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县城唯一的一条大街上,走来一支奇形怪状的讨饭队伍,这支奇怪的队伍引起了县城居民的 好奇,旁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其实,这一带属于贫困地区,每年青黄不接的季节,农民 集体外出讨饭早已蔚然成风,县城的居民也已司空见惯,本来没什么可奇怪的。但这支讨饭 队伍却很引人注目,因为这里面居然有北京知青,特别是还有女知青,这倒是件新鲜事。还 有,往年讨饭的农民都很安静,他们在乞讨的时候都是小声哀求,绝不喧哗。可今天这支讨 饭队伍却闹闹嚷嚷,很是热闹,县城的居民们都闹不明白,讨饭吃怎么可以如此气壮如牛, 就象谁该他们的。
《血色浪漫》第七章(1)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凛冽的寒风从北边的毛乌素 大沙漠吹来,卷着草叶和细细的尘土,在广袤的原野上打着旋,发出尖利的呼啸,哦,我的 陕北,我的黄土高原。
天是铅灰色的,地是黄澄澄的,远沟近壑积留着斑斑驳驳的残雪,凛冽的寒风从北边的毛乌 素大沙漠吹来,卷着草叶和细细的尘土,在广袤的原野上打着旋,发出尖利的呼啸,不 一会 儿,人们的身上落上厚厚一层黄土面儿。
陕北的冬季,不是黄尘蔽日,就是阴霾漫天,四野一片苍茫,风如刀剑,侵人肌骨。
钟跃民、郑桐一行十个知青被分配到石川村落户,这里地处绥德和靖边两地的中间,无定河 和大理河的一条支流在此交汇,顺着山峁拐了个九十度弯向东流去。石川村离靖边县城有几 十里地,这是毛乌素沙漠边缘的一个小县。安边,定边,靖边,统称三边,又都在边墙沿线 ,从安、定、靖这些字眼看,这些地方是古代朝廷绥靖的边境地区。靖边的地层都是黄沙堆 砌的,这里没有窑洞,几乎全是平顶泥屋。离靖边五十里的石川村座落在大理河支流南岸的 黄土峁上,这里却是典型的秦晋高原地貌,黄土层被雨水切割得沟壑纵横,千山万壑犹如凝 固的波涛,一道河流的分隔使两岸的地貌泾渭分明。
钟跃民他们七男三女共十个知青坐上石川村派来的大车,一路顶着漫天的黄尘奔石川村而去 。赶车人是个姓杜的老汉,一身典型的陕北农民打扮,头上扎着白羊肚手巾,身穿光板山羊 皮祆,不过所谓的白羊肚手巾已经脏得看不出曾经是白色的,变成了一种深灰色。杜老汉不 大爱说话,知青们问一句他答一句,显得很拘谨,他实在闹不清这些知青娃咋好好的京城不 呆,到石川村干吗来了。
这十个知青都不是来自同一个学校,彼此之间还不认识,钟跃民对那几个男生没兴趣,因为 一看就知道这些男生下乡之前都是安份守己的学生,不是玩主,钟跃民和郑桐跟他们没有共 同语言。不过,钟跃民倒是仔细看了看那三个女生,发现其中有两个长得还不错。他挺满意 ,扭头对郑桐说∶"县知青办的干部对咱石川村的哥们儿还不赖,没给咱分来几个猪不叼狗 不啃的女生,要不然可惨透了,这儿本来就穷山恶水,咱再成天守着几个丑妞儿,出来进去 老在你眼前晃悠,想不看都不成,这日子怎么过?"
大车上的男生都哄笑起来,那三个女生则绷着脸不吭声。
钟跃民躺在行李包儿上继续发牢骚∶"这鬼地方真他妈没劲,走了半天连棵树都没见着,哟 ,前边那条河是黄河吗?水怎么这么黄?"
郑桐拿出地图册看了一下∶"你丫整个一个地理盲,黄河在晋陕交界处,离这儿远着呢,这 条河可能是无定河。"
钟跃民猛地支起身子∶"无定河?'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就是唐诗里说 的那条河?我操,我说怎么不对劲?闹了半天这地方在古代就是充军发配之地,得,把哥几 个发配到这儿来了,闹不好就成了无定河边骨了。"
郑桐笑道∶"你好歹还是春闺梦里人,我呢?无人认领的遗骨。"
前边路上一阵铃铛响,一个青年农民牵着一头毛驴,毛驴背上坐着个青年女子,象是对回娘 家的小夫妻。知青们觉得新鲜,都伸长了脖子盯着小夫妻。
赶车的杜老汉突然张开缺了门牙的嘴,扯着嗓子唱起了酸曲儿∶
正月里来哟是新年,
我给公公来拜年。
手提一壶四两酒,
我给公公磕一头。
……
杜老汉这冷不丁一声吼,可真把钟跃民听傻了,这可是真正的,原汁原味的陕北民歌,从土 生土长的老农民嘴里唱出来,那股味道是任何歌舞团的专业歌手也模仿不了的。
……
二月里来龙抬头,
公公拉住媳妇的手,
拉拉扯扯吃个口。
人家娃娃的好绵手
……
钟跃民乐得栽倒在行李包上∶"这老公公扒灰呢,也不怕儿子跟他拚命……"
……
三月里桃杏花开,
媳妇又穿枣红鞋,
走起路来随风摆,
爱的公公东倒又西歪
……
回娘家的小夫妻走远了,驴头上挂的铃铛发出的叮咚声还隐隐可闻,杜老汉也歇嘴不唱了 。
郑桐小声说∶"这老头儿勾搭人家新媳妇呢,咦?跃民,你怎么啦?傻啦?"
钟跃民两眼发呆地盯着杜老汉,他还没从这首酸曲儿中醒过来……
石川村的打谷场上,正在召开全体社员大会,一块破烂的红色横幅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热烈欢迎北京知青到石川村插队落户"。
衣衫褴褛的村民们目光呆滞,表情麻木,他们散乱地坐在打谷场上,妇女们纳着鞋底,男人 们吸着旱烟,他们不大关心开会的内容,只是在毫无顾忌地大声说笑,一群孩子在谷草堆中 追逐着,打闹着。
钟跃民、郑桐和七八个男女知青坐在地上正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石川村党支书常贵正在讲话。他五十多岁,脸上皱纹纵横交错,一双小眼晴却闪着狡黠的光 芒,和他周围目光呆滞的村民们比起来,这样的人在农村就理应混上个村干部。常贵头上也 同样扎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白羊肚手巾,身上披一件光板老羊皮袄,看打扮和赶车的杜老汉 差不多,所不同的,是他手里拿着两尺多长的烟袋。
《血色浪漫》第七章(2)
常贵用烟袋敲敲面前的破桌子,清了清嗓子,噗地将一口浓痰吐出两米开外,这才开始讲话 :"乡亲们,现在开会了,大家静一静,莫说话,今天,咱村来了十个北京知青,我代表石 川村党支部……咦?狗娃,我日你娘,你个驴日的咋还说话?拿领导说话当放屁是不是?小 心我开你个驴日的批判会。"
陕北穷,交通工具主要是驴,因为驴好养,所以陕北驴多,人们对驴也比较喜爱,因此 民间 张嘴闭嘴都是"驴日的",有时这未必是骂人,很可能是一种表示亲热的语气助词。
村民们似乎早已见怪不怪了,会场上仍然是闹闹嚷嚷。
知青们听到支书骂人,忍不住哄笑起来。
常贵见知青们笑,连忙解释:"娃们莫笑,日子常了你们就知道了,咱村有些愣种是属驴的 ,轰着不走赶着走,你得拿酸枣棵子老抽着才行。咱接着说,嗯,说啥来着?"
村民们和知青们又哄笑起来。
郑桐说:"常支书,你说有个叫狗娃的是驴日的。"
笑声更响了。
常贵点上一锅烟:"不是这,噢,今天是欢迎北京知青来咱村,知青来农村落户是毛主席他 老人家的主意,既是毛主席说了,咱石川村没二话,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咱石川村没别 的,就是人多地少,粮食不够吃,如今又添了十张嘴,咋办?我也没办法,毛主席他老人家 让这十个娃到咱村落户,咱就是粮食再紧也得给毛主席这个面子,咱村男女老少一共是四百 一十七口,再添上十口是多少?张会计,是多少?"
一个剃着锅盖头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回答:"四百二十七口。"
常贵说:"对,四百二十七口……这是谁呀……"
一头觅食的老母猪正用嘴拱常贵的裤裆,村民和知青们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常贵狠狠踢了老母猪一脚,老母猪嚎叫着逃走了,他继续讲话:"咱村的人口实在是太多啦 ,倒退二十年,咱村的粮食还没这么紧,那时没这么多人口嘛,现在可好,地没见多,人倒 多了二百多口。咋回事?这得怨婆姨们,生娃生上了瘾,象老母猪抱窝,一生还就收不住啦 。就说狗娃的婆姨吧,手里抱的还吃奶呢,肚里又怀上啦,这是第七个了,你还有完没完? "
看样子这个狗娃是常贵的出气筒,动不动就给拎出来骂一顿,知青们伸长脖子往人群里看, 也不知哪个是狗娃,却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婆姨站起来回骂道:"常老贵,放你娘的屁,生娃 是一个人的事么?你们男人哪个不是偷嘴的馋猫,闻着腥味儿就往上凑?这会儿又往婆姨身 上推啦?"
看样子这是狗娃的媳妇,村民和男知青们哄笑起来,女知青们都臊得低下头去。
常贵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只是揪住狗娃不放:"好男不和女斗,我不和你说,狗娃 ,你个驴日的咋不说话?你婆姨顶撞领导,你是咋管教的婆姨?还没王法啦?"
一个个子矮矮的四十多岁的男人从人群里站起来∶"常支书,我家婆姨当家,我说话不作数 。"
村民和知青们又是一阵哄笑……
常贵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个驴日的咋就让婆姨夺了权呢?你就捶她一顿还能咋的?晚上还 能不让你上炕?不说啦,咱说正事,乡亲们,我常老贵求求你们,别生啦……"
哄笑……
"咱石川村就这点地,养不活这么多人口呀,这不,又添了十张嘴,明年开春青黄不接时, 我还得带乡亲们外出讨饭。嗯,知青来了也好,都识文断字,能说会道的,要饭都比咱村人 强,去年栓柱带人去米脂讨饭,吭吭哧哧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丢人那,这下可好啦,明年 让知青娃带队,咱也让人看看,咱石川村不是没能人……"
钟跃民站起来:"常支书,明年开春我带队去讨饭怎么样?"
常贵喜道:"好小子,有种,就是你啦。"
钟跃民恭敬地说:"感谢领导的信任,我一定努力讨饭,决不辜负村领导的信任。"
常贵问:"你这娃叫啥?是党员吗?"
"钟跃民,不是党员。"
"嗯,好好干,明年让你入党。"
"谢支书栽培。"
常贵大吼一声:"散会。"
石川村的知青点设在两个已经废弃的破窑洞里,这两口窑洞以前是村里一个老光棍的家产, 他死了以后这窑洞就渐渐废弃了,这次支书常贵得到公社通知,要他解决十个知青的住处, 还按国家规定发下了知青的安家费,以常贵的精明,当然不会用这笔钱给知青打新窑洞,他 叫人修整了这两口破窑洞,就算是完成了上面交待的任务,按他的理解,这些知青娃呆不长 ,他们以为农民就这么好当?要是没点儿扛饿的本事,就趁早卷铺盖卷。
知青们来的头一天晚上,村里的会计张金锁来敲常贵家的窗户请示,问县知青办分给知青的 粮食咋办?
常贵说:"不是和你说了么?发一半给他们。"
张会计踌躇道:"这……怕顶不到麦收?"
常贵不以为然地回答:"咱村谁家能顶到麦收?没吃的了就去要饭,往年不是都这么过的? "
张会计有些胆小:"我怕上面怪罪下来,说咱克扣知青粮食……"
常贵一言九鼎:"上面还管这么多?咱村的事,我说了算,就这么办。"
《血色浪漫》第七章(3)
常贵在石川村已当了十几年支书,他已经习惯于这种思维方式了,出了石川村他屁事不顶, 可就在石川村这一亩三分地里,他说话就是圣旨。
知青们到了石川村的笫一个晚上,情绪都不大好,尽管他们在下乡之前就有了心理准备,陕 北是贫困地区,他们是知道的,但当他们进了村才发现,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首先 这两口破窑洞就让他们大吃一惊,其中一口窑洞的顶部竟裂开了一道一公分宽的缝隙 ,破烂 的门窗根本挡不住风,窑洞里的温度和露天差不多,钟跃民抱了一把高粱秸想烧烧炕,谁知 烟道向回倒烟,把大家又薰回了露天,知青们只好作罢。
知青中只有钟跃民和郑桐两人心情还不错,因为他们早已学会了苦中作乐,心里明白发愁也 是白搭,不如自己找点儿开心的事,当然,能拿别人开心就更好了。
钟跃民建议知青们先开个会,商量一下今后的生活,其实谁也没选他当负责人,只不过他自 己觉得有这份责任。
男女知青们都盘腿坐在土炕上,一开始谁也不说话,情绪都很低落。
钟跃民情绪饱满地首先发言:"我说同学们,今后咱们可就在一个锅里抡勺子啦,大家还都 不熟悉呢,都不是一个学校的,这样吧,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钟跃民,这位是郑桐,我们 都是育英学校的,我看看,咱们是十个人,七男三女,唉,狼多肉少呀,三个女同学先自我 介绍一下怎么样?"
女生们只好自我介绍。
"我叫李萍,翠微路中学的。"
"我叫王虹,人大附中的。"
"我叫蒋碧云,师院附中的,钟跃民,你刚才说狼多肉少是什么意思?"一个眉眼清秀的女 生显然对钟跃民的话感到刺耳。
钟跃民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是明摆着的嘛,既然让咱们一辈子扎根农村,就得男女比例 搭配合理,比如咱们知青点,就该五男配五女,这样不容易打架,你看,象这样七男三女, 就得有四个男的打光棍,这不是狼多肉少是什么?"
蒋碧云愤怒地瞪着他:"钟跃民,你说话怎么这样流氓?"
"哟,你还真有眼力,怎么一眼就看出我是流氓来了?真不好意思。"
郑桐笑道:"你这人挂相儿,怎么装好人也装不象,这才一天就露馅了吧?同学们,这是我 们学校有名的流氓,曾因打架斗殴,调戏妇女,多次被公安机关拘留,请大家以后提高警惕 ,特别是女同学们。"
男知青们都笑了起来,蒋碧云鄙夷地扭过脸去。
郑桐指着几个男生道:"跃民,刚才我和这哥几个聊过了,我来介绍一下,这是钱志民,海 淀中学的,这是张广志,这是曹刚,石油附中的,这是赵大勇,这是郭洁,他俩是北安河中 学的。"
大家这才一一握手。
曹刚打量着钟跃民说∶"我见过你,那次和我们学校刘利华打架,你也去了吧?"
钟跃民说:"我还去你们学校打过架?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曹刚肯定地说:"没错,就是你,那天你穿一身将校呢,拎把菜刀,口口声声说要剁了刘利 华。"
钟跃民想起好象是有这么回事,他摆摆手说:"不提了、不提了,那都是没参加革命之前的 事,贺龙还玩过菜刀呢。"
郑桐问:"跃民,县知青办发给咱们的粮食不多,我算了一下,怎么省也吃不到麦收。"
"这好办,有就吃个饱,没了咱再想办法。"钟跃民才不想操这个心。
郭洁认真地说:"能想什么办法?总不能真去要饭吧?"
钟跃民一听就喜上眉捎:"怎么不能?听我爸说,这一带农民有个传统,青黄不接时就成群 的外出要饭,我早就想尝尝要饭的滋味,要是在北京,咱到哪儿去找这机会?"
蒋碧云似乎最烦钟跃民,她马上表示:"这是谁在出馊主意?谁愿意去讨饭谁自己去,我反 正不去。"
钟跃民不想和她计较:"这好办,咱们把粮食分了,自愿搭伙,蒋同学,你能分六十多斤粮 食,你要是一天能吃二两粮的话,那顶到麦收应该没问题。"
钱志民说:"我建议,咱们男女分灶开伙,省得她们女的说咱们占便宜。"
曹刚也表示赞同:"这倒是个办法,我同意。"
男知青们纷纷表示同意。
蒋碧云哼了一声:"分开就分开,有什么了不起的?"
钟跃民嘻皮笑脸地说:"我跟你们搭伙吧?要是你们同意,我马上和他们男同学决裂,咱四 个搭伙怎么样?"
郑桐不放过任何攻击钟跃民的机会:"跃民,你丫最好搬到女宿舍去住,我们这儿也宽松些 。"
男知青们哄堂大笑。
钟跃民面不改色:"这我没意见,还要看女同学们同意不同意。"
蒋碧云气白了脸:"流氓……"
郑桐说:"那是钟跃民的小名儿……"
男知青们大笑。
蒋碧云气得流下眼泪……
周晓白和罗芸入伍时,袁军还在社会上闲逛,没想到她们走后一个星期袁军就作为"后门兵 "入伍了,这批新兵都属于一个野战军的,不过他们彼此都不知道罢了。
周晓白遇见袁军时,已经是新兵连结束后的两个月了。周晓白和罗芸被分到医院,周晓白在 内科当卫生员,罗芸被分到药剂室。而袁军被分配到坦克团当装填手。在北京时,他们虽然 很熟,但谁也没有谈论过家庭情况,其实他们三个人的父亲都和这个军有着很深的渊源。周 晓白的父亲周镇南在抗战时期指挥过的一支部队在解放战争时并入这个军,成了这个军的一 个主力师,因此,这支部队的军、师、团干部中有不少周镇南的老部下。罗芸的父亲和这个 军的邵副政委是老战友,两人在解放战争后期曾在一个团做搭挡,罗芸的父亲是团长,现在 的邵副政委是当年的团政委,这可是生死交情,现在老战友的女儿到这个军来当兵,邵副政 委自然要格外关照。袁军的父亲袁北光简直就是这个军的老伙计,他从三八年入伍就在这支 部队,二十多年根本没挪地方,到五九年转业时,已经是大校师长了,这支部队是袁北光的 娘家,现任军长李震云曾当过袁北光的排长,那还是三八年在冀中的事,现在袁军到他父亲 的老部队来当兵,可是了不得了,从军部到各师团几乎到处是他的叔叔伯伯,这跟回老家差 不多,许多叔叔伯伯见了袁军还提起他童年时的劣迹,说军部礼堂的舞台幕布就是袁军纵火 烧毁的,那次袁北光气得几乎发了疯,把袁军绑在板凳上抽了二十皮带,致使他在床上趴了 半个月。
《血色浪漫》第七章(4)
那天袁军去军部机关去看父亲的老战友姚副军长,中午又在姚副军长家蹭了一顿饭,吃饭时 姚副军长拿出一瓶"五粮液"给袁军倒了一杯。袁军有些踌躇,他怕回连队不好交待。
姚副军长眼一瞪∶"让你喝就喝,你们连长有话就让他来找我,我和你爸是什么交情?过命 的交情,四一年反扫荡是我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他也没欠我的情,四二年他替我挨了 一颗子弹,我们俩才扯平,老伙计好几年没见了,老子想和他好好喝一顿酒,没机会呀 ,现 在好了,这叫父债子还,老子不在,你当儿子的替他喝。"
于是袁军马上把心放进了肚子,三下两下就替他父亲把姚副军长放倒了,其实姚副军长没多 大酒量,三两酒下肚就已经找不着卧室门了。袁军在酒精的作用下也有些飘飘然了,这时在 他的感觉里,任何人都不在话下了,要是这会儿能碰见他的连长,他兴许就一个耳刮子扇过 去了,敢管我?还反了他啦,这不是找捶么?大爷我喝酒了又怎么样?
