫他离开。”

“那倒不必。”他疲倦地挥了挥手。

神殿外的一处角落,一个白衣少年蜷缩着瘦小的身体,双手抱着膝盖,埋着头嘤嘤地哭泣,瘦削的肩膀轻微地随之颤抖。那哭声很小,但却很是伤悲,让人忍不住地想伸手擦去那张看不见的脸上的泪水。

“他怎么了?”狄斯望着他,淡淡地说,慢慢地向他走了过去。

小时候,躲在神殿的石柱后面偷偷地哭,不是自己常做的事吗?他记得那个时候的自己似乎比眼前的这个孩子还要瘦弱,不,相比于“瘦弱”,或许另一个词比较贴切——“脆弱”。不是吗?从来都不愿承认的那些脆弱。在他的身体里,流着一半与阿多尼斯相同的埃及王族之血,那份藏匿在内心深处的傲气何尝不是与生俱来,他的那些尊严和好胜之心,其实从来就没有输给他过。脆弱?狄斯怎么可以脆弱呢?怎么可以?

“这孩子最近几乎每天都会到这里来哭。”侍卫说。

“哦?”,他慢慢地向他低下身去,伸出一只手来触摸了一下那柔软的黑色短发,“你在哭什么,孩子?”

少年埋着头,不答,依然哭得悲切。

“回答!小孩!皇子殿下在问你话呢!”

“--- ---”

狄斯撇了撇嘴,托起了他的下巴,慢慢地将那孩子的脸转向了自己。

孩子慢慢地抬起了头——苍白而瘦小的脸上满是泪痕,一双褐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那眼奇大,然而空洞无神,既没有一丝与那哭声相同的悲哀,甚至连一丁点儿的神情也没有,只是那么死死地盯着他,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仿佛那只是一件美丽的饰品。

“你——”那眼看得狄斯的心里有些发毛,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试着在孩子眼前晃了晃。

“这孩子是盲人,殿下。”一旁的侍卫插嘴道。

“盲人吗?”狄斯微微皱了皱眉。真是可怜的孩子。他望了他一眼,那空洞的大眼睛此刻似乎已经显得不是那么恐怖了,“告诉我,你在哭什么?”

孩子无神的眼里淌着晶莹的泪。

“--- ---”

“不想说吗?”他淡淡笑了笑,“那算了吧。”说着他准备起身——

“--- ---血”微弱的声音慢慢地响了起来。

他的身体不由得僵住了,“你说什么?”

“神殿里有血,尼罗河上也满是鲜血,我看见了,”他低声地说着,稚气的童音听起来有着难以想象的冷漠,虽然说这话的时候他哭得凄凉,“我看见了--- ---”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向那空洞的眼慢慢地伸出了手去。

“是你,”好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手,他望着他——不,他只是看起来像是在望着他,“是你把魔鬼惹来的,是你。”

狄斯飞快地站了起来,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一般盯着那哭泣的孩子,倒退了一步。

“是你把魔鬼惹来的!”孩子哭着。

“放肆!”侍卫冲了上去,架起了那瘦小的身体——

“慢着。”他抬起了手来,又颓然地慢慢放下,“--- ---放了他。”

孩子被侍卫用力地推开了,他跌倒在地上,又哭着自己爬了起来,“血,尼罗河上满是鲜血。--- ---可怜的人啊,他就在那里,就在那里,你却不敢去握他的手--- ---你把魔鬼惹来了,是你!”孩子哭着,跑开了。

“皇子殿下!”

“--- ---算了,”他垂下了头来,“随他去吧。”

“这孩子疯了,大概是被吓傻了。”

“认识他吗?”

侍卫点点头,“据说他是一个祭司的儿子,一生下来就是盲的。父亲和祖父因为受大祭司叛乱的牵连,都被处决了。从那之后听说那孩子就疯了,每天跑来这里哭。”

“是吗?”他淡淡地说。

他就在那里,就在那里,你却不敢去握他的手--- ---

为什么听到这句话他的心里会疼呢?比听到他说鲜血还要感到难受得想哭?

一阵烦躁袭上心来,恐惧和不安随着孩子那消失在远方的白色身影慢慢地扩散开来。他闭上了眼睛。

夏宫,尼罗河西岸最大的法老行宫,兴建于埃及新王朝时期,相比与它的极尽奢华,久远的历史反倒仅仅成了一个附属的点缀。

“公主,皇子殿下在里面等您。”侍卫欠身,向宫殿的深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微微点了点头。

偌大的宫殿,到处是绚丽的壁画和奢华的帷幔,华丽的门廊大气优雅,似乎通向的是传说中的天国。慢慢地走过去,随处可见价值连城的黄金雕塑,奇花异草的沁人幽香随着尼罗河上的清风徐徐抚来,伴随着宫殿里绝美的喷泉的汩汩水声,仿佛走在一座美伦美奂的巨大花园之中。

推开一扇扇装饰着精美象牙浮雕和黄金壁画的高大石门,穿过一层层奢华极至的帷幔,她慢慢地走着,火光将素白的容颜掩映得红润,犹如神明般的明艳照人;轻盈的淡紫色裙摆在身后拖曳,随着步伐的移动而翻飞,让她看上去像是在缓缓地飘移。

“皇子殿下在哪儿?”她淡淡地问道,因为还没有看见狄斯而有些失去耐性。

没有人回答。

“他在哪儿?”她皱起了眉头,停下脚步转过了身去——人呢?那个侍卫到哪里去了?

她向四周望去,这里已经是夏宫的深处,根本就不见那个侍卫的踪影。

好大的胆子,居然胆敢偷偷地走掉!

“狄斯!”

没有回音,四周很静。

阿多尼斯死后,夏宫就一直闲置着,除了殿外把守的侍卫,里边根本就一个人也没有。

“狄斯!你在哪儿?”她试着再喊了一声,接连几天的滴水未进让喉咙烧灼般的疼。

仍然没有人。冷清的宫殿,极尽奢华,然而却很是阴沉。

她的脚步慢慢地迟疑了。

狄斯到底在哪儿?他派人来请她,不可能还故意地躲着她吧?除非--- ---

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疑惑一点点地在心里堆积。

听得见细微的流水声。

她下意识地望去——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一座廊桥边,脚下潺潺的是尼罗河水,碧蓝的水轻轻泛着浪花。

她伸出手来扶着廊桥两侧雕刻着绚丽图案的大理石,一级一级,慢慢地走了上去。

狄斯,你究竟在哪儿?