袁军晃晃悠悠走进军部大院的军人服务社,想去买些信纸和信封。他发现有个新兵也在柜台 前买东西。那个新兵回头看到袁军,无理地上下打量着他。
袁军看了他一眼,话就横着出来了:"有病是怎么着?你丫犯什么照?"
新兵操着北京口音:"你是北京兵?"
"怎么啦?"
"还认识我吗?去年在什刹海冰场你丫挤兑谁呢?"
袁军傲慢地说:"在冰场上我打的人多了,早记不清你是谁了,你是谁呀?"
"我是装司的小明,想起来没有?"那新兵挽起了袖子。
袁军轻蔑地笑了:"没听说过,你想干吗?有话说,有屁放。"
"咱们还有笔帐没算呢,上次在冰场上让你们跑了,真是山不转水转,在这儿碰上啦!"
袁军微笑着:"怎么着?看这意思,你是想和我单练一把?咱们找个地方吧。"
新兵一把揪住袁军的衣领:"走吧,咱可说好了,要是见了血,可得说是自己不留神嗑的。 "
袁军一拧他的手腕:"没问题,牙掉了咽到肚子里,谁说谁是孙子,走……"
周晓白那天也正好去军人服务社,她刚一进去就看见两个新兵在拉拉扯扯地往外走,嘴里还 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周晓白一愣,这声音怎么这样熟?她马上反应过来,这不是袁军吗, 这家伙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她脱口叫出来∶"袁军。"
袁军这时酒正往上涌,"五粮液"酒的后劲很大,他刚才还没觉得怎样,现在可有点儿不行 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个女兵有些眼熟,他的脑子有些糊涂了,一时想不起这是谁 ,便以为这个女兵是来劝架的,他醉眼朦胧地说∶"谁也别管,谁管我跟谁急。"
周晓白见他一嘴酒气,心里便明白了。她大声喊∶"袁军,我是周晓白,你看清楚了。"
袁军仍然糊涂着∶"什么……白?不认识。"
周晓白又好气又好笑,这混小子是糊涂了,连她都不认识了,她晃晃袁军的肩膀喊∶"钟跃 民你总记得吧?"
谢天谢地,袁军总算还没忘了钟跃民,他努力控制住渐渐模糊的思维,从钟跃民那里才想起 周晓白∶"噢……想起来了,好象是有这么个人……叫周……什么来着?"
那个北京来的新兵不耐烦了∶"嗨,你去不去?在这儿扯什么淡?"
周晓白一把拽住袁军对那新兵说∶"你是不是看他醉了就想趁火打劫?你是哪个单位的?敢 告诉我吗?"
那新兵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便自己找台阶下∶"好吧,让他记着,他还欠我一笔债呢,以后 我随时找他讨还。"说完便扭头走了。
周晓白不由分说地扯着袁军往医院走,她知道袁军要是这样醉熏熏的回连队,麻烦可就大了 ,她得给这家伙醒醒酒。
在路上,袁军还糊里糊涂地问∶"跃民也来啦?他分在那个单位?"
周晓白没好气地说∶"他分在司令部,当军长啦。"
"……不对吧?钟跃民能当军长?军长不是李震云吗?……你别蒙我……钟跃民那孙子…… 顶多当个副政委……"
周晓白给气乐了∶"你可真抬举他,钟跃民也就是当当你们这伙人的政委,在北京闹事还不 够,都闹到部队来了,让我怎么说你?"
那天周晓白把袁军弄到医院内科的一个空病房里躺了两个小时,袁军才清醒过来。幸亏值班 的护士是她的好朋友,不然连周晓白都不好解释,这个醉鬼是从哪儿来的。
幸亏是遇见周晓白,不然袁军回到连队还真不好交待,他入伍才几个月,就已经成了坦克团 的落后典型,从团里到连队,领导们都对他很关注,平时没事,领导们都不动声色,就等他 犯事呢,一旦抓住他犯纪律,连里就要拿他做个典型。这是由于基层干部对后门兵的成见所 致,因为在他们眼里,参军入伍是件很光荣的事,多少优秀青年争都争不到这个机会,而这 些干部子弟却轻而易举地来到部队,而且都是分配到最好的部门,这使他们心里很不平衡, 出身下层的人,往往有一种强烈要求平等的心态,而现实生活中,却不可能做到完全平等。 因此,象袁军这类后门兵是注定要受人关注的。
袁军是个名符其实的后门兵,他是新兵连开始集训后的一个月才自己从北京坐火车来的,来 的时候他直接找到军司令部,开口就要见军长,正巧那天军里的几个首长都不在,是军务处 一个姓赵的处长接待他的。赵处长是前几年从军区调来的,所以不知道袁北光的大名,他最 近接待了好几个类似的后门兵,使他很烦恼。有些领导干部的孩子往往是仅凭一封给军首长 的亲笔信就从北京跑来要求当兵,他们才不管部队是否征兵,是否有合法的入伍手续,来了 就大模大样地要求见一号或二号首长,谱儿大得很。军长和政委不胜其烦,又实在无法拒绝 ,便经常把赵处长推出来接待和安排,偏偏这位赵处长是作战参谋出身,没怎么在部队带过 兵,和同级干部比起来,他缺少的是军队中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而且对此也缺乏必要的宽 容。他对这种走后门当兵的风气极为厌恶,这些干部子弟简直把军队当成了大车店,想来就 来,想走就走,根本没打算办什么入伍手续。
《血色浪漫》第七章(5)
前些日子赵处长接待了两个北京来的青年,在安排他们的工作时他还客气了一下,问他们自 己有什么想法,那两个青年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他们只想留在军部机关,不想下连队。赵处 长忍住气问他们,留在机关做什么,那两个青年想了想说,去通讯站吧,那儿还不象连队那 样苦,还能学点儿技术,但不能去有线连,因为有线连得经常爬电线杆子,还是无线连好一 些。赵处长几乎气疯了,但他没敢发作,他知道这两个家伙既然敢这么目空一切,就说明他 们的后台很硬,得罪他们是很不明智的。他最后还是把他们分到了无线连去学电台 维修,但 他心里象吃了个苍蝇,难受了好几天,还没缓过劲来,袁军又到了。
袁军哪知道赵处长对他这类人的看法,他只记得这支部队是他的老家,他生在军营里,在军 部的幼儿园里长到六岁多才跟父亲转业到的北京,他没有参军入伍的感觉,只有回老家的感 觉。因此当他听说一号二号首长都不在时,便大模大样地问,三号四号五号在吗?他们中间 谁都可以,其口气之大,使赵处长对他顿生恶感。特别是袁军那天很不合时宜地在士兵服的 里面穿了一件黄呢子军装,带垫肩的呢子军装把套在外边的士兵服也撑得笔挺,赵处长一见 他这身打扮就气不打一处来,他知道这种军装是五五年授衔时发给将校级军官的,而赵处长 当年只是个中尉,没资格享受穿呢料军装的待遇,眼前这个新兵居然敢穿着这身军装来入伍 ,这分明是一种向基层干部叫板的行为。赵处长决定不露声色地难为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 的混小子,他听完袁军的自我介绍,便客气地说∶"军长和政委今天都不在,我是军务处长 ,这是我份内的工作,请出示一下你的入伍手续。"袁军一愣,在他的意识里似乎没有入伍 手续这个概念,他记得父亲袁北光只给军长李震云打了个长途电话,李军长说欢迎你儿子来 当兵,我和接兵的同志打个招乎就行了,至于接兵的干部怎么办的手续,袁军才犯不上去操 心呢。这会儿这个军务处长居然向他要手续,这很使袁军不痛快,他随口道∶"我本来就是 这里的人,在军部幼儿园上到大班才走。"
赵处长不卑不吭地说∶"你总不能上幼儿园时就有军籍了吧?我问的是你的入伍通知书。"
袁军大大咧咧地说∶"没人给我通知书,李军长让我来的,我的全部入伍手续应该在你们军 务处。"
赵处长显得很有耐心∶"小伙子,我这里没有你的入伍手续。
袁军无所谓地耸耸肩膀∶"那你就去问问军长吧,当然,政委也可以,既然他们都不在,那 我就住下来等等,反正新兵连还有两个月才结束,我不着急,赵处长,你忙你的去吧。"
他话说得很狂妄,但自己竟毫无察觉,这一句话就把赵处长得罪了,一个新兵敢用这样的口 气和一个团职干部说话,在这个军的历史上也算是破天荒了。不过,赵处长的怒火并没有表 现出来,他只是点点头,叫袁军去招待所,他犯不上得罪这些干部子弟,军队中盘根错节的 关系他太了解了,一个新兵蛋子本不足为虑,但你闹不清他家老爷子和首长的关系,万一当 年曾和首长在一口锅里搅过勺子,或是在战场救过首长的命,你得罪了他,就等于得罪了首 长,这种傻事,赵处长才不会干,他决定对袁军实行冷处理,既不得罪他,也不帮助他,让 他在招待所等着吧。
满怀怨气的赵处长还真把袁军扔在招待所里住了三天,幸亏三天以后姚副军长回来,袁军才 被安排去了新兵连。新兵连结束后,袁军被分到坦克团,赵处长私下把他的表现告诉了团里 的干部,因此,袁军人还没到坦克团,他的事在团里已经尽人皆知了。
袁军有些后悔来当兵,他觉得军队生活枯燥得令人难以忍受,关键是这里没有一伙彼此处得 来的朋友,他觉得连队里所有的人都在监视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受到关注,从连长季长河 、指导员吴运国到袁军所在的二班班长段铁柱,他们对袁军的态度都是不冷不热,他们都知 道袁军的家庭背景,尤其是他父亲和军长的关系,但基层干部没人吃这一套,而且还越发看 他不顺眼,这似乎是一种天生的成见,也是部队里的一种普遍现象。从农村入伍的战士和城 市入伍的战士有着天然的隔阂,这种隔阂在和平环境中很难消除。
袁军从小生活在军营里,熟悉军队生活,他知道自己非过新兵生活这一关不可,等熬过一年 ,下一批新兵进了军营,他才能熬出头来。军队就是这样,就算军长是你父亲的老战友,也 不能事事护着你,班长这个官儿,你是无论如何迈不过去的。袁军懂得这些,他认为自己当 兵以后,已经很收敛了,他甚至希望和班长段铁柱搞好点儿关系,改善一下自己目前的处境 ,可段铁柱对袁军伸过的橄榄枝不屑一顾,照样对他很严厉。袁军从此恨上了班长。
二班长段铁柱长得和他的名字很相象,一米七的个子,粗壮得象颗炮弹,脾气也很火爆,他 和连长季长河,指导员吴运国都是山东人,而且都是一个县的,既然是老乡,平时他们之间 的走动就多一些,这样便有些拉帮结派之嫌。袁军认为,这个连队已经被山东帮所把持,非 山东籍的战士在这个连队就别想出头。关于班长段铁柱的脾气,袁军是这样看的,这个一脑 袋高粱花子的土老冒儿在入伍之前肯定是个好脾气,到了部队当上班长以后才变成了现在这 样,结论只有一个,这小子让新兵们给惯坏了,以致一见着人就搂不住火,袁军 决定等到时机成熟后再找机会收拾他一顿,让他明白明白马王爷究竟是几只眼。
《血色浪漫》第七章(6)
这几天袁军和班长的关系已达到水火不相容的地步。袁军在"103"号坦克上当装填手,在 "五九"式坦克的四个乘员中,这是个最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车长自不必说了,那是全车的 指挥员,大家只有服从的份儿,驾驶员和炮长都是技术活儿,自然也比较受尊重,特别是驾 驶员,农村入伍的战士都愿意干,因为复员以后可以开履带式拖拉杌,这在农村是个受人尊 重的职业。算来算去,就属装填手的差事不怎么样,名义上说,他是预备炮手,可要想真摸 到炮,除非炮长阵亡,换句话说,要是炮长活得好好的,袁军就只有撅着屁股装炮弹的 份儿 。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坦克,座舱里竟如此狭窄,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 ,装填手要用臂力将三十公斤重的炮弹推入炮膛,袁军认为,这活儿简直不是人干的。他心 里明白,就冲他是这个连队中唯一的后门兵,这个装填手他也是干定了。
袁军在座舱里一遍一遍地练习装炮弹,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一颗三十公斤重的教练弹被 反复推进炮膛又退出,实在是苦不堪言。他觉得座舱盖被打开,一缕阳光照进座舱,他没有 抬头,继续在装填。
"袁军,有你这样装炮弹的吗?炮长是怎么教你的?"段铁柱在座舱口说。
袁军连头也没抬∶"班长,有话就说,用不着做铺垫,你倒底想说什么?"
"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你的大姆指要护住炮弹引信,尤其是推弹入膛时,摘下保险帽的炮弹 引信,几公斤的碰撞力就可以引起爆炸。"段铁柱教训道。
"我说班长,这不是颗教练弹吗?它好象炸不了吧?"
段铁柱的声音严厉起来∶"指导员是怎么说的?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要从思想上把每 一次练习都当成实战,你就这样把连首长的话当耳旁风?"
"嗬,还连首长?我听这话怎么这么别扭呀?叫声连长指导员就行了,还首长?你不觉得有 点儿肉麻吗?要不赶明儿我也叫你班首长得了。"袁军刻薄地挖苦道。
"袁军,你一个新兵口气可不小,不要以为你爸爸官儿大就可以不把基层领导放在眼里,你 这样下去恐怕没什么好处。"
"行啦,你找个凉快地方呆会儿去好不好?找什么碴儿呀,也就是现在,我脾气好多了,要 放在以前,我非让你满地找牙不行。"
"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袁军摸起一个大号搬手,慢慢向座舱口爬∶"咱们到外面说话。"
"怎么着?你还想打人?你等着,我去找指导员,这个兵我带不了……"
座舱盖砰的一声被关上,段铁柱到连部告状去了。
袁军无力地坐下,恨恨地说∶"真他妈的虎落平阳遭犬欺……"
周晓白终于收到钟跃民的来信,她兴奋地直哆嗦,抓住信封就一通猛跑,一直跑到休养区的 花园里,她坐在长椅上手忙脚乱地撕开信封,以致于把信纸都撕破了,钟跃民的信很简单, 干巴巴的,不具任何感情色彩。
晓白∶你好!
我和郑桐已在陕北安下家来,这里离毛乌素沙漠很近,因此风沙很大,陕北的山地,都是土 质很松散的黄土堆,由于干旱少雨,每座山包都是一个大灰堆,人走上去,就象走进了散包 水泥堆,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我们知青点共有十个人,都是来自海淀区不同的学校,大家以前不认识,现在也没什么好聊 的,只有郑桐还能和我交谈。
这里的农民生活很苦,基本上是靠天吃饭,这里没有灌溉渠道,甚至没有象样的平地,就更 别提梯田了,春天把谷种撒在黄土坡上,剩下的事就是等着下雨,要是二十天内没有下雨, 种子就会旱死,这一年就会颗粒无收,即使最好的丰收年景,粮食也只够吃八九个月的,每 年青黄不接时,全村人就集体外出讨饭,这已经成了石川村的传统,我们知青目前的粮食还 够吃一两个星期的,等粮食吃完,大家就该外出讨饭了,我和郑桐正在商量,是不是准备些 节目,比如样板戏什么的,讨饭时还可以兼卖艺。郑桐这小子现在成天琢磨蒙人的招儿,一 会儿说要练练吞铁球,一会儿又想弄点儿汽油练嘴里喷火,反正是想把当年天桥练把式的歪 招儿全拿到陕北来唬弄老乡。我曾提议表演硬气功,弄几块糟一点儿的砖头码在他头上练开 砖,但被郑桐坚决拒绝了,直到现在还没想出什么更富创造力的主意来。
我现在正和村里的杜老汉学唱信天游,这老头儿肚子里简直是个杂货铺,一首同样的歌词他 能唱出不同曲调的七八个版本,老头儿平时烟袋不离手,抽烟抽得肺气肿,一喘气就能听见 肺部呼噜作响,嗓音如同漏气的风箱,可他那破锣嗓子唱陕北民歌简直是一绝,好几次听得 我眼泪差点儿流下来,那种特有的韵味真是令人难忘,我是迷上信天游了。
我们现在已经开始春播了,看样子这几天不会下雨,播下的谷种很有可能被旱死,村里的常 支书正在暗中准备祈雨仪式,因为他是党员,不能公开参加这类活动。
总之,生活虽然苦一些,但我们很快乐,尤其是每天临睡时和郑桐斗嘴,其乐无穷,这家伙 近来嘴皮子越来越好使了。
困了,油灯里也快没油了,下次再写。
祝∶一切顺利。
《血色浪漫》第七章(7)
钟跃民
1969.4.15
就这一封干巴巴的信,没有一句问候,也没有任何感情流露,若是不相干的人看了,会以为 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通信。不过,周晓白已经很知足了,她看得如醉如痴,时而捧腹大 笑, 时而潸然泪下。陕北农村的贫困程度使她感到震惊,这已经超出她的想象,她无法想象,要 是自己处在那种环境里会怎么样。钟跃民的信中只有平谈的叙述,丝毫没有表现出人在苦难 中忍受煎熬的心理状态,她仿佛能看见钟跃民和郑桐这两个活宝在苦中做乐的情景,周晓白 很想知道他们的居住环境,他们的主食吃什么,有没有莱吃,干活儿累不累,可这些细节, 信上一点儿没提。周晓白突然发现,她真是很喜欢钟跃民,这个家伙身上有种很特殊的气质 ,既浪漫又现实,甚至还有几分无赖,几分玩世不恭,几分游戏人生的生活态度,这家伙简 直是个奇妙的混合物,和他相处,你会感到很快乐。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找到好玩的事,而 且马上就兴致勃勃地玩起来,还玩得一本正经,玩得很象那么回事儿。一个曾经迷恋柴科夫 斯基音乐的人,居然又在穷乡僻壤迷上了陕北民歌,而他下个月的口粮还不知怎么解决呢。 周晓白认为,讨饭是一件既痛苦又无奈的事,一个正常人的尊严和自信心都将被屈辱所代替 ,而钟跃民和郑桐竟然把讨饭当成了狂欢的节日,还煞有介事地准备街头卖艺,他们玩得可 真开心,真不愧是"玩主",这就是钟跃民。
周晓白心中突然涌出一股柔情,她把信仔细装进贴身衬杉的口袋里,心里在想,一定要抽时 间给他写一封长信,但愿他别玩得忘乎所以,把自己给忘了。
此时在陕北的石川村知青点,钟跃民正盘腿坐在土炕上和曹刚下象棋,这是一场赌局,每盘 棋的赌注是一个窝头,钟跃民已经连输了两盘,这笫三盘看来也悬了,他一不留神,被曹刚 来了个"马后炮",曹刚大喜过望地蹦下土炕:"哈,你哪儿跑?马后炮,你完了。"
钟跃民连忙悔棋:"哎哟,你的马在这儿?我没看见,不行、不行,我不走这一步了。"
"又悔棋是不是?不行,咱这可是挂了赌的,你已经欠我三个窝头了,想赖帐是怎么着?"
钟跃民道:"好好好,不赖帐,咱接着来,不就三个窝头么?"
曹刚伸出手:"嘿嘿,本店概不赊欠,先把帐清了再说。"
钟跃民急哧白脸地说:"一会儿开饭就给你,你急什么?来,再接着来,我先走了,当头炮 。"
曹刚摇摇头道:"不下了,吃完饭再说,要是你这盘再输了,连晚饭都没你什么事了,让你 看着我吃,我也不忍心,到时候心一软,得,又退你一个窝头,我不是白赢了?"
"我饿着我乐意,你也别心软,不就扛两顿么?小意思,来,接着来。"
郑桐走进窑洞说:"跃民,昨天是你做的饭吧?粮食没了你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钟跃民一拍脑门:"粮食没啦?哎哟,我想起来了,我给忘了,对不起,对不起,一点儿都 没剩下?还能凑合一顿么?"
郑桐没好气地:"连他妈一点儿渣儿都没剩下。"
曹刚恍然大悟:"我操,我说你小子连输了三个窝头怎么一点儿不着急?闹了半天是蒙我呢 ?"
钟跃民连忙解释:"谁蒙你谁是孙子,我还真给忘了。"
郑桐笑道:"你小子不是要带队要饭吗?走吧,跟村里老乡借几件破棉袄穿上,一人再弄一 根打狗棍,要饭归要饭,这身行头可不能含糊。"
钟跃民搔搔头皮:"就算去要饭也得明天去呀,今天怎么过?还一顿晚饭呢,嗯?这味儿真 香,谁家做饭呢?"
曹刚说:"那三个女生呗。"
在知青点的伙房里,蒋碧云刚打开热气腾腾的蒸锅,钟跃民闲逛般溜进来搭讪道:"嗬,真 香啊,做什么呢?"
蒋碧云眼皮都没抬:"还能做什么?窝头呗。"
钟跃民腆着脸道:"能尝尝么?"
"不能。"
"别那么小气,好歹都是北京海淀的,又是坐一趟火车来的,俗话说得好,老乡见老乡,两 眼泪汪汪,你看我这眼泪都快流下来啦……"
"少套磁,有事儿说事儿。"蒋碧云干脆地回答。
钟跃民不屈不挠地说:"得,不说老乡,咱们总算是邻居吧?两个宿舍挨着,中间不就隔着 一堵墙么?《红灯记》里李奶奶那句台词是怎么说的?拆了墙咱就是一家人了,铁梅那句话 说得更绝,你猜她怎么说?她说不拆墙咱也是一家子……"
"钟跃民,你油嘴滑舌说了半天,就是想蹭饭吧?"
"别说得那么难听,我只是想借点儿粮食,你看,一个是蹭,一个是借,这两者之间有本质 的区别……"钟跃民嘟囔着。
蒋碧云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借。"
"要不,算是高利贷吧,借一斤还两斤,怎么样?"
"我不稀罕。"
钟跃民想发作又忍住,悻悻地走了。蒋碧云望着钟跃民的背影,脸上充满了轻蔑的表情。
村支书常贵正坐在自家炕桌前吃饭,桌上摆着几个窝头,他和老婆孩子每人都端着一个大碗 在呼噜呼噜地喝着野菜糊糊。
钟跃民在外面喊:"常支书在家吗?"
《血色浪漫》第七章(8)
常贵紧张地小声说:"快收起来。"
婆姨飞快地把剩饭收走,常贵这才披着老羊皮袄走出门:"是跃民呀,窑里坐。"
钟跃民走进窑洞,常贵按照村里的习惯用语寒喧道:"吃了么?"
"没有,常支书,你吃了么?"
常贵显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吃啥么?我家断顿啦。"
钟跃民似乎没有料到,他愣了一下,欲言又止,他仔细地审视着常贵,常贵也若无其事地眯 起小眼睛和钟跃民对视。
钟跃民忽然笑了:"既是这样,那我就什么也别说啦,常支书,明天我们去讨饭,村里还有 谁一起去?"
常贵蹲在炕前,装满一烟锅烟叶点上火说:"把老弱病残都带上,这是规矩。"
钟跃民用哀求的口吻说:"常支书,我们今天就有点儿过不去了,村里能先借我们点儿粮食 么?让我们把今天先过去。"
常贵不为所动:"哪还有粮食?咱村的人饿上一两天是常事,这不算啥,习惯了就好啦。"
钟跃民只好站起来告辞,他走到门口又站住,转过身来:"支书,咱村没来过日本鬼子吧? 抗日战争时,日本人没过黄河嘛,咱村到哪儿学的这套坚壁清野的功夫?"
常贵装糊涂:"你这娃说啥?"
"没说啥,支书,你歇着,我走了。"
钟跃民没想到粮荒来得这样快,也没想到一旦粮食没了,后果会如此严重。自从中午发现口 粮已经用光,一直到晚上睡觉,男知青们四处借粮,竟没有借到一粒粮食,大伙生生饿了两 顿饭。钟跃民明白,这里的农民已经是被饿怕了,他们把粮食看得比命还重要,你朝他借老 婆也比借粮好开口。再说有些农民家里肯定也是早已断顿了,既然钟跃民曾经大包大揽地答 应过支书,要带队去讨饭,那村民们就老老实实地等着。钟跃民以前一直认为凡事都一样, 车到山前必有路。却没想到现在居然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就是想偷都没地方偷去。傍晚时 候,钟跃民和郑桐走了十几里地,到相邻的许家围子去偷鸡,谁知在贫困地区鸡比凤凰还金 贵,家家都看得很紧,他们一进村就被村民们盯住,走到哪儿都有人监视,根本没机会下手 ,再溜达一会儿,就发现许多村民手里都拿着扁担镰刀之类的家伙望着他们,钟跃民知道今 天偷鸡是没戏了,闹不好再让人家暴打一顿,他们便识趣地打道回府了。谁知走到半路上两 人就没劲了,只好走一会儿歇一会儿,用了两个小时才走回村。
在知青点的男宿舍里,男知青们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郑桐有气无力地说:"跃民,我浑身没劲,头也有点儿晕。"
钟跃民道:"这是低血糖症状,睡着了就不觉得了,睡吧。"
"扯淡,我睡得着么?胃里火烧火燎的,这叫什么事啊?咱们招谁惹谁了?把咱们送到这鬼 地方挨饿。"郑桐大发牢骚。
钟跃民不满地说:"郑桐,你烦不烦呀?才两顿饭没吃就扛不住了?要不你把我吃了得了。 "
郑桐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嘿,你还别馋我,有能耐你把屁股上的肉给我割一块,谁不吃谁 是孙子。"
钱志民也睡不着,便索性坐起来:"操,早知道到这儿来挨饿,我他妈打死也不来,我们学 校的孙洪就是不报名,老师,同学,居委会的老娘们儿,走马灯似的到他家动员,这孙子 真沉得住气,你说破大天,他就是一声不吭,到了晚上,这哥们儿就开始脱衣服上床,嘴上 还说着,女同志请回避一下,我里面可没穿裤衩。"
男知青们大笑起来。
曹刚说:"就咱们这帮人是傻B,一动员就屁颠儿屁颠儿地来了,听说不来的最后也在北京 分配工作了。"
郭洁问道:"跃民、郑桐,你们育英学校的人下乡的不多,多数都当兵去了,你们怎么没当 兵?"
钟跃民反问:"你们不是也没去吗?"
郭洁说:"我们是平民子弟,本来就应该来插队。"
郑桐插嘴道:"我们还不如平民子弟,是可以教好的子女,连他妈的征兵体检都不让参加。 "
郭洁感叹着:"我算明白了,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世上哪有什么平等?人的地位有很 多层,好比我住在一楼,跃民住在二楼,有一天二楼的楼板上破了一个窟隆,跃民一不留神 掉下来,这才刚刚和我拉平,要是我的楼板也破了个窟隆,得,我该掉到地下室里去了。"
钱志民也加入了讨论:"没错,要是跃民一挣巴,又顺着窟隆钻回二楼了,你小子肯定还在 地下室里听蛐蛐儿叫呢,人那,争不过命去,因为不在一条起跑线上。"
钟跃民觉得这类话题很无聊,忙岔开话:"我说哥几个,都不饿是怎么着?少说两句,节省 点体力,明年到县城还有四十多里地呢。"
钱志民灰溜溜地说:"去他妈的,走不动了我就当'路倒儿'啦,反正活着也没劲。"
郭洁好象突然想起来什么∶"那三个女的真不仗义,眼看着咱们挨饿也不借粮,女的就是抠 。"
钟跃民无所谓地说∶"是咱们提出分伙的,现在就是饿死,也不能说软话,丢份儿的事可不 能干。"
其实他们误会这三个女知青了,此时她们正在知青点的伙房里做饭。王虹和李萍在贴饼子, 她们已经把所有的粮食都拿出来了,蒋碧云坐在灶旁拉风箱,熊熊的火光映红了她忧郁的脸 ,她很后悔今天中午对钟跃民的态度,她不是小气人,也知道这点粮食无论怎么省也撑不了 几天,他们早晚要去讨饭,她是对钟跃民有气,有意要难为他。
《血色浪漫》第七章(9)
蒋碧云的父亲是大学教生物学的教授,母亲是和父亲同系的讲师,她从小在学校里是品学兼 优的好学生,这类好学生对钟跃民这样的坏孩子向来有成见,更何况出身高级知识分子家庭 的孩子一向看不上出身干部家庭的孩子,他们从小就被父母灌输了一套观念,咱们这样的家 庭无权无势,父母帮不了你们,你们的将来只能靠自我奋斗。蒋碧云是在这种教育下长大的 ,她对于干部子女有着一种很极端的看法,八旗子弟,衙内,喜欢吹嘘父母的地位,目中无 人,不学无术,虚荣浅薄,很多干部子女还缺乏教养,继承了他们土包子父母的禀 性,以无 知为荣耀。
1966年8月,红卫兵运动兴起,蒋碧云的父母被揪斗,当时她还在学校跟着红卫兵们"破四 旧",象她这种非红五类出身的人,是没有资格参加红卫兵的,她只能参加"红外围", 她很感谢红卫兵们能给她这个参加革命的机会,于是每天几乎住在学校里,很少回家,直到 有一天,父母的单位通知她去处理父母的后事,蒋碧云才知道父母已经双双服毒自杀,尸体 也已经火化了,听到这个消息后,蒋碧云一下子就垮了,她疯了一样回到家,在家里翻了整 整一天,她什么也没有找到,父母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连一封遗书都没留下。从此,蒋 碧云再也没有笑过。
蒋碧云从那时起,就开始对红卫兵产生一种极强的仇视心理,既而扩大到干部子弟这个群体 。刚来的第一天,她就开始讨厌钟跃民,把他当成了无赖,而钟跃民似乎也有意做出一副流 氓相来招她烦,仇就是这么结下了。
李萍和王虹知道钟跃民借粮的事后,都埋怨蒋碧云做得太过份,王虹很不满地说:碧云,你 不该这样,咱们是个集体,眼看他们挨饿,咱们吃得下吗?
李萍也叹了口气说:这些男生真可怜,两顿没吃饭了,钟跃民是个好面子的人,他在借粮之 前肯定是左右为难,鼓足很大勇气才开的口,你一下子就把他顶到南墙上,他饿死也不会求 咱们了。
蒋碧云突然觉得自己很孤立,原来李萍和王虹对钟跃民的印象不错,她们可能真的认为蒋碧 云是舍不得借粮,把她当成了小气鬼,蒋碧云委屈得捂住脸哭了。
在男知青宿舍里,大家都聊得没劲了,郑桐不停地翻身,唉声叹气。
钟跃民踹了他一脚:"郑桐,你他妈安静点儿行不行?老挤我干什么?"
郑桐有气无力地说:"我想起那次和袁军买冰激凌的事,当时吃得哥几个直拉肚子,我当时 还发誓,以后再不吃冰激凌了,现在一想,要是有冰激凌,哥们儿能吃一桶。"
钟跃民坐了起来说:"郑桐,我知道你饿,但你得学会忍耐,忍不住也得忍,不但要忍过今 夜,明天还要忍到县城,到了县城能不能要到吃的还不一定,就算要到一点儿吃的,咱还不 能吃,因为还有村里的老人和孩子,咱们还得忍,不为别的,因为咱们是男人,你明白吗? "
"明白啦,这辈子我忍了,下辈子打死我也不当男人了,跃民,还有什么法子不让我当男人 ?"
钟跃民笑了:"这倒有办法,曹刚,你那镰刀还在吗?拿过来,我要阉了这小子。"
男知青们起哄:"对,阉了丫的。"
大家正闹着,郑桐听见有人在敲门,门外传来蒋碧云的声音:"是我,蒋碧云。"
钟跃民吼了一声:"有事明天再说,我们都没穿衣服,别招我们犯错误啊。"
蒋碧云也不示弱,她大声喊道:"钟跃民,你混蛋,把门打开。"
郑桐把头伸出被窝起哄道:"蒋碧云同志,我们已经不行啦,永别了,我身上还有两毛钱, 就算我这个月的党费吧,你千万不要太悲伤,掩埋好我们的尸体,你继续前进吧,等到全人 类都得到解放那一天,别忘了在我们墓前献一束鲜花……"
王虹在门外笑骂道:"都饿得爬不起来了,还臭贫呢,我们这儿还有点儿吃的,你们要不开 门,我们可走了。"
男知青们象火烧屁股一样蹦了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门开了,三个女生端着一些玉米面饼子走进来。李萍笑道:"都饿了吧?我们特意晚点儿来 ,让你们多饿一会儿,省得你们不珍惜,都起来吃饭吧,我们也把粮食都用光了,明天咱们 一起去要饭。"
男知青们欢呼着"女生万岁",纷纷抓起饼子狼吞虎咽起来,只有钟跃民用被子蒙住头在装 睡。蒋碧云过去推了他一下说:"钟跃民,你装什么蒜?起来吃饭。"
钟跃民翻了一个身,脸朝里道:"不饿,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那白天是谁去我那里想蹭饭?"
"此一时彼一时也。"
"这话怎么讲?"
钟跃民无奈地坐起来说:"那时我拿你当革命战友,向你借粮,现在性质不一样了,好比地 主向穷人施舍,咱人穷志不穷。"
蒋碧云小声道:"你是不是想让我求你?"
"别,我不饿,才一天不吃饭,哪至于就扛不住了,我是想体会一下红军长征时感觉。"
蒋碧云细声细语地说:"钟跃民,我知道我今天伤了你,我向你道歉,你先吃饭,别的事咱 们以后再谈好不好?"
"哪儿的话?你的粮食你有权不借,这天经地义,用不着道歉。"
《血色浪漫》第七章(10)
蒋碧云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哀求:"跃民,吃饭吧,我求你了。"
"我真不饿,谢谢你啊。"
蒋碧云突然爆发了:"钟跃民,收起你那套自尊吧,你以为就你有自尊?为什么就不关心一 下别人的感受?我最看不上的就是你的傲慢劲,那种浸到骨子里的傲慢。"
钟跃民疑惑地看着蒋碧云:"你没犯病吧?干吗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是我看不惯你,我对你们干部子弟有成见,六六年红八月,你们抄家,打人,不可一世, 当灾难触及你们自己家庭时,你们就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甚至以流氓自居,嘲笑一切 ,以示自己的与众不同。"
"你可以有自己的看法,可你干吗又给我们送吃的,是想嘲笑我吗?"
"你错了,我没这么狭隘,我是突然想明白了,觉得这样下去挺没意思的,我们十个人是个 集体,既然社会把咱们抛到这种穷乡僻壤,我们还能指望谁呢?我们自己再勾心斗角,就太 让人看不起了。"
钟跃民似乎受到震动,他沉默了片刻,拿起一个饼子轻轻咬了一口。
蒋碧云的眼圈红了:"跃民,谢谢你,你原谅我了?"
钟跃民艰难地点点头,他眼睛有些湿润了。
蒋碧云在一瞬间就泪流满面了∶"跃民,对不起……"
知青们都流泪了,他们仿佛突然成熟了,生活似乎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窑洞外面起风了。
《血色浪漫》第八章(1)
同样是讨饭,却各有各的感觉,蒋碧云接过半块馍,眼泪就涌了出来 ,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而在钟跃民和郑桐看来,这简直是狂欢的节日,人生能有几 次讨饭的经历?知青狂飙扫县城。
县城唯一的一条大街上,走来一支奇形怪状的讨饭队伍,这支奇怪的队伍引起了县城居民的 好奇,旁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其实,这一带属于贫困地区,每年青黄不接的季节, 农民 集体外出讨饭早已蔚然成风,县城的居民也已司空见惯,本来没什么可奇怪的。但这支讨饭 队伍却很引人注目,因为这里面居然有北京知青,特别是还有女知青,这倒是件新鲜事。还 有,往年讨饭的农民都很安静,他们在乞讨的时候都是小声哀求,绝不喧哗。可今天这支讨 饭队伍却闹闹嚷嚷,很是热闹,县城的居民们都闹不明白,讨饭吃怎么可以如此气壮如牛, 就象谁该他们的。
钟跃民和郑桐穿着借来的四处露棉花的破棉袄,腰里扎着草绳,一手端着破碗,一手拿着打 狗棍。他们的身后是石川村老人和孩子组成的讨饭队伍,曹刚、钱志民、蒋碧云等知青们夹 杂其间。
郑桐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哪里人多就往哪里挤,他举着一个边缘已成锯齿状的 粗瓷破碗拚命向人群里凑,嘴里还大声念叨着:"大爷大娘们,大叔大婶们,大哥大姐们, 革命战友们,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已经三天没吃饭啦,快扛不住啦,给口吃的吧……"
人群象躲避瘟疫一样四散躲开,郑桐举着破碗穷追不舍,连曹刚和钱志民等人都看不下去了 ,这简直是起哄架秧子,哪里是讨饭?
曹刚批评道:"郑桐,你他妈穷追人家大姑娘干什么?瞧把人家吓的,你是要饭还是抢人呢 ?"
郑桐坏笑着:"这你就不懂了,一般大姑娘都心眼儿好,看哥们儿可怜,保不齐就把钱包掏 出来了。"
钱志民笑骂道:"你丫悠着点儿,闹不好饭没要着,倒把咱们当流氓抓了。"
钟跃民对围观的人群双手抱拳:"父老乡亲们,大爷大娘们,我钟跃民初到此地,讨饭谋生 ,请乡亲们多多包涵,有钱您就捧个钱场,没钱您就捧个人场……"
郑桐笑道:"跃民,你这路子不对,这他妈哪儿是要饭的?这是天桥卖大力丸的。"
钟跃民刚酝酿好情绪就被郑桐搅了,于是他便烦了:"去去去,一边要饭去,你要你的,看 我干什么?各人有各人的路数,甭管白猫黑猫,要着饭就是好猫,哎哟,我操,我怎么浑身 痒痒?坏啦,坏啦,这件棉袄上有虱子,郑桐,快帮我挠挠背。
郑桐幸灾乐祸地笑道:"你才发现?我刚一穿上就明白啦,这哪儿是棉袄?整个儿一动物 园,这虱子也太孙子了,你就在背上溜达溜达得了,老二那也去,害得我挠都不敢挠。"
郑桐把手伸进钟跃民的后背挠痒。
钟跃民舒服得半合着眼对大家说:"大家都散散,分头行动,别在一起聚着,蒋碧云,你扶 着张大娘,单走一路,知青们都各自找一个老人或孩子带着,曹刚,你别一副大爷相儿,这 象要讨饭的吗?比人家施主还牛,郑桐,把你那破眼镜摘了,你这也不是要饭的形象,整个 儿一摘帽右派。"
大家都默认了钟跃民的权威,真把他当成了负责人,讨饭队伍分散走开了。
钟跃民叫住郑桐:"郑桐,你别走,我背上还痒呢,再给我挠挠。"
郑桐急着要走:"跃民,咱这可是干正事呢,你别耽误我要饭。"
"耽误不了,你就跟我走吧,把口袋准备好,省得一会儿装不下。"
郑桐半信半疑:"跃民,你爸参加革命之前,是不是当过丐帮帮主?你丫怎么这么轻车熟路 ?"