从尼罗河上徐徐吹来的风中,隐约传来细碎的铃声--- ---

阿尔辛诺寝宫。

辛提卡纳怀抱着一束洁白的莲花,若有所思地慢慢走了进来——“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狄斯倚在阿尔辛诺之前站的那条回廊边上,那双单薄的、非常优美的双手手指紧紧交叉在一起,就像是远处尖尖的金字顶;他的头就靠在那上面,听见身后辛提卡纳的声音,他回过头来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又转过了身去。

“阿尔辛诺呢?”

狄斯没有说话。

“来人!”他失去耐性地侧头大声问道,“公主上哪儿去了?”

使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公主她——三皇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刚要答话,忽然看见辛提卡纳身后狄斯的背影,立即改了口。

“我在问你公主上哪儿去了?”辛提卡纳皱起眉粗暴地吼着,“快说!”

“是!”使女低头,“公主她去了夏宫。”

“夏宫?”他愣了一下,“她怎么会去那儿?一个人吗”

“是的,您走后不久,有个自称是三皇子殿下派来的人来见公主,”她说着,忍不住抬起头来望了一眼狄斯,这会儿他已经转过身来了,“说、说——”

“说什么?”

“说三皇子有话要跟公主谈,在夏宫等公主。所以,所以公主就跟他去了。”

“什么?”辛提卡纳警觉地眯起了眼来,飞快地望了狄斯一眼。

“我并没有派任何人来过。”他茫然地说着,慢慢走上了前来。

辛提卡纳愣愣地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一个念头电光火石地在脑海里掠过,他脸色大变,身体立刻僵住了,“糟了。”他吸了一口凉气,洁白的花朵从手中纷纷散落,“出事了!”他 低吼了一声,随即踉跄着飞快地冲了出去。

狄斯在原地愣了片刻,也跟着跑了出去。

应验的诅咒

“---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环佩飘飘的身影渐渐地变得清晰,那脚踝上的银铃在风里洒下一路细碎的轻响。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阿尔辛诺惊讶地望着那桥上颀长的白色身影,扶着大理石的纤纤手指,不由得握紧了,“--- ---狄斯!狄斯呢?狄斯在哪儿?”她警觉地向四周望去。

“狄斯吗?”阿西亚静静地站在那儿,白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翻飞,亚麻色的长发略微显得凌乱,她望着她,额头上那招摇的蝴蝶斑斓而绚丽,有着致命的诱惑,“别找了,他不在这儿,”她轻轻地说,“这让你很失望吗?”

“你——是你!”阿尔辛诺忽然恍然大悟,“是你把我引到这里来的!狄斯根本就不知道!”

她冷冷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太愚蠢了!

阿尔辛诺在心里暗自叹息。长年的冷静居然在那一刻消失殆尽,如此拙劣的计谋她竟然没有识破,还稀里糊涂地上了钩!机关算尽的阿尔辛诺!你真是太愚蠢了!你的睿智到哪里去了?你的镇定到哪里去了?狄斯啊!为了你,我竟然变得如此愚蠢!!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吸了口气,挺直了自己的腰,知道再也不能做出任何有辱她埃及大公主阿尔辛诺的事来,不能有一点的软弱,不能有一点的畏惧,这样想着居然很快地平静了下来,与生俱来的那份傲慢和风范终于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不经意间,曾经的阿尔辛诺又回来了。她微微抬起她的下巴望着阿西亚,如同当年她第一次在太阳神殿前看到她的那个时候。

“我真是佩服你的勇气,阿尔辛诺。即使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也——”她咧开嘴轻轻笑了笑,“为什么长久以来人们都只是传颂你惊人的美貌而忘记了你那双褐色的眼睛呢?那里边有着属于你血液里久远而辉煌历史的王室气魄和骄傲,通常这些都要比美貌来得重要--- ---”

“你把我引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吗?”她冷冷地笑了一下,机警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对方那张同样美丽的脸上移开,只是由于连日的滴水未沾而显得有些虚弱。

“你当然明白我想说什么,------或是------做什么。”

“你想报仇?”她挑了一下眉头,“你凭什么?就算是魔鬼之子又能怎么样?站在你面前的人是阿尔辛诺,你最好看清楚这点,我不是阿多尼斯!没他那么——”

“‘阿尔辛诺’--- ---多么美丽的名字啊。”阿西亚略微带着讥讽地笑了笑,慢慢向她走来,“阿尔辛诺连神明都不曾真正畏惧,我又怎么会愚蠢到认为你会害怕我呢?不,我从没那么想过--- ---,因为那远非我想要的。”

“你想要的是什么?”

她冷冷地望了她一眼,再慢慢地把眼光转向远方,“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你可曾问过你自己,究竟什么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我想要的?她在心里冷冷地笑了。

“你,真正爱的人--- ---应该是阿多尼斯吧?”阿西亚漫不经心、带着一丝轻笑望了她一眼,捕捉到那苍白的脸上的一丝惊慌而慢慢地将目光移开。

阿尔辛诺倒吸了一口凉气,从心底深处升起了巨大的寒意。

魔鬼--- ---魔鬼啊--- ---

“你当然不会承认,”她笑了,“或许你根本就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因为--- ---你自己心里清楚。”

“住口!”

“我并不想跟你闲聊,”阿西亚慢慢地转过头来,“我恨你,阿尔辛诺。“她淡淡地说着,眼神里却没有凌厉的仇恨,她望着她,几乎是悲伤的,那嘴角隐隐浮现的一丝笑容,竟然也是那样的凄凉,“你毁了我的一切。”她低声地说,一字一字慢慢地说。

是的,你毁了我的一切。你那双美丽的手沾满了我亲人和族人的血,你用那滚烫的血和冰冷的水将我从沉睡中唤醒,若不是因为你,我该是多么单纯善良的阿西亚!可你却把我唤醒了!我有多么地憎恨你!我恨你唤醒了我的仇恨,我恨你让我失去了身体更失去了灵魂!!

“你可要想清楚了,孩子。没有了灵魂的阿西亚就彻彻底底地是魔鬼之子了,从今以后你记得的就只有仇恨和杀戮;换句话说,德勒的苦心就会白费,在这世间生活了二十年的阿西亚就完全不存在了,虽然身体没有改变,但却没有了灵魂,没有了心。今后你所做的事情恐怕是你现在想都想不到的残忍,你懂吗?这世上真的已经没有任何人值得你留恋牵挂和不忍心伤害的了吗?”