蒋碧云扶着石川村七十多岁的张大娘在一处临街人家的门口乞讨,临街门里走出一个中年妇 女奇怪地望着她们。蒋碧云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实在开不了口。
中年妇女问道:"姑娘,你们是干什么的?"
蒋碧云涨红了脸,艰难地说:"我们……是讨饭的。"话没说完,她的眼泪便滴落到胸前。
中年妇女的眼圈儿也红了,她同情地问:"是插队知青吧?"
蒋碧云点点头。
张大娘颤巍巍地伸出手:"他大婶,可怜可怜我老婆子吧,村里断顿啦。"
中年妇女叹了口气,进门拿出一个馍:"唉,做孽呀,姑娘,拿着。"
蒋碧云接过馍,流着泪连连鞠躬:"谢谢大婶,谢谢大婶。"
她把馍掰成两半,递给张大娘一半,白发苍苍的张大娘接过馍,迫不及待地啃起来。蒋碧云 轻轻咬了一口,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再也忍不住了,终于呜呜地哭起来。她感到一种从未有 过的屈辱,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为什么会沦落到讨饭的地步?难道这就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
张大娘可没有蒋碧云的感受,她边啃馍边劝道∶"姑娘,有馍吃还哭啥?你是不习惯哩,往 后习惯了就好了,我刚嫁到石川村时也不习惯去讨饭,那年我刚生了娃,家里就断了粮,我 死活不去讨饭,我男人就打我,不去也得去,咱农民就是这命,我男人打人可狠呢,可真把 我打怕了,我抱着娃就去了,后来就习惯了,五十多年了,年年都讨饭,只记得有两年庄稼 收成好,没讨饭,咱石川村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血色浪漫》第八章(2)
蒋碧云吃了一惊∶"五十多年里只有两年没讨饭?"
"可不是吗,我记得很清楚,那都是雨水好的年景,不旱不涝,这样的年景太少了。"张 大娘说话时已经把半个馍啃光了。
蒋碧云感到一种强烈的震撼,嘴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无法表达自己的感受,只是呆 呆地 望着张大娘。她在想老人的话,习惯了就好了,这就是我的命吗?
钟跃民和郑桐可没有蒋碧云这种屈辱感,他俩都善于把生活当成游戏来玩,而且总能在游戏 中发现新的乐趣,这会儿他俩正玩得高兴。
钟跃民站在一处临街的高台阶上,甩动破棉袄,双手擎破碗,摆出京剧《红灯记》里李玉和 的造型大吼一声:
谢--谢--妈。
临行喝妈一碗酒,
浑身是胆雄赳赳,
鸠山设宴和我交朋友,
千杯万盏会应酬
……
"好!"看热闹的人群中传来起哄叫好声。
"再来一段"。
钟跃民拱拱手道:"哪位先给点儿吃的,肚里没食,唱不动啦。"
一个小伙子扔过两个烧饼:"接着。"
"谢谢"。钟跃民接住烧饼,分给郑桐一个,两人狼吞虎咽吃起来。
有人喊:"快点儿吃。"
钟跃民被噎得直翻白眼:"就……完……"
郑桐边啃烧饼边撑着口袋向人群乞讨,人群纷纷散开。他愤怒地追逐着人群,嘴里不干不净 地骂着∶"才他妈听完戏就想跑?你们这些人怎么老想不劳而获?想白蹭戏是怎么着?都他 妈给我站住,一群没良心的东西。"
小县城的居民还没见过这么横的要饭的,看他这意思,不给就要揍人,当年的丐帮也没这么 不讲理。况且郑桐的打狗棍也很醒目,这不是一般乞丐使用的那种细细的枣木棍,而是一根 头粗尾细的镐把,看着就很吓人。居民们纷纷躲避,郑桐撑着口袋紧紧跟着一个穿中山装的 中年人,那中年人最后竟撒开腿跑起来,郑桐越想越气,他认定这人是个舍命不舍财的小气 鬼,还真想用镐把敲他一下,他一鼓作气地把中年人追出几百米远才拎着空口袋回来。
郑桐骂骂咧冽地返回原处,见钟跃民正嘻皮笑脸地向一个青年妇女凑过去,那妇女大惊,连 忙躲开,钟跃民锲而不舍地追逐着。
那妇女跑进一座院子,钟跃民追到院子门口,向里张望。
一个男人拎着擀面仗气势汹汹地从院子里迎出来,钟跃民立刻转身逃窜,那男人插着腰,破 口大骂。
郑桐乐得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钟跃民臊眉搭眼地返回来,解释道:"那哥们儿大概以为我在拍婆子,我他妈有病是怎么着 ?跑到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干这个?那女的呲着一对黄澄澄的大板牙,看着跟象牙似的,我 心说模样不好心眼儿总该好点儿吧?谁知心眼儿也不好,一点儿同情心也没有,见了咱要饭 的,不给也就算了,还指使男人抄擀面仗,有这么欺负穷人的么?。"
郑桐乐得直不起腰来∶"谁知道你是要饭还是调戏妇女呢?连我都看不出来,难怪人家丈夫 跟你急了。"
钟跃民长叹一声∶"看来这小县城里的人也不好糊弄,得想点儿别的辙。
郑桐抖抖空口袋嘲笑道:你还真事儿似的?拿个口袋来,你大概是想吃饱了肚子,再扛回去 一口袋,做什么梦呢?"
钟跃民搔搔头皮说:"看来要饭也得学点技巧,怎么才能把人的同情心调动起来,咱俩身强 力壮的,不是弱者形象,穿得再破烂也没用,人家把咱们当成了农村二流子了。"
郑桐一拍脑门:"有啦,咱从村里带出了不少孩子,穿得都象叫花子似的,咱找个孩子来个 卖儿卖女怎么样?我找张纸,上面写,生活所迫,忍痛卖儿。给孩子脑袋上插个草标,当街 拍卖,咱俩只需往墙根儿下一坐,装出一副饥寒交迫的样子就行了。"
钟跃民摇摇头:"馊主意,闹不好让警察把咱们当人贩子抓了,就你这右派形象很容易让人 往政治上扯,不说你是向党猖狂进攻,至少也是成心给社会主义抹黑,你见过几个叫花子戴 着眼镜要饭?我说怎么要不着吃的呢?都是你这形象给闹砸了。"
"我操,你不说你要饭的手艺太潮,倒赖我形象不好,你丫往那儿一站,两眼就滴溜溜乱转 ,一副老奸巨滑的模样,很容易让人怀疑你是化了妆的台湾特务。"
钟跃民抄起打狗棍要揍郑桐,郑桐忙用打狗棍招架。两人似乎忘了饥饿,在大街上打闹起来 。
曹刚匆匆跑来,他离着老远就喊上了:"跃民,不好啦,郭洁和钱志民他们出事了。"
钟跃民惊问:"怎么回事?"
"郭洁顺了人家一块腊肉,钱志民掩护,结果让人家抓住了,正挨揍呢。"
钟跃民抄起镐把说:"快叫咱们的人,都带上棍子,把郭洁他们抢回来。"
曹刚心急如火扭头就跑。
钟跃民紧了紧腰上的麻绳,对郑桐道∶"好久没打架了,今天该练练啦,你行吗?"
"没问题,哥们儿手正痒痒呢,抄家伙,走!"
钱志民和郭洁站在路旁,街对面是个肉店,一个肉案板摆在店门口,上方挂着几块腊肉。那 腊肉很诱人,瘦肉部分是紫红色的,肥肉部分是腊黄色的,还往下滴着油。两个扎油布围裙 的售货员站在肉案后面聊天。
《血色浪漫》第八章(3)
钱志民和郭洁看着腊肉便两眼发了直,他们刚才什么也没要着,早已饿得两眼发花,这才知 道要饭也不那么容易,他们去了一个饭馆,想拣点儿顾客吃剩下的食物,谁知这小县城的人 都节省惯了,根本没有剩东西的习惯,临走时连面汤也一口喝掉,这样的饭馆,本地乞丐从 来不去,因为去了也是白搭。钱志民和郭洁在饭馆门口观察了一个小时,发现食客们走后, 他们的碗干干净净的,简直用不着洗了,两人失望地走开。
此时,钱志民和郭洁望着那块腊肉便产生了些幻觉,他们似乎看见那块腊肉上长出了一只小 手,那小手越来越长,竟探过了马路,轻轻抚摸着他们空空的胃囊,钱志民和郭洁感到那只 小手很温柔,不但抚摸着他们的胃,甚至还勾着他们的魂儿,于是他俩便对那块腊肉产生了 某种依恋。
钱志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腊肉,嘴里喃喃道:"中间那块腊肉最大,大约有七八斤,你弹跳 没问题吧?"
郭洁目测着助跑的角度和距离说:"没问题,打篮球时的篮板也就这么高,哥们儿可是我们 学校篮球队的主力。"
钱志民下了决心:"你摘下来就跑,我给你断后。"
"看我的。"郭洁开始助跑,他斜着穿过马路,速度越来越快,转眼就冲到肉案前,纵身窜 起,一个标准的贯篮动作,那块最大的腊肉被摘到手,郭洁提着腊肉拚命地跑。
肉案后的两个售货员愣了片刻,便大叫着追出来。
钱志民适时地掀翻了路边一张卖吃食的桌子,两个售货员被绊倒,钱志民转身就跑,两个售 货员大骂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追。
钱志民犯了个很严重的错误,他为了滞阻售货员的追赶,便不断地给追赶者制造障碍,在一 个杂货店门前,钱志民掩护郭洁提着腊肉跑过。两个售货员边跑边喊地追来。
钱志民掀翻一摞荆条筐,无数只荆条筐在地上滚动。追赶者用脚踢开荆条筐,愤怒地继续追 赶。此举惹怒了杂货店的售货员,他们也加入了追赶者的行列。
钱志民和郭洁跑过一个小吃店门口,店门前摆着几张桌子,几个当地居民正在捧着大碗吃面 。小吃店的伙计在案板上熟练地拉面,将拉好的面条扔进锅里。郭洁提着肉兔子般地窜过人 群,钱志民随后连连掀翻了三张桌了。桌子上的碗碟,食物纷纷落地,碎片飞溅,汤汁四溢 ……
小吃店的伙计们大怒,也纷纷抄起家伙追上去。
钱志民的滞阻战术作用不大,反而激起了公愤,县城里的居民们还没见过这样猖狂的贼,按 照他们以往的经验,偷了东西的贼一般都自知理亏,只会没命地逃窜,哪有这样的贼?偷完 东西还这么轰轰烈烈?
郭洁提着肉慌不择路地钻进一条小巷,钱志民随后跟进去。他们根本没注意巷口挂着"此巷 不通"的牌子。
乱哄哄的人群追到巷口纷纷停下,不慌不忙地向小巷里走去。
郭洁和钱志民在小巷尽头的一堵墙前绝望地回过身来。
一群追赶者虎视眈眈地一步一步逼近了,他们的脸被愤怒扭曲着……
郭洁和钱志民被五花大绑地押回肉店门口,几个当地青年正在殴打他们,他俩脸上被打得青 一块紫一块。
一群围观者在起劲地喊着:"打、打死这些贼娃子。"
"给他们挂牌子游街。"
围观的人群突然大乱,纷纷逃散躲避……原来是钟跃民带着几个男知青,每人手持一根棍子 扑上来,不问青红皂白,照人群横抡过去。正在殴打郭洁、钱志民的几个当地青年被一阵乱 棒打得抱头鼠窜。
钟跃民割断郭洁、钱志民身上的绳子,他俩红着眼抄起肉案上的切肉刀武装起来,知青们互 相掩护着夺路而逃。
四处逃散的当地人又重新聚拢到一起,纷纷抄起家伙向知青们追去。
这是钟跃民下乡以来最兴奋的一天,此时他身上洋溢着一股破坏的欲望,巴不得把这个县城 闹个底儿朝天,出一口多日郁闷在心头的鸟气。如果这时他手里有个炸药包,他也敢点燃了 扔出去。
知青们逃到县城唯一的十字街口都停住了,他们发现不同的方向都有黑鸦鸦的人群涌来,这 次事情可闹大了,县城的居民都红了眼,这会儿就是乖乖地投降也晚了,他们会被愤怒的人 群活活打死,退路是没有了。
钟跃民带头闯进路口的一个饭馆,知青们紧随其后退进饭馆,他们用桌子、板凳等杂物堵塞 了大门。
追赶的人群怒火中烧地动手拆除障碍物,企图冲进饭馆。知青们抱出厨房里的碗碟,向进攻 者雨点般地打去。
进攻一方终于拆除了门口的障碍物,冲进饭馆,知青们边打边退,沿着楼梯退到了二楼。几 个当地小伙子冲上楼梯,被钟跃民和郑桐一阵乱棒打得沿着楼梯滚下去,进攻者们前仆后继 地冲上来,钟跃民和郑桐有些手忙脚乱,眼看抵挡不住了。这时曹刚拎着一个泡沫灭火器向 进攻者迎头喷去。进攻者们被喷得满头白沫儿,不得已而退下。郑桐大喜,忙拖出消防水龙 带,打开阀门,水枪喷出强大的水柱,劈头向进攻者们喷去。楼梯上的几个当地人被强劲的 水柱喷下楼梯。进攻一方用碎砖,石头雨点儿般地向楼上扔去……
在县城的另一条街上,李奎勇和七八个知青正在闲逛。
《血色浪漫》第八章(4)
李奎勇是笫二批来陕北插队的知青,和钟跃民他们在时间上相差了一个月。他一来就到处打 听钟跃民,但在陕北插队的北京知青有数千人,他一直没有打听到。今天是个赶集的日子, 李奎勇和几个知青也是第一次到县城来,
两个男知青迎面跑来∶"奎勇,一伙北京知青和当地人打起来了,咱们管不管?"
李奎勇一挥手:"走,去看看。"
知青们纷纷向出事地点跑去。
这时钟跃民等知青们已经退到饭馆的房顶上了,当地人搬来两架梯子,正在往房顶上爬,钟 跃民和郑桐合力用棍子顶翻梯子,梯子倒下,爬到一半的两个当地人也被仰面摔下。
房顶上的知青们掀起瓦片向下砸去,满街的围观者纷纷躲避。进攻一方也用石块,砖块回敬 房顶上的知青。一时间十字路口砖头瓦片满天飞,连相邻的商店和民居也遭了殃,窗户上的 玻璃都被打得粉碎。
这时李奎勇带人匆匆赶到,他一眼就发现站在房顶上忙乎的钟跃民,顿时吃了一惊,他意识 到钟跃民一伙今天把乱子闹大了,没有官方介入,今天恐怕是收不了场。
李奎勇对身边一个知青喊道:"快去找县知青办的人,让他们赶快来人,不然要出大事。"
那个知青点点头刚要走。
李奎勇又想起了什么:"回来,今天来县城的北京知青不少,你只要碰见他们,就叫他们到 这儿来,人越多越好。"
报信的知青跑远了。
李奎勇双手做喇叭状大喊:"钟跃民,我是李奎勇。"
房顶上的钟跃民发现了李奎勇,他高兴地大叫:"奎勇,你分在哪个公社?"
李奎勇喊:"红卫公社白店村,你呢?"
"我在土城公社石川村,有空儿到我那儿去玩。"
"跃民,再坚持一会儿,县知青办的人马上就来。"
钟跃民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哥们儿坚持到天黑没问题,让他们有能耐就点火烧房。"
李奎勇同村的一个知青向房顶上喊:"哥们儿,是北京知青吗?哪个学校的?"
郑桐回答:"育英的、海淀的,还有石油附中的,你们呢?"
"我们是师院附中的,咱不是外人呀,都是海淀区的,哥们儿,别着急,我们帮你。"
郑桐一边扔瓦片一边喊:"你们来了多少人?"
"放心吧,有的是人,今天各公社来的北京知青有好几百,都往这儿赶呢。"
钟跃民站在房顶上四处?望,果然发现路口的不同方向都有知青向这里涌来 。北京知青越聚越多。
李奎勇从一个当地人手里抢了一根扁担大吼道:"北京知青们,都抄家伙,跟我上啊。"他 一马当先向当地人冲去,北京知青们纷纷拣起砖头,一窝蜂地向前冲去……围攻饭馆的当地 人胆怯了,纷纷后退,双方形成对峙状……
一个知青高喊着:"县知青办马主任来了。"人群纷纷让开一条路。
县知青安置办公室马主任带着几个警察挤进人群。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个子不高,但显得很精干,他扬起手臂高喊道:"同志们、乡亲 们,我是县知青办的马贵平,今天发生的事,县委非常重视,派我来处理此事,请同志们相 信县委,一定会妥善把此事处理好。"
一个当地人喊:"不行,北京知青偷东西,还打人,不能饶了他们,要给他们挂牌子游街。 "
当地人喧哗起来,群情激奋。
李奎勇大怒:"去你妈的,北京知青都偷了东西?还挂牌子游街?想欺负我们北京知青,你 动一下试试?非踩平了你们县城。"
那人举起一把斧子:"你骂人?你敢再骂一句?"
李奎勇也举起扁担:"骂你是轻的,我还打你丫的呢。"他身后上百号北京知青骚动起来, 纷纷向前逼进……
马主任见局势难以控制,便果断命令身边的警察:"张所长,鸣枪警告。"
"砰!砰!"警察朝天鸣枪。人群静了下来。
马主任厉声喊道:"我代表县委再说一遍,今天的事,县委一定会妥善解决的,谁敢煽动闹 事,谁再动手,一切后果自负。"
一阵掌声传来。房顶上钟跃民一伙起着哄地振臂高呼:"坚决拥护县委的正确决定……"
马主任抬头看见房顶上的知青们,怒火突然爆发出来∶"你们,都给我下来……"
钟跃民等几个肇事知青坐在县知青办的会议室里。马主任和两个工作人员坐在他们的对面。
马主任的目光来回扫视着几个肇事知青,知青们的脸上竟毫无愧色,甚至显得得意洋洋,他 的目光最后落在郭洁身上,他声色俱厉地问:"说,为什么偷东西?"
郭洁满不在乎地回答:"因为饿呗。"
"饿?就是这个理由?我要是也饿了,是不是也该去偷东西?"
"那是您自己的事,也可能您比我们有觉悟,不会去偷,可我们不是觉悟低么?只有偷东西 的手艺。"
马主任正欲发作,钟跃民说话了:"马主任,您消消气,别跟我们一般见识,论年龄您是我 们的长辈,应该是我们的叔叔,对不对?哥几个?咱们一块叫声马叔叔。"
知青们乱哄哄地喊道:"马叔叔。"
"马大叔"。
"马大爷"。
《血色浪漫》第八章(5)
马主任被气乐了:"我要有你们这些惹事生非的侄子,非少活几年。"
钟跃民和颜悦色地说:"要论身份,您是官,我们是草民,您为什么是官儿呢?因为您比我 们有觉悟,我们没觉悟的就该当草民,我们要是有您这觉悟,不就都当官了么?再说,我们 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要不我们上这儿干吗来啦?"