“我答应你,只要能替我父亲报仇--- ---”

“那么向着冥河起誓吧,孩子。不过我得提醒你,一旦你许下了誓言,就再没了退路。除非他日被光明之神的黄金剑贯穿心脏,你将永远无法解除我们之间的契约;只是若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你所付出的代价就不仅是身体的彻底消失,还有灵魂的灰飞湮灭。”

--- ---

“我,阿西亚,对着冥河里所有的亡灵起誓,从此刻起,将灵魂交给阿奴比斯神,绝不反悔,他日若有违此誓,就让我化为烟尘,永不超生。”

呵呵,多么轻率的誓言啊!是的,阿奴比斯,我后悔了!我后悔了!

当狄斯舍身为她挡下那致命的一刀,当阿多尼斯的血溅上她白色的衣裙,她就已经后悔了,然而她却无能为力。

阿西亚!阿西亚啊!当日你真该听从光明之神的旨意静静地死去,不该在死亡的腐朽里化身成魔!你亲手将那杯酒端给了阿多尼斯,你笑着亲眼看他喝了下去,你居然能够那样冷静!你居然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为他而流!你真是比阿尔辛诺还要冷血啊!阿多尼斯已经死了,那么下一个呢?下一个会是谁?等到有一天大概你真的会亲手杀掉狄斯,那时难道你也一滴眼泪都没有吗?

今后你所做的事情恐怕是你现在想都想不到的残忍,你懂吗?这世上真的已经没有任何人值得你留恋牵挂和不忍心伤害的了吗?

“我恨你!阿尔辛诺!是你把我变成了魔鬼!”

“你根本一生下来就是魔鬼!”阿尔辛诺尖刻地说。

“呵呵,说得没错。”片刻之后,她仰头笑了起来,放纵的笑声在风中飘荡,“我就是魔鬼,而你,恰恰是魔鬼憎恨的人。你还记得当初在水牢里我是怎么对你说的吗?阿尔辛诺?”她带着笑望向她。

“我诅咒你,阿尔辛诺!用我的血,用水族所有人的血诅咒你,诅咒忘恩负义的埃及!沙会淹没你们的白骨!阿尔辛诺,鳄鱼会撕碎你的身体,污秽的血染红了尼罗河!光明之神也救赎不了你永不超生的灵魂!”

“你——”阿尔辛诺脸色微变,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看来你还记得。”她撇了撇嘴,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她的手里已经多出了一把雪亮的匕首,莹莹地闪着寒光,她绕有兴致地把玩着它。

腥红的尼罗河

“你想干什么?”阿尔辛诺抿着嘴,“如此一把小刀就想来对付我?”

“我可从来没有那么想过,阿尔辛诺--- ---你可是埃及的伊西斯啊,光明之神忠贞而伟大的妻子”她讽刺地说着,“可你知道魔鬼之子最痛恨的就是光明之神。”她轻笑着,将手伸向廊桥以外,慢慢地将匕首滑到了自己光洁的胳膊上。

“你做什么!难道——”阿尔辛诺瞪大了眼睛。

她如谜地笑着望了她一眼,握着匕首的手毫不留情地向自己的手臂狠狠划去——殷红的血,瞬时流了出来,滑过光洁的肌肤,慢慢地滴向桥下碧蓝的尼罗河,一滴、两滴、三滴--- ---她再划了一刀,血,刺目的血,不住地滴落而下--- ---

空气里,似乎也隐隐弥漫着一股令人眩晕的血腥滋味。

阿尔辛诺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恐惧。

她在干什么?她究竟要干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阿西亚的血滴进了尼罗河里,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痛苦,仿佛那从手臂处不住滴落的血并不是来自她的身体一般。黑色的眼里似乎还闪着噬血而残忍的光,而那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河面上渐渐掀起了波澜,伴随着水花激荡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

阿尔辛诺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河面,这一看差点让她昏厥过去——河面上漂浮着丝丝血红,血腥引来了鳄鱼,不只一只,争相涌动着丑陋的头,追逐着那不断滴落下来的鲜血,彼此碰撞着,发出嘈杂的声响,像是一群等着噬血的恶魔。

她由于心悸而赶紧闭上了眼,又马上因为洞悉了阿西亚的意图而猛地睁开。

太阳神殿上洒满了你们的鲜血——那是阿多尼斯的血!

鳄鱼会撕碎你的身体,污秽的血染红了尼罗河!光明之神也救赎不了你永不超生的灵魂--- ---——鳄鱼!!

“难道——”她惊呼了一声,因为自己的猜测的血腥而心惊胆战。这就是原因吗?引她来夏宫,是因为这是唯一尼罗河水流经的宫殿?她看着她笑着向自己走来,一步、两步--- ---带着手腕上未干的鲜血,带着嘴角残忍而神秘的微笑。

“不——”她低声自语着,慢慢地向后退去。

“阿尔辛诺!你在哪儿?”辛提卡纳焦躁的声音传了过来,几乎是同时,他敏捷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离廊桥不远处,“阿尔辛诺!”他终于看到了她,然而也同样看到了她面前的阿西亚——果然,他猜得没错,是这个女人派人假借狄斯的名义骗走了阿尔辛诺,引她到夏宫,她要干什么?她要干什么?

“阿西亚是魔鬼!我已经杀了她,可她又活了!她是魔鬼!她会毁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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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辛诺听到了他的呼唤,匆忙地转身,她看见了他,却恍若隔世一般,“辛提卡纳!”她大声地叫了起来。

“不要!”她看见了辛提卡纳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几乎是跌倒在了地上,他向她伸出手来,那褐色的眼里涌出了泪水,除却泪水之外,是恐惧,是惊愕,是痛苦--- ---她还没来得及仔细地看那双眼睛——事实上她从来就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过要仔细地看看那双眼睛——她的身体忽然地被人从后面猛地一推,像是一只美丽的枯叶蝶,慢慢地从桥上跃起,飘向那鳄鱼攒动的尼罗河。

“阿尔辛诺!!”他踉跄着冲上了那廊桥,徒然地伸出手去但却来不及救她,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他面前掉了下去,他高大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已经顾不上那站在一旁的阿西亚,她的身体还没有沾上河水,他就翻身跟着她跳了下去,想也没想地跳了下去。

狄斯赶到的时候刚好看见了全部的画面,阿西亚趁阿尔辛诺转身的时候推她下了尼罗河,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辛提卡纳也跟着跳了下去。

“阿尔辛诺!!”他终于痛苦地叫了起来。

她听见了吗?或许是吧,不然为什么他会觉得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凄凉的笑?她看见他了吗?或许没有吧,不然她为什么一直盯着跟她一起跳下去的辛提卡纳呢?她所看见的最后一个景象,或许,真的就是辛提卡纳的脸吧?而他呢?或许看到的也只有她吧?