马主任听着不是味儿:"我说你们不是好人了么?照你的意思,咱陕北这块地方,只有坏人 才配来?是不是?你给我说清楚。"
钟跃民:"马叔叔,您别误会,我说我们这些人,不是因为出身不好,就是因为本人表现不 好,总之,在北京人家都管我们叫流氓,那些出身好的人都当兵去了,被挑剩下的才发配到 陕北,您要非说陕北好,来陕北光荣,那就该让那些出身好,表现好的人来陕北,我们去当 兵,这么光荣的事都让我们给占了,我们心里也实在过意不去,是不是?哥几个?"
知青们纷纷附和:"就是,就是。"
马主任盯着钟跃民道:"嗯,我看出来了,刚才一进门我就发现你那两只眼睛在滴溜溜乱转 ,鬼主意很大,看样子这里你是头儿,你叫什么?"
钟跃民的眼珠转了转道:"我嘛,叫……郑桐。"
郑桐蹭地蹦了起来:"我操,我算看出来了,一有什么顶雷的事,你他妈肯定就叫郑桐,马 主任,我揭发,我要反戈一击,这小子叫钟跃民,您可千万别放过他,这小子坏透了,在北 京时就不是只好鸟儿。"
知青们哄笑起来。
马主任眯起眼睛凝视着钟跃民……
钟跃民也微笑着和他对视,目光中充满挑衅意味……
郑桐又开始打岔:"马叔叔,今天知青办是不是打算给我们办学习班?咱学习班管饭么?"
钱志民附和道:"要管饭我们就不走了。"
曹刚也跟着起哄:"马叔叔,咱这儿几点开饭?"
郭洁问:"今天咱家吃什么?"
马主任站起来:"钟跃民,你跟我来一下,其余人就坐在这儿反省。"
钟跃民跟马主任走进办公室,他嘻皮笑脸道∶"马主任,您把我叫到这儿来,是给我开小灶 么?您千万别太客气,我和大伙一起吃大灶就知足了。"
马主任盯着他说:"你算说对了,我就是来给你开小灶的。"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糕点推到 钟跃民面前,又起身倒了一杯开水:"慢点儿吃,不够还有。"
钟跃民愣了,满脸狐疑地盯着马主任。
马主任望着钟跃民,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钟跃民马上又恢复了常态,露出了玩世不恭的表情:"马主任,您还是有事儿说事儿吧,我 长这么大还没让人这么抬举过,照这事儿再多来几次,我非得心脏病不可。"
马主任笑道:"小子,你别和我贫嘴,要是惹烦了我,我就揍你,因为我有权利揍你,你知 道我是谁?"
钟跃民油嘴滑舌地说:您是我马叔叔呀?
马主任点点头:"小子,你算说对了,你叫我叔叔一点儿也没吃亏,你才几个月大的时候我 就抱过你,我问你,你老家是湖南的吧?"
"没错。"
"长沙?"
"对。"
"你爸爸叫钟山岳?"
"您认识我爸?"
"何止认识?那时还没你呢,辽沈战役时,我是你爸的警卫员,孩子,你和你爸长得太象了 ,我刚才一听你姓钟,马上就明白了。"
钟跃民站起来,激动地抓住他的手:"您是马贵平叔叔?我听我爸说起过您,您救过他的命 。"
马主任慈爱地抱住钟跃民,钟跃民突然有了种见到亲人的感觉。
这个世界真小,没想到在这偏僻的陕北会遇见父亲的老警卫员,马贵平这个人,他从小就听 父亲讲过不止一次,当年在辽西平原上围歼廖耀湘兵团,国共双方几十万军队在狭窄的辽西 平原上绞在一起,打成了一锅粥,双方的建制全乱了,整整打了一夜,连双方的高级将领都 亲自端着枪投入了战斗,在那次战斗中,马贵平替师长钟山岳用身子挡住两发机枪子弹而负 了重伤。建国以后,钟山岳怕耽误了马贵平的前途,把他送进集训队,集训结束后,马贵平 当了连长,后来马贵平随部队去了朝鲜,五三年,马贵平从朝鲜回国学习,他还专程探望了 老首长钟山岳,那时钟跃民还不到一岁,正在保姆的怀里大哭大闹。马贵平学习结束后,又 返回了朝鲜,后来就和钟山岳失去了联系。钟跃民记得父亲对这个老部下很有感情,曾多次 提到他,说这个马贵平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这样的人现在可不多了。
马主任抚摸着钟跃民的肩膀问:"孩子,你爸还好吗?"
钟跃民低声说:"还在隔离审查,都一年多了。"
马主任神色黯然道:"别说了,这不是你一家的事,我相信我的老首长,他早晚会复出的。 "
钟跃民问:"马叔叔,您怎么到陕北来了?"
"五三年年底我在朝鲜负了伤,伤好了就转业到这里,孩子,我问你,今天的事到底是怎么 发生的?"
"我们来县城讨饭,那两个知青讨了半天没讨到吃的,就抢了人家的腊肉。"
马贵平惊讶地问:"你们断粮了?不对呀?县知青办发了你们每人半年的口粮,不至于现在 就吃完了?"
《血色浪漫》第八章(6)
钟跃民说:"我们十个人才给了八百斤粮食,省着吃也只够三个月。"
马贵平拍案而起:"太不象话了,你们的粮食被克扣了,我要调查这件事。"
钟跃民无所谓地说:"算了,村里的老乡也是没办法,太穷了,现在正是青黄不接,我们还 是讨饭吧,反正这一带也有这个传统。"
"跃民呀,今天的事我来解决,也算事出有因吧,你回去不要对外人说咱们的关系,也不要 再惹事了,关于粮食问题,我会替你们想办法的,你记住了?"
"记住了,谢谢马叔叔。"
马主任慈爱地捶了钟跃民一拳:"你小子嘴里怎么一套一套的?你爸可没你能说,不过嘛, 他象你这个年纪,已经是副团长了,你小子现在还上房揭瓦呢,坏小子……"
郑桐等人还在会议室里和工作人员耍贫嘴:"叔叔,我们饿了。"
一个工作人员说:"你别叫我叔叔,我比你们大不了几岁,可承受不起。"
郑桐做出真诚状:"您那是谦虚,我们自己可不能不懂事,那也太没大没小啦,我们到陕北 来,举目无亲,就象没爹没娘的孩子,谁逮住我们都想欺负一下,知青办就是我们的娘家, 您就是我们的亲叔叔,我们受了欺负,只能向亲人流泪,我们有了困难,只能向亲人倾诉, 叔叔,我再叫您一声,我们饿啦。"
知青们异口同声地说:"我们饿啦。"
那个工作人员摊开双手说:"这我可没办法,要是全县的知青都来知青办要饭吃,就是把我 们吃了也没办法。"
郑桐启发道:"那您总该有点儿存货吧?比如抽屉里存包饼干,饭盒里还剩下半个窝头什么 的,先拿出来垫巴一下,至于正餐我们会等马主任安排。"
"对不起,我什么也没有。"
"叔叔,您就忍心看着我们挨饿?这不太合适吧?鲁迅先生曾经说过,救救孩子们。叔叔, 我们求您了,救救我们吧。"
那个工作人员无奈地说:"等一会儿马主任来了再说,请大家安静一下。"
钱志民说:"马主任正审讯钟跃民呢,怎么审讯这么长时间。"
郭洁调侃道:"钟跃民同志恐怕正在经受严刑拷打呢。"
郑桐不放过一切诋毁钟跃民的机会:"这孙子,弄不好就是个叛徒甫志高,没抽两鞭子就把 咱们党组织全出卖了,叔叔,您进去告诉马主任一下,对钟跃民这孙子,千万别手软,先灌 他两壶辣椒水,再给他坐个老虎凳,一下就上八块砖,就是千万别上美人计,那孙子肯定将 计就计……"
"行了、行了,你们这些北京学生的嘴儿一个赛一个好使,都老实坐一会儿行不行?"
郑桐向里屋大喊:"钟跃民,你可要咬紧牙关,扛住呀,人民的嘱托,党的机密都在你的嘴 上……"
里屋办公室的门开了,钟跃民和马主任走出来,大家都安静下来,等着钟跃民说点儿什么。
钟跃民只说了句∶"走吧,现在没事了。"
郑桐等人大为扫兴∶"完啦?这就算完啦?我们还等着被拘留呢,这下咱到哪儿吃饭去…… "
医院的候诊走廊里坐满等候看病的军人,周晓白穿着白色护理服从内科诊室出来。她拿着挂 号条开始念名字∶"徐广利。"
一个战士站起来:"到。"
"你去一号诊室,下一个,袁军。"
袁军从走廊尽头的椅子上站起来:"这儿呢。"
周晓白笑道:"还真是你?我还以为是重名的呢,你怎么啦?"
袁军捧着一个水缸子有气无力地回答:"头疼,浑身没劲儿,晓白,能给我点儿热水吗?"
周晓白把袁军领进值班室,从暖瓶里倒出开水递给袁军。
周晓白摸摸他的额头道:"袁军,你先喝水,我去把病号分一下,一会儿我带你去看病。"
袁军虚弱地哼着:"你忙你的,我先坐会儿。"
周晓白刚一出门,袁军立刻显得精神抖擞,他窜到门口望望,又回身把水缸 子拿到水龙头下 ,放了一些凉水晃了晃,又从上衣兜里掏一样东西。一只空眼药瓶。袁军飞快地将眼药瓶里 灌满水,扣好瓶帽,将眼药瓶夹到腋下,又做出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坐下。
周晓白分完号回来要搀扶他:"袁军,你能走吗?我扶你吧?"
"不用,还能凑合。"他弯着腰慢慢走出值班室。
周晓白带袁军走进二号诊室,袁军虚弱地坐下垂下头,显得很痛苦。
今天的二号诊室是内科的蒋主任坐诊,蒋主任是个资深的老军医了,也是全院最有经验的内 科医生,周晓白特意把袁军安排给蒋主任,完全是出于给熟人行方便。
蒋主任用听诊器听听袁军的心脏,只觉得他的心跳响若擂鼓,没有任何杂音,心率也很正常 ,他搞下听诊器问道∶"你哪儿不舒服?"
"头疼,浑身没劲儿,两顿饭没吃了。"
蒋主任吩咐道:"小周,你先给他量量体温。"
周晓白甩甩体温表要往袁军腋下放。
袁军连忙接过体温表放进腋下:"谢谢,我自已来,两个月没洗澡了,身上挺脏的,别再弄 脏了您的手。"
周晓白诧异地瞪了他一眼。
袁军站起来:"大夫,您这儿挺忙的,我到走廊里等。"
《血色浪漫》第八章(7)
蒋主任点点头。
在医院走廊里,袁军垂着头坐在长椅上,仿佛忍受着很大的痛苦。周晓白从诊室里出来:" 来,我看看你体温。"
袁军从腋下拿出体温表递给周晓白。周晓白对光线仔细看着体温表。突然,她惊讶地张 大嘴 巴,迅速扭身盯着袁军小声地:"你在装什么鬼?体温六十多度?"
袁军蹦了起来:"哎哟,穿帮啦,我……"
蒋主任在诊室里喊:"小周,他的体温是多少?"
周晓白慌乱地回答:"六……不,他体温正常,不发烧。"
"让他进来。"
袁军恼怒地盯了周晓白一眼,走进诊室。
蒋主任给袁军量完血压后说:"你的心脏血压都很正常,又不发烧,你真的很难受吗?"
袁军有气无力地说:"大夫,照您的意思,我是在装病?"
"我没这么说,我是说我没发现有什么病症,这样吧,我给你开点儿药,你吃了以后要是还 不好,可以再来。"
周晓白在医生身后捂住嘴偷偷地乐了。
袁军还不大甘心就这么走了,他没话找话地磨蹭着:"大夫,我得的恐怕是一种怪病,我们 团卫生队根本检查不出来,就把我往这儿推,您看,这儿也查不出来,可我确实很难受,您 看怎么办?"
蒋主任审视着袁军:"你觉得怎么办才好?"
"要不您给我开几天假得了,我养几天没准儿就好了。"
蒋主任摘下眼镜,仔细端详着袁军∶"你是哪个单位的?"
"坦克团的。"
蒋主任笑了:"我和你们团长挺熟的,要不要我给他打个电话,替你请几天假呀?"
袁军站起来:"哎哟,这太麻烦啦,这点儿小事就别打扰团长了,他挺忙的,得,我自己克 服克服,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进医院,我们团的老传统啦。麻烦您了,大夫,再见!再见 !"袁军边扣军装边溜了。
蒋主任望着袁军的背影,摇摇头笑了,他自言自语地说:"这号兵,真够呛……"
周晓白和袁军并排走在医院休养区的花园里。袁军显得有些垂头丧气,周晓白取笑道:"真 是高招儿,谁教你的?眼药瓶装热水,你倒是多兑点儿凉水呀?你见过谁体温六十多度?"
袁军捶胸顿足道:"唉,我怕兑多了凉水,成了二十多度,你见过体温二十多度的人么?那 不成了北冰洋来的?唉,这温度太难掌握了。"
周晓白越想越好笑,她乐得弯下腰:"看你刚才坐在走廊里的样子,把我都唬住了,就象得 了不治之症似的,眼看没几天活了,怎么一眨眼又这么精神抖擞的?"
袁军恨恨地发牢骚:"你们科那个大夫真他妈没劲,一点儿小事,你不给开假条也就算了, 动不动要给团长打电话,这不明摆着给我扎针儿么,够孙子的,吓唬谁呀?"
"那你跑什么?怎么着也得善始善终啊,来的时候病容满面,一看假条骗不成了,窜得比兔 子还快?"
袁军埋怨道:"你这人也不够意思,体温表在你手里,你就报个三十九,四十度什么的怕什 么?那大夫还能亲自检查?"
"呸!我才不跟你弄虚做假呢,再说了,我当时没揭穿你,已经是给你台阶下了,你该感谢 我才对。"
袁军愁眉不展地说:"我们团快拉练了,我一看地图就晕了,全是山路,一千多里,这不是 要我老人家命么?"
"行啦,多走点儿路累不死你,至于吗?告诉你,我早听说了,坦克团有那么几个剌儿头兵 ,都是软硬不吃的滚刀肉,为首的就叫袁军。"
"谁这么抬举我?我有这么大名气,连你们都听说了?说实在的,我知道这是部队,不能由 着性子折腾,所以入伍后处处跟小媳妇似的,低眉顺眼地过日子,我们班长是个农村土老冒 儿,土得掉渣儿,连这小子也敢在我面前指手划脚,要依我以前的脾气,早让他满地找牙了 。"
周晓白细声劝道:"袁军,你可不能惹事啊,咱们现在不是学生了,你别把北京的那股流氓 气带到部队里来。"
袁军不爱听了:"哟,这会儿嫌我们是流氓了?那你别跟流氓谈恋爱呀?"
周晓白吓得把手指放在嘴上:"嘘!小声点儿,该死的袁军,你嚷嚷什么?"
袁军威胁道:"怕啦?那好,你周晓白面子大,去和那个狗屁医生说说,给我开一周病假, 我可以考虑把这事烂在肚子里。"
"去你的,人家医生能听我这小兵的?别做梦了。"
"我怎么看他隔三差五的就用眼睛瞟你一下,这大夫结婚了没有?八成是图谋不轨吧?"
"别胡说八道,人家孩子都上中学了。"
一个漂亮女兵从前面走过,袁军毫不掩饰地用眼光追随着女兵的背影。周晓白揶揄道:"嗨 、嗨,怎么眼睛都直了?小心点儿,口水也下来啦。"
袁军问道:"这小妞儿长得不错呀,是北京兵吗?"
"别打听,是不是又想和人家认幼儿园小朋友?这招儿太俗了,你换个新招儿行不行?"
"真的,晓白,这女兵是哪个科的?"
"我要是告诉你是哪个科的,不出三天,你肯定又装病上门了,是不是?那我告诉你,她是 神经科的,你要装病得装精神病。"
袁军叹道:"装这种病难度好象大了点儿。"
《血色浪漫》第八章(8)
周晓白大笑:"好好干吧袁军,什么时候这身军装换成四个兜儿的,你才有资格考虑这个问 题。"
"这不一定,钟跃民连两个兜儿都没混上呢,不是也有人惦记?"
周晓白突然翻了脸:"袁军,你要是再和我开这种玩笑,你就给我滚……"
袁军陪笑道:"哟,急啦?没劲,没劲。"
周晓白扔下袁军,头也不回地走了。
袁军望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嘿,真他妈的大小姐脾气,说翻就翻,将来够钟跃民喝一壶 的。"
周晓白丢下袁军回到宿舍,气已消了一半儿,她有些后悔和袁军发了脾气,她知道自己近来 心情不好,经常发些无名火,她也想克制,可有时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其实,还能有 什么原因?还不是因为钟跃民?这个没良心的家伙,自从他来过一封信以后,就再无下文了 ,这其间周晓白已经连续给他写过三封信了。周晓白百思不解,这个钟跃民倒底在想什么? 他为什么这样冷淡?周晓白无数次想过,这个钟跃民有什么了不起?干脆下定决心只当从来 没认识过他,周晓白已经多次下过这种决心了,可每次都没坚持过一天,最后她终于放弃了 这种尝试,心里完全明白了,她实在不愿意放弃钟跃民。宁可这样无休止地等下去,周晓白 就是这样固执。
每天晚上熄灯号响过以后,周晓白就躺在床上仔细回想她和钟跃民相处的日子,每一句话, 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每当想起这些,她不得不心灰意冷地承认,钟跃民的确没有向她承诺 过什么,既然没有承偌过什么,那就是周晓白自己在单相思,怨不得钟跃民。想到这里周晓 白便有了种强烈的耻辱感,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气,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样逆来顺受?周晓 白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抑制不住地想大叫一声∶钟跃民,你这混蛋。
骂完以后,周晓白翻身下床,披上衣服,拧亮台灯给钟跃民写信,她一边写一边在心里暗暗 骂自己∶周晓白,你这贱骨头。
还有件事,改日把袁军找来,向他道个歉,这家伙现在的处境不大好,他也怪不容易的。
袁军现在的确处境不大好,部队马上要去拉练了,上午团里开了动员大会,团政委做了动员 报告,现在袁军所在的一排正在开讨论会。新兵们都规规矩矩坐在马扎上,腰板挺得笔直, 双手放在膝上。老兵们就相对随便多了,这是老兵的特权。由于一排长回家探亲去了,排里 的工作暂时由二班长段铁柱负责。袁军认为这简直是场灾难,这小子当个班长就已经找不着 北了,经常拿着鸡毛当令箭,现在让他代理排长,这还能有好日子过?
段铁柱正在发言:"今天,团政委给全团做了关于野营拉练的政治动员,我觉得意义非常重 大,给我们全团每个干部战士都上了一场生动的政治课,刚才我去连部,看见二排长和三排 长都在代表全排表决心,我一看心说坏啦,别的排都赶在咱们前边,咱一排落后了,让他们 抢了先,我和几个班长商量了一下,咱一排要迎头赶上,怎么赶?写血书,向党表决心。"
袁军朝代理排长翻起白眼,脸上露出鄙夷的表情。
段铁柱继续说道:"这次野营拉练的政治意义,政委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我就不再重复了, 我只想谈谈我个人对野营拉练的认识,同志们也可以和我一起讨论,袁军,你坐好,告诉你 多少次了?军人么,要站有站样儿,坐有坐样儿,松松垮垮的象什么样子?"
袁军斜了他一眼,极不情愿地挺直了腰板。
段铁柱不依不饶地说:"你斜眼看我干什么?不服气?你们新兵刚进军营,得好好把以前的 坏毛病改一改,部队是什么?是大熔炉,别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进了军营,是龙你得盘着 ,是虎你得卧着,要多听听老同志的指点,不要不服气,你听见没有?"