“为了我真的连命都可以不要?”

“是的。”

“你把这叫做什么?”

“忠诚。”

“你的忠诚从哪儿来?”

“来自我对你从来都无法克制的爱。”

“你有多爱我呢?”

“我想我能够爱到什么程度就已经爱到了什么程度。”

我爱你阿尔辛诺,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即使是陪上了我的性命我也心甘情愿,我是那样地爱你,爱了你整整二十年,二十年啊--- ---

尼罗河水泛起血红的波涛,吞噬了一切,河面上水花飞溅,鳄鱼凶残而贪婪地攒动--- ---然而很短的时间之后,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水面上满是腥红的鲜血--- ---

太阳神殿上有血,尼罗河上也满是鲜血,她就在那儿,就在那儿,你却不敢去握她的手!--- ---

阿尔辛诺!!

狄斯跪了下去,失声恸哭了起来,像母亲失去了唯一的孩子那般凄厉而绝望的哭声,他的头埋在颤抖的手里,双手抓扯着自己褐色的头发。

如果他日是你遭逢了那样的危险,我也一定会去救你,即使是搭上了我的性命我也一定会去救你!

我爱你!狄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为了你,我心甘情愿地承受这一切的血腥--- ---远离她!一定要远离她!她是魔鬼!--- ---我只是希望你能保住性命好好地活着,为什么你不肯原谅我?为什么不能体谅我?

阿尔辛诺!阿尔辛诺啊!我救不了你!我竟然救不了你!我甚至还比不上辛提卡纳,没有勇气跳下去和你一同受鳄鱼的噬咬!我真是懦弱啊!我真是该死!我竟然眼睁睁地看着你在我面前死去!我竟然--- ---阿尔辛诺啊!我的妻子!!

哭吧,狄斯,哭吧!你的阿尔辛诺已经死去了,你的妻子在你面前悲惨地死去了!痛苦吧,撕破你那张怯懦而可笑的脸!你所受的苦也根本比不上她所受的十分之一!看清楚!看清楚!你爱的人,你爱的人已经死了!站在那里的人是魔鬼!她是魔鬼啊!

离阿多尼斯的木乃伊送去国王谷安葬的日子一天天地逼近,新君即位也指日可待,然而埃及人的恐惧却是更甚从前——阿尔辛诺已经多日没有在公众面前露面了,作为支撑人民的唯一信念,她的神秘失踪令埃及上下人心惶惶。更可怕的是阿多尼斯遇刺前的一系列怪异现象再度出现,其恐怖程度比当初更甚。有人从深夜里醒来发现尼罗河上一片红光,乍看之下以为是火光的影象,可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根本全是血——碧蓝的河水全都成了腥红的血,然而清晨的时候一切又恢复原状;神殿的祭司日夜不停地向着神明祈祷,祈求阿多尼斯的亡魂平安渡过冥河,去往永生,可是却发现祭坛上出现了神秘的水迹,擦干之后又再度出现,祭司们连夜地观察,终于发现那水是从太阳神的眼里滴落下来的,是神的眼泪--- ---种种的怪异迹象在王宫里流传着,最终传到了宫外,再加上阿尔辛诺的神秘失踪,埃及境内谣言四起,有传闻说她感染上了可怕的疾病,已经面目全非;有人说她被软禁了,更有人猜测她早已死于觊觎埃及王位的阴谋家之手--- ---一时间不少的埃及人自发聚集到卢克索的伊西斯神殿前跪拜,期盼慈爱的女神别让埃及再承受血腥的灾害,期盼他们的女王早日回到人民身边。

然而阿尔辛诺始终没有再度出现,王宫里的侍卫和使女间流传说阿尔辛诺和狄斯的寝宫里白天里没有一点声音,可是一到晚上就可以听见痛苦的嚎叫,像是受伤的困兽发出的凄厉叫声,只是谁也不知道那其实就是他们仅存的三皇子狄斯的声音。

朝廷上下的官员日日夜夜在寝宫外面等着见狄斯,打探阿尔辛诺的下落,然而没有一次他们见到的狄斯是清醒的。阿多尼斯死后不到四十九天,阿尔辛诺和辛提卡纳几乎同时下落不明,埃及王室只剩下狄斯这一点血脉。眼下埃及上下军心不定,人心惶惶,不断有地方发生暴动,邻国也是虎视眈眈,大有挥军直取底比斯之意。

不断有官员恳请狄斯出来主持大局,他毕竟是埃及的三皇子,同时又是大公主阿尔辛诺的丈夫,理所当然地拥有王位继承权,找不到阿尔辛诺的情况下,由他暂代法老之职是最为恰当——当然也是唯一的办法了。可是当他们见到狄斯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感叹命运对于埃及的不公——很明显他已经垮掉了,那双褐色的眼睛不知道是由于酗酒还是长久的失眠,已经变得通红,看见任何人都充满了怨恨甚至悲哀,仿佛是一只困在陷阱里自知时日无多的狼,危险而凄凉。

“皇子殿下,有人求见。”

“不见。”他的头埋在手心里。已经不记得这么坐了多长时间,呵,时间,对于一个心死的人,时间还算得了什么?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从身体,到心,再到灵魂--- ---全都死了。他不记得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或许,就这么一直坐下去吧,直到秃鹰啄去那腐朽的肉体,化做一堆枯骨。

“你会见我的。”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的悲凉。

隐匿的壁画

他的心里一阵激灵,慢慢地抬起头来,看见了当日太阳神殿前哭泣的盲眼孩童。依然是长长的白色衣裳,空洞而奇大的眼睛,只是那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这样一张生硬的脸更让人觉得心悸。

“你来做什么?”他牵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渗出丝丝血迹,“你这邪恶的巫师,你又看见了什么?尼罗河上已经洒满了鲜血,你怎么不哭了呢?怎么不哭了?”他一把拽住了孩子的衣领,在凄凉地笑着慢慢地将他推开。

“她已经死了,她死了,他们都做了魔鬼的祭品,”他低声而清晰地说着,一字一字,满是稚气的童音。

“呵呵,你说得没错,邪恶的巫师,她就在那儿,而懦弱的我却不敢去握她的手。”他吸了口气,忍不住地掩面而泣。

“你把魔鬼引来了。”他悲伤地说。

“住口!”