"班长,我什么都没说,怎么招出你这么多话?我服了,我怕你了还不成?"
"我有什么好怕?我也就是比你多穿破几身军装,你要行得正,就不用怕我。"
袁军半合着眼不吭声。
"咱们接着说,徒步行军,是我军的光荣传统,听老同志们讲,我军致胜的法宝,除了小米 加步枪,靠得就是两只铁脚板儿,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我军都是靠这两 只铁脚板儿走过来的,而且每战必胜,在未来消灭帝修反的战争中,我们还要靠老传统,和 敌人赛一赛脚板儿,我就不信那些少爷兵有这个能耐,让他们昼夜行军一百八十里试试,累 不趴下他们我就不姓段……"
袁军忍不住说话了:"班长,那些帝修反不跟咱们练脚板儿怎么办?他们的坦克、装甲车肯 定比咱们的脚板快。"
"那有什么了不起?他们的坦克装甲车能爬山吗?还不是离不开公路?咱们往山沟里一钻, 他就没主意。"
"他们有直升机战斗群和空降部队,最适合打山地战。"
段铁柱不屑一顾地说:"狗屁,我就信一条,他的坦克大炮再多,最后解决战斗还要靠二百 米内的硬功夫,就象林副统帅说的,要靠刺刀见红,靠手榴弹……"
"班长,要是刺刀能对付坦克,咱都改步兵得了。"
"你什么意思?"
"听你的口气,你好象没拿自己当坦克兵,把自己当步兵了,赶明儿你要当了团长,干脆把 咱们团坦克都送炼钢厂去回了炉,咱们成立个陆战团,用步枪,手榴弹,实在不行就拿铁脚 板儿踹帝修反的坦克得了。"
《血色浪漫》第八章(9)
段铁柱吼道:"袁军,怎么就你怪话多?我看你是立场有问题,专替帝修反说话,你这样下 去很危险。"
袁军站了起来:"班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让大家参加讨论,我有不明白的地方,当然 要向你请教了,你不能乱扣帽子,照你的意思,我是帝修反派来的特务?"
"你是不是特务我不知道,反正咱们连这些城市兵里,就你怪话多,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功夫全在嘴上啦,当初分你来二班,我就不同意要你,象你这样的城市兵,只能拖二班的后 腿。"
袁军火了:"谁稀罕来二班?你他妈找指导员把我退回去呀?"
"袁军,你骂人?你敢再骂一句……"
"骂你?你听好,你这一脑袋高梁花子的土老冒儿,我骂你是客气,惹急了我还抽你呢?"
段铁柱猛地站起来:"你……你还反啦?走,跟我去连部,让指导员评评理。"
袁军抄起马扎高高举起欲砸段铁柱。战友们将他抱住……
袁军站在连部的屋子中央,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连长季长河气哼哼地背着手在来回踱步。 指导员吴运国在一边和段铁柱小声说着什么。
连长转了几个圈儿,回过身来:"好你个袁军,你可是创了记录啦,咱们连从建连那天起, 就没见过新兵敢打班长的事,今天算是让我开了眼啦,打呀?怎么不打啦?谁也别拦他,二 班长,你把脑袋伸过去,让他打,我倒想看看他有多大胆子。"
袁军冷冷地说:"连长,你还别将我,他要真敢把脑袋伸过来,我就真敢砸。"
连长暴跳如雷地冲过去,被指导员拦住。
指导员心平气和地说:"袁军,你可够出圈的了,又是打班长,又是顶撞连长,到了连部, 气焰还这么嚣张,这不是你在北京当学生,这是部队,你是一名解放军战士,你这样做,考 虑过后果没有?"
袁军冷笑:"后果?我没考虑过,我只想揍段铁柱这王八蛋,至于怎么处理,是你们的事, 我犯不上去想,大不了就是上趟军事法庭吧。"
连长火冒三丈地吼道:"袁军,你还死猪不怕开水烫啦,我今天要是整不了你这刺头兵,我 就不姓季。"
"连长,你别这么大声叫唤行不行?人都说会叫的狗不咬人,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这吓不 了我。"
连长冲动地解开衣扣,脱下上衣:"指导员、段铁柱,你们给我作证,这小子骂人,老子豁 出去不当这个连长了,今天我非整他不可。"
指导员连忙拦住连长。
袁军火上浇油地说:"连长,我发现你这人挺没劲的,你要真想和我单练,就别乍呼,咱俩 偷偷地找个没人的地方练一把,谁的牙掉了,就自已偷偷咽到肚子里,见了别人得说是自己 不小心嗑的,这才是汉子,你这叫什么?仗着自己是连长,别人不敢打你,就撸胳膊挽袖子 的欺负新兵,这有损你连长的身份。"
连长气得说不出话来。
指导员不愠不火地说:"袁军,你的行为必须要严肃处理,在处理你之前,我还想听听你 自己的解释,你说说,为什么要打你们班长?"
"段铁柱侮辱我的人格。"
"就算你们班长侮辱了你的人格,你可以向连里反映,难道这也是你打人的理由?"
"反映管个屁用?你们都是山东老乡,我听说连长家和段铁柱家是一个公社的,相隔不到三 十里,你指导员也是山东的,你们来个官官相护,我找谁去反映?"
指导员也火了:"你这个人怎么胡搅蛮缠呀?连里山东人有二十多个,你有什么根据说我们 官官相护?"
"反正你们农村兵对城市兵天生就有成见。"
连长指着袁军道:"指导员,你看见啦?你说一句他顶一句,我看今天得禁闭他。"
袁军笑了:"随便,住禁闭室里挺舒服的,有吃有喝的还不用出操,跟疗养差不多,你最好 多禁闭我几天。"
指导员大怒:"好,我成全你,通讯员,送他去禁闭室,给我好好反省反省,我就不信治不 了你这刺儿头……"
周晓白正坐在值班室里写信。罗芸走了进来问:"晓白,写什么呢?"
周晓白连忙把信藏起来:"给家里写信呢。"
"你蒙谁呢?看你那鬼鬼祟祟的样子,不就是给钟跃民写信吗?你藏什么?"
"你别给我瞎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是怎么着?你有什么事?快说。"
罗芸正色道:"你听说了吗?袁军被关禁闭了。"
周晓白一惊:"他又惹什么事了?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罗芸说:"下午有个坦克团的战士来拿药,我问他认识袁军不认识,他说他和袁军是一个连 的,袁军和班长吵架,还要打班长,被连里关了禁闭。"
周晓白摇摇头:"这个袁军,真是无法无天,胆子太大了,这次他的问题严重吗?"
"据说他们连队已经上报团里,准备给他记过处分,那个战士说,袁军现在态度非常恶劣, 在禁闭室里还说风凉话,说他给自己放了疗养假,以后什么时候想休息了,就找个看着不顺 眼的人打一顿就行了。"
周晓白笑出了声:"也就是袁军能说出这种混帐话来。"
罗芸想了想,突然笑出了声:"我刚才还想呢,幸亏钟跃民和郑桐这两个坏小子没来,要这 三个活宝都凑在一个连里,非反了天不可,钟跃民老谋深算,郑桐一肚子坏水,袁军整个一 混世魔王,这三个坏小子能把一个连拆散了。"
《血色浪漫》第八章(10)
周晓白大笑:"还真是,这三个活宝要凑在一起,就该有人倒霉了。"
罗芸道:"你还别说,袁军这家伙挺有性格,有点儿特立独行的劲头,我敢说,这种天不怕 地不怕的家伙,咱们军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周晓白斜了她一眼:"哎,罗芸,听你的口气,象是挺欣赏袁军的?你坦白,是不是对袁 军 有点儿那个意思?"
"去你的,谁看得上他?一副粗野相儿,比钟跃民也好不到哪儿去。"
周晓白马上板起了脸:"罗芸,你少说钟跃民,我不爱听。"
"好好好,不说,那是你心肝儿,动不得,晓白,咱们是不是去看看袁军?我倒想见见他被 关禁闭的倒霉相儿。"
周晓白不冷不热地说:"什么叫'咱们'?我可没说要去看他,要去你去,干吗拉上我?"
"大家不都是朋友吗?他现在是困难的时候,需要帮助呀,哪怕是精神上的,咱们凑点儿钱 ,给他买点吃的。"
周晓白摇摇头:"我可没钱,我的津贴费还攒着给钟跃民寄去呢。"
"你看,就记着你的钟跃民?袁军也是钟跃民的朋友,你就算替钟跃民去看看又怎么啦?"
"不去、不去,就不去。"
罗芸无可奈何地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交情?哼,要是钟跃民被关了禁闭,你肯定哭 着喊着就窜去啦。"
周晓白的脸色骤变,咬住嘴唇。
罗芸没注意周晓白,只顾自己说下去:"晓白,我可跟你说好了,你要敢不去,我就再也不 理你了,哟,晓白,你怎么啦?晓白……"
周晓白突然泪流满面。她抽泣着小声说:"罗芸,我想钟跃民了,罗芸……不知他现在怎么 样。"
《血色浪漫》第九章(1)
信天游呵不断头,回回唱起热泪流,狼多肉少的知青点。圪梁梁上的 歌声,秦岭之惊鸿一瞥……袁军默默地注视着罗芸,一缕阳光照在罗芸脸上,她眼波一闪, 露出粲烂的笑容……
当知青们得知他们的口粮是被村支书常贵私下截留时,都气炸了,大伙都嚷着要收拾他, 钱志民干脆地说∶"打这老丫挺的一顿算了。"蒋碧云主张去县委告状,让县委派工作组来 调查。钟跃民却不同意,他认为常贵此举虽然很可气,但石川村的现状就摆在这里,老乡们 都穷怕了,人一穷就难免想点儿邪门歪道,俗话说"穷生奸计"。上次挨饿时,他和郑桐 到邻村去偷鸡,就属于这种情况。虽然没偷着,但毕竟是动了邪念,要是为这点儿事就把常 贵送进去,就显得过份了,何况常贵家还有六个孩子呢,常贵要是进去了,这六个孩子谁养 ?更重要的是,要是全村的老少爷们儿都知道是知青们把常贵送进大狱,知青们就成了告密 的小人,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混呢?
郭洁愤愤地说∶"那就便宜他啦?"
钟跃民说∶"当然得警告他一下,吓唬吓唬就算了,这件事由我和郑桐来办。"
钟跃民和郑桐专挑吃晚饭时去找常贵,他们鬼鬼祟祟地走到常贵家的窑洞外,郑桐把耳 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对钟跃民耳语道:"正吃饭呢,呼噜呼噜的喝粥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 猪圈呢。"
钟跃民做了个手势,高喊着:"常支书……"趁常贵还来不及回答,钟跃民和郑桐已推门 闯了进去。
常贵一家正围着炕桌吃饭,炕桌上的瓦盆里堆着不少玉米面贴饼子,常贵和家人每人手捧个 大海碗,里面盛着野菜糊糊。
钟跃民和郑桐的闯进使常贵猝不及防,来不及把食物藏起来。
常贵有些惊慌,他应付着:"跃民、郑桐,吃了么?"
两人齐声道:"没呢。"
常贵言不由衷地说:"一起吃么。"
"唉,谢谢支书了。"两人脱鞋上炕,拿起贴饼子就吃。
常贵婆姨盛了一碗野菜糊糊递给钟跃民,钟跃民摆摆手:"我们喜欢吃干的,不喝稀的。" 常贵心疼地眨着小眼睛,盯着两人在狼吞虎咽。
两人风卷残云,盆里的玉米面贴饼子转眼就被吃光。
郑桐撑得松开腰带,他揉着肚子说:"常支书,我们来这么多日子了,今天才吃上一顿饱饭 ,支书啊,你对我们知青太好了,我们怎么才能报答你呢?"
常贵嘀咕着:"莫事、莫事。"
钟跃民抹抹嘴,又顺手拿起常贵的烟袋装烟叶,点燃后吸了一口才说话:"支书啊,你几个 娃?"
"六个,养不活啊。"
钟跃民关切地问:"你要是不在了,婆姨和娃有人管么?"
常贵紧张起来,两只小眼睛紧紧盯着钟跃民问:"咋回事?"
钟跃民喷出一口烟道:"你收拾一下东西,有被子么?带上被子,对了,把你那件光板皮袄 也带上,那里面冷,多带点儿衣服没坏处。"
常贵紧张地说:"跃民,你在说啥啊。"
"支书,你的案子犯啦,县公安局马上要来咱村抓人了,支书,你长这么大没坐过小汽车吧 ?得,这回你可露脸啦,小车一坐,屁股一冒烟,全村的老少爷们儿给你送行,咱村谁那么 风光过?"
常贵呆了。
郑桐插话道:"支书,你没进过局子吧?我在北京进去过,哎哟,现在一想起来我就心里哆 嗦,一进去,人家二话不说,小绳儿一捆,蹭的一下,把我吊房梁上了,当时我就哭爹喊娘 啦,受不了哇,谁承想,这还是最轻的,老虎凳你听说么?八块砖一垫,你那腿就跟面条儿 似的弯过来……"
钟跃民推心置腹地说:"常支书,咱们爷们儿平时混得不错,这事要是搁在旁人身上,我们 才不管呢,你听说了吧?这次我们去县里讨饭,把事情闹大啦,县里正准备查处利用职权克 扣知青口粮的村干部,县委书记还点了你的名,说石川村的常老贵最坏,克扣的最多,除了 经济上的问题,好象还有生活作风方面的问题,是不是?郑桐?"
"没错,常支书,有人反映你经常利用职权调戏村里的婆姨,还和村东头儿的张寡妇有一腿 ,你糊涂啊支书,这年头儿哪儿犯错误都不要紧,就是裤裆里那东西不能犯错误,这次县里 要严肃处理你,我们哥俩冒着生命危险来通风报信,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咱爷们儿平时 混得不错吗?"
钟跃民接过话来:"支书啊,趁公安局的人还没来,你有什么后事要交待?你得快点儿说, 你放心,你的娃就是我们的娃,我们吃干的,就决不能让他们喝稀的。"
郑桐附和道:"对,你的婆姨就是我们的……"
"郑桐,你他妈辈份乱啦,支书的婆姨是咱们婶子,咱们拿她当婶子养,实在不行,咱就给 婶子再找个主儿,就算娃们姓了别人的姓,也比饿死强。"
乡下人经不住这么吓唬,常贵吓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他结结巴巴地哀求道:"跃民啊,郑 桐啊,我……我是扣了你们的口粮,是……是扣得狠了些,可咱村不是穷嘛,乡亲们饿怕啦 ,我觉着,你们都是毛主席的娃,还能饿着你们?公家不能不管……"
郑桐显得很同情:"支书,你这次祸闯大啦,你明明知道我们是毛主席的娃,还敢饿着我们 ?这不是和毛主席他老人家叫板吗?按你这罪过,是公然对抗毛主席关于上山下乡的号召, 不枪毙也是无期徒刑,别说啦,你快准备准备吧,下辈子可得好好活人呐。"
《血色浪漫》第九章(2)
常贵抹了一把泪:"大侄子,叔儿错啦,你们都识文断字的,主意多,帮叔儿想想办法么, 粮食我是扣了,可……我没对村里婆姨们不规矩,冤枉呀。"
钟跃民哼了一声:"得,这会儿又成我们叔儿了,天下有这种叔儿么?自己吃得饱饱的,让 侄子们要饭去。"
郑桐追问道:"你说你没调戏婆姨,这可说不清楚,你以为怎么才算调戏?非把人家按在炕 上才算?上次你在二黑家婆姨的屁股上捏了一把,这没冤枉你吧?这就叫调戏。"
常贵鼻涕一把泪一把:"大侄子,帮帮叔儿么。"
郑桐继续施加压力:"哎哟支书,这可不是小事,是枪毙的罪过啊,你当是过家家儿呢?说 不玩就不玩啦?虽说我们是毛主席的娃,可毛主席他老人家娃多啦,也不能什么事都管。"
钟跃民突然一拍脑门:"郑桐,你不是有个亲戚在县里工作吗?"
"噢,那是我一个表兄,在县委当个主任什么的,怎么啦?"