“--- ---你看,我给你带东西来了。”孩子微微地笑着,苍白的脸上露出浅浅的酒窝。

狄斯睁开了眼,看见他手里果然捧着一卷陈旧而破败的纸莎草纸,慢慢地对着他打开。

“这是——”他疑惑地望着他手里展开的画卷,非常熟悉的感觉——和太阳神殿里的壁画几乎没有多大分别,只上缩小了许多,而年代也似乎更加久远。

“这是光明之神的故事,”他笑着,“父亲让我给你的。”

光明之神?哦,当然,太阳神的模样埃及人都认识。鹰头的神明戴着太阳之冠,栩栩如生,斑斓的色泽映衬着无上的光明和圣洁。画里的光明之神手里高举着--- ---太阳权杖?不,不是的,他手里握着的——竟然是一把剑!狄斯瞪大了眼睛——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见过一副壁画中出现过持剑的太阳神。

“还记得光明之神与魔鬼之子的故事吗?太阳神殿的壁画并没有完整地记录下那场伟大的战役,它漏掉了一个很重要的环节,就藏在我手里的这幅画里。祭司并没有将这画画上去,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小孩慢慢地说着,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狄斯的脸,“仔细看看。”

仔细看看?狄斯甩了甩有些沉重的头,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仅仅上一幅古老的壁画而已,有斑斓的蝴蝶,展开绚丽的巨大翅膀,魅惑而招摇--- ---不,那不是蝴蝶,那是魔鬼之子——狄斯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妖蝶,魔鬼之子转世的印记。他的心里针扎一般地疼,仿佛又见到了那尼罗河上的一片血红--- --他吸了口气,继续看着。光明之神--- ---是的,当然画里还有光明之神,高举着一把短剑,他的表情依然是那样庄重,不,那并不是简单的庄重--- ---他——天啊!他惊呼了一声——流泪!太阳神居然在流泪!不,不只是流泪,那画面中明明是红色的--- ---血泪?太阳神流的是血泪?!为什么?无上的光明之神向来是那样的正义凛然那样高尚,他怎么会在向魔鬼之子举剑时流下血泪来?怎么会?

“这画有名字的。”孩子面无表情地说,“它叫‘魔鬼之死’。”

魔鬼之死?!

狄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因为孩子的声音还是这画本身而感到不寒而栗。

“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魔鬼之子拥有和神明相同的灵力,它的生命也和一切伟大的埃及诸神同样永恒。只有一种方法能够除掉它,光明之神就是这么做的--- ---黄金之剑,贯穿邪恶的心脏。”他轻轻地说着,带着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悲哀。

“黄金之剑?”狄斯喃喃自语,目光停留在太阳神手里握着的剑上——那是一把短剑,黄金的剑身,几乎可以感觉到当时所发出的寒光,剑柄好像也是黄金的,上面有一个蓝色的点,似乎是镶嵌着的一颗方型的--- ---蓝宝石?对,应该是这样。黄金短剑,黄金的剑身,方型的蓝色宝石---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把剑,发现已经很难再把目光移开——这剑--- ---天啊!不!!他惊叫了起来,脸色马上变得比刚才还要惨白。

天啊!那剑,怎么和自己当初送给阿西亚的那把如此相似?不,岂只相似?根本就是一模一样!不会的!不会的!这不可能!他虚弱地摇着头,绝对不可能!

“你还记得吗?那把剑上的蝴蝶?多么美的蝴蝶啊,难道你从来都没有发现它和魔鬼之子是一模一样的吗?你以为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剑上?纯粹的装饰吗?当然不是。仔细看看吧,你一定没有看到那蝴蝶的身体实际上是破碎的,那上面有一个很小的孔,正是它的心脏的位置。”孩子幽幽地说着,“--- ---那把剑上注定了会染上妖蝶的血,因为那就是传说中光明之神的黄金之剑,也就是这画里太阳神手中的剑。”孩子说着,慢慢地将画放到了地上,“该走了,父亲让我回去了。”他冲他笑了笑。

“父亲?”狄斯忽然记起了什么似的。

“这孩子的父亲和祖父因为受大祭司谋乱的牵连,都被处决了。--- ---”

“你父亲不是--- ---”

“父亲--- ---”孩子回过头来,微微一笑,“伟大的光明之神,埃及之父--- ---”他轻声说着。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黄金之剑,在你手上--- ---,是你把魔鬼引来的--- ---”孩子说着转身,慢慢地离去。

狄斯愣在原地,思索着他的话,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了脚边的那张纸莎草纸画上光明之神手中的黄金短剑上——也就是他自己从小带在身边的母亲的遗物,他唯一珍贵的看得比什么都要重要的东西;再慢慢地移向那剑锋所指的斑斓蝴蝶——魔鬼之子--- ---那魅惑的光彩,那巨大的翅膀--- ---多么美丽的身体啊!却栖息着魔鬼的魂灵!他凝望着它,忽然觉得它微微地在动,翅膀扑腾着,俨然幻化成了阿西亚额头上那只同样斑斓的蝴蝶——当日她推阿尔辛诺下尼罗河时,他清楚地看见了——慢慢地,似乎又、又化做了阿西亚本人,对着他微微地笑--- ---

忽然,他恍然大悟,明白了那孩子究竟想说的是什么,与此同时,仿佛有蛇爬进他的喉咙,恐惧和痛苦洪水一般宣泄而下——不!!他痛苦而绝望地大叫了一声,跌倒在了地上。

黄金之剑

太阳神殿。

雄伟而高大的神像,无上的光明。如此高高在上的埃及之父啊,您那洞察万物的双眼,是否已经看到了一切?

狄斯站在神像前已经很长时间了。他仰起头来望着它,努力地回想着自己的这一生,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呵呵,错得太多了吧?偏激、仇恨、自负、懦弱--- ---还有某种程度上的不道德,或是不忠诚--- ---他的爱情或许就是诞生在这样的土壤之中,然而他却总是错过了最美好的花期,来不及欣赏最美丽的花朵。他爱过吗?是的,他爱过,当然爱过,还是那样炽烈的爱。可如今,那曾经的许多过往,都已经 不再重要了吧?他爱的人,或是爱过的人,一个一个,都远远地离他而去了,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一个个破碎的梦,一个岌岌可危的国家--- ---

难道这一切还不够吗?还不够吗?我所承受的痛苦还不够多吗?为什么会是我?为什么?

他闭上了眼睛。

该怎么做?我到底该怎么做?

黄金剑握在手里,沉重而冰凉,每望它一眼,都觉得有针狠狠地往心口里扎。是的,他终于看见了,那剑上的蝴蝶果然根本就是死去的尸体,那身体上的洞是被贯穿的心脏--- ---

神啊!多么讽刺!它居然就在我手里!这么多年一直在我身边!可它对于我来说代表着怎样的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呵!怎样炽烈的爱!我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

这样做比让我死一百次还要痛苦!

我做不到!原谅我,我真的做不到!即使是杀了我,我也做不到--- ---

他垂下了头去,眼泪滴落到黄金的剑身上,闪烁着莹亮的光。

身后响起了轻微的脚步,细碎的铃声随着清风在偌大的神殿里飘荡。

“--- ---狄斯。”他听见她轻轻地呼唤。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伴随着轻微的颤抖,迅速地擦掉眼泪,他慢慢转过了身来,一面将手里的剑手到了身后。

她敏锐的目光一下子就识破了这个对于狄斯来讲过于拙劣的举动,慢慢地牵动嘴角,绽开一抹不易被人发现的轻笑。

还藏什么呢?狄斯啊,你终于要来为你妻子报仇了吗?

她微微地笑了笑,装作没有发现那把被他藏起来的黄金短剑,镇定地慢慢向他走去。

他望着她——依然是白色的长裙,亚麻色的柔软头发,黑色的眼睛仿佛暗夜里最璀璨的星辰,嘴角微微上扬,若不是那额头上那条金色的发带,他几乎会再度认为他的阿西亚又回来了,从前的阿西亚又回来了。

有眼泪慢慢地充盈了双眼,带来胀痛而酸涩的感觉。

“站住。别再往前走了--- ---请你别再往前走了。”

她停下了脚步,站在离他不远的对面,静静地望着他,他也一样;只是仿佛中间那点短短的距离是无法逾越的险滩,他们像是夜空中两颗孤立的星星,隔着浩瀚的银河,彼此相望但却永远也走不到一起。

阿西亚,我该怎样面对你呢?此时此刻的你究竟是魔鬼还是我曾经深爱的人?阿尔辛诺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不离开呢?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难道你连我也想一起杀掉吗?因为我背叛了你?因为我娶了阿尔辛诺?还是因为魔鬼的眼里根本就只剩下了杀戮?呵呵,你若真想那么做那便动手吧,我情愿死在你的手里。死,对于我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至少那样我的双手不会再沾上你的血,你的血。

“你来干什么?”

“来见你。”

“--- ---你走吧。”他虚弱地摇头,喃喃地说。

“走?”阿西亚的嘴角浮起一丝微微的笑,“你让我走到哪儿去?阿西亚早已是无家可归了。”

或许,你是让我重新回到死亡的怀抱吧?是这样吗?狄斯?

“--- ---是我害了你。”他的嘴里尝到了一丝苦咸,“要不是因为我,当日阿尔辛诺不会加害你们,你们也不用逃出王宫,你父亲和族人就不会死,你也不会——”他说不下去了,伸出手来掩面而泣。

过了似乎很久,有冰凉的东西轻轻触碰到了他的脸,他痛苦地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抬起头来,发现她就站在他面前,素白的容颜透着丝丝悲哀,黑色的眼睛里依稀闪着泪光,那神情里有着浓浓的悲伤,她用这样的一双眼睛望着他,像是有许多的话要告诉他但却一句也没有说。自从她回来了之后他总是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尤其是那双眼睛,他清楚地记得当日在阿多尼斯寝宫见到她时那眼里的空洞和冷漠,让他觉得那根本就是一个长着一张和阿西亚相同的脸的陌生人;可是现在,那眼里竟然也有了悲伤,像是他的阿西亚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那相同的身体里属于阿西亚的、沉睡了很久的灵魂终于醒过来了。

她是阿西亚!是的!绝对错不了!

他望着她,看着那冰冷的手从他手里抽走,再轻轻地覆上了他的脸,慢慢擦去那眼角的泪水,“不是你的错,你从来没有害过我--- --这是我的命运,生来即是如此--- ---是我自己选的路。”她轻声说着,嘴角的笑容看起来像是寒风中颤微微绽开的小花。

是的,是我自己选的路--- ---魔鬼要的仅仅是我的身体,可是为了从死亡的腐朽中重生,我把灵魂也给了他。我早已不是阿西亚了,从身体到灵魂都不是了,早就化身为魔了,我是魔,是魔啊!

“阿西亚,”他低声地哽咽着,已经说不出任何的话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选上阿西亚?为什么?她是多么单纯善良的人啊!像是尼罗河上盛开的莲花那般纯洁!为什么魔鬼偏偏选中的人是她?

“你在为我感到难过吗?”她微微一笑,看着他,“不需要,不需要的,狄斯。我根本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的痛苦,也早已无泪可流了。所以你也别为我感到悲伤。”

他没有说话。

她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慢慢从他身边走开,向四周望去,“太阳神殿--- ---光明之神,真是伟大而不朽的神啊。”她轻笑着喃喃说道,“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太阳神殿前的空地上,对吧?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他勉强地笑了笑,但是比哭还难看,不过她也看不到,他向她走去,缓慢而沉重的脚步,“那时候我们都还不到十岁。”

“是啊。”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八岁,你九岁--- ---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原来我们的相识竟然是那样的早。神明到底还是给了我们那样长的一段时间。”

“的确是很长的时间。”他哑着嗓子艰难地说。“如果早知道会有今天,早知道你会变成这样,我--- ---”

“--- ---你在后悔,后悔当初认识我了?”她幽幽地说。

“没有。”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也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这样的话,“认识你是我这一生中最值得欣慰的事,你是我阴暗生命中绽放的明媚花朵,是神明给予我最珍贵的礼物,这些你早就知道的。”

她微微地低下头去,片刻的沉默之后,“你还记得当初在这里举行的祭祀典礼吗?我们混在人群中远远地看祭品被呈现给光明之神--- --那是我第一次违背父亲的意愿偷偷跑来光明神殿。”

父亲啊,我最爱的父亲!我总算是明白了当初你为什么总是不让我踏进光明神殿,总算明白了当初神殿的火为什么会突然熄灭--- ---你都是为了保护我啊!你早就知道了,知道光明神殿上总有一天会溅上我的血,对吗?你不希望我和狄斯在一起,为了分开我们甚至打算像法老说出那个原本隐藏在心里十八年的预言,也是因为你早就知道他是这世上唯一能够取我性命的人,而我会因他而送命吧? 呵呵,那时的你,心里承受着的该是怎样的煎熬啊?父亲!我最爱的父亲!你是否还会想起我来呢?不,不会的,你想念的人应该是阿西亚,是你善良单纯的女儿,怎么会是我呢?对不起,我让你二十年的苦心都白费了,对不起!很快我会到您身边来的,我会向您忏悔,请求您的原谅--- ---您,会原谅我吗?会吗?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记得。”他说,撇了撇干裂的嘴唇。尘封的记忆被重新打开了,回忆在空气里慢慢地飘,甜蜜而痛苦,“那时候你还因为害怕祭品的血腥而被吓到尖叫,要不是我拉着你跑得快,我们早就被抓起来了。”他苦笑着,淡淡地说。

“是的。”她也微微笑了笑,“--- ---那时候我曾经问过你这样的一个问题,”她幽幽地说,声音很是低沉,像是藏着很大的悲伤,眼泪已从她的眼里无声地滑落了下来,“狄斯,如果将来有那么一天,你会把我献给光明之神吗?捆着我的手脚,让我躺在那祭坛之上,用剑贯穿我的心脏---- ---你会吗?”