钟跃民沉吟道∶"咱找你表兄说说,让他做做工作,把咱支书的案子给抹了行不行?"更 多 精 彩,更 多 好 书,尽 在 w w w . 5 1 7 z . c o m
郑桐做为难状:"这……"
常贵象抓到了救命稻草:"大侄子、大侄子,你可不能不管啊。"
郑桐象是下了决心:"行,咱们去试试吧。支书,这件事恐怕得跑几天,我们的工分……"
"照记、照记,记满分。"
钟跃民问:"我们的口粮……"
"全给、全给。"
钟跃民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常支书啊,以后可要好好做人哩……"
钟跃民和郑桐找常贵谈过话以后,常贵果然对知青们热情多了,特别是前两天县知青办的马 主任从石川村路过,他特地来看望钟跃民。马主任坐着一辆破旧的苏制"嘎斯69"型吉普 车,直接开到知青点的窑洞前,还给钟跃民带来不少食品,这消息马上传遍了全村,农民们 一见到坐小车的干部就觉得来了大官儿,这在村里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等惊慌失措的常贵 赶到知青点时,马主任已经走了,这下可把常贵吓得够呛,他以为这是县里来调查他的干部 。钟跃民继续吓唬他,说他已经和县委打了招呼,常老贵的案子先压一压再说。但县委表示 ,这件事还没完,县委当前的工作是要抓一两件破坏上山下乡政策的坏典型,石川村的常老 贵问题很严重。不过这两天郑桐正在县里找他表兄上下活动,已经很有进展了,估计这件事 还是可以摆平的。
常贵亲眼所见小车都进了村,他不再怀疑钟跃民的话的真实性,于是真有大祸临头的感觉, 他对钟跃民和郑桐千恩万谢,还买了酒割了肉请他们到家里吃饭,两人坐在常贵家炕上已经 大模大样地吃了两顿了,曹刚他们简直嫉妒死了。
郑桐的一个表兄在罗川公社插队,他这几天干脆到表兄那里串门去了,而常贵以为郑桐正在 县里为他的案子奔走,每天给他按全劳力记满分,把郑桐惯的简直不想回村了。
钟跃民也得到了一个美差,常贵派他和村里的老羊倌杜老汉一起放羊,这可算是个轻松活儿 。钟跃民很满意,因为他正在和杜老汉学唱陕北民歌,这等于给他送来一个机会。
钟跃民和杜老汉坐在石川村外的山坡上,钟跃民头上扎着白羊肚手巾,腰间扎着一根草绳, 上面插着烟袋荷包,显得不伦不类,显然是在出洋相。
杜老汉的孙子憨娃在一旁扔石头轰羊,憨娃约七八岁,穿得衣衫褴缕,头发被剃成锅盖形。 杜老汉的儿子栓栓前几年得了一种怪病,病状是能吃不能干,吃起饭来能顶两个棒小伙儿, 却没劲儿干活儿,再后来干脆连路都走不动了,只能在炕头上吃饭,一个贫困地区的农民若 是得了重病,其结局无疑是等死,栓栓在炕上躺了两年,最后连碗都端不动了,吃饭要靠人 喂,家里的日子过得一塌糊涂,栓栓的媳妇终于过够了,她在某一天晚上突然失踪了,杜老 汉带着孙子憨娃找遍了方圆几十里,也没找到栓栓媳妇的踪迹,有人告诉杜老汉,栓栓媳妇 是跟一个走村串巷的小木匠跑了。杜老汉这才模模糊糊想起来,村里是来过一个小木匠,他 的手艺不错,除了会打柜子炕桌,还会在箱子上画画儿,画个喜鸦登梅什么的。那小子长得 很壮实,又有张巧八哥嘴,再加上他长年走江湖见多识广,所以很讨女人喜欢,村里的大姑 娘小媳妇有事没事都爱往他住的那口破窑里跑,至于小木匠和村里的婆姨们之间都发生过什 么故事,没人说得清,反正他走后栓栓媳妇也不见了。奇怪的是,栓栓媳妇失踪后不到三天 ,栓栓就咽了最后一口气,这个家转眼就只剩下祖孙俩儿了。
杜老汉年轻时因家贫娶不起媳妇,在他四十八岁时的一天晚上,一个外乡逃荒的女人饿昏在 他窑洞前,这个三十多岁,来路不明的女人正撞在光棍儿杜老汉的枪口上,杜老汉自然是来 者不拒,他把女人背进窑洞,喂了几口吃的,然后就势钻进了女人的被窝……至于栓栓到底 是不是他的种儿,他闹不清,反正从他第一次和那女人睡觉到生下栓栓,只有八个月。杜老 汉不大在乎这些,他认定这女人是老天爷看他可怜,给他送上门来的,再挑三拣四就不象话 了。这一辈子过得很快,杜老汉觉得象一场梦,先是打光棍儿熬到快五十岁,这将近五十年 的时间几乎没给他留下什么记忆,脑子里是一片空白,既没有欢乐,也想不起来有什么太痛 苦的事,唯一能记起来的,还不是什么灾年饿肚子的事,反正从他记事起就没放开肚子吃过 饱饭,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他只记得一个生理正常的男人是如何地渴望女人,年轻时炽热 的情欲如同地层下的岩浆,汹涌澎湃地寻找着发泄口,他曾一夜夜地在炕上辗转反侧,有时 突然从炕上窜起来冲到井台上,用一桶冰冷的井水兜头浇下,以此来熄灭心头燃烧的烈焰, 那时他最喜欢的事就是赶集,其实集市上没有什么他需要的东西,他只为看一看女人,这是 他对生活唯一的要求,在集市上,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欲火,两眼死死地盯着女人看,有如饿 狼盯着羊羔的眼神。
《血色浪漫》第九章(3)
如今回过头来想一想,杜老汉觉得这辈子也没有白过,毕竟他有过女人,有过儿子,现在还 有个孙子,虽然女人和儿子都早早地去了,但他却很知足了,村里有些和他同辈的老人,如 今也七十多岁了,他们不是打了一辈子光棍儿吗,这辈子连女人都没沾过,真是白活了。
钟跃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陕北地区有很多打了一辈子光棍儿的老汉竟是民歌高手。 杜老 汉虽然不算真正的光棍儿,但他这一生几乎是在性压抑中度过的,那个来路不明的婆姨只和 杜老汉生活了一年多就病故了。如此算来,杜老汉这辈子除了这一年多的时间,基本上还算 是个光棍儿。钟跃民似乎有点儿明白了,这是人类的一种习性,你缺少什么就向往什么,物 质生活的极端匮乏需要精神力量的支撑,人类在面对恶劣的自然环境,面对自身的痛苦时, 常常表现出一种无奈的求变通的情绪,这就是苦中作乐,借以稀释现实的苦难。对杜老汉这 类的老光棍儿来说,他们关心的问题是很直截了当的,他们要的是女人,或者是女人的肉体 ,是否美丽温柔并不重要。他们没有多高的要求,能吃饱肚子,炕上再有个婆姨就已经是神 仙过的日子了。可是就这点儿要求他们却得不到,于是,酸曲儿就产生了。
钟跃民惊讶地发现,陕北民歌简直是个富矿,流传在民间的歌词至少有数千首,其中大部分 歌词都是表现男欢女爱的,在那种热辣辣,赤裸裸的语言面前,中国上千年封建礼教的浸染 竟荡然无存,这就是真正的酸曲儿。
杜老汉扯着嗓子唱起来∶
沙梁梁招手沙湾湾来,
死黑门的裤带解不开,
车车推在路畔畔,
把朋友引在沙湾湾。
梁梁上柳梢湾湾上柴,
咱那达达碰见那达达来,
一把搂住细腰腰,
好象老山羊疼羔羔。
脚步抬高把气憋定,
怀揣上馍馍把狗哄定。
白脸脸雀长翅膀,
吃你的口口比肉香。
白布衫衫怀敞开,
白格生生的奶奶露出来。
哎哟哟,我两个手手揣奶奶呀哎嗨哟,
红格当当嘴唇白格生生牙,
亲口口说下些疼人话。
杜老汉的两颗门牙早掉了,因此唱歌也有些漏风,但他唱得很动情,很投入,眼睛半合着, 似乎已经看见那"红格当当嘴唇白格生生牙"。
钟跃民忍俊不禁,开怀大笑∶"杜爷爷,再唱一首,太有味儿了。"
杜老汉唱得兴起,又换了一首歌∶
一更子里叮当响,
情郎哥站在奴家门上,
娘问女孩什么响,
东北风刮得门栓栓响。
二更子里叮当响,
情郎哥进了奴家绣房,
娘问女孩什么响,
人家的娃娃早上香。
三更子里叮当响,
情郎哥上了奴家的炕,
娘问女孩什么响,
垛骨石狸猫撞米汤。
四更子里叮当响,
情郎哥脱下奴家的衣裳,
娘问女孩什么响,
脚把把碰得尿盆子响
……
钟跃民笑道:"这是首偷情的歌,太生动了,那女孩子蒙她娘,话来得真快,情郎哥更实际 ,只管办事,一声不吭,有什么娄子有女方顶着,杜爷爷,这信天游里咋这么多酸曲儿?"
杜老汉点起一袋烟嘟囔了一句:"心里苦哩,瞎唱。"
钟跃民问:"为什么心里苦?"
"日子过得没滋味,唱唱心里好过哩。"
钟跃民拉过正用石头轰羊的憨娃说:"憨娃,你放羊为了啥?"
憨娃连想都不想脱口说:"攒钱。"
"攒钱为啥?"
"长大娶媳妇。"
钟跃民笑道:"嘿,你小子才多大?就惦记娶媳妇了?我还没娶呢,憨娃,娶媳妇为了啥? "
"生娃。"
"生完娃呢?"
"再攒钱,给娃娶媳妇。"
"娃娶了媳妇再生娃,再攒钱,再生娃,对不对?"
憨娃点点头。
钟跃民长叹一声:"那他妈活个什么劲儿?攒钱,生娃,再攒钱给娃娶媳妇,再生娃,一世 一世生生不已,杜爷爷,咱农民这辈子图个啥?"
杜老汉奇怪地看着他,仿佛钟跃民问出一句废话,他反问道:"有地种,有饱饭吃,有娃续 香火,咱还要个啥?"
钟跃民也茫然了,是呀,你还想要啥,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作为农民,好象不再需要啥了, 可是自己呢,他似乎不大喜欢这种日子,他又问道:"杜爷爷,您眼下最盼着啥?"
杜老汉茫然地看着钟跃民。
"我是说,如果您能选择的话,您最想要啥?"
杜老汉肯定地说:"吃白面馍。"
"就这些?"
"那还要啥?"
钟跃民默默无语。
杜老汉从怀里掏出干粮:"憨娃,吃饭。"
钟跃民探过脑袋仔细看了看,见杜老汉捧着几个黑乎乎的野菜团子,祖孙俩在大口大口地吞 咽着野菜团子。钟跃民的眼圈红了,他扭过头去,陕北农民啊,苦成这样,他的心灵深处有 种被强烈震撼的感觉……
《血色浪漫》第九章(4)
憨娃眨眼之间就吃完了野菜团子,他眼巴巴地望着爷爷:"爷爷,我没吃饱。"
杜老汉无奈地拍拍憨姓的脑袋说:"憨娃,爷爷也没吃饱,可咱就这些。"
钟跃民连忙拿出自己带的窝头说:"憨娃,你吃。"
杜老汉拚命用手挡着:"可不敢,你这全是好粮食,金贵哩。"
钟跃民终于忍不住流泪了,他把窝头硬塞进憨娃手里,背过脸去擦泪。
杜老汉塞了满满一烟锅烟叶递给钟跃民问:"娃想家了?"
"嗯。"钟跃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唱个酸曲就好哩,庄户人心里苦,全靠唱酸曲哩。"
钟跃民擦擦眼泪说:"杜爷爷,再唱一个吧。"
杜老汉的一曲信天游吼得高吭入云,唱得婉转悲凉:
骑上毛驴狗咬腿,
半夜里来了你这勾命鬼。
搂住亲人亲上个嘴,
肚子里的疙瘩化成了水
……
周晓白和罗芸每人拎着一个装满食物的提包走了五公里才来到坦克团的二连连部。
指导员吴运国接待的她们,吴运国当兵十来年了,还从来没和女兵打过交道,在他的印象里 ,军队里的女兵都象姑奶奶似的,没一个好惹的。他刚当指导员时,还打算在军队医院里找 个护士做老婆,他认为自己以一个青年军官的身份,是有资格追求她们的。后来他发现满不 是那么回事,医院里那些女兵们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对他这样的基层干部连看都懒得看一 眼。平时在连队里,吴运国的感觉还是不错的,他好歹是一个连队的政治主官,谁敢不把指 导员放在眼里。可有一次他去医院看病,在走廊里随便吐了口痰,碰巧被一个小女兵看见了 ,那丫头顶多是个卫生员,连护士的级别还没混上,可她训起人来还真不含糊,劈头盖脸地 把吴运国批评了一顿还不算,居然还命令他把痰迹擦干净,惹得一伙看病的战士哄笑起来, 吴运国当时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他自知理亏,只得硬着头皮服从了命令。从那以后, 吴运国就打消了娶个护士当老婆的想法。
指导员吴运国满腹狐疑地审视着两个女兵问道:"你们要见袁军?这可不行。"
罗芸和颜悦色地说:"听说他犯了错误被关禁闭了,我们想劝劝他,帮助他早日改正错误。 "
吴运国问道:"你们和袁军是什么关系?"
罗芸说:"我们在北京是朋友。"
"噢,那就是女朋友了?"
周晓白忍不住了:"指导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们是女同志,又说和袁军是朋友,那就是女朋友了,可袁军怎么能有两个女朋 友呢?再说,部队的纪律你们应该知道,战士在服役期间不许交女朋友。"
周晓白和罗芸一听便气得满脸通红。
周晓白嚷道:"你这个指导员怎么这样没水平?部队的纪律是战士在服役期间不许谈恋爱。 "
"一回事嘛,交女朋友和谈恋爱不就是一码事吗?"
罗芸耐心地解释着:"我们只是一般的朋友,不是你说的那种女朋友。"
"你们的意思是,女朋友还可以有很多种?那你们和袁军是属于哪种呢?"
周晓白来了脾气:"这位指导员,你是农村入伍的吧?你上过学吗?我想告诉你,你的文化 水平不适合当一个政治工作者,因为你连起码的概念都分不清。"
吴运国也火了:"你这个女同志怎么这样说话?看样子,你们都是高干子弟吧?不然说话不 会这么横,我们农村入伍的同志是没你们城市兵有文化,我告诉你们,我只上过小学,我家 三代雇农,家里穷,没机会上学受教育……"
罗芸一下子抓住他话里的漏洞说:"指导员同志,看你这岁数,也是长在新社会吧?当雇农 也是上一辈的事,你可千万别闹混了,共产党分给你们农民土地,你们早翻身作主了,你到 哪儿去当雇农?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在新社会,共产党领导下却仍然给地主当雇农?这可 是严重的政治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诬蔑新社会还存在着人剥削人的现象,一个指导员,连党支部书记,共 产党员,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吴运国镇定下来:"你们要是这样胡搅蛮缠,我只好拒绝和你们谈话,看样子,你们是为袁 军呜不平来了,告诉你们,被关禁闭的军人是不能会见客人的,这是规定,你们请回吧,我 会把你们刚才的表现通知你们单位,由你们的领导对你们进行教育。"
周晓白不屑地说:"你爱到哪儿反映到哪反映,吓唬谁呢?一个芝麻大的官儿,给你根鸡毛 就当令箭举着。"
罗芸也尖刻地说:"晓白,别理他,瞧他那臭德行,土得浑身掉渣儿,个子比武大郎也高不 了多少,一身二号军装就穿得象大褂儿似的,要是有身一号军装就能象面口袋一样把他装进 去。"
周晓白盯了吴运国一眼,突然忍俊不禁笑了起来:"罗芸,你那张嘴可真损,别拿人家的生 理缺陷开玩笑……"
两个女兵笑着走了,吴运国被气得嘴唇直哆嗦。
远处是纵横起伏的黄土峁,被雨水切割出的千沟万壑密布其间,缺少植被的黄土坡上是星星 点点鱼鳞状的小块耕地,天空灰蒙蒙的,山川景物仿佛都蒙上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雾。
《血色浪漫》第九章(5)
钟跃民坐在地头上,正在读周晓白的信,蒋碧云坐在他身旁用土块轰着牛。
钟跃民收起信沉思着,蒋碧云静静地注视着他。
远处传来常贵的喊声:"干活儿啦,干活儿啦。"
两人站起来,蒋碧云牵牛,钟跃民扶着一具古老的木犁,在黄土地上开出一条深深的犁沟, 老牛在慢吞吞地走着,钟跃民用身体的重量拚命压住木犁,天气很热,似火的娇阳直射下来 ,人就象被架在火上烤一样,他脸上豆粒大的汗珠滚滚而下,浑身透湿,就象刚从水里涝出 来的一样。
蒋碧云看了钟跃民一眼,不忍地摘下毛巾递给他。
钟跃民客气地说:"谢谢,我有毛巾。"
"别提你那毛巾了,都馊了,你大概从来不洗吧?"
"今天回去一定洗。"
蒋碧云把毛巾强塞给他说:"你们这些男生真够懒的,昨天钱志民从我身边过,一股馊味儿 熏得我差点儿吐了,至于这样吗?每天洗洗能费什么事?你要真这么懒,回去我给你洗。"
钟跃民一听马上就顺坡下驴:"我听说女人都有洗衣服的嗜好,把洗涤当成一种娱乐,要真 是这样,我想我还是应该成全你。"
"钟跃民,你真是个无赖,那张嘴简直是翻云覆雨,最大的本事是能把你求人的事变成别人 求你,占了便宜还落个做好事。"
"我还真听不出来,你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你就当我是夸你吧。跃民,你女朋友给你来信了吧?"
钟跃民叹了口气说:"准是郑桐这小子告诉你的,他满世地给我宣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
"为什么。"
"他在告诉别人,我钟跃民有女朋友了,就别惦记咱这儿的女生了,咱这儿不是狼多肉少么 ?多踢出一条狼是一条。"
蒋碧云笑弯了腰道:"你这嘴可真损……"
钟跃民笑着说:"他的阴谋不会得逞,他大概忘了,是狼就得吃肉,我这条狼能闲着么?不 行,抢,谁抢着算谁的。"
"得了啊,你别吃着碗里瞅着锅里的。"
"问题是,碗里的暂时吃不着,锅里呢,才三块肉,动手晚了就到了别人嘴里,等我回过味 儿来,碗里的又飞了,两边都没我什么事了。"
蒋碧云责备道:"你看你?流氓劲儿又来了,你女朋友要知道你这么胡说八道,非气死不可 。"
钟跃民笑道:"你没听说这样的故事?一个浪迹天涯的游子回到家乡,第一眼看见的总是自 己的恋人变成了别人的老婆。"
"照你这么说,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真情了?"
钟跃民指着黄土地说:"咱们脚下这坡地能种玫瑰花吗?我看不能,只能种高粱玉米,这环 境太恶劣了,漂亮的花朵需要有合适的温度和水分,感情也是如此,需要有个好环境,别人 不忘旧情,那是人家有觉悟,咱自己就不能太当真了。"
蒋碧云吃惊地说:"跃民,你简直冷静得可怕,你的血也是凉的吧?"
钟跃民显然不愿进行这类谈话,他脱掉了破背心,赤膊站在山坡上,扯着嗓子唱起《信天游 》
只要和妹妹搭对对,
铡刀剁头也不后悔
……
蒋碧云赞赏地说:"你的陕北民歌唱得真地道,跟谁学的?"
"杜老汉,这老头儿肚子里没肠子,全是民歌。"
郑桐从坡下爬上来喊道:"跃民,对面山梁上有一群人,象是知青,还向咱们招手呢,离得 挺近。"
钟跃民向对面山梁望了一眼,果然看见一群知青打扮的年轻人,他们站的那座山梁和这里只 隔着一条深沟,这是陕北的地貌特点,隔着一条沟可以聊天,要想绕过去,起码要走几十里 ,现在两群知青相距不到一百米,从地域上就已经分属于两个公社了。
钟跃民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他揉着眼睛略带轻薄地问∶"让我看看,有妞儿吗?"
郑桐说:"有,你看,好几个呢。"
蒋碧云批评道:"你们怎么这么流氓啊。"
对面山梁上的几个男女知青正向这边招手,钟跃民终于看清了,一个面容俊秀,体态苗条的 姑娘手里举着一把锄头正向这边致意。
钟跃民一愣,他的目光凝视着那个姑娘不动了。
郑桐用手做喇叭状喊道:"嗨,哥们儿,是北京知青吗?"
一个男知青回答:"没错,哥们儿,我们是红卫公社白店村的,你们村有几个知青?"
郑桐喊:"十个,七男三女,狼多肉少啊,你们呢?"
男知青回答:"也是十个,七女三男,肉多狼少。"
郑桐大喜道:"太好啦,赶明儿咱两个村互相匀匀,省得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蒋碧云笑骂:"郑桐,一上午都没听见你说话,怎么一说起这个就来了精神?"
钟跃民突然想起什么,也喊道∶"哥们儿,李奎勇是你们村的吧?"
那边回答∶"没错,是我们村的,他今天拉肥去了。"
钟跃民喊∶"我叫钟跃民,替我向他问个好,改日我去找他。"
那边回答∶"没问题,保证带到。"
钟跃民扭头对郑桐说:"那个站在高处的小妞儿长得不错,气质也好。"
"你丫眼睛怎么象雷达似的?随便一扫就能锁定目标,我怎么什么也看不清?"
《血色浪漫》第九章(6)
钟跃民向对面喊:"嗨,那位站在高处的女同学,我见过你。"
姑娘轻脆的嗓音远远飘来:"可我肯定没见过你,男同学,你能不能来点新鲜的?这话太俗 。"
钟跃民喊道:"对,是俗了点儿,那咱换种说法,你去什刹海冰场滑冰吗?听说过钟跃民 没 有?"
姑娘回答:"我不会滑冰,钟跃民是谁?是个流氓吗?"
钟跃民语塞,郑桐和蒋碧云笑起来。
那姑娘又在喊:"喂,怎么不说话了?刚才是你唱歌吗?"
"是我,唱得怎么样?"
"一般,业余水平。"
钟跃民扭头对郑桐小声说:"快给哥们儿捧捧场。"
郑桐马上心领神会喊道:"喂!女同学,我们这哥们儿可是文艺界老人了,两岁就演过电影 ,正经的童星。"
对面传来姑娘极富感染力的笑声∶"我看过你演的电影,演得真不错。"
钟跃民对郑桐小声说:"这妞儿大概认错人了,还真把我当童星啦?"
郑桐笑道:"趁热打铁,你就抡开了吹吧。"
钟跃民喊:"我演过好几部电影,你看得是哪一部?"
"你是不是演动画片里那个穿着屁帘儿的人参娃娃?"
两边的知青都哄堂大笑。
钟跃民倒吸一口凉气:"哟,这妞儿的嘴可够厉害的。"
蒋碧云笑道:"这下可碰到对手了吧?"