“阿西亚!”狄斯痛苦地低吼了一声,高大的身体不由得因为她的话而轻微地颤抖,他伸出手来从后面搂住了她,眼泪滴落在了亚麻色的长长头发上。

“--- ---你那时候是怎么回答的呢?”她轻轻地问。

“别说了。”他抱紧了她,没有理会如此大的力气会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告诉我。”她继续轻轻地说着,“你是怎么回答的呢?我想再听你亲口说一遍。”

他用力地吸了口气,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掉,“不会,”他艰难地开口,很小的声音,脸色因为痛苦而变得异常的苍白,“阿西亚在我心中是神一样的女子,如同我埃及永生的伊西斯女神。”终于说完了,他觉得自己所仅剩的一丝力气也被耗光了,心里一阵失落之后涌起的悲伤甚至大过了痛苦。

阿西亚啊,当初你为什么要问我这样的问题?难道你早就预感到了你我之间真会有那么一天的到来?真是讽刺啊,那把剑居然一直就在我身边,我把她送给了你,而你居然又还给了我---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还给我?逼我做决定是吗?呵呵,难道冥冥之中一切真是早已注定?

她没有说话,沉默着。

“没有错,当时你就是这么说的。”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

即使你现在这样问我,我的答案也是一样。

他望着自己怀里的她的背影,默默地在心里痛苦地补充道。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你会记得我吗?”她望着他,坚定的眼里有悲伤,有释然,还有他很久都没有从那里边看到的、很深的感情。她直直地望着他,{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像是要努力地把他记在脑海里——那是阿西亚的眼睛,只有阿西亚才会有那样的一双眼睛。然而他望着那双眼睛,却迷惑了,隐隐的不安涌上了心头,他注视着她,依稀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仿佛阿西亚有许多的话没有说出口,仿佛她在向他告别,仿佛他就要失去她了。

来不及细细地思考,他感觉到她的手环上了他的腰,她踮起脚尖,冰冷的嘴唇轻轻地覆上了他的,他不由得颤抖了一下,低下头去吻着她,却尝到了一丝苦咸的滋味——眼泪吧?他的,或是她的?

他闭上了眼睛,迷失在了那个深深的吻里,仿佛时间就此停留,她不再是魔鬼之子,她的双手没有沾上他妻子的血,她依然是阿西亚,那个深爱着他同样也被他深爱着的女子。

眼泪流了下来。

终于想起来了,当初阿西亚亲手将那杯毒酒端给阿多尼斯时,就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的。

他感觉到她的手在他腰间慢慢游走,清楚地听见了剑从剑鞘里被轻轻拔出的声响,绝望和悲哀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可是他依然闭着眼,深深地吻着她,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动手吧,阿西亚,让我从痛苦中得到解脱。

挽歌(大结局)

眼泪,静静地流。

他听见了短剑划破衣衫、深深扎进身体里的声音,像是羽箭刺破最上等的丝绸——那种声音从此之后他时常在梦中听见,再也忘不了了——然而却没有感到丝毫的疼痛。

有温润的液体慢慢浸润了他胸前的白色长袍。

忽然之间,他望着那张苍白的脸,什么都明白了。

“不!”他痛苦地大叫了一声,紧紧地抱住了她。

“你会记得我吗?”她微弱地说着,伸出带血的手,轻轻抚摩着他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阿西亚!”他悲伤地呼唤着她,望着那插在她胸前心脏部位的黄金短剑——扎得好深啊!——整个剑身几乎都淹没进去了,只剩下黄金的剑柄,满是血污,那方型的蓝色宝石,仍旧闪着莹亮的光芒,像是他从前无数次见到的那样。

“你果然--- ---还是下不了手。“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丝轻笑,伴随着一缕鲜血从口中的溢出,“可怜的狄斯,早在我将这剑还给你的时候,我其实就已将性命交给了你,你--- ---原本有机会改变一切的--- ---不过这样也好,也不算太晚--- ---”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手上沾上了鲜红的血——阿西亚的血,他深爱的人的血。他这一生见过太多的血腥,但是在此刻他害怕了,仿佛那血里有着致命的毒汁,如同赫拉克勒斯身上所披的那件衣衫,灼热的火烧一般的感觉席卷着他,他极力地想摆脱它却也明白永远也无法将它从记忆里抹去了。它将成为他的噩梦,不管是生是死。

“我后悔了。”她虚弱地说着,仍然带着那抹轻轻的笑,体温随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而迅速地流失,脸色越发地显得苍白,“狄斯,我很害怕,害怕我的双手早晚有一天会染上你的血,就如同它早已染上了阿多尼斯的一样--- ---”

呵呵,阿多尼斯啊--- ---

“阿西亚--- ---”

“你还想着阿西亚吗?”她的眼前已经开始变得模糊,眼皮越来越沉,然而她努力地不让自己睡着,因为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看见狄斯了。

除非他日被光明之神的黄金剑贯穿心脏,你将永远无法解除我们之间的契约;只是若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你所付出的代价就不仅是身体的彻底消失,还有灵魂的灰飞湮灭.

昔日阿奴比斯的警告犹在耳边,每个字她都清楚地记得。

我因为仇恨而苏醒,却又因为爱你而心甘情愿灰飞湮灭。永别了狄斯,从此之后我将重归死亡的怀抱,不管是一千年还是一万年,轮回的转世中,我们将再也不能相逢,无论生死,我们,终究还是不能在一起--- ---

“她回来了,狄斯,阿西亚现在回来了,只是她的双手已经满是鲜血,整个尼普顿的水也洗不轻她的罪孽。”

血流了出来,染红了光明之神的黄金之剑,魔鬼之子的灵力会随着那血的流失而减退,当它终于流尽的时候,魔鬼的灵魂就离开了这具当初托生的纯净躯体,你的阿西亚也就回来了,可是回来的也只是一具尸体,因为你的阿西亚早就已经死在了当日的水牢里,没有了魔鬼之子的灵力,她将再不能拥有永恒的生命,而将不得不重新回到死亡的深渊。甚至比死,还要痛苦一万倍,因为--- ---她将永不超生--- ---

“不!”他搂紧了她,似乎已经感觉到了生命正迅速地离她而去,“阿西亚,别走!别离开我!”他痛苦地望着她,那怀里的人有着那样苍白的一张脸,然而那却是他最爱的人的脸,是烙在他心底的脸。她回来了,是的,阿西亚终于回来了,可是她马上就要走了,永远地离他而去了,从此之后他将再也不能看到这张纯洁无暇的脸,再也无法拥抱这具美丽的身体,再也听不到她脚踝处银铃的轻响--- ---而将一个人孤独地活着,活在永无止境的痛苦的深渊。

“别为我难过,亲爱的狄斯。”她气若游丝地说着,心酸地抚着那泪水涟涟的俊美脸颊,“啊,我多么希望能抹掉你一部分记忆啊,让你再想起我的时候就只记得我们当初的单纯和快乐,只记得我是阿西亚,而不是魔鬼之子--- ---”眼泪流了下来,“狄斯啊,我是那样地深爱着你--- ---最后吻我一下吧,亲爱的人,把我的呼吸带走--- ---”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浑身软弱无力。她的心中恍惚起来了,狄斯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了。朦胧中,她仿佛听见了一阵悠扬的笛声与歌声,似乎看到了狄斯向她走来,游吟诗人一样的狄斯,温柔的、穿着白色长袍的狄斯。他的脚步那样的轻快--- ---他们牵着手走到了洒满落日余辉的尼罗河畔--- ---现在走到哪儿了?是花园吗?还是神殿?是夜晚吗?--- ---有拂面的微风,带着莲花的芬芳--- ---笛声时强时弱,越来越远了,终于一切都变得模糊,然后是一片黑暗--- ---她安静地永远地睡着了。

“我也爱你,阿西亚。”他颤抖的唇轻轻地覆上了她的,尝到了血腥的滋味,眼泪洒在那张血色退尽的脸上------他知道她已经走了,是的,她走了,永远地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当他终于慢慢地从她唇边抬起头来的时候,他怀里的人儿已经永远地停止了呼吸。

他搂着她慢慢地坐到了地上,很想大声地痛哭,但却已经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了。他颤抖地伸出那双沾满她鲜血的手,慢慢抚摩着那张冰冷而毫无生气的美丽脸庞,再一次轻轻地将嘴唇贴了上去——眼泪滴落了下来,洒在那苍白的面容上,果然,是血红的,如同当日那张纸莎草纸画上光明之神所流下的眼泪--- ---血泪--- ---

他搂着那具冰冷的尸体,一刻也不愿意松开,眼泪似乎已经流干,时间仿佛已经停止,然而他痛苦的序幕已经拉开了,等待着他的是漫长的孤寂,正如当年德勒神官所预言的那样——他这一生都将永为命运之神所驱逐--- ---

当第二天黎明的阳光温柔地从神殿上方落下,投在可怜的狄斯身上时,他怀里紧抱着的就只剩下了那件沾满了腥红鲜血的白色长裙--- ---

阿尔辛诺和辛提卡纳的死让狄斯成为了埃及王位的唯一继承人,上下埃及之冠,如同古老的预言所暗示的那样,戴在了他的头上。

尽管子嗣的延续关系着一个皇族的命脉,但是年轻的法老终身没有再娶。在平定了一场又一场的内忧外患之后,他过着一种与埃及王室传承的奢华糜烂大相径庭的类似隐士般清心寡欲的生活,人们常常会看见他披着紫色的长袍站在尼罗河畔眺望远方,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大家猜测或许是突如其来的王权让这个曾经游吟诗人一般的王子变得如此沉默寡言吧?又或是因为他失去了他美丽的妻子阿尔辛诺而意志消沉?不过有一点似乎是任何人都可以看出的,那便是他对于继承王位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欣喜,仿佛对他来说这是件无关紧要甚至勉为其难的事,或许正是因为他的无所谓,才助长了身边的人的野心,才为他惨淡人生的最后一页埋下了悲惨的伏笔。

狄斯即位的第三年,埃及与亚述之间的联盟因为亚述的单方面撕毁而终止,战争再次一触即发。年轻的法老挥军亚述,这场历时十八个月的战争以埃及的胜利而告终。埃及军在返回底比斯的途中经过叙利亚沙漠,此时太阳神似乎已对自己子民辉煌的胜利产生了嫉妒之心,使他们遇上了流沙,前所未见的大面积流沙,法老的战车被困住了,混乱中有人看见骑兵统帅卢克将法老推进了流沙,有人又说看见法老是自己跳下去的--- ---总之,他没有再走出来了--- ---

亲爱的阿西亚,现在我在那伊阿得斯神前向你盟誓,只要我一息尚存,就永远不会背弃你,神明为证,他日有违誓言,就让我堕入流沙之中,受百蚁侵噬之苦,永无超生之日。

狄斯死后,卢克与神殿的大祭司勾结,谋篡了王位--- ---

“父亲,你说他下得了手吗?”

“--- ---不会,但是她总会离开的-- ---”

“那他们还能相见吗?”

“她因为背叛了阿奴比斯,身体和灵魂都灰飞湮灭,不能再转世了--- ---不过,倘若他能如传说中那样为她流下血泪来--- ---”

“她就能活过来吗?”

“不会,她已不是魔鬼之子了。”

“可怜的人,他们还是不能在一起--- ---”

“可是他的眼泪能为她解除阿奴比斯的诅咒,那样她就有转世的机会--- ---历经了轮回的苦难,或许他们会再相逢的--- ---那时候他们的记忆就会苏醒--- ---”

“他能找到她吗?”

“--- ---”

黑夜,如同千百年前一样地即将褪去,海天之间浮动着白色的薄雾。尼罗河上传来了悠扬的歌声,像是在为死去的恋人唱着凄美的挽歌--- ---歌声中,一道天光破雾而出,把地平线上飘动的白云染成了玫瑰色,温暖而柔和。澄湛的光芒中,射出道道金红的光——那是冉冉升起的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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