钟跃民站起身来:"喂,北京老乡,到了陕北就按陕北规矩,对歌怎么样?"
姑娘声音从对面传来:"好啊,你先来。"
钟跃民挑逗地唱起来:
要吃砂糖化成水,
要吃冰糖嘴对嘴。
知青们大笑。
姑娘毫不做作地接上:
一碗凉水一张纸,
谁坏良心谁先死。
姑娘的歌声一出口,石川村这边的知青们大吃一惊,这嗓子绝对是专业级的。
钟跃民不肯示弱,又唱道:
半夜里想起干妹妹,
狼吃了哥哥不后悔。
姑娘的歌声马上就接过来:
天上的星星数上北斗明,
妹妹心上只有你一个人。
钟跃民唱:
井子里绞水桶桶里倒,
妹妹的心事我知道。
姑娘回唱:
墙头上跑马还嫌低,
面对面站着还想你。
钟跃民唱:
阳世上跟你交朋友,
阴曹地府咱俩配夫妻。
郑桐嚷道:"跃民,你这也太快啦?一会儿功夫就成夫妻了?"
姑娘歌声突然高了八度:
一碗谷子两碗米,
面对面睡觉还想你。
那边的男知青哄起来:"得,都睡上啦……"
钟跃民喊:"喂,女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秦岭。"
"好名字,祖籍是陕西吧?"
"关中人。"
钟跃民喊:"秦岭,我能去你们村找你吗?"
秦岭开玩笑道:"可以,不过要自带干粮,再见,人参娃娃。"她的身影一闪,消失在山梁 后面。
郑桐回味无穷地说:"这妞儿,真他妈是个小妖精。"
钟跃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秦岭消失的山梁。
蒋碧云不知何时走了。
一辆炮塔上涂着"103"号码的坦克孤零零地停在坦克训练场上,坦克的炮塔在缓缓转动, 袁军坐在炮长的座位上,他的眼睛紧贴瞄准镜,手在摇动方向机,坦克的炮管由高向低在调 整角度。
袁军自言自语地喊道:"前方五百米,发现两辆'T-62'坦克,延发引信穿甲弹,装填炮弹 ,是,炮弹装填,直瞄目标,是,目标直瞄。"
他把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在一棵小树上锁定,嘴里喊道:"预备-放!轰!嗯,干掉了。"
同班的王大明爬上坦克把头探进座舱口说:"袁军,没的玩了是不是?我老远就看见炮塔在 转,一猜就是你在玩呢。"
袁军发着牢骚:"咱们的坦克干吗不装上双向稳定系统,那锁定目标就容易多了,人家苏联 的"T62"上都有了,还有,这一百毫米口径的线膛炮也该淘汰了,应该装上125口径的滑 膛炮……"
王大明笑道∶"袁军,你禁闭室还没住够吧?又开始发牢骚了,小心指导员听见,你小子就 是这张嘴惹事,本来昨天的实弹射击你上去两发两中,打得不错,这一说怪话,又完了,连 个表扬都没你的,你小子值不值呀?"
袁军说∶"扯淡,在我听来表扬和放屁是一码事儿,无所谓。你以为我想在部队干一辈子? 告诉你吧,哥们儿只要服满三年兵役立马儿走人,回去找份工作,再娶个媳妇生个孩子什么 的,小日子就过上啦,我跟这破坦克较什么劲,到时候你们在坦克里打炮,耳朵震得嗡嗡响 ,我在炕头儿上打炮,隔三差五地生孩子,为咱部队将来多增加点儿兵员,这多有意义,这 么说吧,到时候谁叫我提干我跟谁急,"
王大明四处看看说∶"我操,你还真够猖狂的,人家做梦都惦着提干,就你小子惦着回家生 孩子,我看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北京兵怎么都跟大爷似的?"
袁军钻出坦克说∶"我先预祝你将来提干顺利,部队太需要你们这样的人了,都哭着喊着不 愿意回去,看来革命事业后继有人了,我也就放心了。"
《血色浪漫》第九章(7)
王大明不理会袁军的挖苦说:"对了,我差点忘了,昨天我去医院看病,碰见一个女兵,她 问我认识不认识你,我说我们是一个排的,她问你最近表现怎么样,我说这你得问我们指导 员,你猜她说什么?"
"肯定没好话。"
"没错,她说,你别跟我提你们那个王八蛋指导员,长得还没三块豆腐干高呢,只配当坦克 兵。"
袁军不解地问:"为什么只配当坦克兵?"
"她的意思是个子小钻坦克方便,这女的嘴真损,还问我,说你们坦克团都是这种半残废? 我说高个子的确不多,可也不至于都象指导员那么高,大部分都是中等个子,她嘴一撇,说 我给你们团起个名吧,叫武大郎坦克团。"
袁军大笑:"好名字,这是谁呀?嘴这么损?"
王大明说:"她说和你是老朋友啦,你居然不知道是谁?"
"医院我有两个朋友,她说她叫什么吗?"
"没说,只说让你去一趟,她有事找你,袁军,你可悠着点儿,两个女朋友?你忙得过来吗 ?"
袁军笑道:"两个算什么?十个我都忙得过来。"
"你这身子骨成吗?"
袁军星期天的下午向连队请了假,他所在的连队驻地离医院有五公里,这段路不通车,袁军 只好走五公里去医院。
周晓白这天在内科病房值班,她刚给一个病号摘下吊瓶从病房里出来,一眼就发现袁军在走 廊里等她。
周晓白奇怪地问:"哟,袁军,你怎么来了?怎么不进去找我?"
袁军一愣:"不是你找我?"
"我找你干什么?我至于这么闲吗?"
袁军说:"我们连一个战友说医院有个女的找我有事,我想除了你还能有谁?"
周晓白疑惑地说:"难道是罗芸找你?"她象突然明白了什么:"哦,肯定是她,你快去吧 ,她在药剂室值班呢。"
袁军问道:"她能有什么事?这么一惊一乍的?"
周晓白笑着说:"你问我那,我怎么知道?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罗芸穿着白色工作服正在药剂室的药品柜前忙着,袁军连门也忘了敲,冒冒失失地推门闯了 进来∶"罗芸,你找我?"
罗芸笑着反问道:"我找你干什么?"
袁军一听就骂了起来:"怪啦,这不是撞见鬼了么?医院除了你和周晓白我谁也不认识呀? 谁他妈这么溜我?"
罗芸息事宁人地劝道:"得啦、得啦,可能是有人搞错了,既然来了,就坐下聊会儿。"
袁军愤愤地说:"八成是我们连王大明耍我,害得我白走了五公里,回去我就抽这孙子。"
罗芸脸一沉:"什么叫白走了五公里?就是我们不叫你,你就不能来看看我们?袁军,你好 没良心呀,上次你蹲禁闭,我和晓白不是也跑了五公里去看你,后来还在全院大会上挨了批 评,你难道就不该来看看我们?"
"是呀、是呀,上次的事害得你们受连累,真不好意思,今后有什么牵马坠蹬,肝脑涂地的 事,你们只管吩咐,袁某万死不辞。"
"得啦,别净练嘴,下次来给我们买点儿吃的就行了。"
"小事一桩,我不怕别人说闲话,你知道我们连里有人说什么?"
罗芸很感兴趣地问:"说什么?"
"不太好听。"
"别卖关子了,你就说吧。"
袁军说:"他们说我到医院看了一次病,顺手还勾走了两个妞儿,你说冤不冤?"
罗芸笑道:"你冤什么?"
"还不冤?晓白是跃民的女朋友,跟我可八杆子打不着,跃民是我哥们儿,我替他顶个名, 受点儿委屈也认了,可咱俩招谁惹谁了?多清白呀,我就是有贼心也没贼胆儿呀。"
罗芸盯着他说:"你装什么正经?我又不是没见过你们这伙人在冰场上的表现?见了女孩子 两眼就炯炯放光,你忘了咱们是怎么认识的?"
"嗨,那会儿一时糊涂,跟钟跃民误入岐途当了流氓,可我这会儿改邪归正成了解放军战士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罗芸挖苦道:"别净往脸上贴金了,你们那伙人有当流氓的资格么?我看顶多是羡慕流氓, 崇拜流氓,争取了半天还没当上流氓,心里还特失落,是不是?"
"是、是,还是你了解我们,得,我该走了,还得顶着太阳走五公里,晚饭前归队。"袁军 站起身来。
罗芸坐着没动,她怒视着袁军说:"你给我坐下,谁让你走了?怎么一点儿礼貌不懂?想来 就来,想走就走?"
袁军只得又坐下:"罗芸,你今天怎么啦?刚才还有说有笑,一会儿功夫,又翻了。"
罗芸小声说:"没什么,这几天我心烦,你别走,陪陪我好吗?"
"行,豁出去了,大不了再蹲次禁闭。"
罗芸笑了:"别这么悲壮,没那么严重,一会儿就让你走。"
袁军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那战友遇见的肯定是你,你别不承认,诬蔑我们团是武大郎 坦克团,除了你没别人,周晓白的嘴没这么损。"
罗芸笑着:"是我又怎么样?你看看你们团?从团长到你们指导员,有身高超过一米七五的 没有?"
袁军争辩道:"我就一米七五,怎么啦?"
罗芸斜了他一眼说:"你还算稍微高点儿,刚刚摘了半残废的帽子,别的人……哼,好象是 一群小耗子在开坦克,那座舱里肯定显得挺宽敞的。"
《血色浪漫》第九章(8)
"太恶毒了,我代表坦克团向你提出严重抗议。"
罗芸正色道:"行了,别逗嘴了,袁军,我早就想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行吗?"
"……行。"
罗芸问:"我算你的朋友吗?"
"当然,连我们连长指导员都知道我有两个女朋友,你当然算一个。"
罗芸追问一句:"真的?你真这么认为?"
"当然,别说是两个,十个我都不嫌多。"
罗芸严肃起来:"别臭贫,你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我。"
袁军终于有点儿明白了:"你说的女朋友是……那种比较专业的?"
罗芸怒道:"废话,你以为是业余的?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那……还允许我有几个业余的吗?"
"袁军,你还有没有正经?人家和你说心里话呢。"
袁军严肃起来,默默地注视着罗芸,一缕阳光照在罗芸脸上,她眼波一闪,露出灿烂的笑容 ……
周晓白穿过医院的长长走廊,来到药剂室的窗口前,她把头探进窗口刚要说话,忽然呆住了 ,她看到罗芸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脸上洋溢着似水的柔情,她什么都明白了。
周晓白捂住嘴,悄悄地走了。
钟跃民和郑桐正在知青点院子里下象棋。知青们近来赌风很盛,赌博的形式则多种多样,象 棋,扑克牌,都算一般的赌具了,还有更简便的赌博方法,比如扔硬币,猜火柴棍儿等,赌 资一律是粮食,别的东西知青们没兴趣。
郑桐一脸的懊丧,盯着棋盘一声不吭,钟跃民的脸上则喜气洋洋,看样子,他已经占了上风 。
钟跃民敲敲棋盘说:"你没戏了,再怎么看也是输了,重摆吧?"
郑桐连头也不抬说:"别忙,万一我看出一招儿柳暗花明呢?"
"你翻翻棋谱去,这叫'二车平仕',破了你那两个仕,双车一错,你小子就完啦。"
郑桐掀了棋盘:"不下啦,今天我手背,让你拣了便宜。"
钟跃民一副亲兄弟明算账的架势:"那咱们算算帐吧,你输我几个窝头了?"
"不就三个嘛,我以后还。"
钟跃民一听就蹦了起来:"以后还?我他妈活得到以后吗?马上兑现,别废话。"
郑桐耍赖道:"打赌的时候咱可没说当场兑现,我承认欠了你三个窝头,可没说什么时候还 呀。"
"嘿,你小子想赖帐是不是?"
"你就是打死我,今天也还不了这三个窝头,这么说吧,我决心不惜以鲜血和生命捍卫这三 个窝头,要我的命可以,要窝头?没门儿!"
钟跃民说:"我还真没发现,你小子是个舍命不舍财的主儿?行,这三个窝头可以免了,不 过你明天得陪我去趟白店村。"
郑桐一脸坏笑:"明白了,动作够麻利的,你觉得有戏么?"
"你小子就是心术不正,净往歪处想,那妞儿的歌唱得绝对够专业水平,我去切磋切磋,没 别的意思。"
"别解释,你就是有什么意思也没关系,这我懂,咱认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我了解你,干 一件事开始总要有个借口。"
"你懂什么?艺术是需要交流的,好歹我们也是同行。"
"我知道,你就是碰上个女要饭的,也能套上同行,要去你去,我可不陪你拉练,白店村要 走半天功夫,你想累死我?"郑桐干脆地拒绝了。
钟跃民继续做工作:"咱可是哥们儿,你就忍心让我一个人跑这么远路?荒山野岭的,万一 碰上劫道的,咱俩也好有个照应。"
"算了吧,你不劫别人就不错啦,谁会劫你?你是有财还是有色?"
"哥们儿,我这可是为你好,你没听他们说,白店村的知青是七女三男肉多狼少?你陪我去 ,就等于是帮着吃肉。"
"不去,我不稀罕吃肉,反正当和尚也当惯了,我还是素着点儿好。"
钟跃民终于凶相毕露:"那你他妈把欠我的窝头还我,今天就给。"
"没有,要窝头没有,要命有一条。"
钟跃民抓住郑桐的胳膊一拧,威胁道:"你他妈去不去?不去我抽你丫的……"
"哎哟,你轻点儿,哎哟,好好好,我去还不成?你松手……"
两人正闹着,见杜老汉的孙子憨娃在院门口探头探脑,似乎在犹豫是否进来。钟跃民说∶" 憨娃,你在干什么?"
憨娃小声说∶"跃民哥……"
钟跃民怒道∶"憨娃,你个小兔崽子,咋把辈份都搞乱啦,叫叔儿,听见没有?"
憨娃说∶"我爷爷说咱俩是平辈儿,要不你为啥也叫他爷爷?"
钟跃民笑了∶"憨娃,你有事?"
憨娃点点头,钟跃民跟他走出院子。
憨娃神秘兮兮地把钟跃民带到僻静处说∶"跃民哥,我给你送吃的来啦。"他从怀里掏出个 黑糊糊的东西递过来。钟跃民仔细一看,险些吐了出来,原来是一只烧熟了的老鼠。
憨娃兴高彩烈地说∶"我挖了一个田鼠洞,逮住两只田鼠,我把它烧熟了,可好吃了,这只 是给你留的。"
钟跃民在一瞬间仿佛被雷电所击中,他僵在那里,眼圈儿也红了,他心中涌出一股难言的酸 楚,这没爹没娘的孩子心太重了,他牢记着自己吃过钟跃民的窝头,竟用这种方法来报答他 。
《血色浪漫》第九章(9)
钟跃民不愿伤害这孩子,他强忍着恶心吃了一口老鼠肉,拍拍憨娃的脑袋说∶"好兄弟,有 啥好事都想着哥,这肉真香……"
蒋碧云正在知青点的伙房往灶洞里塞柴禾,一股浓烟回灌进来,她被呛得又咳嗽又擦眼泪。
钟跃民走进来说:"碧云,给我准备点儿干粮行吗?"
蒋碧云眼皮都没抬:"这好象不是我的事吧?"
钟跃民陪笑着:"我这不是请你帮忙吗?谁叫咱们是哥们儿呢?"
"不管。"
钟跃民诧异道:"我好象没得罪你吧?这是怎么啦?说翻脸就翻脸?真没劲。"
"钟跃民,我就这样,你看谁好就找谁去呀?"
钟跃民火了:"莫名奇妙,你有病是怎么着?"
"你才有病呢,贪病,贪多了也不怕撑着?"
"我贪什么啦?你说清楚。"
蒋碧云气乎乎地说:"那天谁给你来的信?是不是你女朋友?你要是不想要人家,就该说清 楚,别吊着一个又追另一个,哼,看看你今天这德行,来这儿快一年了,没见你这么精神焕 发过。"
钟跃民不吭声了。
"理亏了吧?见一个爱一个,这就是你们男人,你那女朋友在部队当兵,人家可没嫌弃你, 一封接一封的给你来信,你倒好,刚对了几首歌,歪主意就来了,你好好想想吧。"
钟跃民想了想:"嗯?不对呀,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白店村?噢,明白啦,肯定是郑桐这孙子 和你说的,对不对?这孙子,怎么胳膊肘向外拐?没一会儿就把我给卖了,这个叛徒,等会 儿我要找他算帐。"
蒋碧云口气缓和下来:"跃民,别去胡闹了,好吗?"
"蒋碧云,这关你什么事?咱们知青点好象还没成立党支部吧?你这么关心这件事,是何居 心?"
蒋碧云不吭声了。
郑桐挑着水桶哼着小调儿来井台上打水,他一眼发现村里的狗娃也挑着水桶等着打水。郑桐 眼珠一转,便拿狗娃开起心来。
"狗娃,你这驴日的,最近你家婆姨又生娃没有?"
狗娃不好意思地笑笑:"莫有、莫有。"
郑桐语重心长地说:"不许再生了啊,你家炕头儿快摆不下啦,别净顾着晚上痛快,那是闹 着玩的么?你这一痛快,咱村又添丁进口,粮食老不够吃。"
狗娃嘟囔着:"我有什么法子。"
"你怎么没法子?晚上睡觉什么也别想,只当你婆姨是块木头,理都不理她,看她有什么办 法?关健是你自己,得扛住了,听见没有?"
钟跃民匆匆走来,怒骂道:"郑桐,你他妈给我下来。"
郑桐走下井台:"怎么啦?"
"怎么啦?"他照着郑桐屁股就是一脚。
"我操,你丫踹我干什么?"
"你小子这臭嘴就欠抽,你说,你跑蒋碧云那儿都说什么了?"
郑桐一听就乐了:"就这事啊?这怎么啦?实话实说呗,我说咱们要去白店村找那个会唱歌 的妞儿切磋艺术去。"
"那她哪儿来这么大的火?还把周晓白端出来,这他妈关她什么事?都是你这臭嘴,成天给 我四处散!"
"跃民,你这就不对了,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你也没说要保密呀,干吗怕人知道你有女朋友 呀?是不是想多吃多占呀?"
钟跃民怒气冲冲地说:"去你大爷的,以后我的事你少到处胡说八道,这蒋碧云也是,刚才 骂我一顿,义正词严的,就好象我掘了谁家的祖坟,她管得着吗?"
郑桐怔住了。
"跃民,这事儿不太正常,她哪儿来这么大火儿?是不是也琢磨上你啦?"
钟跃民略感意外地说:"有这可能吗?我觉得她好象看谁都不顺眼。"
"这妞儿清高得要命,她爸爸是个教授,从小家境不错,到了六六年家也被抄了,跟咱们一 样,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钟跃民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象个特务?什么都知道?"
郑桐推心置腹地说:"哥们儿,我没你那么好高骛远,你的心思不在这儿,早晚得飞了,我 家情况不一样,我爹恐怕起不来了,我得老老实实在这儿务农,咱村知青不是狼多肉少么? 我得早下手,踏踏实实地从眼前做起,动手晚了连汤都喝不上啦。"
钟跃民大笑道:"你瞄上谁了?"
"不瞒你说,蒋碧云是我的首选目标,可现在形势很严峻,她开始注意你了,我算明白了, 只要你小子在这儿,我就没戏,实话告诉你,哥们儿现在谋杀你的心都有。"
钟跃民笑着:"别别别,为这点儿事不值当,我让你了,千万别这样。"
两人面对面坏笑起来。